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品红伶》 第一章 深夜。 “御弦。”御书房的龙椅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威严男子,此人正是当今皇上。“你想出京去走走吗?” 一旁的平王爷,亦即被皇上唤为御弦的男子荆御弦,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着皇上。“臣愚昧鲁钝,还请皇上明示。” 皇上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显然不安好心眼。 “有密探来报,前些日子在扬州打探到‘风影双侠’的消息,朕想请他们进宫里来喝一杯,却苦无适当人选替朕跑这一趟。也许你会有兴趣?” “回禀皇上,臣近日公务繁忙,日夜为理国事而心力劳瘁,无法分身到扬州去;且臣的本事不足,恐怕无法完成使命……” 数声朗笑打断了荆御弦显然很无力的推托之辞。 “哈哈哈!御弦,你要是没本事的话,咱们紫禁城里可就没人有本事了。堂堂武举状元,你也忒谦了!御弦。” 荆御弦陪着苦笑。“谢皇上赏识,但是最近数件棘手事让臣忙得焦头烂额,请皇上还是另觅人选。”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那些事情朕会让别的人去接手,你把精神留到扬州找人去吧!”言下之意是他早已做了决定,没有推拒的余地。 沉默了好一会儿,荆御弦终于败在皇上柔和的坚持之下。“皇上要臣何时起程?” 荆御弦叹了口气,也该是见面的时候了…… “三日后适逄中秋,你就趁着中秋夜出城;朕知道他们不好找,不过如果来得及回京围炉吃年夜饭是最好了。” “臣遵旨。” 退出了御书房,荆御弦抬头望着天边犹缺一角的明月。 风影双侠……好久不见了呢! 若要问起京城里最出名的妓院,没有人的答案不是麝月楼。 麝月楼和一般的妓院有那么一些不同。除了美丽温柔的姑娘们,大厅里还附庸风雅的搭了个小台子供数位姑娘抚琴、吹笛兼唱几首小曲儿,以娱乐满屋子的高官贵人。 而其中最受客人欢迎,最得嬷嬷疼爱的便是麝月楼的歌妓杜银筝。 她不只弹得一手好琴,那圆柔清亮的嗓音一唱起曲子,一向闹烘烘的麝月楼便会拥有短暂的宁静;但待她歌声一歇,那喝采声更是大大超过之前的喧嚣。再加上有着一张秀丽出尘的芙蓉脸蛋,她想不得众人的宠都难。 “我说嬷嬷,今夜怎么不见银筝姑娘?我可是特地来听银筝唱曲儿的呢!”一名微胖男子拉住正忙碌穿梭客人间的嬷嬷,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认出了说话的人是出手一向阔绰的王员外,嬷嬷连忙陪上一脸笑。“您别急,银筝正为了各位爷们打扮着呢!今晚可是中秋夜,银筝必定会多为爷们多唱些曲儿,您先坐坐吧!翠兰、凤舞,过来伺候王员外!” 华灯初上,麝月楼的生意正好。 嬷嬷拉过一旁的婢女,低声吩咐着:“你到楼上去瞧银筝好了没,催催她,要她赶紧下楼来。知道吗?快去!” 现下来了一屋子人,泰半都是特地要来见银筝的,她可惹不起这些有钱有势的大爷们。 楼下一片喧乱,而麝月楼的红牌歌妓杜银筝则不为所动地待在房里。她一手撑着粉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眼眸则直勾勾的盯着墙上画里的艳红牡丹。 “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要下呢?嬷嬷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了。”杜银筝的侍女小红站在她身后,神情有些着急。 “再等一会儿。”漫不经心的回答显示杜银筝的心思尚未完全回魂。 “你已经等了三会儿了!小姐,要是嬷嬷生起气来,捱骂的可不是你,是我这个伺候不力的丫鬟呀!你要小红怎么担这个责任哪?” “谁要你负责了。”杜银筝一改平常要她放心的安慰话语,吐出了教小红惊讶的答案。 小红怔了一会儿,上前端详着杜银筝。 “小姐,你还好吗?”也不晓得是不是病了,这几日来银筝姑娘的情绪明显的低落,虽然没有叹气掉眼泪,也照样唱曲儿,但是饭吃少了,话也说少了,还常常见她望着窗外发呆。问她怎么回事她又总是笑着说没事。“我想……小姐,我还是去请大夫来帮你瞧瞧好了。” “小红,我没事。”懒懒的唤住了正往门口走去的小红,杜银筝若有所思地问:“我问你,你可许了人家?” “我……”脸皮薄的侍女霎时红了脸。“小姐,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别管,就实说吧!”杜银筝依旧不死心的追问。“有没有?还是和人私订终身了?” 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小红最后还是羞答答的点点头。“嗯,我……我和榕树胡同卖花粉首饰的张大牛说好了,咱们各自攒银子,等我替自己赎了身,他也赚了点钱之后,他要带着我到南方去做生意,两人一起过一辈子。” 一起过一辈子呵…… “哦?那你还欠嬷嬷多少银两?”她晓得嬷嬷的厉害,虽然不敢在她的打赏上动脑筋,但是这些奴仆佣婢的钱却老是被嬷嬷东减西扣的,一年要存上几两银子都显得困难。 “三十两。” 沉吟了好一会儿,杜银筝终于站起身往衣箱走去。 “小姐要下楼了吗?我帮你拿琴。” 小红伸手要去抱琴,杜银筝挡了下来。 “谁说要下楼了?”小红这样急着把她赶去献艺是做什么? 呆了呆,小红气急败坏的跺着脚。“小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嘛!”先是呆得像个木头人,然后又没头没脑的问她一些羞人的事,好不容易肯起身,却又不是要下楼去唱曲儿。 “想帮你赎身哪!呆瓜。”杜银筝笑骂道,从怀中一个银袋里取出三十两放在桌上,又挑了几件衣裙塞进布巾里绑好,取饼纸笔开始写信。“我晓得你不爱待在这里,而且你也快二十岁了,却离赎身的日子还有一大段。怎么说你也跟了我两年,算是麝月楼里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不忍心见你继续在此待下去。” “小姐怎么知道……我不爱待在这儿?”小红的眼底水气氤氲,望着杜银筝白皙的颈背问道。 她的确是渴望着早点离开麝月楼,虽说在这儿工作所赚得的银两比起其他地方多了一些,而且跟着银筝姑娘既不用吃苦又多少有点好处,但是这儿终究是间妓院,她除了整天必须提心吊胆的担心有一天嬷嬷会逼她接客,也怕将来大牛会因此而瞧不起她。 “我也不爱呀!”振笔疾书之际,杜银筝又吩咐道:“你收拾些衣裳,赶紧离开这儿去找你的大牛哥吧。” 虽不晓得小姐为什么要帮自己,但是这么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她可也舍不得放过。 收妥了包袱,小红来到杜银筝面前告别。“可是小姐,现在那么热闹,我这样下楼行吗?” “别从那儿下去不就得了,来!”将写好的信连同银子搁在桌上,杜银筝拉着小红来到窗边,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木梯,显然她早有预谋。“瞧见没?从这儿下去不就没事了。还有,这里有些银子,你带在身上,虽然不多,但应该足够你们做些小生意了。”她将方才装碎银的钱袋塞进小红的包袱里,擦去她滑落的眼泪。“没时间哭了,你先下去。” 没听出杜银筝话中的玄机,小红感激的望着她。“那我走了,小姐你自己要保重,” “放心!饿不死的。”杜银筝看起来有些焦急。“还有,你下去之后先别走,等我一会儿。” 趁着小红爬下梯子时,杜银筝也以极快的速度将几张银票塞进怀里,拿起床上的包袱往肩上一背,匆匆奔到窗前。 “小红,成了没?” 是的,她要逃走了! 当初来到京城,在麝月楼里唱了两年的曲子。虽然得到了万千宠爱,但是她却越来越厌烦这种生活。 她想离开这个笼子,不想再当只只会唱歌的金丝雀。 逃得远远的吧!最好是逃到一个没有人认得名歌妓杜银筝的地方。 未来呢?再说吧!也许将来的生活会过得比现在不堪,但终究是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生活。 “小姐,我已经下来了。”小红朝她低声喊道。 “那好,帮我扶着梯子,别害我掉下去了。”杜银筝转身往窗外的梯子跨去,对这个充满浮华虚荣的地方毫不留恋。 “小姐,你也要走……你要上哪儿去?”小红惊恐的低呼,两只眼睛讶异的看着杜银筝顺着梯子往上爬。 她是知道银筝小姐偶尔有些淘气,但却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 “好了,你把梯子搬远一点放好,然后快点离开,小心别发现。” 小红没见到杜银筝的身影落到地上,只听见她轻柔的声音清晰的从上方飘了下来。 “小姐,你在上头作啥?” 杜银筝咯咯轻笑。 “今晚是中秋夜,我不弹琴唱歌了,还是赏月比较轻松愉快。上面的月色美得很,我就先在屋顶上赏月。对了,你收了梯子就快走吧!” “不行哪!我把梯子收了,你要怎么下来?” “我自有办法。” 犹豫了好…会儿,小红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那……那我走了,小姐你自己要多保重。你的恩德小红一辈子都会记着的?” 杜银筝又笑了起来。 “忘了它也不要紧。” “恩恩”相报何时了!?她从没想过做这种小事还需要人家报答。 不一会儿,听下头没了声响,杜银筝才掏出手绢,拭净几片屋瓦。 半晌,下头突然响起一阵急唤寻人声,杜银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嬷嬷——”奉命上楼去请银筝姑娘的婢女急慌慌的奔下楼,在满屋喧闹中扯开嗓子高叫。“嬷嬷!不好啦!” 嬷嬷横眉一竖,拽着婢女往角落里说话。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那么大声嚷嚷着大事不好,是存心触我霉头是吗?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呸呸呸!真是不吉利。 被这么一吓,可怜的小婢女顿时畏畏缩缩的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请嬷嬷原谅。” “算了!真是的,养你们这些笨脑袋真是蚀老本。”不耐烦的用手绢擦了擦额际的汗,嬷嬷的桃花眼依然锐利的扫视着厅内的贵客们。“你倒是说说,什么事不好了?” 终于回到正题。“是银筝姑娘,她……” “她怎么啦?”一听摇钱树出了问题,嬷嬷的注意力马上回到眼前的婢女身上。“又闹脾气不肯下楼了?” “不是的,她……” “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这些日子来银筝特别没劲儿。要不是这些爷们这么爱护她,对她是又哄又疼的,我哪容得了她这样任性!”也许是忙坏了,嬷嬷今晚的心情特别差。 “不是的,她……” “这小红也不会帮着劝劝她,主仆俩就一块儿给我耍起性子、爬到我头上来了。回头老娘不削她一顿,她是不会学乖的。香云!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去干活儿呀!”回头瞧见婢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嬷嬷的火气又一把烧了上来。“给我好好的去招呼客人,别偷懒!” “可是银筝姑娘和小红姊……” “不用你操心了,我自个儿上楼去看看。”嬷嬷满口杂念的往楼梯走去。“这些姑娘老是爱在这种时候使小性子。” 香云辛苦的跟在嬷嬷身后,穿过重重人群,只为了一句还没出口的话。 “嬷嬷,您等等!银筝姑娘和小红姊……” “我这不就上去叫她们了吗?你别老跟着我乱晃行不行?快给我招呼客人去!”嬷嬷回头怒瞪着香云,吓得香云不敢再吭声。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一看见眼前两位熟客,遂又换上笑脸。“哎哟!陈老爷,李少爷,你们可来啦!我还直惦着两位怎么好久没上我麝月楼来了呢!” 两位大爷左拥右抱的被身旁两位美女逗得笑呵呵,但眼睛还是直飘向楼上,猴急的问道: “我说嬷嬷,银筝姑娘是怎么了?都已经戌时了,还不见人影。难道银筝姑娘今儿个不唱曲了吗?” 又来了,嬷嬷冷汗直冒,还是陪着笑脸。 “怎么会呢?今晚可是中秋夜呢!银筝肯定是还在梳妆打扮,想让各位爷们惊艳一番啊!” “她怎么打扮都美,叫她赶紧出来吧!我们可等得不耐烦了。”这些寻芳客们苦候不着主角现身,有几个已经没耐性的开始骚动了。 嬷嬷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别急,我这就上楼去请她下来。各位大爷先坐坐嘛!” 好不容易压住了金主们的鼓噪,嬷嬷边擦汗边往楼上走去。 这个银筝不下楼也就算了,这小红又是怎么搞的?拖拉了一个时辰还劝不出银筝来。平时她就是看在银筝的面子上而对小红太好,让她都忘了自个儿是奴才;这下可好,甚至不将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待会儿不好好教酬她,教她以后要怎么再带这一大群人。 气冲冲的来到杜银筝房前,嬷嬷用力的推开门。“我说银筝,你同嬷嬷闹个什么别扭?楼下几十位大爷等着你唱曲子呢!你就别闹了……银筝?” 怎么不见人影? “银筝,你别同嬷嬷玩捉迷藏啦,快出来!”望着满室清冷,嬷嬷呆立在原处望着洞开的窗子和中秋月照进的满室光辉。“小红,你怎么也跟着银筝一道调皮?快些出来,否则我扣光你这个月的薪饷。”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一阵吹入房中的轻风,微微掀起了桌上纸张的一角。 一阵凉意快速窜过嬷嬷背脊,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颤抖的拿起桌上那张被碎银压着的字条,熟悉而娟秀的字迹无情的映人眼中。嬷嬷: 银筝先谢过您这两年的照顾。不过从前一阵子开始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决定离开麝月楼也是想了好些时日的事了;如果因此为嬷嬷或其他人带来困扰的话,银筝先在这儿向大家道歉。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当歌妓了,但是我晓得嬷嬷一定不会答应我的请求,只好出此下策,其实我是比较想从大门出去的。 至于我今后要上哪儿去,这个并不重要,请嬷嬷不用大费周章的寻我;另外,桌上那些银两是用来替小红赎身的,您就别客气,尽避收下吧!不过您可别再寻小红麻烦了,否则她是可以到官府告您逼良为娼的。对了,房内这些宝贝就留给您了,算是银筝的一点心意。 最后,祝您中秋快乐,麝月楼生意兴隆。 银筝 看完这字条,嬷嬷又惊又气,只差没喷血身亡,还祝她快乐呢!分明是想气死她。 她终于晓得方才香云那番吞吞吐吐是为啥事了。 气呼呼的揉掉字条,嬷嬷也顾不得楼下那群大爷,扯开嗓门尖叫道: “来人呀!快给我出去搜,把银筝给我找回来!” 月渐偏,声渐悄,秋夜的微凉令杜银筝微微打了个冷颤,但她还是不急着离开屋顶。 反正城门也关了,客栈就算还开着她也不能去投宿,否则一下子就会被认出来她就是杜银筝。若真如此,她还宁可在此独坐着陪伴月亮西沉,明儿个再趁早离开京城。 在寂静的夜里,即使只是极轻的声响,也显得清晰可闻。一阵轻悄的声音在杜银筝身后响了起来,引起她的好奇心。 莫非也有人同她一般,喜爱在屋顶赏月吗? 她转头一瞧,见两条黑影近身相斗,而其中一名高瘦男子显然胜出对手许多。 “你行窃被我遇到算你倒楣。飞天神偷,你这名号今晚我要替你摘了它。” 斑瘦男人低沉的声音不大,杜银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个略矮的男子就是有名的飞天神偷!她日前曾听人说过,这家伙是个大坏胚,只要被他光顾,不管是贫是富,全都会洗劫得干干净净,完全不考虑那被偷的人家是不是背了债,明儿个是不是有米下锅。 下意识的,杜银筝的心已经倾向那名高瘦男子,努力的祈祷他能打败那坏蛋,将他丢进官府里。 “呸!你有多大本事?竟敢口出狂言!想捉我的话就试试看吧!”飞天神偷说着又向前欺近,两人再度展开一场恶斗 杜银筝在一旁看傻了眼,不小心动了动脚,意外地踢响了一块瓦片。 两个男人一听见声响,同时转过头来望向她。 呃……发现了。 “没事,我只是在这儿看看而已,不会碍事的,你们继续打,别理我。”她真希望他们能听进她的建议,不过看他们的神情恐怕有些困难。 “你是什么人?”荆御弦两只眼炯亮的望着她,让她有些无措。 “寻常百姓罢了。”名歌妓杜银筝已经没了,她现在只是个平凡的老百姓。 飞天神偷可不这么想,他两眼直盯着杜银筝。“好个大美人,你不会是麝月楼的杜银筝吧?老子偷遍京城可还没见过比你漂亮的美人!自从上一回见过你一眼,我就对你念念不忘。你等着,等我把他料理掉之后,我就带你到处去玩玩!” 飞天神偷一双眼色迷迷的,只顾盯着杜银筝美艳的脸蛋,完全忘了自己正跟人交手着。 “这位姑娘也许不会想陪你去蹲大牢。”荆御弦冷笑一声,反手将两人互擒的双手月兑开,迅速的点了飞天神偷的麻穴,再随手自身后掏出了一条绳子将他绑牢。“真是个笑话!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未战而败。” 眼看他料理妥当,转身就要离开,杜银筝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急忙开口唤他:“请留步——哇!”她急忙想起身,已经麻掉的双腿却站不稳,眼看就要掉落大街,她不禁开口惊呼。 结果她却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撞得她鼻头有些疼,不过总比摔死好得多。 “谢谢你。”杜银筝离开他数寸。“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再见。”他连听都不想听就打算转身离开。 “听听看嘛!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呢!”她知道那不可能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但不这么说的话,他绝对不会肯听。“我是想,你的功夫挺俊的,能不能请你送我出北京城?”先提出这个小要求,待他答应后,她就可以再更进一步地说出她的最终目的。 “现在?”他挑起眉,凝视着她秀美而热切的神情。 她的确是个美人,但实在有些没规矩。哪家的闺女会在三更半夜爬上屋顶来? “城门没开,我也只好等着;但是瞧你武功不错,应该能带我跳出城墙外吧?”杜银筝讨好的问道,并善用自己娇甜的声音。 “就这样?”她眼中的企图可没有那么薄弱。 “呃,其实我打算去扬州……噢,你别担心,我可以付你银子。” 荆御弦推她站好,自己则一脸严峻。“我的价码你可付不起。”他有没有听错?原本送她出城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竟还要他送她到扬州! “那么,请你送我到扬州好了。” “你没搞错吧?我都说我的价码你付不起了。” “我知道。不过既然出城我也付不起,到扬州我也付不起,那么我不如选择后者,反正都付不起嘛!干脆先让我到了扬州再想办法还给你。” 杜银筝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气煞了荆御弦。她……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订金,你先收下罢。”她小心的掏出一张银票,抬起他紧握的手,硬是将银票塞进他手中。“你已经收了,不能反悔啰!” 他瞪着手中的银票,内心气得直想掐死她。但是一抬头看见她的浅笑,他却又莫名其妙的拒绝不了她。 扬州……反正他的确是顺路。 “到时候还不了债,要你一辈子当我的下人!” “没问题、没问题!”哈哈,到时候再来烦恼那些吧,“对了,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他想。这个奇怪的女人似乎是挑起他的兴趣了。“荆御弦。” 第二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往扬州的途中,荆御弦第十八次这么问。 真是太奇怪了。中秋夜甫见她时,他已经对她在不应该的时间里出现在不应该在的地方有了极大的疑问;出了京城,她凡事快乐淡泊的个性更是让他莫名的困扰。 “我?我是杜银筝啊!” 笑笑的望着他有些僵硬的表情,杜银筝的笑容显得相当兴奋。她好高兴,原来京城里还有男人不识得麝月楼的杜银筝。 就是这个笑容和这个答案让荆御弦几乎无法招架她异于常人的思想。 “我问的不是名字,而是你的身分。比如说你是哪家的姑娘,你爹是以什么营生的。”看她身上的衣裳,那上好的衣料并不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而京里的富贵人家,他多少有些印象,就是没听说过有姓杜的。 杜银筝沉吟着,思考着一个最贴切的答案。 “呃,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就像你平常遇到的那些;至于我爹嘛,谁晓得他在哪儿?我娘说打从我出生,她就独自一人带着我到处跑,所以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爹。” 他平常见的可都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些贝勒、格格的。荆御弦讽刺的浅笑着。 “你觉得我说的话很有趣吗?”在他转回头去时,杜银筝突然瞥见他唇边的笑纹,原本坐在马车后座的她不由得爬近他一些,好奇的打量着他。 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平常该笑的时候死板着一张脸,她觉得没什么好笑的时候,又看到他自己在偷笑。 荆御弦再次转过头,却望进一双秋水般的瞳眸。“没……我只是对你感到好奇,毕竟你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这可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杜银筝这么说。 到麝月楼来的一大票男人全都捧着大把的银票、珠宝奉到她面前,然后再用甜得不得了的嗓音对她说,她是他们见过最特别的女子,让她总是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这位荆大侠的话却没有令她感到不舒服,反而让她脸上泛出一朵微笑。“是吗?那可见你看的女人还不够多。”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荆御弦瞥了她的如花笑靥一眼,不禁觉得好笑。听她说的是什么话!“你就见过很多男人?” “没上万,也有千百个。”两年来,她在麝月楼里确实见了不少世面,也识得了不少人。“有好些人说他们是贝子、统领的,不过见过的虽不少,记得的可不多。”她记性不好嘛!更何况惦着那些爷们有啥用? 她竟认得当朝官吏? 荆御弦脸一沉,旋即勒住马缰。 “做什么停下马车?咱们不是在赶路吗?”因为马车乍停而往前倾的杜银筝连忙扯住荆御弦的衣裳,狼狈的趴在他腿上。 她连忙坐起身,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丢死人了! “一个寻常百姓竟会识得贵族官吏?你最好趁早说清你的身分,否则别怪我把你丢在这儿。” 他可没兴趣和一个神秘又不知有无害处的女人同行! “跟你说了没什么嘛!贝子、统领寻常百姓就不能认识吗?元钧贝勒、靖毅贝勒我都认得,怎么,这就犯了大清律例吗?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杜银筝火气也上来了,他是怎么搞的?其他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偏偏为了她的身分足足和她闹了三天还不肯罢休! 她这番气话让荆御弦脸色更加严肃。元钧贝勒是容王爷的嫡子,靖毅贝勒则是朔王爷的次子,这类达官贵人根本极少到街上去闲逛,更遑论是和一个“寻常百姓”相识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要我相信你是一般百姓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她有什么理由发火? “至少不会低到没有。”反正麝月楼里的名歌妓杜银筝已经消失,现在的她只是个不尊不贵的民女杜银筝。“你自己还不是没说你的身分,没理由这般逼问我。” 听她这么说,荆御弦摇动的决心终于定了下来。他掏出被揉握得有些破烂的银票,啪的一声放在她面前。 “你走吧!” “这是我给你的,没理由再收回来。”杜银筝又将银票塞给已经转过头去的荆御弦,没再出声。 这是变相的耍赖吗?她将银票丢回给他,然后再继续要求他带她上扬州? “我走了,你自个儿多保重。” 她的声音再度传来,却是令他震惊的内容。他霍地转头,正巧看见杜银筝跳下马车。 她竟毫不留恋的迳自向前走去。 即使荆御弦不在,她也可以很快乐的到达扬州。 即使荆御弦不在,她也可以很平安的到达扬州。 即使荆御弦…… 一路上,杜银筝就这样一直告诉自己, 男人果然都是不可靠的。 坐在溪岸,她掬起水泼了泼沾了灰尘的脸庞。湿漉漉的脸吹着微凉的晚风,杜银筝的精神顿时好了起来。 太阳快下山了,她捡了些木柴,升起一堆火。这样应该足够她御寒了吧!她想。 拿出刚才路经小村时买来的干粮,杜银筝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 到了扬州之后,她该做什么呢? 赚钱实在不简单,但是要她再去卖唱她可是万分的不愿意。做点小生意?也不晓得身上这些盘缠够不够。 扬州虽然是她出生的地方,但是她打小就被娘带着四处跑,除了师姊她们外,她根本不认识什么人,她该找谁商量日后的生计问题? 真是前途堪虑啊! “姑娘,赶路吗?”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汉突地站在杜银筝面前,一脸不怀好意的邪笑。 等了好久,终于有猎物上门了!瞧这妞儿身上的布料,看来有不少的油水。 “有什么事?”杜银筝抬起头来,望着两个显然是强盗的男人。“没银子可以给,你们走吧!” 这几年来她由南跑到北,早已被生活磨得失去了一般女子的娇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自我。 哇!好个大美人? 吞了口口水,两名大汉不自觉的露出了婬邪的嘴脸。 “如果姑娘不嫌弃,就到咱们兄弟家里去坐坐吧!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招待?怕是会招待到床上去吧!“不用了。”和荆御弦吵了一架,她的心情还没转好,说起话来语气冷冰冰的。 “这儿晚上可危险得很,有只野狼已经吃了四、五个人,说不定它今儿个心情一好,又会跑出来觅食。姑娘,你还是跟我们回家里去避避的好。”大汉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杜银筝。 “别动她!” 一个冷冷的声音如同锐剑一般划过,吓得那大汉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进也舍不得退。 另一名大汉僵硬的笑了笑,望着另一端不晓得何时出现的男人。“莫非阁下也看上这姑娘?那好,她的银子咱们平分吧!至于这位姑娘,如果你山中意的话,等咱们玩完了再送给你……” 话未说完,一颗石头准确无误的飞进他口中,打断了他张嘴可见的所有牙齿。大汉疼得捧着满嘴的血和牙,说不出话来。 “快……快走!” 两名大汉互相拉扯着迅速奔离。 看着两只丧家犬夹着尾巴逃跑之后,杜银筝低下头,静静的继续啃她的干粮。 “没话好说吗?”荆御弦踱到她身旁,俯望着她。 真不晓得自己怎么那么爱找麻烦,明明赶她走了,又不知为什么担心得半死,最后还是咬着牙,边咒骂边寻找她的踪影。 “说啥?”由于他之前的无礼,杜银筝有些懒得同他说话。 “我救了你,连声谢都没有?”他看得出她在生气,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何时得这般同一个女人计较?向来只有女人对他恭敬的份,他可从没这样低声下气过,十足像个奴才。 没理会他,杜银筝拍了拍手上的屑末,起身到河边去喝水。 “咱们既然已经毫不相干,你就别再跟着我。”洗净手脸,杜银筝终于肯正眼看他。“省得咱们又闹得不愉快。” “只要你告诉我你真正的身分,我不会再那样刁难你。” “只要你别再提起那个问题,我也不会再那样发脾气。” 他眯起眼打量着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讲?”是有什么理由吗? “因为……”她转身走回火堆旁。“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只是一个小老百姓,一点地位也没有。”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不相信她? 荆御弦跟在她身旁,一脸的狐疑。“寻常人不会认得元钧和靖毅。” 听他这么说,换成杜银筝瞪大了眼。“你又是什么人?敢直呼贝勒爷名讳的也不会是普通人。” “我从没说过我是普通人。”这样也好,她既然见过世面,知道了他的身分应该也不会太惊骇。 杜银筝耸耸肩。 “那可好,咱们扯平了。” 这女人居然不想知道他的身分!荆御弦清了清喉咙。“谈个条件,你说出你的身分,我也告诉你我是谁。” “你不就是荆御弦吗?没什么好知道的。”显然杜银筝对他的身分没什么兴趣。 “你就是不肯讲?”他有些动怒。他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她为什么还是不买他的帐?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真无聊。可是看他那么锲而不舍,她也有些心摇意动了。既然她已不再是过去的杜银筝,告诉他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好吧!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瞧她说得好像皇上施恩似的,荆御弦忍不住笑了出来。 “去过麝月楼吗?” “听说过,但没去过。”每天的公务多到让他连睡觉都觉得奢侈,哪有时间上妓院花天酒地。 唷!真难得。杜银筝赞许的笑笑。 “那很好,有家室的人原本就不该上妓院。像那些贝勒爷有很多可都是丢下他们的福晋,上麝月楼找乐子。” “谁说我有家室?”虽然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偏偏每日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理那些上门谈亲事的亲王。之前皇上好心要指婚给他,也被他一口拒绝。“若我有了家室,还会让你跟着吗?啐!” 就算没有也用不着凶巴巴的吧。她撇撇嘴道:“你这脾气若不改一改,要成家恐怕不容易。” 说到他头上来了? “这不用你操心,好些格格就是爱我这脾气……”不知怎的,他不爱在她面前提起这个问题。“别岔开话题!” 有格格爱他?那他果然也是宫里的人。 “那挺好的,省得以后孤家寡人到老。”不理他的威胁,杜银筝还是笑嘻嘻的调侃他。 “你到底说不说?” 凶什么凶!“知道麝月楼吗?我就是麝月楼的歌妓杜银筝。” 他想起来了? 难怪他老觉得这名字那么耳熟。原来元钧曾在他面前大大夸赞过的麝月楼歌妓杜银筝,就是眼前这个杜银筝!“你?你就是杜银筝!?” “同你说过十多次了。”她看起来有些厌烦。“不过歌妓是我以前的身分,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赎身了?”他有些惊讶。 “我本来就没卖身,只是寄住在麝月楼里弹琴唱曲子而已。不过要说赎身嘛,我留下的那些东西应该也足够了。”那些珠宝少说也值个两三千两银子,就当是谢谢嬷嬷给她一个栖身之处。 荆御弦终于平静下来。“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当歌妓的?” “中秋夜。”想起那天晚上的逃月兑行动真是有趣。“就是我们在屋顶上遇见的那晚。” 真是巧极了!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你呢?你又是谁?”虽说对他的身分没有兴趣,但是既然已经向他透露了自己的过去,她当然也要知道他是谁,以求公平。 是啊!也该告诉她了。 “我是平王爷,亦是禁军统领。” 两人间静默了好一会儿,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哔剥剥声。 “你就是平王爷?”杜银筝又问了一次。 荆御弦点点头。 “官做得挺大的嘛!”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讽的话。“可是你看起来像个汉人,名字也是汉人的名字,你真的是皇上身边那个平王爷?” 也难怪她不信,不过这说来话长。“我就是皇上身边那个平王爷,别怀疑了行不行?” “说得也是,你唬我也没啥好处。”她像是自言自浯似的低喃着,随即又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会当上王爷?” “因为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终于轮到他有需要保密的事了。 “既然你自己也有无法启齿的事,那你当初又何必一定要逼我说出我想保密的事呢?毕竟当麝月楼的歌妓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真不公平。 “是吗?元钧曾在我面前大力的赞扬你呢!”听她甜柔的嗓音,想必唱起歌来的确有迷倒众生的本事。“哪天唱几支曲子来听听吧!” 听他这么说,杜银筝脸色一凛。“我想唱的话自然会唱,我告诉过你,我不再是歌妓了。” 自知理亏,荆御弦闭上嘴没再吭声。 “不说这个。对了,你要上哪儿去?不会也是要上扬州吧?”耐不住闷,杜银筝又开口说话。 “我奉旨上扬州找人。” 不说倒好,这么一提他又想起那该死的风影双侠,若真的找着了他们,他一定要先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捉拿钦犯吗?”能让平王爷亲自南下,肯定是个大角色。不过在这太平盛世,应该也没多少穷凶极恶的大坏蛋用得着他亲自出马。“我认不认识?” 一想起那两个人,他心里就一把火。“算不上钦犯,不过你还是别认识较好。”她的好奇心也太丰富了。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满天星子的清朗秋夜里,荆御弦和杜银筝算是真正认识了彼此。 第三章 “杜银筝,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荆御弦一脸不耐烦的望着眼前裹着袄子,睡得正香甜的睡美人。“别忘了我们还要赶路。” “嗯……你吵什么嘛!天都还没亮……”不情不愿的张开一只眼,杜银筝不悦的缩了缩身子。“天亮了再走。” 又睡着了!荆御弦一火,马上拉起她押到溪边。“洗把脸清醒一下,每天早上都这样,那我们恐怕走半年也到不了扬州。”更何况到了扬州他还要花时间找那两个行踪成谜的风影双侠呢! “好嘛好嘛!”那也犯不着这么凶啊!她迷迷糊糊的伸手掬起溪水。“好冰噢,冰死人了!”飞快的洗好手脸,原本迷离涣散的心神马上被冰冷的溪水召唤回位。 看着她拼命揉搓着冰凉的小手,荆御弦轻笑一声。“该醒了吧。”女孩子家怎会那么贪睡。 “你一定是嫉妒我睡得那么好,所以故意不让我继续睡。”杜筝呵着手嘟嚷着,又踱回马车上。“我真希望咱们能早日到扬州,让我好好的睡一觉。” 又在埋怨他了。 “少啰唆!快点上车,我们要出发了。” 离开京城一个月,每早天才蒙蒙亮,他们之间就会出现这么一段对话。 “喂!还有多久才能到扬州啊?”一边打着呵欠,杜银筝望着荆御弦的背影问道。 “什么喂,放尊重点!” 偏头瞥了她一眼,荆御弦不禁对她那半睡半醒的可爱模样泛起一抹笑,不知是取笑或是疼爱。 这一个月来,他和杜银筝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他一开始原本对她的奇妙个性及言语无所适从,但现在这些反而常引起他阵阵的笑声。 这个女孩,确实是特别。 “是是是!荆公子、荆大侠、平王爷,民女斗胆请问您何时才会抵达扬州?”这个男人真是啰唆,老是那么计较干嘛? “大概十天左右。”这只是粗略估计。“还有,在外头别叫我平王爷。” “民女遵命。” 打了个呵欠,杜银筝斜靠在行李上又打起盹来。 又想睡觉了!荆御弦笑着摇摇头,拿这个睡仙没辙。 杜银筝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在她睡得正香甜之际,却不晓得荆御弦又发什么神经,猛地煞住马车。 “哎哟!”随着马车骤停,杜银筝整个人向前扑,狠狠的撞上他的背。“你别老是这样行不行?疼死人了!”她揉着撞疼的鼻头,气呼呼的捶了他的背一下。 荆御弦没理会她,眼睛仍旧盯着前方。 “再多撞几次,我的鼻子就要给你撞塌了……咦,那是在干什么?”杜银筝坐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泰川县城门前望去。 荆御弦捂住她的嘴,抱着她轻悄悄的跳—下马车,迅速的往前移动。 “嗯……唔……”杜银筝涨红了双颊,拼命拉扯着他捂住自己口鼻的手,想告诉他自己快窒息了。 荆御弦看了她通红的俏脸一眼,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用说的就好了嘛,干嘛害人差点闷死。 杜银筝努力的调整呼吸,心底不住的嘀咕。但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眼前的人事物时,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喂!老头。你的女儿咱们带走啦!”一个彪形大汉拉过躲躲闪闪的一位姑娘,对着趴在地上又是咳嗽又是哀求的老人得意洋洋的说道。 “不,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映月,那笔钱我会……想办法尽快奉还的……”老人家狼狈的往那大汉脚下爬去,艰辛的起身磕头。“大爷,求您放过她,求求你……” 而被唤作映月的女孩则是一边挣扎一边哭叫: “爹爹!您别磕了,您快进屋去吧!别担心女儿了,映月去当人婢女,还了这笔债就是了。” “当婢女?”那大汉和他的跟班们互觑一眼,仰头大笑起来。“小美人,你这花容月貌可是能赚得不少银子的,咱们怎么得让你去当婢女呢?哈哈哈!” “总算是说对了一句话,这姑娘确实美得很。”一道声音不晓得突然打哪儿冒了出来。 那大汉兀自狂笑,好一会儿才察觉不对劲。“是谁?给我出来!”他怒喝着转过头,却登时傻了眼。 “你那么粗鲁抓着姑娘家的手臂,可是会疼的。”杜银筝蹲在路边,两手撑着脸颊望向那美丽的姑娘,并对她惊讶的注视报以一笑。 原本已惊为天人的美貌再加上一朵勾人心魄的笑靥,大汉的心像丢进了油锅里,整个都酥了。 “喂!那位大哥,你干什么抢人家姑娘?” “我……”一见到美女,大汉的舌头自动拿去喂猫,话都说不出来了。 杜银筝撇撇嘴。“姑娘,你来说好了。” “我们向他借了十两银子,说好今日还钱。结果他利滚利,硬说我们欠了他五十两。我们没银子给他,所以……”边说她还边死瞪着那名大汉。 “大哥,你这样就不对了。”杜银筝指着那名大汉。“人家欠你的可是银子,不是姑娘。你捉人家姑娘作啥?” “欠债还钱,没钱当然就找东西抵押。”那名大汉仿佛自猫嘴口中抢回了舌头,总算能够好好的说话。 “如果你觉得不好,那你来代替她也行。哇哈哈哈!你这个大美人可是比她这个小美人值钱得多啦!” 听他这么一说,杜银筝转过头拉了拉一旁一脸怒意的荆御弦。“你听见了没?” “你做什么出声?嫌麻烦少吗?”他差点出手掐断她雪白的颈子。 “他们逼良为娼耶!那姑娘看来不过才十六、七岁,怎能被他们推入火窟?救救她吧!” “你本事大,你去救好了。”笨蛋,要替人解围也该看看自己的能力。荆御弦实在懒得再搭理她。“我会去探望你的。” 杜银筝没料到他会这样见死不救,不禁瞪大了眼。 “你……你好无情,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原来大名鼎鼎的平王爷也不过是个怕事的鼠辈,算我看错你了。”气恼地骂了一大堆,杜银筝狠狠的瞪他一眼,拉起裙摆就往前走去。 她疯啦!还真的想去代替那个姑娘?荆御弦不可置信的望着她,脑中尽是她方才愤恨的凝视,还有失望与鄙夷。 愚蠢的女人,做事完全没计划!他咬着牙,心情复杂的看着杜银筝被那群男人架走,心里不知该骂她还是骂自己。 待那群人走远后,荆御弦等心中怒气稍稍平息后,才走到那对相扶痛哭的父女面前,冷寒的怒气引得他们抬起头。 “他们会带她去哪里?” 这儿应是泰川县的管辖之内,他待会儿得先去会会本县的县令。 “城里的春花阁。公子,您一定要去救那位姑娘。”映月跪在荆御弦面前,不住的哀求着。 没多理会她,荆御弦铁青着脸回到马车,取出一些东西后便往城门方向走去。 “帮我看好马车。”回头丢下这么一句话给那对父女,他旋即加快步伐往城内走去。 “马后炮!” “吃你的相!” “哈哈哈,将军!”数声朗笑回荡在公堂后的小厅,颇有天下无事、一切太平的景象。 只听衙门前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来不及反应,一个满脸怒气的男子已站在厅口。“你们倒挺惬意的嘛!嗯?” 一盘棋刚下完的县太爷和师爷连忙站起身,迎视着来人。“大胆!竟敢擅闯公堂。你难道不晓得要先备好状纸,再击鼓鸣冤吗?真是反了,来人呀,先拖出去打他十大板!” “放肆!你身为朝廷命官,办事不力、滥用职权,还纵容辖地内的恶霸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你自己倒说说看,该赏你几大板?”荆御弦怒目横眉,骇得两人全身微微发抖。 县老爷扶着桌子,指着他颤声道:“你……大胆刁民!竟敢对朝廷命官口出恶言,该当何罪!” 听他这么一说,荆御弦不禁冷笑出声。“说这话之前,先掂掂自个儿的分量吧!”他剑眉一竖。“戴志生,你年前进京面圣,难道没见过平王爷,不识得我了吗?” 县太爷一听之下大惊失色,定睛一看,马上脚软跪倒在地。“平……平王爷,小的该死,有眼无珠不识得王爷……” “知道该死便好,你慢慢等着。”荆御弦厌恶的瞪他一眼。“你可知你县内有强抢民女且卖入妓院一事?” “回……回王爷,小的知……知道。” “知道为何置之不理,任由百姓怨声载道?” 还连带他也受累,真是该死! “这……我……” 荆御弦手一挥,阻断县太爷急欲出口的解释。“我没时间同你在这儿瞎耗,你马上带人跟我来,去瞧瞧你自己所纵容的好事。”说完,便迳自跨步出厅,往目的地前去。 不敢多迟疑,县太爷马上按照吩咐领了一队衙役,戒慎恐惧的跟随在荆御弦身后。 月升日落,春花阁亦开始热闹了起来。 “唷!县老爷,您好久没来啦!怎么,带您手下这些小扮一起来捧场呀。来来来,里面坐。” 热心的鸨母没发觉有异,依然笑呵呵的招呼着。 “今天来的姑娘在哪儿?”荆御弦冷声问,丝毫没把一旁姑娘们的议论私语及眼里对他毫不掩饰的欣赏放在心上。 “这位大爷的消息可真灵通,今儿个的确来了位美得不得了的姑娘。我开了那么久的妓院,可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姑娘……” 荆御弦大拳往桌上一击,眼中怒火更炽。“我的耐性有限,你别再同我废话。”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猴急嘛!” 荆御弦站起身,迳自往楼梯走去,一面朝县太爷下令。“给我封了这家妓院,再办得不干净,就别怪我无情。” 为了杜银筝的事,他已经快气疯了。 一上二楼,十多间房沿着走廊两边排开。他也不多想一见到门便一间间踢开。 “银筝!你在哪儿?银筝!”他焦急的唤着,对其他门内传出的惊叫及怒骂置若罔闻。 他完全没发现自己对杜银筝的关心早已经超过了一般朋友间该有的情分。 踢开最后一个房门,他终于见到手脚被缚、嘴里还塞了块布的杜银筝。 迅速的解开她手上的绳子,荆御弦着急的打量着她。“你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杜银筝摇摇头,一双美目直盯着他。 “干什么不说话?你被灌了药吗?”他顿了会儿又继续道:“你放心,我已经命令县令封了这家妓院。” 她又摇摇头。 “我的嘴好酸……”嘴巴被布块塞了那么久,撑得脸颊快疼死了。“所以,别逼我说话。” 看着她活动手脚、揉脸搓腮的,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叹了口长气,倒在床上稍作歇息。 “你累了吧?”按摩着脸颊,杜银筝打量着他疲惫的模样。 “你从不说谢的吗?”他答非所问地看着她。“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救你了。” “原来你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听我说声谢谢。”真是奇怪的人。“真的那么想听我说就是了。谢谢你,荆大侠!可以了吗?” 啐!一点诚意也没。 “没有诚意,还不如不说。” “你要求的可真多呢!”没多跟他斗嘴,杜银筝站起身坐到桌旁的长凳上。“你好好睡一觉吧!好不容易有张床,虽是妓院里的,你就凑和凑和点,总比之前没枕没被的好多了。” 既然他已吩咐县令封了妓院,那他们也不用急着离开。 荆御弦并没动,依然保持着仰躺着的姿势。“记得你之前说的那些骂人的话吗?” “嗯。”提到这个,杜银筝突然没来由的红了脸。 “我一时气愤,说了些伤人的话,很抱歉。” “我可真是被你气极了,做事不先跟我商量,也不问问我是否有什么计划,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胡乱出头。今天你受的苦是自找的。” “您教训的是,不过……”她探头看看他。“英明睿智的平王爷,你看起来似乎比我累得多哪!” “赶着救一个笨蛋,怎能不累?”他没好气的回道。还敢调侃他! 听他这么一说,杜银筝尽是陪着笑,什么话也没说。 “拜托你,以后别再这么做了,这个烂摊子可不好收。”害他又亮出了平王爷的名号。 “民女遵命。”她笑道。 杜银筝实在不晓得自己心情为什么这么愉快。看着瘫倒在床上的荆御弦,她就直想笑。 这个人实在挺有趣的,一张嘴老是喜欢叨骂,却还是肯为了她奔波劳累,实在是个顶好的人。也难怪京城里对平王爷这个人总是褒多于贬。 看来这趟与他同行,应是件好事。 “银筝,你在干嘛?” 原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突然出声令杜银筝微微吓了一跳旋即抬头看他。 “快点睡好不好?我在想事情。”真像个麻烦的小孩。 “我睡了床,你呢?”荆御弦的声音中已带着浓重睡意还是惦着她。 杜银筝嘴角浮出一抹难得的温柔。 “说了不怕你羡慕,我已经在这儿睡了一会儿,再加上在马车上时一路上都在打盹,我想也该够了。你就别客气,尽避睡你的吧!” 听了她的话,荆御弦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而临睡前的半梦半醒间,他的耳边仿佛有一句轻柔的道谢声拂过。 荆御弦一醒来便臭着一张脸,带着笑嘻嘻的杜银筝回到了县城外的王老头家。 “爹,他们回来了。”原本正在屋外菜园浇菜的映月一看到救命恩人平安归来,兴奋得丢下手里的水桶和杓子就奔进屋里朝父亲大喊。 “你们没事就好。”被映月搀着走出来的王老头满脸欣慰和放心的笑容,迎向走来的两人。“老天保佑啊!真是太好了,爷和姑娘的恩情,我们父女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哽咽地说着。 荆御弦挥挥手。“只是一点小事,应该的,老伯不必记挂在心上。”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杜银筝瞄他一眼,马上又朝王老头及映月绽放出如花笑靥。 “你们别被他的表情给吓着了,他只是不习惯妓院里的床褥,在那儿睡了一夜后觉得全身不舒服,所以心情就跟着受了影响。你说是不是呀?”她朝着荆御弦娇笑问道。 荆御弦狠瞪了满脸娇笑的杜银筝一眼,嘴里兀自低咒。 懊死的,他昨晚一时累过头,竟在妓院里歇了一宿!饶是如何困倦也该到县衙去霸他一个床位;他竟打破了自己不在青楼里过夜的原则,虽然枕畔无姑娘陪寝,但也够他别扭的了。 想着想着,荆御弦又斜睨了杜银筝一眼。要不是为了她,他也用不着受这种窝气。 “是我们拖累了爷和小姐。”王老头诚惶诚恐的向荆御弦赔罪,心里还是为他骇人的冷硬神情而感到畏惧。 “没的事。”随便一挥手,荆御弦犹自生着闷气。 “既然他都说没事,那老伯您也就别想太多了。”杜银筝温柔的笑道。“您别瞧他一脸凶神恶煞,其实他心地还是挺好的。” 荆御弦哼了声,低声嘀咕:“真是谢谢你了!” “我在帮你塑造良好的形象呀!平王爷。”杜银筝开心的也低声回道。 不晓得怎的,自从昨夜见到他来救她,她的心情就一直高兴得很,直到此刻仍兴奋不已。 耳尖的映月听见杜银筝唤他平王爷,大惊失色。 “您是平王爷?” 拿起茶杯正要灌茶入口的杜银筝一怔,随即笑道: “你听到啦?你的耳朵好尖。” 她这一说等于是间接的承认了,映月父女俩骇得惊跳起来,立即跪倒在地,头已快磕到地面去了。 “草民和小女有眼不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不用多礼,本王这次出游原就不想惊动太多人。”压下心中闷气,荆御弦冷冷的说道。 “是呀是呀!何罪之有?”杜银筝也在一旁帮腔。 荆御弦转过头,狠狠的瞪着她。“杜银筝,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需要好好的沟通一下。” 呃?瞧他那副阴沉样,杜银筝也猜得到准没好事。“民女遵命。”她现在最好乖乖听话,她可不想看他生气,那模样是又可怕又狰狞。 不过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待她一步出小屋,荆御弦已是一副吓人的模样。 “请问王爷有何吩咐?”气氛不对,她最好安分些。有了这层认识,她便开始装乖巧。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别随便暴露我的身份。”荆御弦冷冷的说道,满脸不高兴。 杜银筝则开始装无辜。 “对不起,可是……就算被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那对父女不会因为你是平王爷就打你主意,他们不敢的。”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她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他总是不许她这么称呼他?这头衔又不是多可耻、多见不得人,何必这样隐瞒? “我这回出来是私访,不是出来公办,这么做的话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困扰。”尤其那些地方官的逢迎谄媚,他是看了就烦。昨日若非为了救她,他怎会自己跑到县衙去招惹麻烦! 杜银筝歪着头,满脸不解。”可是你这趟不是要找人吗?如果让地方官们知道,肯定会帮你多留意留意,这样一来你不是省事得多,我还是不了解你在担心什么。” 被她顶得无话可答,荆御弦高傲的自尊头一次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也许是恼羞成怒,他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出: “如果这一路上我到处向人你是京城有名的歌妓杜银筝,让你受到众人的注目,你会开心吗?” 这句话好死不死的触到杜银筝的痛处。她瞪大了眼,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需要解释吗?”荆御弦冷硬地回道。 杜银筝怒瞪着他,一双美目几乎快喷火了。 “我称你平王爷,是因为你真的是平王爷,我不懂你有什么好气的;可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还认为我是青楼里的歌妓,可欺可戏?”她越说越气,像头被惹怒的母狮。 荆御弦一愣,一时无话可答。 “你知道这之间的差异有多么悬殊,我敬称你一声平王爷,你可以眉头都不动一下;可你想想我,你以为当歌妓是很光荣的事吗?如果真有那么光荣,那我干嘛还这样千里迢迢的逃回江南?你根本是不曾替我想过,或者你根本瞧不起我,不屑用正经眼光看我。”杜银筝气呼呼的。“算我看错了你,我老是看错人,而你,却让我看错了两回!是我太笨、是我太蠢,竟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也同平常人一般,只会用势利眼看人。” 被她骂得不知所措,荆御弦忍不住开口:“你别胡说……” 话才说一半,即被杜银筝伤心的目光封住嘴。 “我是胡说八道,反正我人贱言轻,说什么都是胡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分道扬镖,省得我又说错话给你添麻烦。” 这会儿,荆御弦是真的发怒了。“杜银筝,你给我听清楚。我没有半点瞧不起你的意思,如果你老是惦着这回事,瞧不起你的人是你自己!如果别人随口说起歌妓你就要这样发作一番,谁会不晓得你曾经是歌妓?我不要你称我平王爷的原因是因为暴露身份真的会对我的任务造成不便,跟瞧得起瞧不起无关。如果我真的瞧不起你,我会到现在才发作吗?亏我还想着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没想到你居然这样无理取闹,算我也看错你了。” “谁教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她露出无辜的表情。 “是你先说的。” “你就跟我一般见识?” “你的见识很一般吗?”他只知道这丫头的鬼主意可多着。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紧绷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杜银筝突然噗哧一笑。 也许是被荆御弦最后一句话给逗笑,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一般。“对不起,是我无理取闹。” 想一想,她今儿个确实是过度反应了,明知那些是他无心月兑口而出的话,却还是那么在意。真笨! 见她笑了,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荆御弦总算松了一口气。“想通了就好,下次别再这样,我受不了。”每次跟她吵架他几乎全是听训的份,害他每每气得差点去了半条命。“还有,以后我不许你再说什么分道扬镖的话,我既然说了要送你到扬州,就没有半途扔下你的道理。” “谢谢。”她第三度看错他,他真的是个好人。 “还有什么人贱言轻那种话,再给我听见的话肯定罚你一顿。听见没有?”为了应付她突如其来的脾气,他可是花了一身力气、他绝不想再有下—次,索性先恐吓她。 “听见了。”杜银筝抿着嘴笑。“我会尽量提醒自己不喊你平王爷就是了。” “如果你真的会记得,那就好了。”他低声咕哝道。 “什么?”她凑耳过去,想听得清楚些。 荆御弦哪还会再自讨苦吃,连忙摇摇手。“没事,我只是在抱怨天气潮湿得令我受不了罢了。” 杜银筝听了,嫣然一笑。 第四章 离扬州仅剩三天路程,时序也已进入秋末冬初。 “南方真好,已经深秋了,天气还仅是微凉。”杜银筝开心的啜着茶。“哪像在京城里,冷得我都没办法弹琴。” 荆御弦看她一眼,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是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这儿的夏天似乎有些湿热。”还是北方干燥舒服。 “说得也对,不过我以后就要在这儿过日子了,总要得先想想这儿的好处,这样才会快乐一些。” 说着他不太了解的理论,杜银筝的笑容丝毫未褪。 是呵!她以后要留在这儿了。思及此,荆御弦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对了,你要找的人有点方向了吗?”虽然只听他提过一次,她却记得很清楚。“扬州那么大,人又那么多,你打算怎么找?”即使他是威名显赫的禁军统领,单枪匹马要找人一样不容易。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档事他的眉毛又全都皱在一块儿。 “看老天帮不帮忙了。”那两个人哪那么容易找?寻人原本就难,更何况他们一个是风、一个是影,想找些蛛丝马迹都不知从何找起。 “你还真是不积极呢!天底下就只有你敢这么把皇上交代的事不当一回事。”杜银筝牛取笑道。这些日子来的相处,她已经知道他这次之所以会到扬州来寻人,是皇上派他来的。 “可不是只有我。”荆御弦的表情还是不好看。 漾着笑,杜银筝没再同他抬扛。 到了扬州,她要做什么?这也是荆御弦心中的疑问。虽说她一路上省吃俭用,但他也看得出她的盘缠所剩无几。 不过在荆御弦正为杜银筝的未来担忧的同时,她倒是挂着一脸的浅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咦,你看,这茶馆里也有走唱的姑娘呢!”不晓得为什么,杜银筝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兴奋。 荆御弦随着她的话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拉胡琴的老头和一位姑娘正默默的整理着,准备待会儿开唱。 他又转回头,看见杜银筝直望着那卖唱姑娘的脸。 这一路上,他虽听她提过一些以前在麝月楼当歌妓时的事以及弹琴演唱的经验,却没真正听过这京城第一歌妓的美妙嗓音。 不过他却一点也不觉惋惜。 他就这样望着她,不自觉的看得有些痴了。 “我觉得不大对……”原本漾着笑容的娇客微敛,两道柳眉往眉心聚拢。“好像有些奇怪。” 她总觉得那名卖唱姑娘有点眼熟。 听她这么说,荆御弦马上提高警觉。 “什么地方奇怪?” 她摇摇头。“不晓得,就是感觉不对劲。”她微抬下巴指着那两名走唱艺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仔细的打量着那两人,荆御弦却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你太多心了吧!”也许是因为她过去当歌妓的记忆仍然深刻,因此对其他卖唱的人也会有较多的感触。 杜银筝依然皱眉望着那两人。 “各位客倌,今儿个为咱们唱曲子的可不是普通人,正是京城最出名的歌妓——麝月楼的杜银筝姑娘……”店小二热心的介绍着。 荆御弦圆瞪着眼,目光不可思议的望向身边的杜银筝,但她只是一脸的啼笑皆非。 “先别说话。”杜银筝伸手挡住欲开口的荆御弦。“既然‘杜银筝’难得到扬州来唱曲儿,咱们就认真听听吧!” 丙然,经店小二这么一番介绍,原本闹烘烘的酒楼马上静了下来,大家皆专心地听着“名歌妓”美丽的歌声。 一曲唱罢,博得客栈内客人们热闹的掌声。 “唱得不错呢!”遏抑不住想笑的冲动,杜银筝笑得连肩膀都不住地颤动。 荆御弦看了那卖唱女一眼,眼神转向杜银筝。 “她为什么要假冒你?” “嗄?”杜银筝拭去溢出的眼泪。“听说杜银筝在京城里失踪,原来是跑到南方来另谋发展了。” 她答非所问,依然笑得开怀。 闭了闭眼,荆御弦深吸了口气。“杜银筝。”他的语气是可怕的轻柔。 生气啦?杜银筝吐吐舌。 “我想起来了,那姑娘的确是京城里的一名歌妓,我不记得她名字了,只不过我可以确定她绝不是麝月楼的杜银筝。”见他脸色一沉,她知道不能再开玩笑。 “唉!你脸色别那么难看嘛!不过说起来这事其实也算是我的错,当初因为我的关系,大伙儿都到麝月楼听我唱曲子,一些同为歌妓的姊妹没得讨生活,听说有好些人就这样一县唱过一县,看哪儿有前途就留在哪儿发展。”想想自己还真是罪孽深重。 “可她们也不该假冒你的名字来唱。”他为她深感不平。 “反正真正的杜银筝已经不在了,就让她们去吧?不过,我倒不是很欣赏这姑娘的,一年前她在京城里对我可是百般的污蔑抹黑。”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嘿,我来教教她吧!”俏脸上尽是顽皮的笑。 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心中一定又有了什么鬼主意,荆御弦只是耸耸肩,不表示任何意见。 杜银筝伸手往桌下横木一抹,沾了满手的尘垢就往那芙蓉脸上擦,直到将自己抹成了一张大花脸才满意的停手。“这样她该认不出我了吧!” 所幸其他客人的心思全专注在那歌女身上,没去注意他们两人的低语及杜银筝怪异的举止。 荆御弦看着她脏污仍旧美丽的脸,根本不晓得她在打什么主意。 “放心吧!我不会去抢着卖唱的。”朝他挤挤眼,杜银筝趁着另一曲结束的当口,起身朝那名卖唱姑娘走去。 杜银筝走到那姑娘面前。“银筝姑娘,你还认得我吗?” “你……你是谁啊?” 卖唱女戒慎的看着这个满脸乌漆抹黑的姑娘,对自己在这儿会遇上“熟人”显然有些惶恐。 “你忘了我啦?我是曾在麝月楼里打扫的小春啊!也对,‘银筝姑娘’怎么会记得我这小小婢女呢?” “呃,我是不记得了。” 从没见过,要怎么记得呢? “不要紧、不要紧。”杜银筝笑呵呵的,转头望着那拉胡琴的老头,一脸的好奇。“咦,他是谁啊?‘银筝姑娘’,你不是都自个儿弹琴的吗?而且你从来不用胡琴配唱的。” 她这么一说,那冒牌货一张脸马上反白,冷汗直落。 “各位客倌,银筝姑娘可是弹得一手好琴,难得她今日来到这儿,不如就请她弹一曲吧!”杜银筝笑眯眯的,“至于小妹我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一步。‘银筝姑娘’,今天没福气听你弹琴,等我办完事再回头来寻你。我走啦!”说完,她一个箭步冲向门口,和早已等着的荆御弦一起出了酒楼。 “这下她可难堪了。”用手绢抹去脸上尘垢,杜银筝笑得有如盛开的花朵。“既然她请了人拉胡琴,她决计是不会弹琴的。” 荆御弦默默的走在她身旁不发一语。 这个温和开朗、看似与世无争的杜银筝,竟也会做出这种调皮事。看来他还是别得罪她的好! 三日后,两人终于来到了扬州城。 “终于到了。”杜银筝望着街上人群,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嗯。”荆御弦闷哼一声,一张脸绷得死紧。“你要往哪儿去?” “先到我娘的故居去瞧瞧,替我们看照房子的一位大婶几个月前才给我捎过信,要我有空回来看看。”她笑容渐深。“没想到我还真的回来了。” 荆御弦将马车交给下榻客栈的店小二后,他陪着杜银筝慢慢的往她的故居走去。 “你想好以后要怎么过日子了吗?有没有打算以什么营生?” 真奇怪,为什么他会为了一个只是同路的姑娘而这般牵肠挂肚?还担心着她日后会不会因为穷途潦倒,而又转到不该走的路上去,这和他的本性实在太不符。 “日子还是这么过呀!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该以什么营生嘛……”她沉吟了一会儿,突地转进一条静悄悄的胡同。“我还在想。” 还在想? “你人都已经到了扬州,竟然连这事儿都还没打算清楚?”荆御弦忍不住提高音量,为她的漫不经心感到无名的惯怒与不可思议。 可仔细一想,他又有什么理由这么问她? “天无绝人之路的,不过非常感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但我还是要请你甭替我担心。”又拐了好几个弯,杜银筝终于在一个宽敞的院落里停下步子。“就是这儿。” 真佩服自己,前次回来祭拜娘亲已是两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她竟还能把这九弯十八拐似的路线记得清清楚楚。 “还挺宽敞的。”他四处张望。“你一个人住?” “不,这是个大杂院,我住的只是那一个房间而已。”她伸手指着边边角落的一间破旧门户。 荆御弦不禁瞪大了眼,住这么一小间……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生活空间,毕竟平民的生活离他确实太远了。 “那么……”她转过身,直直的望进他眼中。“谢谢你这一路上的陪伴与保护,我们就此别过了。” 说完,她朝他深深一鞠躬。 看着她转身走进院落,荆御弦突然有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伸手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但他终究没那么做,只是默默的望着她走远。 “等一下!” 他突然开口唤她。 听见他的叫唤,杜银筝很快的转过身,亮晶晶的眼中闪烁着炫人的光芒。“还有事吗?” 为什么她听到他叫住她会那么高兴呢?杜银筝一时也想不明白。 “呃,这儿的路……弯来弯去的,刚才我没刻意去记,所以……你可以带我走回大街去吗?” 荆御弦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说得吞吞吐吐的。 收回了原本要开门的手,杜银筝笑出一脸灿烂。 “你也会迷路?”虽这么调侃,她还是走回了他身边。 两个人又开始左弯右拐,在寂静的胡同中走着。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突地,她开口道。 “什么?” “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杜银筝边走边问,“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要平王爷亲自下江南来捉人?” 她问这作啥? “为什么你想知道?” “好奇嘛!”她耸耸肩。“不、你不愿意告诉我无所谓。” 之后,两人又陷入一片静默。 “好了!这儿就是刚才的大街。你住的客栈就在那边过去一点儿。”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如果没事的话,民女告辞了请保重,平王爷。” 两人互望了好一会儿,杜银筝终于向他笑一笑,朝他微微一福,转身潇洒离去。 “是风影双侠。”他突然在她背后喊道。 听他开口,杜银筝转过头来看向荆御弦。“你在说什么?” “我是来找风影双侠的。你认识吗?”应该不会的,虽说她知晓不少贵族子弟,但那两个人一向行踪成谜,除非涉足江湖,否则知道这两人的平民百姓应是不多。 丙然,杜银筝微皱起眉。 “什么风影双侠?没听说过。”她还以为他要找的人是多有名的人物呢!风、影……她脑海里突地闪过两个名字。“不过我倒是知道两位叫作尹怀风和于墨影的公子……” 应是丝毫不相关吧!总不能因为名字里巧有同的字就胡乱猜测。 没想到荆御弦一听到这两个名字马上变了脸色,两个大步就来到她面前。“他们在哪儿?”冷着脸,他厉声问道。 吧嘛那么凶?他吓了一跳的杜银筝抚抚心口。 “若我没记错,应该就在这附近。因为玉箫姊姊和碧筑姊姊一向喜爱扬州,不会轻易搬走的。” 怎么跑出两个不相干的名字出来?荆御弦焦躁的抹了把脸。“你刚才说……谁是什么玉箫和碧筑?”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戒备。“等等,你要捉的人该不会就是尹怀风和于墨影吧?他们可不是坏人啊!碧筑姊姊和玉箫姊姊的信里对尹怀风和于墨影从没有过什么抱怨的话。” 荆御弦顾不了那么许多,只是急着想问出那两人的下落。“他们真住在扬州?” 懊死的!竟窝在扬州过起逍遥日子、当起平民百姓来了。 “你不能捉他们!”罕见的,杜银筝竟叉着腰,执拗地板起脸孔来了。“我不要告诉你!” “你在做什么?快告诉我!” 他一路上烦恼着要怎么去寻他们,没想到杜银筝竟识得那两人,且可能知道他们的下落。 杜银筝倔强的摇摇头。 “皇上命我前来寻找他们两人,而你胆敢阻挠?”他变得凶神恶煞的。“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可否认的,在他心中除了恼怒之外,还有那么一丝酸溜溜的感觉。 “不行,你先同我说你找他们做什么,我不会让你随便捉走他们的。”杜银筝丝毫不为他的恶语恐吓所动摇。 天!和她共处了这么一段日子,他知道她的脾气又臭又硬,却不知她倔到这种程度。 “我没有要捉他们进牢,皇上只是想请他们回京里一趟罢了!” “真的?”抬高水亮的杏眸,杜银筝有些怀疑的望着他。 “骗你作啥!”荆御弦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你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干什么那么护着他们?”他心里吃味极了。 杜银筝松懈下来,露出一抹微笑。“当然得护着他们,他们可是我的姊夫呢!不帮着他们难道要任着你欺负自家人。” 姊夫?荆御弦脑中轰地一响,顿时一片空白。 “银筝,你……你姊姊是谁?”这一路上怎没听说她有姊姊?还有,风影双侠何时娶妻了? “于墨影是玉箫姊姊的相公,碧筑姊姊则是尹怀风的娘子;她们是我的师姊。怎么?你不知道吗?你真的认识我姊夫们吗?” 听她这么一问,荆御弦自己也开始怀疑。那两个人,真是他认识的风影双侠吗? 第五章 “玉箫姊姊!你在家吗?” 杜银筝推开一扇看起来很平常的大门,荆御弦朝里一望才发现里头其实是惊人的宽广,不过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在杜银筝一阵叫唤之后,终于有脚步声在宁静的院落中响起。 “这就来了!” 步子听起来很凌乱,应该不只一个人。 “是谁……银筝?!”崔玉箫讶异的瞪着满脸笑容的杜银筝,并张开手臂迎接她飞奔而来的拥抱。 “我说银筝,我娘子可不许你抱太久,否则我会吃醋的。”尾随在后的男子浅笑着,没瞧见门前有个狠瞪着他的男子。 “于墨影,你可是故意没瞧见我?”荆御弦大步向前,伸手揪住于墨影的衣襟。 “呀!这位公子,你有何贵干呀?”一见是荆御弦,于墨影先是一愣,随即又回复嘻皮笑脸的模样,完全没把已气得脸色发黑的荆御弦当作一回事。“咱们换个地方聊,别吓坏了我娘子。” 冷哼了声,荆御弦恨恨的放开他的衣裳,别过头去望着院角的树木。 “玉箫,你和银筝先进屋去,我和这位公子讨论些事情。”半推半哄地将妻子及杜银筝送入屋中,于墨影掩上门,转头看向荆御弦。“你来做什么?”闲适的步向荆御弦,于墨影淡淡的问道。 “怀风呢?”荆御弦抱着胸,狠狠的瞪着他。 于墨影没说话,只是耸耸肩,迳自往门口走去。 想溜? 荆御弦马上紧追上去,对他奇怪的行径感到些许怀疑。 没想到于墨影只是跨过一条街,走到对门去,轻轻松松的推开了对面住家的大门。 “怎么?扬州人都让人这般随便进出的吗?” 苞在后头直犯嘀咕的荆御弦也随之跨进了门槛,并惊讶的发现这户宅子的格局同于墨影的家竟是如此相似。 “尹怀风!出门见客啦!”于墨影朝无人的院落大喊,之后转头看向荆御弦。“好了,平王爷,你请说吧,千里迢迢来到扬州又是为了什么?” 荆御弦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交给他。 “自个儿瞧吧。” 抽出信纸,于墨影快速的浏览过一遍,并频频点着头。“懂了。” 他懂了,可是荆御弦却是一头雾水。“你懂我可不懂,我只晓得皇上要你们回京,不知到所为何事?” “你甭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笑着将信纸塞回信封中。“只不过玉箫要是不肯上京的话,我十之八九也不回去了。” 荆御弦瞪大眼,正想破口大骂,却听到另一个欠扁家伙的声音传来。 “墨影,你可真闲哪……”尹怀风快步走向他们,却被眼前不可能出现在此的男子给吓愣在原地。“荆御弦!你怎会在此?”看到他准没好事! “喏!眼睛没瞎的话就自己看看吧!”于墨影手一甩,密函有如飞刀一般射出,直逼尹怀风门面。“皇上请咱们回京吃年夜饭。” 同样迅速的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尹怀风又将信函射回荆御弦手中。 “真伤脑筋.碧筑好像不大爱上京城。” “是啊!玉萧同你那口子可是一鼻孔出气,一个不动,另一个就不肯走;她们两个不走,咱们自然也舍不得丢下她们自个儿跑回京里去。” 似乎烦恼着国家人事,两个大男人同声叹了口气。 “堂堂的御史大人,却站在家门口为了老婆肯不肯一同回京而愁眉苦脸,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荆御弦环抱着手臂,满脸的不高兴。“提到这我差点忘了问,你们是何时成亲的?我那两位嫂子又是什么来头?” “说别人之前先好好的检讨自己,尊贵的平王爷为了请我们回北京,竟沦落为皇上的信差,你肯定不是自愿的吧!”于墨影好整以暇地瞅着荆御弦。“还有,你怎么会同银筝一道到扬州来?银筝不是该在麝月楼里当她的红牌歌妓吗?你怎么会认识她?两个原该是不相干的人,怎会扯在一块儿?” 话题很巧妙的又回到了荆御弦身上。 提到杜银筝,荆御弦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这不干你们的事!赶快去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便起程回京!” 岂料,两位外表斯文儒雅的公子满脸诡笑的望着他。 “谁跟你是‘咱们’?” “你们最好别再耍花样,老子今天心情不大好,别拿你们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他的心情是很不好,而且是莫名其妙的不好。 两个不怕死的家伙笑得更是猖狂嚣张。“难道咱们兄弟会怕了你?想比划就来吧!” 知道他们是故意要惹怒他,荆御弦也不客气,反手一掌就直逼于墨影的脑门,却被他伸手格开。 “好小子!还真动手。”突然被荆御弦空出的另一手偷袭的尹怀风笑骂着,也加入了战局。 三个大男人就在尹怀风家的大门前比了起来。 “住手!你们快点住手!” 一道娇脆、紧张焦急的喊叫声响起。 是银筝。荆御弦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正想叫她离远一些,没想到心思一偏,尹怀风的手刃硬生生的落在他臂上。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见荆御弦受创,杜银筝的心莫名的疼起来。“玉箫姊姊、碧筑姊姊,救命啊!” 严密的防卫一旦被击溃,很难有重挽颓势的机会。挨了尹怀风一掌之后,荆御弦开始落于下风,连续挨了好几下。 “银筝,发生什么事了?” 闻声疾奔而来的崔玉箫和汪碧筑看到自己的丈夫正联手围攻另一个男人,也开始着急起来。 “墨影,你快住手!”崔玉箫气呼呼的奔上前,也不顾危险就去拉扯丈夫的袖子。“别打了!” 而汪碧筑则花容失色的奔到尹怀风身旁。“怀风,你为什么打架?”一双大眼满是盈盈水光。 老婆大人驾到,即使是风影双侠也只有乖乖停手的份,各自窝在娘子身边说明缘由。 待两人停手,杜银筝也顾不得有四位观众在旁,慌忙跑上前去查看荆御弦的伤势。“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荆御弦很想提醒她有关男女授受不亲的狗屁俗规,但是……她那柔细冰凉的小手在他身上一抚触,实在令他觉得很舒服。 “我不要紧。” 并不是没有人关心过他,也不是没有女人这样碰触过他,但他却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莫名心动的感觉。 “你们好过分,竟然两个联手打一个。卑鄙!”顾不得他们是她的姊夫,杜银筝气得开口就骂。 “银筝,是他一个打我们两个……”正想陈述事实,于墨影的话立即被身旁的娘子给瞪了回去。“好嘛!算我的错。” 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因此得罪了太座,那可就更不容易摆平。 “外头天凉,大家还是先进屋吧。”一直没有开口的汪碧筑被尹怀风搂着,有些腼腆的说道。 真是个好主意! 六人一同走进尹怀风家里。 “你为什么要和姊夫他们打架呢?”杜银筝坐在一旁,看着荆御弦自己用药酒抹在身上,搓揉着身上的瘀血青紫。 “因为他们欠揍。” 怒气过后,荆御弦只是轻描淡写的回应。 看着他刚硬的侧面,杜银筝有些无奈。 “你似乎很容易被激怒。” “那又怎样?”他完全不想辩解。 “这样不好,容易被人捉到你的弱点,也可能被利用。” 真是奇怪,身为朝廷重臣,不应该都是深沉不可测的吗?他却像个武将般,狂傲而易怒。 “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保护我自己。”她这是在担心他吗?“如果你这是在关心我的话,那我会很感激的。” 杜银筝没吭声,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饼于安静的气氛引得荆御弦觉得不自然起来,他抬眼看向杜银筝。“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 “我在想,是因为他们不肯回京你才生气的吗?” “一半。” 正确的衡量,应该不到一半。毕竟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不将皇上放在眼里,就算他没完成任务,也不至于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荆御弦不得不承认,大半的因素,应该是身边的这个小家伙。 问题是这样太没道理! 他只知道她杜银筝是从麝月楼逃走的歌妓,其他却一无所知。仅仅如此浅簿的认识,为什么会让他这样惦念着她呢? “那另一半原因呢?”杜银筝依然天真的看着他。 荆御弦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揉着自己的瘀伤。 即使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他仍不愿冒险将心就这么掏出。但是,他却忍不住想试探她。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信吗?”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杜银筝一时呆愣住,任红云放肆的爬满脸庞。 荆御弦偷觑着她酡红的娇颜,原本被于墨影及尹怀风惹恼的坏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我……你觉得我会信吗?我毕竟……毕竟也在麝月楼里见过些世面,听多了男人的甜言蜜语,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可惜她那支支吾吾的声音却完全不支持她。 荆御弦低笑一声。 “你这不是信了吗?” 可爱的小泵娘!他总算见识到了她奇特、独立之外的个性,没想到她娇羞的神态亦这么惹人怜爱。 他说得对,她是信了,而且心里还高兴得很。杜银筝有些懊恼。 “那……你说的如果……是真的吗?”她怯怯的问,秋水瞳眸中映着她的期待与害怕。 荆御弦偏头凝视着她,唇边挂着一抹足以令众多女子痴狂的笑。 “你说呢?” “我……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起来好奇怪,突然……突然变得很危险…… 见她慌了手脚,荆御弦心中充满了娇宠与怜惜。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嗯?”他慢慢贴近她,贪婪的吸取她的芳香,渴望碰触那两片鲜艳诱人的唇瓣。 随着他逐渐缩小彼此的距离,杜银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天啊!他快贴到她脸上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抵住他宽厚的胸膛,徒劳无功的拒绝他的侵略。“还有,你可不可以坐过去一点,我……” 没来得及说完她的话,荆御弦已经托住她尖巧的下巴,深深的烙上一吻。 而杜银筝则得睁大了眼,任由他狂肆的掠夺。 半晌,低喘着离开她的唇,荆御弦深沉的眼神和沙哑的声音流露出他的。“别那么紧张,放轻松好吗?” “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可以。”他再度轻啄着她甜蜜的红唇,满意的看着她因而逐渐迷蒙的双眼。“你不想要?” 杜银筝愣愣的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可是……我觉得……” “很好,就这样感觉下去。”不等她说完,荆御弦展开了另一波的攻击。他将杜银筝抱到腿上,大掌环着她的纤腰,享受着佳人在抱的满足感。 “银筝,我要你。”唇舌相缠,两情迷离时,荆御弦在杜银筝耳畔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句。 原是激情时刻的缠绵话语,听在杜银筝耳中却如同天边的响雷。她在他怀里僵直了身子,原本红透的脸颊也瞬间转为苍白。 察觉到怀中的人儿不对劲,荆御弦也坐直了身,捧着她的脸蛋皱着眉。“怎么了?” “我……我……”杜银筝看着他,泛白的嘴唇颤抖得像身处于极冷之地,眼中快速凝聚的水珠也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 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荆御弦呆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疼惜的抹干她已泪湿的双颊,他的心还是不住的拧疼。 杜银筝只是摇着头,不断的抽噎。不是他的错,她只是想到以前在麝月楼,好多姊妹都感叹着世态的炎凉。人人都说妓女无情,却不知她们只是怕自己的感情会受到比常人更深痛的伤害,所以干脆就将心门深锁,当个无情人,只出卖自己的笑容和身体,至少这还不会令她们心碎。 在那里,男人都只会说“要你”,却不曾说“爱你”;女人若痴傻的将它们画上等号,到头来只会自惹情伤。 所以,与其有一万个男人说“要”她,她却宁可等待那唯一一个会对她说“爱”她的人。这么想虽是天真的有些愚笨,她坚持着这一点,不愿让自己受到伤害。 可是,刚刚荆御弦说的是“要”她,他说的竟是“要”她…… 丙然,她奢求的还是太多了。 见她不说话,荆御弦轻叹口气,将头埋在她颈窝低语:“如果不是你坚决来扬州,如果不是你在京城里有太多顾忌,我多么想把你再带回京里去。” 温存的话语虽在耳畔,但她尚未平复的情绪及他模糊的低语,却令她听不清他话中深藏的真心与怜惜。 他喜欢她,荆御弦心中非常明白。 可是在京城里她太有名,太多王公贵族认得她,如果她跟了他,他自己无所谓,但银筝受得了那些尖酸刻薄的讽刺闲话吗?闲言闲语并不会因为她跟了他而销声匿迹,反而会因此而变本加厉。 “你刚才说什么?”浓浓的鼻音加上脆弱的无助,杜银筝怯生生的抚着他的手臂问道。 没听见也好。他闭上眼,扬起微笑。 “我很抱歉冒犯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他那深情的眼神和温柔的声音,让杜银筝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爱她的。她想开口问他,却没那个胆,她怕他的答案会让她心碎。于是她只能轻轻的摇头,当作自己的回答。 静悄悄的房中只有两人和谐平顺的呼吸,以及不敢决堤的浓情蜜意。 第六章 离别的前一晚,杜银筝被两位师姊拉进房里秘密谈话。 “银筝,你晓得他是谁吗?”刚关上房门,崔玉箫就忍不住问道。 “我知道啊!”杜银筝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怎么了?姊姊也认得他吗?”看两位姊夫和荆御弦似乎交情匪浅,也许姊姊们也听他们提过平王爷。 一时间,房中是奇异的静默。 “你……你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吗?”恬静的汪碧筑显得紧张兮兮。 “我当然知道呀!”杜银筝奇怪的看着两位师姊不寻常的神色。 两声叹气声同时响起,杜银筝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会和平王爷一道来扬州?你不是应该在麝月楼吗?”没空哀声叹气了,还是先问出详情要紧。 “这说来话长。”好奇怪,两位师姊怎么紧张成这副德行?“你们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较急躁的崔玉箫终于忍不住,翻眼瞪着杜银筝。“你别再打马虎眼子,银筝,快些告诉我们!”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虽聪颖敏慧但仍未懂人事的可爱小师妹显然不晓得何谓“真正的平王爷”! “没什么,我突然想回扬州来,所以逃离了麝月楼,正好遇上他,所以就两人结伴同行。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姊姊是听说了什么他的坏话吗?“他人很好的,我们虽然孤男寡女,但这一路上他也从未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还救了我好几次呢!” 崔玉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喜欢他?”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杜银筝迅速的染红了娇颜。她微微低下头,轻轻的点了下。“嗯,我……我喜欢他。” 一声响雷打进崔玉箫和汪碧筑脑中,血色顿从她们脸上隐去。 “玉箫姊姊、碧筑姊姊,你们还好吧?”怎么回事?她不过是承认自己喜欢荆御弦,她们为何惊吓得快要昏倒? 汪碧筑摇摇头,泫然欲泣。“没想到……没想到银筝竟会遇上他……” “师父,玉箫对不起您。”一向坚强的崔玉箫竟掩着脸哭泣。 到底怎么啦? “姊姊,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行不行?”她快被她们吓坏了! 汪碧筑噙着泪,握住杜银筝的小手。 “银筝,姊姊们从小苞着你娘学艺,咱们的感情就如同亲姊妹一般。而师父临死前将你托给我和玉箫照顾,要我们护着你,让你得到幸福。这些你还记得吗?” 娘亲临死前的遗言她岂能忘得了。 “我记得,娘要我听两位姊姊的话,好好的过日子。”那时,她才十二岁,都是靠两位姊姊卖艺养活她的。 “那么,银筝,听姊姊的话,”汪碧筑怜爱的拂开杜银筝脸颊上的发丝。“忘了平王爷,别再和他来往。” 呆愣了好一会儿,杜银筝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碧筑姊姊,你是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荆御弦是姊夫们的朋友,为什么姊姊们会这样避他唯恐不及? “这种关头怎么可能和你开玩笑!”崔玉箫擦干泪,秀丽的脸上重现一抹坚定。“现在一时也说不清,等我们从京城回来之后,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你。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杜银筝没吭声,但心中的不解却是明白的写在脸上。 “听话,好吗?”汪碧筑红着眼眶,心疼的看着杜银筝勉强的点头。“那就好,你先去休息吧!姊姊们要去收拾行李了。” 出了杜银筝的房门,两个女人家马上又泪如雨下。 “怎么办?他找到银筝了。”一直隐忍着的汪碧筑终于崩溃,紧拉着崔玉箫的手臂显得不知所措。“他迟早会对她下手的……” 崔玉箫吸吸鼻子,安抚着不断抽噎的姊妹。 “也许……我是说也许平王爷还没发现银筝的身分也不一定……我看很有可能他还不知道。所以,事情还有救!” 两人窃窃私语,却没发现一道轻巧的身影隐匿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总之我们要保密,绝不能让平王爷晓得师父就是逼死他娘的那个女人,更不能让他知道银筝是师父的女儿……” 两人走远后,一脸阴鸷的荆御弦从暗处走了出来。 棒日,荆御弦及风影双侠夫妇整理好行装,准备回京。 “银筝呢?” 荆御弦问得漫不经心,却让崔玉箫及汪碧筑吓出了满头冷汗。 “还没起床呢,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她大概是累坏了,让她多睡一下也好。” 于墨影搂着娇妻,代替她回答。“别依依不舍了,快走吧!” 于墨影拥着崔玉箫走向马车,在她耳边低语:“冷静点!御弦看人神色的本事好得很,别露出破绽了。” 此时,尹怀风也拥着脸色同样难看的汪碧筑上马车。“自然些,要是被御弦发现,银筝可就真的完了。” 僵硬的点点头,两位夫人终于缓和了神色。 快走吧!只要他们离开了扬州,银筝就安全了。 上了马车,荆御弦往大门紧闭的屋宅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 “走吧!”为了断绝他更多的思绪,于墨影率先挥鞭而去。 而荆御弦则故意落在队伍后头,慢吞吞的仿佛在放马散步。就在离开尹家大门数尺后,他猛然回头,锐眼望见了由门缝中露出的小脸。 是她!微扬起一抹淡笑,荆御弦终于回过头追上车队的速度。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她母亲欠他的,他要在她身上讨回! 崔玉箫和汪碧筑的叮咛终究是敌不过荆御弦在杜银筝心中所占的地位。 幸福适意的过了十八年,杜银筝作梦也想不到,下一次两人再相见时,将要开始她人生中最不堪的一段日子。 好冷! 杜银筝站在庭前,直搓着冰凉的小手,拼命的往手上呵气。 好寂寞!姊姊和姊夫们上京已经两个月了,她却只能和一些仆人呆呆的在这里孤独的过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无聊。 这些日子里,她常常想起荆御弦。 为什么姊姊们会那么重的要她别再和他来往呢? 和他同行的那一个多月里,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她实在想不出姊姊们有什么讨厌他的理由。 况且她真的满想念他的! 轻吁了一口气,杜银筝转身入屋,打算上床歇息了。 行经汪碧筑的乐室,杜银筝心念一动,转身推门入室。 点起灯,凭着印象,她直直的走向一旁的柜子,拿出了一张老旧的古筝,珍惜而怀念的轻抚着。 这古筝是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两年前她前往京城时,因为怕弄丢、弄坏,就寄放在师姊这儿。 放正乐器,杜银筝抹去上头的尘埃,纤指轻拨,琴音时流泻满屋。 随手拨着琴弦,杜银筝不知不觉的唱出了心中对荆御弦的思念。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症侯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徐再思·春情 一曲唱罢,她轻叹口气,心中没来由的难过起来。是这样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真的那么想我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静默。 原本沉溺在哀愁中的杜银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之际,手背用力的擦过琴弦,雪白的肌肤马上浮现一线鲜红。 “啊!”好痛!她捧着手,皱着眉轻轻吮住伤口,并慢慢的消化方才惊鸿一瞥所带来的惊愕与震撼。 是他?!真的是荆御弦…… 杜银筝感到全身无力,仿佛力气突然被抽光似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是很想念他吗?她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好不容易盼到他出现,让她紧张得近乎害怕呢? 握着受伤且直发抖的手,杜银筝慢慢的抬眼,再度与他的眼眸相对。 不,这不是他……但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他,为何她会感觉不像他?不对,他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荆御弦!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中自我争辩却丝毫没有答案,杜银筝的脑袋一片混乱,不得不暂时休兵,拒绝再思考。 “你……你是荆御弦吗?”思考能力暂失,她只好向他寻求答案。 “你说呢?”他跨步走向她,长指挑起她微抖的下颚。“真的不认得我了?” 他的动作轻浮、言语轻佻,眼底还有掩盖不住的恨意。这个人究竟是谁?“我认得,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京城了吗?”她想先问出他的来意再慢慢推敲。 再度看向他,杜银筝忍不住打起哆嗦,他身上所散发的冷冽气息冰寒得令她不住颤抖,脸颊及嘴唇亦因此而变得苍白无色。 望着瞪视着他的清澈大眼,荆御弦的拇指抚过她略显消瘦的粉颊,并俯身到她面前,刻意将气息呼在她脸上,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轻颤。 “我是回来……”他邪邪一笑。“讨债的。” 他话中的复杂涵义,若是他不打算说明,杜银筝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懂。 “讨债?”在他的气息下,杜银筝觉得自己虚弱得简直就要昏过去。“我……我欠了你什么?” 发觉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冷笑道:“我以为那以个多月的相处,已经足够让你适应我了。”他仍是轻笑,是冷酷得教人害怕” 盯着他深沉的眸底,杜银筝对他眼中那簇愤恨的光芒感到不解与惧怕。“你别碰我!”本能的想逃开,她伸手想拍掉握住她下巴的大手,却反被他擒握在手中。反手一带,她已经被他扣在怀中动弹不得。 “我说过了,我是来向你讨债的,”轻柔的气息在她耳畔吹拂,让她不寒而栗。 从小到大,娘亲和两位师姊总是温柔的呵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而即使是后来她自个儿决定四处走唱游历,也还是受到店家、客人们的疼惜。她从未受过这种威胁。 “我欠了你什么?我还就是了,你放开我……”她已无力挣扎,反正怎么样也逃不掉。 被他判若两人的模样骇着,再加上期盼了二个月的重逢竟是这种光景,杜银筝难过得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那很好。”荆御弦望着她苍白的丽颜,眼中闪过的不忍与疼怜不仅眼帘低垂的杜银筝没瞧见,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我要来讨的债务——就是你!” 月明星稀,此刻杜银筝的心里有如窗外寒风般萧瑟寒凉。 “你说我欠你的就是我自己?”瞠大水眸,她开始在记忆中搜寻有关这个“债务”的回忆。 “想不起来?”他俯身贴近她的脸颊,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只容得下她凌乱落在脸前的细发。“还是你根本就不晓得?” 又来了,他老是说一些她好像应该懂,但其实她是一点也听不懂的话。 “我是记得……咱们离开京城时你说过的话。” 当时他说,若她付不出他要的价码,她得一辈子当他的下人,而她当时也应允了;只是,后来两人相处愉快,他也没再提起这档事,她也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她还是太天真呵! “我懂了,你是来讨债的。” 听着她重复他的话,那依然甜美却已无生气的声音有如风中的柳絮,飘渺而不定。 “也许你还是对你所背负的债务不太了解。”他的眼神依旧闪着愤恨,冷酷的声音不带一丝柔情。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他。“我已经没什么可再给你的了。”除了她自己的心和尊严,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才说你仍然不够了解。”荆御弦环着她腰际的臂膀收紧了些,逼使她不得不去感受他的鼻息。 “从现在起,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全都是我的。” 他凭什么这么说!杜银筝被他狂妄的话语惹火,恨不得甩开他的箝制,赏他一个火辣巴掌。“就算要我一辈子当下人,你能控制的也只有我的自由,其他的休想” 即使她大半个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到他的手上…… 荆御弦看着她气红的俏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怜的银筝,你果然被蒙在鼓里。”他擒住她身子的手突地一松,任由她跌坐在地上。“的确,你欠我的没有那么多。只不过,你得连你母亲所欠的一起还给我。” 娘?娘欠了他什么? “你胡说!我娘已经过世六年了,她哪里会欠你什么!” “杜绮绣逼死了我娘。” 短短的、冷冷的一句话,让杜银筝好不容易回复的些许血色又逃逸无踪。 “你当然不晓得,我当时也只有八岁,你根本尚未出生。”直挺挺的站在窗前,他冷峻的脸庞依然有一丝丧亲的剧痛。“我爹当年见到你娘之后,便执意要迎娶她进门,但是我祖母严厉拒绝,还说除非我娘死,否则荆家别想要有第二个荆夫人。从那之后,我爹便想尽办法要置我娘于死地。我不明白他到底将结发数年的妻子置于何地?难道杜绮绣就真的比我们母子重要吗?有好几次,我娘总是在濒死的边缘挣扎。她说过,其实到了这般地步,她死了是比活着好,可是她不能丢下我不管,她是为了我才这样战战兢兢的活着,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爹,更不是为了要和你娘争宠?” 杜银筝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娘真的曾做过这种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娘还是死了,被毒死的。可是我爹也没娶杜绮绣,因为她早就走了!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她。”往事告一段落,荆御弦终于低头看向杜银筝。“如果当初她没离开,如果她还没死,或许我不会报复在你身上。”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睁着茫然的大眼,半晌无语。 “我懂了,我娘欠你的,就由我来还吧。”扶着墙柱,杜银筝颤巍巍的站起身。“只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娘不曾那么做,你……还是会这样待我吗?”她指的是“路费”问题。 荆御弦一震,缓缓别过头。 “不管会不会,你都是我的。” 原来如此。她凄然一笑,牵动的肌肉让强忍的泪水溃堤,她的脸颊瞬间湿遍。 不管往事如何,她这辈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第七章 处于供人使唤的卑下地位后,杜银筝才了解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无知。 因为她以往都对伺候她的下人极好,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荆御弦也会给下人们基本的尊严;况且在两人相偕前往扬州的那一路上,他对她总是那么关心呵护,所以她认为即使成为他的下人,他也会对她特别温柔一些;因为她心中对他有太多眷恋,所以也私心期望他多少能对她有些怜惜。 结果,一切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荆御弦还是照样当他的主子,对她漠不关心,冷眼相待。 反正她只是个下人,而一切都活该是她欠他的。 “我要在过年前回到京城,所以以后你的动作最好快些。”他靠在灯前看书,漫不经心的催促着,似乎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杜银筝应了声,继续沉默的打理着他的行装。 早该斩断那多余的情丝,姊姊们不是早告诉过她吗?离平王爷远些,别再惦着他了。 除去那纠缠不清的怨恨仇隙之外,他们的身分差异更是令她不能对他有所奢望。堂堂的王爷,怎么可能和一个歌妓在一块? 包何况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她…… “东西收拾妥了,王爷请早休息。”平板而卑下的说着,杜银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嗯。” 她推开房门,默默的退了出去,蹲在门边休息。 她实在累坏了。 白天赶路时她得努力保持清醒,以防自己打个盹会不小心松了马缰,害自己摔落马背;晚上还要替他整理衣衫行李,服侍他用餐更衣;待一切妥当后,她却只能缩在门前,抱紧自己的身子,徒劳无功的抵御阵阵寒气。 也许她该庆幸,这回他总算摆出了他平王爷的派头,投宿在客栈里,免去外头凛冽寒风的折磨。 可是,真的好冷噢! 她从小就怕冷,每逢冬天,娘就会抱着她,两人窝在被窝取暖。要是她耍赖不肯睡,娘就会唱歌哄她,那声音好甜、好好听…… 杜银筝偷偷吸了吸鼻子,埋在膝间的头颅随着肩膀不住的颤抖。 娘真的害死了他的母亲吗? 她不相信!那么温柔、那么疼她的娘怎么可能会害人。不可能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荆御弦一定是误会了。 走廊尾端的窗子没关紧,冷风一吹,引起她一阵轻咳。杜银筝急忙捂住嘴,免得房里的人听见,以为自己在讨他的可怜。 眨了眨酸涩的眼皮,杜银筝拉紧了身上唯一可御寒的一件薄斗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停在她身旁。 “进来!” 荆御强冷冷的声音敲碎了她好不容易在梦中拼凑起来的美丽情境,让她重新回到残酷的现实中。 “王爷有何吩咐?” 跌跌撞撞的起身,她的脑袋还是严重的抗议着睡眠不足。 看她半梦半醒的摇晃模样,荆御弦眉头一皱,伸手就将她拉进房里。 “吃下去。”他将手中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她手里,强迫她吞下去。 “这是什么?” 难道说他已经厌烦了她的伺候,决定让她死了算了? “你吃不吃?”原本已经冰寒的声音又覆盖上一层霜雪。 没有选择,他是她的主人,他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即使是毒药也得吞下。反正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不同。杜银筝乖顺的吞下了药,什么都没再多问。 “到床上去。” 这四个字让杜银筝的瞌睡虫马上当场消失殆尽。 “你……你想做什么?” 荆御弦瞥她一眼,没吭声。 “我虽然是你的奴才,可我不是……妓女。你别想玷辱我!”杜银筝死拉着衣服领口,鼓足了勇气朝他大喊。 荆御弦瞧她一眼,扬嘴冷哼。“玷辱?多少女人以能服侍平王爷为荣,你却说这是玷辱你?” “那……那你就去找那些女人啊!我……我只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可不代表我连你的都得一并照料。”杜银筝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下人的身分,只是绝望的想保护自己唯一仅有的。 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荆御弦坐在桌旁,单手撑着脸颊。“讲完了?”看她警戒的点了点头,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很好,上床去。” 他……他……这个混蛋! “我不要!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她慌乱的捶打着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臂,却徒劳无功的被他拖往炕床。 “看来我还没教会你服从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着,将杜银筝硬推进床榻内侧。 她怕死了。虽然在麝月楼待了两年,但是她始终坚持卖艺不卖身,连房间都特地离其他姑娘们“办事”的房间远远的。不过听那里的姊妹说,做那档事并没有男人说的那般快活,有时还疼得要命…… 待荆御弦也月兑靴上了榻,杜银筝终于爆发出内心的恐惧。她缩在床角,不停的抹着眼泪。“我……我不晓得哪里做错得罪了你,我道歉好吗?求求你……不要这样……” 眼中看着她不停的哭泣,耳里听着她胡言乱语,荆御弦竟愣在原地。他……他的样子有那么像个满面垂涎的急色鬼吗? 而且,他不是她的主子吗?为什么反而会因此感到愧疚? 受不了!他抹了把脸,背对她迳自躺下。“如果你还是喜欢睡外头的冷地板,请便。” 杜银筝满脸泪痕,愕然的望着他的宽背。他不是要逼她侍寝,而是好心让她睡床?她有些畏怯。可以相信他吗?是离开扬州十多天来他第一次对她好,她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心怀戒备。 可是,枕头看起来好软,被子的暖气也在她脚边散发着,看起来真的好舒服。 杜银筝小心的观察着好像已经睡着的荆御弦,又看向具有强烈诱惑力的空床位。 应该没关系吧!她小心翼翼的、悄悄的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轻轻的打了个呵欠。 嗯,如果他真要侵犯她,她可以大叫、踢他、咬他 想着反抗对策的同时,杜银筝也以惊人的速度陷入深眠。 靶觉背后的紧绷消失,荆御弦才缓缓的转过身,凝视着她疲惫的小脸,对她的消瘦有着莫名的心疼。 有必要这样对她吗?她是那么娇弱、那么无辜,她欠他的根本没有那么多;只是每次一见到她,他就不由得想起杜绮绣对他娘所造成的伤害,连带也令他想起他命运乖舛的娘亲。 一思及此,他稍稍软化的心便又会铁硬了起来。 为什么银筝会是她的女儿? 如果银筝不是她的女儿,如果他当初没许下报复的誓言,他何必这样折磨两人? 轻轻将她拥进怀里,荆御弦心翻涌起一股热潮。 原来,怀里抱着心爱的人,会是那么温暖。 一觉好眠,让困累许久的杜银筝舍不得从甜美的梦境中醒来。 在梦里,她看到了对她浅笑的娘,两位亲切的师姊,还有……还有待她很温柔的荆御弦…… 闭着眼,扬起一丝微笑,杜银筝满足的拥着暖被,将原本抵着床壁的身子翻过来,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整个床榻。 好舒服,好久没睡得那么好了。要不是沦落到当人下女的地步,她也可以天天窝在热烘烘的被窝里,睡到自己甘愿醒来为止。 原本唇边还带着一丝甜笑的杜银筝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突然一僵,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而依然朦胧的双眼因晨光的照射而感到些许刺痛。 完了完了!她竟然睡得比荆御弦还晚起,不晓得他会不会又摆脸色给她看。 急匆匆的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杜银筝慌张的拉开房门,要去为早就不见人影的主人打水梳洗。 她才一开门,荆御弦也正好走到房门口。 “我还没出声就懂得替我开门,很有进步。”他瞥她一眼,迳自入房。 她愣愣的站在门前,被他的揶揄惹红了脸。他是在取笑她吗? “对不起,我睡晚了,怠慢了伺候……”紧张的扯着袖口,杜银筝呐呐的低声嗫嚅道。 她还记得麝月楼的嬷嬷要是发现佣仆怠懒了工作,除了一顿好骂、扣减银两之外,还得做苦工来补偿。一个妓院嬷嬷尚且如此,他堂堂一个王爷,恐怕会更…… 越想越觉得自己前途堪虞,杜银筝好不容易有了血色的小脸马上又转为苍白如纸。 “去打水来。”他也没看她,边检查着手中的兵器边吩咐道。“跟店小二要热水。” 热水?他前几日不都是用冷水就行了吗?虽然心嘀咕,她还是迅速的离开房间。 “小二哥,请给我一些热水,” 一大早,客栈里异常热闹,让店小二忙得不可开交。 “自个儿到厨房去要吧!我忙得很。”店小二晓得她也是个奴才,所以便不把她当客人看,随便呼喝着她。 噢,好吧!进了厨房,只有一个忙着蒸馒头、包子的厨子和一个正在烧热水的杂役。 “大叔,请给我一盆热水,谢谢。”杜银筝站在那杂役身后,好声好气的说道。 那人哼了声,也没多说话,就粗手粗脚的舀了热水到木盆里,然后将木盆重重往地上一搁,继续看他的柴火。 “谢谢。” 行经蒸笼旁,杜银筝突然想起荆御弦不晓得用了早膳没?干脆给他带几个馒头吧!就算他不吃,她也可以留起来,路上要是饿了没地方买食物,就可以凑和着充饥。 放下热水,杜银筝暗暗吞了口口水,淹死已经爬到喉头的馋虫,上前说道: “大叔,我要四个馒头。” 正在和面团的肥胖厨师鄙夷的瞪了她一眼,耻笑的哼了声。“要馒头?拿银子来买啊!”看她一身破旧污损,不是个佣人就是个穷鬼,竟还敢来觊觎他的馒头。哼! 银子,她愣了一会儿,心中的苦涩蔓延开来。是呵!她都忘了,她身上根本空空如也,别说银两了,连个铜钱都找不着。 见她面有难色,厨子又哼了一声。瞧她那副表情,肯定是没钱。“没钱是吧?没钱还不快滚?” 杜银筝羞得由脸一直红到颈子。 她……她被人给看不起!她还记得娘说过的话,身分卑下是不得已的,但是绝对不要让人瞧不起! 而今她竟落到这个地步…… 忍着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牙一咬,伸手解下颈上的链子。“我……我拿这个换行不行?” 厨子不耐烦的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才故作勉强的收进了口袋。“好吧好吧!不过看起来值不了什么钱,只能换三个。” “嗯,谢谢你。”小心翼翼的收好用油纸包起的馒头,杜银筝又捧起热水,加快脚步回到房里。 荆御弦静静的坐在桌旁,皱眉阅读着像是信的纸张。 “对不起,耽搁了。” 将水盆放在镜旁,杜银筝将手放入已转为温热的水中要打湿拭脸的布巾,忍不住为那暖热的水温悄悄的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荆御弦并没起身,还是聚精会神的看着那些信。“把你自己打理一下,我们得赶路了。” 原本忙碌着的小手突然停顿了下来,杜银筝呆愣的望着窗外。 他要她去要来热水,难道是为了她吗?她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方才没留下的眼泪差点派上用场。 “……谢谢。” 痹乖的、静静的打理好自己,她转头瞥向他,才发现他全身早已整理得整整齐齐。荆御弦突如其来的待她好,让她有些迟疑,却也高兴得快要飞上天。 对了,该问问他用膳了没。 “那个……你饿了吗?”杜银筝问得有些试探、有些羞怯,但心里更多的是悲伤。 看着她的泪水一直掉,他的耐性也跟着被冲刷掉。 虽然丢脸,但杜银筝也只好吞吞吐吐的说明一切。 荆御弦听罢,眼中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思索片刻后,他起身下楼;再回来时,杜银筝的链子已经在他手中。 “谢谢你!”她好高兴,甜美的笑靥在未干的娇颜上绽开,犹如含着晨露绽放的荷花,清丽诱人。 看着她戴上项链,宝贝的塞进领口,他的俊脸蒙上一层深思。“你那链子怎么来的?挺别致的。” 细金链及一个古筝金坠子,看得出是精工打造。别说是三个馒头,就算是买下三十笼包子,店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找零! “姊姊说这是我爹给我娘的订情物,从小我娘就给我戴上了的……”惊觉到他怨恨着她的娘亲,杜银筝赶紧转移话题,“既然链子拿回来了,我还是把馒头还给那大叔的好。” 她转身要出房,被他拦下。 “你留着吧!他说方才是跟你开玩笑的,那些馒头要送给你。”他没撒谎。那厨子一见到他,马上就陪着笑,说出了这些话来。 杜银筝应了声,心口泛甜。只是她还是不懂,为什么他会突然对她好? 是因为有一点怜悯她吗?她已经不敢奢求他把她放在心里了。 虽然她已经是那么的、那么的喜欢他…… 第八章 风尘仆仆的回到京城,正是除夕前两天。 “下雪了!” 和荆御弦站在平王府宅邸前,杜银筝高兴的伸手去捧突然飘下的雪花,脸上的笑容暂时拂去了这一路上总是盘据在她眉间的悒色。 自从替她拿回链子之后,他的态度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冷酷了。也许是气消了吧!她不知道原因,不过为他转变的态度感到快乐。两人的距离也就拉近了些,不再那么疏远冷淡。 虽然,她还是他的奴婢,一辈子都是。 “进屋去。” 抛下一句命令,荆御弦自顾自的进了大门,那傲然的贵气让杜银筝差点又看傻了眼。 没多说什么,她加快脚步跟上他,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当个称职的奴婢。 步至中庭,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中年男子匆匆的迎上来。”奴才恭迎王爷回府,王爷这一路可平安?” “还好。”荆御弦叹口气,揉着眉心。“有什么事就直说。” 嗄?只是问个平安他就知道有事情? “是……是绛心格格她……”管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 绛心格格?刁蛮鬼?一旁的杜银筝偏着头,水亮的大眼滴溜溜的转着,好奇之色全不掩饰。 “那么,王爷打算怎么打发格格?” 避家刘明不是没瞧见王爷身边陌生的美丽女孩,但是王爷没有吩咐,他不好多说什么。 “我自有打算。”吐了口长气,荆御弦终于瞥向杜银筝。“刘叔,你先带她到静心楼,叫人找些替换的衣裳给她。” 他的态度清楚的表明了不要银筝和绛心格格见面。 “是。”跟了王爷好些年,刘明多少也清楚主子的心思。“姑娘,请随我来。” 依依不舍的看了他一眼,杜银筝落寞的跟在管家后头。 才刚拾级上了迥廊,一个惊天动地的奔跑声就进了杜银筝耳中,下一刻,一具身躯已经压上了来不及闪躲的杜银筝身上。 “哎哟!” 两声娇呼同时响起,在场所有人马上倒抽一口凉气。 好疼呀!杜银筝咬着下唇,为背部的剧痛皱紧了眉头,只差没掉下眼泪来。跌在坚硬的石梯上已经够惨的了。如果身上又压了个人,恐怕连个大男人都很难忍得住痛。 “喂!你搞什么呀?走路也不带眼睛,没见到本格格驾到是不?居然敢故意挡路!”因为有人当肉垫,绛心格格毫发未伤的站起身。瞪着跌在地上起不了身的杜银筝就是一顿骂。“看我要御弦哥哥怎么罚你!” 荆御弦黑着一张脸,快步来到她们面前。 “御弦哥哥,你这丫环是哪里找来的?莽莽撞撞的,挡了我的路也不道歉,应该叫管教丫环的嬷嬷好好的再训练她以下。” 绛心格格喋喋不休的说着,伸手就要勾上荆御弦的臂膀,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只抱了满怀空气,以及嫉妒吃味的看着他默默拉起了那个娇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的美人儿。 看来有人要来和她抢她的御弦哥哥了。 “御弦哥哥,她是谁呀?好面生。”这回她终于勾上了他的手臂。她不客气的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不干你的事。”荆御弦锁着眉,看着满脸苍白及微冒冷汗的杜银筝让刘叔及另一名丫环缓缓搀走。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该给她一个下马威,树立她绛心格格的地位才行。 “你怎么这么见外呀?御弦哥哥,我不是你未来的福晋吗?” 埃晋!?杜银筝的步伐稍停了停,随即又迈开步子走去,只是脚步看起来更虚浮、益加摇摇欲坠。 她好想听听荆御弦的回答,可是他们的距离已经远得让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好不容易稍稍开朗的杜银筝又缩回了闭塞的角落,拒绝多做无谓的自我安慰与想像。 他们的距离瞬间又拉了开来,已经远得让她不敢再听到更多有关他的事。 “唉!好痛……”趴在床榻上的杜银筝在丫环海棠的照料下哀叫连连。“海棠,我的肋骨会不会断了呀?” “应该是没有吧.我也小晓得呀!银筝姑娘,您再忍一忍好了,刘叔已经去请人夫了。” 海棠紧张的拧着毛巾,擦拭着杜银筝额前的冷汗。 低喘着气,杜银筝想起了自己的身分,“那个……海棠,你叫我银筝就好了。因为、因为我其实也是……” “这怎么可以呢?您可是王爷的客人呢!”不知想起什么,海棠吃吃的笑了起来,圆圆的苹果脸上有三分暧昧。“而且小姐一定很得王爷疼爱,否则王爷怎会对您那么好呢?” 得他疼爱?对她好?杜银筝笑得苦涩。 天知道她是多么希望能得他的疼爱、受他的眷宠?但事到如今,就算她再怎么痴傻,也晓得那不过是个白日梦罢了。 “不是这样的。”不想多作解释,杜银筝只是一笑置之。“而且,他不是早有了绛心格格做福晋吗?他疼爱的人?不会是我。” 没想到着替杜银筝擦汗揉伤的海棠却轻轻的哼了声,满脸的不苟同。“您误会啦!王爷才没打算娶绛心格格呢!全是她自个儿跑来纠缠王爷的。您不晓得,格格仗着她阿玛位高权重,就老往府里跑,呼喝我们这些下人就好像在自家一样。咱们王府里的人早就忍气吞声好久了,偏偏这几个月王爷又不在,我们的苦日子可还真不是人过的呢!”吐了一堆苦水,海棠终于舒畅了些。“现下王爷回府了,又带了姑娘回来,大伙儿肯定高兴极了。” 杜银筝苦笑着,迟疑着该不该解释自己和荆御弦一道回来的真相。 但是,他真无心娶那绛心格格吗?方才海棠也说了她阿玛是朝中重臣,这种人还是别惹上的好;况且那格格虽娇蛮刁钻,但也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若是再过个几年,月兑掉那身稚女敕,改去那副脾气,一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 这般有身家、有美貌的格格,荆御弦会不想要吗? “银筝姑娘,您这几日最好是趴着睡,否则压着了伤处,恐怕又得痛上好以阵了!”收拾着水盆,药膏,海棠细心的叮咛着。“如果没事的话,海棠先退下了。” 奇怪,怎么没半点声音?海棠走近一瞧,见杜银筝已闭上眼,她微微—笑,蹑手蹑脚的捧起东西退出卧房。 杜银筝已经困倦得趴在榻上睡着了。 而沉入梦里的她,看见自己走在一片雾蒙蒙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她慌张的东张西望,期盼能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好和自己作伴,偏偏除了她之外,只有一片迷茫。 不知走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已经累到快走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突地跳人她眼中。她急奔了过去,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人是荆御弦,他就站在那里,冷冷的望着她。 杜银筝跌跌撞撞的跑到他面前。正想伸手去碰他,被他一把推开,她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越走越远。 心中已承受不了这许多痛楚,一颗颗眼泪滚滚落下。 “疼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那微热的气息吹着她的耳根,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睁开睡得朦胧又哭得红肿的杏眼,还没完全清醒的杜银筝可怜兮兮的点头。 “我的背好痛,心也好痛……” 荆御弦心一颤,深沉的目光益加复杂。 “为什么?” “为什么连在梦里你也不肯理我?”杜银筝抽抽噎噎的。“我好难过……你上次和姊姊、姊夫们回京城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等你……谁知我好不容易等到了,却是一场恶梦的开始,我好累、好累,我已不敢奢望你会对我好了,只是……到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她这么想逃离他?他大拳紧握,怒火顿升。“除了死,否则这辈子别想!” 他绝不会放她走! 无关复仇、无关债务.他要的只有她! 听荆御弦这么说,杜银筝愣了愣,又委屈的瞅着他的臭脸。“你不能这样,不公平。” 原来杜银筝在半梦半醒时会回复她本来的脾气。这个新的发现,让怒火高张的荆御弦讶异得差点失笑,眼中的温柔也迅速泛滥。 但是杜银筝的下一句呓语,却急速的冻住了他眉眼间的笑意。 “但如果死能躲开这一切,那……又有什么好不公平的呢……心里的疼早已令我痛不欲生了……” 荆御弦如石像般僵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她再度沉睡的小脸,心口如人撕扯般痛苦。 他到底伤得她多深、多痛?让她认为死亦不足惧? 荆御弦不得不承认,他不只伤了她,也伤了他自己。 清晨,杜银筝在一阵淡雅的梅香中苏醒过来。但是真正让她清醒的却是身前环着她的温热胸膛。 “你……”受到惊吓的杜银筝狼狈的推开荆御弦放在她腰上的手臂,小脸慌乱地泛起一月羞红。“你干嘛到我床上来?” “你的床?”他懒懒的翻个身,侧躺在榻上欣赏她又羞又气的可爱表情。“我一直以为这儿是我的寝室。” 嗄?杜银筝呆呆的看着他,小嘴微启。 对噢!她都忘了问海棠这儿是谁的卧房,还很理所当然的把这儿霸作自个儿的地盘。 “对……对不起,我马上去准备……”望见他戏谑的浅笑,她只好借着伺候的名义逃开他的视线。“你可以让我下榻吗?”她指指他伸直的长腿,困难的问道。 荆御弦认真的看着她。 “现在不行。”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她做个了结了,现下这种情况再拖下去的话,不管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的背还好吗?”至于报仇一事,这些日子来对银筝的残忍,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好多了。”杜银筝点点头。“那个……我得伺候你……”倒抽一口凉气,她惶惑的瞪着他突然坐起的身子,并下意识的往床壁退缩。“你别太靠近我,我会不舒服。” 低低的抱怨着,她开始无助的抢救被他掠夺太多的氧气。 “有别人伺候着,你现在的工作是回答我的问题。”鼻中嗅着她的馨香,荆御弦发现自己差点笑出声来。“听到了吗?要老实的回答我!” 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杜银筝慌乱的点头。心里却想起了在扬州离别前的那一场温存。 “告诉我,银筝。”他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话。“你……觉得难过吗?” 不假思索,她很快的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在她耳旁吹气。“若是要你一辈子跟着我,你愿意吗?” 这次杜银筝终于清醒了些,她抬起幽怨的清眸瞅着他。“没有什么愿不愿意,这不是我欠你的吗?” “如果我放你自由,你还肯跟着我吗?”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的心跳猛地加剧,不确定的望进他深邃的黑眸。“你是……认真的吗?”她怯怯的、小小声的问,有着深深的疑惧与丝丝的期待。 怜惜地抚着她的女敕颊,荆御弦忍不住在她的唇瓣上停驻厮磨,享受那细致的甜美。 杜银筝脑中一团混乱、他今天为什么突然又对她这么温柔?就好像……就好像是他离开扬州的前一日。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红着脸,也不顾那影响呼吸的喘息,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他又啄了她一下。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静静的思考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假若你肯真心待我好,即使当个奴婢我也肯跟着你。但如果像前些日子这样,我……我可以请你放了我吗?” 想起自己的委屈及他的无情,杜银筝扁扁嘴,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 “以前杜银筝可没那么爱哭。”不可否认,她的答案让他的心受到很大的震撼。 “以前的你也不会那么冷漠又残酷的对待我。”杜银筝轻声咕哝着,语气中有着埋怨与委屈。 荆御弦没吭声,只是在她嘴唇、脸庞上印下细密的轻吻。“好吧!你被释放了,银筝姑娘。我的复仇就到此为止!” 杜银筝愣住了。 “为什么?”她不懂,一个人的仇恨竟能够说停就停!虽然她很高兴,但是……实在太奇怪了! 他耸耸肩,依然窝在她颈边。“最后一个问题……” “不行,你都没回答我的问题。”得到了平等地位之后,杜筝开始善用起自己的权益。“要公平,你要先回答才能再问!” 荆御弦大笑起来,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要答案吗?那他就给她吧!“好吧!我……” 情意正浓时,急促的敲门声不识趣的打断了这浪漫美好的一刻。 “王爷,有急事!”是管家刘明。 荆御弦的表情看起来很恼火。重重的亲了银筝一下后,他老大不高兴的下了榻。“说!” “是宫里来了圣旨。” 圣旨? “公公还等着我接旨吗?”今儿个皇上可起得真早! “不,公公说皇上交代不必宣旨,只要王爷接了旨便罢” 整理好衣衫,荆御弦打开门,臭着脸从刘叔手上接过圣旨。打开一看,原本已经很难看的脸色瞬间降至冰点以下。 “王爷?” 避家不安的守在门口,看着一脸黯沉的主子。而躲在内室的杜银筝也紧张的等着他打破沉默。 荆御弦深深吸口气,将圣旨搁在桌上。“准备朝服,我要进宫觐见皇上。”今日是除夕前一日,原本皇上已经交代了不必上朝,可这道圣旨分明是皇上太思念他而下的! 刘明迅速俐落的捧进了朝服,趁着王爷进内室更衣时他偷觑了眼圣旨。不看还好,这一看他这条老命简直快去了半条。 皇上竟将绛心格格指婚给平王爷! 第九章 “启禀皇上,平王爷求见。” 御书房内,皇上和两位御史互望一眼。“果然不出所料,御弦来的速度可真是令朕满意极了。”算计的笑容在三个男人脸上隐隐浮现。“宣!”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的飙进了御书房,迎接荆御弦的是皇上以及风影双侠三张笑脸。 “恭喜你了,得了一个美娇娘。”尹怀风首先开口。 “你给我闭嘴!”他已快气疯了!好不容易能够和银筝重修旧好,眼看事情就要圆满的有个结果,谁知这皇帝老子随随便便赐个婚,就把他一把推往绝望与愤怒的深渊。“微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指婚圣命!” 喝!他真为了此事下跪叩头求他?皇上对两位御史口中的女子更是好奇了。“前几日富察提督来向朕提过这门亲事,而太后也曾指示,要朕尽早为你挑门亲事,免得你已将近而立之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皇上与太后的心意,臣铭感五内;但是这门亲事,臣恕难从命!” “你是要抗旨吗?”于墨影玩味的看着他强忍着狂怒的面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荆御弦再度开口,语气里有不可忽视的强硬与镇定。“降职也好,削爵也罢,这桩婚事,臣不妥协。”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嗯……”皇上沉吟地抚了抚下巴。“总该有个理由吧!” “回禀皇上,臣的福晋人选已经入我平王府了。婚礼虽未筹办,但除了她,臣的福晋不作第二人想。”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对银筝的情意说与外人知,虽有些别扭,但话出口之后,却是无比的坦荡与坚定。 遗憾的是,这票大男人竟比银筝先听到他的深情告白。真是糟蹋了! “哦,朕可识得此女?”究竟是哪个女人能让他痴迷至此?皇上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了。 “只是个平民女子,皇上应该不识。” “这样……”皇上又是一阵思索。“那你就纳她为侧福晋吧!总之,朕赐婚之旨已下,断无收回之理。” 皇上笑眯眯的,不打算这么快就如他的愿。 荆御弦气得握紧了拳头。“我建议咱们回到原来的关系说话。”冷冰冰的口气,显示他正在气头上。 其余三人愣了一会儿,微微笑开。 “说得也是,这种家务事,还是换个身份来说比较方便,是不是呀?”于墨影浅笑道。 “大概吧!”尹怀风附和。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好吧!”皇上也苦笑着应允。 取得众人同意,原本跪在地上的荆御弦立即起身,冲到书桌前。“那就请你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将绛心格格许给我,皇兄!”接着他又恶狠狠的转头瞪向在一旁偷笑的风影双侠。“我敢说你们也插了一手,是不是呀?哥哥们。” 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相当的复杂。 尹怀风及于墨影其实也是太上皇的亲生子,只不过他们是庶出,母也未正式进宫,因此没有继承皇姓;而荆御弦的母亲则是尹怀风母亲的妹妹。至于他为什么会继承平王爷之位,则是因为当年荆老爷垂死病榻之际,与他平素交情甚好的平王爷提议收荆御弦为义子,一来方便照顾老友遗孤,二来膝下无子的他好有人承袭他的爵位。 这四人的血缘关系虽说复杂,但是感情比其他王爷来得好。 “绛心格格可迷你迷得紧哪!” 皇上笑得轻松愉快。 “我讨厌她可讨厌得紧了!”荆御弦咬牙切齿的。“昨日她在我府里闹了一阵,我正打算上富察大人那儿去讨个公道,谁知今早你就指了婚!皇兄,你存心不让我过个好年是吗?” “年呀!年是要过的。”打着太极拳,皇上只是笑,避着问题不回答。“对了,明晚太后要你们带着福晋进宫里一同吃年夜饭,还直怨着你们尽往外跑,娶了妻也不带回来让她老人家瞧瞧。” 于墨影和尹怀风虽是庶出,但他们和荆御弦进宫之后,皇太后却是特别偏爱他们。也许是他们嘴巴甜又生得俊俏吧。 “也好也好,哈哈哈!” 看着三位兄长笑得开怀,荆御弦却是越来越想发飙。“赐婚圣旨当真不可收?” “君无戏言。”偶尔捉弄捉弄好兄弟也无可厚非。 “那你们继续在这儿扮演和乐的手足亲情大戏,我走了。” “上哪儿去?不想解除婚约了?”于墨影唤住他,有些讶异他的怪异举动。 “原本不想这么早说的,既然你们逼我,那我也不客气了。”站在门前,荆御弦转过头,诡异一笑,“若是你们非逼我娶绛心格格不可的话,那么,咱们就在此别过了!” 三个大男人脸色一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逃婚。” 正当荆御弦在御书房和皇上力争之时,平王府里也掀起了一片议论喧闹。 “刘叔,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伴侍在杜银筝身边的海棠扯高了嗓门,满脸惊吓。 “这种事哪假得了!”他老人家也是哀声叹气。这下可糟了!一向平静惯了的平王府要是来了个绛心格格,那不连鸡狗都给吓得不飞不跳才怪! 他这下半辈子……唉唉唉! 相对于两人的慌乱,杜银筝的平静显得相当反常。她自从听刘叔说了皇上指婚一事,就两手搁在腿上,一直静静的坐在桌旁,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变化。 “小姐?”海棠察觉不对,试探的唤着她。 杜银筝回过神来,眨眨眼看着海棠。 “什么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怎么还是这么难过?难道自己还真眷恋着今早的缠绵,指望着她的心愿能有成真的一天? 真傻! “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没有啊!”杜银筝强扯开一朵微笑“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杜姑娘昨日才随王爷回京,身上又受了伤,还是多多休息比较好。”刘明首先站起身。“那我就先告退了。” 呆滞的点点头,杜银筝连海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小姐、小姐!” “啊,对不起,我一时失了神……”快快回神吧? 海棠担心的看着她。“小姐,您还是早点歇息吧!”还说没事呢!瞧她的样子,心里分明难过得要命。“如果没事的话,海棠就先下去了。” 门扇重掩,房里又回到一室寂静。 直直的望着窗外,片片细雪落在白梅上,没有掩住阵阵梅香。那淡淡的香味随着冰冷的寒风吹进房内,吹在丝毫不知寒的杜银筝身上。 “你的身子不好,不许你又吹风!”一双大手关上了窗,又将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让她被吹凉的身子暖热包裹住。“在想什么?” 缓缓的抬头,杜银筝望进了那双她无时不思念的双眼。 “你回来了。” “嗯。”将她搂进怀中,荆御弦刻意不去想那该死的婚约。“你的风寒才好,别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若是他再继续和他们争下去,没有马上回来的话,她不就把自己冻成冰人了?“海棠上哪儿去了?” “你别怪她,窗子是我开的。”她急忙制止他欲惩罚海棠的冲动。“还有,我什么时候得了风寒?”她自己都不晓得。 “你当然不晓得,我早帮你治好了。”亲了亲她的女敕唇,荆御弦将她搂得紧紧的。“你忘了在客栈里我让你吃下了一颗红色药丸?” 杜银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看她异常静默的模样,他大概也猜到了八九。 “你知道皇上指婚一事了?” 杜银筝一僵,一会儿之后才点点头。“恭喜你了。”除了这句,她还能说什么?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用眼神逼问着她,硬要银筝诚实招供。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绛心格格虽然刁蛮,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待她长大后,一定会改性子的,到时她就是一个柔顺的好女孩了。你该高兴自己有这福分娶她。” “改性子?哼!别人或许可以,她是不可能的。”嚣张了十六年,就算再给她十六年,还是那副德行。“你真希望我同她成亲?” “海棠告诉我,她阿玛在朝中很有势力,这样的对象对你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 听她这么说,荆御弦气极了。“你把我看成那种攀权附贵的人?” 他的权势可不比富察提督小,干啥为了他而委屈自己娶绛心格格?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总之,我觉得挺好的……”她越说头越低,声音越小。“恭喜你了。” 连她也赞成这门亲事!那他到底是为了谁在和皇上抗争?荆御弦将她放回椅上,自己则愤怒的起身。“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说!” 长褂摆一甩,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卧房,没见到杜银筝低垂的脸颊上缓缓落下的泪。 梦,该醒了。 热闹的大街上,充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小贩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交织出一片繁荣景象, 一个掩着面纱、脚步匆促的女子混在人潮中,刻意的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别人注意的焦点。 可是,走路不用眼睛可是很危险的。才一个不注意,她就和迎面而来的人撞成一团。 “哎呀!”对方显然是个年轻女子。 蒙面女子急忙起身,边道歉边扶起那女孩。 “你是……”那女子起身后,直瞪着面纱后若隐若现的面容,满脸的惊讶。”你是杜姑娘对不对?我是映月啊!还认得我吗?杜姑娘。” 蒙面女子也愣在原地,看着那张兴奋又熟悉的娇容。“映月……我记得……”杜银筝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这副打扮还是被认了出来。 “杜姑娘,你掩着面纱做什么?“映月虽好奇,但也晓得要压低声音说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身上所发生的事岂是三言两浯说得清的。“很抱歉,我想这很难说得清……”也不知怎么的,杜银筝的鼻头突然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啊!那……咱们先回我住的地方去再说好了。”映月拉着杜银筝,飞快的转身向杜银筝再熟悉不过的街道跑去。 来到映月栖身之处,杜银筝简直快傻眼。不会吧!映月住在麝月楼?杜银筝目瞪口呆望着麝月楼。 “映月,你……你住在这儿?” 映月害羞的笑笑。“因为我到京里来之后,既没盘缠又没人面,正巧见到这儿缺婢女,就在此待了下来。不过你可别误会,我真的只是个婢女,不卖身的。” 两人偷偷模模的从后门进了映月破旧的小房间。 杜银筝松了口气,正中午的,嬷嬷还睡着,不必担心被她发现。 “你不是在泰川县吗?怎么到京里来了?”这么一个直朴纯真的乡下姑娘,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讨生活?“你爹呢?” 映月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爹死了,你和平王爷走后不到两个月我爹就过世了,他临死前交代我一定要到京里来,也来不及说为什么就咽气了……” “对不起。”杜银筝愧疚的道歉。 映月勉强的笑一笑。“不要紧,倒是你,为何做这身打扮?还有那平王爷呢?” 听她提起荆御弦,杜银筝脸色一黯,将自己和他之间的纠葛全盘托出。 “原来是这样。”映月点点头。“杜姑娘,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干脆暂时住在我这儿好了。既然你是从麝月楼逃出去的,那么想必平王爷不会料到你在这儿等过一段时日后,你要走也方便得多。” 杜银筝愣愣的望着映月。她真的要在麝月楼住下吗?要是嬷嬷见到她,肯定会将她重新逼回唱台的。 不过映月说得也有道理,荆御弦若要找她,应该也会往扬州去找,那么她待在麝月楼的话反而是个安全的地方。 “那就这么决定啦!”映月一拍手,就要起身收拾东西,好腾出空间来容纳两个人。 “等等!我也待过这儿,下人们的伙食又少又差我是晓得的,我不能让你饿肚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杜银筝朝地上抹了把尘垢,涂在自己白皙的女敕脸上。“我也去向讨个工作。” “杜姑娘,你……”没想到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也舍得弄脏自己美丽的脸蛋。“嬷嬷真的认不出你吗?” 杜银筝哼了声。“她只认得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杜银筝,哪认得一个灰头土脸的丑姑娘?我好歹也认识她两年了,对她可了解得很,别担心。”也许是压抑得久了,想到可以顽皮、淘气一下,她竟然觉得有些兴奋、有些刺激。 结果正如杜银筝所预料,在映月的帮腔下,嬷嬷皱着眉头,满脸嫌恶的随便给了杜银筝一个打扫的工作。 她的生活该是月兑离荆御弦的阴影,重回轨道的时候了。杜银筝这么希望着。 但问题就在于人永远不晓得下一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只是跌了一跤,也可能是改变一生的转折点。 上工才第一天,状况就发生了。 “你……你不是那个在扬州城害惨了我的臭丫头吗?” 正当杜银筝打扫着店里,准备迎接客人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终于让我给遇到你了?” 糟,屋漏偏逢连夜雨!杜银筝苦着脸,听着那名曾在扬州城假冒她的卖唱女喊来了嬷嬷。 “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回事?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款摆着腰肢的嬷嬷向她们走了过来,好声好气的安抚着大呼小叫的歌妓。“我说蝴蝶,你这么个叫喊法,待会儿唱曲子会不会出问题!” “现在哪是顾虑那个的时候。”蝴蝶一把拉过杜银筝,指头猛戳着她的脸颊。“嬷嬷,这贱丫头不许留在这儿,我恨死她啦!瞧瞧她这张丑脸,连碰一碰都会沾上泥巴……”蝴蝶讶异的看了看指上的麈垢,又看了看杜银筝的脸,满脸不可思议。 原本已有一丝怀疑的嬷嬷当下拿出手绢,用力擦去杜银筝脸上的尘垢。“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人敢欺到我头上来……”当她看清眼前这张脸后,忍不住惊呼出声:“银筝?” 糟了糟了!杜银筝在心中暗暗叫苦。 “咱们快走!”趁着两人惊愣的时刻,映月拉着杜银筝就往外跑,连在门口撞了人也顾不得道歉,只是一股劲儿地往前冲。 可是,回头望了一眼的杜银筝,却和被映月撞上的男子互换了惊讶的目光。 那个人,正是认得她的元钧贝勒。 第十章 逃出了麝月楼,两个姑娘一直没命的跑着,直到快没气时,才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停下来喘气。 “都已经……跑了那么久……应该不要紧了吧……”映月努力的调息着呼吸,并东张西望着看是否有追兵。 而从没这么拼命奔跑过的杜银筝亦同样狼狈的喘着气,没空搭腔。 饼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呼吸终于回到正常的状态。 “映月,你就这么跑出来,不要紧吗?”她自己逃也就算了,反正她原本也不打算留在京城里的;但是映月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这么一逃,恐怕也待不下了。 谁知映月竟笑着摇摇手。“不打紧,其实我也不可能在麝月楼里待太久。况且,来这儿之后,我觉得还是乡下好得多。我……还是回乡去种田,做做针线活儿来过日子。” “可是,伯父的遗言不是交代你要到京里来吗?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算啦!要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也早该发生了。来这么一趟,也算是了了我爹的心愿。”映月笑着说道。“若是杜姑娘不嫌弃的话,不如随我一同回我家乡生活吧!” 也许……这样也不错。望着映月诚挚的笑容,杜银筝这么想着。“那就麻烦你了。还有,你以后叫我银筝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叫的。” “嗯。”映月笑得很开心,似乎为了能够月兑离这个华丽却又束缚的牢笼感到欣喜。“天都黑了,没办法,咱们只好露宿一夜,明儿个趁早赶路。” 专注于讨论过夜问题的两个小女子,压根儿没发现一条黑影悄悄的逼近。 “映月,我记得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附近,咱们还是去借住一晚好了,虽然京里治安不算差,但是咱们两个女孩儿三更半夜睡在外头终究是不保险。” “若是两位不嫌弃,不妨到容王府做客?” 突如其来插入的声音,让两人吓得后退了一大步,一起瞪着站在五步外的男子。 “喂,又是你!”映月看清了来人,壮了壮胆子,上前挡在杜银筝身前。“你来这儿作啥?麝月楼不在这边。” 杜银筝呆呆的听着映月不客气的叫骂,心中替她捏了把冷汗。“映月,你……你晓得他是谁吗?”好大的胆子呀!竟连贝勒爷都敢骂。 “怎么不晓得!他呀,自从我进麝月楼之后,每晚都见他上麝月楼寻欢作乐,不待到关店是不会走的。瞧他长得人模人样,还不是个纨绔子弟,标准的大嫖客!”一古脑的谩骂后,映月幸灾乐祸的看着男子脸色微变。“怎么?不服气呀?你不服气是你的事,我说的可全是真话。” “好了,映月,别说了。”杜银筝拉扯着映月的袖子,不住的朝男子陪笑。“您大人大量,别同我们计较。” “银筝姊姊,你不必同他客气!他这个人是不需要给面子的。”映月怒瞪他一眼。“还不快走,真要我动手赶人不成!” 那男子咬了咬牙,咽下满月复怒气。“这儿是你的地盘吗?轮不到你来赶我!” “唷!不是我的,难道就会是你的吗?告诉你,你不走的话,我们走就是了。只是你最好别像个龟奴一样,去向嬷嬷通报我和银筝姊姊的下落,否则我绝对和你没完没了!银筝姊姊,咱们走吧,别理他。”说完拉着银筝,抬头挺胸的走过男子的身边。 杜银筝无奈苦笑着。还说识得他呢!映月分明不识得眼前的男人。 “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吧!别记挂在心上,拜托您。”行经男子身边,杜银筝不住的向他道歉。 “就说了别和他客气嘛!银筝姊姊,你又不是楼里的姑娘,不必对嫖客那么客气,反正他也不懂。” 看来映月对他是万分的不顺眼。 “放肆?”他脚跟一旋,转眼已挡在映月面前,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真会装模作样呢!“还不就是麝月楼的常客?快别挡路。” “映月,他是容王府的元钧贝勒。”叹了口气,杜银筝转向元钧贝勒。“贝勒爷,您就原谅我们吧!映月不是有意的。” “若是有意的,恐怕连我阿玛、额娘都给骂进去了。”元钧贝勒虽是在跟杜银筝说话,目光却依然瞪着映月不放。“好久不见了,银筝姑娘。” 映月和元钧贝勒的目光在空中对战,只差没爆出灼人的火光。 “是好久不见了。”虚应了一声,杜银筝只想赶紧将映月拖出他的势力范围,免得他一气,就把映月给丢进大牢去。“我这妹子年轻不懂事,还请贝勒爷海涵。映月,快向元钧贝勒陪罪。” 要她陪罪?可她说的又没错!但是……算了,他毕竟是惹不得的人。“元钧贝勒,我年纪轻不懂事,冒犯您的地方,请您大人大量,别记挂在心上。”哼!她可是为了不要让银筝姊姊再这样低声下气才这么说的。谁怕什么贝勒爷了?少看不起人! “知错便罢!”朝她一挥手,元钧贝勒的注意力回到方才听到的话题上。“两位似乎为了住处正在伤脑筋?” “是的,不过我们决定到朋友家里借住一宿,多谢贝勒爷关心。” “不如到我容王府去吧。”元钧贝勒热心的提议,同时瞟了气冲冲的映月一眼。“麝月楼的人怎么也不敢上王府去要人。” “不必了,银筝感谢贝勒爷好意,但是我们明早就要出城了。”谁晓得御弦会不会一个心血来潮,到容王府去泡茶闲嗑牙呢?太不保险了。 元钧贝勒闲闲一笑。“你们会出城,别人就不会吗?” 杜银筝一愣,竟回不出话来。是没错,她们会出城,嬷嬷一定也猜得到,若是真被捉回了麝月楼,就算她能靠着歌喉保住自己的地位,但是嬷嬷会怎么对付映月可就难说了。 “你存心吓唬我们?”发现银筝竟认真的考虑起他的提议,映月可慌了,急忙质问满脸坏笑的元钧贝勒。她拉了拉杜银筝的手,“银筝姊姊,你别信他,咱们可以挑着小路走,尽快赶路就是了。” “夜晚很危险的哟!说不定会遇上贼匪强盗,又或许等你们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乡,却发现麝月楼的人正站在家门口迎接你们。”他故意吓唬她们。 映月气冲冲的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叉腰。“少胡说八道了,我才不会信你。银筝姊姊,咱们快到你朋友家去吧,别听他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想……也许元钧贝勒说的有道理。”她可以不为自己想,但是得顾着映月。待在容王府,荆御弦若是找着了她,也不一定能立即将她从容王府带走;但是她们一旦被麝月楼的人捉到,恐怕会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贝勒爷,我们姊妹到府上叨扰,真的不要紧吗?” “不用担心。”他的目光又飘到映月气红的脸上。“一切有我照料着。” “我就担心这个呢!”不情不愿的跟着他走,映月小小声的咕哝。原以为他没听见,抬头想瞪他却发现他直盯着自己瞧,她的一张俏脸是又羞又气。“对不起啦!”大耳朵! 没有月亮的夜晚,三条影子在灯笼的映照下,静默的往容王府前进。 杜银筝和映月就这么躲在容王府中,安安适适的过了一个平静的年节。 也许元钧贝勒保密功夫到家,府里晓得她们两个的,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他的妹妹织月格格了。 这日,织月格格又偷偷来到杜银筝和映月住的小屋,和映月一同闲聊。 “格格,咱们名字里都有个月呢!你喜欢月亮吗?” “喜欢呀!我额娘也是因为喜欢月亮才给我取了这名字。我还有个堂姊,叫作曦月,她可是个大美人哟!”织月格格开心的说着。“不过我觉得银筝姊姊也很美呢!” “那当然啦!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映月吃着织月格格带来的点心,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线。“那我呢?我知道自己比不上银筝姊姊和你,不过应该还可以吧?” 织月格格笑得有点羞怯。“映月很可爱呀,我很喜欢你呢!因为你和我同年,又会说好多有趣的事儿给我解闷,所以我觉得映月最好了。” 听她这么赞自己,映月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唉!我是乡下人,你喜欢听的是些外面人讥笑我土的事。要是你也出去逛一圈,就知道这根本没什么意思了。” “怎么会呢?”织月格格温柔地笑着。“要是你能一直留在府里就好了。” “那可不成!”映月很快的否决了织月格格的希望。“你别误会,我是很喜欢你,可是你那哥哥真是教人受不了!一天到晚老是神出鬼没的,每次都老爱惹我生气。我才不想同他一起过日子呢!会短命的。” 是吗?织月格格有些怀疑,她倒觉得哥哥很喜欢映月。话还没说出口,两人就被杜银筝突然冲进来的身影及灰败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只见她像一阵风似的奔进房间里,随即将门紧紧关上。 “银筝姊姊,你还好吗?怎么回事……”映月拍打着门板焦急地问。话未问完,又被另一道卷进的人影骇着。“平王爷?!” 全身上下像点着怒火的荆御弦瞥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自己在泰川县外遇上的小泵娘。“你怎么会在这儿?”脑筋一转,他拉起映月,朝着紧闭的房门大喊。“杜银筝,你不给我出来,我就把这小泵娘丢进麝月楼!” “喂喂喂!平王爷,你怎么回事?干什么一来就威胁银筝姊姊,还拿我当诱铒!”映月急慌慌的挣扎着。“快放开我!” 织月格格见状也在一旁帮忙。“平王爷,她们是容王府的客人,请你庄重些!” “闭嘴!”一声怒喝,两张嘴同时乖乖合上。 而随之步入的元钧贝勒拍了拍荆御弦,指指他手中握着的手臂。“御弦,麻烦你放开她行吗?别碰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嘴巴放干净些!”显然比起荆御弦的箝制,映月更恨元钧贝勒所吐出的话。 荆御弦看了元钧贝勒一眼,不理会他,又望了望房门。“我数到三!一、二……” 三还没出口,杜银筝泪汪汪的小脸已经出现在门缝后。“你放了她,我出来就是了。” “不必!既然你不肯出来,我进去也是一样!”将映月的手一放,他大踏步的跨进杜银筝房里,顺手关上房门。 “不许你欺负银筝姊姊……你做什么!别对我毛手毛脚……”映月的叫喊在房门后渐渐隐没。 房中,荆御弦粗浅的喘息声与杜银筝短促的噎声交杂着。 “你还敢哭!”他一跨步,长手一伸,将杜银筝挣扎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我找你找得快将京城整个翻过来了,你竟然还敢哭!” “你找我做什么?咱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被他搂着,杜银筝辛苦堆砌的心墙还是脆弱得在瞬间崩塌。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简直快被她气死了。“你自己说过肯跟着我的!难道是骗我的吗?” “那又怎么样?你根本不需要我跟着你!绛心格格就要进门了,我留着不是自取其辱。”他抱得那么紧,害她连想要抬手揍他都觉困难。“快放开我!” 听她这么说,他原本狂怒得神情瞬间褪去,换上了诡异的笑容。“你在吃酷吗?” “你胡说!”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杜银筝又气又委屈。“就算我吃醋又怎样?反正也不干你的事!你……你就只会欺负我……” 放松了臂膀,荆御弦低来,爱怜的盯着她楚楚可怜的容颜。“别哭了好吗?” “要你管?” “别耍小孩子脾气,跟我回去吧!”他耐心的哄着她,即使心里直想笑。 “才不要!你说什么我都不要跟你回去!”她也拗得很。 荆御弦轻轻的抹去她的泪痕。“找你姊姊们来说也没用?” “没用!”她瞪了他一眼。“姊姊们才不会帮你。” “那我说……娶你当福晋呢?” 杜银筝推开他抚着她脸的手掌,退开一步。“又寻我开心了,我不上你的当了。”竟拿这事哄她!气归气,但杜银筝仍在心中偷偷的想着,若这是真的,该有多好呀! “是真的。”他爱极了她气嘟嘟的俏脸,让他忍不住想将她好好吻个够。“我和绛心格格根本没有婚约。” 什么?!杜银筝怀疑的瞪着他看。“可是,圣旨明明……” “那是假的。”他将她重新搂入怀。“那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玩笑罢了。”嗅闻着她的发香,荆御弦开心得轻笑着。 假……假的?!“什么意思?”她不懂,圣旨也可以是假的吗? “没什么意思,只是皇上为了逼我早些成亲所用的计谋罢了。那日我进宫和皇上要求解除婚约不成后,撂下了狠话;结果下午又被召入宫中,他们才告诉我那只是个骗局。可是你晓得吗?当我兴高采烈的回府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我那未入门的妻子时,却发现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你说,她该不该罚?” 被这个喜讯砸得头昏眼花的杜银筝一时无法反应,只是愣愣的杵在他怀里。 “是……是真的吗?” “银筝?”他抬起她的头,笑望着她。 “是真的吗?你真的肯娶我吗?”杜银筝瞪着他问道。 不可能,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以为我之前不再要你当奴婢、问你那些问题,又是为了什么?”看着她不敢置信的表情,荆御弦心里直觉好笑。“那是因为我爱你,懂吗?” 他爱她?!杜银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凝聚。“你不要骗我……如果你又伤我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 “傻瓜,当然是真的。”他笑着吻住她。“那你呢?我可不许你不爱我!” 成真了,她的梦没有醒,而是成为真的了!杜银筝终于破涕为笑,虔诚而喜悦的望着他的脸,说出那句让幻梦实现的咒语。“我爱你。” 荆御弦高兴得抱着她又笑又亲,让缠绵的爱语一句又一句的在她耳边不停旋绕,让热烈的亲吻传达他深浓的挚情。 当杜银筝终于从他的吻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他倒在床榻上,而迎视着她目光的是他转深的黑眸。 “可以吗?银筝?”想起在扬州她突然哭泣的情景,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外面会听见……”吐出口的已不是拒绝,而是她娇羞的回答。 “管他们,识相的自会躲开!” 对噢!她都忘了问他为什么晓得她在这里,“御弦,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儿……” 他的唇复上她的、答案,恐怕不是马上能够得到的了。 尾声 当荆御弦和杜银筝进入房间后,元钧贝勒便拉着妹妹和映月到屋外的小花园散步。 “喂!平王爷怎会晓得银筝姊姊在这儿?”映月加快脚步,却还是只能瞪着元钧贝勒的背影。“慢点儿行不行?织月格格哪赶得上咱们?” “借口。”他低声咕嘀,却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她。“是我带他来的,行吗?” “你这不守信用的臭家伙!你自己说会帮我们保密的,保到哪儿去了?”映月瞪着他满脸的无所谓,气怒的红云飘满了俏脸。“亏你还是个堂堂男子汉,连信守诺言都做不到?” 听了她一番臭骂,元钧贝勒只是咧嘴一笑。“映月姑娘,注意咱们的身份好吗?好歹给我这贝勒一些基本的尊重。” 是了,他可是个尊贵的贝勒爷,她则是个逃跑的小奴婢。想过点好日子的话,最好还是擦亮眼睛,识相些的好。 “知道啦!贝勒爷。”心不甘情不愿的尊称一声,映月的小嘴已经嘟得高高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平王爷来见银筝姊姊。”虽然他们看起来好像已经和好了,可是这是信用问题,两码子事。 “我只说麝月楼的人不会到这儿来找人,可没保证平王爷也不会来。”捏捏她娇女敕的红颊,元钧贝勒笑得顶开心。“所以他一向我问起银筝姑娘,我才晓得她是平王府未来的福晋。别人的福晋岂能藏着不放,就这么回事。” 好吧,算他说的有理!“哼!算你有理……你干什么!”映月怒极的拍掉元钧贝勒突然环上她腰际的手,用力的将他推离自己一步外。“无耻!老是对我毛手毛脚的,我警告你,下次敢再这么对我,我才不管你是什么贝勒,绝对让你好看……啊!混蛋!放开我的手……” 织月格格站得远远的,遥望走得越来越远的哥哥和映月,笑得愉快。看来哥哥是真的很喜欢映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