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第一章 她仰视着前方的雕花铜铸大门,不变的站姿保持了十分钟左右。这期间,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出的大部分是女人,有青春正盛的、芳华已逝的、鸡皮鹤发的;其中,渔夫帽、墨镜成了某些女人的标准遮掩配备,她暗地数了数,已超过了十个。 她乐观地想,有一天,她再次从这扇门走出来时,必然抬头挺胸、不遮不掩,届时,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样了。 这样的想法,让已出现些微怯懦之意的她,重新滋生了勇气。她推开了雕花大门的天使模型把手,迎面而来的大片空调凉意包裹住她,将仲夏的燥热隔绝在门外。 大厅广阔挑高,重金打造的后现代的极简空间,隔出了流线型接待柜台。五彩琉璃小吧台、候诊的白色软毛沙发,雪白的墙面,挂满了一幅幅古典及现代的以女性为图像的复制画。没有药水味,只有咖啡香,以及恍若情人们欢聚时的悦耳拉丁情歌。 她没有分神注目散坐在各个角落的女人们,直接走向柜台。 “小姐,预约几号?”制服束发的柜台小姐,展开标准的怡人微笑。 “十号,方楠。” 瘪台小姐花了几秒查阅了计算机档案,微噘朱唇道:“方小姐,不好意思,您预约的张医师正在进行手术,恐怕要延后一个小时。方小姐今天只是问诊,如果赶时间的话,要不要请另一位驻诊医师替您做谘商面谈?” 她垂着眼,眉峰微微牵动,唇瓣似有若无的蠕动,“可以。” “这边请。” 由另一位服务员指引,足踩在黄玉石地板上,她很快置身在明亮甬道的右手边,一间暖意与绿意并生的问诊室里。 眼角余光里,桌后方俯首的男人翻阅着空白的记录档案,门上的名牌是──成扬飞三个字,发出的声音意外地轻暖,“方小姐,你对自己有何期待?” 也许是那暖暖的声调,也许是空气中流转的大提琴协奏曲缓和了她绷紧的胸口,她抬起了脸,与男人面对面,然后,惊诧似电流快速窜过,她不禁移开视线,遮掩她的失神。 她发现心在怦怦作响,跳得毫无根据,她从不对男人的皮相迷惑,她甚至痛恨皮相;但眼前的男人,简直是这家整型外科医院的活招牌,一张微棱有型的脸、浓长简洁的眉、高度适中的秀逸鼻梁、薄而轻扬的精致双唇,以及形如榄仁的黑眸…… 那双黑眸,可以摄魄!精准的五官,只有在时尚杂志上的男模身上才有的面庞,活生生就置身面前。 她逐渐起了愠意,对自己失控的愠意,她咬咬牙,极力回复淡然。 男人察觉自身引发的反应,顺手从抽屉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泰然地等着她回答。 “我,想换掉整张脸。”她一字一字,清楚道出。 成扬飞微楞,他见过的女病人,痛恨自己长相的不在少数,有的不过是眼角一颗小疣;有的只是鼻梁塌了些、耳朵外张了些,都欲除之而后快,眼不见为净。 方楠并没有流露嫌恶感,平板的语气像叙述感冒症状,不慌不怯。那张苍白的瓜子脸蛋,虽非艳光四射,却也没有显著的瑕疵,她的脸骨匀称,清淡而未修饰过的细眉下,是恹恹且冷淡的内双眼;鼻梁细直、鼻头圆巧可爱;唇淡而丰润,微垂的唇角透着倔气。坦白说,在这样一张脸上动刀,是求完美的时尚人士或演艺工作者才会动的念头,方楠的五官,靠化妆技巧是可以增色的,不需要大肆修整。勉强要挑拣,或许可以将双眼皮加大,而她要求换掉整张脸,是毫无必要的。 “整张脸?可以形容得具体些吗?”他面不改色,动笔在档案上的脸部图上做着记号。 她从皮包拿出一张相片,推向他。“随便,只要不像这张脸就行了。” 照片是张年轻女人的近照,与方楠有几分像,但照片中的女人轮廓仿佛加深了一层艳彩,虽无粉妆,却比方楠更娇俏,双眼皮更深。大波浪的卷发垂胸,贝齿闪耀,即使只是平面照,动人的神采却能穿透纸面,女人的面貌无疑是方楠的升级版。 他审视了一会,嘴角有极浅的哂笑,“方小姐,你现在就和她不像啊!” 她十分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说,她低下头,从皮包拿出几样化妆品,当着他的面,拿起一面掌心大的小镜子和粉扑,打起粉底来。 他暗讶,极力不动声色,安静地凝视她,等待那张脸一寸寸添加色彩,从扑粉底,描眉,抹眼影,刷长睫,添腮红,上唇膏,动作快速纯熟。十分钟后,她放下镜子,乍然生辉的美目直视他;他难掩错愕,拿起那张照片。 她粉饰过彩妆的面孔,和照片中的女人难分轩轾,除了她略微瘦削外,两张脸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模样,他深深佩服起化妆品的神奇妙用了。 “要和她不一样很容易,问题是──为什么?”他看住她,医生的冷静令他面部表情如一。 “换张脸并不违法,你们需要知道理由才能动刀吗?”她蹙起眉心。 他淡笑,有一种因经验而来的耐性。“当然不违法,但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也不具急切性,这么轻率的决定后悔的机率很大。你将你的脸全然交给我们,哪天突然冷静了,你不会想再来个十几次修修补补,改了又改吧?到时候可是会惨不忍睹的。” 她掀起浓密的长睫,紧盯住那张迥异于坊间其貌不扬的外科医师的男人,勾起不以为然的蔑笑。“成医师,你一定以为,我想换一张比她更美的容颜吧?不,我并不想要更好看的一张面具,我只想彻底和她不同,连一丝神似都找不到,我对吸引男人的目光一点兴趣都没有,您认为,这个理由行得通么?” ***独家制作***bbs.*** 他略为惊异──这个女人,身上有看不到却感觉得到的刺。一般,如果上门的病人坚持到底,他并不会多做干涉,他只是驻诊,工作重心并不在此私人美容整型医院,对于人们想改变自己的外貌而求得自信及愉悦,他没有更高的道德批判,这纯粹属个人观感;但方楠不求完美,只求改变的动机太诡异,动机一旦消失,将来很有可能反悔。医院在收病人时,是要考量到未来的医疗纠纷的,而他,最不耐烦处理这一类事件。 “我只是建议而已,改不改变的决定权在你,而我们有权决定收不收病人。” 轻暖的声音瞬时凝冷不少,他在病历上的脸部图画上红色叉叉,合上,静静地下逐客令。 “那──我改天再找张医师谈。”她不以为忤地站起来。 “我不收的病人,她也不会收的。”他随手抓了本医疗书籍翻开,不准备再谈下去。 她沉默了,伫立良久后,迟疑道:“我知道大概不便宜,可以先挑些重点做,比方说,复原期不需太久的先做,钱我会想办法付清的。还是──这里价钱比较高?” 他美眸一缩,冷却成一颗黑冰钻,意味不明的笑着,“方小姐,和钱无关。还有,钱买不回后悔,你的理由不充分,我不会收你这个病人。这里不是兽医院,来者不拒,你可以到别家美容诊所去,我没意见。” 她行前特意上网查询过,这家在业界素富盛名的整型医院,罕有失败率,也没发生过医疗纠纷,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守口如瓶,可以让名人放心地来去自如。她原以为,是因为主事者技术精湛,无破绽可寻;看来,他们过滤病人也相当审慎,挡去了不少麻烦来源。 “如果,我告诉你理由,你是不是会答应替我动手术?”她口气软化,平板的表情依旧。 “如果你的理由能说服我,我不会无故拒绝。”他视线不离书页,可有可无的应答。 他不认为她能多坦白。盲目地替她变脸,未来她若厌倦了陌生的面孔,或想回复原貌,这种心理转捩,会让她日后再也离不开手术台,她必须认清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思虑间,前方一片寂静,只传来门把上锁的喀喇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察觉有异,视线缓慢上移,定着在她的胸前,再也不能移开。 她毫不忸怩地褪去了薄衬衫,上半身只余一件素白的半罩式胸衣,锁骨下,隆起的胸线完美的收束在里;纤腰中央,有颗紧致洁净的肚脐;腰以下是a字长裙,凝脂般的肌肤能挑引起抚触的。 不可否认的,她有一个比脸蛋更美的身体,但──这算是什么理由? “方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吧!”她在考验他什么?他见过的美体不计其数,早已免疫。自动送上门的女病人不是没有,他也不是照单全收,如果不能充分了解对方,他是连试也不会试一下的。 她并不出言分辩,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他一怔,惊怵地看着那片果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伤痕有浅有深、有新有旧、有粉红有青紫,那是近似抽打过的痕迹,不计其数,全都离不开那片范围。 没多久,她一语不发回身,穿上衬衫,没有情绪的眼染上了晶莹的湿润,她重新坐了下来。 “我想要有个新的开始,我想要另一张脸。”她重申己意,坚定异常。 “要逃开伤害你的人,方法有很多。”他不放弃地提醒她,镇定如常。 “求你……”平缓无波的面庞下,已汹涌荡漾,她咬着牙根,不泄露一滴心绪。 四目交接下,他承接了她投射出的求援讯息,一波强过一波,直到他点了头,回复职业化的语气,“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我会和你好好解说过程。” ***独家制作***bbs.*** 他推开窗子,让五月暖风夹带青草的涩味徐徐飘进房内,极力吸了一口气后,将外套穿上,拉拉下襬,平整皱褶。 一双柔美纤长的手从后环抱住他,如水蛇一样缠绕摩挲,宽实的背脊贴住了柔软的胸房,十只纤指将他衬衫的扣子一一解开,滑过他的胸膛。 “我得出门了。”他望着割草机划过的草坪,不带前一夜余情地说。 “再给我一次。”女人吻着他的后背,无限依恋。“这次飞到巴黎十几天,我会很想念你。” 软绵而娇女敕的嗓音从耳后搔动着他,女人隔着衣衫技巧地抚摩她永不厌倦的躯体,热流缓缓充塞了他的四肢,他微笑,手一反转,将她拉前抵压在墙上,抬起她光滑弹性的左大腿,拉开长裤拉链,猛烈地进入女人柔软的身体。 女人倒抽一口气,在他的力道下婉转低吟,紧攀住他的肩,双眼迷蒙,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慑人面孔,两手情不自禁往上移,捧住那张没有瑕疵的脸。他仰高下巴,低喘着:“别碰!” 女人惊觉自己犯了禁忌,怕他停下动作,顺从地垂下双臂,擦过他的外套口袋,她带着促狭,将手掌伸进袋中,不意模出一张光滑的纸片。 她在他不停歇的进攻下,将纸片凑到眼前,陡然嘟起朱唇,娇瞋问:“这是谁?” 他随意一瞥,倏地停止动作,从女人手中抽走照片,瞬间放开女人,结束短暂的交欢,转头整理凌乱的衣衫。 “生气了?”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失去他的拥抱顿觉空虚。 “没有。你提醒了我,我快迟到了,不能再耽搁。”他整好衣衫,扣好领口,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轻拍女人的颊一下,“回台北再打电话给我。” 女人懊丧地垂下头──那双冰凉的漆黑眼珠,深幽不见底,只浮现一瞬间。她抓不住他一点实质的东西,只能借着他的,抚慰自己随时袭来的惶恐……下一次,下一次她会更小心的取悦他,让他对她多一些留恋。 留恋?她终于抓住了一点头绪,那双眼睛,和男人的手背道而驰,留恋的情思浅浅淡淡,因为那份不确定,她竟一直离不开男人,她多想听见他发自内心,柔情缱绻地对她说:“宝贝,快回来,我想无时不刻见到你。” ***独家制作***bbs.*** 四点半!成扬飞迟到了! 她恨恨地踹了下沙发脚,心急如焚。 她一临抵柜台,就被带往这间华丽的贵宾室等待着。期间,张医师进来过一次。 同样拥有一张令人震慑的美貌,张明莉款步生姿走向她,中西混血的精致五官明艳照人,即便她从不以追求貌美为职志,在那样的艳色下也不禁生起自惭形秽之感。 这里的主持者从不上杂志做广告,全靠口耳相传,她并未预料这家整形外科的院长是位令众女人汗颜的美人。 那细长的双手,有着与面孔相当的精良技术;削薄的棕色短发,服贴着玲珑的后脑勺,张明莉比她高半个头,身段是标准的九头身,这样的女人应该走在伸展台上,而非手术台旁。 张明莉捧起她的脸,十分仔细地端详着,吐气如兰道:“最近我的病人太多,排不出空,让成医师做你的案子可好?” 她怔怔不置可否。张明莉笑了,一颗颗雪白的牙齿整齐画一,像牙科诊所里冷光美白的广告美齿。“别担心,他技术比我好,他只是不爱接这里的个案,我忙不过来时,他才会替我坐镇一下,接几个不麻烦的病例。” 美人的轻言慢语,令她着魔似地点点头。张明莉和气地递给她一杯热茶,“你再等一会儿,他就快来了。” 她看着那优雅的女体转身离去,心头忽地闷窒不顺。 她并不很愿意让男人在她脸上动刀,尤其是成扬飞,浑身有股形容不出的强烈驱力,看不到的表层底下有着难以捉模的心思。她只想单纯地进行完交易,走出这里,任何情绪上的纠葛都不必要产生。 她看看表,她的时间并不充裕,她得赶五点半前回到家。 她来回踱步着,体力在等待中耗损着,一整天只吃了一碗面,她在冷热适中的环境里,逐渐感到困倦。 虚弱加上时间的急迫性,她怒意陡生,决意不再等下去,奋力拉开了房间门把;正走到门口的成扬飞,目睹了她蓄势待发的火躁,好看的脸似一张面具,没有歉意、没有礼貌式医病间的寒暄,他掩上了门,掠过她努力隐忍的目光,直接走到墙上的平面液晶电视荧幕前,在底下的置物柜中拿出遥控器和一张光盘片,在一列主机前操作着。 很快的,荧幕出现了影像,他回头对着她,面无表情道:“坐!我让你看看手术是怎么回事,这样解说比较方便,你才知道,你的脸将要如何改造。” 她悻悻地依言坐下。“我不能待太久,我赶时间。”她很保守地表达了对他耽误时间的不满。他恍若未闻,示意她看影片。 视线挪至荧幕上的手术房实景拍摄影片,她眨了几下眼,不确定自己能将那些画面一一入眼;但成飞扬在一侧紧盯着她,不知为什么,她不想在他面前退缩,下意识地咬着唇,瞠大着眼。 “这是双眼皮手术……” 他指着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一张脸的昏睡女人。手术刀精准地划下眼皮,血珠很快从伤口渗出,还有微黄的皮下脂肪露出……她闪了闪眼睫,没有移开脸,呼吸却不顺畅起来。 她面不改色地看了五分钟,他再将画面转换。“这是隆鼻手术……” 她头皮不由自主发麻,l型鼻模奇异地从鼻内部血淋淋切开的伤口塞入,她胃一阵抽搐,眼睛木然地钉住那片血肉,五指蜷紧。 “这是削颊手术……” 她视觉渐进模糊,只能分辨那些穿戴胶套的手指俐落地用各种器具掀开人类的皮层,血似流不尽的??渗出,她看不清那是什么部位,在手术台上,人类脆弱如待宰羔羊,和其它生物无异。 画面再度转换着。“这是隆乳手术……” 当那一刀划开平坦的胸侧,她终于捂住嘴,勉强说了几个字,“我不做这个……”她双腿软跪在地,开始干呕,全身发寒。 “还没完呢!怎么不看了?”成扬飞使力抬起她发白的脸,抿唇笑着。 他是恶意的!那双没有温度的瞳眸,笑只是他的装饰品,他在嘲弄她。 她攀住他坚硬的臂肌,打直双膝站起,才抬起一半身子,强烈快速的晕眩使她向前仆倒在他怀里。他稳稳承接住她,她嗅闻到他身上清冷如薄荷的男性体味,毫无防备地窜进她的鼻管,那是她最后意识到的味道,在梦中久久不散。 ***独家制作***bbs.*** 体内的一声警钟使她快速地橕开眼。药水味、洁白的墙和天花板、流进手腕的点滴药水,她花了几秒钟弄清楚了身在何方,毫不犹豫地拉除刺进皮下的针头,橕着尚未回复的晕眩脑袋,掀开被单,动作钝拙地下了床。 “方小姐,点滴还没打完,怎么起来了?”护士推门而入,惊讶地扶住她。 “几点了?”她仓皇地问。 “七点了。” “糟了!”她焦灼地穿上鞋,寻找着背包。 护士见阻止不了她,急急走了出去。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背包,抓了便往外冲。 “急什么?你想在半路被送进医院吗?”成扬飞挡在门口,背后跟着通风报信的护士。 见到他,她愤怒油然而生,口不择言道:“你害惨我了,我不能迟回家的──” 她想责备他几句,察觉到体力与时间的不容许,聊备一格地瞪他一眼后,从他身边穿过门缝,找着出去的路径。 他伸臂拦截住她的去路,倾头看着全无血色的面庞,哼出嗤蔑,“我送你回去吧!我不想让人看见从这里走出去的病人昏倒在路边。” 他握住她肘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带出恢复室,走向后门出口。 这里是独栋隐密的整型医院,前后都有出口,他的车就停在后花园车库里。 “上车。”他打开前车门。她不安地瞄了他一眼,缓缓坐进去。 “你家在哪里?”他坐进驾驶座,扣上安全带。 她低哑地说了一个地址,不再挣扎,她发现他是明智的,她现在的状况是无法自己橕回家的。 车转上了高架桥,奔驰在快速道路上,他状似随意提问,“方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长期营养不均衡,以你这样的状态要做手术是有危险性的。” 她偏着脸看窗外,微声应着:“我忙了点,没时间吃饭。” 他轻哼了声,“是不吃还是没时间吃?” 她斜靠在椅背上,不打算应他。 车子滑下快速道路,转进繁杂的巷弄里,这里是几十年的旧式公寓区,巷弄中还夹有小型夜市,嘈杂且脏乱。在临近一条巷口前,她急喊:“这里停!我自己走进去。” 他微愕,但很快将车在路旁暂停,下了车,替她开了门,将她搀扶出来。 “成医师,谢谢你,我再和你约时间手术。”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半明半暗的巷子里。 她竟没有打消念头!为何改变自己的意念如此顽强?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她听见足音,回过头,诧异道:“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不用送了。” “我看着你进去。”他拉住她,无意和她商量。 “成医师──” 他那无可动摇的态势,任谁也违拗不了。她勉为其难让他护送到一栋公寓前,她拿出钥匙,插进木门锁孔,熟巧地开了门。 “再见,成医师。”她不再回头。 她的住家位在一楼,有个小小简陋的庭院,里面透出灯光和几许交谈声。她吸了一大口气,像吸足了胆量,才毅然推门而入。右脚只跨出一半,她一头撞上了门槛内的人,他大掌从后抵住她的腰,没让她歪倒。 “死丫头,你今天晚上不是没课吗?”张狂尖利的责骂声兜头袭来,方楠僵硬在门前,进退维谷。 说话的是一中年妇人,满脸爆满的怨愤之气,五官尖削,穿著刻意却俗丽,见到成扬飞,眦目欲裂,“我说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原来在外头认识了野男人了──” 方楠惊惶不已,将女人推进里头,匆忙挥手与他道别,反手关上大门。 “你怕什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女人在门内尖喊。 “妈──”方楠阻止妇人的低猥谩骂。 夹着女人连珠炮的怒叫,两人一前一后追进客厅。他在门外侧耳倾听,表情是预知般的笃定。短暂的安宁后,一个稚龄孩童的哭喊声划破异样的静谧── “妈──不要打姊姊!不要打姊姊……” 钝重的撞击声传出,他不加思索一脚踹开大门,冲进隔间纱门后的客厅。方楠蜷缩在地板上,黑发散盖住脸,妇人高高举起的一把木椅正要朝她掼下;他攫住熬人的手,一把夺走椅子,摔在角落。他屈膝蹲下,扶起额前流淌着一条血溪的方楠。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闯进我家里?我要叫警察……” 熬人的恫吓嘎然而止,成扬飞寒利如冰针的目光使她住了口。他抱起已无意识的方楠,激活充满力道的威吓,“她是我的病人,我现在就带她上医院。你敢再对她动手,我可以告你告到坐牢为止,听清楚了没有?” 熬人僵立不敢动;一旁揪住母亲衣角,原本在哭号的男孩也乍然止声,目不转睛地望着高大而俊美的男人,像童话中突然拔剑出鞘的骑士莫名地出现在家里。只是男人不用剑,他的眼神狠厉地钉住了男孩的母亲,抱走了不堪一击的方楠,步履沉稳地走出敞开的大门。 “死丫头──”妇人不甘心地追出去,却只敢倚在大门边碎碎咒骂着。 处处华灯点上,黑巷里,成扬飞胸前的白衬衫渲红了一片,方楠双目紧合,垂软无力地紧偎着他,像奄奄一息的雏鸟。 ***独家制作***bbs.*** 她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致——翠绿的草坪上有大理石板弯延成的小径;白石墙围成的园子内,花团锦簇一片,蜂蝶环绕,暖风一吹,玫瑰花香浮悬在空气中,她深深一吸,不由得笑了。 这种俯拾可得的心旷神怡,对她而言是此生罕有的经验,她沉压压的胸口似搬开了大石头,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缓步走向弯身在花园间剪除枝叶的男人,踌躇着开口的第一句话。 男人手指洁净修长,没有戴手套,俐落地摘除多余的枝蕾。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人类的气息,开口道:“起来了?吃过早餐了?” 她惊异极了,心漏跳一拍,赶紧回应:“吃过了。成——成医师?” 男人回头,见她欲言又止,直起颀长的身子。“有事?” “呃——听张嫂说,我病了一个星期了?”她倾着脸问,有些不解。“我的家人不知道我在这儿吗?” 张嫂是家里的帮佣,她在医院昏睡了二天,移回这栋屋里躺了两天,都是帮佣在照料。成扬飞每天检视过病况后,便出门在外一整天,不到夜晚不会回来。今天第一遭他大白天还留在家中,她又己能下床走动,不再晕眩,找到机会便寻他解惑。 他碰了一下她额角上的小纱布,瘀肿已消褪一半,充足的睡眠和进食使她容颜增添粉色,削瘦的颊也润泽不少。 “他们知道你在这儿,我通知了你家人。”他拍拍手上的草屑。 “噢。”她疑惑仍在。“我姊姊呢?我姊姊没来吗?这里不是医院,他们为什么不接我回去疗养?” 他双臂抱胸,抿着唇,满眼研究的审量。“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清醒过来的那一天,她见到他的刹那充满了狐疑,但发现他仔细地在照料她的态度和举止,和一般医师没什么不同,便猜测自己出了意外。至于为何身在此处,当时仍处昏眩状态的她无力垂询,如今听他所言,她确实发生过一段意外,而那一段记忆,她彻彻底底遗失了。 风拂过她凌乱的长发,贴在她面颊上,她的心开始笃笃跳起来,力道之大,使她呼吸有些急促。“我们——为什么会认识?” 他停顿了一会,坦言道:“你到张明莉整形外科医院求诊,我是你的个案医生,你要求整容。” “整容?”她模模自己的脸,失笑道:“不会的,我对自己的脸一向没什么要求,怎么会想要整容?况且,我白天还在上课,六月才毕业,晚上在兼家教——” 像想到了什么,她惊呼一声:“糟了!我一直没去上课——” “我替你请假了。”他忙安抚,“你在病历上留过资料。” 她按着胸口,很快松了口气,又疑惑地倾着脸,“不可能的,我的家教费连割双眼皮都不够……” “你是准备用信用卡分期付费的,还没动手术,你就出了意外。”他沉吟了一会,决定和盘托出,“你遭到了袭击。至于你遗忘的那一段,大概是创伤后的短暂性失忆,过一阵子应该可以恢复,不用担心。” “你救了我?”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她还是无法理解,撙节开支的她为何不惜透支做此不寻常的决定。 “算是吧!”他回身躇下,继续剪着枝芽,似乎不再打算多说。 一股凉意从四肢末端窜起,她按捺住云涌的不安,跟着在一旁蹲下,凑近他道:“谢谢你,成医师,欠你的医药费,我会还你,不过可能没法一下子还清。我现在没事了,可以回家了,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些天。” 他微眯着美眸,眸光里是玩味、是好奇。方楠出事后,身上防卫性的针剌都不见了,流露着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温良,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恐怕你不能回去了,方楠。” 她楞住,直觉他在开玩笑,啼笑皆非道:“为什么?你不会告诉我,我其实躺了好几年,我家人都搬走了吧?” “当然不是。”他不打算隐瞒她,人应要面对现实,妇人之仁只会让人更软弱。“袭击你的,就是你母亲,你不会想回去送死吧?” 她的笑容瞬间退去,像木偶般钝僵,失去重心的她几乎要往后倾倒在草地上,他及时伸出长臂勾住她的腰。她颓靠在他肩上,那如薄荷般的清凉男性体味迅速钻进她的肺腑,勾起了她一部分记忆。她想起了这个熟悉的怀抱,曾经紧偎着她走了一段长路,他毫无疑问地救过她;而她,却还是无法想像,伤害她的,为何是她母亲? 第二章 张明莉快速走进办公室,手术袍还未卸下,她除去口罩,对坐在皮椅上等候多时的成扬飞气嘟嘟抛下一句:“你没瞧我这么忙?叫你多驻诊一天都不愿意,真不给面子!我们是不是一块长大的?” “我懒得伺候那些女人,麻烦!”他瞟了她一眼,平日见到她神态就自在疏懒的他多了几分不耐。 “你就愿意伺候那些半夜会让人作恶梦,体无完肤的病人啦?”她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 “小心你的措辞,起码他们真实。”他转动着皮椅,透着些倦意。 她走近他,认真的注视他,做了一个他最忌讳的动作——她轻拍他的颊,除去他的眼镜,眨眨眼道:“你的脸也很真实啊!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老遮遮掩掩做什么?” “别闹了!”他拿回眼镜戴上,眉毛拧起,“我有正事。” “最近还疼吗?”她自顾自问下去,详察他的神情。 他不答,沉沉地面无表情。 “我不问了。说吧!什么事?”她月兑去手术袍,她知道开他玩笑的底限。“不是你哪个女人要来我这做免费的整型手术吧?我可不想操刀。” “明莉,”他不理会她的揶揄,凝着表情。“方楠可不可以暂时住你那儿?” “方楠?”她吃惊,“她还在你那儿?她还没复原吗?” “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事发前两、三个月的事不太有记忆,其它还好。”他看向她,努力找着措辞。“她出了事,说起来有一半是我造成的,那天如果不是太晚让她回去,也许不会激怒她母亲而发生那件事,这是我留下她疗养的原因。不过,你也知道,长期下来,我那里并不方便,在还没想出万全之策前,你可不可以先收留她?” 张明莉抬眉,憋着笑意,“怎么?好人只做一半呐?当初又何必招惹她?这就是我从不干涉病人意愿的原因,只要是我有把握的手术,对方签了字,什么麻烦也没有。老实说,走出这家医院,病人的家务事不干我的事,我可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喽?”他眯着眼,面色冷淡下来。 她不施脂粉但仍具艳色的脸趋近他,放轻语声,“你怕你的女人到家里头,她会碍着你是吧?”她咯咯笑起来,歪着头欣赏那一张沉下的俊颜。“好兄弟,我当然帮你,只要你答应每星期来我这儿驻诊两次,当我的活招牌,我就收留她,你说好不好?” 成扬飞矫健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鼻孔不屑地哼两声气出来,“明莉,方楠再怎么样,都比你那些要求个没完没了的客人好多了,对付她一个,绝对比对付一群女人容易,失陪了!”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踏出办公室。 她撇撇嘴,探头出去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咱们走着瞧!” ***独家制作***bbs.*** 她两掌托腮,遮覆住大半个脸蛋,两眼无神地垂视着躺在可乐杯和薯条中间的白纸黑字。 纸上一个个字体都飘浮起来,串连不起意义,前方的男人不停歇的把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说出来的话都在她耳边滑过,脑海中不留一丝痕迹。 “方楠,方楠?”男人终于发现自己在唱单口相声,鼠目滴溜溜在她额上的纱布打转。“我看你脑袋真的摔出问题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对不起,得化,我恍神了。”她拿了张纸巾抹去鼻尖上的唾沫,对小学时的同窗兼邻居致歉,“你在说一遍吧!这次我会仔细听。” 刘得化翻翻白眼,大摇其头,“我也不用跟你多费唇舌啦,总之不管你懂还是不懂,你最好买份寿险跟意外险,看看你这倒楣样,如果你有保险,医药费也不必愁了,更不用看你妈脸色啦!你这么一躺,家教工作也丢了,你说,找谁帮你?” 他一说完,她无神的眼皮忽然掀开,神智重回,她倾前摇摇他的手,“得化,等我找到新工作,我一定跟你买保险,你现在可不可以陪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鼠目半闭起来,今天的业绩看来又要挂零,他方才的劲头全没了。 “陪我回家一趟,我拿几件衣服。你有车不是吗?” “你那个妈……我看算了吧!”他缩起肩膀,打了个冷颤。 小时候两家为邻的记忆犹新,方楠母亲的泼辣远近驰名,附近孩子很少有人敢上方楠家玩耍,他犯不着为了一张看不见踪影的小保单活受罪。 “刘得化——”她垮了脸,拿出撒手锏,“我认识一些医生,可以介绍给你作客户,你陪不陪我去?” 一双鼠目不敢尽信地衡量着一文不名的她,“你从哪认识的医生?看感冒的可不算,人家才不鸟你——” “我说有就有,不信拉倒!”她鼓着腮帮子走出速食店。 “信、信、信,老同学了,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惜……”他赶忙追出去,决定为了业绩冒一次险。 ***独家制作***bbs.*** 他在巷子附近绕了几圈,才勉强在暗弄角落找到停车位,下车后,凭着记忆寻找造访过唯一一次的老旧公寓。 巷口路灯明灭不定,他头一次搜索枯肠,编排着一些有力又合理的恫吓之词,让那个张牙舞爪、歇斯底里的悍妇不敢动方楠一根寒毛,他好心安理得的将方楠送回家。 心安理得?他真的为自己找了个麻烦了。张明莉说的没错,出了医院,他不该涉入病人的隐私,这一次,他确实越了界线。 靠近那扇摇摇欲坠的红色大门,他伸手摁了铃,大门却在同一时刻“碰”一声从里头被撞开,一名瘦小的年轻男子连滚带爬到门边,背后跟着洒落一准锅碗瓢盆,男子嘴里哀嚷着:“方妈妈,不干我的事,我不认识那个医生啦!你别打我啦……”屋里接连爆出孩子的惊惧哭声。 男子逃命似地奔出巷口;紧接着门口飞出一只行李袋,里头的衣服掉落一地;跟着是踉跄仆倒在门槛的方楠,和紧随在后的尖嚷厉骂:“你还有脸回来啊?你害家里害得不够,还想害我啊?当年我真后悔听你老爸的话,今天方家也不会到这步田地……” 熬人抓起一把衣服把甩在方楠头上,一只脚就要踹往地上单薄的背脊;他快速弯身搀住方楠,斜目偏视妇人,“你敢动她试看看!” 熬人愕楞,收住脚势,显然没预料成扬飞会出现在家门口,一时反应不上。他将方楠扶稳站好,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袋,提在手上。方楠打着哆嗦,素面惨白,紧扼住他手腕,内心的惊骇经由肢体交会传达给他;他镇定地拍拍她,微笑,“没事了,你回来前该和我说一声的。” 他的出现无异火上添油,妇人再度口不择言,“还说没关系?没关系人家会找上门来?你再装纯洁啊!口口声声看不上人家林家大少,原来外头早就有男人了——” “你是要自己闭嘴还是我让你闭嘴?”他打断妇人话头,厌恶地皱起眉心,揽住脚步僵硬的方楠跨出门槛。 “妈——”方楠忍不住回头,“请你多照顾爸爸——” 熬人怒瞪她,一字不吭将门甩上,隔绝了她的殷盼目光。 她默然回过头,从他手上拿回行李袋,轻轻颔首,“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谢谢你。”她自顾自往前走,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 他走上前,与她并肩齐步。“你回来是要证实我说的话?” 她垂着脸,初见的淡漠又笼罩两人。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突然停下脚步,神情陌生又戒备,“成医师,你来我家有什么事?” 他停顿,想了一下道:“你不在家,我想你大概回这里……”他没说出口,他其实是想好好打发她这烫手山芋。 “成医师,”她打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理由。“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麻烦你太多了,有机会我会多介绍几个病人给您,谢谢。” 她脚步虚乏地继续走,到了巷口,对着经过的计程车招手,他不解地截住她手势,“你干什么?” “找地方住啊!”她勉力一笑,不明他的干涉举动。 “你能上哪儿去?”她看起来瘦弱飘忽得快要消失在人间。 “暂时找家旅馆吧,明天再找同学帮忙。成医师,你快回去吧,再见!”她别开脸,语气冷漠得不近情理。 他不加思索,夺回她的行李袋,往停车的方向走。“先回我那里吧!不差这一晚。”顾不了越界这回事了,他多少涉足了这个事件,骤然撒手不管,晚上睡觉不会更安稳。 “成医师——”她骇然地追上去。“不用了,你不明白我的情形……” “我不需要明白,那是你的家务事。”他斜睨她,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觉得为难,医生作久了,偶尔爱管闲事并不奇怪。” 她漫踏在他背影里,微张着嘴,挣扎了一会,终于出了声,带着自我厌弃,“成医师,我刚才回家里,看到我妈……”她咽了咽口水,“我——想起来了,每一件事,全都想起来了。我不能跟你回去,你不明白,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星,我不想害了你。” 棒着那副框住他美目的眼镜,她捕捉到了流过他眼波的荒谬之意,他轻执起她尖下巴,淡淡撇唇道:“害我?就凭你?” 他松了手,昂首纵笑两声,回身踏步前行。 ***独家制作***bbs.*** 早餐吃了半个钟头了,除了在附近模模弄弄的张嫂,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他忍不住提问:“方小姐呢?” 张嫂停下擦拭动作,微露疑惑,“方小姐上学了啊!已经三天了。” 他放下碗筷,沉吟起来。 方楠在这栋屋子里隐形得可真彻底,从带她回来那晚开始,他再也没有和她打过照面;她早出晚归,白天上学,晚上兼家教,步履轻缓,沉默寡言,几乎可谓消声匿迹,仿佛没有存在过。原以为她会造成他居家习惯的不便,看来他是多虑了。 “对了,成医师,这个月的家用你给太多了,是不是还要买什么东西?”张嫂从怀里掏出钞票。 他做个阻止的手势,“多了一个人吃饭,不该多买些菜吗?” 张嫂莞尔,禁不住调侃道:“她那小猫食量,有吃跟没吃一样,瘦得我吹一口气就可以把她吹到门外,多买那些菜是浪费啦!” “她不满意你的煮食吗?”她营养长期不均衡,挑食是最糟的习惯。 “我煮的菜,谁敢说不满意?”张嫂一脸奇耻大辱,接着走到桌沿,低头探问道:“成医师,你要留她留多久?” 他偏头看她,“怎么来家里的女人不只她一个,你却问起她来了?” 张嫂不理会他的打趣,自顾自说下去,“我打扫过她的房间,她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那张床和衣柜,原有的东西连碰都不碰;行李袋就放在床边,好像随时准备要跑路一样。而且,她还记帐呢!” “记帐?” “是啊!”张嫂表情奇趣,热心地报告,“她每吃一餐就在一个本子里记下五十块,她说和在外头吃自助餐差不多价钱,我瞧她不敢多吃也是这个原因,大概怕以后走时还不起。我发现她也不在家里洗澡,浴室地板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她回来这里就只是窝着睡觉,真是满怪的女孩子。” 他点点头。 这个方楠,把他当刻薄的旅馆老板了!她无时不刻想走,他并无意见,只要她找到地方安顿就行;但与他算起帐来,他可就不以为然了,人与人之间的交会,岂是这些数字可划清分割的? “从今天开始,她如果吃半碗饭,你就让她吃一碗饭,菜量也增倍。如果她不吃,一餐算她一百块,她记什么,你也一道记帐,就这样。”他推开椅子,面色依旧,但语调沉沉,多了几分不悦。 “这样啊!”张嫂为难地搓搓两掌,“可是,那住一晚算多少钱?我看她是用最便宜的休息宾馆价钱记的——六佰块钱,如果她不使用浴白,是不是要算她一仟?” 成扬飞莫名地收留了一个怪怪女孩,彼此当对方是空气,她几乎以为成扬飞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住在家里了,此时又想出这么一个方法让方楠就范,照看也不是漠不关心,她在这帮佣两年了,还是模不准他的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张嫂,你很有头脑,没念书太可惜了,就这么办吧!” 也不管那赞语是否出真心,成扬飞暖性的声调让步入中年的她顿觉心花怒放,浑身充满了干劲。瞥见餐桌上遗留的眼镜,她顺手一抓追上前去,“成医师,你的眼镜,戴上吧!别让医院那些小护士魂都掉了。” 他转头拿起戴上,美目光芒锐减,眼镜是他的面具,缺它不可! 他下意识模模面颊,蓦地隐隐作疼。 他抬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独家制作***bbs.*** 她手里拿着纸袋,朝对街的红衣长发女孩招手呐喊;女孩转过头,长发在风中翻飞,笑意盈灿,穿过斑马线,欲奔向她。那一刻,右手边一辆疾驶的宾士跑车无视红灯警示,直冲向女孩—— 她张嘴惊喊,发现声带哑了、耳也聋了,跑车撞击前一秒,她闭上眼睛,撕心裂肺的痛感袭遍全身,她软弱得再也呼吸不了。 当最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时,她迅速睁眼,大口大口呼吸着,让擂鼓般心跳平缓下来后,她手一模前额,触手冰凉淌湿一片,全是冷汗。 是梦魇! 次数多了,她已训练有素到可以在关键时刻让自己醒过来,终止最后画面的精神凌迟。 她吞了一下干涩刺痛的喉头,不喝杯水是不行了;汗浸湿了棉衣,她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三月天,气温忽冷忽热,没有置身空调中,就算不作恶梦,也难以安眠吧? 她下了床,在微光中,模索出房间,在漆黑的廊道间轻声行走。 她从未在黑夜中漫游在这栋房子里,连夜灯开关在哪也不清楚。她在淡淡月光指引中穿过客厅,赤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因此,当那属于男女旖旎的喘息调笑声突兀地传进耳里时,她着实楞了一下。 她直觉朝声源处望去,二楼有晕黄的光从一扇微启的门缝中流泄出,她静听了一下,那无需揣想便能了然于胸的缠绵想必正在上演,陌生女人的床第欢吟在市郊的静夜中异常清晰。 事不关己,她面色一整,重拾脚步,镇定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张嫂准备好的冰水壶就放在最下层。 她随意将冰水壶从角落里拖出,没估量到它是满满一壶,急急往杯中一倒,壶盖被大量的水冲月兑,铿铿锵锵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她吓得咋舌,上半截衣衫已被溢出的冰水渗透。她呆站了几秒,回神后,动作迅速的捡起壶盖,拿起抹布,蹲在地上抹干一方湿地。 擦抹到一半,气喘吁吁间,四周忽然光明笼罩,厨房的灯竟亮起。 “我以为是小偷呢!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成扬飞声音不疾不徐,半带揶揄意味,在静夜中仍吓得她惊弹起。她背抵流理台,惊愕地看着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 他斜倚在门边,上半身赤果,下着宽松的居家长裤,头发蓬松微乱,赤着脚,精雕般的脸上没有挂着镜片,坚实有形的胸膛还有濡湿的汗意,靠近锁骨处有两道红痕,似是被长指甲刮过。 这个男人无疑才欢爱过,竟可以这么从容自在、毫不掩饰地面对她!在手足无措的尴尬中,她无端起了恼意,匆匆挪开视线,将水壶放回冰箱,闷声道:“我口渴,找水喝。” 他难得与她在如此私密的时间打照面,好奇地打量了她一回。 她凌乱的长发垂肩,几缕湿发贴在颈项,额前鼻头都是汗珠,脸色慵懒苍白,湿透的前胸隐约看得出起伏的浑圆胸形,想起了前两日张嫂所言,他哼笑道:“你连冷气也不开,喝一壶水也不够。你放心,我不会跟你额外算水电资的,全都包在你记的食宿帐上,就算是旅馆也不会向客人要水电费,你大可放心的洗澡、吃饭,不必在小地方上太过在意。” 她乍听,热潮涌上细腻的颈腮,指节握紧冰箱把手,她咬出一排唇印,生硬地迸出话:“我在学校是游泳社的,我通常游泳后淋浴饼才回来的。” 他嗤一声,故作惊讶,“喔?真不容易,你一天吃没两碗饭,还有力气游泳?” 她觑看他一眼,决定不再追加解释——游泳社提供给社员的点心丰富又营养,补足了她近日摄取量的不足。当然,这个代价是,她每天得找时间到学校练习一小时,表现出热心参与大专杯泳赛初选的意愿,去除白吃白喝之嫌。 “我找到房子了,这个月底领了薪水,就可以搬出去了。谢谢成医师,打扰你这么久。”她颔首为礼。 明知不该对困厄时施予援手的男人如此疏冷,然而,在此暧昧诡奇的状态下共处一室总是不合宜的;再者,她并不打算与他熟络,这一段邂逅,她会把它远远的抛到脑后,不再回顾,像她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笔抹杀。 她疾步越过厨房,还未走近他,脚板在半湿的磁砖地上打滑,快得让她猝不及防,命运总是与她的想望背道而驰——她想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已在她上方忍俊不住地俯视她。 她滑倒了!背部一股钝痛蔓延,她眼眶含泪,冷汗直冒,倔强地咬牙不哼出半点痛吟。她两肘想撑起上身,一时半刻竟起不来,如果现在有地洞,她一定立刻蒙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丢人现眼。 他摇摇头,半蹲半跪地倚近她,右臂穿过她后颈,左臂穿过她腿弯,稍一用劲,便轻松将她打横抱起。 他这般与她贴黏,身上混合着他原有的薄荷冷冽香味和陌生女人的甜香,清俊无瑕的五官如此俯近,胸膛的汗液与她手臂的肌肤交融,她起了异样感,惶乱地晃动小腿,急嚷着:“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好像摔得不轻,站得起来吗?”他不以为然地瞪着躁动的她,转身走出厨房。 “我可以走,你别碰我——”她惊慌地击拍他的果胸,不顾一切激烈地扭动己转为麻痛的身躯。他疑惑不己,他并非第一次接触她,为何似被登徒子冒犯一样反应强烈?任她躺在厨房自行起身才叫不失礼吗? “成扬飞,你在搞什么?她是谁?” 尖昂的嗓音从二楼楼梯口飙过来。她意识到了什么,趁他不备之际,滚下他的怀抱,忍着不适,在沙发间冲冲撞撞后爬回到房里。 棒着门板,她听到了女人的娇喝怨责,楼梯上上下下的奔跑足音,以及房门剧烈的关碰回响;接着,一楼大门被重重阖上,车库传来引擎发动声。有人离开了,当然,那人不会是成扬飞,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句话。 在黑暗中,她眨眨眼——她闯祸了,她果然是灾星! ***独家制作***bbs.*** 她拿出备用钥匙,插进雕花铁门的锁孔,左转右转也听不见“喀喇”的声响,背后忽然有手指敲两下她的右肩。 “我来吧!锁孔有些生绣了,要用点技巧才能打开。” 她狐疑地望向穿着空姐制服、手拿蛋糕盒的高挑女人。女人随手拿过她的钥匙,姿态随和大方,但免不了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里的不解程度与她相当。 依着制服女人对开门的熟稔程度和她的第六感判断,这女人和成扬飞关系匪浅,当然,绝不会是手足亲人那一类的。 “我没见过你,你是扬飞的——”两人并行走在花园石径上,女人反客为主询问,但语气极为温和,和前天夜晚出现在屋里的女人差异极大,温言倾思的神态闪过一抹熟悉感。 好感在刹那间兴起,对陌生人的排拒大减,她微笑了,对着眼前面目清丽的女人,她想了个没有后遗症的回答,“我是他的远房亲戚,在台北念书,临时没地方住,暂时在这待一阵子。” 这个答案不具任何破坏性,女人很快的释然,笑得更由衷。“我没听他提过,他从不说他家人的事,待会你得好好告诉我。” “嗄?”她楞然。 女人亲热地拉着她走进客厅,对着厨房扬声喊:“张嫂,张嫂——” 张嫂端出一盘菜,布上桌后,堆满笑,“钟小姐,您来得真快。照您吩咐的,我做了六样大菜,都是成医师喜欢的,他还不知道呢!咦,方楠,你今晚没家教啊?” 她赶紧点头,正要溜进卧房,女人又拉住她,“你叫方楠啊?我叫钟怡,今晚一道吃吧!今天可是扬飞生日呢!他很不爱搞这些,是我看到他护照才发现他生日的,特地赶回来帮他庆生。你是他的亲人,知不知道他有哪些家族趣事?” 这可糟了!她开启了一个尾大不掉的谎言。张嫂正自起疑,她眨了两下眼,很快地在身侧悄悄摆手示意,张嫂领会,咧嘴笑道:“钟小姐,先让方楠换件衣服吧!你进来尝尝我煮的佛跳墙功力如何。” “噢!说得也是。”钟怡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跟着进了厨房。她急忙闪进房里,懊恼得直跺脚。 她该留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的,一念之差,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钟怡虽讨喜,她却无心应付对方,她得谨守分际,不再出房门一步。 她将考试用书摊开桌前,将心思收回,投注在字里行间里。平时家教占用了太多温习时间,她每分每秒都得把握。 专注不到十分钟,有人敲了门,她哀叹口气,对着门喊:“请进。” 钟怡大方的走进来,神色愉悦中带着层层心思,弯腰看了眼桌上的书,礼貌地问:“我不会打扰你吧?” “不——不会。”她能说会吗? “方楠,我一见你就对你有好感,我说话坦白,你不会介意吧?”钟恰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掌绵软,淡淡的清香飘漾在肌肤上。 “不会。”她笑着摇头,暗自祈祷这场对话五分钟之内能结束。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扬飞认识不到半年,可是,我们是很亲密的,我——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钟怡眼波耀采,浓浓的情思不言可喻。 “看得出来。”她不自在地搭腔,心里想的是——我很同情你,爱上那个不安于室的男人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对我不是不好,就是——”钟怡欲言又止,寻思该如何精准的形容。 “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一样爱你。”她忍不住续尾。她没谈过恋爱,但是她生命中最亲爱的人谈恋爱时就是这番模样。 “对极了!我想的就是这样。”钟怡如碰到知己般兴奋,接着压低嗓音:“我很清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喜欢他。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定,常飞国外,管不到他;张嫂每天傍晚就离开了。你这阵子住在这,有没有发现——别的女人来过家里?” 她顿时错愕,左瞟右转的服珠泄了底,钟怡亮目黯下,识趣地不再追问答案。“不要紧,你不说没关系,我猜得到。这阵子,他一通电话也没给我,今天他还不知道我回台北呢!我总是想,只要我不放弃,他一定会把心定下……” “这样不辛苦吗?”她匪夷所思,在爱情里,她连幼稚园级都算不上,她的年少青春在那阴暗的家消耗殆尽,根本无暇思索情爱。钟怡的痴缠,让她心生不安,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你很漂亮,一定还有人喜欢你啊!” “你还年轻,以后你就懂了。”钟怡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未拆封的名牌唇膏,塞进她手里,俯首耳语时芳香扑鼻。“方楠,下次从国外回来,我再带包包给你。请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以后你看见了什么,打个电话给我,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不,我帮不到你,再过一阵子,我就要搬出去了……”这太荒谬了,纵使她长住这儿,也绝不涉入成扬飞的私人领域,他对她而言,意义仅局限于萍水相逢,不能再扩大范围。 “方楠——”钟怡眼眸潮湿,哀婉动人,那双眼睛会替主人说话。“再多留一段时间,好吗?我想和他有个明朗的结果。你知道吗?在国外,看不到他,想着想着,我都没有力气工作了。我没什么企图,只想确定,我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我要他亲口证实,他到底爱不爱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总比这样悬着好多了。” 她最敌不过的就是这一招——哀兵姿态。从前,为了亲爱的家人,她可以受点小委屈,当跑腿报马的,好处没有她,坏处少不了她,她心肠软,毫无拒绝能力。直到她孑然一身,有家归不得,她再也不想无止尽岸出,她承受不起付出之后的幻灭,如果漠然可以减少麻烦,她不介意被视作不近人情。 “我……尽量,但不保证。”她转头避开那双眼,她该把持原则的。 “这样就行了。你是他亲戚,要你这么做是难为你,谢谢你,这是我的电话。”钟怡将名片放在桌上,声音恢复娇甜。“待会一道出来吃饭吧!” 她托着腮,发了一晌呆,直到客厅传来钟怡的娇呼声,她才意识到,天黑了,成扬飞也回来了。 ***独家制作***bbs.*** 她默编了一套言之成理的藉口,因此当敲门声又起,她一派从容地开了门,视线却与男人的喉结齐平……是成扬飞,不是锺怡。 “出来一道吃饭吧!不差你一副碗筷。”他不准备婉言相劝,方楠不吃这一套,直来直往还有可能说得动她。 “我要准备考试,不必费心了。”她门半掩,一副敬谢不敏的戒惶样。 “小姐,”他盘着胸,隐忍又耐性地说下去。“你自称是我亲戚,今天是我生日,你不出去捧个场能说服得了谁?吃碗饭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我今天在医院动了六个小时手术,很累,没空应付女人,你要是不想出去,我直截了当告诉她实话,你是我捡回来的女人,让她不必等你出去切生日蛋糕了,你觉得怎样?”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温暖的声线,明明不是刻薄毖恩之人,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凉薄,她突然觉得自己不算太倒楣,起码钟怡的烦恼她就不必亲自领会。 “成医师,钟小姐是好人,你是不是该——对她专心一些。”她忍不住迸了两句。 他扬眉,微讶,“咦?难得你对别人会有意见,真稀奇,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是一道墙,每天装作没看见。” 她不能再听他嘲讽下去,否则被激起的怪异脸色瞒不过钟怡。她对钟怡没有尽道义的必要,可因她而引发轩然大波并不是好事。 她慢吞吞走出去,在钟怡的嫣然笑语中入座。 张嫂的手艺并非吹嘘,一道道大菜全是叫得出名堂的。钟怡开了客厅的水晶吊灯,只余餐桌上的两盏垂灯,晕暖的光泽下,这该是属于有情人的二人世界。张嫂早已退席回家;钟怡为了拉拢她,竟不惜让她作电灯泡!她暗下决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扫完这碗饭,省去各怀心思、言不及义的对话。 “方楠,喝杯酒不碍事吧?一道敬扬飞生日快乐吧!”钟怡不等她反应,斟满了葡萄酒递给她。 谁拒绝得了爱意满满的美女? 钟怡不必酒醺,双颊已酡红,她快乐得畅饮一杯又一杯酒,凑近成扬飞,娇憨道:“我祝成医师——”朱唇附上他耳际,悄悄说了些方楠听不见的绮语。成扬飞但笑不语,表情没多大变化,迳自啜着酒。 方楠垂下眼,面不改色地扒饭,在限制级画面出现前,她就要打退堂鼓。 “方楠,换你啦!”钟怡头枕在成扬飞肩上,笑着提醒。“你也说句话啊!” “噢——”她行礼如仪地拿起酒杯,僵硬地扯了两句,“祝成医师——德术兼备,钟小姐——情有所归。” 她不认为自己有说笑话的潜质,更何况她说的是真心话,但成扬飞却仰起脸大笑起来,手上的酒洒了半杯出来,直盯着她不放。钟怡不觉有异,开心地又多喝了一杯。 她低头继续加快动作——吃着白饭,面对美食,却勾不起一点食欲。 手机铃响,成扬飞接起,钟怡搂住他的腰,嘟着嘴凑近他,想一道听来电者语声。成扬飞拉远距离,嘴理应着,“在吃饭呢……不了,今天很累……我不过生日的……乖,下次再说吧……可以,我再打电话给你……好好玩……小心一点……” 任何人再迟钝,也听得出不会是男性来电,成扬飞毫不掩饰他的作为。钟怡缓缓从他身上撤离,甜笑陡失,默然喝着酒。 方楠惊觉,他从未想应付任何女人,他带着倦意参与钟怡盛情张罗的生日宴,而没有拂袖而去,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耐性。他也许并未期待任何人为他做这件事,因此也没有表现惊喜,她为钟怡感到难过,这恐怕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一场爱恋。 “扬飞,生日快乐。”半晌,钟怡拿出一个精致的方盒,打开盒盖,推到他面前。 自小捉襟见肘的方楠并不识货,不知盒里那支闪着冷辉、设计新颖的香槟色男表有何名堂,但瞎子也猜得出必然价值不菲,钟怡的情意胜过表价数倍。 “谢谢,让你破费了。”他抚模了表壳一下,没有戴上的。 “刚才——打来的是谁?”钟怡柔声问,嘴角垂下,酒精挥发出她的勇气,她不想再隐忍。“她知道你生日?” “朋友。”他淡淡说着,看不出情绪。 “扬飞,你爱我吗?”钟怡伸长脖子,面孔贴近他。“还是,你爱的另有其人?” “你喝醉了。”他轻声答,没有温度的瞳孔里逐渐缺乏耐性。“今天不是我生日吗?” “是啊,我以为只有我知道你生日,看来还有人牵挂着你。你说,我是不是傻瓜?一下飞机家都不回一下,心里只想到你。” 他静默不答,女人的摊牌让空气凝成一团冷气。对桌的方楠搁下最后一口饭,准备脚底抹油,退出莫名兴起的冷战场。 “你不敢说,对吧?”钟怡冷笑,“你老是不冷不热,把我的心悬在半空中,你既不想爱我,当初就不该接受我。你今天就坦白说,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钟怡,你这样很失态,有话以后再说,先吃饭吧!”他拿起饭碗,夹起一道菜,视线始终不和钟怡交会。 “失态?你不回答我才是失态,你欺骗我才是失态!方楠,你老实说,我不在时,来这里的女人是谁?” 箭靶转至她身上,她惊愕又尴尬,成扬飞冷眸带着疑问望向她,她慌乱站起身,支吾着:“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楚……不,是没看到,我真的没看到……”该死,偏在此时语无伦次! 成扬飞抬眉,面罩寒气,那是动怒的前兆,他的耐性在医院用光了。他原本只想好好休息一晚,松弛工作时紧绷的神经的,眼前这一切,都不是他现在有多余心思面对的。 “钟怡,何必生气?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他蹙眉,不耐地闭了闭眼。如果今天钟怡不来庆生这一招,他们的交往是可以延续下去的。 钟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男人的表情告诉她,已无转寰余地,沉不住气的后果,也许就是断灭的开始。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鹊占鸠巢者,到底是谁?她想试看看,她是否全无令他留恋的余地? “你们……慢慢谈,我……不打扰了。”方楠挪动脚步,不忍看钟怡胀红的脸,她垂着视线,匆匆离开座位。 经过成扬飞身畔,他有力的掌猛然攫住她纤臂,往怀里一扯,她两腿交绊,重心不稳地栽倒在他大腿上。他左手扣住她的腰,右掌捧住她后脑勺,在她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前,他张嘴含住她的唇,热烈地吮吻她。 整个动作在短短几秒内完成,快得她脑袋充塞错乱的指令,不知因何置身于此荒谬情境。他的气味盈满整个鼻腔,娴熟的吻技施虐在她无防备的口中,她意识不清承受了突袭的吻有多久,才奋力别开脸,两掌一推,从他怀里跳开,惊楞地捣住肿热的唇,不知所以地望着肇祸的男人。 “这就是答案,她就是住在这里的女人,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你满意了吗?”他回复了冷淡的表情,彷佛刚才那一吻不曾发生过。 钟怡不可置信地环视前方,说不出半个字叱责不留情的男人和身分诡异的女人,她想像力再丰富,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 成扬飞的话倒是令方楠彻底回了神,迟来的恼怒潮涌而来,她扬起右手,挥向他左颊,清脆响亮的耳光震慑了三个人。“说对不起,你不能这样对钟小姐。”她胸口一起一伏,手掌热辣辣发麻。 他指尖轻触一下染上红印的耳腮,表情半是惊诧、半是新奇。好半天,他嘴抿成一弯新月,噙着笑,起身托起她的下巴,俯视她;她肩微缩,屏着气,紧紧闭着眼,等他严厉地降责。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竟放开她,笑了两声,转身慢慢踱步上楼。 “你——你竟敢——”男人身影消失后,钟怡抖着朱唇,“你敢这样打他?他最恨人家碰他的脸,你到底是他的谁?” “他——自找的。”她先前撒的谎和成扬飞唐突的袭吻,令她百口莫辩。 心跳狠狠擂动着,他的混合了医院消毒药水、葡萄酒香的体味,还附着在她身上,因他而濡湿的唇尚未干。她移动钝重的步伐,歉疚地抛下一句,“钟小姐,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她恐怕一时弄不清楚,是她又一次无意中破坏了成扬飞的男女关系,还是成扬飞破坏了她的原则——她的初吻,应该献给互有情意的爱慕对象,而非配合他那一场戏而廉价的玩完了。 第三章 她推开车门,往外丢出几个压扁的纸箱,回头对临时司机刘得化道:“等会我把大门打开,你把车开到车库,我搬东西比较方便。” “知道了。”刘得化下了车,仔细看了眼前方这栋有着花园草坪的两层楼洋房,玩味地搔搔头,对吃力地抱着纸箱的方楠道:“不错嘛!小楠,你转性了,瞧你平时闷得很,原来是闷骚,真的让你把到一个阔医生了啊!” “说什么呀你!”她狠白他一眼,一手困难地从口袋掏出钥匙。“还不过来帮忙!”张嫂今天休假,她得自己开这道铁门。 他懒洋洋趋前替她拿纸箱,鼠目眼角扫到不远处的路边,有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下了车,朝他们走过来。男人衣着低调内敛但很讲究,浑身儒雅之气,两手插在口袋,一双柔和眷念的目光紧随方楠的一举一动,没有分神注意刘得化。 “喂!小楠,有人在看你,不是哪个邻居吧?”他推推她背后。 虽然是大白天,他和方楠却活像闯空门的,两人都是一身短t恤、洗白的破牛仔裤,加上方楠搞了半天还打不开门,说是这里的住户只会遭嗤之以鼻。 “别烦,我快打开了。”她急得冒汗,再打不开,她就得叫刘得化当垫背让她翻墙进去了。 “小楠。”男子叫住了她,音色淳厚,近看温柔的脸庞郁郁,长得极为端正。 她定住不动,转头望见男子,钥匙跌落在地,愕然地直起身。 “好久不见。你妈说你搬出去了,原来是在这里。”男子伸手拂开她额前的发丝,动作熟稔亲近。“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还得托人才找到你。” “林大哥……”她微微退后,他竟派人寻她? 林庭轩露齿一笑,如冬季朗日,眉宇云霭即散,他怔怔地注视她,眼里漫起了一层湿雾。 “和你妈吵架了?”他目现和蔼,“如果你不喜欢住家里,我可以替你安排,只要你开心,但千万别不告而别,我会担心的。” 她低下头,胸口的哽塞使她话说不完整,“林大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最近去了公司没?” 他轻抚她的脸,笑道:“你担心我?上星期我已经去过了,一切都没问题。” 她释怀地笑,“那——太好了。”她微偏着脸,不去承接那缠缠而来的注视,她紧张得手心渗汗。 “住这儿方便吗?”他扫视一会小洋房外观。“这里看起来不错,不过,毕竟不是自己家,我替你另外安排住所吧!离你学校近些,不必走这段夜路。” “不用了,我住这里很好,真的!”她惶恐地摇头摆手。 一旁的刘得化看得模不着头脑,不耐地催促:“喂!你到底还搬不搬啊?我还要赶去客户那里耶!” “搬什么啊?不搬,不搬,你快走吧!”她朝老友使眼色,捡起地上的钥匙继续和老和她作对的门锁奋战。 “方楠,你在耍我啊?我请了半天假你现在跟我说不搬?”手上的纸箱往地上一扔,刘得化气呼呼走向那辆破喜美,一辆白色宝马车从旁驶近,朝破喜美按喇叭,他没好气道:“知道啦!马上开走!” 林庭轩见状,垂眼若有所思,他抓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得令人心折,“小楠,你在躲我吗?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没有,真的没有,你多心了。”被扼住的手腕承受了看不见的力道,她痛得眨泪,哀乞地看着他,“大哥,放手吧!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女生,你看清楚,我是方楠啊!” 他松了手,眼眸更潮湿,手掌由上而下滑过她的黑直发,他蓦地收揽臂弯,轻纳她入怀。“我知道你是方楠,独一无二的,我不过是想照顾你,我答应过薇薇的。” 她紧抿着嘴,不让啜泣出声。他们曾共有的那朵蔷薇,鲜明红艳宛如昨日,深深根植在他们心中,无可取代,他心跳笃笃作响,为的不是她,是那朵蔷薇。 “两位,如果你们不打算进去,可否让一让,我的车要开进车库去。” 她陡地从男人怀中惊跳出来。林庭轩身后,成扬飞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交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摩掌着冒出青髭的下颚,表情透着不解和熬夜手术后的困倦。 林庭轩缓缓回眸,有礼地朝他点头,伸出手,“我林庭轩,您是成医师吧?” 他讶异地抬手相握。他记性不差,却毫无印象见过林庭轩,正想开口询问,方楠慌忙向前揽住他手臂,主动与他十指相扣,“他叫成扬飞,我们现在在一起,是他在照顾我。” 两个男人同时一楞,她紧急地暗把了成扬飞掌心一下。林庭轩面色闪烁,阴晴不定,教养使然,仍微笑着回应,“原来如此,成医师交游广阔,没想到会看上我这位小妹妹,给您添麻烦了。” 成扬飞斜啾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冷冷干笑着,“哪里,能让她青睐才难得,要讨她欢喜可不容易。” 嗳昧的回答间接证实了方楠的表态,林庭轩五味杂陈,不舍地盯住她,“小楠,只要你有需要,随时随地可以来找我,我能做的,一定为你做到。” “谢谢。”她勉强笑了笑,紧握着成扬飞的掌一片湿濡。 她没有回头目送林庭轩上车疾驶离去,车声已远,她像被蜂螫似地放开成扬飞,回身继续转动门匙,低声说着:“谢谢你,成医师。” “不客气,我表现得还不错吧?下次有机会需要你配合一下时,麻烦你手下留情,我这张脸还要见人。”他意有所指的说着,夺过她的备用钥匙随意转动两下,便听到门锁“喀喇”的松动声。 “那不一样,我不能帮着你欺负好人。”她退到一侧,小声倔强地辩解着。 “哦?”他故作恍悟状,“我看那位林先生也是好人,怎么我就该帮着你欺负他?” 她定住不动,原本就嫌白的面色更加晦暗,黑黝黝的长发裹住不够丰润的脸蛋,显得弱质惶然。她才二十出头,却看不到青春的火苗在体内燃烧,那背后的畸型原生家庭,压抑了她多少该有的活力泉源? “成医师,”她靠近一步,脸上是有求于人的妥协表情。“我——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搬走,等林大哥真的相信我们在一起了,我会马上走。他现在不会立刻死心的,我尽量不会干扰到你,如果你要我配合……对女人撒谎,只要不是太高难度,我都可以答应你……” “你在怕什么?”他俯近她,视线透过镜片似能洞悉她。“那位林先生看来不但关心你,还挺喜欢你的,为了你追上这儿来了,连我的背景恐怕也查得一清二楚,他条件想必不坏,为何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意外地没有显出羞窘,回视他的目光极为坦然,她思忖了一会,坚定的回答:“林庭轩差一点就成了我姊夫,他喜欢的不是我,是我去世不到三个月的姊姊方薇。” 方薇?那张照片! 印象飞快闪过脑海,照片上那名与方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想必就是方薇。 “你想整容,想换另一张脸,是不想让他视你为替身?”林庭轩的举手投足,莫不带着深深的怜惜,若不细察,外人皆会以为他深爱方楠。方薇未死前,必然得到了他大量的宠爱,情人骤然长逝,他的爱一时收不回,转移到神似的方楠身上并非不可能。 “不全是这样。”她吁出长气,“我永远,也替代不了姊姊。我只是不想在林大哥脆弱时趁虚而入,结一个自欺欺人的婚姻,他是个好人,我不想为了家人的私欲欺骗他。况且,我对他没有情人间的迷恋,如何全心全意相守?” 他疑惑着,“你不可惜你这张脸?” 她自嘲地笑,“我从未因这张脸得到幸福,失去了也不可惜。如果我值得人爱,换作任何面目,都会有人不惜一切真心爱我,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美眸中心闪过一丝异光,他缩起眼眶,审度她话的真假。“要躲开林庭轩,有别的方法,何必大费周章变脸?” “我躲不开家人。”姬直言以对。“没了这张脸,一劳永逸,不会再徒增大家的困扰。” 背部那些伤痕,就是她抗拒的代价吧! 他洁净不染的长指轻掠过她的脸,引起些微的酥痒,他眼梢微眯,打从心底绽笑,一夜未眠的倦意消失。“方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可以配合你,反正你在这栋屋子里跟个影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但有两个条件,你必须遵守,第一,不许再小家子气的记帐,我没闲情跟你算这个;第二,永远别再提换脸的事。听清楚了?” 她顿了一下,才轻颔首,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樊篱,逐渐在消解融化。她开启了一点心扉,让他探入,但,仅限于这一点,不能再多,她有个暂居的壳目的已达,这就已足够。 她退回冷淡,拿起地上的纸箱子,走进园里。 ***独家制作***bbs.*** 快速精巧地缝完最后一针,将器械交予护士,他头也不回,边走边除去全副武装,在手术室另一头的洗手台,细心以消毒液冲洗十指,让洁净修长的指头充满了药水味。回到临时办公室时,桌上已放了调煮好的咖啡。 罢喝一口,张明莉跟着走进来,笑意晏晏,拍拍他的肩道:“谢啦!临时让你赶来帮我操刀。怎么样?周太大没问题吧?” 他冷冷白她一眼,“你最好劝她适可而止,她全身上下还找得到非人工的部位吗?这一次是垫臀,下一次呢?胸部再改尺寸?” “她开心就好,你替她操什么心啊!”她嘟起嘴,接着转移话题,“九点半了,还没吃过饭吧?我请你吃宵夜吧!” 他拿起腕表戴上,“不了,我得去接个人。” 她扳过他的肩,大眼灿灿直逼近他,“接谁?你不是和钟怡闹翻了?她前天才上我这儿哭得唏哩哗啦的。你是怎么搞的?什么女人没见过,看上方楠那个毛丫头?你这叫钟怡怎么甘心?” 他变了个不可恩议的神情,“别人这么问情有可原,你怎么也和那些人一样,俗不可耐起来了?钟怡爱的是我这张脸,还是真正的我?” 她退后一步,敛起咄咄逼人,“这么多年了,你——始终没办法忘记当年那件事?你这样——爹地也不会开心的。” “我好得很,别在电话里和他嚼舌根,否则我不会饶你。”他暗下脸,抓起外套便往外走。 “喂!方楠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不放弃在背后追问。 “张明莉,女人堆混久了,你也越来越八卦了。”他摇摇头,转个弯走了。 她努努俏丽的鼻头,撇撇嘴,“到底当不当我是兄弟啊?” ***独家制作***bbs.*** 她快步通过马路,小跑步走到暗巷底约定的咖啡馆前,她推开玻璃门,很快地巡视了一圈后,目光定在角落里的男人侧影,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趋近男人。 “林大哥。”她唤了声,对方抬起头,露出极开心的笑容。 “你来得很准时。坐吧!我替你叫了你爱喝的冰咖啡了。瞧你一头汗,不必赶这么急啊!”林庭轩拿起纸巾,拭去她前额的汗液。 “我自己来。”她接下纸巾,节制有礼地笑着,大口喝下冰饮。“大哥今天约我出来是——”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成医师不帮你安排节目吗?”他毫无芥蒂地笑着,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绒布方盒,放在她眼前。 “呃——”她看着方盒,迟疑着。“他今天排了手术,没空替我过生日。大哥,你不必为我破费的。”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他催促着,双眸晶澈,充满着期待。 她拿起盒子,缓缓打开,里面的坠饰吸收到光源,散发出莹灿的流光,她看清了内容物轮廓,面色蓦地发白,“喀”一声按下盒盖,不敢抬眼与男人相对。 “怎么了?你好像不喜欢?想换别种样式吗?”林庭轩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很喜欢,只是——太贵重了,我还是学生,恐怕用不上。”她将方盒放在膝上,手指颤抖,涌起薄泪。 坠饰是一朵由各色碎钻嵌成的蔷薇,精致夺目。他连挑选礼物都没忘记逝去的爱人,他无时不刻在缅怀方薇,即使在人人都遗忘,唯独他记得的方楠生日里,他的良意终究让方楠成了陪衬,方薇是永恒的女主角。 “你就要毕业了,会有许多机会戴上的。家里过阵子要举行宴会,你和成医师一道来吧!” 她看了他一眼,掩饰地啜了几口冰咖啡,冰冰甜甜的在舌尖打转,她抑制了波涌的心绪,试着开口:“大哥,你得慢慢忘记姊姊,你不开心,姊姊也不会开心的。” “看着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她惊异地抬眼,他笑着拍拍她手背,“别多心,你是薇薇走时唯一交代我的一件事,你过得好,我才没有负担。你和成医师,还好吗?” 她释怀地松口气,腼腆道:“还好。他人很好,大哥别担忧。” “说不担忧是骗人的。他在整形外科界,医术口碑的确是一流,他至今还留在大医院里主治颜面伤残和缺陷,没有挟口碑投入商业美容整型这一行,不讳言,我对他是有敬意;但小楠,他的女人从没断过,你贸贸然投入这段感情,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握住她的手。 “大哥——”她慢慢抽离他掌心。“这些我都知道,他会厘清那些关系的。” “你不介意?” 她揽起眉心,设想着妥善的答案。“过去的我不介意,只要他现在对我好就行了。”她有些懊恼自己找了个麻烦垫背,成扬飞的辉煌履历不会让林庭轩善罢干休的。 他点点头,神色黯淡,“薇薇喜欢一个人时,也是这么义无反顾的,你这点和她很像,我们相爱了四年……小楠,你和成扬飞,很亲密了吗?” “呃?”她暗惊,在是与否的答案间举棋不定,林庭轩却替她解了围。 “我没别的意思,你算是我妹妹,我不希望你吃亏,人是要慢慢了解的。” 她感激的笑,“大哥放心,成医师很尊重我,他从不干涉我,住在那里,是我占了他便宜,他从不要求什么。” 他紧绷的肌肉明显放松。“那就好。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未及回应,捣住嘴,猛然打一个呵欠,四肢有些困乏,倦意来得突然。 “累了?”他看出她的疲态。 “有一点。大概今天多游了几圈,课又满堂,所以……”她再次打了个呵欠,懒怠地倚在墙边。“大哥,你刚刚问我什么?” “把咖啡喝了,提提神,我送你回去吧!”他柔声劝着。 她集中精神看表,“不用了,我约了……”她突觉口齿迟钝,眼皮异常沉重,她瘫靠着墙,喃喃不解,“奇怪,不应该这么累的……” “小楠,看着我,你不专心喔!”他晃晃她松垂的手。 她努力撑开眼皮,效果只有两秒,眼神逐渐似失去电力的灯光,焦距模糊,重影一一出现。“大哥,我可能病了,你……”她没有说完话,头垂落在桌面上,意识沉浸在黑雾里。 “你没有生病,你只是太年轻了,看不清谁适合你。”目中柔光敛起,“小楠,你该听话的。” 他打开手机,按了号码,“小陈,把车停到咖啡馆前,在巷底。”他绕过桌面,把跌落在地上的蓝色方盒放进她的背包,将她右臂绕在自己肩上,拦腰横抱起她。她睡熟的客颜和方薇更为神似,方楠则多了分女敕稚。 “先生,没事吧?”服务生经过,面有纳闷。 “没事,我妹妹人不舒服。”他淡淡说着,抱着她笔直走向门口。 他侧推开玻璃门,踏出店外,司机已把车子停在巷道上。 一只预期外的掌掣住他的肩头,他镇定如常地回头。 “我来吧!林先生,方楠怎么了?”成扬飞审视着他,语气和暖,目光如箭。 林庭轩脸上一道惊疑问现,仍不慌不忙道:“小楠睡着了,我不想吵醒她,正要送她回去。你是来——” “我是来接她的。她说你们约在这见面,还好,我没迟到,烦劳你了。”成扬飞顺水推舟,伸手从林庭轩怀里接过方楠。 “成医师,小楠人单纯,希望你善待她。”林庭轩城府深藏,不见恼怒。 成扬飞微眯眼,“林先生似乎对我私人交谊知之甚详,我不是什么情种,但从不欺骗女人,玩两面手法,合则来,不合则去,林先生不必多虑。倒是您,往事已矣,方楠身上,不会有你要的东西了。” 林庭轩不怒反笑,“成医师,后会有期。”两人各拥心思对峙了一会,再各自转身离去。 到停车场有一段距离,行走的震动让方楠稍事睁眼,她疑惑地辨视上方的脸孔,又无力地垂眼,“成……医师……你……来了……” “嗯。”他察看她脸色,她分明是陷入药效昏睡,林庭轩意欲何在?“我们约好的,不是吗?” “我……很累……”她脑袋往他胸前挪挤。“带我……回去……” “我们这就回去。” “你……别把我……摔着了……”一只手试图攀上他脖子,又徒劳地落下。 “不会的。”他收紧臂弯,让她贴紧他。 她安心地再度陷进沉睡,带着他的消毒药水味。 ***独家制作***bbs.*** 他没有听错,那是水声,不是从水龙头滴落的滴答声,是水花飞溅的声音,在月夜里,特别清晰诡异,让甫入眠的他很快醒觉。 水的拍击声持续不断,他终于抵不过好奇心,掀被下了床,循着声源往窗子靠近,随意一扫视,立即找到了发声处。 月光下,屋后的小型泳池内,穿着白色泳衣的女人来回穿梭在水里,姿态精练纯熟,弯换着各种泳姿,像尾美人鱼。她不上岸,泅泳在两岸之间,像在进行百米泳赛,十分卖力地来回前进。 他抿嘴一笑,抓了件恤衫及休闲裤套上,轻步走出卧房下楼。 水声在他走近后院落地窗前停止,他放慢速度,不致惊扰夜半徜徉在水里的人儿。但无论他如何俯瞰,泳池已没了芳踪,只余水纹荡漾。 他往四周环视,离他五公尺处的长廊下,女人背对着他,湿泪泪的长发披肩,半跪着不知在看什么。 他走近她,不再掩饰足音,女人警觉地朝后望,见是他,又是惊讶又是尴尬,接着透了口气,她微微一笑,抹去陆续滑下脸庞的水珠。 “成医师,对不起,吵醒你了。” 白色连身泳衣下,裒着成熟的躯体,她身材偏细瘦,曲线却柔滑,池水浸润过的肌肤有层柔辉。也许是不设防,她平日戒备的气息一除,竟散发着婉约的女人味。 “你在看什么?”他轻问。 她愉悦一笑,让开一旁,在她身后,是一株盛开的昙花,洁白透明的花瓣,在黑夜里努力地绽放,幽香在夜风中冉冉浮动,她是为了这难得的景致才上岸的。 “真漂亮,我第一次看到。”她显出小女孩的惊喜,仔细端详着花蕊。 “怎么起来了?”他倾下腰,吸一口清冽的花香,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安静了,不说话,在石板阶梯上坐下,抱膝凝望着水中月色。 “你是第一次下来游的吧?我的房间就对着游泳池,很难不听见。”他在她身边坐下,比平时和言悦色。 “我——”她啃着指甲,踌躇半晌。“我作了恶梦,睡不着,想游一下,累了比较容易睡下。” 他端起她下巴,查看她略青的下眼睑。“不是第一次了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姊姊走后。” 她本该习惯的,但近日这几次,她再也不能迅速地从梦中醒来,她的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鲜明,也更漫长,已到达她所能承受的临界点,她既不能吃安眠药,只能藉着消耗体力帮助入睡。 “恶梦,和林庭轩的出现有没有关系?” 她托着腮,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他比我更痛苦,姊姊的死就是他的恶梦。” “以后和他单独见面,你最好事先让我知道,比较妥当。” 他并没有对她和盘托出他的疑虑,在没有证实疑点之前,不必让她增添心理负担。林庭轩对方楠无理性的执着,已达匪夷所思境地,那一晚,如果他迟到一分钟,方楠或许此刻不会坐在此地了。他想不透,林庭轩目的是什么,难道纯粹是想隔离他和方楠?但方楠不是三岁小儿,任人摆布,除非,不过是想造成一个事实…… “对不起,那天麻烦你了。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竟然在林大哥面前累倒了。”她抱歉又疑惑。她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是张嫂叫醒了她,她不曾如此失态过。 “不要紧。”他暗忖了一下,道:“我今天收到林庭轩的邀请函了,是他府上的私人寿宴。本来,我一向对这种聚会兴趣缺缺的,不过,如果带着你出席可以让他深信不移我们的事,那就去一趟吧!” 她楞楞,胸口盘旋着不知名的暖潮,她弯起唇,含蓄地笑。“成医师,谢谢你,我会多介绍几个想整型的同学给你的。”欣喜的神态里有抹天真。 “这点就免了,我志不在此。”他不禁蔑哼。 “太晚了,我占了你太多时间……”她骤然站起,昂首望着他卧房的窗子,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什么。 “你在看什么?”他也跟着她鹄望。 “你快上去吧!我怕又……”她指指窗口,表情透着赧然。“害你们吵架了。” 他一时顿住,继而恍悟——她以为像上回一样,他带回来的女友又留下过夜了。不知为什么,这样顺理成章的认定让他不再无动于衷了,他微沉了脸,沉抑道:“房里没人,能和谁吵架?” “对不起,我以为……”她伸伸舌,像说错话的孩子。“晚安,我回去了。” 她夜晚上完课回来,惊鸿一瞥出入他房里的陌生女子,连忙躲回房里不再出门一步,如果不是梦魇连连,她不会大着胆子出来游泳的。 他看着她消失在落地窗里,一股难以形容的、久违的感受正盘桓萦绕在心门…… 他是带了新女友回来,和钟怡相仿的外型,有着迷恋他的娇态,也更懂得取悦他不令他生烦。然而,就在他开起房门那一瞬间,他瞥见了方楠,正走进大门穿过客厅,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晃动着,不施脂粉的脸孔透着小跑步产生的红晕,短短几秒间,他面对着热切等待他的女子,一切都索然无味了,冷却了。 他内心里潜存着巨大的荒枯,多年来,那些来来去去的女子从未填满过,她们带来的激情,像一夜凋落的昙花,天亮后,一丝存留不了。 今夜,想填满的止息了,他发现,荒枯里有自发的泉涌,让他可以不藉由那些柔软的躯体麻木自己不再对爱情信仰的魔咒。 泉涌仍微小,却平息了一切浮躁,他静静等待着…… 第四章 包衣室的门一推开,她执起裙角,万般不安地走到他面前,噘着唇道:“我可不可以不穿这一件?领口太低了,我不习惯。” 见他盯着她没反应,她推推他手臂,“成医师,可不可以?” 他眨动几下眼睫,很快回神道:“不,就这一件。你若穿得跟修女一样,会更引人瞩目,就这样吧!”他拿出信用卡,示意服务员结帐。 他方才竟短暂地失了神!方楠经过化妆师巧手装点,发束高高拢起;眉目似染了色彩的画,生动地飞扬;秋香色的低胸窄腰缎裙让她原有的娇俏青春辐射出来。方楠的化妆功力不及彩妆师的三分之一,她原本略微平淡的轮廓浮出了水面,他终于明白林庭轩执着的源头了。 林庭轩和方薇来往多时,必然近身见过各种风貌的方楠,此刻的方楠,和照片中的方薇根本是同一个模子,除了方楠的笑较为压抑,很难说两个女人不是手足关系。 她看着穿衣镜转了一圈,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可以穿件披肩吧?” “不可以。”他拧着眉,忍不住多瞧她柔白的胸口一眼。 “那,妆可不可以淡一点?”她忧心仲仲,不认为把自己搞得像变了身的女人会是好主意。她对着镜子那张熟悉的面孔,愈看愈心烦意乱,成扬飞到底在想什么? “方楠,”他牵起她的手,走出精品店外,突然凝肃起来。“你就是你,不是别人,不必逃。就今天一晚,让所有的人,让林庭轩清楚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像方薇也好,像你自己也罢,都是我的女人,和他不再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义务安慰他一辈子。”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的眼神,那总是漫不经心,对女人的来去可有可无的男人,为了她背后的庞大阴影,特地抽空配合她演这一场戏,她的心猛烈撞击了一下,眼眶渐浙濡湿,赶紧煽动被刷过的浓长睫毛,不安道:“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好?消息传出去,你的女朋友万一误会了……” “恐怕对你才不好,我怕有一堆女人想杀你。”他不以为意地哼笑,绕过车头,打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她忘了,男女关系从不会是他的问题,他自有办法应付。 她卸下了心头一切纠结,笑着坐进车里。 ***独家制作***bbs.*** 林庭轩的宴会地点设在市区内他自有的豪宅,在二十六层的顶楼,名目是林老太太的寿宴,邀请了林家亲近的亲友及关联密切的事业伙伴。应老太太要求,场面不大,但设想周到温馨。 偌大的百坪宅子里,另辟一室让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齐聚欢宴,动感的乐声盈满一室,精烹的食物香气刺激着味蕾,中间场地空出来,是为了随时随地的扬舞而设。 方薇去世前,她随着姊姊参与过几次这样的盛会,在方薇身边,她一直是陪衬,从未全心投入过这样的乐趣;而今,熟悉的场景现前,她欢享的更为缺乏,她紧偎着成扬飞,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寂寥过,艳若桃李的方薇,真真切切地离开她的生命了。 与会人士她多半不识,成扬飞却不停歇地在握手寒暄,他虽不常参与这类应酬,有些辈份的企业人士对他间接有所耳闻,或让他治疗过,他的出现颇令人讶异。她乖顺地跟在一旁,仅止是微笑,却让好些人容色一变,短暂地出现异样的目光。她慢慢察觉到了,握住他的手越发缩紧,心跳加快。 “别紧张,到另一边去吧!年轻人才玩得起来,他们应该不认识你。”他语气老成持重,她噗地笑出来。 “你也不老啊!” 两人一道踏进年轻人的一方天地,所有的欢声笑语在见到他们那一刻乍然停止,她畏缩不前,笑意流失。 因为年轻,就更不懂掩饰惊愕,目光群聚中,她几乎快要站不稳——她见过大部分的面孔,是跟着方薇见识过的。 成扬飞扣住她腰的手臂承受了她大半的体重,他拉拔了她一下,她微低下头,不知手脚如何安放。 “咦?稀客!扬飞,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陡然冒出的张明莉击了一下他的肩,视线却转到方楠身上,她两眼一亮,歪着头道:“方楠啊?不一样耶!” “你怎么也来了?”他揉揉发痛的肩,斜瞧着喳呼的张明莉。 张明莉一把拉他到两步远外,得意地低嗓道:“林老太大的脸是我拉皮的,她满意极了,今天六十寿宴,不请我请谁?我保密功夫到家,大家只知她驻颜有术,哪知我妙手回春!她今天要介绍几个姐妹给我,我能不来吗?” “你厉害,做生意做到这儿来了。”语气充满了嘲弄。 “你呢?”她上下打量他一回,反唇相稽道:“口味不一样了,越交越年轻了啊!真的看对眼了啊?你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什么!”他瞪起眼,喝阻了她的好奇心。“改日再说,快去搜集你的客人吧!” 他快步走回方楠身边,拉起她走出这一室变调的氛围。 “成医师,小楠,你们来了。”背后有道声音唤住了他们,他们齐回道。 这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其他人的眼光相较之下都不算什么了。林庭轩焕然发亮的眼神像磁石般锁在她的粉脸上,她几乎可以看见他眼底引燃的火炬,她敏感地缩了缩肩,笑得十分勉强。 “恭禧林老太太,一点意思,请代为笑纳。”成扬飞递出准备好的礼盒,林庭轩随手接过礼盒,柔情倾注在方楠身上。 “谢谢。一道见一下我母亲吧!小楠,你也很久没见到她了吧!”他执起她的手,紧缩在手心,带着她走向一道拱门后的内间。 她没有放开成扬飞,三个人走进那间群聚高龄贵妇的雅致麻将间,手气正好的林老太太一见到方楠,手上的“八万”那张牌停在半空中打不出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有余的脸呆住。 “妈,这是小楠,记得吧?您见过几回。”林庭轩介绍着,“这位是成医师,也是张医师的事业夥伴。” 林老太大镇静地笑笑,点点头道:“小楠啊?成熟不少啊!越来越像……”她机敏地止住到嘴边的名字,把注意力转移到成扬飞身上,“成医师啊!坐、坐!您肯来赏光太好了,明莉跟我提到你好几回,说您医术比她还高明!王太太,李太大,你们不是对抽脂的效果有问题吗?一道来请教请教……” 成扬飞瞬间被七嘴八舌的众太大们团团围住,方楠失去了他的牵系,才发现另一只手一直被握住不放。 “成医师大概没空招呼你了。”林庭轩笑着。“小楠来——”他觑了个空,带着她溜出麻将间,回到方才乐音环绕的舞场。 随着软性的香颂歌吟,已有几对男女翩然起舞。 “请你跳个舞吧!赏光吗?”他不等她应允,左手轻握她的享,右手搅住她的腰,颊贴着颊,在她耳边轻叹息着。 不必细瞧,也知道多双眼睛在窥伺他们,她拒绝不了,悄声道:“大哥,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跟着我就行了,你看,并不难的。” 他轻拥着她回旋着脚步。他岂止是在跳舞,他是在享受如幻境的瞬间,他拥抱的,是巧笑倩兮的方薇;她几乎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心跳声,和柔软的歌声如此不协调,纤腰被迫贴近他,她舞步禁不住凌乱。 “小楠,你今天很美,我很高兴你肯来。我,是不是给了你很大压力?” 她微愕,预期不到他出言若此。“没有,大哥,我只是希望你快乐,你对姊姊的好,我不会忘记。我很抱歉不能为你做什么,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那天能代替姊姊——” “别说!”他凛然斥止,拉近她躯体。“一切都过去了!我今天其实要告诉你的,是我和薇薇的过去,到此为止,大家都该好好过下去。你是薇薇的妹妹,我不会混为一谈,你和成医师的事,我都明白了。” 她大惊,抬头看住他,“大哥——”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不会突然爱上一个女人不断的男人,更不可能容忍女人进出他家,你为了要断绝你母亲的念头,不惜搬进他家,制造假象。小楠,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勉强你,我对薇薇的誓言必然做到,我不会让你因我而受到伤害。” 她惊疑不定,嘴里仍倔着:“成医师是好人,他对我很好——” “你不适合住在他家,女人的名誉很重要,你好好考虑。”他认真而温和,眸里的火炬不见了。 她细细观察他表情变化,他清朗的面貌,和昔日一样,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们会是极亲的亲人,不会有后来的心结和纠葛。她和他一样想念方薇,她不该视他若洪水猛兽…… “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颓丧地低下脸,“我会考虑的。” 他随即展颜,“那就好。唔?那天送你的坠子呢?怎么不戴呢?”他撩起她胸前髦曲的发丝,洁白的胸口垂挂着黑色皮绳系着的银心坠饰,并非预想中的昂贵美钻。“你今天戴正好啊,美得像一朵蔷薇,下次别忘了……”他声如呢喃,尾音消散在喧哗的笑闹声中。 她睁大眼,不停眨着眼睫,几秒钟前,她几乎就要软化了——聪明的林庭轩,深情的林庭轩,怎会轻易忘记方薇?他最渴望的,还是她能变成那朵蔷薇。 透过他的肩,她看到了走近的成扬飞,终于眨落了一滴泪。“成医师。”她感到了安心,僵硬的肩膊松软下来。 “对不起,我可以要回我的舞伴吗?”成扬飞安抚的朝她微笑。 林庭轩极慢地放开她。“小楠,别忘记我的话。”他朝成扬飞颔首,体贴地将她交回对方手中,再彬彬有礼地退开。 “没事吧?”成扬飞端详她,在橘黄的柔光下,她难掩憔悴。“想走了吗?还是要跳支舞?先声明,我舞跳得不好,我的手比脚灵巧多了——” “成医师,麻烦你一件事。”她贴近他的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占一下便宜,改天我一定替你应付那些女人,我说话不打折扣。” 他表情新奇又好笑,“我有什么便宜可以让你占的?” “你可不可以吻我?像上次一样。”她惶急地使个眼色。 他呆怔了一下,扫了眼远处目光灼灼的林庭轩,再移回胸前乞求的小脸,干笑两声,“方楠,别逗了,万一尺度不合乎你标准,我可不想众目睽睽之下挨你耳光。” “不会的,我发誓。”她有些发急,见他不甚积极,她索性踮起脚尖,揽住他脖子,“那——你别见怪,我自己来好了。” 她说到做到,仰起脸攫住他的唇。她力道来得太猛,门牙撞击他的下唇,他一下吃痛,“嘶”一声,她的舌趁势钻进他齿间,蛮缠吮吻。他一只脚后移,抱住她的腰稳住重心,发现她来真的,像头小斗犬在舌忝攻主人,两手紧张得扯住他衣襟和领带不放,令他快要窒息。 “放轻松,不是这样的。”他抽离她的吻,拇指拭去她唇瓣上沾上的微小血点,那是他破皮处渗出的血丝。“你可别后悔。” 舞池里涌进更多的男女,围绕在他们周围。不知谁调暗了灯光,香颂换成了慵懒的男性歌手嗓音,吟唱着“themefromasummerce”,歌声没有松绑她的神经,她听而不闻,惴惴不安地攀着他;他两手裹住她的脸,轻轻地、温柔地印上她的唇,贴住一会后,舌尖再撬开她的齿,与她温柔交缠。 明知他只是表演,宛如情人般的唇舌交会仍使她心跳不规则地跃动,她十指揪紧他的腰间衣衫,忍不住低喘;他感觉到了,骤然放开她,拽住她手臂,低哑道:“快走!你把林庭轩的火给烧起来了。” 她随着他穿越重重人群,离开林宅,钻进家仆守候在外的专用电梯内。 电梯里,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则面不改色,平稳如常地靠在墙上,还抚拍她的脸,嗤笑着,“紧张什么?他不会追来的。” 她赶紧背对着他,盯着楼层灯号递减,手指指月复捺过口红被吻掉的唇,霎时,她无法判断,此刻快速奔跃的心跳是为了林庭轩,还是那个吻? ***独家制作***bbs.*** 医院长廊灯火通明,晚上九点多钟,看诊的病人络绎不绝,医护穿梭不停。照说并非门可罗雀,置身其中无阴森之气,但从她寻到这个部门,与一群候诊病患同处一室,她就浑身不自在,视线无法定着一处。 那一个个病息,和其它科诊不同,不是因烫伤或灼伤包扎着严密的绷带,就是颜面畸型或严重的缺损;好不容易看到一张姣好完整的容貌,往下探却有两条遮不住的象腿;侧面看正常的男人,另一边却没了耳朵;唇颚裂已算是较轻微的病症了。她左瞟右瞄地观览一个接一个进出诊察室的病人,内心某一块悄悄起了化学变化,每天置身在这样无奈的残缺中,得需要多少勇气? “小姐,你来看什么?”大概看她坐立不安,身旁的女病人问了她一句。 “嗄?”她吓了一跳,往女病人身上一瞧,顿时心凉了半截。女人半张脸都是肉瘤,身形却很健美,完好的另一边面庞看得出十分清秀。她的眼睛莫名地起了热气,无从掩藏惋惜之情,她不禁结巴,“我……我来看……胎记……” “胎记?在哪里?”女人大方地打量她。 “背……背后。”她心虚地抱紧背包。 “噢。”女人咧嘴笑,“那是小问题,成医师有办法让你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你不必担心。” 她失笑了,女人看来很乐观,恶疾在身,仍能出言安慰他人。她忽然起了愧心,她的痛苦,远不如这些可能一辈子残缺的病人吧? “成医师仁心仁术,他长得这么好看,却从不看轻病人。我是从别的医生那转诊来的,他们连碰我的脸都在忍耐,我看得出来。”女人含笑细声说着。 她倾听着,胸口盘踞着一团暖意。“他们视力不好,看不见你的心,你的心一定很美,他们替你提鞋都不配。”她握住女人的手。 “你和成医师一样,都爱逗人笑。”女人笑得开怀。 成扬飞会逗人笑?这倒是前所未闻。他在张明莉那儿看诊,几乎都皮笑肉不笑,挺职业化的,有时还会嘲讽病人。她不只一次听护士小姐说起,要不是他那张迷人的面孔和精巧的双手,病人宁愿让张明莉动刀也不想看他脸色。 说说笑笑到十点钟,不觉时间漫长,身边的女人是最后一个病人了,她向女人挥手道别后,护士古怪地看她一眼,“小姐,有挂号吗?” “我找成医师。”她走过去。“他有空了吗?” “哪位找?”护士不友善地打量她。成扬飞的爱慕者不少,她可不能一个个都放进去找人,烦不胜烦。 “小朱,在和谁说话?”成扬飞拉开门,手里提着公事包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颇为讶异。“方楠,怎么来了?” 她迎上前去,想说什么,见护士小朱探头探脑,低下头说不出口。 他带着她走到长廊走道上,边走边问,“下了课不回家找到医院里来,不会是要请我吃宵夜吧?” 她拉拉他外袍衣袖,不安道:“不是,我最近,老觉得有人跟着我,我不敢走那段夜路回家。以后,我上完家教可不可以等你下班一道回去?” 他停顿下来,思索的神色沉笃,不似她慌张。果然她来医院找他是对的,他毕竟见多识广,这种事必能应付。 “你看到跟踪你的人了?”她不是想像力无边,无中生有型的女孩,一旦感觉到的事,肯定八九不离十。 “没有。看得到的话,那人也太蹩脚了吧!”她烦恼地用指头绕着胸前发丝。 被跟踪当然不算是件好事,但是她现在一遇事就自动先寻他,显见是开始信任他了,他突然觉得这不算是坏事,不由得噙起笑意。 “成医师,你在笑什么?”难道不相信她的直觉? “没什么。”他清清喉咙,正色道:“以后你就直接到我办公室等我看完诊,别到处乱跑,小心一点就行了。” 他心头不是没有月复案,但她一整天几乎都在外头,让她心神不宁于事无补,若有必要,他自会采取行动。 “噢。”她咬咬唇,为难写在脸上,脚步越拖越慢,几乎落后他一步了。 “还有什么事?说吧!”他也不回头,等着她开口。 “那个……”她犹疑不决,得看着他挺直的背脊,才能鼓起勇气。“你能不能,再让我占一次便宜,帮个忙?” 他陡地煞车,她兜头撞上他的宽背,登时晕眩了几秒。 “你说什么?”他声量突然迸大,好些医护人员回头好奇地探望。 “你……你别那么大声,”她窘迫地址着他袖子站到转角处。“我也是不得己,我找不到人做这件事,可是不做不行——” 他四处张望,仔细搜寻半径三公尺内的行人面孔,眼神异常锐利。 “你在看什么?”她也跟着左右探寻。 “找观众啊!”他面露不悦,“你要我吻你,不是要表演给谁看的吗?这次又是为谁?” 她掩住嘴,想一头撞上旁边的公用电话,她不能怪他想歪,罪首是她! “我……没事要你吻我做什么!”她懊丧地捶一下脑门。 “那我就猜不出还能让你占什么便宜了。”他格开她的手,怕她羞愤得敲昏自己。 “你——能不能陪我回家一趟?”她小小声说,深怕他拒绝。 “回家?”这倒是意料外的差事,她那张牙舞爪的母亲对她深恶痛绝,她回去不啻是找罪受。“为什么?” “我想看看我爸,我不敢一个人回去,只要你在,我妈就不敢……”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占便宜——他往她身边一站,作个免费护卫兵,她母亲立即敛起爪子,不敢碰她一根寒毛,她得以安全进出方宅。 他沉吟不笞。她目露渴盼,“我不是故意要烦你的,上次我朋友被我妈打了一顿,死都不肯再去;况且,他去了也没用,我妈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 “知道了。”他沉声一应,她便笑开了,倾着头娇笑的小女儿态表露无遗。 近日她话变多了,身后的一团低气压日渐散去。原来要令她开心并不难,她只是缺乏对人的普偏信任,想当然,那不会是在关爱环绕的环境下才会有的现象。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挂号柜台前的大厅,他放慢脚步,她仍赶不上来,落后拉长,有五步远之距,似乎有意拖磨。他不耐地在电梯门前停住,催她道:“你还不快一点!在磨什么?” 她假装没听见,自行进了电梯,眼珠子往其他乘客脸上瞟,就是不看他。到了地下停车场,他按捺不住,在打开车门前挡住她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敏感地环视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放胆道:“我觉得,以后我们在人前保持距离好了,我在想,跟踪我的人会不会是跟被你玩弄后抛弃的女人有关,把我当成假想敌了。想想真可怕,万一像报纸上写的那样,在暗巷对我泼硫酸,你就算妙手回春,也没办法把被融化的骨肉恢复原状,虽然我不是什么美女,可也别吓到人……”想想真有点不寒而栗。 他一手撑在车顶,似笑非笑地闭了闭眼,再慢条斯理地对推理功夫只有三脚猫程度的女人道:“方楠,你有这个警觉心很好,不过恐怕你是白费功夫了。首先,我要声明,我没玩弄,更谈不上抛弃女人;就算有,她们也不会找上你,大概会先找上明莉,明莉这个目标显眼多了。再者,就算真认定是你,你离我三公里远也没用,我们在林庭轩家露的那一手,很难让人相信我们同居不同床吧?” 这话乍听很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她讷讷说不出话。 车子开出停车场,她突然灵光一现,拍了一下掌道:“我知道林大哥为什么一开始不相信我们在一起的事了!不是因为你有女朋友的关系,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差很多吧?” “嗯?”他瞄了她一眼。 “你长得太好了,跟张医师一样,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比起来我跟个演丫鬟的差不多,他怎么会相信你看上我呢?其实,要不是我的长相沾了一点姊姊的边,林大哥也懒得理我吧?”她想着想着,模模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心安。“长得普通也好,不会引人注目,麻烦就少了。” 车子突然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他方向盘往右一旋,紧急滑出快车道,拐进路边临时停车位上。她被猛然左晃右甩,怔怔地瞪着不知哪根筋打结的男人。 “成医师,怎么了?”他停车的技术很好,一分不差,但她的魂也快吓没了。 他摘下眼镜,松了安全带,陡然朝她欺身过去,一张放大的俊脸离她仅仅十公分,两人鼻息交融,四目交接。车子停在灯火辉煌的热闹街市,她倒是不怕他会轻举妄动;况且,她压根也不相信他会心血来潮对她产生兴趣,但这个动作太突奇了,她满脑子不解。 “看着我。”他微启唇,一脸岸然。 “我正在看啊!”靠这么近,她还能看哪里? “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感觉?哪一种?”他在做医学测试吗? 如果要经过提醒,才知道他意指为何,那么肯定她是没有任何特殊感觉了。 “我的脸,对你一点作用也没有吗?”他从未想过会问女人这个问题,多数答案可以直接从对方眼神得知,何须烦劳他开尊口。他从不自恃这张脸孔带来的瞩目而心生倨傲,那仅是一张皮相面具,模糊了人与人间关系牵系的焦点,好处不会多过坏处。他仅是好奇,眼下这个女人,可以对外貌毫不介意动心吗? “作用?你是指,小鹿乱撞那一种?”他何时对她的反应起了介怀了? “差不多。” “呃——”她双手为难地抵着他的肩。“你,可不可以离远一点?太近我怕口水会喷到你。”对着临界于恼羞成怒的表情实在很难说得上话。 他拉远间距,仍瞅着她不放。 “要听真的还是假的?”她陪小心问。 “我看起来是个很需要听假话的人吗?”已失去耐性。 “这倒也是。”她支着腮,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其实,说没有感觉是骗人的,第一次在张医师那儿看到你,是——有点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多半医生要好看不大容易,我——那次是心跳快了那么一点,不过,看了几次也就习惯了,这大概就是边际递减效应吧。所以,我其实是很佩服那些疯狂的影迷们的,可以为心爱的偶像做这么多事。” 见他不置可否,她起了歉意,“我很无趣吧?我自小就是这样,很难疯狂的爱上一样东西,因为,爱上却得不到的痛苦很难捱,所以我就常常训练自己,看见漂亮的玩具或衣裳不要看太久,转头就走是我最常做的动作,久而久之,还真的挺有效的,童年里让我失望的事也就越来越少。不过,我也越变越无聊,女孩子都不大跟我玩,我没那些漂亮的玩具啊!我只能跟男生玩骑马打仗的,因为脏兮兮的,不美,他们也不挑剔。” 他静默良久,各种杂陈的心绪在涌动着、滋生着……两次吻她,事后见了面她都能处之泰然,不见她别扭,本以为是她的表面功夫使然,此刻听起来,都是源自于她对美好事物抗拒的训练吧!这样的训练,会是泪水累积成的吗? 他戴回眼镜,扣紧安全带,转出停车位。“找个时间回你家吧!” 她稍稍诧异,他的问题有头无尾,瞧他也没有被取悦的模样,却还是愿意陪她回家一趟,那个女病人说的没错,他皮相下的那颗仁心,比他的脸还吸引人。 这微小的发现,让她起了小小愉快,来医院前的烦恼很快被抛诸脑后。 第五章 她蹲在轮椅旁,细心地替男人已切除右肢的下盘盖好薄被,再起身推开窗子,让新鲜空气透进昏暗的斗室。明知门口有双眼睛在虎视耽耽,她仍倚在男人耳旁,嗓子压得极低,“爸,这钱给你,你想吃什么,叫小弟替你买,要藏好喔!” 她背对着门口,将一叠扎好的钞票塞进头发己半花白的父亲手中,不舍地注视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 “小楠,对不起,爸爸无能为力……”方明洋紧抓住她的手,想说得更多,却哽塞得厉害,他抖着下巴,低头靠近她,“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个成医师,人怎么样?” “他很好。你瞧,我是不是比先前胖了点?”她笑咪咪,将父亲粗厚的掌贴住自己的脸。 “那就好,那就好……”方明洋欣慰地拍拍她。 “爸,妈对你,好不好?”这句话几乎是以唇形完成,是她离家这阵子最牵挂的一件事。 “好、好,遗嘱还没写呢,当然好!别担心我,好好过日子去吧!你该过你的日子的,现在还不迟,不必管你妈怎么想,薇薇的事……是遗憾,不是任何人的错,用不着你承担。林庭轩,终究与方家无缘,不能强求。你快走吧!待会你妈火气一来,你弟弟又要哭了。” 她颤巍巍地直起身,含泪笑着,“爸,我会再找时间回来看您。” 案女俩交头接耳地说了好一会体己话,方母觑了一下守在身后的男人一眼,低着尖嗓子,“好了,太晚了,你爸要休息了。” 她再看了父亲一眼,举步艰难地走出斗室,朝一脸紧绷的方母说着,“妈,麻烦你把维他命每天按时给爸爸吃,菜尽量清淡一些……” “知道了,他生病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用不着你提醒。你要是肯听话,你父亲现在不就舒舒服服让林家佣人侍候着了?”利眸掠过她的脸,恨意从未因她消失这一段日子而消褪。 “对不起。”她僵硬地抱歉,看向成扬飞,他伸出手,握住她,两人并肩走出方家。 “谢谢你。”她尽量显得情绪不受影响,一走在阴暗的巷道上,便放开他的手。 “你之前一直未能离开家,是为了你父亲吧?”行动不便,处处透着无可奈何的方父,应是她唯一的挂虑。 “嗯。我父亲没生病前,很照顾我的。”她两手背在身后,语气很淡,似乎不愿详提。“他运气不好,有糖尿病。” 他暗忖——依她先前所言,方父恐怕病了很长一段岁月了,否则方楠的童年不会如此缺乏色彩,在需要家人照应的情况下,对方楠的呵护应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他难免疑惑,方母对女儿的恨意超乎寻常,对待方楠的手段更不近情理;而方楠,除了消极的对抗,几乎不为自己辩解,那事事不强求的习性,有超出表象难以言说的过去吗? “吃点东西吧!我肚子饿了。”他看不出异样的提议。 她微偏头,表情古怪,“你从不吃宵夜的。” 他工作量不小,但不常吃得讲究,如果没有紧急手术熬夜,通常入夜后不再吃晚餐外的东西。他坐着看诊身材还能维持,和节制饮食有很大关系。 “现在突然想吃了,走吧!”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口吻是少有的轻快。 她任他牵待着,慢慢理解地笑了。 他是想让她恢复愉快的心情吧?他以为女人藉着大吃一顿,能忘记很多烦恼吗? “成医师,你真是好人,如果你对女人也能这样就十全十美了。”她叹息地为他下评注。 “你不是女人么?”他回瞪她。 “我不一样啊!”和他那些过往的女人相比,是大大不同。起码,她连妩媚都称不上,她也没机会学会,最重要的是,她和他,根本上就—— “我们不是同类。”她月兑口而出。 “你不是不在乎皮相?”再者,他一点也不认为她长相普通,她从未察觉自己是颗蒙尘的珍珠,她虽不若方薇美艳,但自有动人之处。 “和皮相无关,如果不是曾让你看诊,我们的生活圈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的,你在天,我在地。以前林大哥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林家接受姊姊的。”她仰头看着星空灿烂,看看竟入迷了。 “星星在云端久了也会损落,我们都是人类,说什么同不同类!”他不以为然地随着她仰看夜空。 “真好看。成医师,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她指着天上。 她没有听到回应,因为下一秒她摔不及防地被他的身躯猛烈撞倒在地,半趴在地上。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眼冒金星,一阵惊骇,身体虽无恙,神智却一时不清。她抬头寻觅成扬飞的踪影,他倒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两个陌生男人下了车走向他,藉着微弱的灯光视察他的相貌。 “是他没错!”其中一人道,模了模他的鼻息。“我车速算得刚好,应该只是昏了。” “快动手!朝脸上划两刀就行了。”另一人点头示意。 她心跳剧烈,大喊,“别碰他!为什么撞我们?” 两人转头看向她之际,成扬飞长腿一旋,一名凶徒倒地,他趁势爬起;倒地的凶徒手脚很快,扯住他的双腿,两人滚跌一起。她奔过去救援,被另一名男子挡住,狠推了她一把,她腿一拐,踉跄倒地,看见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闪亮的利刃怵目惊心,直逼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地上的两人不放弃制服对方,你上我下地变换位置,难以被锁定目标;男子机警地看着四周,失去耐性地狠踹了成扬飞头部一脚,成扬飞随即仰躺不动。她震骇已极,不顾扭伤的痛脚,直冲过去,紧紧抱住成扬飞头部。 背后一股陌生的麻刺割过,她忍着不适,两手死命不放,将成扬飞的脸紧埋进胸房,一丝空隙不露。 “糟!交代不能伤到女的!这下坏了!”缚住成扬飞两脚的凶徒一跃而起,行凶的另一名慌忙道:“她突然冲出来,我闪不及,快走!” 成扬飞从晕眩中渐醒,鼻尖前端都是女性的肌肤香气,整个脸陷进了不可思议的柔软里。 他模索着覆盖他的女体,她察觉他苏醒了,惊喜地直起身子,模模他红肿破皮的额角,“成医师,你没事吧?” “没事。”他勉力靠着灯柱坐直,被撞击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他吃力道:“人都走了?你把他们赶跑了?” “走了。我扶你,快回去吧!”她扬起他臂膀,他正要使力起身,灯光下,瞥见自己的掌指全是血,鲜红浓烈。 两人面面相觑,他想起了方才脸部上方的柔软胸房,他十指模索过的地方……他心惊肉跳将她翻转身——薄薄的衬衫被划了十多公分的口子,鲜血是从背肌伤口渗出的,血流还未停止。 “你——没有感觉吗?”他镇定地问。 她迷惑地瞪着他的血指头,幽幽地说:“凉凉的,刺刺的……” 他搂住她的腰,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医院去。” “成医师,你得背我了,我腿软,走不动……” 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都流失殆尽,她软倒在他怀里,呆滞地与那张完好的容颜对望,她一心想要保有的容颜…… ***独家制作***bbs.*** 她许久没见过他这种神情了,他一动也不动地沉在扶手皮椅里,茶早凉了,唯一动的是不时掀扬的睫毛,他的心思正在快速转动着。 “照过x光了?你骨头都没事?”张明莉问。 “没事,表皮一点擦伤,他们并非要致命。” “你不认得那两个人?”张明莉问。 他摇头。 “他们是针对你来的?” 他不置可否。 “方楠可真有蛮勇!不过我还是觉得怪,你都躺倒了,他们为什么放过你?” 他仍不语。 他可以立即判断的是,方楠为了保住他的脸受了伤;不确定的是,她是下意识的出手相救,还是执意保全他,连受伤了也不放开他? “还好她伤口不深,好好护理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只是这段时间你得小心了,在一起时别压到她伤口,看了碍眼也别嫌弃——” “张明莉——”他厉着脸,“这时候你还在嬉皮笑脸凑趣?” “唷——”她故作惊讶,“别装了,你们俩在林家表演那一手我看了都替你害臊!幸好林老太大没看见,她保守得很,万一不高兴了,不介绍那群婆婆妈妈来,我损失可大了。” “我和方楠——没什么。”他矢口否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她抬起下巴,眯眼瞧着男人,“成扬飞,你是还没对她做什么,你心里可是有什么,你说,你收留她是为那桩?别告诉我你同情她,医院里值得你同情的人一长串,怎么不见你收留别人?” 见他无动于衷,高跟鞋“唔咯”跨过地板,走到他面前,她两手撑住扶手,弯下腰直逼他,罕有的严肃,“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方楠值不值得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带来的麻烦比你碰过的女人还多,你要是不想伤神,现在就放手。对方敢叫人动你,就是豁出去了,你考虑清楚,你是医生,没空奉陪这种游戏。” 他瞬也不瞬,两双美眸对视,彼此衡量着彼此,他旋即笑了,整齐的白牙闪现,“明莉,我从小到大,碰过的事还算少吗?你当我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他捏捏她的粉颊,推开她,脚步笃定地走向病房。 她支着额沉思着,未几,拿起他桌上电话,拨了个手机号码,凝肃的脸立即转为娇笑,“喂——亲爱的,想不想我?帮我个忙吧……” ***独家制作***bbs.*** 她褪去衬衣,举高一面圆镜,对着前方的梳妆镜反射自己的背部,然而两臂一举高过顶,肌肉的牵动引发伤口的撕扯,让她频发出“嘶嘶”声。她颓丧地放下镜子,脑筋转了转,咬咬牙,她拿起镜子,冲出房门,“砰砰砰”奔跑上楼,在他门面上敲了三下。 没动静。 她再敲了两下,仔细聆听,有他细碎的说话声,是交谈的语气。她太大意了,临近午夜,怎么好打扰他? 她不作他想,转身蹑脚步下阶梯,门却霍地拉开—— “怎么了?”凉凉悠悠的一句在背后追来。 他探出上半身,衬衫是临时套上的,衣襟半敞,胸肌若隐若现,头发微乱。 “没事!”她忙笑,“对不起,打扰到你。”她探看了两眼他墨黑的背景,深觉自己唐突。 “拿着镜子做什么?”他莞尔,她遮遮掩掩的技巧极差。 “没什么,是小事,我——想看背后的伤口,可是不太方便,不要紧,明天我叫张嫂帮我。”她很快解释完,脸热烘烘的。他衣着太自在了,神态不似工作时严谨,私密的一面使她随和不起来。 “进来吧!”他将门大开,等着她走近。 “不太好吧?”她指指房内,用唇语说着:“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抱歉!” 他面色一整,扭亮室内灯开关,一副没好气,“没别人,只有我一个,我刚才在讲电话。你还要不要看伤口?”他起了懊恼,她以为他无时不刻需要女伴吗? “噢!” 她骑虎难下,别无选择地走进去,虽目不斜视,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他偌大的卧房——摆设整齐如医院病房,简简单单蓝白两色交错,如果不是暖黄的光线,这房里凉意太过。 “过来!”他指指衣柜旁角落的穿衣镜,“站这儿!” 她顺从地走过去。他从她手中接过镜子,面无表情道:“衣服解开。” 她骇楞,僵住不动,她以为只要掀起背后衣摆就行了。她并非不曾在他面前轻解罗衫,第一次看诊时就为了取信于他而过,但此刻场地、时间都不对,太过不设防使她心生臊意。 他不解她的迟疑,从她的表情揣测到了什么,他正色道:“你的手术是我做的,该看的都看过了,你在意什么?伤口在上方,不这样看不清楚。” 她脸一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到医院时,伤口才真正发出剧痛,她震惊大过一切,哪能分神注意琐碎的细节!但若现在断然拒绝,又突显了尴尬和破坏两人相处的平衡,他都不介意了,她何需矫情? 她低下头,从上方开始,一一解开扣子,将褪去的衣衫遮拥在胸前;他盯随她一举一动,极其轻柔小心地揭开纱布,再举起圆镜,将背后伤口反射在穿衣镜上;她一触眼,杏眸圆睁,倒抽一口气。 伤痕有十几公分长,深色药水及缝线加诸其上,像只漫爬的蜈蚣,在雪白的果背上怵目惊心,她不禁倒退,背抵在他前胸。 “是不是后悔替我挡了这一刀?”他看着镜中的她问。 在镜中,两人视线相遇,她难免错愕,匆匆移开眼,怔仲了几秒,才安慰地咧嘴笑,“不会,幸好是在背上,没人看得见,顶多不穿露背装;要是划在你脸上,那就糟了,你一张刀疤脸,人家才不相信你医术多高明哩!” 他未因这番轻松话展颜,视线紧追着着镜中的她,是测量、是琢磨,他放下镜子,将纱布重新贴覆在伤口上,扳过她身子,异常柔声:“我的脸,你又何必费心相护?你的安危也很重要。” 她头微倾,抿抿唇,心思盘桓旋绕,眉心浮上暗郁,“成医师,就算你长得普通,也不该为了我而受池鱼之殃,我带给你的麻烦不少,怎能再让你受活罪!” “你知道了什么?” 她垂眼凝思,颤哑着嗓音道:“那天,我听到那两个人说,别伤着我,只要对付你。如果我不去挡那刀,他们不会误伤我。你想,若仅是你的私人恩怨,何必特意避开我,应该一同对付才是。我想,我害了你了,你不该蹚这混水的,对不起。” 她左思右想了几天,除了林庭轩,谁会对她在意甚深?那些跟踪她的人,等的就是那一刻吧?在她面前毁了成扬飞,她就会裹足不前,远离护翼吗? “不必道歉,不是你的错。”他手指捏起她下巴,端起面对,凛起肃颜,“如果,我这张脸毁了,你怕是不怕?” 眸子在他面上巡绕一圈,她摇摇头,“看习惯的话,就没差了。不过那挺可惜的,有张好看的脸,你可以轻而易举找到美女当老婆的,这世界,多数人是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的,我不希望你为了不相干的人破相,让喜欢你的女人心碎。” “你的意思是,我这种人只能配个浅薄的花瓶?”他拇指使力按压。 她下巴吃痛,不由得结巴,“当……当然不是,你——才貌兼俱,找到的女人必然不遑多让。” 他撇唇笑了,蓦地凑近她,鼻尖轻触额角发丝,软言道:“老是担心这层皮相的效应大麻烦了,我没那么多闲功夫注意这个。干脆这样吧,你作我女人好了,反正美丑你也不在乎,我真要被毁容了,你也吓不跑,既然有人认定我们之间是男女关系,那就别白担了虚名,我们就在一起吧!你觉得如何?” 语毕,她一阵震愕及困惑,黑眼珠晃不停,勉强扯了个笑,“成医师,这笑话很冷,我们看起来哪点像情人了?你要我替你挡掉女人纠缠没问题,但我是自愿替你挨那一刀的,比起来,你的有用之躯对病人贡献良多,我的就不算什么了,你若要以身相许,我还真不知道拿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办才好呢!”她呵呵笑不停,让笑意冲散不知所措。 他一迳盯住她,盯得她变干笑,最后发不出笑声。她抬眼觑看他,益发迷惑起来,“你不是——认真的吧?” 他拿起她胸前那团衣物,展开后,披在她身上示意她穿上。她两手穿进袖管,他替她一颗颗耐心扣上衣襟,不避讳地看着她单薄内衣裹住的雪白胸脯,眼神是她望不穿的深壑。“我是认真的。”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贴近自己,将她的脸按压在胸膛,沉厚而坚定地说着:“我这么大个人,可以拥抱你、保护你,可以带给你快乐,我的作用很多,你若不要,不是大可惜了。” 她身躯轻颤,突来的示爱让她似吃了太多蜜酿的蜂蝶,一时方向混沌不清;但耳膜接收到他心脏传来的真实擂动,一声快过一声,这个男人,没有撒谎,他对她,是有感觉的。 她视线一片水气,不能置信。“为什么?我配不上你……”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不是不受宠若惊的。 “我看见别人不知道的你,你是我想要的女人,”他将她揽得更近、更密贴,“林庭轩不知道,他现在做的事,只有加深我的决心,那些警告动作,对我而言都不算什么。方楠,从今以后,不必再克制自己,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绝无二话。” 因一股潮涌而来的感动,她任他拥贴,任他独一无二的清凉体味笼罩自己。他的体温不炽热,宽而坚实的怀抱与她的身形契合十足,如果不必顾虑太多,这样的拥抱很舒适、很有安全感,她不介意多待一下,或偶一为之享受被照护的快乐。但是,世事没有这么顺理成章,即使林庭轩的执念令她不寒而栗,成扬飞可以提供她所需一切,情人关系成立最重要的核心却不能被忽略,那就是…… “成医师,可是……我不爱你……”她蠕动唇瓣,以为口齿含糊可以不令彼此尴尬。 声音微小,却足够让他听见,让他的怀抱在一瞬间僵硬。她感受到了,退出他的臂弯,两手交叠在背后,不知如何启齿。“你是好人,可是,我……没有爱的感觉,如果为了一时方便,或怕林大哥纠缠,说出违心之言,我良心过意不去,我不能欺骗你。” 她内疚地朝他鞠个躬,视线保持下垂,拿起镜子,一刻也不敢多留地快步离开。 他呆站良久,尝到了少有的示爱挫败滋味,他竟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他有心,方楠是唾手可得的,和过往的经验无异。 她不爱他。她竟这么说了? 他模上那张向来无往不利的面庞,笑了。 ***独家制作***bbs.*** 脚尖在磁砖上轻轻一点,她如鱼儿旋身一转,再朝彼岸游去。 第五趟了,周而复始中,她将念头抛掷,专心一致破水前进。当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尾鱼时,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看见的、感觉到的,是水无私的包容,不再需要惦记着是否伤害了别人,抑或是被伤害。 第六趟,速度渐缓,她开始使不上力了,一抵触到池缘,她停了下来,两手一撑,上了岸。抹去脸上的水串,跃动的心脏尚未平抚,一束粉橘玫瑰乍然现前,花香扑鼻,叶瓣上还有水珠,美丽得令人心欢。 她搞下泳帽,湿发披肩,怔征接过花束。传递花束的方头大耳男生促狭地打量她,怪声怪气道:“方楠,你交了多金男了?每天一束耶!可不可以透露是哪位啊?” 一连两星期,只要有课,她准时在学校收到浓艳欲滴或清甜芬芳的玫瑰花束,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她不是校花级美女,收到追求性质的昂贵花束,好奇的垂问眼光比艳羡居多。 花斜躺在肩上,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收到花下意识是开心的,谁能抗拒那一朵朵漾着清香的鲜花呢?只是其中载重的情意,让她却步了。 “大头,我游了几秒?你计时了没?”她顾左右而言他。 “计了,到了参赛标准了。你背伤刚好,马上就下水,没问题吗?”大头绕到她身后,瞄了一眼道:“真勇啊!伤你的歹徒还没抓到吗?” 她摇头,“天色黑,看不清样子,只有自认倒楣了。”她避开大头眼光,两三句便带过。 “今年的大专杯泳赛,你可以抽空参加四百接力吗?毕业论文交得出吧?”大头是社长,集训由他负责。方楠原本不在参赛名单之列,她能参训的时间有限,身兼三个家教,他不认为她有余力投注在赛事上,但她的成绩不俗,不让她试试有点可惜。 “我可以!”她一口答应。只有游泳这件事,可以让她自在掌控,忘却烦忧事。 冲浴后,她匆匆走出校园,在围墙边等候多时的刘得化叼根菸迎上,瞥见那束花,嘿嘿笑两声,鼠目眯得快看不见。“小楠,上次是医生,这次又是谁啊?” 她闭着脸不理会调侃,“走吧!有好几个地方要看,晚点我要赶家教去。” “你把我搞糊涂了,既然和医生好得很,干嘛要找房子搬出去?” “我不想害了好人。”她叹口气。 花是成扬飞送的吧?他想表达什么呢?她从未开口问过,深怕一问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他似乎没把她的婉拒放在心上,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他能做的事——夜晚一同回到住处的路上,他细心询问她活动和上课的状态,不催逼、不探测,顶多道晚安时,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就各自回房,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她的胸口却进驻了团绕的温暖。她知道爱不该有局限,也无道理可言,可……她还是想不透她哪一点吸引他了?她并不值得他冒险啊! “小楠,你有毛病啊?难不成你那个厉害的妈也把他打了一顿?”想起方母不分青红皂白的威力,他立即浑身发毛。 “你的车呢?”她疲倦地转移话题。 “在那啊!”他指了指人行砖道上的破机车,“今天只借得到这一辆,将就一点吧!哪天你介绍个大客户给我,等我发了,我开好车载你。” “谢了!”她不太相信地应着。 她一旁耐性地等他发车,渐渐发了呆起来。有人在她肩上敲了两下,她不假思索地回过头,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方小姐,林先生想见你,就在车里。”男人哈着腰。尽避装束不同,长得不起眼,然脸上坑坑洞洞的疤肤是个标记,那晚,男人踹踢成扬飞的狠劲很难令人忘记。 她指尖发凉,朝路边停车格上的白色房车看了眼,低下头,“我今天没时间。” 她的拒绝很微弱,那几乎是势在必行的邀约,男人不当一回事的重复一句,“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林先生只是关心你。” 她想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回道:“我交代朋友一下。” 她回头对着发车发得满头是汗的刘得化附耳轻声道:“得化,别说话,只要照做。我现在得上那辆白车,把花拿到济仁医院去,给成医师,请他来找我。”到了这个关头,她能寄望的仍是成扬飞。 刘得化惊疑她乍然青白的脸色,瞄了两步远后的男子,机敏地点点头。 她将花递出去,跟着男子走向已开了车门的白车,坐进后座;林庭轩在里座微笑等候,如往常一般,毫无异状。 “小楠,见到你真好。”他抚上她的发,她下意识偏开,他不介意地放下手。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那口吻,和问“你吃过饭没”没两样,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温文儒雅、深爱方薇的男人,和眼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她一点都不理解他。当然,和他谈恋爱的不是她,她一直是遥远不相干的旁观者,方薇走后的这几个月,他对她的注目是过去四年的总合。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答反问。 “我不是说了,他不适合你吗?”他轻柔地笑,很清楚的没有渗进内心的笑。“你喜欢他哪一点?你完全不了解他,就贸然投入,你也是看上他那张迷人的脸吗?” “大哥,你不能这样干涉我——”她惊喊。 “失去了那张脸,你能多爱他?”他音色转重,微笑依旧。 “那是犯法的。”她眼角濡湿,开始感到悚栗。 “小楠,转过身去。” 她狐疑不解,不动作。“做什么?” “让我看你的背伤,现在怎样了。” 黑色玻璃窗,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隔音良好的车厢,只听见她抖颤的呼吸声。他的口气,是命令,不是请求,她的恨意陡生,恨自己这张肖似手足的脸,为她带来了身不由己。 她慢慢转过去,解开扣子,衬衫褪了一半,露出上半部肩背。 长指擦过美容胶布贴过的微凸疤痕,他轻喃:“好多了!真可惜啊!成医师说过会恢复原状吗?” “要一段时间。”她拉好衣领,重新扣好。 “你如果听话,就不会有这回事了。”他再次重申。 “大哥,你如果伤害成医师,我会恨你。”她笔直看向他,眸色黯沉,“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要求他帮我的,我只是不想你对我存有希望,没有他,我也不能接受你的。” “哦?”他歪着头斟酌她话的真实性。“小楠,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么不近人情,非要你接受我不可。我的方法是激烈一点,全是为了不负薇薇临终所托,做这事不算什么,我不忍心看见你将来后悔,你不是成医师的对手。” “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我会马上搬出他家,请你放过他。”她逼近他,所有的逆来顺受濒临爆发点。 “没关系吗?”他轻扬眉梢,丝毫不介意她的怒目相视。“那么,我们就看看,他和你是不是真的没关系。小陈,开车!” 她惊愕地张大眼,“要去哪?” “你不是说你们没关系吗?那他应该不会在意你到我的地方做客才是。别紧张,待会,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紧抓着背包,车窗外的街景迅捷的倒退,她看不清街上每一张陌生面孔,一个念头悄然袭至——她恐怕再也抓不住她的人生了。 第六章 送茶水、点心的家仆一离开,她从背包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按了号码,铃响数次,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重拨一次,情况相同,转接语音信箱,她匆匆留言—— “成医师,你待在医院别走,我晚些再去找你——” 手机遽然离开了她耳边,她惊回头,林庭轩看着手机里的去电号码,弯唇一笑,“为他紧张吗?你宁愿他不管你吗?小楠,你骗得了谁?” 她颓靠在墙角,怔怔地盯着鞋尖,室内空气沁凉,暑热隔绝在外。夜太黑,纵使跳出窗外,也寻不到路回去,这里离上车地点有三十分钟车程;即使回得去,也不过是一时之幸,林庭轩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逐渐安静,躁乱的心平息了。 这是从小到大的自我训练,一旦认清事实,就不再挣扎,接受现状,比苦苦想望得不到的东西要好过多了。 “他就快到了,这里靠山,有些路段收不到讯号,别再打了。”他将手机交还她,温柔的姿态不变。 她软下姿态,试图说服他,“大哥,你要的是我,和成医师无关,我不想牵累无辜。” 他掌心托住她下颚,怜惜地抚模她面颊,“我要的是你,你肯给我吗?” 她眨着睫毛,泪光慢慢浮现。她没有尝过爱恋情狂的滋味,她连百分之一的迷醉都形容不出来,她只知道,两个表明想要她的男人,成扬飞的怀抱令她心安;而林庭轩的执念令她惊畏。 他倾首吻住她,她咬紧牙根不放松,他再加重施力,她向后仰,泪滑进她唇角,他尝到咸味,皱起眉头,离开她的唇。“他碰过你吗?” 她摇摇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小楠,心里没有喜欢,谁会这样吻一个女人呢?”他叹口气,“你太单纯了,就算是表演,也要有临场情绪,他吻你那一刻,是喜欢你的。” 她目不转睛,想穿透他说话时的心思,他面色渐冷,眼神陌生。 “你永远也不会像薇薇,你连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曾天真的以为,姊妹俩,总有心血相连处,如果你肯配合,就算是假的,总有成真时。我可以像待薇薇一样待你,我给了你机会,一个重生的机会,不管你如何视薇薇为眼中钉——” “大哥——我不懂……”她骇睁泪眼,手机匡一声坠地。 “你懂的,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 疤肤男子突然走进,低声对着林庭轩道:“先生,成医师来了。” 她“啊”一声,连忙站起,想冲出去;林庭轩揪住她上臂,将她拖坐在沙发上。“急什么?他马上进来。” 疤肤男子衔命出去,她的心跳骤乱起来,她咬住唇,抑制要出口的盘问,瞪着出入口。 林庭轩观察着她的表情,浮起了满意的笑。 成扬飞很快随着疤肤男子进来,见到她,眉角微微抽动,但脸部没有任何牵引,镜片后的眸光内敛着,像进手术房前的笃定。 “林先生,方楠没有谈感情的自由吗?你这么做,是不是太偏执了?”成扬飞不卑不亢,靠近林庭轩,不见害怕,反而略显不耐。对于因未婚妻的骤逝而移情小姨子不得,竟手段尽出的做法,他感到对方太过婆妈,无一丝同情释出。 “坐!”林庭轩指着沙发,神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人在屋檐下,成扬飞不在小节上争气,拣了张面对方楠的位子坐下。 她怔怔地看着他,用唇形说了句“对不起”。他轻摇首。 林庭轩绕过沙发,在方楠前面半蹲跪,视线与坐着的她齐平。 “你瞧,他这不是来了?他还是很在意你的。方楠,纵然伯母不能把你视为己出,但比起许多外遇的私生子,你能平安无虞的长大,你是不是该庆幸你算是幸运的?” 她一震,抿着唇,没答话。林庭轩如此揭开她不欲多提的家族隐私,应该是决定切断所有的情份了,他说的是事实,她无话可说,即使在成扬飞面前,她也未试图隐瞒过。 “我很爱薇薇,你是知道的,她爱的、她包容的,我一样爱、一样包容,包括你。你的生母曾令伯母这么痛苦,伯父还把你带回家,认祖归宗;你和你生母所造成方家的一切痛苦,薇薇从没计较过,她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就算伯母对你和薇薇的爱有差池,那也是人之常情,谁能看着丈夫外遇之女而能心平气和的?” 透过一层泪光,她看不清林庭轩和成扬飞的面目,她不敢眨泪,她不想在林庭轩面前示弱。 “看在薇薇待你不薄的份上,你为什么就不能真心的给予薇薇祝福呢?小楠。”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一滴掩不住的泪沾上。 “大哥,你在说什么?”她困惑地摇头。 “结婚前一天,薇薇为什么回婚纱店去?”他凛声问,那曾经柔情蜜意的脸孔,瞬间冻彻。 “姊姊,拿礼服回去修改。”她如实说了,他没有缓下冷颜。 “礼服是在巴黎量身订做,空运寄来的,为什么要拿去这里的婚纱店修改?”他节节逼近。 “婚纱……裙摆不小心被撕裂了。”她看见他瞳仁里泛起的恨意,她不解的直视他。 “真巧,前一天撕裂了。小楠,没了礼服,我们的婚礼就不能举行了吗?你的手段,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说什么?”她瞠目,所有的疑问渐露眉目。 他手指陷进她两颊,冷哼,“女人,最欣羡的就是盛大的梦幻婚礼,可惜,无论面貌或爱情,薇薇远胜你一筹,无论她多心无芥蒂地待你,仍然不能满足你内心的缺憾。你那天撕裂婚纱时,心里有没有好过一点?” “我没有——”她倏地直起身,抖着下颚,“我没有,我从不恨姊姊,你冤枉我。”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何必出那一趟门?你陪着她到婚纱店,为什么两个人过马路,独独她被车撞了,而你没事?”他追着她的目光,严厉的审视着。 “大哥,是妈说的吗?我现在说什么,你会信吗?”她嘶喊。 猝不及防的定罪,冻结了她的思考,她无法理解,林庭轩如存着许多的恨意,为何还要百般接近她? “薇薇走了,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曾经一度想过,也许你能替代她,那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我可以不计较;更何况,我答应过薇薇,要照顾你。可惜,你并没有那么想成为薇薇;而我,再努力也无法把你当作她,你和她,毕竟差远了。” 自小,她就并非出类拔萃,多一句或少一句赞词,对她而言差别并不大,林庭轩在成扬飞面前的刻意羞辱,不会比方母更严苛,她摇头苦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既然你恨我,为何要留下我?” 他哼笑,随即恢复冷淡,视线掠过一脸肃然的成扬飞。“因为,你怎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可以得到众人称羡的爱情呢?看着心爱的人痛苦,你才能体会,我心如刀割的万分之一。” 她震惊,意识到了什么,惶恐莫名。“大哥,你怎么想我,我无法勉强,但请别殃及他人。” 成扬飞正要起身,肩颈旁搭上了冰凉的刀刃,疤肤男子在后头沉声道:“成医师,坐好,别害我失手。” “林庭轩,你一个男人,仗着人多,如此对付一个年轻女人,不觉有失颜面?”成扬飞不动声色。方楠浑身一颤,泪流不止,忍着没发出一声啜泣。 林庭轩瞟了他一眼,耸耸肩,“成医师,你情场经验多,可不表示你不会看走眼。本来,你玩玩就算了,谁知道你当了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在我家上演那出戏,就算方楠愿意跟我,林家可听不得这些闲言闲语,让人笑话。” “就为了这个原因,你要我一起忖出代价?” “当然不是。”他直视成扬飞,清俊的脸流露不屑,“钟怡,还记得吧?” “钟怡?”林庭轩这么一问,他是楞着了。 男女交往中,成扬飞很少过问对方家世,亦无暇参与对方交友圈,合则来,不合则散。钟怡是在张明莉家宴时认识的,只知她是家境优渥的娇娇女,玩票性质的在担任空服员全球跑,和林庭轩有何关联? “她是我小表妹。你为了方楠,和她分手,她到现在还恨得牙痒痒的呢!她没这么投入一段感情过,你却让她莫名地栽了跟头!我今天替她这么做,她一定会好过多了。” 成扬飞撇唇笑,了然于胸地点点头,“你想怎么做?” 林庭轩转向方楠,“小楠,你为了他,不惜自己受伤,肯定是把他放在心里的。也许你当时不自觉,现在,我让你试验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对他没感觉。”林庭轩走到酒柜前,从抽屉拿出一把造型精巧的观赏用匕首,慢步踱向她。 “大哥,不要……”她向后退却,抹去眼泪,不可置信地瞪着明晃晃的刀刃,胸口剧烈起颤。“我什么都没做,你误会我了,我也不想姊姊出事——” “拿去!”他将刀柄向着她。 “不要!”她猛烈摇首,发丝凌乱地黏贴两颊,她脚抵沙发,不能退步。 “小楠,你是要自己动手,还是我让小陈动手?”他攫住她手腕,刀柄置放在她掌心。“很简单的,在他脸上割两刀,我就让你走出这里,从此,你做任何事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没撒谎,做起来就不难;如果……” “林庭轩,你疯了吗?为了一个未能求证的事实这样逼她——”成扬飞厉声喊,颈旁利刃再度紧压住他。 “小楠,如果你怎么也下不了手,我就让小陈下手。你若真爱他,不会在乎他的脸完整与否,我反而替你找着了真爱,也许以后你会感谢我,今天这一切不愉快,你绝不会放在心上。”他从后推了她一把,她跌趴在成扬飞膝上,面无血色。 “别怕,站起来,你动手吧!不是你的错。”成扬飞握住她冰凉的手,温暖的指抚模她濡湿的颊,眸光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的、鼓励的笑,彷佛她要进行的只是切割一块蛋糕。 她迷惘了!他该恨她的,他莫名沾上了洗不掉的麻烦,而且,极有可能留下一辈子的印记。那张几近无瑕的面孔,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她而毁弃,成了众人讪笑的对象,她何能承受这样的情深义重? “决定了吗?告诉我你的答案。”林庭轩背靠酒柜,慢条斯理的倒了杯威士忌啜饮。 “成医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慢慢站稳,握紧刀柄,手背抹去面上的泪渍,模糊泛起宿命的笑。 她再度来到了命运的岔口,她不能拒绝的抉择、她或许该看清,她的幸福,比别人来得昂贵多了;也或许,她只能拥有自由,却谈不上幸福。而此时此刻,她认知到,唯有自由,她才能获得平静的一生,届时,幸福与否都不再重要了。 “方楠,别胡思乱想,别忘了我告诉过你的话,我不在乎的!”成扬飞突然大声喝责,她转成平静的神色令他没来由的不安。 “大哥,我知道姊姊的死让你心很痛,可是,我真的没做——”她侧过身,迅速举起匕首,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朝上一挥,一抹寒光在空中乍现。 郊外夜晚异常静谧,时间宛如静止的,除了虫鸣,一切无声无息。不过几秒,成扬飞的手背多了温热的液滴,一滴、两滴,缓慢滑下指尖。他抬起手掌,惊见那是血点,他的脸是完好无恙的,他正等着她举刀挥向他,这血…… 他猛然抬头,望向侧对他的方楠,身后的小陈率先倒抽一口气,惊呼:“林先生,方小姐她——” 方楠右颊一道长口子,缓慢渗出血珠,往下汇集滴聚在成扬飞手上。那快速一划,几乎来不及感到痛楚,雪白的肌肤上红白映衬,醒目惊心。 “你这是干什么?”林庭轩震骇,向前反转她的肩,看清了已成事实的伤口,怒叫,“你这是干什么——” “纵然有错,也是该我受罚,和成医师无关——”她偏高左颊,再次举起匕首,预备第二次划下。成扬飞一把捉住肩上架住自己的手腕,纵身飞踢长腿,击中方楠的肘关节,她一阵麻痛传心,匕首失手落地。 “够了!”成扬飞揽住她,捡起匕首,指着失神的男人,“林庭轩,你够了吧!毁了她的脸,和杀了她有什么差别?” “成医师,不要紧,我不痛——”她捧住麻痒的面颊,血腥气令她手不由得发颤,人的表皮竟如此脆弱,禁不起一点摧残。 成扬飞狠视林庭轩,对方一语不发,唇白面青,盯着方楠手指缝间钻出的血滴。 “一切到此为止,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别逼人大甚!”他夹抱着方楠,走出偏厅门,下了楼梯。守在大门口的矮壮男人惊见方楠的脸,呆立当场,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 她颓软地依在他身上,几乎脚不点地随他拖抱,穿过夜黑中的广阔草坪。一辆黑色福特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驶近,车灯照在他们身上,突然停止前进,驾驶者敏捷地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挥手道:“快上车!快!” 成扬飞抱着她入座,从腰际掏出拇指大的小型录音器交给驾驶男子,月兑口责难道:“怎么搞的?出了事才来!” “没办法,在市区跟丢了车,这一带我又不熟,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林庭轩有私人别墅在这……” 他没在听,拿开方楠脸上的手,扯了一叠面纸覆盖在血糊成一片的伤口上,眉头顿时纠结。她听到他怦怦作响的心跳重击声,想送出安慰的笑,却发现会扯痛伤口,她僵僵地微启唇瓣,“没关系的,我本来就不是美女,多一条、少一条疤差别不大——” “住口!”他失声喝叱,“你以为你是谁?想牺牲你自己?我一个男人受得起,你受得起么?” 驾驶的男人讶异地朝后视镜探看,成扬飞面色铁青;女人错愕怯弱,半边脸藏在成扬飞手掌里,漆黑的瞳眸惶惑的转动。 男人想起了张明莉在耳边娇嗲的央求,“亲爱的,成扬飞不知那根筋有问题,看上一个毛丫头,你替我找人看着他,他还不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了……” 毛丫头?就是这只受伤的雏鸟? 看起来麻烦还真不小! ***独家制作***bbs.*** 头一次,他发现,拿着手术缝针的手,竟产生了微微的抖动,缝合了两针,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怔怔地盯着那裂开的伤口不动了。 张明莉握住他手腕,从他手中拿过缝针,把他推挤到一旁。“我来,你到外头去等,休息一下吧!” 他伫立不动,欲言又止。张明莉暗叹,白他一眼,“拜托你,我在这一行好歹也算数一数二的好不好?你现在这种样子,做的效果只有比我更差不会更好,出去吧!” 他拿开口罩,月兑下手术衣袍,转身离开手术室。 他竟下不了手! 从前,在当实习医师时,老教授曾说过,血肉模糊看多了、生死遇多了,动手术时,不会再因心理因素而出差错,每一桩手术,就像进行一场精心的艺术活动,每一刀、每一针,务求精准完美,在救命的当口,没有情绪反而能救得了病患。 “不过啊——”老教授捻着落腮胡笑道,“再怎么无动于衷,遇上亲人或心爱的人,平日的水准很难保持,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可不仅是一块,还牵系着日后动刀者的快乐或痛苦,所以,能免则免啊!” 方楠的表皮伤,不算是大手术,她拿刀没估量好距离,口子虽长有七公分,但并不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他竟还是犹疑了,每一针,都怕不是最精雕细琢的,剌穿皮层时的阻滞感,让他施力困难。他在怕什么?如果那张脸上,留下了不可抹灭的疤痕,并不会防碍他对她的看法,他为何无法下手? 是她的神情! 她划下脸上那一刀前,神情有着模糊的认命,是放弃某种重要东西的认命。她必是用了自小边用的心理催眠法,让自己不再觉得无瑕的脸是非具备不可的,如她童年面对求之不得的美好事物一样,放弃了,就不再可惜了,她同时必然放弃了拥有未来幸福的渴想。 他看看钟面,三十分钟了。 时间愈长,他知道张明莉愈花心思,他不急,他的焦灼慢慢淡去了。 他该想的是下一步,让方楠重获幸福的下一步! ***独家制作***bbs.*** 她微张嘴,塞进一小撮稀饭,缓慢小心的吞咽下。往常可以囫因吞下的粥,现在要吃上半个小时以上。 不过她并不急,大四的课请了假,家教暂时辞去了,半边脸都是白纱布,这样出现会吓坏不少人,她不想引起骚动。 “方楠,还可以吧?”张嫂弯腰拖着地,边抬头打量她。 她不知道问题指的是早餐的美味度,抑或是她进食的困难度,她含糊地答:“很好!” 右颊有些僵麻,不能有太多表情牵动,每一次咀嚼都是忍痛的挑战,她尽力不龇牙咧嘴,以免张嫂向主子打报告去了。 “我看下次再煮稀一点,你用吸管喝下去好了。瞧你辛苦的样子,汗都流出来了。”张嫂关注地盯着她瞧。 “不必,不必。”她忙摆摆手,“成医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必特地为我准备,我不要紧,只是小伤而已。”说这番话也十分吃力,她努力抑制表情,做到无动于衷。 “小伤啊?”张嫂不很相信,干脆放下拖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聚睛观察了半天。“小伤为什么成医师这么紧张?他这几天老从医院打电话回来问你的情况,他很少这样在意一项手术结果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唔?”她含了半口粥,说不出话。 “不用紧张,不用紧张。”张嫂看她楞住,以为吓着了。“你不用担心,成医师的技术很好,以前我儿子的脸受了重伤,也是他修复的,现在几乎看不大出来,你没这么严重啦!” “噢。”她好奇地点头,“你儿子,曾是他的病人?” “是啊!”张嫂笑开怀,“动了好几次大手术。我那时候环境不好,儿子大学没毕业,实在没有余力花钱做整型,成医师不收钱,帮他医好了,现在可以平头整脸地见人,也找到工作了。为了谢谢他,我自愿替他做家务抵那些手术费,他不肯,照样付我薪水。成医师是好人,你不用担心啦!” 她很想尽情咧嘴笑,扯不到一公分,还是放弃了。 她的决定没错,留着成扬飞的脸,比保有她的有意义多了。运气好的话,她可以找到不必接触太多人的工作;但成扬飞可不行了。如果林庭轩手下不留情,伤了成扬飞的筋骨,医术再好,百分百回复原貌却不可能了,他不能惊吓到求诊病患,即使他不在乎,要说没影响是谎言。怪医黑杰克的交错疤面只能出现在故事里,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不爱赏心悦目的脸容的、 “我不担心,谢谢你。” 她积极地吃下一口粥,她得尽快让伤口愈合,拆去纱布胶贴,她怕再多留几天,就再也走不开了。 “方楠,这伤——怎么来的?”张嫂终于问出。 方楠与成扬飞的关系,在这个宅子里奇异地存在着,没有情人间的黏腻,却有着理不清的牵连,不过短短的时间,方楠负伤回来,成扬飞忧心仲仲。在这个她待了两年多的空间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变化了,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她并不多舌,纯粹是好奇——成扬飞到底如何看待方楠这年轻女子? “我的伤——”她词穷了。说了,肯定被视为麻烦;撒谎,她也不在行。还是——“张嫂,你瞧我这样,是不是会吓坏喜欢我的人?” “不……不会,”张嫂愕然,“要对成医师有信心——”这句话有语病,她换个方式说,“要对自己有信心。喜欢你的人,不会这么没良心……”她其实——也不能很肯定,抓起拖把,佯装忙碌地绕个圈闪远了。 “信心?”此刻,没有任何东西比自由更可贵了,她可以作自己了,一个可以自由安排人生的自己。 ***独家制作***bbs.*** 她的挂号号码是十七号,她已经延迟到诊时间,却还是多等了四十分钟,每一位病患进去都得花个十五分钟以上,成扬飞的慢功出细活是出名的。 这一次,置身在候诊病患中,她安稳自在多了。她模模颊上的纱布,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损伤面积大小的差别。 轮到自己时,跟诊护士小朱睁大圆眼,搔搔脑袋,“方楠吗?” “是。”她走向前,不避讳地面对小朱。 “上次你来过?”她怀疑看错了人。 “是。我可以进去了吗?”她欠欠身。 “可以,可以。”方楠上次来时,细腻的雪肤完好,没什么太母田斑之类需要雷射的先天缺陷,难道是在别处果酸换肤失败而求诊? 成扬飞一等她落坐,支着腮凝视她,不以为然的意味,“等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她正襟危坐,是合作病人的模样。 “我可以在家里帮你检查的,不必浪费这个时间。” “我和外头的人一样是病患,排队候诊很正常啊!”她眯眼笑,唇仍不敢太大牵动。 这几句对话很暧昧,小朱竖起耳朵,眼珠子左右飘移,怕漏看了任何细节。 他直起脊梁,展开另一种衡量目光——方楠是在暗示,她不过是他的病患,并不需要特殊待遇,经历这件事,他们的关系不会更进一层。她把他排除在能实现的愿望项目里,这是她来这一趟的目的。 他略过她的语意,推推眼镜,“你不该随意出门,会有危险的。”她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可以猜到,她一路是坐着捷运到医院的。 “成医师,我这模样,林大哥不会再对我有兴趣的。”她还是眯眼,笑里却并无庆幸的安慰作用,她看似豁达,其实是豁出去了。 “我只是希望你让我在医院时能安心工作,林庭轩的想法我没兴趣。”他板起了脸。 “对不起!”她敛起笑意,带给他困扰不是她的本意,她太急于表态了。“我待会马上回去。” 他托起她的脸,细细俯察,眸子最终停格在她视线里。她看见他瞳仁里的自己,他不是在看病,他是在看她,看进她底层不为人知的思维。 “成医师,纱布是不是要换了?”小朱咳嗽一下。这两个人对视了约一分钟,成扬飞看肿瘤都没这么聚精会神。 “方楠,你听好,不要在这个时候违逆我,如果——”他停了一下,俯近她左耳,直接对着耳膜,用低沉的气音说下去,“如果你打着我不知道的主意,让我措手不及,我就找林庭轩,要他负责这整件事。” 她快速地眨着眼皮,一时会意不过,急着悄声回道:“别去,你斗不过林家的。” “那就试试看吧!你猜,以林老太太为中心,那一群钱多得没处花的婆婆妈妈、媳妇女儿的,最怕让八卦周刊知道什么?是隆乳的尺寸,还是隆鼻前的模样?还是一年打了几次肉毒杆菌——” 她拉远耳朵,一脸不敢置信,月兑口道:“不可以的,说出去张医师会没信用的。” 他闭闭眼,盘着胸道:“那就听话!听话是病人的本份不是吗?” 她垂着头,闷不作声了一会,略有埋怨道:“医生不可以威胁病人。” 他再次凑近她,用轻快的语气道:“你现在又不想当我的病人了吗?那好,晚上我亲自在家替你换药,现在就回去!”他阖上病历。 她转过头,望向听得入神的小朱,无奈道:“护士,麻烦换药。” 第七章 雨下个不停,持续了几天,由绵绵细雨转为倾盆大雨,落在窗外的数棵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振耳难眠。 她掀开薄被,下了床,将窗子合闭,隔开恼人的雨之奏鸣。 她拿起书桌上的水杯,杯底朝天了,一滴水不剩。她反身开了房门,一道玻璃掷地碎裂的清脆响声在广阔的空间里传开,她震了一下,午夜雨点,声音来自何处? 成扬飞没有半夜起床找东西吃的习惯,她也好一阵没见他带女伴回来,不会是第三人,声音较似源自厨房,难道厨房的窗子忘了关,隔墙邻居的那只暹罗猫跑了进来,打翻东西了? 她不加思索,小跑步奔至客厅,还未踏进仅余夜灯照明的厨房,严峻的喝止声破空而来——“站住!” 她扳住门框,煞住冲势,微弱的光线下,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捡拾着玻璃碎片。 他上半身赤果,背上隐约闪着一层薄汗的光,非常谨慎地的将其余碎粒扫进垃圾桶内,再以湿布抹干地面,收拾得有条不紊;但起伏的背脊筋肉,和紧绷的手臂血管,散发出隐忍的讯息。他起身洗了手,才转身面对她。 “成医师,没事吧?” 她骇异地退了一步。他看起来很糟,平时服贴整齐的短发稍乱,灰败的面色上有汗液淌下,眼眶泛着红丝,眉间皱得很紧,高大的身子有摇摇欲坠之势。 “没事。我在找东西,打破了杯子了。”话彷佛是咬牙切齿说完的。 “你想找什么?我帮你!”她走近他。 “不必!药没了,我以为这里还有一些。”他僵直着身躯走出厨房,步履不似平时踏实,他扶着墙,肩背起伏得异常。 “成医师,我那里有,你等一会!”她叫住他,飞跑回房,从抽屉拿出一排止痛丸,又疾跑回他面前,交到他手里。 “你怎么知道——”他眯起眼,低哑着问。 “你看起来很痛。我只有这一种,暂时用用看行不行?”她关切的问。 药是张明莉先前让她术后麻药消退后止疼用的,她只吃了两次就没再动过,他的情况似乎超出她数倍,和工作时的镇静判若两人。 “我替你倒水。”她跑进厨房,顺手用自己的杯子盛满水,从他手中取出四颗止痛丸,递到他唇下,“这样够不够?” 他楞楞看着手心中的药丸,捧起她的掌,就着她的手将药倒进口中,一口饮尽满杯水,用手背揩去唇角的水渍,疲惫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越过客厅,他蓦地蹲下,攀住沙发,拳头抵住额角,低喘着气,似在隐忍突发的不适。 “成医师——”她跟过去,低探他的脸,“怎么了?”她扶起他在沙发上坐好。 他的面色由灰败转红,气息越发粗重,陡然攫住她的肩,血目厉瞪她,鼻尖几乎要碰着她。她伸手模向他的额,火烫的热度使她立即缩手。 “别碰!”他发出低吟,一手推倒她。“回去!我待会就好,别在这碍事!” 她爬了起来,没说什么,不放心地边走边回首。回到房里,匆匆拿了脸盆和毛巾,再奔至厨房冰箱取了冰块,放进盆中盛了水,重回他身畔。 “你在干什么?”他吃力地抬起头,带着欲爆发的怒气,“回去!” 她将毛巾在冰水中浸湿,稍拧吧后,折叠好,贴在他额上。 “你——”他愤怒地捉住她手腕,欲拍落毛巾;她抵住他,不为所动。沁凉的水气趁机渗进皮肤,冷却了灼烫的疼痛,不适霎时减缓。他暗吸口气,大手从她的腕臂滑落,不再阻挡她。 他闭上眼,斜躺在扶手上,长长吐了口气,剧烈的呼吸开始平缓。她再次浸冷毛巾,贴在他额上,轻轻问了句:“你还有哪里疼?” “脸。”他重重迸出一个宇,语气嗅得出异样的懊恨。 她小心翼翼将毛巾移置颊上,用自己冰凉的手掌贴在另一侧。他半阖着眼看她,暴跳的眼神因面庞上的凉气而熄了火,整张脸的细胞释出的疼痛张力徐徐减弱了。 “好多了没?” “嗯。”视线仍停滞在她面上,以及她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拧毛巾、贴脸、揩汗的动作。 “脸为什么疼呢?”她表情并不特别波动,用湿凉的十指覆在他两颊,近近俯看他,“你生病发烧吗?” “雨下太久了,除湿机坏了。”他呓语着,气息萎弱。他闻到了她长发的香气,发尾垂躺在他果胸上,幽淡沁鼻。 “喔,这样。”大概和隐私有关,不愿意回答,随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搪塞,她不再多问,移开了手。 “别停!”他吃力喊。她急急捧住他的脸,不敢任意放手。 手和冷毛巾交替覆在他面颊上,他不再出声,呼吸己规律稳定,两眼阖得密密的,止痛药或许同时产生了作用,使他昏沉入睡。 她的手渐感酸麻,但稍一停,他便敏感的转动头部,似要睁眼,她不得不换盆冰水,继续敷着他的脸。一个小时后,她的十指尖麻木了,眼皮如铅重,意志力仍驱使她机械化地抚着他的脸。 良久,毛巾坠在地板上,她的手从他面颊垂落。 雨声持续入耳…… ***独家制作***bbs.*** “方楠,方楠——” 催醒动作加上不停地软语呼唤,她不耐地攒眉,往怀中坚实的温热磨蹭,希望干扰自动消失。 “方楠,起来!你怎么睡这儿?”声音附在她耳际,甩也甩不去,她认命地掀开一半眼皮,张嫂的胖圆脸在上方瞪着她。 她眼皮掀闭十几下,终于神识回复清明状态,冷不防惊跳起身,和张嫂面面相望。 “你和成医师,一整晚睡在这?”张嫂诡异地压制嗓子,眼珠瞄向沙发。 她征怔地跟着望去,成扬飞斜卧在沙发上,俊秀的侧脸向外,睫毛下有微青的暗影,瘫睡得极熟,胸膛留有她趴睡其上的一圈红痕。他经过一夜痛楚的消耗元气,还未能醒来。 “我——不知道——”她整好凌乱的头发,拉平歪皱的睡衣下摆。她太大意了,竟跟着睡熟了! “快叫醒成医师,他今早有班啊!”熟悉他的作息,张嫂提醒着。 “噢,”她不知所措的捏着衣摆,为难写在脸上。“成医师……昨晚很累,能不能让他休息一天?”她小小声地征求同意。 成扬飞昨晚的异状似是不为人知,她不能口没遮拦。 “很累?”张嫂古怪地再次打量衣衫不整地两个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接着,满手的生鲜果菜朝地上一摆,拽起方楠往厨房钻。“这个……” 方楠等着迟迟不到的下文:心思转到沙发上的男人身上,她朝外望了一眼,“张嫂,我想替成医师拿件被盖上,有话等会儿再说——” “等等!”张嫂拦住她,费力搜索着有限的表达辞汇,脚一跺,表情是下定决心的凛然,“方楠,成医师虽然人不坏,他对我也有恩,可是我不想昧着良心说话,你得多考虑清楚。和他来往的女人最多不会超过半年,他心思根本不放在女人身上,你年纪轻轻,我担心你吃亏,他可不会和你有了关系就定下来的。” 是这样啊?那么他心思放在哪里呢? 她歪了歪头,没有问出口,像聆听到意想不到的秘密,顿一顿,哑然失笑,“我不会要他为我定下来的,我麻烦不少,他秘密不少,在一起太辛苦了,谢谢你的提醒。” 张嫂一呆,不确定她话的虚实,继续强调,“除非他突然转性了,否则我还是不看好你们,尤其是——”咬咬牙,方楠晨起的呆相让人忍不住想棒喝一顿。“上次钟小姐也以为和他不会有问题,结果呢?他们好的时候我也见过,有一次周末早上我进屋子里,到处没看到人影,以为出门去了,原来两人在游泳池边济一张躺椅睡着了。” 这样啊?原来张嫂目睹过许多粉红色画面。和成扬飞结成正果是女人不可能的任务之一,还好,她没许过这个愿! 为免越描越黑,她决定不再附和这个议题;再说,恐怕张嫂也不会相信她,成扬飞纪录辉煌,多她一笔也不奇怪。 她颔首,“噢,真是辛苦你了,他应该节制一点的。我看,我还是叫醒他好了,他这样痒眼的睡在客厅,你进进出出的确不大方便。”她说着疾步走回客厅。 沙发上空无一人,只留凹陷的躺痕,他不见了。 仿佛回应她内心的疑问,背后楼梯响起有节奏的厚实足音,她回过头,衣装整齐的成扬飞精神奕奕地朝她走来,一手正扣着袖扣,面色正常,唇角挂着浅笑,昨日困兽般的挣扎恍如一场异梦。 “我到医院去了。”他打声招呼。她头发蓬乱、目不转睛的憨相令他莞尔。 “你没事了?”她怔问。 连续几天的雨在清晨停了,金黄色的大片光线在室内移转,他有型的侧脸在阳光里更形生动,没有一点毛孔的皮肤看不出问题的端倪。 他在她面前站定,静思片刻,俯首趋近她轻声道:“方楠,我没事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会说出去吧?” 她用力摇头,暗自庆幸没有对张嫂随口道出昨晚的事。 他满意地笑了,轻触一下她右脸上的美容胶贴,看着她的唇道:“你回去再睡一下吧!下半夜都趴在我身上不好睡吧?” 她两眼惊呆,未回过神,他含着笑声走出去了。 她手掌扶着前额,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张嫂进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她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和成扬飞挤在一张沙发上的? ***独家制作***bbs.*** 她一点一滴撕去胶贴,抬高一侧面庞,在镜中端详自己。 一条较旁边肌肤颜色深的粉红色愈合细痕,斜歪在右颊,虽不致于惹人嫌恶,不粉妆却掩饰不了。她指尖感触了一下,算得上平整,但要说完全不碍眼是昧着良心的。 终究还是感到梗芥在心了,能云淡风清是圣人才做得到的事,她移开视线,甩头进入淋浴间。 换好泳装,走出更衣室,戴好泳帽。大专杯泳赛的参赛队员三三两两在池畔做热身运动,一瞥见她加入行列,登时目瞪口呆,忘了下个动作。 “呃——方楠,”队长大头从旁边冒出,不掩惊异地搔着招风耳,把她拉到一旁耳语。“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真的要小心,上次是背,这次是脸,我看那些歹徒肯定是锁定你了,你确定你不会有危险?”他问得很含蓄了。 他和她因游泳结缘,两人并不同系,学校不特别重视运动会,没有足够的热情,游泳队成立不了。 方楠行事低调,因为手头紧,打工时间居多,平时很少有余裕时间参与学校活动;冷淡而心不在焉的神情少有笑颜,除了游泳时的奋进,没看她对学校哪件事积极认真过。短短两个月内,她负伤两次,这次还在女人最在意的脸上,方楠本来温和好相处,常怔怔发傻;现在多了条怵眼疤痕,狠劲突然俱足,他很难不怀疑,她私底下和什么人结仇了。 “不会的,我比较倒楣罢了。”她腼腆地模模脸。“月底的比赛,我是不是不能参加了?” “唔——”大头盯着她脸瞧,斟酌的神情。她缺席集训三个多星期,比赛在际,不得不剔除了她的名单,今天一瞧,他陡然有了新的想法。“你有一段时间没练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参赛。这样吧,今天再计一次秒数,如果成绩还行,个人赛就报上你的名字。” 那条疤到时情商方楠抹深一点脂粉做效果,一站上泳池畔,对手肯定心虚了一半,让我方先声夺人。 她一听,笑得一脸灿烂,兴奋不已地腾跳。他突然莫名心跳一下——很少表露心绪的方楠,露出赤子笑容时,竟有令人怦然心动的因子!他头皮搔得更厉害了,结舌道:“不……不过,你……最……最好不要再受伤,到时换人……可来不及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笑着保证,很快又回到队伍。队友见她爽直大方,都收起了异样的目光,装作没那条疤的存在。 她唇边一迳挂着喜笑,能参赛不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能掌控一件事而将它完成的感觉如此美好。她很少有衷心渴盼的愿望能顺利达成,今天这一桩,起码是她心爱的活动之一,她享受这种全力以赴的美好,她不需轻言放弃它。 她伸展着四肢,踏实地做着每一个步骤,五分钟后,眼前的波动水面浮现了一双若有所思的美眸,含着穿透力不放过她。 她迅速眨动眼皮,无论视焦如何转移,那双眸子就是历历在目。她停止了热身动作,注视着水面。 她再一次告诉自己,那双美目的主人,是她该放弃的,一丝幻想也不能有。 她并拢的脚尖一蹬,抬起双臂,弧形跃入水中,驱散了幻影。 ***独家制作***bbs.*** 他从张明莉手中接过药瓶,放进公事包中,头未抬道:“谢了。” 张明莉止不住必切,月兑口问:“最近疼得更厉害了?” 他不置一词。她指尖说着就模上他的脸,他格开她,面有不悦,“别动手动脚!” 她知他忌讳甚深,不以为忤,接续问:“你的情形,得让爹地知道,他让你吃的药是不是有问题?你老吃高剂量止痛剂抗痛不是长久之计。” 他应了声,眉峰轻蹙。“他行脚到何处都不清楚,怎么让他知道?再说,只要不下太久的雨,我还能忍受。” “如果是这样,你回美国去吧!”她看着窗外,“梅雨季湿气重,很难不受影响。” “还不是时候。”眉目紧皱,“这是他当年预期会有的情况之一,我想看看,能不能有转机。” 她忧心问:“你在等什么?” “……”他抿唇默思,长睫覆住深眸。那是唯一她获知他心念的窗口,他的表情,总不真实。 他直起长身,语气低缓,“明莉,你想,我找得到一个不需要我这张面具的人吗?” 她哑然,直到他离开,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独家制作***bbs.*** 清脆的打水声持续不断,终于穿越梦境,扰乱了他的安眠。 他聆听了半晌,没到窗边探望,直接下了楼,穿过厨房,站在泳池畔俯瞰水中。 那是标准的自由式泳姿,速度一贯地来回前进,她踢腿十分有劲,水花轰轰地在水面移动,几点水滴弹上了他的脚背。 终于,她在此岸嘎然而止,两手攀住栏杆,气喘吁吁地上爬,两脚一沾地,见到盘胸而立的他,错愕地瞪眼。 “半夜两点钟,你又作恶梦了?”他拂去她眉睫上串流的水珠,不似责备。 “对不起,又吵醒你了,我以为两点了,你应该睡熟了。”她歉然地除去泳帽,胸部仍在喘伏。“我在为运动会练习,前阵子休养伤口,生疏了一段时间,现在想办法补回来。” 他暗讶,为了一个小小比赛,她竟如此卖力!“为什么不白天练?你该多休息。” “白天太阳太大,对伤口的复原不好。”她笑笑,“成医师,这是你的吩咐啊!” 他微怔,发现她脸上已没有了美容胶贴,幽微的后院照明灯下,那条细疤仍能轻易辨识。她仰高脸,不躲不避,他掌指托住她右颊,拇指划过那道粉红色疤面,张明莉的巧手的确不容小趋,那已是余留下来最轻微的疤痕了。 “擦些淡化色素的药,慢慢就看不清了。”他轻声安慰。 手掌没有松开那湿滑的颊,反而两手一起捧紧,渐渐拉近彼此距离。 “成医师,”赶在上方的唇降落前,她启口了。“别再送花给我了。” 他僵滞着,黑瞳里是她坚持的神情,他并未恼怒,只轻掀唇,“为什么?” 她一字一字,清亮地说着,没有半点含糊。“你的纪录里,不需要再添加我的名字,我是其中最不起眼、最不被记忆的一个,无论你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会当真的。” “你是最亮的一个,我最想要的一个——” 她有力地截断他,“你不怕林大哥眼中的我才是真的我吗?也许我真是如此恶劣,连自己都不自觉,你这样很冒险——” 他摇首,“这一生,每个人都在冒险,差别在大小,没有人可以预知抉择的结果,我相信自己眼中的你。” 她微微动容,吸口气后道:“成医师,你看清楚,我是一个普通的、从不做过多奢求的女生,从我六岁踏进方家那天起,我就明白,唯有如此,我才能平静地长大。我的生母改嫁了,方家是我不得不的栖息地,父亲的原配恨我,是理所当然,我不可能在她身上要求她生不出的母爱;她疼姊姊和弟弟,是一个事实,林大哥说得对,我不能再求更多。爸爸不顾一个家裂解的可能,把我带回家,已是妈能容忍的极限。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不能拥有最美、最珍贵事物的感觉,那是我的命运,你不能打破这一点。我是一个很普通的木匣子,盛不了太贵、太亮眼的星星,一旦摔着了,碎了,星星若回到天上,我就再也恢复不了原状了,我不能承受这种事发生。成医师,你瞧,我这只木匣子,背月复都损伤过了,怎么能接受你这颗星星?” 他微笑,淡然的表情出乎意料。“星星吗?我是一颗假钻罢了,哪能配称星星?我以为你并不以貌取人。” “你的人,由里到外,都是我忘尘莫及的,把你交给我,我会烫手的,真的。”她咧嘴,白齿闪闪,却笑不由衷。 “方楠,你在怕什么?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有形的条件,你一提再提,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还是因为我那些浅薄的感情纪录,令你根本不把我放在你的选项里,而编织这一堆理由?”他语调略沉,锁住她每一秒神色变化。 她眸光疾闪,偏低着脸,轻描淡写道:“如果你快乐,我对你感情的选择没有意见;再说,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能明白你的选择?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不是吗?”她保持浅笑,“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该一直赖在这里,我快毕业了,找到全职工作后,我会尽快搬出去。我都先预告了喔,没有让你措手不及,你可不能去找林大哥的碴,我带给你的所有麻烦,都要慢慢结束掉。” 她说完,下挪的视线只看得到他的喉结,牙齿紧扣着内唇,身上的水气在夜风中蒸散了,湿垂的发黏贴着颈背,不是很舒服,但面孔紧扣在他双手里,她动弹不得。 “如果,你说的都是由衷之言!就看着我,不用怕。” 她顿停片刻,吸口气,抬眼相对,重新落入他的凝视中。 “你从小到大,试过把一切防备放开,单纯的享受眼前的、手里的美好,就算只有五分钟也不要紧,在那小段时光里,全然的,置身在拥有的喜悦里吗?”他问。 她倾着头思索,小脸像躺在他手心里。“唔——印象深刻的是,小三时,有一次妈带回来一个没拆封的女圭女圭,漂亮极了,是陶瓷做的脸,丝缎蕾丝缝成的宫廷礼服,我一见就忍不住爱上了。那阵子,姊姊参加钢琴比赛得了第二名,虽然隐约知道是要送谁的,还是忍不住啊!”她喟叹着,“我趁妈去接姊姊下课回家时,把外面的透明塑胶盒拆了,拼命模着、抱着,像是属于我的一样,我开心得头都晕了!那短短的时光,真是难忘,我的心跳得快蹦出喉咙了,我从没那样快乐过,到现在都没有。” 她眼里闪着泪光,不再说下去。那段快乐,结束在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里,从此,抑制想望,成了她的习惯。 “你没能拥有那女圭女圭,但是你没有忘记过那个快乐,对吧?”他低柔着嗓子。 她点点头。她也没能忘记紧接而来失去的痛。 “方楠……”他圈住她,拥纳潮湿的身躯入怀。“从这一刻开始,把一切都放开,别管时间延长到何时,就这段时间,你想起的,是无法取代的快乐,是我带给你的,谁都夺不走。” 她很快摇头,“我不能——” “你能!”他低下头,唇印上那条微痕,沿着痕身移动,像是用吻补缀有了裂痕的女圭女圭,温柔而投注。 “成医师?”她凉湿的颊被他软热的唇熨暖,一阵悸动电流窜过身体,她紧张地揪住他衣角。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不在乎那道疤痕? 他的吻最终落进她的唇间,一点一滴深入、探取、纠结;有力的臂弯扣紧她的薄腰和果肩,几乎没有缝隙地与他密贴,泳衣上的湿意染上他的棉衫。他间歇的叹息传进她耳里,彷佛得到星星的是他。 “为什么?”她不断地在他唇边问,呼吸开始加速。“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她加重口吻,踉跄退后,藉着那重复的四个字强化心念。她不爱他,现在、未来都不可能。 “你骗自己骗习惯了,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感受了。”他垂视她,洞穿她眸底的伎俩,体谅而不尖锐的。“方楠,我却爱你,在你用刀划下脸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不想放开你了。” 她热泪瞬间涌眶,几乎不能自持地倚在他圈起的臂肘上。那简简单单的宣示,却像陡升的海潮,向她席卷而来,她头一次,如此接近诱惑,而不能反身逃跑,她闭上眼,不去承接那亮如灿星的注视。 她咬住牙根,“你不能这样,你在诱惑我,你——” “我在说实话,不是诱惑你。”他抚模她肩后湿软的长发,手指穿过发丝,按捺在背肌微凸的肉纹上,颤栗向四肢百骸传递,她猛地睁开眼。“你身上,留下的这些印记,都是为了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无动于衷?” “成、扬、飞——”她喃念这个名字,笑与泪一起涌现。 她想着如何与这个男人相遇;他如何带着她回家;他始终站在她身后,抵挡一切伤害;她用闭锁和疏离的心抵抗爱上他的一切可能,怕求不得苦…… “我就尝这一次,一次就好,过后,不要再说这些让我着迷的话,不要让我变成不能餍足的女人。” 她踮起足尖,吻住他,脑海在旋转,身体的热潮在攀升,每一次热吻、每一寸接触,都在勾动那掩埋日久的狂焰,毫无阻挠地引燃窜烧,将她软化。她惊异地发现,她对爱的渴求,被他吸磁般地倾倒而出…… 她真的骗了自己这么久?这是他用柔情说服了她? 他的吻落在颈项锁骨上时,她望见了夜空一片繁星闪耀,并且一看再看,把景像映在脑波里,连同他的抚触,就此深镌不忘。 第八章 “小楠?小楠?”支着额角的手被用力一格,她的头重重点了一下,神思从漫游中被勾回,两眼重新又有了焦距。 “我在听,你别叫这么大声。”她耳热地责备,作势喝了一口可乐。 “你在听?你是在发呆!我时间很宝贵,没空出来陪你发呆。你看看你,背伤才刚好,脸伤接着来,你可以荣任灾难天王了!不是我爱说,你最好买个意外险,下次招惹到煞星时才有钱整容。”刘得化扫完最后两根薯条,毫不修饰地说了一串。 “我现在——很碍眼吗?”她红着脸模上疤痕的位置,那是成扬飞吻了无数遍的地方,连在心荡神驰那一刻,他都没放过。那些爱吻,一度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美丽,可以承欢在他身下,而不自惭形秽。 “也——还好,”他凑前仔细一看,耸肩,“化个妆就看不太出来了。你运气真好,没变成疤面女煞星,林庭轩那个疯子!”他啐了一口。 “他不疯,他只是太爱姊姊。”她低声道。 “爱成神经病,不爱也罢,一个人多自由自在,像我!”他得意瞅她一眼,“哈!言归正传,你可不可以介绍医生给我当客户啊?这可是你说好的喔!” “现在不行!”她开始后悔先前的信口开河。“得化,我发誓,我毕了业找到工作一定跟你买保险——” “你这支票开了很多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他眯起鼠目,摩着鼻梁,甚为不解,“小楠,那天我到医院通知他你坐上陌生人的车走了,他那反应,连护士都吓了一跳,脸色难看到不行,把病人撇下就去处理你的事了,你跟成医师,真的没什么?” 她看向远处一群嬉闹推挤的年轻人,慢吞吞道:“有什么并不代表可以做什么。得化,这次,我帮不了你的忙,对不起。” “算了!”他摆摆手,“我早就心里有数了,你从小就是这样,老怕欠人家情份还不了,从来不肯趁机多要一些,我看要指望你发大财是很难的了。” 他朝窗外看一眼,叫声:“糟!下雨了!我忘了带伞,你呢?” 雨在瞬间由针细般的落雨,转为滂沱大雨,过马路的行人疾奔着,街景笼罩在一层雨幕中。她蓦地站起,脸色与灰色云霭一般晦暗。 “雨,会下多久?”她自言自语。 “谁知道啊!” 她想起了那张无端因雨而痛楚的脸,忽然对雨生起了畏惧。 那张美好的面孔…… ***独家制作***bbs.*** “小朱,叫下一号。” 上一个病患才离开,他紧接着拿起下一本病历。 脸隐隐作疼了好一会,他的耐性渐失,以往门诊时的和言悦色快维持不了。 视线落在病患的姓名栏上,他暗惊,前方的座椅已飘来一道香氛,病患端正地坐在他面前,美丽的面孔笑意盈盈,身上的朱红色制服裹住凹凸有致的身段,她无疑是病患里最夺目的一个。 “成医师,别来无恙。”钟怡笑着。 他移动僵硬的上半身,面向她,不动声色问:“你是来看病的?” “成医师真会开玩笑,来医院不看病是做什么?” 小朱竖起耳朵,两眼睁得老大,她很幸运,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成扬飞身边做跟诊,她看到的门诊室风景和别的护士都不同。钟怡毫无病容,精神奕奕,她用膝盖想也猜得到是来示爱的。无论是姿色平平的,或像钟怡这般美人级的女病人,总爱在小疤、小痣上做文章,一再挂门诊和成扬飞进行面对面接触;他习以为常,从不拆穿,因而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这样的对话出现。 “什么地方有问题?”他目光落在病历表,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胸口有道伤口,想知道有没有机会恢复原状。”她面无波澜,直勾勾盯住他回避的眼眸。 他一怔,惯见各式各样求诊病人的他没有强烈的表情出现,但眸色陡地黯沉,语调维持平静,“怎么发生的?” “刺伤的。”美目不放过他的微小反应。“成医师不检查看看吗?” 小朱很后悔今天把门诊室的摆设调整过,她现在的位置只看得到钟怡的背部,贸然跑到另一端去观戏一定会遭成扬飞白眼,他对护士可是不假辞色的。 成扬飞缄默,五指握拳靠在腮边,冷淡的眼神微生愠意。“在哪里?” 他还是照章问诊下去,钟怡敢上门,就不会任他随意打发,这里是医院,他不会允许自己失态。 钟怡举起纤指,解开三颗衬衫扣子,左右一掀,紫色的半罩式胸衣托住雪白无暇、线条完美的胸部,再度敞露在他面前,她心跳加快,胸口起伏明显。 他面不改色,直视她,“抱歉,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你看不见吗?”她倏地攫住他手掌,按在胸脯上,拿开他的黑胶眼镜框,“看不见,可不可以感受得到,伤口深到心脏里了?” 小朱目瞪口呆,没料到钟怡如此劲爆,她几乎想像得出那限制级的画面,会让成扬飞打坏道行。 他抽回手掌,原有的冷淡转为无奈,他低声道:“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很清楚了,林庭轩不是替你讨回公道了?” 她失望他的无动于衷,低头扣回衣扣,轻语:“是他自作主张,我没让他这么做;再说,承担后果的不是你,是方楠。世界真小,方楠竟是方薇的妹妹!她们俩虽有点神似,要混为一谈是表哥的心里作崇,他这么做是不对,但也是为了骤然失去方薇,控制不了自己,你能不能——别提起告诉?” 他挂着冷笑,“他会担心吗?他威胁方楠的时候可不像会担心的样子。” “他没想到你录了音,更没想到方楠会伤害自己保全你,他并不想要方楠毁容的。”她音量放低,几近于耳语,只让他听清楚。 “你告诉他,我也没兴趣和他周旋,但是他得保证,从此远离方楠,我自然可以不张扬、不追究。”他微掀唇,似不在动,但她听明白了,点头同意。 她深深凝视他,更靠近他一点,“扬飞,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舍我就她?” 方楠貌不如方薇,谈不上开朗自信,举止生涩疏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直觉上,若不是成扬飞有心介入方楠的生命,方楠对他是不会有企图心的。 “因为——”他对上她的逼视,“我和她是同类。” 她楞了一秒,接着又笑了,优雅地站起身,手指沸过他的左颊和下颚,那是她从前的禁忌动作,临别在际,她不在乎了。“扬飞,你到现在还不想对我说实话。” 她自行打开门,含着嘲讽的笑走了。 来得突兀,结束得突兀,小朱对成扬飞兴起由衷的佩服,他从头到尾表情如一,也不知说了什么话让钟怡干脆地走人,没有擦枪走火。 “小朱,下一个!”他平板着声调提示,拿起最上一本病历。 如果不是在医院,他会叫住钟怡,告诉她——他并没有撒谎。 ***独家制作***bbs.*** 潺潺雨声不断。 她半睡半醒,辗转反侧,眠意仍浅,眼皮盖不住转动不停的眼珠。她放弃了催眠自己,跳下床,“嘎”声关上窗,落雨的喧嘈立即被阻隔在密闭窗外。 重新回到床上,培养入睡的情绪。 但,没有干扰的空间里,笃笃心跳反而清晰入耳,更加难眠,她霍地又坐起,懊恼地抱着腿对着窗外干瞪眼。 睡不着,她不一定得待在房里;不能游泳,她可以在宅子里走动走动…… 决定了,她如释重负地下了床,走出房门。 客厅留了盏夜灯,只够照明动线,她移动在每个角落、每扇窗前,雨势持续着不大不小,前廊壁灯映照下,车库是空的,成扬飞没有回来。 她走经沙发,把自己蜷缩在上头,靠在扶手上。 这么做没什么用处,不过是觉得心安罢了,她一点都否认不了,她在牵挂他! 两眼圆眨着,不知过了多久,头开始钝重,意识渐沉,在寤寐中,有脚步声趋近,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燥热的柔软贴住她的唇。 她很快张开眼,是他,发上一片湿意,大概是进门前一小段露天距离淋湿的。“你今天晚了。”她眯眼笑,有些赧然。 “有个手术很棘手,拖了点时间。”他温柔地拂过她刚醒像孩子似的脸。“你在等我?” “下雨了。”她忧心地端详他,皱起眉。“你没事吗?”凉软的一只手掌模上他的脸,这是疼痛外的另一种感觉,他的细胞对她起了反应,酥痒、抚慰,比刚才在医院用凉水冲浴时来得好受许多。 “我吃了药,好多了。”在替病人进行手术前,他服用了重剂量止痛剂,至今还在局部泛疼。 “如果不吃药呢?” 他苦笑,“就不能好好面对你了。” 她哑然,怔怔看住他,是不解和茫然。“这么疼?”他双眼仍微微充血。“多久了?这种情形。” “一年多了,这半年比较厉害。”他不避讳地说着。每释放一点隐晦,他的胸口就轻松一点,他不介意她问。 “为什么?”她心脏抽紧,发现居然害怕那不能掌控的答案。 “因为——这不是我的脸啊!” 她一时呆怔,接着,咧嘴笑起来,笑得格格不停,身体歪倒一旁,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才会有的反应。 他面露错愕;她却突然止笑,跳下沙发,牵起他的手,步上阶梯,一步步走向他的房间。 “原来你是外星人啊!偷了别人的脸在地球上,那被你偷走脸的人怎么办呢?”会和她说笑,就不会是太严重的事,他是医生,知道该怎么做。 “他死了。” 她脚步顿住,反身看向他,发出不以为然的嗤声,“没了脸,那是羞偾而死喽?”她又笑,继续前进。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如此适合说笑,讲真话都被当成谎言。 一进房,她推推他,指着床,“衣服换下,躺好。”直接走进浴室。 他为之惊愕,她何时如此大方了?第一次亲密接解触时,她眼睛一直不敢睁开;结束时,钻进他的胸怀头也不抬;晨起时她早就不见人影,上课去了。几天来她巧妙避开碰面的机会,今晚她会等门,他还颇感讶异,难道想通了,全然接纳他了? 他依言换了睡衣,躺下,困惑地闭上眼,静待她给予的意外答案。 无数的男欢女爱经验中,他竟罕有的有了等待的想望!不再是从前般纯粹的,一旦到达了释放那一刻,枯寂感同时亦来临,怀中女体也有了距离感,他依旧是一个人,一个无法打开心扉的男人。 未久,湿凉的贴触忽然出现在颊边,他下意识睁眼,方楠拿着毛巾,坐在他身畔,敛起笑意,认真地消弭他的疼痛,眼神温和专注。 “你——”他握住她的手,懊恼得说不出话。 “如果不够凉,我去拿冰块。”她征询道,指月复模索他每个部位肌肤,“还好,没有上次这么烫,今天不必敷太久。” “方楠,”他呵口气,“我早该想到的,你的想像力不会在这上头。” “唔?想像力?”她缩了手,“我的方法有问题吗?你有更好的建议?” 他闭目颔首,“有。你肯配合吗?” 她耸肩,把毛巾放进水盆浸湿。“你说说看,替你跑腿没问题。” 他挪到床的另一侧,空下一处位置,“不必你跑腿,躺着就好。” 她绞毛巾的动作停了,红了半片颈项。“成医师,你真爱开玩笑。” “怎么我说真话女人都不当真?”他斜嗔她,“你才说没问题的。” 她迟疑了一下,他不笑了,严肃中有气恼,“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不礼貌的,我想看着你入睡,你坐着我会有压迫感。”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在接近女人之前必须先声明无不良企图。她虽矜持,却不把有了亲密关系视为更进一步的依据,节制的习惯深深牵绊着她,他头一次感到皮相的无用武之地,她答案的不确定性使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快跃起来。 “好——吧。”像等了一世纪,她终于应允,表情还有顾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房喔!”这两句话是安全宣言,杜绝了可能有的逾越情事。 他没好气,“随你高兴。” 她放下毛巾,两脚平放并拢躺好,两手交叠在小肮上,盯着天花板,像尊雕像。 “转过来。”他对她的被动真有些力不从心。 她缓缓侧身面对他,不安地紧抿唇,他灼热的气息回撩在两人间的十公分方寸地,她发热的两腮一直无法冷却,只得盯牢他新生的下颚青髭,不敢有半分胡思乱想。 可这真不容易,她没办法抹去那一幕幕在脑子浮起的欢爱画面,她怕是做错了决定,他是个熟手啊!她第一次甚至没什么难受的记忆,他让人沉溺的本领是她意想不到的。 “方楠?”他搂近她,她明显地倒吸口气。“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这张脸,你会不会——” “失去?什么意思?”她撑开半闭的眼,两手模上他的脸。 “就是失去的意思,比方说扭曲、变形、溃烂、惨不忍睹,不再像现在一样。”他平静地说着,没一丁点玩笑味道,像对病人解说可能的病情。 “这病——这么严重?”她喉咙忽觉发紧。 他勉强勾唇慰笑,“不是没有可能。” 她脑袋一片空白——什么样的病会导致这张完美的颜面损毁于一旦?她对美貌虽不执着,但完整的一幅画若被无情毁了一角,终是憾事。 “有没有……生命危险?”她咽咽口水,屏着气。 “这倒还好。” 她长长吁了口气,展眉笑了。“那就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眸子闪着异样的心绪,将她身子扣得更紧。“你,真的不怕?说实话,我不介意的。” 她一呆,不知该从哪个面向回答。“如果,你想让我一辈子都看着你,我当然不怕,我说过啦,不管美丑,总会看习惯的。不过,恐怕我没这么大的魅力和运气留在你身边吧?”说着不禁腼腆。 运气?她视待在他身边为运气? “即使我的面孔可能让你作恶?”他勾起她的脸。 他不断的试问令她惶惑起来,“真的可能这么严重?”她再次确认。 他不发一语,逼视着她。她蓦地哽咽,心在狂跳,不敢眨眼——他莫名的疼痛并不假,这世上奇病敝症很多,她不怀疑这个可能性,只是,为什么是他?这个风采奕奕的男人,方才还在开玩笑的不是吗?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对着上天问第二次同样的问题,她是否得再次无异议接受现实? 那次在林庭轩别墅里,他要她勇敢对他的脸划下去,是早就知道那张脸迟早要毁坏的,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差别,他宁可保住她的脸吗? 看出她的挣扎,他放缓了眉心,“不要紧,是我太急了,这种假设题,的确不好回答,说不定不会有事。不过,预防起见,我想趁这张脸还完好,多爱你一点,未来你记得的,会是美好的部分,到时候你真要走开,我不会阻拦的,你不必有压力。” 她喉口一阵酸热,左手伸到他腰后揪紧衣角,脸深理在他胸前。“成医师,我若走开,不是因为你的脸,而是你不再爱我。我从不敢奢求你会爱我,你没了那张脸,一样会发光,好人不需要好看的脸,还是有人会珍惜,你仁心仁术,帮过这么多人,谁及得上你?我当然不怕,你也从不嫌弃你的病人不是吗?” 他心在擂动,宛若多年前初恋情人给了订情应允,这一刹那,除了激越,还有安定,他并不真以为日后她能承受一切,但起码这一瞬间,她是真心真意的。 “方楠,我很幸运,捡了一颗珍珠回家,如果有一天,有人向我讨回,也不会有遗憾了。”唇摩掌着她的发际,贴紧的胸感受到了对方的如鼓心跳。 被视为珍珠,也许是这一辈子不会再有的经验,而且,是被这么一个如天上星的男人珍视着。 久违了的幸福感缓缓涌出,她闭上眼,安睡在他的薄荷气息里。 ***独家制作***bbs.*** 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从他们分别坐上餐桌,一道吃早餐,对话只有简易几个字,多数时很安静,比方说——“今天还疼不疼?”、“吃多一点”、“你太瘦了”、“别喝咖啡,对伤口不好”、“你眼镜忘了,放在我床头”、“昨晚怎么没等我”……之类不属于心跳耳热的对白,但佐以不时交换的深凝目光,再迟钝的脑袋,也猜得出来,这一对男女不会还保有单纯的关系。 她不时在他们身边东扫西抹、撤盘递碗。方楠垂首吃着清粥;成扬飞边看医学期刊、边不时审视着方楠,眉间有些打摺,几次后,他朝在旁边巡绕不去的第三者道:“张嫂,麻烦再盛碗粥出来,放一边凉着。” 她应了声,走近厨房,餐厅的对话陆续传来—— “我吃不下了。”方楠婉求着。 “不行,吃太少了,在我身上都感觉不到你的重量。”成扬飞轻叱。 “这两天没练游泳,食量不大……你别这样看我,我吃就是了。”沉默了两秒,悄声驳回,“我什么时候在你身上了?” 厨房里的人模模自己的脸,奇异地热了,趁这对男女还没失控说出她听不得的话之前,还是闪开为妙。 她拿着扫帚到二楼主卧房,一划一划地清扫地板。 他们终究是在一起了!方楠还是没能躲过成扬飞的魅力;然而,似乎又有那么点不同。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是了,是成扬飞的眼神,从以往的深沉难测,到方才显现的专注温暖,有了一段差距。在她世故的眼光里,方楠的女性魅惑显然不敌钟怡,又脸上又多了条未淡化的疤,成扬飞被吸引的,是方楠的淡漠和一无所求吗? 不知为何,她并无感到太大的不妥,从方楠无端出现在成宅里,到神秘地受了伤,她隐约感知,成扬飞不会让这段关系无疾而终,如果,那样投注的眼神能持续下去,方楠的未来是可期的。 她将扫帚伸到床底,构一构底下的灰尘,再拖出扫向畚斗,一张彩照被掩没在垃圾中,露出一角。她捏起那张照片,在身上挥一挥,定眼一看,是个年轻男子。 照片底下的时间是五年前,男子高大健壮,短发有型,堪称明眸皓齿,笑得十分阳光,几分纯稚挂在嘴角梨涡上,肩上扛着登山背包,后面是著名的美国游乐景点——大峡谷,她去年才和儿子一块参加美西旅行团去过,印象深刻。 这名男子是谁?照片怎地掉失在地?虽然陌生,仔细端视,却莫名地浮起熟悉感,好似打哪儿见过,努力想一时也想不出头绪来。 她执起衣角一瑞,将照片擦拭干净,正要找个地方放好,方楠急急忙忙奔进来,看见她,不自在地笑了笑,背着她往床头挪移,挪到床头柜的屋灯下,迅速抄起一样东西,放进口袋里。 “方楠,怎么啦?”她狐疑问。她并不好奇方楠为何直接走进成扬飞的卧房寻东西,这是情人间想当然尔的事,方楠的性子不会狂放到随处可以和情人亲密,而是那心虚的红脸蛋,彷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没事,我有样东西忘了拿。”边走边捶自己的脑门一下。 她看了好笑,叫住懊恼不己的女人,“方楠,麻烦你一下,这张照片拿给成医师,请他收好,别又掉了。” 方楠转身接过,不经意瞥了一下,登时定住不动,凑到眼下端详了一番。 “你认识啊?”她靠过去。 “不认识。”方楠摇头。“不过,好像在哪见过。”但在方楠过往生命中,没见过这般富精力的运动型男子。 “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见过似的。”她凑了一句。 “我这就拿给成医师。”方楠走出房门,四、五步后,脚步慢下,再拿出照片,就近一瞧,灵光闪过,几乎月兑口而出。 那双眼睛,像极了成扬飞! 这个巧合,让她绽开了笑,忘了方才的尴尬,她放回口袋,跃步走到前院花园间。成扬飞拔除着花苗旁的杂草,头也不回道:“跟你说过了,别紧张,房里有那样东西很正常,张嫂不是外人,不会笑话你的。” 她原先的雀跃,忽尔停止,收起笑意,闷声不言。 他反身仰看她,以手遮抵刺目的阳光,“怎么?我好像说错话了?” 她吨着嘴,“我忘了你原不是为我准备的,拿去!”她从口袋掏出在床头拿到的东西,塞在他手里。“算我多事,一时忘了有女人在你那里过夜很正常,张嫂应该很习惯看到了。” 话一出口,她别开脸,捂住嘴——她在吃醋吗?这种突袭的酸涩感觉让她口不择言了,不应该如此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啊! 一只粗实的手臂从后圈住她的肩颈,将她抵在硬实的胸前,“方楠,我很想叫你别生气,不过,说实话,你越生气我越开心,我一直担心,你把自己训练到不知吃醋的滋味了,那我多没存在感啊!我真怕哪天你转身走开了也不觉可惜!”他把脸贴在她颈侧,明显地缓了口气,“我没这么想要一个人过,天天要你也不言倦,别生气,你肯在乎我,我很高兴。” 她转着眸,笑了,回头吻了他一下,“记住了,下次不会上你的当了。” “回屋里去吧!别让疤痕晒到太阳,黑色素会沉淀。”他啄吻她的鼻尖,尝到咸咸的汗珠。 “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张嫂在房里捡到的。”她朝口袋里模索,竟空无一物。“咦?我刚才放在身上的啊!”她查看着石板路径,并没有疑似的踪迹,她微恼地跺下脚。 “既然是捡到的,大概不是重要的东西,别找了,回去吧!都流汗了!”他推推她。 她不死心地沿着来时路张望着,才走开没多久,他在她站立处的草堆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他顺手捡拾,转过正面一看,笑容凝固,面色陡然黯沉。 这张照片就是她要交给他的吧? 他放进上衣口袋,没有告诉还在瞠眼寻觅的女人,转身继续除草。 第九章 她向来警醒,很少酣眠,尤其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只要轻微的翻身,肢体碰触,她的意识就会起作用,迅速从梦中浮出而清醒。 今晚身旁的震动很惊人,原先纠缠她的一对手足倏地放开,身上的薄被掀离,软床向另一瑞倾斜,她顿失拥抱,双眼立掀,男人的果背在右前方弯曲着,头埋在掌心里,背脊骨浮凸,明显在竭力隐忍着不适。 她手掌搭在他背上,触手一片湿液,全是冷汗。 “别碰!”他低吼,似受伤的兽。 她倏地坐直,低探他的脸,“你又疼了?我去拿药!”她一骨碌翻身下床。 “不用,药没了!”抬起头,美好的面部因疼痛而扭曲。 “药没了?”她楞住。 今天是干热的夜晚,他的疼痛在平日也会发作,那么,已不是冰敷就可以解决得了。或许,在下一次,她就会看到明显的变化,他的面孔逐渐迈向异化。 胸口一酸,她将他的头搂向怀中,镇静道:“你等我,我到张医师那里拿药。” “太晚了,别去!”他揪住她,半喘着。 “才十二点,不会有事的。”她挣月兑他。 她迅速换下睡衣,直奔楼下,拉开大门,投入漆黑的夜色中。 她虽勇气十足,又焦灼万分,恨不能承担一半成扬飞的痛楚,但在夜灯照明不足的背景里,猛然在雕花金属门前看到一个白发碧眼的落腮胡胖子杵在那儿,措个大皮箱,笑嘻嘻地看着她,还是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脚一颠,摔个眼冒金星。 “小泵娘,小心点,我等你开门呢!” 敝腔怪调的中文兜头飞来,她脑袋混沌一片,以为看到肯德基爷爷了。 “快起来!我坐了一整天飞机了,快开花了,让我进去!” 声若洪钟的催促震耳,她忍痛攀着栅栏爬起来,仰头打量天外飞来的老外。 “先生,你找错地方了——” “找错什么啊!这不是成医师的房子吗?两年前我还来过,难道地震把房子位移了?”肯德基爷爷仰着粗短的脖子大笑。 她惊诧地半张嘴,手忙脚乱地开了门,匪夷所思问:“先生是——” “我是他老爹啊!”老人拍拍她的头,“去把他叫醒,告诉他,他爹地来看他了。” ***独家制作***bbs.*** 她虽然知道红肤碧眼的西洋人,要生出成扬飞和张明莉这对黑发黄皮肤的异姓兄妹有点困难,但瞧人家一家三口相见欢,她也放下了诸多怀疑,禁不住替他们开心。 从接到电话就飞车而来的张明莉,一进门就搂着老人不放,吱吱喳喳用中英文掺杂着说个没完;老人宠溺地随她赖在啤酒肚上,嘴里猛灌着一瓶海尼根。 “我不管,你明天就住到我那儿去,我不想天天塞车赶来看你。”张明莉头倚在老人肩上,娇滴滴说着,夜半卸了妆的容貌美丽丝毫不减。 “饶了我吧!我讨厌住在罐头大楼里。这儿多好,空气好,又安静,别害我老在吹冷气,我会过敏。”老人拍拍张明莉的头,习惯性的安抚动作。 “爹地,你可不能住这儿,你是超大号夹心饼干,扬飞可不方便了,要和女朋友卿卿我我还得避着你。”张明莉媚眼瞟了眼对角的成扬飞。 “少拿我打趣,老爹爱住哪我没意见。方楠,走!”服了张明莉带来的药虽减缓了疼痛,胸口沉积的抑郁却化不去,他站起身,率先走开。 “咦?你是他女朋友啊?”老人一脸好奇,凑近手足无措的方楠,“不一样啊!你满十八了吗?扬飞什么时候喜欢未成年少女了?” “哎呀!爹地,你老是看不准东方人的年纪,她今年二十几了。”张明莉翻翻白眼。 老人有股热力,逼得方楠直往后退,她从未接触过这般朝阳型的长者,暖供烘的、没有距离感的,她几乎无法站直让他瞧个干脆,求援地看向成扬飞。 “别动,你的脸——”老人用指月复按了下疤痕,瞄下张明莉,“宝贝,这是你的杰作啊?”成扬飞放在心上的人,是无法亲自操刀的。 “是啊!怎么样?”张明莉也跳过来,趋前看,“不错吧?” “嗯!”老人赞许地点头,“进步多了。小女孩,别担心,再过阵子就看不出来,又能漂漂亮亮了。” “哎呀!苞你说了,她不是小女孩,你瞧她胸部像是没发育的样子吗?”张明莉勾住老人的肩。 “够了吧!你们父女俩。”成扬飞忍无可忍,回头拽住方楠,“老爹,请自便,我明天还有两台手术,先休息了。”两双脚步轻重不一的上楼去了。 老人不解地搔搔头,对张明莉眨眨眼,“他在生气吗?” 她撇嘴耸肩。“怪家伙一个,大概又疼得睡不好了,真同情方楠。” “很疼是吗?”他捻捻胡须,又点头又摇头,“好、好。” “好?”张明莉瞪着大眼,“爹地,怎么会好?他情绪坏得都不来我医院帮我消化过剩的病人了,我可不敢勉强他,万一他看我病人不顺眼,把人家的脸缝成十字铁道就完了。” 老人哈哈大笑,轻拍她的脸,“再过阵子,再过阵子,忍耐点!要相信我!”粗肥的手掌挥一挥,“回去,回去,去找你的警官男友,我要休息了。” “爹地,你真的有办法?”张明莉压着嗓子,“他近来疼得很厉害,我担心排斥现象——” “不会的!”老人突然面色一整,“这项技术我的团队早了业界几年做出来,后果我都想过了,你不用担心!我在其它国家做的案例都没有出现后遗症,等时候到了,就可以发表结果,让相同的患者有机会回复正常。” 她昂奋地点头如捣蒜,“到时候,你可得先照顾我,传给我独家手艺啊!” ***独家制作***bbs.*** 他翻了一页,那双眼睛就跟着他的手左右移动,他看了十几页了,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威力没有减弱,逼得他如坐针毡,他放下杂志,与眼睛的主人对视。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恋我的脸了?”他作势垮下脸,“的时候你从没认真看过我的脸。” 她为之语塞,耳根热得似发烧。“你——” “开玩笑的,认真什么!”他手一勾,将她揽近,坐在他大腿上。“你想知道我和老爹的关系是吧?” 她眨巴着大眼,算默认了。 他略微垂睫,抿嘴沉吟,并非为难,是在思索说法,以及能说的范围。他咬咬牙,终于启了端,“我和明莉,都是他收养的孩子。” 她凝起表情,是意外兼震惊。 “二十三年前,他和多年不孕的妻子到台湾来,透过安排和教会附设的育幼院院长见了面,收养了一男一女,我当时七岁,明莉五岁,早己懂了人事,就这样跟着他们到了美国。” 他语气和缓,微含笑。“当时夫妻俩四十岁,都是老好人,跟多数收养异国子女的白人父母一样,他们没让我们忘了自己的姓名和语言,尽全力抚养我们。老爹是个杰出的整型外科手术医师兼教授,因为耳濡目染的关系,我和明莉都选了这一科作为志向。老爹这几年多在做研究工作,老妈五年前病逝后,他偶尔到世界各地参与一些特殊病历研讨,很少在家乡好好待着。” 她“啊”了声,绽开喜笑,是欣羡,“真好啊!你是这么幸运的人,我早就猜到,你这么优秀,一定有对很棒的父母,在美国的日子,一定很快乐吧!” 他眉尖轻揽,放松后,笑而不答。 她不以为意,续问:“为什么回台湾呢?” 这次他收了笑,定定看着地上,动了几次唇,欲言又止。“老妈不在了!老爹也觉得我们该回自己的家乡行医,顺道找自己的亲人,他好到处跑,游历世界。” “这样啊!”她轻叹一声,高兴地搂住他脖子,吻他的唇,“谢谢你。” “谢什么?”他好笑地回吻她。 “谢谢你回来啊!”她再吻他,尝他清凉的味道。“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他眼眶微潮,抑紧的心松开了。“我才该谢谢你。”大掌托住她后脑勺,深深吻她,比以往都不节制力道。她全心回应着,用所有的炽情,紧紧缠抱他的肩,藉由肌肤的挤压,确定这一刻的真实——她拥有他,完整的。 他指掌往上模索,解开她衣扣,滑进她衣衫,覆盖她的胸房;她轻轻一颤,没有拒绝,感受他带着爱意的抚触,咬着唇不出声。 他抱起她,放倒在床上,卸去她所有的束缚,爱怜地详视她每一寸雪肤和线条。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连绵起伏,眩目难移,她眼睛不再闭上,鼓起勇气,承接他的注视;他神情有些变化,深抑难解,半晌,腾出一只手掌,遮覆她的眼,在她耳边低语,“别看,用感受的。” 他还是介意,她看到的不是他。 ***独家制作***bbs.*** 她两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手指头互绞,小小步朝在树下做着伸展运动的老人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姿态很容易就惹人注意,他大嘴咧开,发出震耳的笑声,“嗨!小美人,起来啦!饼来,你一副怕我吃了你的样子!” 她红着两颊,欠身施礼,细声道:“先生早。” 他一只手竖在耳边,做倾听状,“你在叫我吗?我不是叫老爹吗?” 她含羞带笑地喊:“老爹。” “这就对了,扬飞的朋友我都当自己的孩子看,更何况,你是他的蜂蜜啊!”他四肢虽浑圆,动作倒挺轻巧,一抬腿、一弯腰都不含糊。 “蜂蜜?”她怀疑自己的听力。 “honey啊!”他完成最后一个早操动作,碧眼炯炯有神看住她。 她会意地笑出声,“老爹,扬飞很幸运,遇见了你。” 他大点其头,“他是个好孩子,明莉也是,他们……”声音模糊了,他抬头朝木棉树的枝哑观看着,碧眼澄清,却不可测。“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完美的,总不长久;不完美的,才能留存下来。第一眼见到那三个孩子,我心里想,这么漂亮的三个孩子,谁忍心丢下他们,让我捡到了宝贝。” “三个?”她惊疑,伸出三只指头,老人见状,点头确认,他没说错。 “三个,还有扬飞的哥哥,展飞。”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肉脸沉寂了,表情不再逗趣。“他还是没告诉你吗?回台湾五年了,他还是忘不了啊!这孩子,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从小,他原本是最开朗乐观的一个,什么顽皮事都少不了他,替他们请的中文老师,是我的中国好朋友,常被扬飞整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扯着喉咙呵笑,笑完从口袋掏出手帕拭一下眼角。 “展飞呢?”她大着胆子问。成扬飞为何连提都不提? “展飞啊?”他仰望着蓝天,声音变得浊重,“我从没见过有这么完美的孩子,他大扬飞一岁,长得迷人极了,不是出生尊贵,举止却有教养,求学时代,没拿过a以下的成绩,运动也出类拔萃,女生都围着他团团转,说他是东方来的王子。” 他喉头上下滑动,往咽着口水;她揪紧衣角,屏气不吭。 “他们两兄弟擅长的领域不同,展飞朝航太科技发展,但是平日都有共同的兴趣——攀岩和爬山。” 攀岩?爬山?她瞬间抓住了一个画面——那张遗失照片中的男子,背对着知名的大峡谷,那名男子是成展飞?熟悉的原因竟在于血缘关系? “他们常结伴一起去?”她声言变得细又轻,微颤着。 某些东西的轮廓慢慢浮现,令她起了莫名的凉意。成展飞是个实体存在的人,成扬飞不会无故略去兄弟不谈;然而,家中甚至没有他正式的相片出现过,他是个被刻意抹去的人。 “嗯,爬遍了各种类型的山。他们还曾计画扬飞医学院毕业那个月,到欧洲去攀岩。”碧眼不由自主眨动着。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没去成?”她小心翼翼问,“我能知道吗?” 他再次擦拭眼角,沉默了数秒,鼻音转重,凝视着她。“我看得出来,扬飞对你不同,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他好好面对自己。” 她不是很明了老人的语意,仅屏息以待。 “孩子啊,该来的终究会来,挡也挡不了。去欧洲前,他们一群夥伴进行一项体能训练,那不过是一座困难度不高、普通的山岩,他们一群孩子平时经常去的,谁知道呢,一个环结出了错,桩钉连续月兑落,绳索断裂,上面的两个同伴直坠下来,把展飞两兄弟一道压坠谷底,五个人只活了两个。” 她捣住嘴,怕叫出声,一动也不动。 “其中一个是扬飞,他被发现时,面目全非,脸骨都裂了,身体因为展飞在底下作了垫背,完好无恙。”他用力清了清喉咙,勉强一笑,“很久没说这么多中文了,真不容易,我那中国朋友应该感到安慰了,把我这老美教得这般厉害。” 她跟着笑了,面上却有酥痒感,手一模,是下滑的湿泪。 “展飞那孩子,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平静完美得像睡着一样,体内的骨头,却没有几块是完整的,送到医院没多久,就走了。扬飞的脸,修复了很久,等能见人了,整个人都变了,从前的开朗消失了。我太太,就是他们的老妈,承受不了展飞的死,当年也病逝了。扬飞不想留在少了展飞的土地上,决定回台湾;明莉联络上了她亲生母亲,也决定跟着扬飞回来。”他一口气说完,释出了大部分遗憾,面向她道:“这些,是我能告诉你的,其它的,属于他自己内心的,就由他告诉你吧!” 她抹去滂沱不绝的泪——成扬飞只愿意面对颜面伤残病患,而不愿踏入美容整型领域,是因为他曾有过一张破碎的脸。他说过,星星再高,终会殒落,说的正是他自己;而这张修复的脸,多年后却出现了后遗症,比起来,她这疤痕,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声线颤抖,极力保持镇静,“老爹,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让他的脸,保持现状,永不损毁。你医术好,一定有办法,他这么疼,我很担心,万一再面目全非,他——” “小泵娘,谁告诉你他的脸会损毁的?”他陡地大声冒出了英文,是被冒犯的神情。“他的脸好得很!疼痛是服了我的新药的必经过程,过阵子,等完全复原了,自然不疼了,真是小看了我的医术!这小子,我就是不想太早告诉他真相,他一点也不珍惜这张得之不易的脸,出了门老戴副眼镜遮遮掩掩,我就让他紧张紧张,没了脸还能得意多久?” 连珠炮一串英文听得她目瞪口呆,他捏捏她的腮,歉然道:“我说太决了?” “不必再说一遍。”她摆手,“只要告诉我,他的脸不会有事,就行了。”她两手紧握,聚精会神的等待着。 “当然不会有事!”他瞬间恢复了精气神,得意地仰高圆团脸,“我——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华陀再世!听清楚了没?” 得到了千金不易的保证,她兴奋地跃起,揽住他的脖子,在脸上用力啄吻了数下,“谢谢!谢谢老爹!” 她雀跃无比地转着圈,绕着舞步奔向大门,她要到医院去,告诉成扬飞,他的脸不会有事,他到老都能这么迷人,他还是天上的星,他的追逐者不会消失,他的…… 她的步伐慢了下来,啃着拇指指甲,小脸稍黯,嘴角微垂。 她忘了,星星重挂天上,还能永远保有对她的垂爱吗? ***独家制作***bbs.*** 他动作很大,每一次将书架上的书清出推叠地上,都带着极易察觉的愤怒,掼在四周。她跟在后面收拾,好不容易排放整齐,他经过时脚一踹,全数倒塌,书房转眼间似掩埋场。 “别收拾了!不关你的事!”他皱着脸,将一叠找到的资料摔在书桌上。 “张嫂今天休假,没有人帮忙。”她重新将书本排放好。 “我说你别收拾了,听不懂吗?”他暴怒地拽起她,瞠目而视,两眼泛红。 “很疼吗?”她不以为恼地轻触他的脸,“我去拿药。” “我不吃!”他甩开她,泄恨似地将书踢散一地。“没事耍了我这么久,让我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他可好,悠哉悠哉的游泳、晒太阳,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吗?还要整我整得惨兮兮他才开心!小时候就是这样,他老和展飞一起骗我编得团团转,害我——”他霎时噤口,僵住不动。 从方楠口中得知他的脸不会有后遗症后,成展飞不再是禁忌话题,但随口提起,仍是难掩激动。他明知老人有意让他诚实面对过去,重拾开朗的生活态度,却因疼痛加上被设计的愤怒爆发,无法对老人宣泄,只能关在书房里摔书出怨气。 “老爹不是耍你,他只是要你珍惜你的脸——” “你懂什么!”他大吼,声量贯耳,她蓦地一震。“老是提这张脸,你和那些女人一样,没了这张脸,跑得比谁都快!口口声声不怕我失去这张脸,却暗自找老爹求援,老实说,你真的不在乎吗?你爱的我,和这张脸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她脸色刷白,难以置信道:“你疼得口不择言了,我怎么会因为……” 他冷哼,“等你看见一张面无完肤的脸就不会这么有自信了。我看过那种惊恐的表情,再多年的感情,都敌不过一张被毁坏的脸。现在什么好听的誓言说出口都很容易,因为不会有你害怕的结果出现了。” 她发着呆,难以消化那一串夹带怨怼的责备,她摇晃地站起来,扶着墙,步履虚乏地走出书房。 “你去哪?”他语气严冷的喊住她。 “我到楼下去,你静一静,我不吵你了。” 她想得过于简单了,她以为努力保有对方的一切就是爱,现在在他眼里,她也是肤浅的吧?或许他说的并没有错,嘴里说不在乎不代表真的就不在乎,然而她如何证明这一切?她宁愿他一辈子健康完好而对她心存怀疑,也不愿见到他残缺来证明自己的誓言,对于永远拥有他的信任和爱,她是从不敢奢望的。 走到客厅,张明莉正走进来,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购物成果,见到她,大声嚷嚷着:“快过来帮忙,重死了。” 她两手分担了一半,罗列在茶几上,疑惑道:“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下星期三我要借扬飞这里开舞会,趁老爹在这,我要把生日舞会搞得热热闹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大群俊男美女,有些五官是我的杰作喔!来!我替你买了件小礼服,试试看,不合可以修改。”张明莉从盒子里取出一件粉紫色细肩带雪纺纱小蓬裙,在她身上比画着。 “张医师,我想我不能参加,我的脸——”她推拒着。 “那有什么要紧,我替你化妆,包准看不到一点痕迹!”张明莉自信满满。“咦?扬飞呢?” 她指指楼上,“在上头,发着脾气呢!” 张明莉翻翻白眼,“别理他,等他不疼了,就人模人样了。老爹呢?” “在后面游泳呢!” “我去找他,有事找他商量。方楠,记得要试穿喔!”边走边叮咛着。 她怔眼瞧着如梦似幻的纱裙,掌心轻拂过柔软的裙摆,穿上它,任谁都会变成一个仙子。她曾经无数次看过方薇为了林庭轩穿上这样的小礼服,在穿衣镜前试装,喜不自胜的娇态,历历在目。 为了爱人投射的目光穿上,会是女人最幸福的事;而她,或许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独家制作***bbs.*** 门缝关得严严密密的,仍然阻挡不了华丽的华尔滋舞曲流泻进房里。 她两手托着腮,在梳妆镜前瞪着自己。 明莉有双手术的巧手,和化妆的魔手,她几乎要认不出镜子里的女人了。 束高而卷曲的马尾,缎带在其中卷绕着,翠眉微扬,眼梢轻翘,粉唇淡抹,右颊上的疤痕,在腮红的遮掩下,隐隐约约,用放大镜才能看得真切。 门外响起了哄笑声,又有更多年轻来客加入了。刚才她到厨房取水,稍微瞥了眼客厅,除了衣香鬓影、彩带环绕外,无数颗粉红色气球在半空中飘浮着,她不禁泛起微笑。张明莉如此精明能干,却热爱粉红色,身上一袭粉红色蛋糕裙,衬得鲜明的五官更加慑人,似被宠溺的小鲍主,修长的四肢,穿梭在群客中,夺走了所有的瞩目。她也瞧见了搭救过她的高大警官,轻拥着张明莉,两人外型如此协调悦目,张明莉是幸运的。 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会稍稍渴望有张无瑕的脸蛋,能神采飞扬地加入其中,尽情欢舞。 但今夜,不会有人邀舞了;就算有,不会是她等待多日的人。 她和成扬飞从那日起,就没再碰面了,他早出晚归,夜晚也不再敲她的房门,一起过夜,他在避开彼此交会的机会。 算一算,今天第四天了! 她不很明白,为什么快乐消失如此迅速,才达到高峰未久,就开始下滑。她很想面对面问明,却没有勇气承受他可能会有的冷淡。 她一直在等待,等待自己的运气转化的一刻,等待相信自己是有资格拥有幸福的,等待女人渴盼的目光降临。 她倏然站起身,两手微张,在镜前旋转一圈,紫纱掀扬,她像只紫蝴蝶,美丽却孤单。她想像自己走出去,在乐声中,在情人怀中旋舞。 她摇摇头,很快抹去了画面,在幻境中耽溺久了,就很难月兑身了,以后,要平心静气面对贫乏的日子会有困难。 另一波欢笑声涌进房内,外头更热闹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客人应大半到齐了,生日舞会就要正式开始,待会,可能有人会敲门,可能不会,但终究,她不能再等了,真可惜,她的时间有限。 她取了两张面纸,将脸上的彩粕用力抹去,手伸到腰后,拉开背上的拉链,纱裙随即坠地。她拿起椅背上的t恤、牛仔裤,匆匆换上;从衣柜拖出一个行李袋,随意塞进几件换洗衣物及早已准备好的杂物;打开窗子,测量一下高度后,两手一撑,她攀上窗台,屈膝跳下,快步投入夜色中。 乐音在背后消逝…… ***独家制作***bbs.*** 当香槟软木塞“剥”一声弹出,酒液飞射涌出墨绿色瓶口时,他走出了房门,俯看那挤满了着华服的年轻男女的舞池。 每个人手持酒杯对饮,玩笑性质的生日祝言此起彼落;外烩皆已送达,整齐美观的布上长桌,食物与脂粉香水味交织在空气中。 他微缩双目,仔细巡视几遍会场,他几乎可以确认,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在内。他疑惑地步下楼,面无表情的穿越舞池,与他人迥异的休闲穿着、冷淡却出众的面孔,使他吸引不少异样的注意。 他走到餐桌旁正朗声谈笑的女人背后,拍拍她的香肩道:“明莉。” 张明莉讶异地转身,瞄了他全身一遍,嘟起朱唇,“你可真不捧场,你以为送条项链就打发我了!切生日蛋糕时也不现身,你不会想穿这样跳舞吧?” 不理会她的调侃,心不在焉问:“老爹呢?” 她努努唇道:“在泳池旁喝啤哂呢!他怕吵。” 他点个头,也不走开,眼睛不时探专着走过的女性身影,一脸有口难言。 她呵口气,瞅着他道:“想问就问吧!现在想到人家啦?方楠不在这,我怕她不自在,没唤她出来,现在房里漂漂亮亮等着你呢!” 被揶揄几句,他板着脸,反身走向通往客房的走道。 他出来得晚了些,方楠气着了吧?他长考了几天,仍难以决定如何让她面对那讳莫如深的私密,这个私密曾经影响了他面对自己的态度,引发了多年的矛盾,以及始终无法维持长期的男女关系,如今要坦诚一切,并不容易。 他该试一试的,那天他一时失控,把她吓着了,她会怎么想他? 邀她跳舞吧!女人都喜欢被情人邀舞的,那天他无意间看见她爱不释手地抚模那件小礼服,她应该很期待这个舞会吧?始终是个小女人啊! 他轻敲门,等了等,没有反应。 再敲一次,还是无动静,他顺手转动门把,门竟然轻松开了。 他跨进门内,欲唤名字,窄小的室内很快便看清没有人影存在,脚前地板上有一团褪下的紫衣裙,衣柜门敞开一半,零零落落剩两件衣服挂着。 一阵对流的风拂过他的脸,他警觉地抬起头,望向推开的窗子,一颗心提到胸口——纱窗一道被推开了,窗外是前院的草地,有人从这个路径走了。 “方楠……”他握紧指头,懊悔临身。 他慢了一步,方楠走了! 第十章 还只是预赛,场边围观的各校学生己不少,加上裁判、参赛学生,她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缩了缩胸。队长大头拍一下她的背,沉声道:“抬头挺胸,给我点面子,人家看准我们学校吊车尾的,你可要争气!” 她调整好泳帽,挺直脊梁,不到三秒钟又泄了气,对大头掩嘴低道:“我尽力就是了,输了可不能骂我。” 大头瞪大了牛眼,见她还没上场就先退缩,不觉一把火上来,狠声在她耳边喝叱:“方楠,你今年倒楣到现在,背后一刀,脸上又是一刀;家教工作没了;最近男朋友也不送花了,大概吓跑了;念了个冷门系,下个月毕业也不知找不找得到工作,你除了这个比赛能搏彩头,你还能做什么?昨晚坐了几个钟头夜车南下来比赛是没事找事干吗?给我拼下去,百则以后在路上碰到别说你认识我!”一掌把她推到前线去。 明知大头故意呛她,她视线还是一片模糊,在泳镜里起了雾气,黑压压的人头全看不见了。 大头还漏说了一项——她昨晚穿戴得美丽飘逸,连一支舞也没跳就离开了舞会,比午夜十二点变回原样的灰姑娘还惨。 裁判已呼叫就定位,她木然向前立定站好,泳镜里水气满满,她吸了口气,摆好预备姿态,枪声鸣响,她跃进水中。 摆动臂肌奋进时,她忍不住热泪夺眶,对她而言,努力而有立即回报的事,大概只剩这一项吧?她不知不觉在成扬飞身上倾注了未曾启动的热情,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与苦涩,却丝毫没有滋生后悔的情绪。即使昨晚在渐行渐远之际,曾被填满的幸福感仍支撑着她走下去,她并非一生都是一无所有。 她真心爱这个男人,不论结果是否如愿,她都诚心祈愿他未来能快乐无憾的过下去。 一抵达终点,她摘下泳镜,自行爬上岸,撑着两膝在喘气。大头扶起她的肩,见她两行泪直流,一时呆楞,“哭什么?拿第三名不错了,还想拿第一吗?” “第三?” 她一把拥住他又笑又跳,名正言顺地喜极而泣。 “乐什么?还有决赛呢!”大头也笑了,没想到刺激她如此管用,下回再想些新鲜的辣词,最好能生不如死的,作用就跟马鞭一样,效果可期。 她不顾一身湿的拥紧他,内心真正开心的是,她不会再逃避追求美好的事物了,纵使得到后又失去,她的人生色彩再也不一样了。 ***独家制作***bbs.*** 他很少置身在不受欢迎的场合,不是为了特殊目的,不会无聊到涉足此地。今天是第三次登门,投在身上尖锐的敌意目光不但没有减退,还有增强之势。 他依然面无表情,不过不需有何恫吓的言语,对方开门见到他就节节后退,嘴里咕哝着:“人都让你给拐了,还来这做啥?” “方楠有没有回来?”他开门见山,客套话也免了。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原来寻人寻到家了,看来两人是出了差错了。 方母趾高气昂,哼了两声。她不相信方楠会找到什么好归宿,这人眼神阴冷,方楠怎会是对手! “我再问一遍,方楠有没有回来?”他盘着胸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使方母突然畏缩,气焰消了一半。 “没、没有。她不是跟你在一起逍遥,早忘了我们了,怎么会回来?”她缩到客厅去,戒备地瞪着他。 他四处巡视了一下,突然困惑了,除了自家,方楠能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哪些去处,他一直以为,除了他,方楠没有任何栖宿。看来,他对她其实并不够了解,没有他,她照样能生活下去。 “你确定她在方家这几年的日子,没有资格让她在外面逍遥吗?”他间问一句,语气含着嫌恶。 方母一听,像刺猬张刺,立即口无遮拦的宣泄,“方家没有对不起她,她生母盼不到我答应离婚,自己跟人跑了,我让她进门,可没饿着她,就算要她半工半读也是为人子女该做的义务!谁让她八字带衰,从一进方家,她爸爸生意一落千丈,身体也垮了,当然没法子让她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到最后,连她姊姊也遭了殃,到这种地步,我难道还供着她不成?” 他嗤了声,眯起眼,“就算你恨她不听使唤,打骂不要紧,也不能向林庭轩造那些谣吧?” 她一怔,立刻反击,“那是事实,她不肯承认罢了!” 他微笑,“你所谓的事实,差点让她毁了容,见不得人,你难道会不知道林庭轩不可能放过她吗?恨了这么久,不该放下了吗?” 方母僵立,一语不发,容色黯青,别开脸不看他。 他不再逗留,转头跨出那阴暗的旧公寓,拿出手机,才拨了两个号码,身后有人在扯动他的衣衫,力气不大,他讶异地回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仰头看着他,是方楠的同父异母弟弟。 “什么事?”他蹲,与男孩平视。 “叔叔,二姊不会回来了吗?”男孩转着酷似方楠的黑眼珠。 “我想,下次叔叔如果陪着她,她就会回来了。”他柔声答。 “叔叔会和二姊结婚吗?” 他莞尔一笑,“有一天会的。” 小男孩眼波含泪,小小声说着:“请叔叔告诉二姊,二姊可以放心回家,如果她要结婚,我不会再把结婚礼服偷偷借给同学玩演戏,不小心扯破。我发誓,不会再害她被妈妈打了,请二姊回家,我很想她。” 他顿了半天,啼笑皆非道:“你没告诉妈妈这件事?” “不敢说,妈妈会打死我。”小男孩扭捏地眨着泪。 “我答应你,我会告诉你二姊,快回去吧!”他揉揉男孩短发。 小男孩如释重负的笑开,蹦跳地跑开。 方母绝对想不到,林庭轩的憾恨,竟出自一个男孩无心的玩笑!这个玩笑,让一干人的生命起了剧烈的翻转,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直起身,思索了一会,从皮夹拿出一张几已遗忘的名片,按着上头的电话拨号。接通后,他有礼道:“请问是刘得化先生呜?我是成医师,上次是你到医院通知我方楠的事……我有事想请教您……” ***独家制作***bbs.*** “方楠,别怪我对你说老实话,你要是不全力以赴,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拿奖牌了。你本来就不是大美女,现在又多了道疤,不知情的人以为你私生活有问题被人追杀,找不找得到人嫁都是问题,除了自信,没有筹码让你扳回一城。要有自信,就要拼到奖牌,用力告诉自己,没有美貌也能让梦想成真……” “没这么严重吧?”她回头古怪地看着口沫横飞的大头,模着脸,“我的疤淡了很多了——” “别反驳,我说的话你敢不听?去!”他一脸狰狞,大掌又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地在水道前就定位。 起跳枪声鸣击,一排女将先后跃入水中,水花在各个水道中迅速移动着。 他晃着大脑袋在场边盯着方楠的身姿,眼眨都不眨。一只男人的掌搭上他的左肩,靠近他,慢悠悠的声调含着不以为然,“你觉得,你这位身手了得的女同学不是美女吗?” 大头往旁一转,呆了一呆——是没见过的帅哥,神情冷淡,正眺望着水道赛况。 “还、还好啦!”这男人问得莫名其妙。“没疤前满清秀的,现在……很性格!”男人的气势让他不敢再嘴贱。 “你觉得她这模样嫁不出去吗?”男人目光追随着水道中的方楠。 “呃——应该不至于,总有和她不相上下的男人愿意娶她吧。”他嘿嘿笑,有种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劲的感觉。 “你认为,如果我娶她,算不算梦想成真?”男人直视他。 他张大了嘴,一时转不过神。男人笑了笑,颔首道:“你好,方楠是我女朋友,她的脸在我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以后别老用这话刺激她,她无所谓,我听了可不舒服。” 他急忙欠身行童军礼,“对不起,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老朋友了,以后不会这样和她玩了。” 男人回头看向水道,笑道:“不过你的刺激真有甩,她拿了第二名了。” “嗄?”他目瞪口呆。 男人走向池畔,弯下腰,伸出手,从水里拉起方楠;方楠惊呆的程度和大头差不多,痴痴地望着男人。 “你不告而别两天,我要怎么罚你?” 男人露出满含爱意的笑。 ***独家制作***bbs.*** 她垂着头,半干的长发披肩,遮住了面颊,只看得到扇动睫毛的侧影。 两人无语对峙了半天,她冷不防抬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南下比赛两天,我想,你这么忙,应该不会发现,并不是不告而别——” “你认为,我把你当空气,视而不见,告不告知都无所谓吗?”食指撩起她耳畔发丝,她晒了点太阳,两颊红润,青春的气息轻易可闻。 她惊慌了,“不是的,我不想拿这小事烦你,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语调流泄出怒意,“我只是不希望以后要找我的女人,还要到处打听才知道她上哪儿了。” 她未免太“善解人意”了!不黏腻、不多求,稍稍对她大声一点,可以闪得连影子都见不到,更别说要求他配合她的期望,如果对她不够深入了解,会以为她没把男人放心上,追根究柢,是她已习惯不让任何人为自己伤神。从前这么做是避免起家庭风波;现在则是怕成为负累,进而侵蚀掉原有的美好,她对这段关系并没有全然信任。 “你到处找我?”她惊讶之余生起歉意,“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见他没有缓和怒意,她再次举手保证,“你放心,我从前答应过你,不会做让你措手不及的事,就算要离开,我也会提前告诉你,不会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我不会让任何人担心的。” “你是说——”他逼近她,把她抵在树干上。“你还没发正式通知开除我,所以我不必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想什么,对吧?” “呃?”她歪着脑袋,不很确定地打量他,“你不生我的气了?我以为你看出来我是个很普通的女生,对我失望了——” 他手一勾,将她紧紧包裹在胸前,紧得密不透风。她面颊贴着他的左胸,他的心脏跳得出奇的快,似要穿胸而出,他为何事而烦忧? 他暗喘了口气道:“方楠,我和你是同类,不过是多了张吸引人的面具,和善良的养父母,只有你,不曾为这张面具炫惑过,看见的是里面的我。对不起,上次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你怎么了?别这么说自己。”熠熠的眸子细看他的脸,“只要是你,不管面具是哪一张都没关系,你活下来了,就是最好的事。不过世事总是这样,老爹说过,好的,总是留不住,像我姊姊。” 他回身面向正进行田赛的操场,突然沉静不语。 她握住他的手,笑道:“老爹说,展飞大哥像东方来的王子,我们很幸运,都曾拥有过这么好的亲人,如果能够,我也很想亲眼见见他。不过,能遇到你,算是奢求了,在我心里,你是最完美的。” 他看住她,拇指轻擦过她渐平淡的疤,嗓子沉哑,“你每天,其实,都在看着我大哥。” 她不明就里,干笑了两下,“听起来有点玄,你——是说——鬼魂?”他近日的喜怒无常难道是有了阴阳眼? 他摇头,阖上眼,似乎有意不看她的反应。“你每天吻的、看的,就是他的脸。” 她越听越糊涂,摇着头,“我见过你大哥的相片,那天在你房里张嫂捡到的——” “那才是我!”他睁开眼,一股愤然在瞳孔燃烧。“那是我出事前,当时的女友替我拍的照片。出事后,我的脸全毁了,大哥人虽死了,脸却丝毫没有受损,老爹在私人医学研究中心里,和研究群替我们进行当时鲜有人知的换脸手术,足足进行了几个月,十几次修复手术。我没离开过研究室半步,因为不知道结果如何,直到证实没有出现排斥现象,我才离开那里。” 她两眼撑到干了、酸了,还是呆滞的瞬也不瞬。 “脸毁了,女友也离开了,顶着不是自己的脸,我无法在美国待下去。”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冷勾唇角,“即使离开了,也不能忘记我大哥的死!天天照镜子,他的脸都在提醒我,我因他而能活着见人。每当有女人迷恋地看着我,我无法分辨,她们爱的是我还是我大哥。我曾经想过,也许顶着破损不堪的脸,比戴着面具好过多了,起码人们的反应是其实的。” 一阵热源涌到眼眶,她张了半天嘴,终于发出声音,“你的脸疼,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数秒,试着用浅显的词汇解释着,“这项手术还在实验进展阶段,最困难的部分在移植过程中,神经接合生长的情形。开始前三年,神经原未能全面贯通,我的脸部表情受限,经常只能皮笑肉不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傲慢不群呢!这两年,服用老爹给的研发新药,神经开始加速大量新生,知觉几乎恢复了,但疼痛是副作用,逢雨天更敏感。老爹一开头就撒了谎,没告诉我药的真正用途,我以为排斥现象在多年后产生,大哥的脸想月兑离我,慢慢异变了。” 她逐渐串连起一切,明白了他的忌讳,他讨厌女人抚模他的脸、他对迷恋的眼光无动于衷、他总是戴副眼镜,全都是因为,众人视觉上的他,是成展飞,他对这张面具爱恨交加。 他敛敛表情,恢复平静,见她仍怔讶不己,不安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吞了吞倒流的泪水,不让泪从眼角滴下,她拉着他,在附近石椅坐下,近距离相视,湿亮的眼温润坦然。“真是神奇啊!上天用这样的方式让你生存下来,不管你的脸是不是原来的你,我很感激展飞大哥,因为他,才能让我遇见你。” 她怜爱地吻了他一下,偎在他肩胛上,两手圈住他的腰,一字一字清晰道:“如果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们相遇,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紧悬的心缓缓释放了,多了分笃定,他轻触面庞,多年隐藏的憾恨,慢慢消失了。 尾声 她站在约定的角落,等着男人与自己会合。 大厅过道里,络绎不绝的病患和白色身影的医护人员来往交错,她踮起脚尖,在众人中寻觅男人。 男人在转角一出现,出色的形貌轻易勾住了她的视线,她正要挥手示意,在乍见男人身边追随的异性后,骤然止住。 女人时髦苗条,焕采的脸庞极为美艳,与男人靠得很近,说话时指尖不时拂过男人的手臂,似乎很熟络,倾听的神情专注。 她在这方耐心地等候,足足等了十分钟,一对男女才结束谈话,女人在男人耳边说了句临别耳语,含笑地走出医院大门。 男人转头发现了她,快步走向她。 “等很久了?”他问。 “唔——还好,你跟那位美女聊多久,我就等多久。”她走在前头,和他保持距离。 “那是院长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是麻醉医师。”他主动解释。 “喔。”她没特别反应,愈走愈快。 “工作上有许多要配合的地方,所以多聊了几句。”他继续说着。 “那很好。”她随口应着。 “这星期六院长为她举行家宴,替她热络工作关系,她特地邀请我去。” “嗯!去吧!我刚好在家写工作报告。”她想起了工作上的细节,拿出笔记本记录着。 “方楠!”他终于忍不住了,这女人和他隔了三、四步远,把他当瘟疫。 “什么事?”前后进了电梯,两个人的独有空间时,她才应声。 “你再假装和我不热,我就公告诸亲友,我们正同居着。”他冷瞅着她。 “别生气嘛!”她立即陪笑,“我不想被其他女人追杀啊!” “结了婚不就不必担心这个?”他不想提的,一提火气就上来。 “没有人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就结婚的。”她细声辩,面有难色。 “就算是这样,你好歹偶尔也表现出女人该有的样子吧!” “什么样子?”她一头问号。他近日常被她激怒,不,应该是他常自行愤怒起来,原因不明。 他冷笑,“还敢问?你从不担心其他女人对我示好,也不想冠上成太太名号,看来我对你的重要性有慢慢递减的现象,不会是发现公司里的男同事比我更有趣了吧?还是你那黄金单身汉老板又要加你薪,带你出差啊?” “哎呀,你多心了。”走出电梯,在僻静的地下停车场,她回头抱住他,重重吻他一下,调皮地眨眨眼,“我当然不担心,她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啊!只有我,拥有最真实的你,谁也夺不走。” 他俯视那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愠火稍灭,仍不假辞色,“你吃定我了!” “你心甘情愿的啊!”她放开他,走向他的房车。 目视着她纤长的背影,一个念头倏忽闪至,他赶上去,环住她的肩,和言悦色道:“方楠,今天别回家吃饭了,我们到阳明山上新开的那家温泉旅馆去吃养生餐,听说很不错。” “可是,我的工作没做完——” “吃顿饭要不了多少时间的,就这么决定。”他打开车门,推她入座。 他暗忖——吃了饭,在旖旎的灯火夜色中,两人在房间里还能做什么?看不到电脑,她的心思就不会被工作占满,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可以对她大展身手,以后依样画葫芦几次,她很快就得辞掉工作,回家相夫教子了。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还能坚持不结婚吗? “你在笑什么?”第一次发现他也会露出贼兮兮的笑,有些不惯。 “我在想,待会要选面花园还是面山的房间。” 她不懂,差别在哪里?晚上漆黑一片,看得到什么景致? 不过不重要,他开心就好。为了得之不易的工作,她有一阵子忽略他了,两人难得同一时间就寝,她是该好好取悦他一次,让他愉快的。 但真可惜,她今天恐怕只能和他纯晚餐,什么余兴节目都不能有了。待会他若心血来潮求欢,她要怎么告诉他,她每个月的今天真的很不方便啊! 她托着脑袋,开始伤神起来……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的意念形成,来自于不久前闻名于世的整形医学国际新闻,先后发生在英国及中国,乍看感觉非常新奇,也赞叹科技医学发达,让人们梦想成真,假以时日,颜面伤残者的未来就不那么辛苦悲观了。 男主角设定为医生,是故事所需,并非特偏好这个职业。美丽的容颜是人人所求,周遭的朋友为美丽不惜受皮肉之苦的所在多有,我很佩服这般勇气,如果换张脸可以带给人们信心,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快乐和外表有时是两码子事,美丽的人儿总也有令他们困扰不堪的事。 这是个不完美的世界,人们总在不完美中尽力求完美,不愉快于焉产生。 终归一句,故事是假的,希望读者阅读愉快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