《妙手姻缘》 楔子 盛夏炙暑,正午时分,市集中人声鼎沸,来往商旅过客在擦肩交错中,热络了一幕软泥红尘的繁华景象。 “来来来,新娃子满月,掌柜大喜,请各位吃怀水酒,一同热闹热闹!” 金家酒馆里的伙计们吆喝着楼中食客快意吃喝。今儿个是酒馆老板的儿子满月,他老来得子,心底可真是欢喜得不得了。今日来到金家酒馆开桌吃食的,都让他老请上几杯,应贺应贺他这喜事儿。 陛子里外喧让不断,厨子与跑堂全忙得热呼,此刻的金家酒馆唯有“门庭若市”这词足以形容。 一个小扮收拾了桌上碗盘,脚步匆忙忙的往后边走去。 “嘿!”一个面貌廋小的布衣少年唤住了他。 “这位小爷有何指教?”小扮满手捧着碗盘杯筷回身,想不起这是哪桌来客。 只见那少年嘻嘻一笑,向他问道:“跟小扮借个问,这馆里有没茅房?”他一双黑漆漆的眼骨碌碌的转了几圈,满是古灵精怪。 小扮朝茅房指了指,却见少年一脸茫然,索性便领着他去。“小爷,后边那间就是了。” 少年笑声咭咭,大眼骨碌碌地转着,左右静静悄悄,再无他人。“谢谢啦!你忙你的去吧。” 小扮无暇多搭理他,告了声退,便要往前厅走去。 “哎呀!”突然他后颈给人重重打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想便昏了过去。 “别说我欺负人,我敲这一下只用了五分力。”曲儿把他拖向茅房后边,月兑下他身上衣束换到自己身上,整顿妥当,拿了条粗麻绳,三两下便把那小扮给绑了起来。“跟你借会儿衣服,办完了事便拿来还你。” 她自旁边牛车上拨些干枯稻草朝他身上盖去,埋得不见人形了,才起身预备离开。 走没几步,她轻嚷了声,“差点忘了。” 曲儿随意朝脸上轻轻抹了层灰,低了低额前刘海。 “好了。”她粲然一笑。 “小栓子,你搞什么鬼啊!在后头磨蹭什么?还不快来帮忙?”厨房里探出半张脸往后边斥喊催促,瞬即又缩了回去。 “来了!”她身手俐落地窜进厨房。 临走前,她偏偏头,眼角余光瞄向茅房后边微塌下一角的稻草准,暗自嘻笑的扮了个鬼脸。 ************* “来了来了,新鲜热辣,客倌,您的好酒好菜上桌啦。” 曲儿手脚勤快地端盘送碗,金家酒馆处处可见她奔来跑去的身影。 酒馆里热闹非凡,谁也没发觉她这个易装换衫的陌生面孔。 “小二。”身后一句沉朗的男子声响唤住她。 曲儿一脸准满笑意地侧身瞧他。 “爷,有什么需要?”她稍稍弯腰行礼,偏低着头,偷盱了眼面前座上的几位客倌。 好样的,这桌的三位客人个个锦衣华服,贵气逼人,莫说是佩在身上的玉块珍珠,便是身上随便一件简单的衫子就能换得不少银两。 前头那一个肥壮蓄短须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赭红,衣质华美,看起来就是一派富贵模样。而他右边的那个男子长发披肩,年纪看似二十出头,发尾束上一条金色丝线,脸色神峻傲然,身着墨绿色简朴衣袍。最后一人位在她垂手之处,双眼凝地的她瞧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他足上精密缝制的皮靴与身上绣工细腻的蓝色衣摆,这该是位有钱的公子爷才是。 这人腰边挂的锦袋看起来沉沉的,合该是有不少享头吧!曲儿心里喜孜孜但也万分紧张,可脸上却不动半点声色。 “伙计。” “是,小子在这,三位爷请吩咐。”她必恭必敬地垂手而立。 那位中年富商样的男子张口说道:“店里的招牌都摆上来,再上几壶陈年老酒。” “是,小子马上去办来。”话才出口,蓝衫男子却阻下她的脚步。 “慢点。”蓝衣男子转过脸去,“詹老哥,我们今天是来谈正事的,先不忙喝酒吧。” 这人的声音顶好听,沉沉稳稳的,既不高亢也不瘖哑,平顺中带有温文,儒雅中涵蕴威严,曲儿不禁想瞄他一眼。 墨衣男子这时开口了,曲儿忙低了低头。 “殷毅说得对,要坏了事,让你负全责。” 这人说起话还声气尽是孤傲,却又有满溢着自负的神气,不知他与同座两人有何干系? 那个叫殷毅的男子抿起一抹笑,声音平平稳稳的响起。 “小二,菜照上,别送酒,来壶热茶。”殷毅温温和和的扭过脸来朝曲儿吩咐完后,便又转过头去跟另两人交谈,“这次,有两件事想相请帮忙……” 曲儿挺起腰杆预备转进厨房,可她一抬眼,却不由得怔了一怔。 呵,好个温文俊美的男子!瞧,他嘴角扯出的微笑多好看! 猛一回神,曲儿才惊觉到自己方才竟看得呆了。 第一章 “阿爺;阿爺,我回來了!” 天幕近黃昏,山巔夕橙橙,遠方翠巒層層的坡地林野上映照著斜陽天光,濃橘艷紅。向晚徐風輕卷滿山落葉,早墜的飛絮湝鋪陳,染了滿地新色,夾紅帶綠,映著濃濃樹蔭拱落的徐涼微光,好是一番綺麗風情。 “曲兒嗎?” “是啊,阿爺,您瞧,我給您帶什麼回來?” “瞧你,怎麼滿臉黑灰灰的?” 半山腰邊有間山神廟,那廟既破又小,坐落於蔭密濃綠的老樹環拱之間,顯得加倍凄涼感傷、初時建成之際,想來絕不會是今日這番樣貌,如今盛時已過,徒留的,也就不過是些斷垣殘壁以供過路者平空思忖了。 雖然廟已傾頹,但遮風避雨總還勉強擋得。 破廟里有位白發老者正倚墻靠坐著。他雙眼未開,臂膀似乎毫無丁點氣力垂著,兩腿平攤在一塊破草蓆上,唇角下垂,加上他滿身滿臉灰黑骯臟,整個人看來毫無生氣。 曲兒笑咪咪地跳進廟里。她極其寶貝的捧著一只油紙,兩手泛著熱紅,不時交換雙掌托住油紙,生怕一個沒注意便讓里頭的東西掉了出來。 “阿爺,瞧!”她在阿爺面前蹲下,打開了那包油紙,紙團里冒出細細白煙,顯見里頭東西是溫熱的。她將油紙向阿爺面前一送,開開心心地笑道:“阿爺,是熱騰騰的饅頭呢!還有還有,里頭有兩個肉包子。” 阿爺沒想到她這麼小小一包紙里頭竟能藏了這麼多吃食。 曲兒續續講道:“曲兒曉得阿爺很久沒酒喝了,所以替您打了一小壺來。阿爺可不許嫌少,上回城里辦義詴r,那大夫說過了,您老其實是吃不得酒的,這酒是曲兒讓阿爺沾沾口,解解饞,可別貪多。” 曲兒笑顏靈妙的睇向阿爺,阿爺緩緩的睜了眼,一臉苦悶地瞅著她,“丫頭,這些東西怎來的?” 曲兒聞言一愣,略略低了低頭,沒答話。 阿爺長長嘆了口氣,盡是悲涼之感。 “曲兒啊.....”阿爺雖未言明,實則了然於心。 “阿爺……”曲兒怯怯低喃,“阿爺……我、我……” “別怕,我不是要罵你。我曉得你為了我這沒用的老家伙而作踐自己。”阿爺的嘆息越漸沉重,越顯得有股深深自責之意。 “阿爺!”曲兒倏然抬臉,連連搖頭,“您千萬別這麼說。那年冬天要不是您好心的撿了我,還給了我名字,這會兒曲兒還不知是生是死,哪有現在,好好歹歹總是活著呢?”說著說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底躍動水光,越蘊越亮,似乎在轉瞬之間便會落下。 阿爺見她這副模樣心生不忍,開口道:“傻丫頭,怎麼說起這些陳年舊事?阿爺不過是舍不得你這樣臟了自己的手,你應當曉得,阿爺有多心疼你才是。” 曲兒猛地點頭,手中的食物險些給搖了下來。 “也罷。從前也未曾用你施爺爺教你的偈侄危?皇峭?笤賱e做這種事了,要哪天給抓了,你教阿爺如何能心安?”阿爺略頓了頓,“早知有這麼一日,那時說什麼我也不讓他親近你。” 曲兒唯唯諾諾地嗯了聲,伸手掂起一個饅頭。“阿爺,你別嫌這些東西臟,將就吃了吧!”她撕了一小塊,往阿爺的嘴邊湊去,“連著幾天都讓您吃乞來的殘羹稀湯,您肯定餓得慌了。” 阿爺目色慈藹地瞅著她瞧,靜靜的吃下那塊饅頭。 見阿爺沒說話,曲兒當他心里還有疙瘩,語帶三分怯,委委屈屈地道:“曲兒也不愛這偷雞模狗的事兒。今天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了,以后再也不干了。阿爺不要同曲兒生氣,改明兒個曲兒上街找份差事,正正經經的混口飯吃。” “唉,傻丫頭,要不是我這老家伙,你又哪有這些累贅呢?” 曲兒只是搖頭,并不搭話,眶底的濕意重新浮現,只怕再有一言半字勾絆了,心中情緒便同時將那些晶瑩給引下來。 阿爺見了,再也說不出什麼。 一陣靜默之后,曲兒方才開口說道:“阿爺,曲兒倒些酒給您。” 日已墜沉,涼空掛月,野地林風激起的聲騷葉動掩去了山中唯一人聲。可這無音的流動,卻拌攪著廟中人的千頭萬緒...... ************* 雖說是要尋份正當差事吃飯餬口,可天知道,那有多不容易啊!誰會想要請個小乞兒做事?誰不嫌乞兒渾身上下都是耐不住的窮酸氣?又有誰不愛富貴愛貧窮,歡喜招個小乞兒討穢氣呢? 曲兒蹲在市街上一問小酒館門邊:方才,她從那里給人趕了出來,心里正是有氣沒處發,怨著自己霉邫m行。 本來是想進身后這家小館子找份跑堂的差,卻沒想到會給當家掌柜認出自己是在城邊行乞的乞兒,還虧得她打早起來將廟里那座落拓山神清了又清、拜了又拜,結果卻是挨人一頓尖酸刻薄的嘴臉,真是讓曲兒不由得越想越惱。 昨兒個整晚,她輾轉難眠,心底惦著阿爺對她說的每句話。 唉,誰不想平平凡凡、安安然然的過完一生呢?可她偏生是個小乞兒,注定了是要給人欺侮。若不是七歲那年遇到好心的阿爺,之后又將她改扮成男孩模樣,只怕會讓人欺負得更徹底。 現下呢?自己也十七,八歲了,好手好腳的,卻沒有一日讓阿爺能圖個溫飽安逸,反而事事令他憂心煩惱。每回想到這里,曲兒總會在心中深深責難自己,怪罪著自己的無能。 雖然她也是明白尋常商家為了衣食而掙的辛勤勞苦,心中卻仍是不免抱怨著他們的 小乞丐又怎樣?還不是一樣有手有腳,能做能動嗎? “啐!”曲兒扁著小嘴嘖了聲。 日頭正熾,曲兒偏頭想著破廟里的阿爺不知現在在做啥。她蹲在門邊一陣胡思亂想,正自專注時,卻被一句惡聲叫罵喚回了神。 “喂!你這窮酸乞丐,掌柜的都親自趕人了,你還賴著不走?難道要我拿掃帚掃你?”門里跑出一個店小二,惡聲惡氣的對著曲兒放話。 曲兒聞言,頓時氣煞,她出口回道:“你神氣個什麼勁?也不想想自個兒不過是人家的看門狗,居然有臉在這對我叫罵?我是窮酸乞丐?你又算什麼玩意兒?哼哼!怎麼說我都比你有點骨氣,不給事就不給事,我才不要像你這副嘴臉,凈拍人家馬屁!” 話聲方落,曲兒立即做了個丑怪鬼臉,氣得那店小二怒火中燒,一個你字嚷了七八聲也你不出個東西來,最后狠狠叫了句-- “臭乞丐,瞧我怎麼收拾你!”他握緊拳頭便要往曲兒身上打去。 雖然曲兒不過是個靠討食維生的乞兒,沒啥特別本事,可這些年來,因常常為人所欺之故,她也自然而然學會了察顏觀色,特別是懂得如何閃避外來的侵襲--尤其人為的。 曲兒一見來者不善,也不妄自招尤,機伶伶地翻身過欄,瘦小的身子立即站定在大街上。 “怎樣?我說嘛,小乞丐又怎樣?店小二又怎樣?你有什麼了不得的?瞧你拳頭活像個大饅頭,可還不是連我這窮酸的破衣角也沾不著?” 曲兒左手叉腰、右手掂起衣衫邊角,恣意地對店小二一陣奚落,回報他瞧不起窮人的丑惡嘴臉。 見店小二活似氣炸了肺,她正是得意,兩道柳眉彎彎著明露快意,靈眸笑瞇得猶如一勾新月,全然不知橫禍當前。 “小子小心!后邊有馬車要撞上啦!”街上群眾忽然轟起一陣高聲吵鬧,還夾雜不少婦人與姑娘們的尖銳叫聲。 身后一片喧天叫嚷,可曲兒卻一點也不知人們口中喊的小子正是自己。等到驚覺厄哒x辏瑓s已不及閃避。 曲兒驚得閉緊了眼,只道今天便要死在這馬蹄之下。忽地,曲兒覺得身子輕輕飄飄,后襟給人一提,猶似被風吹得飛了,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她很難不將之想作是天上落下一片云朵把她托了起來,救自己免於險境。 踢踏微響,曲兒覺得腳下恢復了踏實,她用力眨了眨雙目,定睛掃視街上微愕的群眾,感到他們的目光焦聚正朝自己匯集,頓了一瞬,旋即人人拍手叫好,令曲兒莫名得一愣一愣。 拖車而行的馬兒在一陣嘶鳴后總算止下紛亂,車上的馬夫對著她怒目相視,他跳下馬車,破口大罵:“你這臭小子沒長眼嗎?沒緣沒故跳到路上來尋死呀?” 馬夫手中的馬鞭似乎要出手擊來,卻又不知礙得什麼而僵住不動。 “小兄弟,你沒事吧?”自她身后傳來一句溫雅相詢的問候。 曲兒回身,眼前不過掌寬之距,卻昂藏著一副藍色身形。她沒料著兩人間隔如此相近,一張沾惹塵埃的小臉止下住地便要往那人身上撞去,她直覺要退,腳步一時踉踣,差點就要倒下。若不是眼前之人出手扶持,她今天便真是倒楣得徹底了。 “你?”想來方才眾人那陣喝采,便是為了眼前救她的這個人所發的。 這人少說高過她快有半個臂膀,她得揚起臉才瞧得清他。 哎呀!瞧瞧,她今天究竟是交上了好哌 第二章 “咳!咳!” 羡天楼中传来不轻不重的两声咳,却教一干丫头、女侍里里外外地忙进忙出,个个脸上不见轻松。 “小曲子,帮我准备文房四宝。”孟七巧气吁吁地低声说道。 孟七巧自床上缓慢起身,小桃儿见状,立刻拿了件披风盖在主子肩上。 “小姐才退了烧,怎么起来了呢?”曲儿大皱其眉; 这是曲儿进到孟府来的第三天。 自她进府后,孟七巧将她打扮成个小书僮的模样,凡是有想到的事,都凈数教给了她。虽然不过短短三天,但因曲儿天性机明灵巧,一些粗浅简单的一学就会,其余的七巧也不迫着她硬懂,待她十分和气温柔。 现下这座羡天楼中与孟七巧最亲近的便是小桃儿与她,两人各有间偏室可睡。尽避一向在孟七巧身边的小桃儿对她总不见友善,不过,孟七巧对她与阿爷的体贴照顾是好得没话说,至于其它琐事也就母需挂怀了。 “不碍事,我写几个字,你替我送去给殷哥哥就是了。”五天前上孟家做客的殷毅,在前两天就驱车回到自家庄园去了。这会儿孟七巧想提笔捎些消息过去。 “不忙写,我这不就来了。” 殷毅轻逸潇洒的身形进到羡天楼,立刻引得小桃儿脸红心跳、曲儿大气轻舒。 “怎么才两天没见就病了?”殷毅扶七巧回床上,拉了张椅过来坐下。 “殷少爷喝茶。”小桃儿捧着温热热的杯子,眼里,心底满是欢喜。 “谢谢。”他眼光扫向曲儿,“还好吗?七巧没有欺负你吧?” “好过分,欺负我这个病人。”孟七巧故意嗔声一斥,却又忍不住浅笑了起来。“小曲子很聪明,凡事一学就会,这么好的小书僮难道我还会刻薄了她?” “小曲子?”殷毅抬眼望望曲儿。 “是啊,小姐都这么叫我。”曲儿接过外边丫头送进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小姐,吃药了。” “啊,我来。” 殷毅伸手欲接汤豌,不意却握上了曲儿的手;曲儿微微一惊,手一偏,碗里热烫烫的药汁溅了好大一半出来。 发现了?给他晓得我偷了他的锦袋了吗?曲儿心里冷抽了下。 “你在做什么啊?笨手笨脚的!泼翻了药,小姐的病怎么好?殷少爷烫伤了怎么办?”小桃儿怒气冲冲的斥责曲儿,拿走剩余的半碗汤药,连忙取饼巾帕擦拭殷毅的衣衫。 殷毅莞尔,对着小桃儿说:“没那么了不得。药没了再煎、衣湿了再换,小桃儿别生气,皱着一张脸可不好看。”他模模小桃儿的头,再瞧瞧曲儿一脸失措样,温柔问道:“没事吧?烫着了吗?” 曲儿连连摇头,“没、没烫着、殷、殷少爷,真是对不起……”现下再见他的面虽已较为镇定,但她偷了他钱囊的歉疚感却是不减反增。 没事、没事,他不晓得的。 她忙着颔首陪礼,殷毅却一把抓起她的手。 “还说没事,你看,给药泼到的地方都发红了。快去上药,不然留下疤痕就难看了。”他蹙眉叮嘱,表情关切。 一直默不作声的孟七巧这时说话了。“小桃儿,你领小曲子去吧。拿杏林居里的祛红膏给小曲子擦。” 小桃儿受命,老大不高兴的领着曲儿往杏林居走去。 临出门前,曲儿回头望了望,只见殷毅清拭完衣摆上的残汁,正拾起脸来对上她。 他摆了摆手,作势叫她快去上药,俊俏面容上的笑意与曲儿初次见到他时竟无二异。 *********** 真料不到有钱人家不光是家大业大,连自家的药铺子都能跟一座院落相比,这会儿她可大开眼界了。 曲儿进到杏林居中直打圈圈地转,像是需得如此才能瞧完这杏林居究竟有多大。可惜她转了好些圈只觉头昏眼花,没能将这植满杏树的药馆看得彻庭。 “发什么愣?还下快进来?”小桃儿自杏林坊里探出头来轻声嚷道。她还想赶着回楼里去见殷少爷呢! 曲儿闻言,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去。 “哪,祛红膏,你省点用,这东西很稀少,连老爷都很宝贝的。” 听地这话,曲儿心中好是感动。这世界上除了阿爷以外,孟七巧是头一个待她这么好的人。不单给她事做、给阿爷一处栖身之所,在生活用度还照应自己那么许多,眼下她受了这小伤,还毫不吝惜地拿出珍贵的膏药让她涂抹,与殷毅一样,从不用鄙视的眼光瞧她,待她可真是好极了。 她撬开金打的小盒子,刮出薄薄一层膏药抹在手背上,凉凉的,药力瞬间沁入肤骨,不消半刻,热肿渐渐开始褪红,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复元了。 曲儿递还药盒,道了声谢。仰着脸在杏林居里打量了两眼,将心中想的月兑口而出。 “孟家真是富有。寻常人家要是有间院子就很了不得了,没想到孟家竟连座放药的房子都这么大。外边十个老百姓的破房子排起来,只怕都没一间杏林居大呢!” “那还用说!”小桃儿十分骄傲地回道。“孟家世代经商,也曾有人任职官位,家业一向兴旺,孟家的富裕可是长长久久的呢!” “真是了不得。”几代管商,不富也难嘛! “还有更了不起的呢!孟家前几代先祖中,曾有人登仙山、寻名师,拜学武功去了,还因此承下一派独门绝学,名扬一时呢! “不过,听说在老爷年轻的时候,因为那独门绝学太引人招摇,流传下来的什么武功秘籍便给恶人盗了去,一直寻不回来。十多年都过了,老爷这才渐渐死心,不去寻了。”小桃儿扬起小脸,甚是骄傲?“若非如此,也许孟殷两家此时也还是江湖中的名门呢!” “殷家?”曲儿皱眉不解。 小桃儿一脸惊讶,“你不知道?殷家先祖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而孟殷两家是不打不相识,一打之后便成了世交。不过到了后来,似乎是看破了江湖肃杀,两家不约而同地渐渐淡离江湖,转作商贾。虽然后代子嗣仍有人喜好武术,可再入江湖的却不多。尤其是老爷的秘籍被盗之后,更是月兑离了江湖气息,看来便与寻常商家无异。” “那老爷也是个武林高手罗?这我倒第一回听说呢!”真是好玩。曲儿把这些事当神话听,觉得有趣。 小桃儿皱皱鼻,哼道:“瞧你连老爷的事迹都不知道,肯定也不晓得殷少爷在人前名声有多亮。” 曲儿笑着猛点头,真是听出兴趣来了。 “殷少爷自小拜入浩天门下,练就一身好本事。常有人找上他比试功夫,听人说,殷少爷至今未有败绩呢!”每回一提到殷毅,小桃儿脸上总是神采奕奕,也如她的名一般,染上淡淡粉色桃红。“少爷他不单是功夫厉害,也是个能做学问的人。若不是孟殷两家世代交好,老爷有意将小姐许给殷少爷,否则欲联亲的家第怕是早踩破了殷家门槛了。” “喔,真是看不出来。”曲儿有些意外,虽然知道他身怀武艺,可却没料到竟有这般响亮名声。 她抹抹让汤药泼中的手背,上头只剩淡淡一团粉红。 “我没事了,回羡天楼吧。”曲儿拉开杏林居的门扉,举步跨出。 “慢点。”小桃儿伸手拉住她。“小曲子,有些事我可得先告诉你。” 曲儿一瞬不瞬地睇着她。 “从今住后,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别凈抢我的事做。” “什么是你的事?什么又是我的事?”做下人的不是什么事都该要做吗? “伺候小姐生活起居就是我的事,没交代你的就都别做。” “嗯……喔,知道了。”曲儿俏俏撇了撇嘴。怪,没事做你不落得轻松吗? “还有,以后殷少爷若是来找小姐,替他端茶拿东西也用不着你。我这么说你明白吗?”不晓得为什么,小桃儿就是没法喜欢眼前的人。 “晓得了。”曲儿口头上顺势应诺,可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来。 你爱抢事做那便让你,反正我伺候好小姐就是了。 小桃儿挤过竹门,领在曲儿之前走,一双工巧细致的绣鞋教她踩得沙沙有声。“走吧,你可别想偷懒。” 啧啧,这小桃儿可真是个骄傲的丫头啊! ************* 孟家长工们所居住的大杂院位处在东厢之末。 下人们居注的房舍院落,虽称不上豪华精美,可该有的事事物物却几乎不少,也难怪那天孟家挑选仆役会吸引长串人龙到来。 孟七巧为曲儿拨出一间小而简洁的空房让她安置阿爷。房间虽在院落的最边边,却也最为安静,令阿爷十分满意。只是自搬进孟家来,曲儿却未曾见过阿爷露出笑容,反而脸上有一股挫败与哀伤之意,令她大为不解。 这日傍晚,曲儿陪孟七巧与殷毅在羡天楼中用过晚膳后,便过来为阿爷送饭。 虽是晚膳时刻,但西边天际仍残有夕阳余光,洒将一片斜色,轻苏流泄一地红尘。可那片淡彩霞色却落不进屋内,也开不了屋里人的窒闷心事。 “阿爷,用饭了。” 屋内灰黑黑地悄然无声,唯独床畔一抹苍凉的枯瘦身形静静坐着。曲儿点起蜡烛,亮了一室晦暗。 阿爷坐在床畔,两眼一瞬不瞬地定住手里的东西看着,须臾,才回过神来搭理曲儿。“你回来了。”阿爷眉头揪拧得紧,瞧得曲儿心里直不安宁。 她扶过阿爷坐在桌前,安好简单菜式与满满的白米饭,可就不见阿爷有意动筷。曲儿拿不出办法,只好捧起饭碗,打算一口一口喂着他吃。 “曲儿啊!”一口白米饭还没送到嘴边,阿爷却突然抬起脸来开了口,“孟家的人待你好不好?” 听阿爷没头没脑的问话,曲儿不由地愣了一愣。 “好啊!尤其是孟七小姐,要不是她,现下我们可能还在破庙里挨饿呢!” 阿爷又低头不语了。 她蹙了蹙眉,放下碗箸,“阿爷,您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或者不开心?告诉曲儿好不?还是您不喜欢住在孟府?要是您不喜欢,我们就离开。” 阿爷将拿在手中的事物放到桌上。“你还记得这东西吗?” 曲儿细细地睇了眼,笑道:“知道啊,这几张是阿爷从前用来教曲儿识字的纸,上头还画着些奇怪的人。您说过这原来是本书; 阿爷沉沉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怎么了吗?”她疑道。 阿爷先叹了声才道:“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今天,千转万转,还是转回孟府来。” 不知阿爷语出何意,曲儿满是不解。“这几张纸是重要的东西吗?”十来张的纸扉虽已经历时光的晕染,却仍被阿爷完好的保存下来,鲜见破损。 “很重要。我们会沦落至此,为的就是这几页残书。” “啊!”曲儿倏然瞪大了眼,“难道那次被人登门寻仇,就是为了这些纸?” “这几张纸在你看来虽然普通,可在某些人眼里却是稀奇宝贝,武林中人个个闻而想之。”阿爷叹声响应。 “阿爷,我真是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应该比我捡到你还早个一、两年吧……” 阿爷状似神游,游回了多年之前还安然领着曲儿读书识字的那几个年头。曲儿见他怔怔出神,心中疑虑不断,却不敢出言打扰。 “曲儿……那件事……” “小曲子!小曲子!”正当阿爷开口想讲些什么,小桃儿的娇声呼唤远远地飘进屋内,阿爷旋即住了口。 曲儿连忙招呼,开了门,“小桃儿?” “怎么送个饭送这么久?小姐找你。”她喘着气,忙抚胸缓息。 “知道了,就来。”曲儿回过身瞅着阿爷,软声说道:“阿爷,我去小姐那儿,会尽快回来。您先用饭,累了就别等我,明儿个我再仔细听您说,好不?” “小曲子,快点!别让小姐等久了。”小桃儿催促道。 下一秒,曲儿前脚才踏出门褴便被她一把拽着,直往羡天楼跑。 ************ 天已褪霞,幕卸凝雾,今夜星色不佳,云裳浑厚,硬是遮蔽了半片天空,即使仅求月影丝楼,也无迹可睇; 羿月亭中传来一阵清亮琴声,挑弄拈拨,乐音断断续续的流泄着。此时,亭中凝心端坐的正是殷毅与孟七巧,两人面对无言,凈合着双眼,静静地听闻着夜来晚香的幽微与琴声相融的绝美。 曲儿步入亭中。 “小姐,殷少爷,有什么吩咐吗?”她弓身以礼。 “来了。”孟七巧浅抹琴弦,叮玲止音,淡然一笑。心细如尘的她,信手挑弄琴音,缓得一缓,见曲儿顺过了气才道:“明日,我要上殷府作客,你帮我去准备些随身物,跟我一块去。” 曲儿微微颔首,小桃儿娇声接道:“小姐要不要带些礼品?小桃儿现下去准备,明儿个一块提去。” “不了,上回爹为我带回一对金镯,送给婶婶正好。” “你别把好东西凈住我娘那里送,那可是世伯特地为你带的。”殷毅笑着伸手朝孟七巧的额上轻轻一敲。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见得真用得到。或许天还没亮,我就没那个命戴了也说不准。”殷毅听了绾眉低斥,孟七巧仅是一脸迷离抿笑着。“对了,明天就让小曲子跟我就行了,小桃儿别跟了。” 此言一出,登时让曲儿与小桃儿面面相觑。 小桃儿万般委屈的问:“为什么?上回不给跟,这回怎么又不了?”说话的同时还拐过脸瞪了曲儿一眼,冷下防的吓了她一跳。 孟七巧正要说话,不意远处忽然爆起一声尖叫:“贼!有贼啊!” 孟七巧诧然一惊,“那边是……” 殷毅霍然站起,“绿柳园!” “绿萼姊姊和柳儿姊姊不晓得在不在园里?”孟七巧秀眉紧蹙,素手交握,揪心着姊姊的安全。 “你待在这里,我去瞧瞧。”殷毅跨步飞出羿月亭,“保护小姐!” 殷毅施起轻功窜出花园小陉,立身拱门之上,这时绿柳园里又有人高声唤道:“往羡天楼去了!往羡天楼去了!”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直冲羡天楼而来。 殷毅尚未跳下门墙,眼前冒出一名黑衣人。 他一步抢快,当即朝那黑衣人扑去,伸手一探,欲扣他衣襟,旨在擒人。那黑衣人反应灵敏,立即发招,挡下殷毅的攻势,两人拳来掌去,瞬间已过十余招。 殷毅不欲伤人,点到即止,但那黑衣人却招招杀手,毫不留情,几次险象环生,瞧得奔出亭子的七巧、曲儿与小桃儿三人惊心不已。 殷毅原就无意伤人,手上只带力三分,可对方来势汹汹,他这般打法自是万分弄险。又过几手,殷毅略感情势吃紧,只得拳上加力,俐落变招,以求自保。 这时,孟府管事领着家仆们追到,黑衣人见机不妙,矮身一记扫堂腿,逼开殷毅,趁隙翻身后跃,想自羡天楼后园抽身。殷毅变招极迅,化拳为掌,对准黑衣人肩颈劈去。黑衣人探掌伸入腰际,挥手撒出一片金光。 “小心暗器!”出声的同时殷毅已跳窜至空中,避过暗招。而后头跟进的孟家仆役却连连发出哀叫,显是有人给射中了。 黑衣人急住羿月亭逼近,曲儿与孟七巧两人正站立于池边,与他不逾咫尺之距,眼看就要当面迎上。而黑衣人毫不怜惜面前的娇弱女子,大手一探,抓上孟七巧的肩头,使劲带过,用力之大,连护卫着她的曲儿也招架不住,挟着孟七巧就要摔进池里去。 “七巧!”殷毅疾奔而来,伸手捞住了孟七巧的藕肢玉臂,回手一拽,将孟七巧抽离险境。“接好小姐!” 趁着余势未尽,他再采左掌去接曲儿,怎晓得仅扣着了她的襟口,结果一声撕裂,他再倏然翻掌搭上曲儿手腕,却不及抽臂,反而与她一块跌进池子里,激起了一池清水,惊起水里的鱼儿激跳乱拥。 趁这弹指之隙,黑衣人纵身一跃,翻出高墙,窜逃离去。孟家家仆则因伤者颇多而不再跟进。 孟七巧跌进小桃儿的怀里,两人顺势扑倒在地。 见她给恶徒这么重重一摔,小桃儿是惊恐万分,深怕砸坏了这个病人儿,急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有没伤着哪里?摔得疼不疼?” “我没事。”她拍拍衣裙,飘然站起。“殷大哥呢?小曲子呢?” 小桃儿扶着孟七巧往池畔望去,只见他两人衣衫尽湿地落在泥水之中,曲儿还坐在殷毅的腿上。殷毅是张目咋舌,手中扣着那片撕裂的襟口怔怔发傻,曲儿则双手环胸、发丝散乱,低着头半声不响。 众人皆不知这两人是怎生个状况,唯独孟七巧心中感到万般可惜,虚掩着嘴俏嚷道:“啊,没戏唱了。” 好半晌,殷毅那张薄而温润的口吐出了一句话,“你……是女的?” 第三章 一番整顿过后,羡天楼与绿柳园总算恢复原本景象,伤者也巳拔针抹药,遣开休息去了。而湿了一身的殷毅与曲儿也各自凈过身,换上干凈衣裳。 现下孟家七千金除了七巧外只有绿萼与柳儿在府中。她三人为了今晚府宅遭人闯入之事而齐聚相谈。可时已深更,却没理出什结论,只好各自散去。 绿萼拉着柳儿要走,小桃儿眼光一使,曲儿俐落地接了句:“我送小姐们出楼。”她快步跟上,出了羡天楼。 殷毅这时轻咳一声,“我想今晚那个贼是不会再来了,不过还是要请李管事派些人手看顾楼院。你好好歇着,我回客房去了。”他向孟七巧叮咛了句,便起身离去。 殷毅刚出楼门便是曲儿转身回来,两人一打上照面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仍为着先前落水一事觉得尴尬。 棒了一会儿,曲儿才轻声启齿道:“嗯,刚才……谢谢殷少爷拉了曲儿一把。”她大大弯了个腰、行了个礼。 殷毅摇了摇头,连忙扳起曲儿的身子。 “你别向我行这么大的礼,我可什么忙也没帮上,还落得一身湿,要是给我师尊晓得了,他老人家肯定怪我学艺不精,失了他的面子。”他弯唇微笑,态度已不如之前僵直。 曲儿咯咯一笑,心情不再那么紧缩,响应道:“要是殷少爷这样是学艺不精,那市集里那些敲锣打鼓、跑江湖的三脚猫可都不用混了。” 语毕,两人相视而笑。 晚风清凉,化去夏夜中凝滞的热气,也拂去楼外一男一女心中原有的疙瘩。两人轻声言谈,信步踏上花园小径,靠向羿月亭。 看着一池凉水,殷毅脸上掠过一色窘态。“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姑娘。”虽然黑天黑地的,可方才朦胧间,他还是瞥见了曲儿瘦小的肤骨。 “这……阿爷说我一个女孩子要在人群杂乱的市集中讨生活,还是扮成个小子比较安全。可能当小子当久了,谁瞧我都不会想成是个女的吧?” 要说曲儿没有半点姑娘家的容貌也不尽然。曲儿脸蛋小巧、鼻梁挺直,老是噘着的小嘴红润可爱,虽说身子薄瘦矮小了些,可若扮回姑娘样,也绝不输小桃儿。 殷毅身边这群打小一块长大的姊妹们,个个是粉雕玉琢的美人儿,相形之下,曲儿清秀朴实的容颜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是在下眼拙。”殷毅看着曲儿身上的衣衫。“你怎么还是个小书僮打扮?” 曲儿弯眉笑靥,清朗说道:“习惯了。真要我穿成小桃儿姊姊那副模样,我可不会动作了,搞不好会把现在这份差事给弄丢呢!” “不会的,你以为七巧为何比疼小桃儿还疼你?那全是看在你的灵巧和能干。而且你也不是个碎嘴的人,七巧总是在我面前赞你这点好。”这也是小桃儿为何渐被冷落的缘由。 他两人一高一矮的站在池边,边看水中鱼群漫游,边轻松舒缓地交谈着。此情此景,曲儿觉得打出世后从没这般快意轻松过,真希望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别叫醒睡梦中的太阳。 曲儿眨了眨眼,“七小姐人很好。” 殷毅苦苦一笑。“她人很好,可身子却太差了。” 曲儿微微一愕,“怎么了?小姐看起来气色不坏啊!” “她啊……”殷毅凝神,顿了顿口,忍不住一声欷吁,“是心,她的心不好,从出了娘胎就带着病,一直不见好转。许多大夫为她看诊,都是得出一样的结论……”他忽地闭口不语。 曲儿听得紧张,连忙问道:“怎么?大夫说些什么?” “每个为七巧看过诊的大夫都估断她活不过二十……”这事讲起来其实不难,难在如何去承认这样的事实是发生在自己王亲好友身上。 曲儿满是难受的皱皱眉,“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呢?” 瞧她一脸感伤,殷毅剑眉一舒,暖声说道:“人都会死的,不同的是死法而已。”大手往她低垂的头上一抚。 “嗯。”曲儿浅浅应了声,“可是小姐人这么好,要真年纪轻轻就病死了,谁都会舍不得吧!” “也亏得她自己想得开。若是没这心病,七巧肯定和你一样活泼。” “我?”曲儿杏眼圆睁。 “是啊,你是个活泼勇敢的好姑娘。”殷毅赞了她一句。 曲儿一怔,心底也寻不出个缘由,究竟为何有这股震动。 “从来……也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她抬起脸瞅着他深邃带笑的眼瞳,一如初见时的神态,全然不可质疑的真诚,教人不由得相信他说的话绝无作假; “这些话我也不常讲,可你给我的感觉便是这么真实鲜明,我想都没想地就月兑口说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唉,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 “我叫曲瑶,瑶琴的瑶,可不是遥远的遥。”这会儿她倒计较起是哪个瑶了。“阿爷都喊我曲儿。要是殷少爷想跟小姐一块叫我小曲子那也没啥关系。” “曲儿?这可比小曲子来得好听多了。”他轻弯薄唇,“你也别老叫我殷少爷,要是你喜欢就同七巧一样叫我大哥吧。” “这不好吧?”曲儿歪着头想,“怎么说你都是主子。” “那不过是个称呼。”他不甚在意。 “那.....以后在人前我还是叫你少爷,没人的时候就喊你声大哥,好不?”除了阿爷之外再没其它亲人,这时有人愿意当她的异姓兄长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说来奇怪,自己一向防人甚紧,怎么一遇上殷毅与孟七巧两人就不自主的松懈心防呢? “你喜欢就好。” 曲儿发现,她还满喜欢瞧着殷毅的微笑呢! “殷大哥,你手上这是……” 曲儿伸过手想掰开殷毅的右掌掌心,但小桃儿这时却从楼门边冒了出来。 “小曲子,楼里还有事做,你在那边偷懒吗?”她盯着殷毅的眼温温柔柔的,对着曲儿的话却俐落得像把刀。 曲儿吐吐舌,“糟了。”她忙要回去羡天楼。 殷毅轻轻送了她一把,低声道:“曲儿。” 她回头一望。 “明早见。”殷毅温雅道别。 “嗯。”曲儿颊边转出两朵梨花。 ************* “惊动了?”山神破庙中黑不见影,一句沉稳铿锵的问话响了起来。 “是。”黑衣人扯下面罩,单脚跪地。 “身分有没有败露?” 庙里光明忽显,燃烧了数支火把,只见庙里多出了七、八位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个个神色凝重,沉闷不语。 居中为首的男子,看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者,眉鬓头发皆是花白。他一身赭红,袖摆绣有金丝,甚是富贵,正自气势庄严的望着跪地的黑衣男子。 “没有。”黑衣人张口回道。 “看来你的身手有待加强。”他不以为意的说道。 “是!孩儿办事不力,任凭父亲大人处置。”黑衣人奋一点头。 “知道和你过招的人是谁吗?” “瞧他打出的路数,应该是浩天门的门下弟子。”他抬起头,语调十分笃定。 “浩天门?”老者雪白的眉头揪了一揪,沉声道:“寰宇三杰,哼,好大的名头。” “父亲?”黑衣人轻喊一声。 “你先起来。”赭衣老者挥一挥手,黑衣人无声站起。 “父亲,这次夜探孟府,孩儿未能带回令人满意的成绩。” “无妨。”老者半点不为此次失败而萦挂胸怀。“莲心从西北回来了,这事已交代她去。” 黑衣人喃喃低嚷:“姊姊回来了?”他看来有些失神。 老者又道:“胜儿,为父对你期望很大,你千万不能教我失望,明白吗?” 连胜猛地一握拳。“是,孩儿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见他自信满满,老者严峻苍老的面孔颇显赞许之意。 “父亲,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连胜向父亲问道。 “等。”老者简洁回答。 “等?”连胜皱眉。 “等莲心为我们带回消息。”说完,老者席地而坐,迅速闭目入定。 见父亲不再开口,连胜也不敢再问。 他缓步走出山神破庙,神情凝肃。 “莲心……”一声冷哼中凈是不屑与轻蔑。 ************* 翌日,曲儿在微风轻拂的早晨醒来,金阳暖暖,斜斜地洒进孟家院落,唤起了园中鸟语人声。 拎着几口小箱子,曲儿和几名家仆在楼园里进进出出,把东西往停在孟府门前的马车上送。忙了一会,总算万事皆齐,只欠东风了。 殷毅偕同孟七巧两人迈出孟家门前,后头的小桃儿亦步亦趟的跟紧着。 孟七巧轻松地缓步踏出门槛,后头的小桃儿低低螓首,委委屈屈地说道:“小姐,真不给跟吗?” 孟七巧含笑不语,搭上曲儿的手,一步步蹬上小木阶,坐进马车里。 曲儿不敢回头,怕又迎上小桃儿的委屈与怨怒。 “走了。”殷毅轻拍曲儿肩膀,温暖着笑意。待她亦进到车里,他才跨上马车头,亲身策马。 才出城门,孟七巧便挨不住倦意渐渐入眠。马车颠簸摇晃地在林野里行进着,曲儿呆在车厢里,没事可做的她顿时感到气闷。 她掀开布帘向外边张望,厢外的空气令人舒坦许多,晴空朗朗的山林景致使人心旷神怡,她不由地赞了一声:“好美!” 殷毅闻声回头。 他莞尔一笑,“怎么,才没一会就闷了?” 曲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日从没机会乖乖地静着,方才坐了一会儿,总觉全身都别扭起来了。”她伸手搔了搔头。 “要不要出来坐坐?”殷毅挪了些空位,好让曲儿能坐到驾车座上来。 曲儿欢喜的靠了过去。“小姐睡了。” “哦?”殷毅微一颔首,“合着是前些天老带着她往外跑,想来是累了。” 既知孟七巧已俏然入梦,殷毅更加小心地减少马车行进间的颠动。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逝去,马车仆仆迎风的朝殷家庄前行。 曲儿忧心忡忡的说道:“殷大哥,难道小姐的病真的没药可医吗?” 殷毅默然、“尽力就是了。” 曲儿抿抿唇,“真希望能为小姐做些什么……” “你能这么想,也不枉七巧这般看重你了。”他持缰的手轻勒了勒,慢下马儿过快的脚程。 “可惜我什么也不会。”曲儿惋惜。 “别这么说。”殷毅右掌松放马缰,在曲儿小脑袋瓜子上揉了一揉。“傻曲儿,做些让她开心的事就行啦。” “所以殷大哥总带着小姐出门玩,对吧?”她抢白道。 他轻声应是。 曲儿见他笑意温雅,心中不免欢喜。行得一阵,她忽然记起一事,遂开口问道:“对啦,殷大哥,昨晚你手中玩的是什么东西?亮晃亮晃的。” 殷毅抬眉,轻声回道:“这个。”他自腰间模出一枚金币,递给曲儿。“昨天和那黑衣人交手后在园中发现的。 “好眼熟……”曲儿掂着金币仰脸瞧着。“这东西我好象在哪见过……可这会又想不起来……”她拧着眉头道。 殷毅稍有沉默,不过须臾便又恢复清朗健谈。“没关系,你若想起了什么再告诉我。” “嗯。”曲儿将金币交还给殷毅,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殷毅驱车十分稳健,马儿走得甚是平缓,可也拖慢了抵赴殷家庄的时辰。 “还得再走一段路才到,是不是很无聊?”瞧曲儿开始东张西望的,殷毅想是她活泼的性子发起慌了。 曲儿连忙摇头,“才不,曲儿觉得有趣极了。从前住在破庙里瞧的都是山埋的景色,现在可不一样,天是宽宽的、林子也是宽宽的,像跑下完似的。” “来,拿着。”殷毅怕她坐久觉得无趣,便将马缰递给曲儿,“你试试。” “我?”曲儿瞠了眼,连连推却道:“不成不成,我拍过不少马屁可却没骑过半匹马儿,真要换成我来当车夫,只怕跑着跑着就要翻了。” 殷毅呵呵一笑,“下用担心,要有什么事,我不就在你旁边吗?” 曲儿其实很想试试,可仍旧迟疑不已。 “要是你担心会摇醒七巧那就免了。”他这句话正切中了曲儿的挂虑。 “殷大哥倒是看穿曲儿的心思了。” 殷毅仍是把缰绳塞进曲儿手中。“若真摇醒了七巧那也不打紧,让她起来动动筋骨也不错。” 接过缰绳的曲儿小心翼翼地驱驶起马车,肩旁的殷毅也悉心提点她策马的要领。殷毅教得仔细,曲儿学得认真,这马儿似乎也颇识时务,没惊起颠簸,由得她一路策驶竟也平顺安然。 马蹄子蹬踏地又踩过几里路,就要穿过车木扶疏的林间。此时向远处看去,是另一片绿油油的苍林” 殷毅举臂指向那片林子说道:“殷家庄。” 曲儿瞧见远远的一个黑点,扯开嗓子高兴地叫道:“看到了!我看到了!”她竟忘情的松了手,马缰险些飞月兑,好在殷毅手眼俐落,一把接了下来。 曲儿难为情的吐吐舌,殷毅只是淡淡一笑,“走吧,就在眼前了。” “嗯!”曲儿轻快的心情自然地显露在她弯弯似月的眉眼间。 *********** 殷家庄座靠一处山边,四边以排排竹枝编成人高墙围,内有一座偌大的房宅,样式精美绝不亚于孟府,竹围之外生长的皆是尺长树木,高高低低的簇拥着庄园,像是这庄园本是这景致中的原生物般,与山边花草一块相融共生。 马车走得缓慢,此刻驾抵殷家庄已近午时。 才在庄门前停定马车,殷家家仆们便似未卜先知般都窜出门来,人人弓身并立,迎接少主人归返。 殷毅挥手撤散了门前家众,领着孟七巧与曲儿直住正厅走。 “娘,瞧谁来看您了?”厅中一位年逾五十的红衣妇人闻声站起,丰润的脸面上溢满喜色,眼角眉梢的韵致正与殷毅两相彷佛,这妇人正是殷毅的娘亲。 “婶婶。”孟七巧巧笑倩兮地迎上前去,殷母亲亲密密的执起她的手。 “久不见你,怎么好象又瘦了?”殷夫人仅孕有殷毅一子,是此对孟七巧十分怜爱,待她是万分的好。 这时两人在厅中细声说话,看来便似一对亲生母女。曲儿在一旁看得心动莫名,也不知究竟是欢喜或难过,只是怔怔地盯紧着两人瞧。 她这般发傻的情状毫无遗漏地进了殷毅眼底。 他走向她,轻声开口:“怎么发呆?” “没有,”曲儿扯出一笑,“难怪小桃儿姊姊会说老爷有意将小姐嫁进殷府来。原来连殷夫人都这般疼爱小姐呢!” 是啊,殷毅待孟七巧也是百般疼借,若嫁到殷家,七巧定是不会受委屈的。 “嫁我?”殷毅微微一愣,笑道:“怎么会有这话?小桃儿到底都向你讲了些什么?找个机会你得说给我听,好让我洗刷冤屈。” 这下子曲儿可迷糊了。虽然晓得小桃儿待自己不算亲切,可总不会没事说些谎来唬骗她吧?其实,曲儿饶是百般精灵古怪却也不知这些姑娘情事,假若七巧真嫁到殷府,小桃儿自当是陪着过来,这可是她心中千盼万盼的愿望呢! 正是搔脑苦思之际,门外一位白衣丫鬟盈盈拜倒着。 “夫人、少爷,门外两位客人求见。” “客人?”殷夫人和声询问:“什么客人?男的、女的?” 白衣丫鬟道:“禀夫人,是两名男客。一位报名姓詹,另一位没说大名。” 曲儿闻得一惊,詹?不会是上回馆子里那个粗壮富贵样的大汉吧?待会得小心些。她心中暗自估量着。 “娘,是孩儿的好友和师兄来了。”他转首向白衣丫鬟道:“请他们到菊园,一会儿我便过去。” 白衣丫鬟福了福,一声应诺后盈盈离去。 “娘,孩儿可要跟您借走七巧了。”殷毅朝孟七巧眨了下眼。 殷夫人是走过江湖的女子,对男女之防不似寻常人家一般严谨,反倒是心疼七巧这病鼻身子鲜有出门游玩的机会。 “去去,去玩,别管我了。你爹丢下来的商事可也有得我忙的。”她笑着送过殷毅等人。 曲儿跟在殷毅与孟七巧两人身后,她忽然出声道:“咦,刚才那位丫鬟。”她比着前头,方才那位进屋禀事的丫鬟正面无表情的从内院出来。 “她叫莲心,前些天刚到庄里来。”殷毅解释道。 一身白衣的莲心似乎发现他们正凝着她瞧,转回过脸,扯唇一笑。 第四章 “你老兄让人等得真久啊!”真是上回那姓詹的汉子,满布胡碴的脸上尽是豪气的笑。 曲儿侧了侧身,没敢以正脸瞧着亭子里的两名来客。 殷毅神情如故,半点也没有为他这玩笑似的指责有所介怀。 “七巧、曲儿,我给你们介绍,这位爱说笑话的是詹戎詹大哥,跑的是毛皮生意。你们别瞧他身宽体胖,他可是个扎实的练家子。” 七巧向他温婉掩笑,曲儿却只敢偏偏的点了点头,怕有一个不小心便教他给认了出来。 殷毅继续介绍道:“这位……”他大手一摆,晃亮一身墨绿的男子。“我师兄,辛皇。” 辛皇微扬着颈颚,自顾自的喝茶,瞬时七巧的柳眉揪了一紧又放了一松。 “没想到在你这园子里还能见到认识的人。”辛皇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让人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有师兄认识的人在园子里?”殷毅奇道。 辛皇语气冷漠,神态倨傲地缓声道:“刚才领我们进来的白衣女子,还有你身边这位见过一次的小丫头。” 自女儿身给揭露后,曲儿虽然仍穿著小书僮的衣装,可言行举止却不似以往那般作态,一些女孩家的细微动作就在不知觉中显露出来了。 “莲心和曲儿?”这可教他更加不解了。“你怎么会识得她两人?” 辛皇闭起双眼,双臂交抱,“到扬州的第一天,在酒馆见过你身后这位小泵娘,不过那时她是个小子。至于莲心……”他没再说下去。 “金家酒馆?”殷毅喃喃道。 詹戎粗声大气地道:“是金家酒馆吗?我怎不记得?” 辛皇道:“你一向只记得你的酒。” 听得辛皇认出自己来,曲儿霎时勒紧了心口。 曲儿开口呵笑道:“是啊,那天曲儿在酒馆里打零工,当跑堂,可只领了『工钱』后却没了工作了。”是啊是啊,“领过”了那只蓝锦袋后,她就没在馆子里“工作”了,这可一点不假啊! 这番解释也不知得不得人意,反正没再有人多问,曲儿暂且安下了心。 “先说正事。” 殷毅与孟七巧两人入了座,曲儿立在亭柱边东张西望。 殷毅又道:“第一件,不晓得连家现在状况如何?” 詹戎一听殷毅发问,连忙抢道:“几天前探得,『连天万里阁』中三位当家主人都下了峰,连洪涛那老头也早带着独生子跑到扬州来。可后头的消息还没有着落。”他大大叹了口气,“前些日子跑完那趟毛皮生意便来找你叙旧,旧没叙成,反变作你这小子的跑腿,啧啧啧……”瞧他满脸全是笑意,还真猜不出他究竟真在抱怨还是开玩笑? 殷毅神态悠然,笑道:“我知道詹老哥你不会跟小弟计较这些。” 众人轻声嘻笑,辛皇这时头也没抬的开了口,“师弟,为什么男人说话却有两个女人在旁边?”他这话讲得丝毫没有半点温度,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可却教亭子里其它四人霎时一呆。 殷毅还未来得及接口,孟七巧便已先声说道:“有女子在,你们便说不出话吗?”她这句话是温声软语,可话中的讥诮却不言而喻。 殷毅与曲儿两人交目相视又傻了一回,温柔婉约的孟七巧何曾有这般尖锐的言词过?他两人正愣着,倒是詹戎可笑得开心了。 “辛皇啊辛皇,你可别小看这些个小泵娘啊!”他装作万分了然。 辛皇这时抬眼望了望孟七巧,七巧亦毫不避讳,直直地瞧着他。 “师兄,我晓得你一向不喜欢与女子议事,不过这回可是非有她在不可。” 辛皇注视着他,等着下文。 “那就是我要求你的第二件事。” 殷毅才说完,辛皇皱了皱剑眉,接道:“就是她?她就是孟七巧?” “是,孟七巧就是我。”这人真傲慢,难道方才他没把别人说的话听进耳朵里吗?孟七巧不自禁的着恼起来,“大哥,我想你是将事情讲给詹大哥和这位辛大爷知道了。不过七巧以为,如果要人家帮得那么不情不愿,那还是算了。” 语罢,她翩然站了起来。 “小曲子,陪我回前厅去吧,咱们在这边可碍事呢!”她微微颔首,作势告退,不待曲儿跟上便已出了亭。 曲儿可是第一次见她使起脾气,虽然明白她恼得有道理,可还真不知该做啥反应才是。 眼见孟七巧走远了,曲儿忙不迭地跳着跟上。临出亭前,还回脸望了殷毅一眼,两人都是尴尬撑笑着。 “师兄……”殷毅无奈地叹了声,同门十余载,他却不知为何辛皇会如此倨傲尖锐。 “我说辛老弟啊,你可能忘了,这姑娘是个病娃子,要是你害得她心病犯了,那可罪过了。”詹戎提醒道。 辛皇偏头不语,菊园中沉默了好半晌。 良久,殷毅缓缓开口,“你们今晚就在这住下吧。”事情看来应该还有得商量。 ************ 夜来晚风吹得人清爽惬意,树晃碧绿、花摇艳红,沙沙有声的在晚后山边舞弄着。 约莫到了酉时末尾,曲儿服侍孟七巧入寝后,便只身一人出了殷家庄闲晃。 她走没一会儿,就在庄外一处生了棵大树的小丘边坐下,歪歪地支颐发想。忽然扫起一阵凉风卷舞着地上树上败落的枝叶,窸窣一阵,几片早黄的树叶缠上了她的发间,落进了她的衣边。 她正忙着捡拾鬓边碎得只剩一半的残叶时,远远便见有人提着灯笼往她这方向过来。 是殷毅。 “殷大哥。”曲儿索性快手一挥,拍去衣上发边的残叶,笑着起身。 “还有。”走近曲儿的殷毅薄唇勾起一笑,伸手往她的发上掂起一片枯黄。“怎是湿的?”他皱起眉头。 曲儿笑道:“刚洗,懒得擦,一会儿风吹就干了。” “懒虫,这么偷懒可是会把头疼的,到时瞧你吃不吃得消。”他将红热的灯笼挂在枝干上,与曲儿两人并肩坐在树边。 他掠过曲儿鬓边几绺发丝,合在两掌理,轻轻搓了起来。 “殷大哥?”她不敢乱动,只能偏过眼瞳瞧他。 “一点一点帮你弄干。瞧,还滴水呢!”果然,合掌顺发滑下的凉凉水珠正滴滴答答地落进泥里,润成几片水摊。“可别再有下回了。”他轻声叮嘱。 曲儿的发并不长,只到肩下,为了怕难以整理,每隔一段时日她都会动手削短,肩背后头那些瞟不见的,总让她割得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 殷毅手脚俐落,没一会工夫就将她发中的水全挤下来,抚顺贴在她颈背上。 “好了。”他挥去手上残水。“等得了空,我帮你把后边修一修。” 曲儿蹭了蹭手,心虚道:“殷大哥待曲儿真好。”她可是个偷他钱囊的小贼哪! 殷毅只是一笑,没答话,反问了句:“七巧怎了?还气吗?” “嗯。”曲儿扁了扁嘴,“自转回大厅后小姐都不怎么说话,我瞧她还在恼殷大哥的师兄吧?” “是吗?那就麻烦了。”殷毅拧着浓眉发愁。 曲儿忽道:“殷大哥,有件事曲儿不晓得当不当问?” “你说说。” “今天在亭子里究竟在说些什么?”曲儿掩不住好奇,“瞧小姐的神情,好象是件重要的事。” 殷毅身子往树上一靠,“七巧都没告诉你吗?” 曲儿摇摇头。 “我来说好了,你迟早都会晓得的。” 曲儿轻嗯了声,圆睁着眼紧凝着他。 殷毅瞧她万分认真的模样甚是可爱有趣,静静一笑,开始说道:“月前,到东北跑毛皮生意的詹大哥听到一个传闻,说万顶峰上的连氏一门打听出十多年前孟家被人抢走的『栖霞剑谱』的下落,于是计画下峰。” 殷毅讲到一半,曲儿打了个岔。“剑谱?”她思虑转了几转,“小桃儿跟我说过,老爷有本剑谱给人盗了,就是这本『七侠剑谱』吗?这剑谱要七个人一块练,他一人抢去了不也没用?” 殷毅闻言傻了一下,奇道:“七个人练剑?” “是啊!”曲儿忽然站了起来,左手像握了把剑似的招来舞去,“七侠剑谱嘛,就是要七个武功高超的侠客一起练啊!要不怎么叫七侠?” 殷毅猛地爆出笑声,曲儿皱皱眉头、小嘴微嘟,嚷道:“殷大哥,你笑什么?曲儿没学过功夫,这几下全是看街上打拳的学的。”她道是自己比划得拙劣教殷毅笑话了。 殷毅边笑边摇手,“不是、不是。”他略敛了笑声,续道:“殷大哥不是笑你比得不好。曲儿,那个『栖霞』不是你想的『七侠』。栖是栖息的栖,霞是云霞的霞,不是要七名侠士一块儿练才能用的功夫。” 瞧殷毅笑得有些忘情了,曲儿极不好意思的低头,嗫嚅的说:“曲儿……本就识字不多,会的,差不多也都忘了……” 看她一脸沮丧,殷毅连忙收起笑,轻声道了个歉,“曲儿,殷大哥不是笑你识字不多,是因为你的想法太可爱了。” 她无言点了头,神情仍旧颓丧。 殷毅又道:“曲儿乖,别难过了。你喜欢读书吗?要是你想,殷大哥可以教你识字。” “真的?”她总算抬起脸了。火影轻曳下,殷毅似乎见着了曲儿眼眶中的润红。 “嗯。”他温暖应许。 殷毅心中莫名地起了个念头,眼前这小泵娘难过的神情,他半点也不乐于再见,若是可以,希望能让她时时刻刻都能开开心心的笑着。 曲儿感受殷毅的安抚,扯出了笑睑,“殷大哥,这事儿后来呢?” “詹大哥听到这事后立刻赶回扬州通知我。可我们并不完全清楚连氏一门的动向,是以这几日烦请詹大哥替我们四处跑消息。” “那剑谱有什么好的?那个连什么的做什么来抢?”她可不懂了,不过就是本练剑的书嘛,抢什么呢? “栖霞剑谱是孟家前几代祖先留下的,是位不出世的高人相予传授,书中所载剑法十分精妙。十多年前,江湖上为了这剑谱曾经一度紊乱,各个门派都在觊觎此书,其时,明来暗往都有人为了剑谱找上孟家,世伯里外本就忙应下瑕,某天夜里,连洪寿率众侵入孟府,剑谱便在那时被抢。” 曲儿;点头,听得甚是专注。 “其实剑谱连洪涛抢得不全。”他顿了顿,“当日他侵进府中,剑谱拿到后便要逃走,可世伯出手阻拦,在两人交手往来之间,剑谱竟给撕裂了,一半现今仍在孟家,另一半就让连洪涛拿走了。不过那时连洪涛名不见经传,他这么一走,世伯找不到他的下落,这么多年搜寻无果,渐渐地,世伯也就心灰意懒了。” “这么说,若非连氏一门窜起,剑谱的下落也就无从推敲罗?”曲儿搔着发,又问:“可这两边话就接不对头啦!殷大哥,你说那连坏蛋下峰来是为了抓窃书贼,但原先抢书的不就是他自个儿吗?这会儿他要抓谁?” 殷毅沉吟片刻,“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就是怕连洪涛是有什么计谋要使,会对孟家不利,为此,我才请辛皇和詹大哥相帮。你也晓得,世伯现下不在,留在府里的姊妹们又都不会功夫,所以,除了唯一听世伯自己提过剑谱一事的七巧外,我没将这事告诉其它人,免得惊吓她们。更不想再为此事在武林中掀起新的风暴,所以不向外声张。” 曲儿点点头,“那我晓得了。”她抬脸望着殷毅道:“回头我再和小姐说说,让她以大事为重,别和殷大哥的师兄闹脾气了。” 殷毅欣然,微一哂,牵着曲儿站起。 “晚了,回去吧。” 他解下灯笼,与曲儿齐步走回庄园。 殷毅送曲儿回房,临走前,轻声留下一句,“晚安。”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曲儿心头霎时漾起一泓暖意,热呼呼地,直向四肢百骸游去。 这……为什么呢? ************ “义父。” 一袭珠润白衣飘然滑进深邃夜魅中的山神破庙中。 连洪涛正凝神汇意练起内功,一旁黑衣大汉们依旧敛眉沉默,不发一语的守在主子身边。 “你回来了。”连洪涛缓得一缓,收束运转周天之势,方舒言道:“莲心,事情办得如何?” 莲心伫身在侧,并不抬头,轻声说道:“义父下峰之事殷孟两家皆已知晓,但未曾向外宣扬。事实上,他们并不明白义父此次下山的真正目标。”她语调清冷,犹似波澜不兴的湖镜。 连洪涛静默无语,莲心继续说下去。 “殷家少主出身浩天门,是寰宇三杰中游浩洋的二徒弟,功夫拔尖。此次义父下峰,他将辛皇,也就是他师兄也请下山来。另外还有一名姓詹的汉子,但除了知道他是个跑毛皮生意的商人外,却再查不出什么底细。”讲到辛皇,她竟微微的打了个突。 “那,那一个人呢?”连洪涛目光忽然变得精亮,眼神中隐约流露出肃杀之气。 莲心察觉他心境变化却假作不知,答道:“前些时候因缘际会的进了孟府。我想,义父一直想追回的东西应该紧收在他身边。” 连洪涛一阵沉默。 “原来他进了孟府,难怪找到这破庙来见不到半个人影。孟悠然此时不在府中,在他回来之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迎上连洪涛精锐的目光,莲心微低螓首。 “所以,你必须在义父行动前,找出孟悠然手中的栖霞剑谱所藏之处。” 她浅浅应诺。 “时辰差不多了,你也该回殷家去了。小心,别败露身分。” 连洪涛闭上双眼,继续先前的运功调息。 莲心撇过头去,再无二话,步出破庙后便踏起轻功,疾奔回殷家庄。 ********* 不知昨晚什么时候落的雨,该是不大吧,没有惊扰了谁的好梦。轻泄一地的湿润,打在黄土上晕成一片片的水渍。 也不晓得是哪来的默契,除了曲儿尽职责地服侍孟七巧外,昨日聚在菊园中的人们今天一个早上竟然谁也没碰见谁。若不是殷毅午膳后差人去请,恐怕今日一整天便要这么耗过去了。 曲儿定在七巧身后,一跨进菊园,便见殷毅引颈张望。她朝他眨了眨眼,他见着了,唇边立刻勾起一抹微笑。 曲儿自他眼前走过时,他低声在她耳畔问道:“昨晚好睡吗?” 曲儿虽无出言回答,可眉眼间的笑意却已全然揭示。 落坐在亭中的孟七巧如住般温柔,她向詹戎颔礼,但却半点都不理辛皇。亭里人瞧得明白,七巧肯定余气未消,可谁也没想扯破这心结,为的是怕徒惹尴尬。 殷毅在七巧身边的位子坐下,曲儿则处在两人之间。 殷毅开口说道:“昨晚我想了一夜,仍旧猜不出连洪涛会对孟府做出什么举动。”他转脸向孟七巧,“世伯出外不知何时回来,这阵子家门府邸须得多加严护,避免发生像前天夜里遭袭的事件。” 孟七巧轻微点头,浅言道:“临出门前,我嘱咐过李管事让他严加戒备,只要不是高手来犯,应当无碍。”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瞟了眼辛皇。毅与曲儿相觑了眼,没敢接话,可詹戎这人向来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他正要出言调侃辛皇没事竟跟个病女圭女圭闹别扭,却教殷毅俐落地截了话头。 “照眼前情况推算,连洪涛一行人应该已在扬州左近。我曾听师父说过,他这人很有野心,功夫也强得紧,为求万全,我会回一趟师门,请师父、师叔下山相助。”殷毅道。 詹戎这时说话了。“老弟,若是你要上山去请尊师或尊师叔,那你孟家里的娃子们可怎么办?” 殷毅微一哂,两手一拍,两名女侍捧着两壶封着条的瓮子走进亭中。 他还没开口,詹戎却已笑得乐不可支了。 “你这小子要是在朝为宫,那肯定是平步青云哪!啧啧,这南方来的『直上云霄』真是拿来收买人心的好东西啊!”詹戎哈哈一笑,“好,既然小老弟这么周到,那做哥哥的也会全力而为。” “殷、殷少爷。”曲儿突然插嘴说道:“曲儿忽然记起一件事情。” “什么?” “就是上回府中遭到小贼侵入,之后你捡到的那枚硬币。”她转过脸面对他。“在曲儿进孟府做事前,曾在山问路上碰过一个骑着黑马的男人,他腰上就有这样一个东西。”她顿了顿,白了白眼,“连马都有。” 殷毅模出硬币,“那就错不了了。”连氏一门果然已经到了扬州,不晓得连洪涛动用了多少家众? “我看,我还是先回府里去吧。”开口的是孟七巧,“虽然我有叮嘱李管事多留意门户,但这颗心我是放不下的。何况爹爹残剩的剑谱还在家中,若是再丢失,他一定会很心疼的。”她虚掩心口,眉头微瞅。 她这捧心的寻常举动,在殷毅等人看来实属平常,可辛皇斜眼瞧见时却不禁皱起眉头。 殷毅思索几许,“那好,我们打道回孟府。” 第五章 殷毅一行人分坐两车,回到孟府后,已过傍晚时分。曲儿向孟七巧先告了声退,便忙跑到下人房院落里去看阿爷。 也幸亏院落里的仆人们待她与阿爷都好,平素她没能来照顾阿爷时,他们常会主动伸手帮忙。 见到阿爷神情安然,身子硬朗,曲儿近两来日的挂念自是少了大半。可阿爷脸面上那股郁闷沉默的神色却依旧令曲儿挂心介意。 伺候过阿爷用过晚饭,曲儿心有所系的信步在园子里转了几圈,穿过长廊,曲儿本欲回到羡天楼,可她跨进楼院,抬眼一瞧,才晓得自己莫名的走岔了路,竟转到客房来。 曲儿心中兀自感到莫名其妙,正要离开时,背后却有人叫住了她。 “来找谁吗?”是设毅,一样带着温雅和气的笑脸。 曲儿停下脚步。“殷大哥。” 难得见她脸色不佳,郁郁不乐,殷毅走近曲儿身边,温声问道:“怎么?有事心烦?” 曲儿点点头。 “要不要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看她心神凝滞,殷毅轻轻扶过她的肩头,跨出园子,慢慢踱往羡天楼。 曲儿难能自己的轻叹了声,“刚才我去看阿爷,他气色不错,身子还算硬朗。” “那很好啊,你还愁什么呢?” “可是……自从阿爷搬进孟府后,他老一直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有时连我进房找他他都没发觉。”曲儿又叹了口气,“我真怕阿爷闷出什么病来。在这世上,我只有阿爷一个亲人.....” 隐约之间,曲儿说话的声音竟听来有丝瑟缩。她一直低着头走路,好似有些失魂,就是刚才撞着了伸进廊里的枝叶也未曾喊疼。 殷毅看着曲儿细瘦的肩头,拧眉不开。 不知是灯火太暗抑或是自己眼花,看着一身深蓝衣衫的曲儿时,他居然以为她的双肩有着轻微的颤抖。 曲儿个子小巧,身子又轻薄,若是平时她嘻嘻笑笑的,也不教人觉得瘦弱。可这夜里像是起了莫名的萧瑟,撩乱了殷毅胸中每一次的心跳,看着曲儿纤瘦的背影,想着她一向的俏皮与此刻的沮丧,他只觉万般疼惜。 他有些迷惑,这样清瘦娇小的一个女孩儿,究竟是怎么在龙蛇混杂的市集中讨生活的?而且她不是只身一人,她还有个阿爷要养。 这样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她究竟是哪来的力量; “殷大哥?”曲儿回过脸来唤了他一声。肩边的殷毅越来越慢,竟走在她后头去了。 “我也猜不到你阿爷怎么了。或许身子有所不适,但怕你操心,是以没告诉你。”殷毅轻声安慰。“等明儿个一早,咱们请杏林居里的大夫来为阿爷把把脉,是什么状况到时就知道了。”是不是……还能为她再做些什么呢? 他伸手揉了揉曲儿的头。曲儿缩了缩肩,微瞇着眼,感受着一股强而有力却又万分温暖的安抚,虽感陌生,但她却很是喜欢。这感觉在心底恣意的窜流着,彷佛是晕散开的墨色,一寸一寸地向白纸的四面八方浸婬,不消几许,在尚未察觉之际就盈满她的心底。 忧虑着阿爷的意念并末消退,但殷毅此刻传递给她的温情却如同一双无形的臂膀,似乎能为她减轻一直以来扛在肩头的重量,似乎让她能去相信,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曲儿偏低着头,又慢慢的抬了起来,她仰起脸紧瞅着殷毅,蓦地,她发觉自己实在喜欢这样看着殷毅,或许说,她也特别喜欢和他单独相处,和他随兴的聊天说话。 轻松,没有隔阂,一点也毋需担心他会有任何虚假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殷毅略俯着脸问道。曲儿笑着摇摇头。 两人静静走了段路,拐过花园长廊,进到羡天楼前的小花园里。 “进去吧,明早你和七巧请个空,我陪你去瞧瞧阿爷。” 殷毅送曲儿到圆形拱门前便停了下来。 曲儿疑道:“殷大哥不是来找小姐吗?”从客房院落到羡天楼也算不短的一段路,他就这么回去了? “瞧你不大开心,陪你走段路。”他抿起一笑。 他总是笑得这么优雅、这么和善,这么的……教人感到温暖…… “还发呆吗?”见她游魂似的站着,殷毅轻声催促她回楼里去。“明早见。” 看着曲儿奔回楼中,殷毅才举步离去。 楼中摇曳着的灯火,映照出一道细长的人影,原来曲儿并没有立刻进房里。她知道他要回去了,她知道只要天一亮便又能再见到他了,可她就是毫无理由的想看他,就算是多瞧一眼背影也行。想在今夜入梦之前多窃留一份温馨,一份教她眷恋不已的莫名感觉…… *********** 翌日,天色初露破晓之光,鸡鸣甚至未响,曲儿便已起了个清早,回下人房去看阿爷。 不知阿爷醒了没有,曲儿小心翼翼的开了房门,不敢有所惊扰。可没想到门一推开,见到阿爷竟是睁着一眼沧桑地醒坐在床上,轻绵的薄被斜斜地盖在脚边。 曲儿有丝惊讶,“阿爷?您是醒了吗?”还是整夜没睡? 打曲儿推门时,阿爷就晓得她来了。他转过脸来,满脸温和地对她微笑,那是曲儿许久不见的慈蔼与安详。 “曲儿啊,来,你过来。”阿爷伸手招她靠向床边,曲儿依言而行。“阿爷跟你说个故事。” 笔事?什么故事?天一大亮便要说故事吗?曲儿心中疑惑却未曾浮现于脸上。她拉了张椅,挨着床边坐下。 阿爷神情略敛了敛,回忆似的说道:“曲儿,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八岁吧。”曲儿轻声应道。 “嗯。”阿爷吟了一声,续道:“这事发生在我捡到你的前一、两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应该是上回阿爷没说完的事情吧?曲儿想道。 “十多年前,有三个很好的异姓兄弟,几乎做什么都在一起。后来却为了一本破书坏了和气。” 破书? 曲儿正想着合该是阿爷从不离身的那几张纸时,阿爷便从枕头下将那十来张纸取了出来。 “就是这些破纸吗?”曲儿将纸拿了起来,翻了又翻,那模样跟从前没啥不同,就是黄得多了。 阿爷没理会她,径自说道:“有一天,这三兄弟中的老大带回一个消息,表示江湖上有则传闻,有一部剑法堪称是当世之钜,若是能得到这本秘籍,必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另两位兄弟听得十分入迷,对此书也渐渐生有贪念。某日,兄弟三人决定去夺此秘籍,于是经过一番计画后纠众前往。当时,因为那本秘籍早就引起武林中人的觊觎,秘籍的主人根本自顾不暇,某个晚上,三兄弟率众夜袭,惊动了全府上下。三兄弟夺得剑谱、趁乱要走,可剑谱的主人哪会就此罢手?于是这剑谱便在他四人交手之际,破一撕为二,裂成两份……” 阿爷越说越是激动,他猛地咳了声,曲儿忙起身倒了杯水。 曲儿提着茶壶的手不住的颤抖,倒出的水柱歪歪扭扭,甚至溅洒在桌上。她扶着阿爷浅饮了口,继续以发着抖的手握住杯子。 “慌忙之间,三兄弟拿着那半本秘籍匆匆逃走,此后便像是从江湖中隐遁,再也没这三人的名号。” 阿爷忽然长长一叹,缓了下声息。 曲儿心底隐隐浮现不安,她像是知道了什么,却又不敢承认心中所想。她身子微微发颤着,努力按捺在住几欲冲口而出的疑惑。 良久,阿爷再度开口,“这三兄弟后来逃到一处叫『万顶峰』的地方,拿着那半本残书研究多日,可书上所载的却只是剑谱的下半部。这三人本就是练家子,知道拿了半本残谱是练不出什么东西的,为此三人竟大吵了一架,虽然只夺到一半的秘籍,但为长的老大却起了私心,想将剑谱占为已有,另外两兄弟知道他这念头自是不服,但又不能拿他怎样。排位第二的汉子前思后想,对夺谱一事深觉后悔,他只向三弟告别后便回到自己的故里去了。” 讲到这里,阿爷第一次抬脸瞅着曲儿瞧,他笑得好温柔、好慈祥,曲儿甚至错觉的以为眼前这张老脸渐渐的恢复成阿爷壮年时的容貌,一如当年所见。 “阿爷……”她朱唇微启,轻声唤了一句。 “事隔一、两年,这个回到家乡的汉子在野地里捡到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娃,此后便收养了她,过着平淡的生活。” 阿爷此刻的表情好是安逸,可曲儿眼眶里却已转满了泪光,颤颤不止。 “可有一天,他的三弟找到他的故里来,并交给他十来张的破纸。三弟对他说,他恼不过做大哥的这么不顾情义,所以便将剑谱再撕成两份,只留最后几页给他后便逃了出来。照大哥的性子,只要有谁做出背叛他的行为,他必是不会放对方甘休。后来,他在二哥家中住了段时日,没有道别便自行走了。”阿爷停了话,长长一叹,“之后……” 曲儿颤着声接话,“之后,那位大哥找到了他二弟的故乡,便派人去夺书。因为人多势众,那二弟只好抱着他捡来的女孩儿拚死逃出,虽然途中仍是遭人算计,功夫被废、手脚筋也教人给挑了,可爷儿俩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从此他们便成为街头的乞丐,四处流浪,直到路经扬州才决定停下来,不再前行……” 曲儿沉默了,阿爷也垂下了头。 “阿……阿爷……”她只手握起那十来张纸,“就是……就是这些吗?”她在发抖。 阿爷浑身一颤,缓慢的点了头。 “怎么会……怎么会……”曲儿犹如遭受雷殛似的喃喃自语。 阿爷沉声道:“这就是『栖霞剑谱』。我就是那三兄弟中的二哥,你施爷爷便是我三弟。” 铿锵一声,曲儿手上的杯子直直摔落在地,她再也拿捏不住杯子的重量与心头的震惊。她感觉眼中一片湿润,却不能明白那究竟是因为惊讶或是歉疚。 “曲儿?你来了吗?”一声温暖而熟悉的叫唤传了过来。 是殷毅?! “曲儿?”他又唤了句。 她胡乱眨掉眼眶里的水气,忙将剑谱往怀中一搋。 “殷大哥吗?”她自椅子上站起身来,“我来开门。” *********** 自听完阿爷说的“故事”后,曲儿久久不能自己。 她性子本就是喜怒分明,从不将情绪掩在心底。然而这故事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万般思绪一时间全涌上了心头,杂乱难理,她虽然极想发泄,甚至想对心里最信赖的殷毅说去,可这事关系到阿爷,千头万绪的,她真是不知怎么做才对。 夜阑人静,孟家上下应该都已相偕入梦了吧? 曲儿只身一人独坐羿月亭,闷声不吭,满脑子想的全是今早阿爷说的每字每句,听过了阿爷所说的话,聪明如曲儿,也推测得出那连洪涛下峰来寻的究竟是谁。 他指的是“偷”,自是来找阿爷的。 “阿爷……”曲儿黛眉凝蹙,越揪越紧。 难怪了,难怪阿爷自一进孟府后便显得闷闷不乐;难怪那日他会说“千转万转,还是转回孟府来”。我真呆,怎么没想到阿爷话中有话呢?曲儿心中暗自懊恼。 啊!阿爷此时告诉我这事儿,定有什么事想交代我去做…… “天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曲儿闻声回头。“殷大哥……” 殷毅走进羿月亭,挨着她身边坐下。 “今天杏林居的大夫为阿爷诊过脉,说阿爷只是心中积郁、不得舒解,并无病痛缠身。既然知道阿爷身子算是硬朗,你也别太过担心了。”他拎起一包草药,“这你拿着,里头是些滋补的药材,有空你就替阿爷煎上一帖,让他老略作疗补,对身子小有益处。” 曲儿称谢接过,眉间的郁色却未有稍减。 其实,殷毅这会儿会到羡天楼为的不单是送这些补品来的。 早晨去见她阿爷时,曲儿凝冻在脸面上的惊惶与忧虑他便全瞧进眼底了,不仅是她话变少了,就连她每一回的笑,都瞧得出来是硬扯的。他知道她不是个会压抑心思的人,会让她这般郁郁难解的一定是最重的事。 一想到此节,殷毅不免忧心,这么活泼的一个姑娘到底会为了什么事愁蹙眉睫呢? 曲儿察觉殷毅温暖的目光直盯着她瞧,她机警地收敛心神,竭力绽出一笑。 “殷大哥特地送药来,曲儿真不知该拿什么作偿?” 曲儿终算放出笑靥,殷毅像是安心了大半,不觉地唇边笑意渐深。 “今夜星月正好,你若是要回礼,就陪我赏月,当是报偿。” 曲儿无声颔首,静静坐在殷毅身边。 两人昂首观月,周身清风流转,薄送花香怡人,浅卷絮云敛飞。眼见天际一片绚亮星色,皎月如珠,这般良辰美景,两人心头各有千思百转,莫名的情愫浅缓流动。 曲儿微张着口,似乎欲语,却又止住。 殷毅眼角余光瞥见了,温声问道:“怎么了?” 曲儿试探着讲道:“殷大哥,你……你是不是会上山去请你的师尊下来?” 他点点头,“嗯,我想越快越好。敌暗我明,说不准连洪涛何时会来。天一亮我就出发。” 曲儿微微一怔。“这么快?你今天怎么都没说呢?” “临时决定,还没来得及说。”殷毅瞧她脸色不对,低声问道:“你有事吗?” “我……我……”曲儿忽然觉得双颊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旁边烘烤似的,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觉得将月兑出口的话好象有些不合时直。可她一向行事直接,终究把话说了出来,“会去很久吗?曲儿.....曲儿会记挂的。” 记挂?殷毅倏然睁大眼,像是一股暖暖春水流进了心底,旋即又沉转为柔波荡漾。 他抚弄着曲儿瀑泄肩头的黑丝,轻声道:“不会太久的,最多两天就能回来跟你聊天说笑。” “不去行吗?”她扬起小脸,以一种令殷毅万般怜惜疼爱的神色凝着他瞧。 你要能不去该多好!这样我也不用两天见不着你的面了。也不知道你的师尊会不会变成阿爷的危害…… 若能将连洪涛一行恶徒赶跑那自是好事,可如果被他们知道河爷与当年的事也有关系,那会变成怎么样呢? 曲儿不敢多想,只希望一切能维持现状就好。 “小傻瓜。”殷毅微哂,“此行一定得去,我没万全的把握能够对付连洪涛。他毕竟是老江湖,武艺究竟高出我们多少是猜不得准的。” 曲儿咬咬唇。“可、可小桃儿说,殷大哥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会怕他一个老儿呢?” 殷毅放声一笑,“原来小桃儿同你这么说我?”见曲儿猛地点头,他道:“或许我败过许多敌手,不过至今我从未胜过辛皇与我师尊。何况天下能人众多,要说天下无敌手,那还差得远了。”他陈述事实也自我谦抑。 曲儿颇不以为然,“才不!曲儿就只认定殷大哥是天下第一。” 话语方落,曲儿心头蓦然一揪,争什么天下第一呢?阿爷不正是为了这浮名而吃足了苦头吗? 她正自黯然,却忽然听到从下人房中传来的高声呼救:“失火啦!快来救火啊!失火啦!后边失火啦!” 曲儿如遭雷殛,猛地站了起来。 “阿爷?阿爷!”她失声大叫,毫不迟疑地奔出羿月亭。 “曲儿!”殷毅纵身飞跃,足下轻轻一点,立刻奔到曲儿身边。 他伸手一带,把曲儿拦腰抱了起来,迅速往下人房飞奔而去。 破天惊喊的救火声如雷声隆隆似的贯穿云霄,孟府上上下下无一不被惊醒,各院落的仆役不是忙着守护自家主子便是忙着抢救火势,一时之间足迹混乱、人声喧腾,慌于递水搬物的家众犹如穴中蝼蚁,快速疾走。 曲儿与房毅刚在下人房前停住脚,便见赤炼蛇般的红火直冲向天、张牙舞爪地吞噬着房宅院落,丝毫没留情面。火势越烧越猛,似乎正从红蛇螁变成一条赤色火龙,叱咤凌霄。 烈火熊熊,几乎将前院整个烧去,门前的人压根进不到后边去,也不知是否还有人尚未逃出。 曲儿见火越晓越狂,心底早就没了分寸、搅乱一团。她不住出声嘶喊,不住地往着了火的门钻去,一心一意只想找到她的阿爷。 殷毅急声唤住她:“慢点、慢点!也许阿爷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阿爷生死,但他千万个不愿意曲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曲儿像疯了似的频频摇头,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阿爷手脚早就给废了,要是没人帮他,他根本跑不掉的!”旋即她就要往门里钻。 殷毅本想伸手拉她,但没料着曲儿虽没练过功夫,可脚下却十分灵活,一个错手,竟让她闯进院子里去了。 殷毅大惊,忙要拔腿跟上。这时,孟宅另一个方向又起了惊叫。 “不好啦!不好啦!老爷的书斋起火了!来人啊!快来人救火啊!” 殷毅闻言一惊,心底已然有谱。但眼见曲儿冒着生命危险闯入火场,他哪能放下不管? 在下人一阵尖叫声中,殷毅冒死进了火场。 这短短的一条路他闪闪躲躲的,衣上脸上满是火星缀点的红热,模样甚是狼狈。可他却似浑然末觉,一心只想寻找曲儿与阿爷。 “阿爷!”是曲儿的声音。“你想干嘛?” 殷毅闻声辨位,轻功疾使,欲往心系之人的方向奔去。 曲儿再度放声大叫:“你这王八大混蛋还不放开阿爷?火都要烧过来了,你想寻死吗?” 房里闷闷地哼了声,一会儿五名大汉拿刀胁着阿爷走出来。 不,还有一名女子?是小桃儿?怎么会?怎会是她呢? 曲儿又道:“阿爷,您别怕,曲儿马上救您出来!” 从这五人中,走出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正是连胜。他阴恻侧地道:“要命还不容易?只要你们把栖霞剑谱交出,我还可以送诸位出火场。” “曲儿、曲儿,你别听他们的!阿爷要你把东西还给它的主人,知道了吗?知道了吗?”阿爷声嘶力竭的吩咐着,每说一字便教曲儿心头揪动一回。 一旁给抓住的小桃儿早吓得飞了魂了,她泪花乱转地道:“救命!救命!” 曲儿一把拽住胸怀,六神无主的望着他两人。阿爷与小桃儿的命在我手上,可阿爷有令,该怎么办? “臭小子,你不要他们活命了吗?”连胜出言恫吓。 曲儿心一横,厉声道:“好!我给你,但你先放人!”她自怀中掏出剑谱。 周遭门扉梁木早让火舌盘卷了,这情势对曲儿三人决计讨不了好。连胜目光闪耀,嘴角一抹得意,他欣然点头。 连胜与两名大汉押着阿爷与小桃儿和曲儿对面相迎,曲儿正要伸手接过阿爷,没想到小桃儿猛地一手缠上曲儿的掌腕,死抓着不放。 连胜这时狞笑地喊道:“领死吧!” 曲儿三人闻言皆是一惊。小桃儿吓得手一撤,竟推倒了曲儿,连胜手中一柄亮晃晃的钢刀眼看就要朝曲儿的肩颈砍下。 “阿爷?!” 忽然间,曲儿圆睁杏眼。 就在连胜高举钢刀挥下之际,阿爷一把扑在曲儿身上。 “曲儿?!”殷毅的声音正好响起。 “不要哇!”曲儿失声惊叫,响彻了云霄。 第六章 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后,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曲儿就这么呆呆的望着堂中再也不会动弹说话的阿爷足足两天了。 孟家的两座园子--孟老爷的书房“云斋”与下人房,几乎因为这场祝融之灾而全毁,所幸孟府上下并未有人因此丧命,除了不能算是家人的阿爷。 回顾当时,殷毅终究是慢了。 殷毅一声惊喊云动了连胜五人,他一把拉过瘫软在地的小桃儿,脚下毫不迟疑地扫向连胜,将他们五人迫离曲儿身边。 曲儿圆睁着眼,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阿爷,她苍白的双唇吶吶不能成言,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她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地,要再不走,不是教连胜一行人伤了就是死在无情烈火之中。 “阿……爷……”终于,她极度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殷毅愤怒已极,下手不再含蓄收敛了,就是连胜一行人以一对五围攻他他也面无难色,拳来掌去之间,他挥洒气劲奔腾,来去如风、触肤生痛。 四名大汉挺身护主,阻在连胜身前与殷毅交手。 这四人功夫本就不及连胜,又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呢?须臾,殷毅一招狂击四人下盘,大汉们砰然倒地,脚上皆为殷毅所伤。 连胜提刀向前,半句不说举手便砍。殷毅俐落地拾起掉落地上的钢刀,顺势迎上连胜,叮当一声,金光四溅,刀刃交锋。 火势越烧越狂,咚地巨响,被火蛇烧干的梁柱轰然颓倾,眼看屋瓦房舍就将不保。 殷毅心中暗叫不好。 “可恶!”连胜满面恨意,他连连使出快刀,格退殷毅。 眼看红火席卷,要是再不抽身,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赔进去了。 连胜高声斥令:“退!”他与地上挣扎起身的汉子们跃上墙头。他向殷毅恨恨说道:“你等着,我会要你付出代价!” 语毕,五条人影遁逝在黑幕中。 殷毅丢下钢刀,疾步奔向曲儿。曲儿仍旧是那样震慑不动,僵着一脸的莫名与惊讶。 “曲儿?曲儿?”殷毅急声叫唤,两手在她肩头用力摇晃,企图唤醒她。 再不走大家都要死在这儿了! 任凭殷毅如何叫唤,曲儿仍旧没回过神,不得已,他猛地大喊:“你要阿爷死在这吗?” 曲儿倏然睁目,陡然惊醒,声音残破的讲着:“阿,阿……爷……” 一把负起阿爷的尸身,一手挟过细瘦的曲儿,他转脸向跌坐在地上的小桃儿说:“跟着我!”当即住后门隙缝钻去。 烈火烧焦了殷毅的袖摆衣角,同时,也烧掉了曲儿一颗热情的心…… 殷毅终究是慢了。 孟七巧走进偏厅,轻声一叹,“她还是没说话吗?”她黛眉紧蹙不放。 殷毅颓然摇头。 人是救出来了,可心呢? 这两天来,曲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甚至连任何的肢体动作也不见她有过。对于阿爷的死,孟府上下无一不感欷吁;对于曲儿,人人也都替她难过。可烧毁的房宅计画重建,倾乱的院落也必须整顿,每个人都有任务在身,谁也拿不出多余的时间来陪伴安抚她。 除了殷毅。殷毅在这儿守了她两天。 见到曲儿现在这副失了魂似的模样,殷毅除了不舍还是不舍,他恨自己无力为她做些什么,也恨自己没救出阿爷,更恨自己只能待在她身边看着她独自一人承受所有伤痛。他究竟能为她做什么呢? 殷毅问道:“小桃儿有说什么吗?” 对于小桃儿为何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阿爷的屋里,人人都感疑惑。 孟七巧微微点头,“她说,她到下人房去找阿爷是希望他们离开孟府。” 殷毅听了,剑眉一沉。 七巧续道:“因为小桃儿觉得曲儿到孟家来后处处得宠,就连我都会偏袒她,更重要的是,连你对她的态度都是那么的截然不同。 其实,小桃儿的心意殷毅哪会不知?不过对她,殷毅从未思及男女情爱,但怕伤了她,所以未曾点破。她会有此番举动,他就是想怪,也于心不忍。 截然不同?他心中有丝奇异,为何七巧会用这四个字? 孟七巧又道:“现在说这话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此刻时至夏末,却仍旧热浪如潮,要是让阿爷的尸身再这么搁置下去,恐怕就要腐坏了。” 殷毅沉声应道:“我知道,你考虑得很对。”他用力一眨眼,随即抬头,“我来劝她,其它的要麻烦你了。” 孟七巧颔首离去。 “曲儿……”殷毅委身向她。 “殷……设大哥……”她终于开口了。 阿爷的死,殷毅自是有着内疚与难过,可听到曲儿终于开口说话,实在是教他难以掩抑心中的狂喜。 曲儿幽幽的转过脸看他,她以那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双唇开口道:“帮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着。 *********** 头七过后,阿爷被葬在山神破庙后一处幽密之地。 那是从前曲儿每日清早,或心情愉悦时常去的绿水潭。 遣散了不相干的随从,陪着阿爷走最后一段路的,除了曲儿与殷毅外,还有孟七巧,辛皇与詹戎三人。 轻风漫拂,碧翠郁浓的树叶纷纷坠地,摔落的是一地哀愁。 曲儿跪在阿爷的墓前,烧着一张又张的冥纸,动作轻缓平静,就像是做一件理所当然却又事不关己的工作一样。所有的冥纸都被红焰啖咬成灰后,曲儿才恭恭敬敬的朝阿爷的墓碑磕了几个响头,之后便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众人围在曲儿身后皆不知是该出言安慰或是安静陪伴,此刻的山涧中,流动的气氛宛如一片死寂。 一会儿,曲儿又朝阿爷磕了响头。 她摇摇摆摆的站起来,彷佛随便一抹清风就会将她吹倒。 殷毅轻轻靠在她的身边,扶住她的肩膀。他看不出此时曲儿苍白的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是忧?是悲?还是一抹比绿水潭更为深沉的伤痛? 曲儿以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小姐……”她从怀中掏出十来张黄纸,“阿爷临走前,特别吩咐曲儿将这东西物归原主。”那时这十来张纸被曲儿给压在身下,是以没被连胜抢走。 孟七巧不解的凝敛眉睫,她伸手取饼黄纸,“这是……” “凄霞剑谱。”曲儿出口释疑。 众人间言一惊,就连殷毅也免不住诧异。 孟七巧奇道:“怎么这剑谱会在你身上?” 曲儿毫不隐瞒的将当年事情的原委向在场众人告知,一时间,竟没有人做任何反应。 “阿爷为了当年犯下的错一直懊悔不已,现下曲儿不能替阿爷乞求孟家原谅,只能替他将东西交回。”曲儿说着,语调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阿爷会嘱咐我物归原主,必定就是想为当年的贪念赎罪吧! 孟七巧凝目摇首,她眉峰拢聚,浅声说道:“不,曲爷能为自己的过失反省并试图弥补,就让人明白他老是位勇敢的好人,相信我爹爹一定会原谅他的。” 曲儿忽然跪了下来,“谢谢小姐。” 七巧忙将她扶起,“别这样,别这样。”她的眼眶里蕴满了泪水,却半点不敢流下。 曲儿重新跪回墓前,不再说话。她背对着众人、低垂着螓首,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她心底想的是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我留下来陪她。”殷毅遣开孟七巧等三人,与曲儿一块跪在阿爷面前。 曲爷,原谅晚辈没能将您救出,让您教那些恶徒杀害。晚辈一定会为您讨回个公道!殷毅在心中立下誓言。 还有一事,晚辈知道您老一定万分忧心曲儿,今后晚辈会代替您好好照顾她,希望您老在地下能够瞑目,不用再挂念了。默祷过后,他诚诚恳恳地磕了头。 “殷大哥。”忽然,曲儿双跟紧凝着墓碑开口说话。 “曲儿?”殷毅转脸向她。 “阿爷……是个好人。”她轻轻坐了下来。 绿水潭涧绿水潺潺,碧波旋流,清风徐凉。曲儿和阿爷两人在这好山好景之处住了好些个年头,虽然没有富裕的生活,却有许许多多甘甜的回忆。 回忆,是啊,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回亿了。 “当年要不是阿爷在野地里捡了我,曲儿现在不知道是变得什么模样……以前的日子好苦,我还小的时候,常有一餐没一餐的,可阿爷待曲儿真好,虽然手脚给废了,但还是想尽办法养我……后来我渐渐懂得人情世故了,要不是我坚持,就算是乞讨,阿爷一定会拖着命去做的……” 曲儿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像是四肢百骸的气力全都散了似的。 “曲儿……”殷毅心下侧然。 他是看过贫穷,但他没经历过。他知道贫穷的意味,但他不知道贫穷竟是如此磨人。 曲儿所说的,是他既清楚却又陌生的环境。事实上,他根本无从体验,然而在这一刻,却像是有千百张墨色已干涸的画纸在他面前顺序飘荡过来,画中的人物除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外,还有一位小泵娘。 七岁,十岁,十三岁;十五岁、十七岁……而那个小泵娘就是曲儿。 曲儿,这令他心疼又怜爱的姑娘。 “阿爷,一直拿我当宝……他一直拿我当宝……”曲儿缩着身子发抖,“阿爷……阿爷……他一直一直……”她的声音发颤,不久开始哽咽起来,“阿爷他,他替我挨了那一刀!他替我挨了那一刀!”她猛地哭喊了出来,犹如溃堤般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都没有了……”她倏然抬起脸望着殷毅,“殷大哥,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阿爷,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她落泪、哽咽,泣不成声。 别哭、我会心疼的,别哭……殷毅毫不犹豫地扳过曲儿剧烈颤抖约身子。她是那么轻薄、那么瘦小,他紧紧抱住了她。 “你有我、你有我,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殷毅犹如立誓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曲儿泛溢泪水的脸微扬着仰望他。 殷毅万般不舍,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梨花带泪的小脸。 “你有的,曲儿,你有我。” 他的脸、他的眼,是真诚,是认真,是那么可以去信任。 再一次,曲儿埋首殷毅的怀中,放声痛哭…… *********** “你为什么……”辛皇背靠古树,环胸闭眼,沉声问道。 莲心非喜非乐,淡淡一笑,“我曾同你说过,要还我义父养育之恩。” “嗯。”辛皇缓缓睁眼,目光毫不避讳的投向莲心。 自绿水潭回孟府的途中,辛皇便晓得有人在暗中跟踪。从跟踪的手法技术,他便猜出来者是谁。只是他不愿多生枝节,回到孟府后,他才只身一人转回山神庙边的一处小丘,在那等着的,正是他所推测之人--莲心。 “既然你达成任务,照理说,应该回到你义父身边。为何回来找我?” 莲心微笑不语。 辛皇无声颔首。“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说吧。”他闭眼等她响应。 莲心微一愣,旋即一抹薄云轻雾似的笑意浮上素颜。“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对想知道的事还是那么直截了当。”她回归正题,“你晓得我们放这两把火为的是引开孟家人对剑谱的注意,而在行事之前,我们也清楚探知三份剑谱的所在。于是,连胜去找曲爷、我便到『云斋』,将孟老爷藏在画中的几页剑谱取出。” “这与我的推测相去不远。”他随口应道。 莲心又说:“事成之后,我回去复命,将剑谱交给连洪涛,同时也算还了对他的恩情。” “但是连胜并末成事。”他插话。 “对,所以连洪涛命我再来夺取。”她顿了顿,微别过脸去,“这近十天的日子,我一直都在孟府附近,也看到了那位曲姑娘现下的模样,我想……”她自腰间取出细细的蓝色布卷。“拿去。”她丢给辛皇。 “这是什么?”辛皇啪地一声伸手接下,拆开打了结的棉绳。“这是……” “『云斋』里的栖霞剑谱。从连洪涛那里偷回来的。” “为什么?”辛皇凝眉不解。 “物归原主。” 辛皇抿抿唇,已然会意。 “我该走了。”莲心的唇边牵起一丝笑意,“好好照顾那位曲姑娘。” 辛皇无声颔首。 “还有,能再见到你,真好。”莲心明媚灿烂的笑着。 她飕地一转身,踏起云步,倏地白色的身影隐没林问,只留下一丝怅惘…… *********** 时序如波,暮色已渐渐染晕了片片诗意,眨眼间已是褪夏迎秋,风中的凉意正是传递着这个消息。 约莫一个月以来,曲儿已渐渐从阿爷的死亡中走了出来,她开始会笑、会闹,甚至凡事跑第一的抢着做,不管那是不是羡天楼中应尽的本份,她都是拚足了劲。可无论如何,相较于事发之际,她那样的无情无动,对任何事物都无关紧要的态度来看,众人以为现下这情形算是好的了。 只是在人声俱静的深夜时分,她万般纠结的心绪毫不保留地充斥在她的眼底眉尖,不知那是愁,是苦,还是对失去亲人的深沉伤怀。 殷毅不知道,因为他从没问过。 他不想再挑起她的悲恸,也不想再让她掉进回忆的泥沼。 于是,每每殷毅见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失意,他都会待在她身边,同她说话、打趣,或者就只是静静的陪着她。 “曲儿!”羿月亭中,殷毅轻轻叫唤着她。 曲儿快步跑入亭中。 他玩笑般的向她说道:“今天你要背谁的诗词给『夫子』听?” 曲儿弯眉笑道:“『学生』背了,夫子就晓得了。”她开始背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自阿爷入土后,殷毅开始实践他的诺言。他承诺过,只要得空,他便会教她读书识字。 于是,夜晚时分的羿月亭便成了殷毅与曲儿一教一学的私人学堂。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最后这两句她念得情意绵长,彷若另有所指。 殷毅对曲儿的聪慧十分赞许。他笑道:“东坡先生的这首『水调歌头』,本是写来怀念兄弟的。然而就我看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最后两句,用以叙述男女间的情意,期望能亘古缠绵更是显出其特有的韵致。” 本来只是照着心中触及的念头信口便说了,可话一出口,殷毅才陡然发觉,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逾越分寸了。 曲儿不知是否听得清楚? 只见她偏偏头,并不搭话。 这时,孟七巧领着小桃儿跨足羿月亭,她神色淡然,好似颇有犹豫。 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小曲子,这给你。”她递出一卷蓝色锦布,“也许我不该再教你想起这事儿,但我想,这剑谱该是曲爷最后能留给你的了。” 曲儿一惊,“栖霞剑谱?”她快手拆开布包,果真是栖霞剑谱。 而且除了阿爷曾经拥有的那一份,还有孟老爷珍藏十余年的那几页。 曲儿一时间不知如何响应。 孟七巧续道:“原来我阿爹被夺去的那一部分是辛皇交还我的。可惜他没告诉我东西是如何回来。” “孟老爷他……”曲儿不知该如何说; “这事我自会与阿爹说,不碍事的。曲儿,这剑谱我交给你,要如何处理它全由得你的意思,没人能左右你半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交这剑谱给你的意义。”交剑谱给曲儿,是要她能牢牢记得,那个疼爱她的阿爷希望的是她能好好过日子,绝不会要她白白送了性命。 曲儿捧着剑谱,以笑回礼,深深感受着七巧的贴心会意。 殷毅带笑地走到曲儿身后。 他唇边勾起一笑以谢七巧的贴心善意。他望了望天色,说道:“天晚了,都该去休息了。” 于是,殷毅送过曲儿与孟七巧进入羡天楼。 望着楼门轻闭,楼中的灯火盏盏摇灭,他才举步踱回客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殷毅一路上喃喃自语着。 他的心头荡过一丝绵密的情愁。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不甚全然清楚。 仰望秋风卷起了漫天落叶,掠动浮扁冷影,夜沉得深邃,即便是那半轮的明月,此刻看来竟也弯得令人迷魅。 *********** 子夜初上,曲儿悄声掩息地踅足到殷毅寝睡的院落中。 “殷大哥,曲儿对不起你了……”她启齿说的凈是难以听闻的细碎语气。曲儿驮着一只小布包,站在灯火早熄的门外。她好想进去看他,却又不敢进去,百般杂陈的滋味荡漾在心头,真是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道别,好难。 原来死别难,生离,一样不简单。 她凝眸投向屋内,暗暗低道:“殷大哥……曲儿晓得你对我好,曲儿也很想就这样一直待在你身边。可……可一想起阿爷替曲儿挨了那一刀,我便怎么也不能心安的再待在孟府。” 她忽然感到面颊上一阵湿热,伸过手去模,才晓得那是泪。她抿抿唇,不让自己倾露出半点声息。 “曲儿决意要去万顶峰替阿爷报仇。如果有命回来,曲儿一定会来找你,若是……曲儿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可要是说阿爷是曲儿最难过的死别,那么,殷大哥就一定是曲儿最难受的生离。” 思绪千转百转,越是在这多待一刻,驻留的脚步便越加凝住不动。 曲儿一咬牙,狠下心不去理会已然淌湿衣襟的泪水。她猛地奔出,疾速跑向一向没人戒守的后门。 就这么数十尺的距离,这一夜,她奔出了殷毅的生命。 第七章 初冬方至,羽毛般的白色雪花却已纷纷飘落,万顶峰上几乎大半边的山景都成了一片皑亮,青翠苍绿已然不见,剩下的,独有那秋末之际便告衰微的残败。 “小子!瞧你往哪里跑!” “混小子!峰上白茫茫的一片,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雪地中,暴怒着一声声喝骂,七、八名身穿裘衣的汉子驱着几匹恶狼,正追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跑。 少年东西不分的乱撞,只要见着前方有路可行便往里头钻,身上的衣服一次次地教那些残枝败芽割划得不成样子,早没了御寒的功用。可这一切他都不管,他一心一意只在逃出这座万顶峰,只想逃出去。在下次再来之时,他一定要让连洪涛与他的混帐儿子付出代价。 背后几声难以入耳的狼嚎响起,听得少年心中着急。 身后到底有几匹浪、几个人?他不能死在这儿、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殷大哥!殷大哥!他在心中暗自呼喊。 “哎呀!” 少年应声倒地,右膝让一块雪中突起的锐利岩石绊倒并撞个正着,绵软的裤子上划出一道掌大的口子,殷红血色立时渗了出来,滴溅在银白霜雪之上,像是这冰天雪地中娇美盛放的花儿般绝艳。 “该死的,看你还能往哪逃!”盛气凌人的汉子人未至、声先到,眼看人影越渐越近,那该死的畜生更是迫在眉梢奔来,少年恨极咬牙,徒劳的挣扎着。 眼睁睁瞧着狼群缓慢地向自己逼近,目露邪光,不知是这些畜生们的天性抑或是教他流出的鲜血挑逗得兴奋了?他艰难的拖着身子连连后退,雪地上被拉出一道长痕,拖碎了先时盛开的朵朵红花。 肥壮的恶狼群起而动的向着少年跳扑了过去。 就在他以为只能闭目待死之际,耳畔刮过几道莫名苍劲的疾风,以破空之势,迅极地朝前方飞去,几声凄厉的哀号紧跟其后,须臾间没了任何动静。 棒了半晌,少年不见恶狼扑上来撕咬,心中直感奇怪。他睁眼一瞧,才晓得那几匹恶狼全部躺在地上,动也不动,身边淌着扫流的血色,显然是被什么给打死了。 少年忙向四下探寻,却未见任何人影。许尺前的一座密茂森林中除了落下来的皑皑白雪外,就只有林野间幽幽魅魅的一片漆黑与一只当空盘旋的鹰。 “这是这么了?”七、八名汉子相继奔来,看着眼前瘫死一地的狼只,不禁大为奇怪。 “难道是这小子干的好事?”一个满脸胡碴的男人叫道。 “怎么可能?他要有功夫那还逃什么?” 疑惑顿逝,这些恶家众瞬即又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少年发怒,忍不住恨道:“狗仗人势的烂东西!现在我落在你们手上,死后我一定做鬼来找你们!” 汉子们又是一阵发噱狂笑。就当他们又要出言相辱时,一句轻烟缈缈似的女声不知打哪个方位传了过来。 “七、八个大男人叹负一个瘦干干的小子,可真不害臊啊!” 包括少年在内,众人放眼万顶峰是一片雪色遍地,却不见任何其它人影。 那女声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我道你们这些男人多有本事呢!原来连我一介女流也瞧不着。” 一名恶汉喝声骂道:“哪来的妖魔鬼怪,没胆出来见大爷们吗?” 他话声方落,面颊上便感到一阵湿黏,伸手一模,不就是热烫烫的血吗?受伤的汉子一声惨叫,森林中也响起轻轻笑意。 忽然,这片皎白的冰雪之地中窜出一团火红身影,翩翩巧巧地点足落地,适才空中那只苍鹰也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这不就出来了吗?”红衣女子弯眉哂笑。她看向少年,“跌得疼吗?跟我来。”说完便要伸手去拉地上的少年。 可那群汉子哪里肯让这么个纤纤女子小觑?众人不顾脸面,一阵呼喝后,群起而上。 红衣女子拢蹙眉峰,猱身一跃,化作红光窜进人群中,只见她舞动红袖、身法变幻莫测,犹似鬼魅,看得人眼花撩乱。忽然啪啪的几声清脆击打,女子在每个恶汉脸上烙下热辣辣的五指印,手法奇异而鬼魅,恶汉们纷纷不敢动弹。 “走吧!”女子转回少年身边。 红衣女子再不理会呆立雪地中的汉子,她一把拎起少年后襟,轻功点踏,飘飘摇摇的往林里飞去。 “你……你……”少年仰着脸看她。 这女子瞧不出年纪多大,但容貌艳丽绝伦那是没话说的。 女子笑道:“说话便说话,怎么这般吞吞吐吐?” 蔽过耳畔的疾风让人肤骨刺痛,少年鼓足了气才能放声说道:“你会武功?” 女子点了点头。 少年又说:“教我好不好?” 女子莞尔,“我不教陌生人功夫。” “谁说陌生了?”女子闻言一愣,少年续道:“我叫曲瑶。” “曲瑶?”红衣女子随口一念。 曲儿喜道:“瞧!你这不是认识我吗?你呢?” 女子虽然教曲儿给拐了,却不怒反笑。 “风飘飘,”她轻声应道。 曲儿趁势追击,“好,你我可不是陌生人啦!” 风飘飘微微一笑,再不给曲儿机会说话。她加快脚程,风刮得人更是生痛。她纤足一点,便领着曲儿跳了起来,一阵林动叶摇,两人霎时遁入密林之中。 *********** 曲儿离开孟府后已经三月有余了。 这段日子以来,无论是殷毅抑或是孟七巧都派出人手去寻找曲儿的下落,甚至为了及早将她找回,他与辛皇还曾一块夜探连天万里阁,只是几夜下来,却一无所获。 事实上,会毫无斩获也是正常的。以他与辛皇的脚步行动,怎么说都比曲儿来得快。当他们已在连天万里阁中搜查了不下十数回时,曲儿的足迹甚至未近其幅员十里之内;待殷毅拂袖而去、另觅他途时,曲儿才以小厮的打杂身分混进阁中,恰恰与殷毅鬼使神差的错过了。 此后,他仍未曾放过任何可以寻回曲儿的机会,即使因为家中商务繁琐,教他不能也不忍全丢给亲娘,而必须留在殷家庄中,他也不断派出人手在通往连天万里阁的必经之处守候,能越快找回她,他的心才越能放下, 寻人的时间越是长久,殷毅心中的忧虑越渐沉重,思念与牵挂曲儿的心情更是与日俱增,无以复加。 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间,萧瑟的秋意已过,陡寒的凛冬翩降。 然而,是这冬天本来就如此的冷凝,还是心思顿落的失意才教人如此神伤? 殷毅从来不知思念与神伤这两字的真正意味,这回他总算是尝到了,也明白了失去心中千般疼爱、万般牵念的人儿的滋味。 夜是如此的深冷,曲儿究竟身在何处?衣穿得暖不暖、饭吃得饱不饱?不!她现在一心一意想报仇,这些个琐事又哪会搁在心上呢? 风吹得人直觉刮骨,只是,脸面上的剌痛却又哪比得上心中的纠结不安呢? 今晚月色黯淡,亦如曲儿离去的那夜般,勾起的,不单是曲儿在他心中眉睫颦笑,还有更多的是他对曲儿的柔情牵绊。 殷毅双手交背,在菊园里引颈望月。 自曲儿走后,他才真正明白了为何小桃儿会对她心有怨怼,又何以七巧会以“截然不同”来形容他对曲儿的态度。 的确,他待曲儿是不同而特别的。或许,早在任何人发觉之前,他便已经恋慕上曲儿那张娇俏的面孔、那明朗的脾性,且不自觉的潜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深深扎下了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些日子以来,殷毅脑中千转百转,想的都是曲儿出走前留下的这一句。 寒风吹动薄云掩月,殷毅轻吁一叹。 “人不在身边,如何相伴长久,又如何共赏婵娟;呢?”这是哪种心情?愁吗? 不!不能这么自怨自艾,自己是对阿爷起过誓,要好好照顾曲儿的。而且他也亲口同曲儿说过,她不会是孤单一人;她,有他呀!他怎么能够在这时候放她孤单,一人面对大敌呢? 无论派出的采子回音如何,他再也不愿让曲儿只身临敌,他早该找到她,并陪着她一块面对连洪涛这背弃兄弟信义的恶人。 不管了,就算要他当个不肖子他也不管了! 胸中波动的情愫翻江倒海而来,在理智与情感交错之中,泛滥的,是对曲儿无限的牵念与怜爱,其它一切都是次要的。 此时的殷毅只感觉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能,也不愿失去她。 他绝对不能失去曲儿! *********** “夜都这么深了,你还在这里练功?” 这里是离连天万里阁二十余里外的一座小木屋。 身穿红衣的风飘飘迎风俏立,如丝如絮般摇摇而落的轻雪衬得她彷佛是雪中仙子,出尘得绝美。 “师父。”曲儿一见她来就收回正拳,她像是没听见风飘飘说的话似的问道:“师父,您瞧我这拳打得对不对?我老觉得打得没力。” 风飘飘一声浅笑,“去势又直又快是对了,没力是因为你的体力早用尽了。”一只精壮的苍鹰飞上了她的肩头,这是她养了许多年的伴侣。 “啊?”曲儿吐吐舌,羞赧于被她道破的事实。 自前天让风飘飘从峰上救回,曲儿便简单的将自己的身世及与连洪涛的恩怨向她说出后,风飘飘便决定收她为徒。曲儿拜在她门下,勤奋的学习她所教授的基本武术。她不是不清楚自个儿每日花了多少时光练功,可她就是难以停下手脚。 混进连天万里阁中将近两个月以来,她每回偷眼瞧见连胜领着侍卫练功时,便加深了一层恐惧。她不怕死,死在她心中并不是最令人害怕的事情;真正教她发愁的是,就算牺牲性命也不能为阿爷报仇。也是因为了悟到心中这层恐惧,她才没有贸然地去行刺连洪涛与连胜。 曲儿晓得,自己若是要报仇成功就得另觅他途。于是在临定前,她密查到连洪涛手中那份栖霞剑谱的藏处,决意将它偷走,好让那恶贼尝尝失物之痛、先小小惩戒他一番、只是这决定下的还是冲动了点,没事先探好侍卫巡守交替的轮换时间,东西虽然偷到手了,却还是教人给发现,才有之前那么一场险些丧命的雪地追逐。 风飘飘纠正她的拳势,瞧她再练过一会儿,便命她在身边的石头上坐下。 “你歇会吧、你这种练法容易伤了筋骨,再要花时间来调补,会得不偿失的。” 虽然还想再练会儿,但曲儿还是照风飘飘的话坐了下来。 对于复仇一事,她有着很深的执念,阿爷是为了她而受了那一刀,要是她不能手刀连胜,哪里能算为阿爷报了仇呢? 曲儿一时沉默不语,风飘飘也不以为意。 风飘飘微倾螓首,目光忽然亮了一亮。 “这是什么?”她伸手自地上拾起一只锦袋,“好眼熟,是在哪见过?” 曲儿一声惊呼。 “啊!那是我的!”她本想伸手抢过,可风飘飘合掌一缩,把锦袋揣进手中。 风飘飘眉睫轻扬,“胡说。这锦袋我见过,绝不是你的东西。” 曲儿一时语塞。 她嗫嚅了半晌,低低说道:“师父,你……认识这东西的主人吗?” 风飘飘没响应曲儿,继续自己的问话:“你跟这东西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曲儿这时更说不出话来了。她原本想说是半个主子,可又觉得好象不是那么回事;想说是朋友,却又似乎更亲昵了些……她跟他到算什么关系呢?每回想起他,心头总会涌上一股绵绵暖水,既温柔又自在,彷佛连空气中都生了种陶然馨香,教她飘飘然地不禁迷醉了。可这情节该怎么说明?又算是什么呢? “不能说吗?”风飘飘疑道。 曲儿摇头。 “师父若真心想知道,那么曲儿便不能不说。只是……曲儿不知该怎么说。” 她咦了一声。“这般难以启齿?” 曲儿偏了偏头想,隔了一会儿才道:“师父,这东西是殷大哥,就是殷家庄的少主人的……”她本就无意隐瞒,念头一转,便将结识殷毅的经过说了。 听完曲儿的话,风飘飘问了句:“曲儿,你对这位殷公子有什么感觉?”从曲儿的话中,她以乎听出了什么些况味。 靶觉?曲儿低垂脸颊。“我……”她困惑不解地望着风飘飘,“想着他的时候会觉得心头暖暖的,很舒服、很自在。” 曲儿唇边不觉的绽出一朵微甜带香的灿花。 “现在呢?”风飘飘又问。 “现在?”她顿时纠结眉峰,凝冻笑容,一张俏脸不住地沉了下去。“.....好难过,一想到他不在身边……就觉得好难过……”尽避夜色晕墨,但她脸上的黯然恍惚可见。 “师父,”她仰起脸,“您知道这是怎么了吗?”她需要一个明白的答案。 风飘飘弯唇笑道:“傻丫头,你还不懂吗?” 曲儿摇头。 风飘飘神秘一笑,并不解答。 “啊!师父!”曲儿忽地出声唤住了她,“您……能否不要告诉殷大哥,我偷了他的锦袋?” 风飘飘含笑点头。 “还你。”她递还锦袋,“夜深了,为师的要先去歇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话声落定,她人便已转向小屋走去。 手握锦袋的曲儿呆坐在石上。 这后半夜,她是再没办法凝神练功了。一颗心全悬系在锦袋的主人身上,原来复仇的坚硬意志此刻早成了似水柔情,想到殷毅许多贴心会意的举动,曲儿有一股掩抑不住的伤怀与温柔……她好想他!好想他!好想他! 殷大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曲儿拽着锦袋,专注凝想着。 *********** 殷毅亲身寻找曲儿的心意已然决绝,但对母亲的牵绊仍是挂心。 为此,他又在庄中多滞留了两日,把一切繁重或琐碎的事直都整顿交代之后,才敢放心离开。 天未亮,殷毅便朝马房里去挑马,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连天万里阁,并在途中一路寻找曲儿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怎料,他还未踏出庄园,竟已有人在这天色仍旧灰雾的晨昏中来访。原来这人是浩天门下的弟子,他这股行色匆匆,为的是替殷毅的师尊--游浩洋传口讯:命他即刻前往“霜叶林”。 殷毅心中千悬万念着曲儿,可是师尊传讯甚急,不能不赴。他正是左右为难之际,那后辈又道:“请殷师兄尽快动身。” 这……这可怎办?他估量了连天万里阁与霜叶林这两地,虽然同是北去,可是路有分岔。他急着要找曲儿,再不愿分神,但师尊现在却来了这样一道命令…… 事出突然,一时间,殷毅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凝神一想,向那弟子问道:“游师叔有没有交代怎么回事?” 那弟子道:“师叔没仔细说。不过,好象为的是一位曲姑娘--” 一听到“曲姑娘”三字,殷毅便将那人未完的话给截断。 他急道:“哪位曲姑娘?” 那弟子吓了一跳,语气仓皇地道:“不,不知道,师叔没说。”他咽了咽口水又道:“师、师叔说,只要告诉殷师兄你与这曲姑娘是旧识,你就应该晓得了。” 殷毅瞬即千念百转,不再踌躇,“好,我立刻动身!” 话声方毕,人巳然纵跃上马。 他一声大喊:“我这就前往霜叶林,烦劳师弟代殷毅向师尊禀告。”马辔一勒,座下良骑霎时如弓上之箭,趿蹄飞出。 殷毅这一下动作,迅捷地教那名弟子登时傻眼。待反应过来时,他才急得大叫:“殷,殷师兄!游师叔有封信要我交给你,你等等啊!” 他忙着跳上自己的马,紧跟着殷毅后边追了上去。 殷毅闻声,缓下了去势在前头等他。那弟子可怜兮兮地终于赶上,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殷毅。 殷毅向他谢过之后,继续策马疾行; 他一边驱马前进,一边只手拆开了那封信,会心阅读。 纸上蝇头小字写得苍劲有力,是游浩洋的亲手笔迹。 毅儿吾徒: 前日收到你风师姑自霜叶林传回消息。 信中所言,在万顶峰上解救一位名唤曲瑶的姑娘,并已收为门下。详细情由,你风师姑并未明示,而此姑娘与你应为旧识,为此,特遣鹰儿捎信通知。 为师与你陆师伯会齐后便往霜叶林与之相会。 是此。 师洋草 殷毅看完书信,顿感胸中血气奔腾,郁塞大开,原本积呛在心中的忧虑挂意,此刻全成了无尽的欢喜。 曲瑶、曲瑶,这不正是曲儿的名吗?又是在万顶峰上救下的,这个曲瑶若不是这段日子来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儿,那还会是谁呢? 这缘一旦结了便是不解了,就是有再多的阻碍那也不管了! “曲儿,等我!我就来了!” 殷毅拽紧了手中信纸,勒狂了马缰,一颗心恨没能生出双翅膀好立刻飞到她身边。 知道曲儿的下落,对殷毅而言无非是一种救赎与宽爱。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的了,就这么趿蹄奔去吧! 奔往那个有曲儿的地方。 第八章 “师父?您醒了?”曲儿回首轻道。 天色凝灰,轻烟似的沾惹一层纱幕,东升之日浅铺金光,窜进林野间与皎洁的银白雪色映就一幅天光明亮。 风飘飘自小屋中走出,神色容貌依旧是艳丽得不可方物。曲儿见了,总不免会在心中暗暗拿她与孟七巧比较。她两人一是丽质绝色、一是纯美出尘,各有教人神魂着迷之处; 望着眼前的救命恩师,曲儿怔怔出神想着,想到孟七巧,那一段鲜明的记忆便似涌起的潮流,奔腾不已,喜喜悲悲的思绪再次翻滚。该不该想呢?想着他的时候心思总是不自主的温柔起来,像是能依偎着柔软的棉裘,温温暖暖的,直教人这幺沉溺下去,不愿醒来…… 这样好吗? 报仇的心志会不会被这样潜伏着的柔情耗磨殆尽? 那样坚石般的意念会不会再也无法立定?与他共处的回忆是那幺美好而温馨,溢散在周身的那股甜蜜……可不可以再不要醒来,不要醒来见到这世间存在的丑恶污秽?因为与阿爷最好的一切过往,竟然就是毁在人性的自私与贪婪上! 阿爷的死好象还是昨天才发生的,恍然回想她才发觉,一切都成回忆了。人一旦死了,曾经的一切便都成了回亿了…… 不!人就是不死也可能成为回忆啊! 詹戎是,辛皇是,孟七巧是,小桃儿也一样,还有……还有殷毅也是,都像是过眼云烟一般的从身边飘忽飞远。无论是梦中是现实,那双探出的手是连残丝流絮也扑抓不住的。 她毫无自觉的喃喃出声:“殷大哥……”好想他.....她好想他…… 瞧她当着自己的面怔怔出神,风飘飘似有了悟般的轻浅一笑。 她也不清楚点破,只是温声说道:“曲儿,你望着师父发什幺呆?” 她这句话点让曲儿霎时如大梦初醒,自神游中回复过来。 “师父……”她尴尬一笑,忙道:“灶上正炖着粥,这会儿应该是好了,我拿到屋里去,您可以来用早饭了。” 她笑着跑进灶间,拿起瓦盖,举起羹匙轻轻搅拌着。 我……我还在胡想着什幺呢?她暗自思忖,不都说是回忆了吗?还做什幺这样去想呢?阿爷养我育我,要是我连这仇都不能替他报了,我还能算是个人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仇是不能不报的,绝对不能被任何的事情阻碍! 曲儿这幺告诫自己,想让自己下定决心; 现在的她,除了替阿爷复仇之外,其它的一切都不该萦怀于心。她要好好练功,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手刃仇人。 意念一定,曲儿心头犹如着稳了一块重石,再无疑虑。 也不管瓦锅仍旧热烫,她信手抄起一块破布,裹着提耳便捧起瓦锅朝屋里走去。 一会儿等师父吃过早饭,她还有好多好多想学的功夫要请益,她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了。 就是为了想念殷毅也不行呀!唉…… 只不过,那一声遗落在冷空气中的叹息,是谁的呢? ************ “浑帐!怎幺我一出外几天阁里就出这幺大的事?” 冲天阁中,连洪涛大是震怒,他当堂发威,一掌狠狠拍击在檀木座椅上,气力大得轰断整条扶手。断木铿锵落地,惊得一室不敢有任何声响。 “什幺时候你办起事来那幺不长进?”他自毁坏的椅上站起,精练的臂膀直指跪在地上的独生爱子连胜。 “扬州孟府一事,我全依着你的话放手让你去干,结果呢?你拿什幺成绩回来见我?”他竖目瞪视着连胜,又继续道:“还有,莲心自孟府偷回的剑谱也教你给遗失了。单就这两件任务失败我便已经该要重重的罚你,哪里晓得竟然连放在阁里仅存的剑谱都会被你给搞丢?!你这阁中的护卫是怎幺做的?你教我如何将这江湖中打下的基业安心交给你?” 连洪涛怒目注视,见连胜垂首不语,他仍低沉着声,但却多了分感叹的道:“莲心现在下落不明,要是把事情交给她办,肯定不会出这种错。” 他这话一出,连胜听得是又羞又恼、又限又怒。 “莲心……”连胜暗自恨念了句。 那份父亲亲手交给他的剑谱一定是被莲心偷走的,那时剑谱他是随身带着的,有机会接近他的唯有自家人才有可能。他的手下一向死忠,那幺除了她,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人选! 但他这话是说不出嘴的,一则是连洪涛实在是太过相信莲心,另一则是不希望被父亲误认他承不起责任。 “父亲!”忽地他一声低吼,“孩儿一定会将被偷走的剑谱找回来!” “找?”连洪涛疑道:“你怎幺找?” 连胜精光目露,遗夹带着深深恨意,“据追拿偷剑谱的王二、张三形容,逃走的小子八成是那曲老头收养的女娃儿,有了这条线索,要抓她还不容易吗?” 连洪涛竖目敛眉,他压低着腔,背手转身。 “好!话是你说的,若是在这件事上你没交出个好成绩给我……为父将不顾情面,必定严惩!” 连洪涛不再多言地跨步进入内室,仍在堂中的连胜发着颤起身。 他不是畏惧父亲的严厉,而是恼恨着天时地利甚至人和处处都与他过不去。他气得握拳发抖,堂中一干人等皆不敢轻泄呼吸,怕有一个运气不好便成了连胜泄怨的对象。 半晌,他抬起脸,满面煞气,疾声喝道:“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自万顶峰往扬州的方向一路加派人手,全力寻捕偷盗剑谱的小贼!不论有没有斩获每日都要来报,若是谁能将她抓到手,本爷重重有赏!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剑谱的下落要一并附上。要是给本爷晓得有谁私吞了剑谱,当心点,本爷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堂上奴仆侍卫见少主耍狠发威,个个心头寒颤,赶忙顺势齐声应诺后便四散而去,省得又教连胜给无故怒斥。 “莲心,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我眼下没空,我肯定要好好跟你算这笔帐!还有曲老头的那个娃子,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连胜怒极生怨,只道这天下的人都已负尽了他。 *********** 夜凉如水。 何况这里是近北的寒冷之境,在阳光温婉的晨午之际吹起的风便已是冷冽,越渐向晚,就是一抹流云般的微意也让人不禁偶起寒颤。 风飘飘纤手交背,轻轻缈缈地站在屋外一角,一对秋波似的双翦凝注正在雪地中,以枯枝带替真剑演练功夫的曲儿。 昨天她点拨了一套简单的剑法给曲儿。这两天下来,曲儿练得十分勤快,就是当年的她也没有这幺认真的学习过。 “哎呀!又断了。” 枯枝毕竟是枯枝,加上天寒地冻的,哪里禁得起曲儿这般戳、刺、撩、劈、斩的使呢?瞧瞧地上有多少这样残败的臂长枝干,那可是她今天练剑时留下的成绩呢! 曲儿伸手挑出树上较有韧性的枝条,折了一段下来,挥舞个两下,又继续练剑。 一袭天蓝色的身影忽地袭风而来。 他在风飘飘身后落定,铿然下跪,拱手一揖。 “弟子殷毅,拜见师姑。” 风飘飘身不转、足不动,像是没听见殷毅见告的礼数,自顾自的说着:“嗯,这招使得不错,就是劲力薄了三分。”她面露微笑。 殷毅循着她的目光,一眼望去,旋跳在林中勤奋练剑的那人不正是他千里疾驰,一心想见的曲儿吗?! 殷毅心中大喜过望,多想就这幺奔上前去。可是有长辈在前,不好疏失了礼仪。见曲儿看来神态甚佳,似无异样,是以他不急于一时与曲儿相见。 风飘飘彷佛毋需回头便能够清楚知道殷毅此时脸上的神情,她浅浅笑了起来。 “你起来吧。多久没见着你了,这会儿已经是个让年轻姑娘心动的昂藏男子了。我这唯一的徒儿心地很好,生得也十分娇俏可爱,聪明灵慧。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你把我这徒儿的心给骗走了,这该怎幺办?” 殷毅一时听得莫名,却马上醒悟过来。风飘飘这话说得有丝玩笑性质,可真正意思却半点不漏。只是让自己的长辈点破了这感情的关口,他虽不觉尴尬,却多少有些腼腆?。 分离,是对思念最好的测试。 这一段日子的相思折磨,已经让殷毅彻什底明白自己对曲儿的心意,而此刻的风师姑又已然成为她的半个爹娘,就是将要月兑口的话会让人感觉再露骨、再近乎逾越了礼,对此,殷毅也不想再去隐瞒了。 “师姑,师侄对曲儿一住情深,虽然不知道她心中如何作想,但这份心意是不会改变的。”这番心底话他说得言简意赅,却是字字真心。 风飘飘弯眉抿唇,笑意满满地回过身来看他。 “我就猜想会是这种情况,要不也不会让鹰儿飞这一趟了。” “师姑.....”殷毅有些迷惘,但看她好象一切了然于胸,合该是曲儿曾跟她说过些什幺。 她轻声说道:“这个傻丫头心中很是惦记着你,可她不如你这般明白自己的感情。再者,她大仇未报,不愿为儿女私情牵绊,这你又如何处理?” 殷毅昂然,“曲儿的事便是我的事。” 话说得再多也未必触及真意,这一句,够了。 “嗯,先进屋吧。她还会再练一会呢。”红衫孱动,风飘飘袖手轻摇的款步进屋。 “啊!怎幺又断了?”啪的一声,曲儿手中的枝条又告完蛋,她随地一扔,屈身拱手舒缓着剧烈运功后的身子,又再攀下新技,继续演练。 见到她好,就是想亲近她的念头再渐强烈也可以再忍上一忍。 瞧她练得这幺尽心,再等一等吧!殷毅心想。 等她,再走回自己的生命中…… *********** 屋里魅魅暗暗,并末剔蕊亮火,静悄悄地,好象本来就没人声似的。 时至中夜,曲儿练剑再勤也是会乏的。她总算染有睡意,推门进屋,不见师父在座,想她应该早就歇息去了。 她轻声掩上木门,犹如感叹似的低嚷了句:“唉,还要再谏多久才能像师父一样厉害呢?”她小心翼翼地模索走近桌边,探手想点桌上的烛火。“照这种速度,怕是那连洪寿睡进棺材里我都还--”烛火燃起的同时,她的话声却断了。 她万分惊奇的望着眼前,一张冻成紫红色的嘴唇微微开启,满是惊讶与不敢置信的无声张着。 她张口不能成言,甚至是不能成字,喉间哽咽着的是喜出望外抑或是太过惊奇她已全然不知,只晓得眼前这人是她梦寐之间、心念之隙总会牵系着的一抹身影。这瞬间,她诧异僵直的不得动弹,像是被凛冽的冬风冻住了。 然而这一阵敛人的风中,真正席卷的不是冷冽,而是温情。向着曲儿漫天漫地扑盖而来的,是她掩抑多时的满心思念。 “曲儿,还记得我吗?”殷毅先开了口。要再这幺沉默下去,他不知翻涌的情潮会是怎幺地淹没自己。 “啊……啊……”曲儿激动的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忘了吗?”殷毅颀长的身形站起,依旧是那样的优雅温文。 “殷……殷大哥……”不自觉的,曲儿猛眨了好几下眼,“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声调听起来多像是梦中的呓语啊! “是我!是我!”情潮一旦翻江倒海的袭来,谁又能真正无视它的存在,任它狂浪而过? 殷毅不再掩饰自己的相思,猿臂轻舒,他一把捞过曲儿,紧紧拥在怀中。 曲儿仍然感到不敢置信,圆睁着黑瞳,喃喃自问:“作梦了?作梦了?” 殷毅松开拥抱,却仍是圈着曲儿。 “不是梦,我来了,我来找你,找你这个折磨人的小傻蛋。” 曲儿颤颤地伸手,试探的触模着他的眼,他的眉,他的薄唇与他温热的颈项。她感觉得到他每一次的鼻息,以及自他口中轻轻呼出的白烟,这…… “有温度……”啊!好象梦啊! “曲儿啊曲儿,你知不知道你的不告而别多伤我的心?”这是怨怼还是指责呢? 曲儿一阵轻吁嗫嚅,“我也不想……可是、可是……” 就是她不说他也是知道的。她与可爷的感情,想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比他看得更加清楚明白了。 像是攫获珍宝一般,殷毅小心翼翼地把曲儿拥进怀中,极其宝贝的搂着。但他又害怕会失去,手中的劲道不自觉的多了几分。 “你的不告而别竟是连只字词组也不给我?你不晓得我会担心?会着急?还是从来没把我的感觉放在你的心上?”殷毅贴近曲儿露水略湿的发,她淋漓的香汗微微沁着,内心勾引出的不单是他对她的爱恋,也是对她的怜惜。 这话说得曲儿好生难过。这世上再也没有其它人能够教自己牵牵念念的不知所以,除了他,这个名叫殷毅的文雅男子。他待自己有多好她不是不知道,然而,她还是疏忽了他的感触,让他为自己担心。 不待曲儿开口,殷毅继续说道:“这段日子里我总是在想,我的曲儿到哪里去了?为什幺我到连天万里阁没能找到她的踪影?她会不会出事了?连氏一门的人心狠手辣,如果被抓到了,不知要遭到怎样的折磨?你晓不晓得,这样的感觉有多磨人?” 他俯下脸凝着曲儿瞧。 “你知道吗?当我没办法完全的拋下一切、专注心神的来寻回你,每个夜里,我的心底有多慌?可是,你却能够这幺狠心,连一封告知近况的书信也不肯捎来给我……曲儿啊,你磨得我心好痛,你明白吗?”殷毅沉声的倾诉,不是指责也不是埋怨,而是发自他心底最真实的告白,告白出他与她分隔天涯时所堆砌出的满月复情感。 曲儿摇头,一次又一次,是不懂,但也是明白。不懂,因为他聪明的足以照料他人,并不会令她忧心;明白,因为那样的磨人思念她也同样感受过,而且每天每刻。 忽然间,曲儿懂得了自己心里那份眷眷难舍的思念是什幺了! 能相见时,会有无尽的欢喜愉悦、希望环绕周身的那股甜蜜能够一直延续下去;不能见面时,那样的失望惆怅绵密地爬蛰心底,胸口像是积压着千斤重石般的郁闷难过。这样的思念还能是什幺?不就是喜爱吗?这不就是喜爱一个人的心情吗? 原来,在好久好久之前,对他的情感早就超越了自己的想象。 原来,在好久好久之前,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眼前这个拥紧着自己不放的俊朗男子;原来.....为什幺一直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是这幺的喜爱他呢? “对不起……对不起……”曲儿低低的道着歉,双眸中闪动的水光转瞬间便溢满眼眶,“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抱歉、是感动、是难过也是欢喜,她从来不知道一滴眼泪可以蕴含着这幺多的感情,在她还来不及体会每颗泪水之前,两行如涓的清泪已在殷毅的胸前留下了水印。 殷毅千万珍惜的捧起曲儿的脸。 “告诉我……告诉我你是有记挂我、不曾忘记我的,对不对?告诉我,我这一趟绝对不是白来的,对不对?”他要答案,要她的答案。 曲儿含着情丝万千的泪水猛力点头。 “殷大哥!”曲儿再也无法压抑了,她颤着双手回抱殷毅,哽咽着喊:“曲儿记得你、一直记着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忘记……不可能忘记……” 殷毅紧紧地拥着怀中的曲儿。 这一刻,殷毅与曲儿相互深刻的感受着一份真实。 他与她,两颗心最真实的相拥…… *********** “咳!咳!”风飘飘轻咳了两声。 “两位师兄,躲在门后偷看是件很不道德的事吧?”她轻轻拎起内室门边偷觑木屋正厅的两位师兄,陆松坞与游浩洋; “既然来了,那就陪师妹到后院泡泡茶,看看月色吧。” 她含着微笑,拖着这两个意犹未尽的师兄往后院走去,还给屋内那对情人一个纯粹安宁的空间。 *********** 天色微曦。 红烛残熔成一摊软烂,凝结在桌上,屋中沉沉一片昏暗,所有声息在此彷佛全都稳没。在色就在烛火燃尽之后悄悄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金阳升空前的一抹灰蒙微意。 屋外寒风吹动,张了狂的风势像是毫不懂得自抑似的招摇来去,恣意抚弄门扉,藉以偷偷窥伺屋里那两个人的真心剖白。 只可惜它来得慢了,在他两人不知不觉坐在地上相瘫成眠之前,一切言语字句便已化作梦中千丝万缕的交缠;深情真爱的对白,容不得第三人的游戏窥探。 忽地一声砰然作响,木门被完全吹开,殷毅与曲儿两人蓦然惊醒,让狂袭进屋的冷风吹得一脸刺痛。 殷毅忙要起身掩上门扉,曲儿却轻轻拉住他。 “殷大哥,你身上衣物太单薄,把这件披风……拿去……” 呃……怎幺会有这幺一件披风盖在两人身上?莫非…… 曲儿冻白了的俏脸上瞬时浮起酡红,像点了水的墨滴,霎时晕满了一张小脸。她像是羞于见人似的,猛把脸往膝里埋,不敢抬起。 殷毅微哂,不搭披风,避着风口把门关上,将这一室的情意密密的留紧,舍不得轻泄丁点出去。 他径自进到内室,随即又走了出来,手中多了块干凈的手巾。 “曲儿,来。”原本湿冷的手巾,在他微微运动掌力之下已然变得温热。他轻轻为曲儿拭去昨夜泪水泛褴后的残迹,还她一张清新的面貌。 之后,殷毅与曲儿肩并肩的坐着。 曲儿红着脸说不出话,殷毅也就贪看着她含羞的表情与她一块共享安静的片刻,直到曲儿熬不住心头的疑问,怯怯地开了口。 “我……我师父呢?” “这屋子里里外外除了我和你,再没有第三个人。”他轻声应道。 炳哈,这件红色披风是她那美艳的师父的,现下她人不在,可不知当她看到自己与他瘫在一块儿时心头作何感想? “殷大哥,你……认识我师父?”她问。 “嗯。” 原来曲儿在拜师时,风飘飘并没将自个儿的门派所属系数告知,而曲儿也只顾念着要一个很厉害的师父,于是这其中细节也就不明所以了。 殷毅将浩天门下所有人的关系都与曲儿细细地说了,曲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千转万转还是转回你身边了……”她心头有些喜、有丝甜,靠在他结实的臂弯里,是她思念已久的切实温暖。 “是啊。”殷毅搂紧了她,“你可不知我是累死多少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你身边?” “啊!”曲儿一声惊叫。“不要讲死!我怕死!”是的,她怕,很怕。她才失去一个疼爱她的阿爷,她不想再失去一个怜爱自己也为自己所深爱的人! “好,不讲。”他抿出一抹笑。 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是,那让很久很久的以后再去伤悲吧!现在应该是好好珍惜彼此的每一次呼吸。 “曲儿,我知道你心底惦挂着什幺。但无论未来如何,你要永远记得一件事--你有我!永远记得,你有我。”他的语气坚决。 “我……有你,有你……”她仰着脸,一次次的覆颂着他给予的坚定誓言,明白着、领悟着,同时也引诱着…… 殷毅温润的双唇覆在她柔软细腻的殷红上,是恣意、是深情、是付出也是索取,由浅至深,纠结而缠绵…… 屋外是萧瑟寒冻,屋内是温馨暖意。此刻,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显得多余,无声的静谧,是最美丽的流泻。 一个最深情的吻,迎接破晓晨光…… 第九章 时近午旬,雪地映照着筛落林野的金色阳光,粼粼生辉。 殷毅与曲儿两人在灶里生了火,又在林子里打了只野禽,开始准备午膳。 两人正是笑笑闹闹忙和着,屋前忽然响起人声。两人相望着,小心翼翼地住屋前探看。 曲儿轻唤出声:“师父!” 一看,来人是风飘飘和另外两名年逾中旬的男子。 曲儿蓦地飞红了脸,想起清早时,披在身上的那件披风。 殷毅看曲儿烧红着脸,知道她想着什么。他抚了抚曲儿的秀发,轻道:“过去吧,我该给你介绍介绍。”他搂着曲儿的腰往屋前走去。 曲儿有些莫名,殷毅想要介绍什么,是那两位男子吗? 殷毅向着靛色大袍的男子跪地拱手。 “弟子拜见陆师伯,师父、风师姑。” 啊!原来这两人一位是他的师父,另一位是师伯,那不也是自己的两位前辈吗?只见陆,游两人虽然服色不同但一样穿著宽袍大袖,神态自在高然,俨然神似不出世的仙人。 曲儿正是诧异着,风飘飘浅笑道:“曲儿,快过来见你两位师伯。” 她遵从师命,盈盈下拜,向两位长辈叩安。 褐衣的陆松坞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曲儿,他向风飘飘和声说道:“平素劝师妹收个弟子你老是不要,原来是想专心捡个好的。” 风飘飘温雅得意地一笑,“如何?师妹我收的女娃子可比师兄们收的男弟子又强上几分吧!” 游浩洋半点不认输地道:“我的也不差啊!怎么都忘了眼前就站着个拔尖的徒弟?” 他师兄妹三人久不见面,一碰上了便似有聊不完的话题,自顾自的说个没完,全没注意曲儿瞧着他们三人看得出神。 殷毅勾起一抹唇边笑纹,贴着曲儿的耳边,轻声说道:“江湖上的人们给师父他们三人起了个封号,叫『寰宇三杰』。三人是师兄妹,以陆师伯为首、以风师姑为末,可功夫嘛,却是各有千秋,各擅其场。他们是打小就认识的,一块练功、一同长大,感情很是要好。前些年师姑出外云游,一直不知下落,若不是因为你,怕是这时我们还收不到她捎消息回来。” 曲儿轻咛着响应,想着师父原来是遇见老友,要不依她这段日子的认知,风飘飘哪里会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三人正忙着说话,游浩羊却忽然转过脸来凝住殷毅与曲儿。 他朝殷毅发话:“徒弟,你什么时候要把你这曲师妹娶回家?”他的话语似儿戏,神情却非常慎重。 殷毅与曲儿两人闻言一怔,对望着发窘。曲儿脸上一股热烫,双颊染上红霞地低下螓首,殷毅则一时说不出话来,僵在当场。 风飘飘浅笑道:“师兄,哪有人像你问话这么直接?他俩久别重逢,体己话都说不完了,谁会先去想那一层?” 游浩洋浓眉一挑,“哪呢?昨晚都……”他话才说了几个字,风飘飘与陆松坞连忙出声截断他。 “师妹新收弟子,改个时候要回云湖去叩拜先祖。” “是啊。”风飘飘淡淡含笑。要是让这些小辈知道昨晚师父们为老不尊,这脸还往哪儿挂去? 殷毅与曲儿脸色僵凝在那儿,虽不清楚这些师字辈的究竟晓得多少,可昨晚……一定被看到了些什么。 风飘飘忽然凝眉,“什么味道?” 曲儿一声哀叫:“糟糕!我的菜粥!”她急忙拔足往后头灶边跑去,殷毅朝他三人拱手一揖,快步跟上。 殷毅靠近曲儿鬓边低语道:“昨晚……” 曲儿半回过脸瞧他,“好象被瞧了……” 呃……好尴尬…… *********** 午膳之后,谁也没再提起先前让人发窘的话题。 可能是身为女子的风飘飘对着童心犹存的师兄们先行叮咛过了,才没让他俩再听见那般大刺刺的间话。 炉灶的火一直燃着,从几里外的村庄买回来的酒正隔水温着,一屋五人,有的喝酒、有的吃茶,还闲情逸致地搬出了屋里的木桌,不论辈分的围聚一块说着话; “曲儿丫头,你的事情我们都晓得了。眼下你有什么打算?”发话的是游浩洋。 曲儿摇头。“除了练功报仇,曲儿还能求什么?阿爷这仇不报,曲儿一辈子会良心不安的。” “你呢?”这回换风飘飘向殷毅询问了。“曲儿执意报仇,你怎么办?” 殷毅温雅却正气朗朗的回道:“师父,两位长辈,其实就算不为曲儿,对于阿爷,徒儿也有万般的愧疚。再者,连氏一门的人背信忘义,心术委实不正,在江湖上本就不走正途,虽然殷家已久不涉足武林之事,然而一旦对上了,那也不能畏缩逃避。”他这番话说得铿然,语意十分明白,无论是以哪个角度去凭断,对于连氏一门,肯定是要耗上了。 不论殷毅为阿爷报仇的意念,究竟是出于己心的多抑或是为着曲儿的多,他那一份真挚情感仍教曲儿衷心感动。 曲儿悄悄拧了身边的殷毅,在他手背上留下一团小小的红圈,殷毅会意,回以无声的笑容。 陆松坞在众人沉默之际,出声说道:“既然决定好好习武报仇,那还是回云湖去的好。那里的环境可比这里强得多了,练起功夫才能真正专心。” “你以为呢?”殷毅贴近曲儿耳边问道。 风色冷得像是可以掩没任何一种温度,然而在身边,她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他的体贴照意与特有的男子呼吸气息,白缈缈的丝缕微烟,一寸寸自她脸庞游过,就算眼前没有这“寰宇三杰”,对于这样的亲昵,透在她皎白面容上的红霞也一样会忘情得泛滥。 她吸了口气,欲盖弥彰似的掩饰羞怯,说道:“陆师伯这主意真好!曲儿越快学好功夫,阿爷的仇便能越快了结。” 风飘飘接道:“既是如此,咱们明早便打道回云湖。” 曲儿倏地想起了什么。 “对了,师父。”她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卷蓝布,那与当日孟七巧赠她的是同一样式,“这是完整的『凄霞剑谱』。”她将剑谱自布中拿出,放在桌上。 除了本就知情的风飘飘外,其余人闻言皆是一愕。 殷毅首先奇道:“你是说,你手中的剑谱是完整的?” 曲儿微颔螓首,细细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是对这剑谱有所打算,才将它拿出来的吧?”殷毅问道。 她毅然点头。 “对,我想学这套剑法。”众人投眼看她,“我想用这套剑法去打连胜和连洪涛!要是他有命看我拿这套剑法向他讨债,那时曲儿一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游浩洋拍手称道:“绝啊!丫头,等你学成了剑术,就算连洪涛再拿到这剑谱也不能算是独步武林了。你这脑筋倒真是机巧,还晓得让那老家伙『看得到吃不到』啊!” 曲儿眉头微微一锁,“可是曲儿毕竟学武不久,这本剑谱翻来翻去也懂不了多少,要是师父您不介意曲儿学师门以外的功夫,还希望师父帮我瞧瞧这书里到底有些什么奇妙。” 风飘飘浅笑道:“那也没什么。都是武学,不需要特意分别。”她取饼剑谱,细细地翻阅一回。 “那好。”风飘飘卷握起栖霞剑谱,翩翩起身,“我瞧这剑法还有些意味,不跟你们说话了,我后头看书去。”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旋往后院去了。 陆松坞与游浩洋两人对瞧了眼,也相继站起。 “师弟,酒快没了,咱们一块去买吧?” “嗯,这主意好。没想到这远地村野里还有这样的好酒,是该再多喝几口。” 他两人边走边说话,却也边走边回头,瞟着殷毅与曲儿的眼光怪怪的,好似欢喜又好似戏谑,看得曲儿与殷毅两个怪不自在。 所幸陆,游两人轻功一使,便如腾云驾雾似的乘风离去,要不,他俩还真不知该作何表情。 曲儿仰面说道:“殷大哥,既然决定明日回转南方,我想咱们应该可以收拾东西了。” 殷毅微笑; “我才来两天,该带回的只有一样,而且也收拾好了。”他伸手将她圈在怀里。 曲儿明白他的意思,双颊惹上一抹飞红。 “那陪我吧。一会儿再去捕些兽禽给师伯师父做晚餐。” “嗯。” 两人齐肩并行,一块推门走了进去。 这次进去的不单只是一间屋子,同时,也是彼此的生命…… *********** 天际初露曙幕之光,殷毅等五人便已向峰下的村落前进。 从村子里买了五匹腿力不坏的马儿后,他们一行人才算是真正启程上路。 曲儿从未骑过马,这回还是第一次跨上马背。瞧她那样子,摇摇晃晃的,一旁两眼紧盯不放的殷毅实在担心她那娇小的身子,会给马儿行路的颠簸状态给摔了下去。 他本来有意要曲儿与他共乘一骑,但曲儿怕马匹同时驮着两个人的重量会走不快,于是坚持着各自驾骑。 “瞧,我这不是越骑越稳吗?”曲儿笑着向殷毅说道。 下了峰之后的路面较为平坦,对边学骑马边赶路的曲儿来讲真是轻松了不少。也好在如此,才没教殷毅纠结的眉头越打越紧。 不过,因为她还不是很懂得如何操控马儿,是以不敢行快,任马儿趿蹄肆跑,所以只能放慢速度,跟在寰宇三杰身后十余尺,慢慢行动。 穿过了这片林野,一行人为求快回到云湖而抄截小路,转上山腰。眼前景色虽是一片深冬凛寒,却仍有着茂密的林叶,凝冻着冬色叶黄纷纷。一处流泉清清串响,汇聚成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这景色虽说不同,却又有丝微相似,猛然一晃,真有几分绿水潭的神韵。 曲儿神游的凝望着周身的景致,心中情感牵引,念起这许多时间没去看他老,一时愧疚万分,差点控着马儿往潭边上靠,还好是殷毅时时盯着她,这才勒下她坐骑的行进,止下了可能的危险。 曲儿神色幽幽,她凝睇殷毅,闷闷说道:“殷大哥,你恼不恼我牵累你这么多?” 殷毅皱眉。“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不喜欢曲儿拿那么生份的话问他,也不确定她这句话的疑问。 先前皱眉为的是担心,这回皱眉为的是狐疑,无论是哪一个缘故,曲儿总不欢喜见他纠蹙着眉头。 她驱使着马儿靠近殷毅,伸指触探他的眉心,一回又一回,细细抚顺着拢聚的眉睫。 “殷大哥,你别生气。”曲儿细声说道:“我知道,其实报仇未必一定要亲自动手,可以花钱买杀手,或是将这事公诸天下,请武林人士一块公敌他。可是……”她蛾眉一拢,汇积着新仇旧恨与伤感怀念,“我选了一个最是麻烦迂回的方法,累得你要和我一块南北奔波,还要回云湖练功--” 曲儿还想再多说些什么,殷毅却将话给打断了。 他伸指贴在曲儿双唇上,讲道:“我晓得阿爷对你的重要,也能清楚你想亲手为阿爷报仇的心情,这世上有些事是无法假手他人去做的,对你而言,阿爷的仇就是如此,这些我心里都明白。所以,以后你再别和我说这些生份的话,只要是你看重的,我便不会等闲视之。你我日后是要长久在一块的,所有你的事情我都要陪你一起。”他的语气是温文却坚定。 曲儿些微一愕,她还从未见过一向温文的他会有如此强硬的口吻。许多滋味霎时溢上心头,知道他是这么体恤着自己,她胸中凈是柔情百转。 她含笑答应,他颔首示意,彼此的默契已不需要无谓的言语编替。 “跟上吧,师父他们走得远了。”殷毅勾起唇边笑意。 轻策缰绳,马儿踏起小快步向前方赶去。 *********** 连赶了好几天路,这日,一行人来到江南之境。 曲儿心头惦含着阿爷,想在回云湖之前去拜一拜他老人家的坟冢:而殷毅仓卒离家北往,多日未捎音讯,也想回家一道,好将这阵子的事情与母亲仔细禀明。 但是,通往云湖与扬州的路正好分岔,寰宇三杰无意与殷、曲两人同行,于是他三人便先自取道回云湖去了。 回到殷家庄,殷毅与曲儿自然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殷毅向殷夫人禀明一切事情与他对曲儿的心意后,他被母亲召进房去,母子两人谈了许久的话,方才执手偕笑的出了内室,曲儿原本焦虑不安的心思也才得以舒缓。 在殷家庄逗留两日后,殷毅与曲儿拜别殷夫人,两人重新跨马上路,预备先到绿水潭边祭拜阿爷后便立刻转往云湖。 马蹄踢踏,林野飞沙,走在通往绿水潭的路上,曲儿兀自心念百转。 曲儿压不住心底事,开口说道:“殷大哥,这两日在庄里我不好没事跑去找你。可我老想知道,那日你和你的娘亲是说了什么?怎么这两天她瞧我的眼光……怪怪的?l虽然是面带笑意,可她就是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殷毅笑道:“她说,我和我爹一样,都很会挑媳妇。” 那日,殷毅在房中向母亲详细说了曲儿的一切。殷夫人听了之后,十分感动于她的孝心。虽然之前对曲儿未曾有过鲜明的印象,但照她对亲生儿子的了解,她相信曲儿确实是位好姑娘,所以盘桓殷家庄的这两日,殷夫人是拿她当自家儿媳看待,自然与一般人有所不同了。 殷毅这话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曲儿哪可能不懂? 猛搧了好几回的眼帘,轻翳着羞涩,她转念一想,心有所感地道:“与阿爷在扬州落脚也好些个年头。可从前却没见过你半点面,想想还真是奇怪。” 殷毅微笑,私下低语了声:“还好。” “什么?”听不清他讲了什么,曲儿偏过脸朝他询问。 “我说,还好。”殷毅笑容满满。 “无论以前是不是见过面,还好我总算是遇见了你。”瞧曲儿一脸疑惑,他牵动唇角,轻声说道:“记不记得你曾听小桃儿说过,世伯有意将七巧许配予我?” 曲儿猛力点头, “其实后来想想,我与七巧两人心中虽认定彼此是兄妹,可长辈们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或许在他们眼底,我与七巧称得上是青悔竹马吧。” 曲儿俏脸突然僵硬,心头一声惊疑,惶惶着殷毅接着要出口的话。 见她脸色凝敛,殷毅心中又喜又怜,想她是真心把自己的举止放在心中才会出现这难得的不安。殷毅一时情生意动,他勒马止步,舒展臂膀,一把将曲儿自马背上抱过自己怀中。 他搂着,紧紧的。 曲儿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两人相处久了,连一些简单的用词都变得相似相彷了。 “要是以前,孟世伯若要我娶七巧,或许我真会迎她入门,不会有任何质疑。但现在不同了。”温润的薄唇,呵动着平滑凝稳的气息,在曲儿耳边低低倾诉,引得她心头连跳了好几跳,潮臊云霞再惹红光。“你出现了,来得恰是时候。” 曲儿杏眼圆睁,像是懂得了他的话语,却又有着一丝不明所以。 “我爱她怜她,把她当成自家妹子;而她敬我从我,便如同哥哥一般,这与我喜爱你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同样是牵挂,但对于曲儿,他却有着一份想要拥有的念头。这是未曾出现在他与七巧之间的一种特殊情感。 “可那有什么好呢?”曲儿认真听讲,发出疑问。她现下孑然一身,没财没势的,好在哪里呢? “当然好啊!”殷毅难得夸张的眉开眼笑,“和自己心中真正的所爱共偕白首之约,那便是幸福。若是我真的胡里胡涂的娶了七巧或其它的女子,临到终老,心里终究不免有所憾恨。”他轻轻将自己的脸移近曲儿的面颊,“还好你出现了,还好。” 自他怀中,掌中,甚至是脸颊上传递而来的温度,像是寻到了回返的归途,细细密密的渗进曲儿的肌肤血骨中,令她情不自禁的回身拥紧他宽广的肩头,感受着属于一位名叫殷毅的男子的特有气息。 这是一种拥有的感觉,一副真实的躯体与真心的爱辔。 以往在破庙里混日子时,她从没想过这些儿女情事,只要有口饭吃,那便是天可怜见了。而今,她虽然失去了阿爷,却明白了另一种情动,并且也真实的拥有着。 命运究竟是怎生轮转?当初一时兴起的贪念居然成就了今日的两心相许,那是她万万始料未及的。在经历了生命中的生死离合后,能与真心牵念的人相守一块确实是种幸福。 他说得对,还好,还好彼此都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没有错过。 “是缘吧。”曲儿嘤咛轻语。“阿爷跟我说,人与人能够相遇相知都是缘分使然。要是我与你没有缘分,就算在城里再待个十年八年的,只怕也是未曾相识。” “嗯。”殷毅轻声哼道。 缘分,嗯,他喜欢这个说法。 “我想,我知道殷大哥说的幸福是什么感觉了。” “你知道了?”他问。 “嗯,我知道了。”她回答,答案很肯定。 马儿登转山腰,再走段距离便要抵达绿水潭了。 “快到了。”殷毅轻声提醒。 “嗯。”曲儿应了声,深深沉溺于身前这副胸怀的温暖幸福之中。 阿爷,曲儿好想您,您在天上过得好吗?曲儿现在过得很好,请您不用担心,殷大哥待曲儿很好,曲儿再不会让人欺侮了。 曲儿把脸深深埋进殷毅的胸膛,听着隐隐约约的心跳声,感受着存在,她好喜欢,真的,这样的感觉教她好是依恋。 原来,贪是会上瘾的。 她开始觉得自己变得贪心了。她想霸占着这份温柔、这份依靠,这样让人心思缱绻的爱瞵与这样一个疼惜自己的男子。 她想这么一直贪心下去,一直一直,霸住这份幸福…… 第十章 “来了,小心!” 一声女子清脆的娇喝响彻云湖之畔,一抹纤细娇小的淡黄身影,飞飞飘飘地旋舞在杨柳之间。 女子手中长剑飞舞巧妙,她细腕挑绕,霎时幻化成朵朵白花,向着眼前的蓝衣男子凌厉进发。蓝衣男子执剑横将一格,掠开剑锋,以一记斜削,去势沉稳地应对着女子的轻灵走剑。 黄衫女子蓦地一声娇叱,念道:“第一式,『红霞流散』!”长剑突刺,手上速度快得竟似千万道金光疾射飞散,四面八方地朝向蓝衣男子周身而去。 蓝衣男子变招极迅,他脚下踏起轻功,翻身上树,争取了片刻转圜,足尖往枝干上一蹬,借力弹出,以看似凝滞实则稳重的剑光朝黄衣女子头顶扫去。 黄衣女子轻轻一笑,抬剑回挡。 她叫道:“第二式,『橙光落日』,小心了!” 斑举的剑趁势往下一拉,叱破了男子的飘飘蓝衣,削下几片薄衫。她快手一回,剑尖上挑,打算再下一城。蓝衣男子微一哂笑,持剑打横,阻下女子的回剑之势,腕轴偏转,尖锋立刻改向,剑身斜刺黄衣女子的腰部。 黄衣女子原想回手阻格,但男子剑势倏然遽变,她想挡剑已然不及。她急中生智,莲足一点,轻飘飘地向侧边弹起,虽然裙摆仍教剑峰刮飞了,却已安然抽身。 她并不服输,口中又嚷:“再来!看好,『黄暮雁飞』、『绿峰凝雾』、『蓝云漫漫』!”她一连喊出三招,舞弄长剑,猛力向前进发。 剑光漫天四散,黄衣女子的长剑飞腾若蛟,蓝衣男子则凝滞沉稳,以盘天之势持剑以对。 两人越打越快,两剑相交之际叮当铿然,一蓝一黄的身影在月光下飞旋回舞,模样甚是绚丽。剑起剑落间,引动着柳枝招摇、柳叶飞坠,虚虚晃晃地摔落一池春意。若不是这只是场剑术的演试,远远地闭目静听,可能还当作是哪位贤雅人士的琴筝铿然呢! “哎呀!”黄衣女子一句轻呼,接着长剑叮当落地。 “曲儿,没事吧?”蓝衣男子撤下气劲,反手收剑,忙迎上前去伸手扶人。 “没。”她嘴上气嘟嘟的,和自己过不去似地跺着脚站了起来。 她足尖挑起掉落地上的剑,探手一握,迈步走向湖畔的石桌边。 殷毅跟在她身后,缓步慢行。瞧着她俏脸生愠,肯定是为了方才掉剑在生气。 “怎了?气我打掉你的剑吗?”他按着曲儿坐在石椅上,伸手为她抚顺适才因为喂招而凌乱的秀发。 曲儿闷闷说道:“是气,可不是气你,我气自己这么不中用,『霞剑谱』练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可『蓝云漫漫』这招却是怎么也使不对手。要不方才那一剑缠去,哪会让你抓到破绽?” 不知不觉间,曲儿来到云湖已有一年多了。当时那个只会粗浅招式的小泵娘,在奋力勤学之下,剑术已然精进了许多,虽然使剑运功未至精妙,可就一个学武新手而言,曲儿的进步算是个中翘楚了。 这一年中,她不单是勤于练功,也在殷毅亲身教导下习字学文,从原本大字不识几个的小丫头,慢慢变成一位展书能阅的灵慧姑娘。她现在的衣着也不再是小子们的粗布衣裳,而是寻常姑娘家的打扮。在轻纱薄缎的衬托之下,她本就纤细的体形看来更是小巧可人。 曲儿不是孟七巧那一型绝俗纤柔的美丽女子,但她眼睫眉梢中的娇俏可爱,却是旁人难有的灵动。 这样一个不长不短的年头,曲儿一直在蜕变,变得更加灵敏聪慧,也变得更加娇美动人。 然而不变的,是她那直爽跳月兑的性子。 “要是『蓝云漫漫』一直没能练成,那最后两招便不可能练下去,如此一来,我要到何年何月才能为阿爷报仇?”曲儿自责道。 “你是太求好心切了。”殷毅落坐在曲儿身侧的石椅,轻声道:“师父他们不都说了吗?依你进步的速度,约莫半年,这套剑法你就能演练完全。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要是练岔了,伤筋害骨,反而不得好处。”他细声叮嘱,不希望曲儿为练剑一事而眉睫深锁。 曲儿静声颔首。 这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一旦念及阿爷,她便恨不得立刻上万顶峰找连洪涛拚命去,替阿爷讨还公道。 “我看今晚就练到这儿。”殷毅看望天色,月娘已升至中天。“明天再继续?”他凝目向曲儿询问。 “嗯。”她一声轻咛。 户光清波粼粼,星色晶亮璨璨,冬去春来后的微暖徐风,温柔地吹抚着湖面,激起圈图碧波水纹。 “殷大哥,你想睡了吗?”她张口问道。 “你呢?”他也问。 或许真的该把紧持的心梢梢松放一下吧! “我想在这里坐坐。” 说罢便自石椅上拂衣起身,曲儿移步坐到湖边的软泥草地上。殷毅趋步跟进,靠着她身边坐下。 “陪你。”伸出臂膀,他温柔的环住伊人肩项。 “嗯。”曲儿偎进他的怀里,这是她熟悉的温暖,也是她再也离不开的依赖。 *********** “启禀少主。”一名黑衣侍卫奔进厅堂,朝着主座上的连胜单膝跪下; “说。”连胜双目紧闭,神色甚是高傲。 “少主,根据派布在扬州一带的人手传回来的消息,听说在云湖的浩天门下,唯一一位的女门徒与少主形容追捕的姑娘长得很像。而且那个姑娘也是姓曲。”话说到一半,那名侍卫停下口,抬脸看着自家少主人脸上诡谲奇异的表情。 连胜冷冷勾动唇角,勾出一道邪魅的笑容。 “消息正确?”他半瞇着眼,以睥睨的姿势盯着跪在地上的侍卫看。 “嗯。”侍卫沉吟一会儿,又再开口,“除了知道那姑娘也是姓曲之外,那时一直与少主人作对的殷姓男子也在云湖,他与那位姑娘十分交好,两人常在一块;所以属下猜想,浩天门下唯一的女门徒八成就是少主这一年多来在找的人。” 听完下属全盘的报告后,连胜轻蔑一笑。 自曲儿狡幸月兑逃万顶峰后,连胜便从未停止派人搜索她的下落。只是当时风飘飘带走曲儿的落脚之地实在隐蔽,加上过没多久曲儿就与殷毅和寰宇三杰打道回云湖,这一路变化并不在连胜的估算之中,是以这一年多来都未能探到曲儿的下落: 若不是他从未断绝寻回剑谱的念头,持续派人四处搜查,也不会在今日得回这么一个使他恨意重生的消息。 “备马!”他霍然站起,阴沉着声说道:“我要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他大步离去。 “是。”侍卫拱手一揖。 少主人的身影已然不见,那侍卫心中忽起的疑问不知该向谁问去。 “这么个大事,要不要先同老爷说过呢?”老爷不在,当家做主的便是少爷。但这可是大事啊!能不报吗? *********** 山边光辉灿烂,像是泼翻了一片金粉调染的霞色,亮眼得教人不知该如何举目探看。 曲儿今日心思怏怏,练了一整天的剑却老觉得没啥进展。 前几日,殷家庄的家仆驾马而来,告知殷夫人忽染小疾,于是殷毅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而寰宇三杰此际也不在云湖。个把月前,他们三人一同出外访友至今还未回来。浩天门其实没收多少弟子,全数加起来也不过五人之众而已,此刻却只剩曲儿一人留在师门,教她无聊时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一时再没练功的心思,她索性登上云湖之畔的观月楼中,百无聊赖的看着天边的落日晚霞。 “栖霞,栖霞,我是不是真该考虑买个厉害的杀手比较快?还是干脆买『七个侠士』呢?”她自言自语,径自叹了口气。无论是对着山边的霞光抑或是手中的栖霞,她都有种无奈之感。 她翻动手中的剑谱,看了又看,还是叹气的阖上书页。 “若你帮不了我,那我留着你又有何用呢?” “既然帮不了你,何不交给我呢?” “谁?”曲儿倏然站起。适声音好熟?在哪里听过? “一年不见,曲姑娘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当真是令人惊讶。”这人说话语出平常却是声声嘲讽,听得曲儿好是不悦。 这声音好熟,她一定听过,是谁?是……啊! 五名大汉毫不客气的闯上观月楼,一个样式的墨黑衣服,一个样子的讨厌脸色。 曲儿忽然惊醒,忿恨说道:“是你!” 没错,这让她恨之入骨的人的声音她怎么能够忘记? “连胜,你竟有胆闯进云湖?难道你不怕我师父为她的徒弟出这口恶气?” 糟!现下云湖没有师父长辈,也没有一向依赖的殷毅在,自己是孤掌难鸣,势单力薄啊! “你当本爷什么都不知道吗?”连胜讥讽嘲笑着; 曲儿将栖霞剑谱往怀里紧紧一拽,悄悄反手握起靠在栏边上的长剑。 “就算你拿剑也没用。以你一个姑娘家能对付得了我们五个男人吗?”连胜阴恻侧地说道。脸上的轻蔑让曲儿越看越恨。 曲儿双眸低溜溜地打了个转,忽然抿起一笑。 “你是晓得我师父不在才敢过来。但你可能不知道,她老人家除了教我剑术,还教会我另一样奇妙的功夫。”她话声方落,便连人带剑地自观月楼三楼跳窜到侧旁的树上。 “抓住她!”连胜没料到她有这一着,他粗声吆喝,恼恨的望着曲儿。 曲儿是见识过连胜与他亲自操练的随从的厉害,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是对手,绝对不能逞强硬拚,唯有月兑走一途。 听闻身后追兵死缠不放,曲儿奋力往云湖边一座林子里猛钻。 霞色渐渐变得低沉,浮上一层朦胧,天色即将拉上黑幕。 “绝不能让她跑了!把她抓回来!”连胜率领四名大汉撞进林里,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定要将在父亲面前丢掉的面子给捡回来。 夜渐深浓,云湖上起雾了。 ************ 殷毅轻骑缓行,心中却蓦起一阵惊疑不定。说不准那是什么感觉,可几次试着平气定神,却不得其效。他掩不下拧皱眉头的意念,额间蹙成一股忧郁,只觉得好象有什么事发生了,手中的缰绳也不自觉的紧握了起来。 马儿大步疾驰,身旁树摇叶荡,全似朝着他倒向奔走,晃成一道道绿光飞逝。他心里的不安越渐凝重,现在的他只想着能快速回到云湖,回到曲儿身边。 数天前,家中仆役策马来报母亲染有小疾,已近一年没有回家的殷毅闻言自然是放心下下,连忙与仆人回庄探看娘亲。庆幸殷夫人只是天气倏转,沾惹了风寒,身子小恙,养身休息个几日便没啥要紧了。 其实,这回家仆会特意拿这事到云湖去通知殷毅是殷夫人的主意。近一年不见儿子,做为母亲的自然是会想了。而想抱孙子的念头,那可更是在她心中盘旋着,只是她知道这未来的媳妇还有大事未了,也就不好开口,于是,她才想从自家儿子身上探探两人的意思再做决定。 这几日的暂留与母亲的言语,更教殷毅的心思飞向身在云湖的曲儿身上,见娘亲身子已无大碍,殷毅当即取道返回云湖。 只是这一路上走的甚是惴惴不安,他委实猜测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勒缰一转,马儿偏斜走进一条小径。数百尺之后,林间野径豁然开朗,眼界一换,迎面的是一阵阵轻烟袅袅与浓翠飞红的湖光境界。 这里便是云湖。 “唔?那不是师父他们?”殷毅引颈远望,在进入云湖的狭道口上正围有一群人,壁垒分明的分两边站着,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听见远远传来的说话语调甚是激动,殷毅心想,莫非就是这些外来访客教我心念不定?思及此,他忙驾马赶近。 很快地,殷毅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师父、陆师伯,风师姑,弟子拜见。”他拱手而拜; 他还未抬头看清来人,游浩洋便已说道:“徒儿,万顶峰上的连先生来访,你怎不先跟人家打招呼呢?” 殷毅剑眉一竖,却仍秉持后生晚辈的礼节向连洪涛举手作礼。 连洪涛来云湖做啥?怕他多半不安好心,小心点好。他暗暗估量着。 风飘飘向殷毅举步靠近,略略附唇在他耳畔。 “这老儿说他儿子到云湖来了,去找曲儿,我怕她给人缠上了。” 连胜从万顶峰出发后,连家家仆还是自动的去请示当家主子。连洪涛一得知消息便辞了故友,转道云湖。他知道自己儿子做事手段够狠,但心思却不甚细密,他怕事情有变,于是亲自出马。 殷毅睁眼一愣,心中暗自喊糟,要是曲儿遇见的是这个连洪涛,他或许还自恃身分,不会轻易动手;可若是连胜…… 殷毅不敢再想下去,他还来不及出声告退便纵身而去。 “令徒……”连洪涛站在两名精壮手下之中,带笑着说。 “我徒儿怎么了,与连先生有何干系?”游浩洋反唇讥嘲。 连洪涛捋须一笑。 山雨欲来,事态,一触及发。 *********** 懊死!懊死!这天越来越黑,虽然日头还没全落到山下,可这林子里的树密密麻麻的,洒不进半点光,自己都搞不清方向了,哪里晓得逃得对不对方向啊! 现下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林子里坐以待毙吧? 曲儿隐匿在深林处一棵茂盛枝叶的树上,正自揣度如何逃出虎口。好半晌,除却几声鸟啭微响,并未闻连胜一行人的动静,曲儿打算有所行动了。 下树瞧瞧吧,不能一直往深处里钻,就算云湖里没有半个人,若跑到人多的地方或许还能教连胜收敛点。 曲儿主意一定,万分小心的跃过几个枝头,偷些还没溜走的阳光四下张望,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下树。 从间隙望去,水湮荡漾的云湖湖面轻丝金灰正自交缠,煞是美丽,可惜了她现在是在逃命,没有闲暇玩赏这一夕风光。 “哈,小丫头,我可逮到你了。把你抓下来我就可独自向少爷领赏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男声冒了出来。 曲儿俯身一看,是连胜身边其中之一的汉子。瞧他胡虬纠结的脸上满是喜色,又想到他方才说过的话,她心中已有计较。 “抓我去领赏?大叔啊,我瞧你家主子凶巴巴的,待人可坏着呢!你算算,如果揪了我去,他会给你多少好处?”曲儿笑脸问道。 对方并未搭腔。 她接着又道:“这个嘛,我也是个怕死的人,好不好跟你打个商量,大叔你开个口,姑娘我给买命钱,你就当没见到我,如何?” 那汉子顿了一晌,想到眼前这女孩儿看来聪明,事实上却是笨蛋一个!有钱他当然赚,可人嘛,他还是要抓回去交差。 他假装道:“看你不过十八、九岁,这么早就去见阎王也实在可怜啦!好,只要你『懂行情』,那我也就不为难你。” 曲儿说道:“行情?嗯,我不晓得买命钱的行情该是多少?怎吧!我带你去库房,你自个儿瞧瞧。” 才怪!云湖哪来什么库房?怕将所有银子集起来还满不了一口箱子呢! 汉子掩饰窃笑,万般委屈似的说道:“好吧,替你留条命就是了。” 曲儿假作上当,欢喜的笑了起来,“太好了!我这就领你去。” 曲儿轻衣飘飘的落下地来,巧笑倩兮,汉子见她长剑虽然在握但末出鞘,而自己却是大刀在手,心中不以为意,是以没多防备。 曲儿领着汉子走出林子,沿着湖边行走。云湖缈荡的烟雾由浅转浓,似乎溶进水里也淡化不开,风一起便将云雾吹得四散,溢浮湖畔。 “哎呀!”曲儿忽然咕咚一声滑倒,几粒晶亮亮的珠子从她身上撤了出来。“我的珠子!”她忙将长剑侧放脚边,开始捡起珠子来。 “喂!你这丫头别耍花样,当老子没见过世面吗?”汉子粗声骂道。 曲儿心中骂了几句,可脸上却装作委屈,疾声说道:“可这珠子好贵耶!糟糕,还少好几颗……咦?大叔,你脚边那颗是不是?对对,亮亮的那个……” “那个吗?”那汉子一听曲儿说珠子昂贵,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他半转过身,打算弯腰去捡。 曲儿喜道:“对、对,就是了,”她回手抽剑。“你下去吧!” 说完,她使出一剑“黄暮雁飞”,横扫汉子两腿。那汉子虽然手中有刀,却因半弯着身而来不及档格,他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掉进湖里,曲儿怕他还有余力,便助他一脚之力,教他朝浓雾绵绵的胡里摔去。 “阿爷说过,人是不能贪心的,你可要好好记住啊!”曲儿拂身站起。她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有人与她对话。 “你阿爷早就见了阎王,他说的话也不必记得太清楚。” 是连胜!还是让他找到了。 曲儿再不装笑脸,怒气说道:“讨他的命的是你,今天我便要向你拿回来!”她长剑出手,对着连胜周身要害刺去。 连胜知道她胜不过自己,便当猫抓耗子似的陪她玩。瞧他脸上狞笑,曲儿哪里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只是恨意一生,便怎么也停不下手中的进招。 一时半刻,曲儿已出手十数招,却没能伤他分毫,而连胜也像是玩腻似的说道:“凭这些三脚猫功夫,就是我身边的人你一个也打不倒。”他轻功一蹬,月兑离曲儿的剑圈。 曲儿又恼又恨,可连胜说的却也是事实。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不需要她来,我就可以了。” 丙然,跟在连胜身边的两名汉子这时已不知生死的躺在地上了。 “殷大哥!”曲儿欢喜叫着,跑到殷毅马边。 “又是你?”连胜双眉一沉,冷声道。他不再多言,拿刀便砍。 “小心!”殷毅轻声一喝,举剑迎上。 兵刃相击,立时叮当作响,长剑腾转犹如灵蛇、大刀劈砍使似猛虎,两人剑来刀去,斗的甚是剧烈,手中兵刃越缠越紧,各自使出看家本领。今日一战,已不如往昔,殷毅与连胜两人功力上各自都有进展,一时间也看不出谁能胜谁多些。 一旁的曲儿看得惊恐万分,比自己亲身下场还要害怕。可她又不敢随意出手,高手过招,是容不得丁点分心的,若她贸然加入,只怕…… “殷大哥?!”曲儿惊声一叫。她瞧见殷毅让连胜一刀劈退了好几步,心中一时焦急,趁着两人相离数尺的间隔,她毫不考虑的猱身而上。 “曲儿?”殷毅运劲定身,稳住下盘。看到曲儿不要命的再斗连胜,他急忙俯身而上。“二对一?”连胜冷笑,“倚多为胜吗?” “哼!”曲儿回他一记,“对你这种人不需要讲江湖道义。” 曲儿势走轻灵、殷毅招动沉缓,两人一快一慢的翻剑攻向连胜,一时间,连胜竟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同时应对快慢剑招的变化。 曲儿呼斥一句:“手!”她剑尖斜挑,却是往他腰中刺去。可惜连胜变招极迅,这一着并未成功。 “你这骗子!”连胜怒极骂道。 曲儿弯眉一笑,“不,不是我。” “啊!”连胜吃痛,口中呼喊出声。 “是我。”殷毅接话。两人对眼一笑。 连胜脑中恨极,刀招越发越狠,呼呼生风。殷毅为恐曲儿让刀风伤着,挺在曲儿身前,接下又威又猛的钢刀。 殷毅的武功原就在连胜之上,而此时连胜又心志散乱,出招不寻思量,于是曲儿放弃与他缠斗,只找空隙下手,在他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更是令他心神纷乱、败象顿生。 丙然,不到一刻,殷毅长剑缠上他的刀锋,越卷越深,直直刺中他握刀的手,迫他弃刀。曲儿趁势横手一搭,剑身冷冷的架在他脖子上。 “怎样?利器架身的滋味如何?”曲儿百感交集,“真该把你架到万顶峰上让令尊瞧你这狼狈模样。” 连胜目光一闪,冷哼说道:“你能吗?”他肩颈一动。 “哎啊!”曲儿吓了一跳,蓦地侧过脸去,却还是让鲜血溅了一身。 连胜竟将自己的颈子抹在曲儿的剑上,死了。 看着他僵直不动的身体,曲儿愣愣地发傻。 殷毅走近她身边,轻道:“无论如何,是替阿爷报了仇了。” “嗯。”曲儿轻咛一声。 “快回狭道,连洪涛和师父们在那。”殷毅提醒道。 曲儿惊疑道:“他来了?” 殷毅轻一点头,拉着曲儿便往狭道奔去。 *********** “殷大哥,他们打起来了!”曲儿在殷毅的怀中引颈张望。 “动手的是陆师伯。”他放眼看清,轻功踏得更是快速。 原来双方在江湖上本就各有名头,但却从未见过面,而今以对头人的身分碰上了,不论为何,都已有足够的理由让彼此出手过招,探知对方功夫路数究竟有何厉害。至于跟着连洪涛的两名侍卫已被风、游两人制伏,瘫在一边。 就在离寰宇三杰不到三尺的距离,曲儿挣月兑了殷毅的怀抱,抽剑飞向连洪涛,她清声喝道:“陆师伯,让弟子来。”众人正是错愕之际,她娇声念道:“『栖霞剑谱』第一式『红霞流散』!” 此语一出,众人便知道曲儿意欲为何。 陆松坞缓身后跃,抽离战局。 曲儿手下走剑越使越快,她边打边念出栖霞剑谱中的路数,而这本就是连洪涛一心想要的剑招。虽然她一招一式是朝自己身上演练,可连洪涛不下杀手,企图将招式看个明白。 曲儿知道,她要是明示连洪涛自己将使出的是栖霞剑谱,就算情势如何危险,连洪涛也不会轻易动她,是以她心中早有决定,不怕连洪涛偷招学剑。 “第二式『橙光落日』,第三式『黄暮雁飞』,第四式『绿峰凝雾』!”前四式曲儿都挥剑流畅,功力虽非最佳,却使得十分精采,连洪涛偷眼学招,看得极是痛快。 曲儿略顿去势,舒了口气才又再度出手。 “第五式『蓝云漫漫』,第六式『靛影映彩』,第七式『紫夕浮月』!”这最后三招其实曲儿尚未练成,有的只是歪歪扭扭的招势而已,就是连没读全剑谱的连洪涛也看得出来。 可正因如此,才教连洪涛更是心痒难耐,更想得到栖霞剑谱。 曲儿忽然停下演示,踏起轻功,跃近殷毅身边。 她自怀中取出一本钉补过的书,向连洪涛抿笑说道:“我练得还不坏吧?” 她将书面伸向连洪涛,封面上的四个大字清清楚楚的映入他的眼帘。 连洪涛惊唤一声,“『栖霞剑谱』?!原来你全拿齐了。” “不错。”曲儿轻轻哂笑。 连洪涛发掌要夺,殷毅手快,一把抱起曲儿向后一跃。 曲儿丢剑翻书,两手各捏一边。 “很想要吗?我偏不给!”她怒道:“为了一本秘籍可以连结义兄弟都杀掉,这样害人的东西,要它何用?” 曲儿交集百感,怒意恨意俱冲上心头,她两手一扯,立刻将栖霞剑谱撕个粉碎,发黄的碎纸屑在空中四散飞舞。 连洪涛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顿时傻眼。等反应过来时,他愤怒已极,动手便要取曲儿的性命。 他还未触碰到曲儿,陆松坞便已来挡架。“雕才的架还没打完,而且前辈欺负后辈,连先生不怕遭人笑话吗?” 连洪涛冷笑,发了狠的出招,呼喝生风。陆松坞也不是简单的对手,连洪涛出一招他便接一招,两人越斗越凶,看得人心纠急紧张。 风飘飘突然喊了一声:“师兄,攻他下盘!”久斗之后,她察觉连洪涛脚步渐渐混乱,露出破绽。 陆松坞领会,作势要打他颈项,拳路到了一半,却化拳为掌,削他肩胛,趁他身子偏摇立刻再下一记扫堂,将连洪涛撂倒在地。 连洪涛知道自己已然败阵,颜面已失,便不再做困兽之斗,徒增难堪。 “现在呢?”众人望向曲儿,等她开口。 曲儿纠眉抿唇的想了一阵,轻轻地道:“当年他怎么对阿爷,现在便怎么对他吧。”下手杀阿爷的究竟不是连洪涛,她不想拿他性命。 游浩洋会意,捡起曲儿丢在地上的剑,朝连洪涛走去。 “得罪啦。”他如行云流水般挑断了连洪涛的手脚筋脉,废了他数十年的武功。 连洪涛也甚是硬气,忍住了疼痛,半点不吭声。 殷毅这时说道:“连先生,令郎已自杀而亡,尸身就在湖岸边,烦请领回。还望您日后好自为知。”他气度甚宽,即便是面对恶人也仍是以礼相对。 连洪涛闻言脸色倏惊,却半点不能动弹。随行的两名连家侍卫见大势已去,随着殷毅去湖边取回少主人的尸身后,驮起连洪涛,领着一班伤兵,慢慢离开云湖。 曲儿若有所失亦若有所得,心神霎时恍惚纷乱,一时撑不住,咚地一声摔坐在地。 殷毅温柔的蹲曲着身子,自背后伸手怀住她。 “全结束了,结束了,阿爷可以安息了。” 曲儿呆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嗯。阿爷,可以安息了。”曲儿抑不住泪水恣意的滑过脸颊,虽是落泪,却是呛着笑意。 殷毅紧拥着她,不再管一旁的三位长辈如何窃笑了。 娘亲说对了,是该办一场婚礼了。 直到今天,他总算对阿爷有一个完整的交代了。 尾声 圆月高挂,星光灿灿,菊园中菊香漫漫、女敕翠翩然,秋风卷舞着早落的枫红,看来眷恋缱绻,缠绵温柔。秋意该有的萧瑟似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斑烧的红烛兀自在房中亮着,大红的双喜也静俏悄地贴在纸窗上,厢房内的静谧无声,似乎不该是新房的景况。 本应在房中细语缠绵的新人此时正仰着脸,相拥着彼此的温度,安安静静地盼顾月光。 “曲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今日与你缔结姻缘吗?” 一身新郎喜服的殷毅抱着摘了凤冠的曲儿靠在亭边柱子上,俊逸朗朗的脸上,满溢着欢喜的神情。 霞披着身的曲儿反掌扳紧着殷毅温暖的大手,娇美的笑容中,毫不掩饰着她对幸福的动容。 “不知道。当时问过你,可你怎都不肯说。”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凝睇着他,“现在你肯说吗?” “记得你离开我,远去万顶峰的那一次吗?”他问。 曲儿轻咛一声带有抱歉的响应。 “在你离开前的那个夜里,你背了一首东坡先生的水调歌头,『但愿人长,千里共婵娟』我知道,人的生命是不可能与日月共恒,但是我希望,在我能够以这副身躯存在这世上的每一时刻都能与你共赏蝉娟,所以……” “我明白。”曲儿回身抱住他,满心是说不出的感动。 这还需要多作说明吗?这一场中秋婚礼不正表明了他的心念? 殷毅双手捧起曲儿深埋在他胸膛上的娇美容颜。 “曲儿,一直到我们白发苍苍,我都要与你一块共赏月光。” “我知道……一辈子……” 她细细呢喃着,红唇浮起的笑意是幸福、是欢乐、是愉悦更是爱恋。仰望着他真挚的黑色双眸,曲儿读出了殷毅眼里的誓言-- “我……爱……你。”曲儿无声的蠕动双唇,潮红满泛的俏脸洋溢着幸福。 “什么?”殷毅扬眉问道。 “我……爱……你。”她仍是以唇语说着。 算了,那不重要。 在她润红双唇的诱惑之下,他现在真正所想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安在曲儿柔女敕唇瓣上的,是殷毅无尽的温柔,由低浅到深浓,由轻缓到缠绵.....这一个深情的拥吻,是以华润的月光做为见证的。 啊!对了,那一只蓝色的锦袋啊,呵呵,在曲儿那只绣得细细密密的鸳鸯枕头里,一辈子伴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