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楔子 “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行高者,名自高……” 学堂里,朗朗读书声穿过回廊,飘过院子,直到边厢一角的厨房里。 脑后扎了根粗辫子,身著洁净棉布衣裤的女孩坐在木头长条椅上,盯著在桌前狠吞虎咽、浑身脏”污的小男孩,顺手拍了几下他瘦嶙嶙的背。“我不是说了,你别吃太快,饭还多著呢!” 男孩瞄了她一眼,继续大口扒著饭。女孩微笑,抬眼见到走进来,一身素色袄裙的少妇,愉快地叫了声,“妈,我带了一个小扮儿回来,他肚子饿。” 少妇点点头,和气地对男孩道:“别担心,尽量吃,不会赶你的。”她转头对女孩道:“弱水,快去上课吧,你已经耽误时间了,我会顾著他的。” 女孩跃下长椅,不放心地看了男孩一眼,一溜烟跑了。 男孩嚼完最后一口,将空碗大刺黥递给少妇。少妇再盛了碗白饭,在上头浇了些肉汁,柔声道:“吃吧!弱水在哪儿遇到你的?” “桥头。”他低下头,吃了一口,忽然抬头,“大娘,姐姐叫弱水吗?” “嗯。” “是啥意思?”浓眉大眼透著好奇。 “意思啊?”少妇笑了笑,很有耐心的回答男孩,“她爷爷希望,将来她长大了,有人会真心待她,把她视作唯一,不会再喜欢别的人,这是女孩最好的归宿了。” “噢!”男孩似懂非懂,注意力再回到下巴底下那碗香气勾人的白饭。 偷偷在门外伫立的女孩,弯起美丽的唇角,若有所思的笑了。 她轻快地小跑步,迈向另一头的课室。 脑袋里还在转著母亲说过的话——将来有一天,有人会真心待她,只喜欢她一个,像她的父母亲,只拥有彼此,她的父亲从不思纳妾。 棒壁的甜姐儿玉琴,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嫁了同村王二爷做了三房,玉琴自小暗许芳心的表哥伤透了心,远走他乡了。 她知道那不会是她的命运,她的双亲极疼爱她,从小让她读书识字,还说,等她大一些,一定让她到上海念大学堂,多认识一些新派读书人,别老困在乡里。 但是——万一遇不到那样一个人呢?一个真心待她、尊重她的男人。 那么——就一个人吧!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教会里那个洋神父说的,女人也可以做很多事,不必非得嫁人不可。 她霎时宽了心,甩了甩辫子,走进课堂里。 第一章 三月,春意迟迟。 微风带著些许料峭,拂过满园春色,桃李盛放枝头,多种盛开的莳花芳香轻漫在空中,时而浓郁,时而清淡。 如此景致并没有缓下齐雪生的脚步。 他一步步厚重急促,踩踏在回廊上,发出笃笃响声,花香绿意,他浑然不觉,紧拧的眉心泛出愠意,长腿快步至园中拱桥,紧追在后的步伐凌乱,夹著气喘吁吁。 “舅爷,等等,您别动气,太太也是为您著想!袁先生和何家有生意住来,今天他临时来访,何家也是措手不及,怕您看了碍眼,才让您在后头偏厅待一待,您先别到前头去,等送走了袁先生,太太不会怠慢您的,您可别怪她啊!”管家肥短的身躯追得异常辛苦,才从偏厅穿过园子,已不中用的呵喘如牛。 “这个獐头鼠目的瘟生,不和他做生意还落得清净,他声名如何,姊夫不会不知,这么奉如上宾,难不成有把柄在他手上?”轩昂的身子一顿,后头的跟班直挺挺撞上去,他上身微倾,脚盘却稳稳扎地,动也不动,管家慌忙退后,这一撞可见识到了齐雪生幼时的习武根柢。 “舅爷是聪明人,我也不跟您打马虎眼,实话说了,您可得替何家留情面。”管家屈著腰,拭著冷汗,倘若留不住这位何家娘舅,砸了事,他的皮可得绷紧了。 “你说,我会斟酌!”紫丁花的香气在四周缭绕,却没有舒缓他的怒意,光洁的前额有淡淡的抬头纹,标示著他长年固执的脾性,他微眯著长形眼,静候著背后的管家启口。 “这个……姓袁的,我们知道他跟舅爷一向不对盘,他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士,俗话说,小人难防,舅爷虽有实力和他在商场上一较长短,但听说,他最近攀上一个新掘起的土阀,势力不小,要是得罪了姓袁的,我们正经人家很难防得过他的暗箭,今天就请舅爷多包涵,张明在此替何家谢过了。”打躬作揖到头快顶著膝盖了,何家果真对袁森忌惮极深。 齐雪生抚著方颚,淡淡地瞟了管家一眼。“张明啊!不是我不给何家面子,你知道我的车夫就站在大门口不远处,那家伙想必也看见了,我这么一避让,他不当我怕他?以后见著了,我在苏州怎么混?” “舅爷,您大人有大量——”话才说了半截,齐雪生已转头离去,张明暗暗叫苦,两人一前一后的足音在曲桥上砰砰作响,他伸出短胖的手臂,试图拉住齐雪生背在身后的左手,风吹过来,却只模到对方扬起的长袍下摆,他益发心急,干脆使劲奔跑。 绕过曲桥,前方是一排青绿盎然的垂柳,齐雪生娴熟地向右一转,一阵风匆扫,成串柳条摆动,枝叶掠过他的面庞,触及他的眼,他因刺痛急忙一闭,缓下了走势,后头的张明没察觉他慢了下来,再度一头街上他的脊梁,他因视线不清,住前栽了两步,前胸猛然撞在一团柔软的事物上。 两声唉叫同时进出,一个发自柔软的女腔,一个是张明。半卧在他眼前石板地的,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张著略微惊慌的眸子,两手在地上模索著。 齐雪生低喊一声糟,急忙弯身搀住女子纤臂,扶将起来。 “张伯,你跑太快了,这儿转弯有树挡著,看不见后头。”女子操著外地口音,嗓子极为清脆,她攀著他的臂膀站直,抬起头,笑意盈盈。 “秦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没撞伤您吧?”张明揉著额角,歉然地趋前探看。 “不碍事。”女子挣月兑了扶持,清如秋波的眼眸从齐雪生胸前扫过,转身撑著树干,面向池水。“我在等小平,你去做你的事吧!” 齐雪生蹙眉,略显不悦,这女子姿态如此之高,竟对他视若无睹,虽说何家并非自宅,但身为娘舅,何家上下谁不认得他?他出入亲姊夫家天经地义,没啥好避讳,他两个多月没过来,这女子大概是何家为女儿新延揽的家教,但模样太年轻了,又倨傲,何家一向重礼教,怎会准许她如此? 她身著一件月白色窄腰短袄、水湖绿绸裙,身子骨十分纤瘦,曲线倒是分明有致,看著远方的神情恰然,显然有意不将他放在心上。 他满眼质询意味,未开口,张明已攥住他,避开女子,朝稍远处的凉亭走。 “舅爷,您千万谨慎,小的知道您不怕对姓袁的硬著来,但何家最近得靠他说项关照,您就委屈这一次,小的在这向您磕头了。”老膝一屈,齐雪生很快地往张明手肘一托。 “够了,今天看在我家姊面上,改日在他处遇著他,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暗恼地松开张明,厌厌地看向几步外远眺的女子。 “多谢舅爷!”张明深深作揖,趁机喘了一口气。 “那女的是谁,架子倒挺大,一声招呼也不打。”他话锋一转,冷声问。 张明顺势看去,登时想起了什么,连忙解释道:“真不好意思,她是何家扬州乡下的远房亲戚,三个月前新丧了相依为命的父亲,老爷瞧她伶仃一人,无人照料,把她接了过来,和小姐作伴,冲撞了您,请包纳。” 他瞅著张明,“说这什么话!是我们冲撞了人家,我该道个歉才是,瞧她连个正眼也不给,可是气著了?”说罢甩袖朝女子走去。 张明一见不得了,怕他将出不了的鸟气发在女眷身上,赶忙挡在他前头,低声道:“舅爷,她不是有意的,您别恼啊!” 说话间齐雪生已三并两步靠近女子,不理会劝阻。女子听见了争执声,回头莞尔道:“张伯,您和谁在嘀咕啊?你看见小平了吗?他去了大半天了。” 眸子垂视地上,照旧不把他放眼里,他恼羞成怒,张明已率先开口:“小姐,我没见著少爷,怕是到厨房拿点心去了。” 听他口气仓皇,她突兀地笑开了,挪近了两步。“我不信,又在开我玩笑了。你身边是谁?别帮他作弄我。”随手住前一探,碰到了齐雪生胸膛,她用力揪住他马褂盘扣,叫道:“这不是小平?不出声我就认不出你了么?” 齐雪生面色一变,骤然心头雪亮,女子目光虽流转如波,视线却略微下垂,分明是听声辨人,那双看似没有瑕疵的眼晴,全然不能视物,她从头至尾只听到张明的声音,以为方才撞到的是管家,并非有意怠慢他。 “秦小姐,他不是——”张明发窘,不知如何是好。 “还说不是,他还围了件围巾下是吗?”素白的手往齐雪生肩上模索,停留在他喉结,触不到预想中的围巾,她一时错愕,柔软的指月复向他两腮探测,微刺的短髭使她乍然收手,她惊退两步,靠著树干,“张伯——” “我是齐雪生,何太太的娘舅,你该听过吧?”他终于启了声,有著与她相同的诧异。 “小姐,抱歉,我和齐家舅爷谈著事,打扰到您,我这就差人叫少爷来——”张明回头唤住远处疾走而过的仆佣,当著女子的面,“盲眼”两字他实在说不出口,齐雪生的脾性,他可领受到了。 “对不起,叨扰了。”知她不能视人,齐雪生不客气地打量她,她雪白的瓜子脸被方才的意外渲得绋红,不施脂粉的容颜透著书卷味,两根粗辫子托在胸上,玉白的耳垂没有戴上耳环。 可惜了!虽不是美得不可方物,倒也是素雅清颜,女人看不见,青春注定是要蹉跎了,难怪何家愿意收留她,弱女子一人,如何在这乱世苟活? 女子很快地镇定下来,恢复了原有的白皙面色,回身面向池水,轻声道:“不要紧,让您看笑话了。” “哪里,是我冒昧了。”他语气没有更热络些,今天一早便不顺心,除了不能对袁森无礼,女人的生理缺憾令他没来由的烦躁,他转身欲走,背后一声清亮唤住了他。 “舅爷——” 他意外地回首。“是。” “我听小平兄妹提过,您到过美国?”她循声望向他,不细看,那对亮眸真像能见著他。 “是,送舍弟到那儿读书,停留了一段时间。” 她对他不似有一般妙龄女子的羞怯或作态,她一股恬静味儿,流露著纯粹的好奇心,不过想当然尔,她根本看不见他,他的模样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 “真好。那里很不错吧?”她微倾螓首,像在寻思什么,嘴角噙著梦幻的浅笑,“那儿,是不是很开放自由?” “呃——”他一时语塞,不知从何答起。“看从哪方面讲,他们内部也有种族矛盾,不全然是听到的那样。” “女人总是比较自由的吧?”她向前一步,恍然问,她真像能看透他。 “现阶段是这样的。”他回答不禁谨慎起来,她有种不能被敷衍的力道。 “呵……”她笑逐颜开,重又向著水面,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又仿佛只是迎向拂面的春光,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自由啊!有一天,我也能自由自在那有多好?像鸟一样,爱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他呆怔了一会,十分不能理解她的话语,一个目不能视又无父兄护佑的女人,飞出安全的竹笼,还能存活多久? “舅爷,到前厅去吧!罢刚下人说姓袁的送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太太唤您去呢!”阳光渐高张,张明避著日头,欠著身做个邀请手势。 他瞥了眼女子,不再逗留,大跨步而行,心内却盘旋著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他随口问身边的人:“秦小姐是何闺名?” “秦小姐?”张明迟疑地瞟了他一眼。“她叫秦弱水。” “若水?” “弱水三千的弱水。她祖父是个前清秀才,名字也起得文绉绉的。”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次,摇摇头,踏进门槛的那一刹那,决心提振精神,思量对付袁森的方法。 ***独家制作***bbs.*** 她歪在帐幔上,垂眼谛听著,前方梨花凳上的女孩口齿清晰地念诵著报纸上的小品文和时事,听到精采处,她瞳眸似焕著光采,流转不已,听到紊乱的世道新闻,眸光一黯,无声地叹口气。 朗诵了半个时辰,女孩口也干了,噘嘴讨饶道:“弱水姊姊,今天到此为止吧!我嗓子疼了,你要是还想听,我叫小平替你念。” “不用了,他近日学校不也要考试?我听够了,你去玩吧!多谢了!”她从床沿站起,伸手接过报纸。“报纸留下吧!有空我让小鹃念,她念过几年书,识得字。” 小鹃是何家特别拨给她的丫头,照应她不便的生活起居。 “那——”女孩娇俏地靠过去,搂著她的腰道:“你答应我的事,不会打折扣吧?” 她笑。“不会的,明天一早,我把那帖子写完,叫小鹃送到你房里去,不会让周老师看到的。”书法是女孩每日头疼的功课之一,秦弱水眼盲,从前的一手好字不曾荒废,眼明的何家大小姐何帆自叹弗如。 “姊姊真好,早点认识你有多好。”何帆说罢,突然拽住她的手,压低嗓门道:“姊姊,今天一起听戏去吧!是你顶喜欢的‘红拂女’,大哥订了票了,差点买不到呢!” “不好。”她摇头。“上次咱俩出门逛个茶楼,被太太发现,你差点被禁足,忘了吗?如果不是小平担下来,我也要挨骂的。”寄人篱下,凡事小心点好,若不是她身患残疾,犯了家规也很难被包容。何家对未出阁的闺女诸多限制,并没有随著民国建立而开放,何帆仍在家由师塾先生授课,无法和大哥何平一样到公立学校就读,这是何帆的最大抱憾。 “放心,爸妈到商铺去了,晚些才回来;二妈和女乃女乃也让张伯送到寺里上香了。大哥和我约好了,我们在戏院后门会合,他会带我们进去。你别老闷在家嘛,有我当你的左右手,别怕。”何帆怂恿著。 她一个女孩家,没有玩伴一块冒险,总是少了点兴致。秦弱水看似贞静文秀,性子里有种尝新的勇气,乎日寡言守份,听到何平讲起新近的异闻和新买的翻译小说,总是竖耳倾听,她相信秦弱水若生在何家且无眼疾,表现必定比她强。 秦弱水抿了抿嘴,低头考虑一番,终于点头。何帆吆喝一声,两人打扮朴素,相偕从后园子出了何家。 人力车在街市摇晃不久,戏馆就在眼前,嘈杂纷乱的人声充满了热度,何帆搀著秦弱水下车,绕过后街巷弄,何平果真在后门等待。 “快来,戏要开演了。”何平兴奋地招招手。“这次可是重金礼聘的名角,平日只在上海登台的。” 何平两手各牵一个,在后台工作人员的专用通道进入戏馆,避开正门人来人往的耳目。他包下的边厢在不显眼的角落,绕到那儿挺费一番功夫,他护著秦弱水不致和他人擦撞,掀开入口布帘时,两三个随从模样的人簇拥著一位衣履光鲜的男人经过。 何平拉拉身边两个女人的衣袖,偏头低调地静待男人走开。男人目光不经意扫过三人,陡然止步不前,转向何平三人。 “何大少爷,大小姐。”男人短发抹得油亮,扯著暧昧的笑,精油油的眼珠探个不停,脸上光滑得像个女人,眼神却饱含轻慢。“今天好兴致啊!” “袁老板。”何平勉强答礼,移动肩膀遮住秦弱水。“真巧!” “怎么不见令尊、令堂?我记得他们也挺爱看戏。”袁森视线掠过娇幼的何帆,发现了斜后方的秦弱水,眉峰一挑,玩味的摩挲尖细的鼻粱。 “他们到商铺办事去了,没法儿来。”何平暗叫不妙,袁森势必会向父母提起这事,届时又少不了一顿骂。 “这位是——”袁森注意力移转,大剌剌地瞟著泰弱水。何府他造访多次,远远见过两次这位女眷,大概是羞涩,眼也不抬,半垂的眸子深幽,浑身气息文秀,闺女打扮的穿著无一丝贵气,骨架纤袅,和最近他弄上手的戏子味道迥异。 “远房表亲,姓秦。”袁森的眼神令何平不舒服,何家上下对袁森敬而远之,就是因他不时透露的三分邪气,和旁门左道的蜚声流传。 “秦小姐,您好,敝姓袁。”他猛抽了一口烟,没有立即要走的打算。 秦弱水点点头,礼貌地浅笑。“您好,袁老板。” 和外表截然不同的朗脆嗓子令袁森意外,她始终不看他,态度却毫不忸怩,他咧咧嘴,转了转念头,开口道:“何少爷,订了哪个位子?” 何平摇头。“楼下边厢。” “今天人多,你那位子不好,看不真切,到我楼上包厢来吧!今日刘司令在场,好位子全包了,你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散戏后还可到后台会会主角丰采,如何?”袁森大方相邀,倒令三人都楞住了。 “谢谢袁老板盛情,不敢打扰您,我们和同学约好了,不好失约。”何平不过十七岁,场面话说得忐忑不安,仅记父母所言不可得罪此人。 “噫?这么客气?秦小姐,你意下如何?秦小姐也是戏迷吧?”袁森走近她,想和她对对眼,习惯性的撩逗异性。 她略退后,皱著眉,目光落在他肩头,没有生出怯意。“只老板,抱歉,我跟著他们。” 袁森原无意留难三人,他不过是想藉此热络关系,但警敏的他却从秦弱水脸上接收到清清楚楚的讯息——她的蔑视!不用多言,那冷淡嫌恶的神情分明流露,若不是从何家听闻过他,不致表现如此。 他冷却了一头热,了然于胸,利眼微缩。“怎么?这么不赏脸?” “言重了,我们年轻人不懂规炬,怕给您看笑话了,坏了兴头,还是各看各的吧!”她不卑不亢,眉头却不自觉锁得更紧。 袁森怒意陡生,秦弱水一介女流,竟敢不正视他! “看不出秦小姐说话如此伶俐,失敬了,不愧是何家人。” “袁老板误会了,姊姊别无此意。”何平慌了,但若依了袁森,今日的戏必看得索然无味:若是断然不从,又恐招祸,正踌躇不安,一边的何帆叫了起来。 “哥,那不是舅舅、舅妈吗?” 丙下其然,齐雪生昂首阔步,从人群中走来,身旁倚著扮相贵气十足、相貌端丽的女人,后头跟著一名女仆。齐雪生眼尖,很容易瞥到了何平一行人,见到袁森,他面色一凛,原先的不耐变成冷峻,他不避不让,直迎过来。 “齐老板,嫂夫人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了?大家凑一块儿了。”袁森率先打招呼,嘿嘿桀笑。 秦弱水微讶,默不作声地转开脸。齐雪生低头向女人吩咐了一声,女人点点头,向袁森致意后和女仆先行到包厢去了。 “不敢当,有袁老板在,好日子也得提心吊胆过。”他站到何平前头,不经意看了秦弱水一眼,看来她一点也不安份呐,竟大著胆子来外头看戏。 “怎么?还在记恨兴禾发那回事?在商言商,各凭本事,齐先生家大业大,何必在乎那一片店铺?”袁森似笑非笑,挥挥袖子。 他并非刻意树敌,齐家在苏州根深蒂固,近两年靠著偏门生意掘起的他和齐雪生交好只有好没有坏,然而齐雪生眼高于顶,没把他当成对手,几次商场上相逢,给了他几个软钉子碰,他出生微寒,特忌恨这种人的架子,一有机会,便使了手段,让齐雪生吃了闷亏。齐雪生出生大家,不屑不入流的手法,也不肯委屈,粱子便结上了。 “好说,过去的事就甭提了。我这外甥、外甥女是否怠慢了袁老板,戏要开演了,怎还不入座?”他不必细问,何平的尴尬面色说明了一切。 “没什么,只不过请他们到包厢一道欣赏,位子好,看得清楚,谁知三位不赏光,不知是袁某不够份量,还是家教使然,认为袁某高攀不上?”袁森瞅著秦弱水,嘴角泛著讥嘲。 齐雪生隐隐然明白了什么,凑过袁森耳边道:“袁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袁森不置可否,前行了几步,回头对齐雪生道:“齐老板,您不会连这点事也看不顺眼吧?” 他撇撇嘴。“他们不过是毛孩子,何必为难他们?您今儿个来不是看名角的吗?倒和小孩对上了?” 袁森冷笑。“孩子?秦小姐芳华正盛,一张利嘴和齐老板不相上下,说是孩子谁信?倒不知何家是怎么看袁某的?一概敬谢不敏啊!” 他闻言讶然,反问:“您是针对秦小姐来著?她得罪您了?” “不敢,应该是我袁某得罪何家了,秦小姐连正眼也不瞧袁某一下,何家若对我有意见,大可说明白,也用不著我替何家疏通,拿到船行的牌照了。” 袁森猜忌心重,得好好对付,齐雪生冷静沉吟了一会儿,低嗓道:“秦小姐非袁老板想像,她若说错话,请您海量,我在此替她谢过。” 袁森扫了眼突然谦和起来的齐雪生,笑道:“她是什么奇女子不成?不过是远房亲戚罢了,齐老板何必替她赔不是?莫非——” 他举起手,阻止袁森出言不逊。“秦小姐到这儿是‘听戏’不是‘看戏’,坐哪儿一点也没差别,您别白费心思了。” “您甭在我前头卖学问,这两个差别在哪儿了?”袁森哼笑。 “她眼盲,根本看不见,袁老板跟她计较什么?”齐雪生绷起脸。 袁森呆了,看著凝肃的齐雪生,沉思几秒,突然走到秦弱水跟前,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秦弱水表情依旧,眼眨也不眨,没察觉有人近在咫尺,袁森歪歪嘴,对齐雪生道:“真想不到,可惜啊!”手一挥,领著随从走了。 何帆雀跃地拉住齐雪生,“舅舅,还好您也来了。” “到我包厢去吧!”他一脸不买帐,两兄妹不敢多言,领著秦弱水转进楼梯,他垫最后,望著秦弱水的背影,他向前唤:“秦小姐,请留步。小帆先上楼吧!”何帆犹豫了一下,不敢违逆亲舅,随何平上楼去了。 秦弱水挣月兑何帆的手,道:“舅爷有事?” 他趋近一步,知她看不见,唇附在她耳际道:“外面险恶,女人能待在家就待在家,少跟著小平他们起哄,惹了事,对你对何家都没有好处。” 她静静聆听,眼波闪烁,蓦地微笑,毫无愧色。“原来舅爷也瞧不起女人,既然如此,请领我回小平包厢坐,我不扰舅爷了。” 他怔住,顿时明白袁森为何因她不悦,他大掌抓住她的手肘,将她堆到走道旁,凛声道:“你要搞清楚,何家没事便罢,有了事可保不了你,现下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你别让人难为。” “我明白,舅爷不必激动,我一个盲眼女子,起得了什么作用?倒是舅爷,您凡事都明著来,姓袁的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她眼珠定定停留在他脸上,神色坚毅,她心比眼明,竟使他语塞,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敢直言教训他? 他面色一整,甩袖便走。 “舅爷,您要把我扔在这儿么?不怕我丢了何家的脸?”她察觉到了什么,面无表情提醒他。 他停下脚步,吸了口气,悻悻地回身握住她的手。“既然少不了人帮,就安份点,口齿伶俐只会招祸。” “我也是见人说人话的。”她让他牵著定,嘴巴仍不示弱。“舅爷受不起么?” “你见得到谁?”他下禁刻薄起来。 “我感觉得到。” 他一震,决定不再说话,掌心里柔若无骨的五指紧紧扣住他,似乎怕他放手。 他勾唇冷笑——多倔强的女人,黑暗一片的世界里,她凭恃什么断言一切?她自身都难保啊! ***独家制作***bbs.*** 她睁大著眼,让前方手电筒的光直照进眸底,医生端详了半晌,摇摇头道:“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她轻轻一笑,这话听多了,也没感觉了。她不觉失望,她甚至想安慰何太太,在黑暗里她感到安全,适应得很好,短短三个月,已经由震骇转为平静接受了,只是怕成为何家累赘,她说不出口。何太太看了医生一眼,对角落的小鹃道:“先送小姐回家,老王的车在那等著,我有话和大夫说。” 她乖从地任由小鹃扶到门外,在半掩的门缝中听到了何太太焦急的垂问。 “陈大夫,您是留洋的,难不成瞧不出她的毛病来?” 年轻的面庞纳闷著,“这个……我想请问,她眼盲前,是否看到或遇到了什么?” “唔——这我不是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一场大火,把她家烧光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在前院被发现时,并没有受什么伤,难道——是被烟薰坏的?” “不,她的眼睛没事,如果当时也没其它外伤,就表示——她这盲是打心里来的。” “打心里来的?”何太太迷惑。 “坦白说,这病例国外不是没有,上次几国大战,很多战场上的士兵一夕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看来也是好好的,可也不是装出来的,送回家乡疗养一阵子,又看得见了。这是人的防卫机制,不想看到的事刺激太大,自动会废了自己的视力——” “这我可不明白,何家现下对她也是不错啊,为什么不能恢复?” “她心里有搁不下的事,得空你可好好问问……” 秦弱水不再驻足倾听,示意小鹃带路先行。 出了医院门口,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了各种早市的气息,小鹃四下张望著,对秦弱水道:“小姐,我到那头找找看,老王不知溜哪儿去了,您在这等等,别走开,这路你可不熟。” 她答允著,只要她不走动,又不拿拐杖,一般人很难发现她眼盲。 站了半晌,人还没回来,她腿略酸,往旁模索著梁柱,却模到了人身上的缎绸,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她急忙缩手,耳边传来令她皱眉的嗓子。 “秦小姐,真巧,又遇上您了,我们可真有缘份。” “袁老板?”她有点不安,勉力笑著,希望下一刻小鹃就回来了。 “在等谁啊?”她一个盲女不会不知死活的出来逛大街,必定有家人陪著。 她下意识往后挪动。“等老王的车。我刚看完病,正要回去。” “这老王,可能又不知溜哪儿快活去了,让小姐干等。您一个人在这不安全,不如让袁某送一程吧!”当著两个随从的面,他趋近她,满鼻子是她的芳香,大概是玉兰一类的味道,和她的人一样,淡雅极了。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他这轻薄的目光她就看不到。 “不必了,小鹃很快就回来,谢谢袁老板。”她避开他的鼻息,他比任何人都不安全。 她的拒绝在他预料中,他从喉咙发出闷笑,从口袋掏出一样小东西,看了她倔冷的脸一会,大胆捉住她手腕,将东西放进她掌心。 “秦小姐,这是见面礼,珍珠做的东洋玩意儿,请笑纳。” 她骇住,抽回手。这个袁森真大胆,当街调戏她,给她的也不知是要送给哪个女人的私物! 掌中的两颗小东西是一对珍珠耳环,她屏著气,摊开掌心。“袁老板,您没看到吗?我不带耳环的,很抱歉我不能收。” “是吗?”他也不取回,无视她的不悦,倾下头,手指出其不意轻捏她素白的耳垂。“让我瞧清楚,难不成你真的连耳洞也没穿?” 她又惊又怒,扬起盛著珍珠的掌,顺势往他刮过去,清脆响亮的声音震慑了在场的人。袁森的脸热辣兼刺痛,他一模,竟模到了血渍,方才她这一掌,和珍珠一道打在他脸上,耳环的勾刺擦过,刮掉了一点面皮。 他面子一时下不来,捉住她的肩。“你放肆——” “也没有大爷敢在街上对女人放肆。”一句凛冽的男声介入,从后头制止袁森的下一步动作,攫住他的手。 “小姐。”小鹃急急扶开秦弱水,护著她远离袁森。“对不起,我找不到老王,他八成又去赌一把了,一时忘了时间。我在街上遇到舅爷,他答应送我们回去,您没事吧?” “没事!”她缓下了惊怵,紧抓住小鹃的手。 袁森望著齐雪生,怒火中烧,甩开他的钳制。“齐老板,我讨秦小姐欢喜都来不及,怎么敢对她放肆?是她误会袁某的心意了。倒是齐老板,您动不动摆出好人的架势,别人全是不怀好意,我就不明白,秦小姐也不是您妹子,您不免管太多了?” 齐雪生面无表情。“我若是妹子才管,就是禽兽不如。” 袁森咧嘴,利眼却进出恼意。“明人不说暗话,我袁森向来对您尊重,是看在何家面上,您也别把我当孬种,在这城里,我想做什么,不需您开尊口,我若说对秦小姐一见倾心,向她示好,您又耐我何?齐家再厉害,也管不著我对女人献殷勤,当然,朋友妻不可戏,若是您的女人,我自是不会碰,虽然您不把我当朋友看。今天秦小姐对袁某有误会,我改日再登门道歉。”他愤恨地一挥手,上了几步远的黑头车。 齐雪生僵著面孔,对小鹃道:“扶小姐上车。” 秦弱水顺从地跟著指示,坐上人力车,车行之际,她攀在座缘道了句,“多谢舅爷。” 齐雪生哂笑。 他今天又开了眼界,听亲姊何太太说过,秦弱水自小随师塾任教的父亲熟读经书,上过两年教会办的新式女学堂,琴棋书画也都有涉猎,算是养自书香之家,没想到性子如此刚烈,他远远见她挥掌,一时真不敢置信。 “当街打男人,真有你的,你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她不动声色,不再回话,随著车行晃荡,喃喃自语,“都瞎了,还不够吗?”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春意已浓,她的心仍留在冬日,连绿芽都探不出头。民国十多年了,听何平说,现在女人也要自立自强,不该再依附男人和礼教,都该寻求自己一片天,许多女人都能到外头上大学读洋书了。 她今年二十一了,会有那么一天么? 第二章 齐宅书房里。 齐雪生看著厚厚的一叠帐册,眉也不抬,对端茶进来的妻子道:“叫帐房进来,我有事。” “雪生。”她放下茶,欲言又止,杵著不动。 “有事?”长眼微掀望去。 她噘著红滥滥的唇,一股气转瞬泄去。 齐雪生就是如此,从未见他对她温言软语过。当初她若不是见他相貌堂堂,还上过大学,家世也好,否则严家门槛快被媒人踩平了,她也没轻易允诺下嫁,谁知她真走了眼,他作风比齐家老爷子还硬,很少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说穿了就是为了齐老太太的抱孙心切,他二话不说娶了她,虽然偶尔陪陪她出门看戏是有的,但常常半途就走了,待在商行的时间比在家还长,她抱怨过几次,他提眉回句:“你想嫁个浪荡子吗?”她胆子也没了,从此不敢再提。 想想她三年未孕,半年前他虽末应齐老太太殷望收妾进门,却也很少留连在她房里,生活习惯并无改变,照样早出晚归,她的待遇未有不同,她不该有埋怨。但齐家人多嘴杂,若不趁早打算,纵使娘家实力殷厚,她在齐家要抬头也难了。 她提振一口气,婉笑道:“雪生,我听说,城东有个洋医生,医术挺行的,改日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也许孩子的事能有个眉目什么的——” “我不急,你急什么?”没细听完,他手一挥。“现下这样不是很好,没有孩子牵绊,你想回娘家就回娘家,想看戏就看戏,我都不反对,别再听你那些姐妹淘出些浑主意,这件事别再提了,叫帐房进来!” 她十足发傻了好一会儿,益发不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镇日忙于齐家产业,不是为了自家打算?没有香火,这些产业不迟早落入其他手足手里?她还能指望谁?他状似仁厚不逼她,却也不似出自对她的缱绻之情,倒像怕麻烦似的,他到底想要什么? “杵在那儿做什么?”他再次扬声。 她僵了僵脸,快速掩上门走了。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合上的门,又埋首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 半晌,敲门声响,他应了声,瘦削黝黑的中年男子快步进入,在他左前方站稳,沉声道:“老板,我差人查了,兴禾发那事的确是姓袁的做的手脚,他撂下话要张扬他们的酒有问题,喝死了人,让他们一坛酒也卖不出去,兴禾发老板才毁了您的合同,比市价低一成将酒厂卖给他。二爷,这事儿就绕过弯别再和他计较了,他背后有人挺著,什么手段使下出来?我怕老太太担心——” “知道了,齐家不差那个酒厂,只是让了他这回,他倒以为吃定了齐家了,我担心的是以后。”他咬了咬下唇,定眼看著帐房李兴。 “这小人有了靠山可得意了。”李兴摇摇头,月兑下圆盘帽。“葫芦里也不知卖什么药,竟然向那个姓刘的土阀出馊主意向何家提亲去了,刘司令平日眠花宿柳,三妻四妾,不过是一时新奇想玩玩罢了,哪安什么好心?可万一推辞了,刘司令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何家未来麻烦可多了。” “慢著!提亲?”他一瞪眼,颇为震讶。“小帆才几岁?他吃了什么糊涂药了,这事也说得出口?” 这袁森存的是什么心?唆使靠山和何家结亲莫不是想对付他?何帆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儿,刘司令下会凭戏院一面之缘心血来潮看上她,他又想使什么阴招? “我当何太太已经告诉您了。”李兴也讶异著。“这事说来费解,他瞧上的不是何大小姐,是寄住在何家的远亲秦小姐,听说几个月前盲了眼。刘司令何时大发慈悲不顾人家的残疾了?我可不相信土匪头会善待秦小姐,虽然秦小姐相貌不差,人也知书答礼,毕竟眼睛不方便,嫁给他可大大不妥;况且也不是以大房之名进袁家,一个姨太太罢了,准是被糟蹋了。”黑脸重重叹口气。 齐雪生抬起眉,定睛看著帐房,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闷不吭声了好一会儿,闪著明暗不定的眸笑道:“这浑球,果真是冲著我来的。” ***独家制作***bbs.*** 她握紧了笔管,笔尖沾满了墨汁,悬在半空中几秒,才落在毛边纸上,但仍歪了准头,颤抖的笔画掩饰不了她波涛汹涌的心绪。小鹃抓住她湿冷的手,拿走手中的狼毫笔,困难的出声抚慰:“小姐,别担心,太太还没答应呢!” 她眨眨眼,无论怎么用尽力气,黑暗一片的世界没有改变。这一刻,她是渴望奇迹的,不必赐给她雄厚的家世抵御外力,只要一双透彻的视力,她就能远遁,左右自己的命运。 “那本楞严经呢?拿过来,继续上一次的段落念给我听。”她端坐著,动也不动。 “小姐,您午饭还没用——”小娟迟疑了一会,知她没胃口,转身拿起矮柜上的线装佛经,翻开夹著书签的那页,朗声念起来。 不必太久,这些经文就可以让秦弱水平静,她跟了秦弱水一段时候了,知道她的脾性,秦弱水从不轻易显露心事,她深知寄人篱下的分寸。 “汝修菩提,若不审观烦恼根本,则不能知,虚妄根尘,何处颠倒……” 秦弱水聆听著,眼睫下垂,那些字句左耳入,右耳溜出,她想起了袁森的声音、袁森的气味、袁森的手,一遍遍的刺进她的心,盘桓不去,所谓一丘之貉,他的靠山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她禁不住闭上眼,她怎能在这样的狎近下苟求平静的生活?眼不能见的她心却透亮,近年来家业大不如前的何家不会护著她和刘司令交恶的,她亦不能成为累赘,或许,她该和父亲一同葬生在那晚的大火中的。如今,她能否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而不必如风中飞絮,命运难定? 她五指握拳,额际渗出薄汗,朝小鹃道:“别念了。小平兄妹呢?” 小鹃诧异地止了声,回道:“各自到学堂去了。” “老先生和太太呢?” “先生出门去了,太太在等齐家舅爷来。” “舅爷?”她垂目凝思,想起了那总是透著不耐烦的男性沉嗓,突然眨了眨眼,“小鹃,舅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舅爷吗?”小娟歪著脑袋,“听帆小姐说,她这个舅舅挺没趣的,除了商行,什么都不关心,她那舅妈进门三年没生出一男半女,他也不肯再纳侧室,齐老太太为这件事很不高兴呢!不过小帆小姐说,他是个好人,做生意从不占人便宜或要手段,只是毕竟本来是读书人,有时和那些老板们打交道挺没耐性的。” 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番描述,起身道:“我想到池子那儿散步,你陪我去吧!” 小鹃见她面色转好,高兴的扶住她手臂,“也好,吹吹风,别闷出病来。” 晌午后花园沓无人迹,温风徐徐,她在桥头站住,对小鹃道:“麻烦你替我到厨房热碗鸡汤,我待会回房用。” 能进食,大概真想开了,小鹃兴奋地忙奔至厨房张罗。 她顺著栏杆,慢慢走上桥去,站了一会儿,由远而近传来管家张明和齐雪生交谈的声音,她抓紧栏杆,双臂一撑,整个人坐在栏杆上。 她闭上眼,风不断吹拂著裙角,她闻到了花香味,她的命运正在弦上。 ***独家制作***bbs.*** 午后,何家宅邸里人烟稀落,两个打杂下人偶尔出现在眼前,朝他躬身作揖。 “张伯,我说过了,你不必跟来,我到偏厅等太太就行了。”他快移健步,穿梭在回廊里,不耐在后头紧跟的管家。 “舅爷啊!您别管这档子事,要是刘司令恼羞成怒了,这粱子可就深了,不只齐家,何家也不会有太平日子过,先生自有他的盘算,不会亏待秦小姐的。”张明边走边叨著,深怕齐雪生对何太太施压,造成何家两难。 “你知道什么?姓袁的干这事可是冲著我来的,一再让他得逞,未来齐何两家在城里还有立足之地么?”他寒著脸道。 “您多心了,秦小姐和舅爷八竿子打不著边,袁老板何必如此?现下就等秦小姐点头了,秦小姐若答应了,何家也不会阻挠,您也知道秦小姐身子不方便,找婆家难如登天——” 他话末完,前方的齐雪生忽尔停步,张明僵著脖子,等著何家娘舅对他一阵厉责。齐雪生自袁森出现后,渐露火躁,来何家次数比往年都多,袁森不是等闲之辈,但齐雪生的反应亦太过,似是急于除之而后快,在何家待了大半辈子的他十分不解。 “那不是秦小姐?”齐雪生话锋一转,看向远处,他随之鹄望过去。 秦弱水沿著桥头,扶著栏杆上桥,顺顺当当的似明眼人,裙裾飘飞,发辫微乱,神情如常,但苍白了些。天阴著,快下雨了,不是赏花好时间,这小鹃不知怎么看顾的,竟任她乱逛。 “是秦小姐!快下雨了,我得告诉她回房里去,别淋著了身子。”张明快速前奔,朝秦弱水走去。 他人胖,步履蹒跚,五十公尺的路也走得吃力;秦弱水瞬间已步上拱桥,在中点停住,身抵栏杆,静静伫立。 他肥腿一提,正欲踏上拱桥,纤细的秦弱水两手一撑,竟俐落地跨上栏杆,朝水面坐著,他瞠目结舌,尚未启口阻止,秦弱水亳下犹豫地往前一跃,笔直坠落水中,水花四溅,在静谧的空气中响起,震骇住远近的两个男人。 张明哑声指著,“老天爷——” 冷不防,第二声水花再度接连响起,齐雪生迅捷地跳进水中,拨开蔓生的浮萍,屈身往水里模索。很快地指掌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水面,她奋力推拒著,几次手腕从他手心滑落,又跌回水中,他怒极,索性左臂勾住她的腰,强行将她拖回池畔,推至岸上柳树旁。 “老天爷,秦小姐,你把我这条老命差点吓坏了!你这是何苦,要不是舅爷——”张明大掌猛力击拍著她的背心,她大口吐著池水,发辫散开,湿透的躯体在风中抖动。 齐雪生看著浑身狼狈的她,蹲子,附在她耳际狠声道:“你大概不知道这池水水深不比你人高吧?下次寻死要搞清楚状况,别在大白天做这件蠢事。” 她透白的脸上渗出红晕,又呛了几下,“舅爷,您在寻我开心么?” 他拍拍长袍下摆沾上的浮萍,斜睨她道:“秦小姐,你不是无知妇孺,亏你如此短视,你要是在这出了事,对何家而言只有一缸子麻烦,没有一点好处。你不是胆子挺大的,还怕什么?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也太心急了。” “我不过是个棋子,进退在他人手中,能想出什么法子?”她交抱著胸,瑟缩发颤。 他心坎莫名一紧,撇开脸。“秦小姐,你向往的自由是争取来的,若人人遇事寻死,还会有辛亥革命这回事吗?”看了眼发怔的她,他吩咐张明:“这件事别张扬,送秦小姐回房去,有人看见就说她失足落水,让小鹃寸步不离看好她。” “是。”张明扶起打著哆嗦的她,想不到平日温顺的秦弱水也这般烈性,这件事可不好打发了。 齐雪生拂去一头一脸的水,思量了一番,打消寻找何太太的念头,回头就走。 ***独家制作***bbs.*** 她凭窗倚坐,指尖捻著细线,打个结,继续执起旧衫缝缀著,耳边的絮叨声激不起她的回应,她面目平静,偶尔针尖剌著了手指才揽起眉头。 “小姐,两天了,太太在等您回句话呢!您有没有打算?”小鹃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针线。“我来吧!瞧您的手,刺成那样——” 她依旧缄默,垂眉敛目。 从落水那天起,她几乎没再说过话,甚至门槛也没踏出,脸上虽无恹色,却静得吓人。 “小姐,我知道委屈了您,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让我们是女人呢?要我是男人,早出去闯天下了,也不会窝在这儿没出息。”小手伶俐地穿针缝补,微嘟著菱角嘴。 她忽现笑意,轻道:“会的,总有那么一天,女人也能靠自己活著。” 见她说了话,小鹃精神一振,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姐,如果你想逃,我可以帮你,不过,我身上钱不多——” “小鹃——”她凭直觉捂住对方的嘴。“不许说,我不能害了何家。” 落水事件后,她的婚事并没有出现特别转机,齐雪生必然压下了这件事,宅子里没半个人提起。她那天冒险在他面前跳水,以为他会震慑于她宁为玉碎的决心,像先前一样,替她想法子解围,如今看来,她得另谋他法了。 有了想法后,她柔目忽现精光,按住小鹃的肩。 “小鹃,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我自有打算。” ***独家制作***bbs.*** 这家位在城南的旅馆并不起眼,灰扑扑的外观年代已久,多是外地来的普通小商人暂时落脚处:一楼的饭堂陈设简陋,食客稀稀落落,廊下招牌摇摇欲坠。 齐雪生步入旅馆,柜上伙计忙迎上,见他手无行李,问道:“这位老板,吃个便饭吗?” 他摇手。“我姓齐,来探亲戚,他刚到,应该在楼上房里。” 伙计寻思一番,忙道:“有,有,有,您亲人吩咐过了,请直接上楼,右转第二间便是。” 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劲秀的字体是何平亲书没错,但此地空气霉味遍布,楼梯嘎嗞作响,这样的地方除了隐密,没什么好处,他到底在卖弄什么玄虚?就算在学校惹了祸,要他帮忙向何老爷说项,也不必大老远至此会晤商谈啊? 他不再作猜想,迳自敲了门,里头的人仿彿就在门边等候,立即开了门,是何平没错,神色不安地迎进他后道:“舅舅,你来了!” “你在搞什么鬼?有话为何——” 话未完,后脑勺爆发一股巨痛,他猛然向前仆倒在何平怀里,在意识泯灭前,他听到了何平的喝叱声:“小帆,你下手太重了——” ***独家制作***bbs.*** 何宅里。 齐雪生面无表情的踏进花厅,正和秦弱水促膝并谈的何太太浅笑道:“雪生,怎么来了?喝杯茶吧!那天多亏了你,我正要弱水亲自向你道谢呢!” 小鹃端杯新茶到他眼前,他接过喝了一口,瞅著秦弱水意有所指道:“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秦弱水朝他发话的方向颔首。“多谢舅爷,弱水感激不尽。太太,我先回房了,那件事,明早我会给您一个答覆。” “去吧!好好想想。” 齐雪生视线不离那张读不出情绪的素颜,直到秦弱水消失在出口转角,他劈头直言,“大姊,你真以为她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 何太太端著茶的柔荑一抖,茶水溢出,她面色丕变,迟疑道:“你是说——” “她可真有决心。大姊,这个婚事,何家若应允了,恐怕没这么容易善了。” 何太太拍案喝道:“真气人!她想得可简单,何家对她有恩,她竟想一死了之!你姊夫也很为难,为了怕背上逼婚之名,这几天他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当然,她若肯答应,何家嫁妆少不了她的,她眼睛这情形,怕是要孤身一辈子。我虽然不明白刘司令是何居心,不过在外头看了她两眼就上门提亲,虽然不是正房,好歹也是不愁吃穿,有下人服侍,我想不会糟到哪儿去,方才正在好好跟她说呢,没想到她——”何太太一甩手,悻悻地坐下。 “别怪她,刘司令一介武夫,只知巧取豪夺,秦弱水不是乡下妇孺,岂有坐等他糟蹋之理?” “雪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岂会推她进火坑?”何太太羞恼万分,又站起来,指著他道:“我不管你和袁森有何过节,这档子事你姊夫说了算,我会好好说服弱水。何刘两家结了亲,也不见得是坏事,袁森看在亲家份上,不会对何家不利的,也许,何家失掉的那些生意,还能以这层关系要回来。” 齐雪生闻言不著火,反倒仰首笑起来。“大姊,说你平日聪明,今天怎么也糊涂起来了?刘司令什么没有,女人最多,他不过是听袁森滑舌,图个盲女新鲜,日子一久,弃如敝屣,你还真指望他?他有勇无谋,靠军队夺来的势力也不知能撑多久,与他为伍只是饮鸩止渴,何家靠他决非良策。现下何家还算有头有脸,一旦秦小姐失宠,可不会替你们留情面。” 何太太沉下脸,不置一词。齐雪生接著道:“坦白告诉你,这婚事是袁森做给我看的,我若不出手,他将来可吃定了何齐两家,后患无穷。再说,你也不会想惹出人命来吧?”, 何太太无耐地吁了口气,看他一眼,“雪生,你能怎么做?何家不比从前了,前阵子袁森暗暗帮著陈家夺了我们的客户,我们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她从宽袖口抽出手帕,轻拭眼角。 齐雪生站起来,面对长姊,面上有抹不自在,额角青筋微抽,他咬咬牙道:“大姊,我已做好决定,过两日,我会到这儿来提亲,我决定收秦弱水为二房。你可对袁森说明,秦弱水是我早就看上的,我们早有私情,改日我会上刘府赔礼,让司令满意的。我要让袁森知道,齐家可不会遇事儿就躲,齐家基业,可是要札根的,不是妥协来的。” “你说什么?”何太太面露愕然,提高嗓门。“你可得想仔细,刘司令不是好惹的,别说婉茵不会答应,老人家也不会肯的。弱水眼睛若没事还好,她这模样,不但侍候不了你,还要下人时时顾著——” “那你就放心她嫁给刘司令了?”他冷哼。 她一时语塞,不禁垂首。“这也是不得已。” 他闭了闭眼,隐忍道:“我不需要多个人侍候,老人家和婉茵那儿我自有说法,这是权宜之计,秦弱水不会有更好的选择,就算是报答何家,她都该答应这门亲事。大姊不用担心,袁森不会得意太久,我不会让何家吃闷亏的。” 她长他七岁,如今却要靠他一双臂膀才能安心。从前在娘家,她很少违逆这个老成的手足,他不擅说心事,总是做了算,年少时沉静的面庞就透著一股坚毅,她该相信他的,齐家在他手里能茁壮,或许,他同样也能解决这件事。 她勉为其难地颔首,再次叹口气。 ***独家制作***bbs.*** 在黑暗中,所有的喧嚣扰攘都与她隔绝了,她看不见自身著喜服、挽髻的模样,也看不见齐家大厅环伺的男女老幼神情,交头接耳的嗡嗡言语声,都在她被搀扶进喜房那刻消失了。她随著齐雪生暗示行礼跪拜、敬茶,就这样,她得到了一个安全的壳居了。 “小姐,喜帕别摘下,舅爷待会会进来的。”陪嫁过来的小鹃阻止了她的妄动,她听话地垂下手。 原本,齐家纳进二房行礼从简,但秦弱水目不能视,为免观礼的家眷侧目,只好盖了头巾,让众人看不到她的异样。 “小姐,我瞧齐老爷、老太太看来慈眉善目的,就是大太太看来不简单,她方才瞪著你那眼珠子,真怕人,以后可得小心她一点。” “别管那些事,看见人要礼貌些,知道吧?”她轻叱。 “知道了。”小鹃没好气地扶持秦弱水坐下。 自婚事急转直下后,秦弱水就舒心了好几天,她身为下人,无意说些扫兴的话,但直觉告诉她,秦弱水不该掉以轻心。那一天,她被安排在脏兮兮的旅店门外守了半天,虽不知齐雪生为何轻易答应收二房一事,但齐雪生不是贪图之辈,他出入意表的答应这门亲事,也不知是何盘算,她总担心秦弱水吃亏。 “我那些书,都带了吧?”这是秦弱水最关心的事。 “都带了,一本也没漏,明早我继续念给你听。”小鹃贴心道。 敲门声响,小鹃跳起来。“舅爷来了。” 她正襟危坐,竖耳倾听,伴随著开门声,却是小鹃的诧异低呼:“太太!” 她一惊,在喜帕下转动著眸子,静听其变。 脚步笃笃前来,在床沿停止,无声了几秒,倏地,头上的喜帕一掀,她猛然抬起头,不明所以地左右张望著。这素未谋面的女人,有何来意? “原来生成这番模样,雪生就喜欢这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吗?” 微冷的柔软女声,带著娇贵气息,她心跳加快,不知如何适切反应。 “太太。”她按下慌张,喊了声。 “我是来看看这里弄得妥不妥当,看有没有少了什么。对了,小斌,带小鹃到她房里去,顺便熟悉一下环境,知道平日该做些什么,今晚不必忙了。” 小鹃踌躇不动,但那双利眸扫射得她遍体生寒,小斌扯了她袖子一下,初到陌生之地,不能有违拗之举,秦弱水点头示意,她忐忑不安地随小斌离开了。 “别紧张,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侍候雪生的,你若能讨他开心,我也松口气。他这人,老是不能一刻停下来歇歇,女人嘛,总要让男人能多停留,才有机会扬眉吐气。我瞧瞧……” 柔软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颚,拾得老高,她感觉到了严婉茵的近距离的鼻息。 “谁上的妆的?太淡了,根本不像喜事!虽说只是二房,还是该慎重体面,怎能如此草草了事,这是在欺侮新娘子看不见吗?” “是我吩咐的——”她转开脸,解释著。 “这可不行,来——”严婉茵不由分说,托起了她的脸蛋,笑道:“让雪生惊艳,不是很好?” 严婉茵执拗地扳住她,右手在她粉脸上添加她见不到的脂粉,下手力道不轻,除了刮肤之疼,她感受到了恶意,她凭想像,也能猜到那样的手势,已让自己成了唱花脸的。她忍著不吭气,直到严婉茵放开了她,满意地笑了几声。 “这样不是很好,雪生会很高兴的。你歇歇吧,雪生应该快来了!” 她按兵不动,直到掩门声入耳,她模模眼眶,沾上指尖的膏状物不知是何物,站起身,伸直手臂凭直觉四处模索著,屋里障物处处,绊倒了她,她踉跄不已,不放弃触模每一样东西,终于,两手沾上了液体,她找到了房内角落的洗脸盆。 两手捞著清水用力搓洗脸面,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再也闻不到胭脂味了。她转身想循原路回床上,一移步便踢到了踩脚凳,她朝前直摔,俯趴在石子地上。 泪珠猛地夺眶进出,她忍痛挣扎著起身,后方一双有力的健臂适时将她搀起,扶坐在床沿,一连串意外,终于令她慌乱仓皇,她惊喊:“谁?” “是我。”是齐雪生,带著狐疑。 她一张脸上都是水渍,眨动的睫毛上还有水珠,鬓发紊乱、呼吸急促,显见受到了惊吓。服侍的人怎能让她独处?她一点新妇的艳泽都没有,清素著脸蛋,她这么迫不及待回复原貌么? “这么快就卸了妆?想歇息了?”齐雪生取了条脸巾,往她脸上擦抹。 “我自己来。”她抢过了脸巾,边抹边起身站在床侧,局促不已。 “别拘束,今晚我会留在这儿过夜。”他冷笑,“你不会想一直站著吧?” 她错愕。“过夜?可是你说过——”一只暖热的掌心掩住她的嘴,耳边是他压低的嗓音。 “别张扬,我不想费唇舌和别人解释,我明白你的性子,别人可不明白。我对送上门的女人没兴趣,现在齐家上下都知道你是我主动纳进来的侧室,不留在这装装佯,怎掩人耳目?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我自会到别处过夜,若说服不了你是我心仪的女人,不但你在这儿日子不好过,传出去,袁森怎么想?” 听罢,她想起了严婉茵,忙不迭点头,见她卸下心防,他松了手。 “谢谢舅爷。”她按住留有余温的唇,低头欠身,“您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上,有机会,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这倒不必,”他似笑非笑,一脸阴火。“我不敢领教你的报恩。从今天开始,你得守齐家规矩,若再来上次那一招,我可不会轻易饶你。” 他说得咬牙切齿,她却迳自开心,笑开了一嘴贝齿。她转身在床铺模了半天,抓到了被褥,直接扔在地上,展平开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楞然。 “您日理万机,自然是睡床上,我打地铺就行了。”她答得理所当然,他却急忙伸手拉起她。 “这可不成!跋明儿帮佣见到了,还不传遍了齐家?”他反手将被褥扔回床上。“你别替我出难题。” “可是——”她为难起来,僵立在那儿。“我没法儿坐著睡。” 他立即莞尔。“秦弱水,你不是想学人家自由?那不是说著玩的,能屈能伸才能达到你的目的,若要拘小节,不过是绑手绑脚,自找罪受。明儿个一早你得到前头向大伙儿请安,倘使睡不好起不来,可是会让人说话的,你不会想进齐家第一天就闹笑话吧?” 她紧抿著嘴不答,只听到杯盘碰撞声、他大口喝茶声、解衣的唏索声,以及,走向她的足音。 “还是想站著?那好,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二话不说,熄了灯,自顾自上了床,盖好被褥,闭目睡下。 她蹑手蹑脚,一步步往前挪移,指尖终于碰到了圈椅,她解下喜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踡起腿,用喜服包裹住身子,手支著额,静静听著周边的一切声响。 有些害怕、有些不安,但她知道,她是安全的。床上的男人,发出稳定的鼻息,已渐入睡,她默数著男人呼吸的次数,直到如铅重的眼皮搭拉下,她进入了留有往昔色彩的梦境里。 第三章 房门开启又关上,白磁碗碟轻放在她古砚旁,百合莲子汤的气味隐隐散逸著,她凝神落笔,不假思索连串写了几个透逸的楷书,倘若慢慢斟酌,上下笔画就对下准了。旁人观之,以为她书写出神入化,其实是适应黑暗后琢磨出的技巧。 “小鹃,我不是说了,睡前我不吃东西的,你把它喝了吧!”完成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这纸放一旁晾著,待会收起来。” 毛边纸离开了桌面,她伸个懒腰,挪步到床边,拢拢披肩长发,开始一颗颗解开扣子,月兑去绿色短袄,褪去黑色绣花长裙,仅剩白色马甲束脚、短丝袜。 “小鹃,那件藕色长衫和长裤呢?从箱子起出来了吗?”那是她惯穿的睡衣,小鹃为她亲手缝制的。 沉重的木箱盖立即被掀开,轻暖的棉衣从后披挂在她肩上,她两手俐落地伸进袖管,系好衣带,接过等在一旁的长裤,弯腰穿上。 “舅爷快回来了,你再念两页故事给我听就可以回房了,接续下午那一段,你书签没忘夹在那页吧?”她倚在床帏,闭上眼,等著聆听。 书页翻动著,半分钟后—— “阿芒真挚的爱情激发了玛格莉特对生活的热望,她决心摆月兑百无聊赖的巴黎生活……” 沉厚的男性嗓声字宇道出。她像被惊醒似地跳起来,一手掩住胸口,结结巴巴不成句:“你……你……何时进来的……你……进来多久……” 齐雪生不慌不忙地放下书。“不久。汤是我端进来的,我在厨房门口遇见小鹃,让她先回房休息了。” 她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他竟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窥探她,还帮她……更衣! “你……神出鬼没……” 她并非食古不化,从小在学堂读书也无男女之防,但要毫无顾忌袒裎相见可也做不到,两腮火热地窜烧著。 “怕什么?我顾著看你写的字,没注意你动作这么快,月兑了衣裳,总不好为了这么点小事,再把小鹃找来吧?” “小事?”她一时发傻,想起他大自己多岁,什么阵仗没见过,便强自镇定,“我只是没心理准备——” “你连‘茶花女’这种洋小说都看,还这么拘谨?上一次算计我的勇气呢?”他讥刺著,边解开长袍领扣。“在何家时,小帆拿了不少闲书给你打发时间吧?你对海外的概念是这样来的吧?” 她闻言,陡然沉寂下来,面色逐渐恢复白皙,眉宇间浮现幽黯,长发遮掩中,脸蛋更显单薄。 “小说里的故事不切实际,别全信了,尤其那些追求情情爱爱的,女人若信了,日子可就难熬了。”他走向她,进距离俯视她。“你想要的自由,不会单是为了男女之情吧?” 她眨著眼,眼珠覆上了一层水气,她朝上方望去,轻声道:“不是的,我的想法,来自我父亲,而我父亲,是……”她顿住,转身拭去泪水,走近圈椅,缩起身子照旧在上头。“你放心,我明白情爱可遇不可求,我没把它当真。” 他审量她——无论她多么自制,那从不宣之于口的过往必然还在折磨著她,那双已没有作用的美目,最后一眼到底见著了什么? 她方才写了那首王维的五言绝句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是在感怀自伤么?她是否认定,她将有如深山芙蓉,无论多么枝头盛放,最终自开自落,无人知晓? “你能看得开,那是最好也不过了。别瞧何帆现在比你强,何家早已将她订了婚约了,是城西的柳家老四,三年后就要嫁作人妇,未来如何还想不到呢!你虽目不能视,我可一点也不敢小觎你,不想和不入流的男人同床共枕,是你的目的,你求仁得仁,不应再埋怨。” 月兑去外袍,他瞥了眼发怔的她,扭暗了灯,迳自上了床躺下。月光在她身上披了一层幽柔的光晕,她抱膝不动,看不出女孩家骨子里倔强若此。 合眼几分钟后,意识朦胧中,仿佛有双手在被褥上模索著,他蓦地睁眼,秦弱水竟走到了床边,轻巧地爬上床,靠著触觉尽量不踩著他,她跨过他下肢,在床内侧空位躺下,钻进被窝一角。 他不解地翻身坐起。“怎么?突然看开了?” 她静了片刻,冷然道:“我不想三更半夜再烦劳你将我移到床上,反正你对个瞎子也不会有胃口。再说,看不见睡哪儿都一样,在椅子上打盹腰会疼,只请你别老是一翻身把被给抢了,天不亮便把我给冷醒。” 自成亲那夜起,她总是在圈椅上倦极而眠,翌日却是在床上醒来,五天了,齐雪生不厌其烦将熟睡的她挪到床上,却从不劝矜持的她主动上床。方才他的一席话,听了不是不刺心,却明白了自己的防卫多无谓,齐雪生怎会对一个无从施展风情的盲女有兴趣?更何况,这婚事是下得已的,如果不是她孤注一掷,她和他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他怔了半天,重新躺下,第一次在彼此意识清醒下如此靠近,却并非自己预想的毫无涟漪,反而胸口闷不可言。 没有胃口吗?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的身子,那一天在旅馆莫名被袭,他昏睡了两个钟头,醒后忍著脑后的刺痛茫然坐起,有人递给了他一杯水,他一古脑喝完,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旅馆房间内的床上,秦弱水著件单薄的丝绸单衣,在腰间系了条丝带,坐在身畔,关心溢于言表。 “舅爷,还疼吗?”她下意识伸手模索,触及他的胸,突然像烫著似的缩手。他低头一探,蓦然发现上半身是赤果的。 他一阵恼火,捉住她手腕,厉声质问:“你们胆敢搞鬼——” 她面不改色道:“您别生气,我情非得已,您不是说过,自由是争取来的,我照您的话做了。舅爷,我明白您不会看上一个盲女的,但这次可要委屈您了,请告诉何太太,您要纳我为侧室,您会想法子让刘司令打消念头的。至于婚后,您可视我为无物,我不会烦扰您的,您给我一个名义在齐家安身,我终身不忘,定当报答。” 他怒目而视,“如果我不同意呢?”一个弱女子,竟敢使计要胁他? “您不能不答应,我的命运在您一念之间。”她伸手模到腰问,扬手一拉,衣襟敞开,底下竟是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脯!“舅爷,我一叫,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您对我做什么事了。” 他作梦也想像不到,秦弱水会用这样的手段求得安身,连他的亲外甥、外甥女也收买了!她神色虽看似平静,衣衫不整仍令她两腮起了薄红,想必进行这事要耗去她不少勇气。她凭什么断定他会妥协?她真认为他可以为她遮风避雨而非引狼入室?清冷、固执又羞怯的矛盾神情,和他对一般女子的印象迥异,他不怀疑她的决心,她敢在何家跳水,就敢为了自身命运放手一搏。 他奇异的目光巡视一遍她周身,思绪转了片刻,月兑口答应了她。 她霎时喜形于色,拿出早已备妥的婚约书,让他签下。 她就此得到名不副实的婚姻了,他呢?可以安然地与她同杨而眠么? 回想她方才月兑去外衫,黑发如瀑,肌肤莹白细致,蛮腰婷袅的背影,喉口突然一阵干涩,他转个身背对她,用力合上眼,把明日要进行的工作在脑海一一罗列出来,直到身后传来她稳定入眠的气息声,他才放松了僵直肌肉,就此入睡。 ***独家制作***bbs.*** 齐雪生说得没错,两眼看下见,周遭众人的反应对她影响有限,即便背后有小话,听不见也就不烦心。 她难得出厢房闲逛,落得自在,今日雨停了,阳光明媚,空气似乎暖和了些,小鹃引著她走出小院落,到曲桥晒日赏荷。 “等等!”齐雪生从后赶上,手拿件披风,直接覆在她肩后,面露不悦。“小鹃,小姐这两天伤了风,你是怎么顾的?身子骨弱,老太太会说话。” 著手替她系紧披风后转身就走。她想到了什么,迈步赶上去。“等一下!” 齐雪生面无表情地停下,转头扶好步伐下稳的她。“你说就是了,别跑。” 她回头示意一脸委屈的小鹃停步,低声朝他道:“舅爷,借两步说话。” 他不置可否将她带到梧桐树下,眯眼道:“你别舅爷长、舅爷短的叫,我都被你叫老了,你不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她怔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如何唤名字? 他软下语气,“我不想人家侧目罢了,没别的意思。你有什么事?” “呃——”她眉眼似有喜色。“已经半个月了,您今晚还会来这儿过夜么?” “唔?”他一楞,随即勾唇。“怎么著?不想我走了?” 知他调侃,她也不以为忤,悄声道:“不是的,您是否该到太太那儿了?在这儿待久了,我怕有人说话,如果您今夜不来了,可否让小鹃陪我过夜?” 他审视那张别有用意的小脸,凑近她耳边道:“我想在哪儿待,不用你替我操心,谁敢说话?还有,小鹃虽与你无主仆之分,但老太太重家规,不允许乱了分寸,你还是学著独处吧!” 她欣喜乍然消失,低首抿起了嘴。 “你昨晚咳得我睡不好,叫小鹃抓些药熬,就在院子里弄,别到厨房让其他人看见了,我不想老人家说话。小鹃和你寸步不离,也没尽本份把你顾好,你身子不好,我很难交待,别让他们以为我娶个药罐子回来,我耳根子想清净。” 她闻言皱起了眉头,月兑口道:“不是小鹃的错!” 他挑眉。“不是她,难不成是我?” “就是你!”一出口,她惊觉失言,反身就走。 “慢著!”他扳住她肩。“什么意思?” 她虽视而不见,也猜得到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话说了一半,要收回也来不及,想他不会是心胸狭窄之流,挺胸直言道:“就是你!想必舅爷人高马大,睡到半夜一张被子给卷去大半,我总不好和您抢,早上醒来手脚都是冰冷的,不伤风也难,这关小鹃什么事了?” 他一听,顿住,微恼地放开她。“秦弱水,你离我一丈远,被再宽都没用!你挨著我睡,我也不会当你投怀送抱,你怕什么?”长袖一甩,迳自大步走远。 她愤愤地跺脚,血气上冲,猛咳了好几下。“竟说这混话——” 小鹃瞧齐雪生走远,跟上她。“小姐,怎么?又不痛快了?” “没事!走吧!到池子那头去。”她赶紧敛去怏色。 在暖日照拂下,她渐趋平静。她方才不该动气的,她该学著适应齐雪生,毕竟,他不是不照料她的,就算他大爷脾气,也没什么奇怪,他一手掌管庞大家业,怎会有心思和女人周旋? 想开了,气也散了,正要令小鹃带她回自家院落,左侧有陌生脚步靠近,她不动声色,小鹃先开了口:“太太。” “太太。”她跟著不伦不类唤。 是严婉茵,自新婚那夜起,她再也不曾与她单独会面过。严婉茵话不多,嗓音娇柔,听形容细眉大眼、身段丰美、穿著洋化,有些娇贵气。 她挨近秦弱水,笑道:“别拘礼,叫不出名字就叫姐姐吧!雪生不爱家里人搞这套,平时也不喜欢别人“爷”长“爷”短的,他总说时代不同了,不必这么你尊我卑的。” 微风阵阵袭来,把婉茵身上新搽的香水飘散,直窜鼻尖,她努努鼻翼,兴起打喷嚏的冲动。她自幼有过敏的毛病,至今连耳洞也穿不得,滴酒不沾,春夏季时在风口也不能待太久,某些花香会令她鼻痒流泪,她偏过头,屏气道:“对不起,我不知这些分寸,请包涵。” “不怪你,听说你从前家里人丁单薄,又在乡下,不懂这些也不稀奇。” 她往旁一躲让,披风滑落,严婉茵拾起,若有所思道:“雪生——”看了眼披风上的苏绣图案。“很疼你吧?” “唔?”她忍不住倒退一步,揉揉鼻尖,抑制失礼的举动。“好说。” “方才,我见到他替你加上披风,你可能不知道,他没对女人细心过,想必,他是极喜欢你的。”悦耳的嗓音说这些话时听下出一丝醋意,仿佛掺著淡淡不易察觉的失意。 “嗄?那……那是因为我伤了风,他讨厌见到女人生病。”她分辨不出严婉茵的本意。 “雪生在你房里待半个月了呢!”婉茵替她拂去颊畔垂下的发丝。“你一定很讨人欢喜。” 她屏住呼吸,眨著泪,转瞬就要失态,却不能忽略眼前的女人带著落寞的语调,她憋著气道:“姐姐误会了,是雪生他喜欢……喜欢对奕,恰巧我习过棋艺,有了对手,他自然在我这儿待久了,兴致一起,有时候过了半夜还不歇手,他——” 终于忍不下去了,手巾捣住口鼻连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泪水直流,婉茵忙退避一旁,掩鼻道:“难怪妹妹伤风!小鹃,怎不替你小姐抓几副药吃,还在这儿吹风?” “是,是,这就去。”小鹃扶起喷嚏不停的她,急急远离祸源。 严婉茵看著秦弱水走开,思忖良久。 她太不了解齐雪生了,她以为他难得与她过夜,是不重,却又主动让秦弱水进门;暗想秦弱水姿色过人,一见方知不过堪称清秀,且还是个盲女;听说秦弱水饱读诗书,原来齐雪生是重才不重色。 对奕吗?秦弱水眼盲,竟有本领下棋!就算有小鹃在一旁提示,也著实高竿,所谓物以稀为贵,难怪齐雪生倾心于秦弱水。而她下嫁有三年了,竟不知他有此雅兴,她或许也可以学学几招,就留得住男人了。 扬起细眉,她轻快地漫步回房。 ***独家制作***bbs.*** 何宅偏厅里。 齐雪生啜了一口碧螺春,纠紧的眉心稍微舒展。 “为了你收弱水进门一事,袁森撒手不管我们船行牌照之事了。近日有人老上商铺闹事,想必是他搞的鬼,你姊夫头疼得很,雪生,这该怎么办?”何太太满面忧心,连叹几声气。 “大姊,只有他有办法吗?你太小看我了。”他放下茶碗,笑。“我过两日南下,和旧日同窗见面,这件事我会解决,让姊夫多等半个月吧!” 何太太点点头,端详了他一会,转个话题,“弱水还好吧?老太太有没有说什么?” “她只管商铺和孙儿一事,弱水几乎足下出户,没说什么。”他皱皱眉,没多说齐老太太忧心香火一事,已多次抱怨他的漠不关心,甚至亲自到商行兴师问罪,怨他不陪婉茵就医。 “这就好,弱水一回这儿,开心多了,我还担心她在齐家有什么事,有空让她多回这儿吧!” 齐雪生应道:“这儿像她娘家,她当然开心。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他站起来。 “弱水和小帆他们在院子里,我差人叫她过来。”何太太朝张明挥 “不必了,我亲自去,我也很久没见到小帆他们了。” 说完随即走出偏厅,寻至后院。 平日闺房里秦弱水和他相敬如“冰”,总想尽办法让他在别房过夜,只要他一跨进房门,她和小鹃的笑语晏晏瞬间消失,他对她本无所求,但被拒千里之外,总是不舒坦。惟独听他有事上何家,她态度丕变,看不见的眸子炯炯发亮,温言软语央求他携她回门,原本淡如菊的神情,霎时婉约动人,为了那抹难得的姿颜,无意间,上何家次数也多了。 他何时在意起女人的感受了?而且,还是个算计他的女人。 他呵口气,不再钻研这个理不清的问题,踏过拱桥,几句了亮婉转的清唱随风入耳—— “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 他极目循声望去——凉亭里,二女一男有坐有站,背对著他的正是秦弱水,弯起纤指,边唱边轻摆柔躯,丹田出乎意料的有力,身旁儒雅的陌生男子轻抬她肩臂,矫正她的身段,表情有著激赏。 齐雪生甚为讶异,跟著拧起眉,无声无息走进凉亭。秦弱水似乎不介意男子的碰触,认真谛听著软语指导。 “舅舅,您来了,姊姊唱曲儿给我们听呢!柳先生说姊姊唱得比我还好。”小帆击掌叫好,跳起来揽住他的手。 秦弱水动作乍然休止,收敛姿态,静默一旁。 “齐老板,许久不见了,近日可好?”男子欠身道好,不卑不亢。 “柳先生好。我这姊夫面子真大,请得起先生到家里赐教,小帆姿质普通,可累您教导了。”齐雪生淡然寒暄道。 柳彦是昆曲界名角,齐雪生陪妻子上戏园几次,两人不算陌生。没有粉墨登场的柳彦,如一介书生,年轻挺拔,城里一般大户人家都好听戏、唱戏,有时还学戏自娱,何家为了子女兴致,不惜重金延揽至府里教授,若不是今日偶遇,他竟不知秦弱水嗜好昆曲,而且唱腔悦耳。 “哪里,何老爷不嫌弃罢了。”柳彦谦词。 “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小帆,跟著先生好好学,别偷懒了!”他握住秦弱水柔掌,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秦弱水一路不吭声,任他牵系,意外地,他竟命小鹃坐另一辆人力车,他与她上了同辆车。 “我倒不知你会唱《桃花扇》。”半路上,他终于沉沉开了口。“今天很开心吧?” 她垂著眼思索,齐雪生城府深,难捉模,问这也不知是何用意。 “能和柳先生学戏,是很难得的,舅爷该让我多待一会儿。”她如实答。“反正我待在齐家也没什么作用。” “作用?”他嘴一勾,哼道。“你的作用就是作好侧室的角色。最近太常带你回何家了,心似乎也野了,老唱这些婬辞艳曲,日子迟早熬不住,我劝你,收收心,否则只有苦了自己。” 她倒抽口气,面颊顿时又红又青,回不了一句话。 他这是在讥讽她不知好歹吧?她眼盲,就该安份守己,不该有一丝妄想,连唱个戏也得禁绝。他竟识她如此浅薄,一颗春心难掩? 她憋著一股气,直到齐宅,下了车,进了前院,她甩月兑他的手,压著嗓子道: “舅爷,您念过大学,到过海外,竟也和腐儒一般见识,我真是错看了你!我有自知之明,不会给齐家丢脸,您不必时时提醒我。” 齐雪生一怔,愠怒升起,顾忌下人在后,他贴近她的耳道:“我要是一般见识,就不会让你毫发无损的待在齐家,过著小姐日子,还得小心别让你误会我对你别有用心。秦弱水,我的忍耐有限,你最好别惹恼我,你看不见我,也该听得懂我的话吧?” 她冷笑一声,回道:“您说这话可让我担待不起了,您千挑万选,也不会瞧上我这盲女,我岂会往脸上贴金,伯您对我起了心?您若嫌我麻烦,可打发我回何家,齐老板不要的女人,他人也不会有兴趣抢夺的。” 她明知齐雪生对已有恩,却咽不下老被挑起的刺——眼盲的事实。 齐雪生对自己仍待之以礼,她岂会不知他的想法——要一个盲女怀胎生子,未来撑起抚育重责,是痴人说梦;家族人多口杂,她又如何应付?她的命运,她知之甚深,却不需他三不五时提醒。 齐雪生闻言勃然震怒,一把拽起她,就朝后院走。 她惊愕不已,看不见的脚步在一道又一道的门槛问跌跌蹭蹭,小鹃见状尾随追上,畏惧地喊著:“舅爷,小心点,小姐看不见!” “小鹃,我没事,回房去!”秦弱水跌了几次,小腿骨传来刺痛,还是阻止不了齐雪生的脚步。 两人拖拖走走到中庭,几个下人见状面露疑惑,急忙闪避,她脸色已发白,益发蹒跚不稳。 他回头一见,咬著牙,干脆弯身拦腰抱起她,直接走进厢房院落。 “你干什么?”紧拽住他的肩头,倚在他怀里,他的气势震慑了她,黑暗中,不明白他的企图令她产生了惧意。“我不怕你!” 进了房门,他一举将她扔上床,锁上门,站在床沿盘胸瞅著她。“我知道你不怕我,但是我要你清楚知道,齐家不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在老太太面前,你敢提休妻一事,我不会饶了你!” 小鹃在屋外擂著门,求道:“舅爷,您开开门!.别伤害小姐!” 她抵坐在床角,直起上半身,闪著惶惑的眼眸,冷静地安抚门外的人。“小鹃,不要紧,舅爷和我有事谈,你回去吧!” 他略显讶异,她不喊叫、不求援,昂著下巴对著他,掀起的裙摆下露出了小腿,上头尽是青红的擦伤和污泥,有一处还破了表皮,渗著血丝。 他见识到她的倔强了,那双乌亮的眼眸,涌起了水波,轻颤无助的下颚,顷刻熄灭了他的恼火——他竟失了控,对个弱女子发狠! 她意识到他踱步走开,拉开角落抽屉,以及缓步踱回的声音,接著,脚踝突被牢牢掌住,拖往床边。 “你——”她禁不住喊,反射性想缩回脚。“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不怕我?想求我了?”他反唇相稽,“让我瞧瞧你的胆量。” 她噤了口,垂下眼,不再挣扎。他放开了她,不一会儿,腿骨上的伤处传递著冰凉的触感,淡淡的药香漫著,疼痛立即减缓——他正在替她上药! 白皙的小腿屈著,触手柔腻,他心无端一跳,视线避开上移。她微启檀口,垂下的眼睫上有泪珠,闪动间,泪珠掉落在他手背,她慌忙拭干眼角,不出声。 小脸上,无解的幽柔释放著,他悄然凝视她,不自觉缓缓趋近。她感觉到了前方呼吸的热气,狐疑地蹙起眉,电光石火问,唇上蓦地擦过两秒温热,她愕然,伸手捣住嘴,前方的热气消失,远离了她。 “我让小鹃进来,你今晚别沐浴了,省得弄疼伤口。”他迅速开了门,示意等在门边的小鹃进房。 她瞠著眼,呆了半晌,不解地抿著唇,唇上那短暂的温热是什么? “小姐,舅爷没对你怎样吧?”小鹃摇晃著她的肩。 她失神地摇头。 “那就好。瞧您的腿,小姐,不是我说,您也太直肠子了,没人敢顶撞舅爷的,您以后得忍著点……” 她不言不语,想著的,还是唇上方才作梦似的一触,到底是什么? ***独家制作***bbs.*** 偏厅里,安静得只有碗筷擦撞声,和下人轻微的走动声。 他放下碗筷,擦拭嘴角后,坐凳向后一推,齐老太太招招手,开了口:“坐下,别急,我有话问你。” 齐雪生依言坐下,一旁的严婉茵继续进食,无言。 老太太喝了口松子粥,闲淡地道:“最近纱厂还好吧?” “很顺利。” “商铺那儿呢?” “也没事。” “学校筹办的事儿呢?” “进行中,校地位置还在评估。” 他瞟了眼老太太,思忖这些话端,自齐老爷卧病在床,老太太除了延请名医,几乎不再过问他外头的事。 “既然都没事,那就是弱水让你心烦了?” 他顿了一下,面无异样回道:“妈,怎么扯到她身上了?” “你结婚几年,对女人一向不闻不问,虽说婚事是我主张的,你也没意见,怎么自己要求纳进来的女人,反倒让你动气了?” “动气?”他脑子一转,立即明了老太太所指,装佯道:“我不明白。” “厨子都看到了,还有假吗?”老太太尖利的嗓音一出,过往的强势尽出。“你向来谨慎,平时也忙,让你多陪陪婉茵都难得。弱水一进门,你三天两头待在她那儿过夜我没话说,小两口拌嘴情有可原,但失礼到在外人面前动气,可就说不过去了。弱水是你要的,肚子争不争气还不知道,过门三个月不到就使性子,以后婉茵还有说话的份吗?” 严婉茵唇角一勾,继续吃著菜。齐雪生了然于胸,泰然笑道:“妈,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吵嘴,我们在玩呢!” 严婉茵筷子上的菜滑落,喉头一口饭险噎著。 老太太也不禁楞住。“玩儿?” “是啊!”他扫视著前方两个别有心思的女人,不当一回事道:“我们在房里经常这样追著玩的,如果凝了大家的眼,下次记得注意就是了。妈用不著担心,弱水好得很。厂里有事,我先走了。” 直到他信步走远,严婉茵用力摔下筷子,娇嗔道:“妈,您瞧他,太过份了!” 老太太不以为意笑。“别急!明儿个我陪你上医院去,雪生总不能天天在她房里,你得有耐性。” 老人暗想,她或许小看了秦弱水,齐雪生不苟言笑,能为她当庭失态,自有她的能耐。老人从旁得知齐雪生为了让刘司令放手,舍去了一件家传古玩,老人不在乎谁替齐家传下子嗣,但严婉茵娘家有头有脸,可不能为了一个盲女惹恼了亲家,这一点,她不会轻忽,也不会得罪儿子,但也不会任秦弱水掌控齐雪生。 有了打算,她拍拍媳妇的手,“走吧!陪我到寺里上香去。” ***独家制作***bbs.*** 房门“伊呀”开了,读著报的小鹃停住,迅速收拾桌面上散放的报纸,响亮地出声:“舅爷,休息了。”她仍改不了旧称,齐雪生说了她几次后也由她去了。 齐雪生应了声,瞥了眼小鹃手上的纸张,扬眉问:“这报哪儿来的?” 秦弱水倒真不挑拣,连时事也想知晓,倘若无眼疾,上大学堂是很有可能的,闷在深宅里,能按捺多久? “我让小鹃向管家拿的。”秦弱水接口。 小鹃照例不再多留,收拾好带上门便离开。齐雪生月兑去长袍,仔细地看著欲言又止的她。 她准确无误地倒杯茶,朝他方向递去,水眸晃动著,愉快地道:“听说您要办学校,报上都写了,是否真有其事?” 他接过茶,应道:“嗯!等校地决定了,就要招募教师了,齐家总得做些有益地方的事。” 她沉吟著,又道:“真好。请问,女子也能入学么?” 他兴味地瞧她一眼,“当然可以。时代不同了,女子也该受高等教育,怎么,你也想上学堂?” 她忙摆手。“你在开我玩笑呢!我若上学,小鹃不是也得跟著去?” “未尝不可,你不是不介意他人的眼光?”他语带调侃。 她不以为意摇头,正色道:“将来如果我看得见了,有能力,我想在乡下办间义学,让穷人家的儿女不必花一毛钱也能上学,未来环境就可以改善了。” 他不作声良久,定定注视著她,惊奇在眼中打转。 “你不收钱,学校开支怎么维持?真是天真!”他嗤一声。 “是啊,说说罢了!这理想得像您这种能人才做得成,齐老板考不考虑在扬州乡下办所义学,那儿的地方父老会很感激您的。” 她绽开一朵甜笑,他微怔,极少对他刻意示好的她为了不干己的家乡人放低姿态?他对她展开重新估量的眼光。 放下茶杯,他随手勾起她的脸,哂笑道:“秦弱水,我可没忘记你是扬州人,把好处尽傍了你家乡,你这如意算盘是打到我头上来了,我有什么好处?” “您立业不忘立德,为后代留下典范,这是最大的好处。”她轻推开他的手。 “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名!”他嗤哼。“睡吧!” 他捻熄了灯,靠近还在床畔杵著不动的她。“怎么?还有什么意见?” “呃——”她撇开脸,不自在道:“最近报上有许多文章反对纳妾,您——是否会响应?” 他不恼反笑,她的心思还在这桩婚姻关系上起伏不定,女人书读多了,很难轻易顺应命运,她快乐的时光下多吧? “怎么?怕我放你回何家?” “不是。”她淡声道。“我怕有些新派人藉此打击齐家,让您不堪其扰。” 他闲散道:“这事你就甭操心了。不过我想,我妾越多,你应该就越高兴吧?你可以愈来愈清净,没人打扰你安眠。” 她抿抿唇,抬头大方问:“既然您在这儿一点乐趣也没有,这几天为何又留下过夜了?” 他不耐地回道:“因为我想清净清净。” “男人娶妻不是为了清净吧?”她不放弃追问。这次又连续好几天,他选择在此度夜,虽说于她无妨,然而她却不能在中院多走动,以避免严婉茵时而针讽、时而柔情似水的嗟叹。 “却也不是要听人啰唆!”他放下帐幔。“我可不想忙了一天,还要动脑筋和女人下棋,麻烦!” 她一听,忽然掩嘴笑了,急急背过身不出声。 她闯祸了!没想到严婉茵把她情急搪塞的话当真,找齐雪生对奕,反倒把他赶到这儿来了!这可不成,她得另外想法子! 他感觉有异,一把转过她的肩,就著月光审视她忍俊不住的脸,疑惑道:“你笑什么?” “没、没有,您误会了。”她侧著头,想到他被迫在闺房下棋不得安宁,那画面就是让她按不住笑意。 “是么?”他指尖勾起她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吸口气道:“我是说真的,我没笑您。” 微弱的光线下,她似笑非笑,贝齿紧咬著下唇,为了压抑胸口那团笑气,她下巴微抖著,散开的发丝垂在两颊,一股平日不见的娇俏在眉眼嘴角漫放著,见不到他的表情,她也就不闪不躲,任他察看。 不带抗拒的仰望,竟无端勾起他的躁动,他任凭直觉圈住她的腰,默不作声俯下脸,贴住她微张的唇,探进她的口。 她僵住,背往后抵在床头栏柱上,进退不得,她再盲目,也不能否认口中温湿的探索动作是男人意外的吻,他这是在做什么?惩罚她? “舅——”她躲开他逐渐加重的吻,挡住他胸口。“我真的没笑你!我发誓,我不知道太太会信我的话,以为你爱找我下棋,我说实话了,你放开我。” 他怔了怔,思付了几秒,领悟了她话里的意思,陡地放开她,退开一步。唇上的余温激荡著体内的血液,他握握拳头,清清喉咙,镇定道:“以后别再和她胡说了,歇息吧!” 她整好松开的衣襟,心绪紊乱地上了床,躺下后,犹自听到重重的心跳声——他竟用这种方式对她,她该如何忘却这个吻?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吻? 他凝视她的纤背,久久没有移开,直到她的呼吸沉稳,翻个身睡熟了,他伸出手臂,轻放在她腰上,搂近她,有如她背倚在他怀里,他合上眼,让紧绷生活中缺席的暖意伴著自己入眠。 第四章 齐家商行里。 “老板,您要的这些书都在这儿了,您看看有没有遗漏?”帐房李兴将一叠新搜罗来的书摊在案上,净是些最近翻译的西洋小说和历代传奇一类的文集,几乎是齐雪生不碰的书类。 齐雪生快速审视了一遍,道:“可以了,待会儿差人拿回去交给小鹃。” 李兴看了他一眼,笑道:“老板倒挺用心的,秦小姐好福气。”他不敢直呼姨太,齐雪生听见这称谓就皱眉。 齐雪生蹙眉,“你这是在消遣我?” “不敢!”李兴忙躬身道。“她能遇见二爷,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袁森此事余恨未消,听说他放话要立新船行和何家打对台呢!” “这事我听说了。”他摩挲著下颚,对李兴道:“尽快安排我南下,我得尽快解决这事。” “安排得差不多了,旅馆也订好了。对了,春生少爷快要回国了,老板有任何打算没?” 齐雪生凝思半晌,道:“先让他熟悉所有商铺再说,得尊重他的意思。” “唔,长沙老家那儿,院子修缮得差下多了,是否要让您……”话末完,齐雪生手一抬,阻止他说下去。 “先照旧,一切都不动,维持干净就行了。”他翻开帐簿,一项项点阅。“城西那边地租都收了吧?最近——” “少爷——”连串急促的高喊声伴随从外头奔进的凌乱步伐,打断了他。“少爷,不好了!” 进来的是齐府的家仆,满面慌张地揩著汗。 “别急,慢慢说。”李兴倒了杯水递过去,拍拍他的肩。 “姨太她,落水了……”家仆囫图喝完一大杯水。 “你说什么?”齐雪生赫然起立,家仆吓了老大一跳。 “那个……那个……”家仆张口结舌。“小鹃陪姨太到水池边逛逛,姨太差她请太太出来一块聊聊,小鹃没找到太太,回来就见到姨太掉进池子里了。池子水不深本来不是问题,可姨太掉下去时大概撞了头,没法自己起来,小鹃找工人救起来时,人已经昏了过去……”一连串“太太”、 “姨太”的,听得齐雪生脸色铁青。 他愤愤咒骂著,没听完,快步冲出门。 ***独家制作***bbs.*** 她眉攒得厉害,额角汗湿不停,仿彿置身在炎夏里。棉帕拂过她敞开的颈项数回,已经湿透,掌心模模她前额,并没有发烧,为何如此盗汗? 她喘了几口气,小脸左右辗转,终于微微掀开眼皮,蓦地,她整个人猛然坐直,让一旁静候的人惊诧不已。 “失火了——”她左右急急张望著,在空中挥动的手臂被有力的握住,她攫住那只手臂,紧紧攀上宽阔的肩,头埋在对方胸怀里。 “火太大,我进不去……”她打著哆嗦,喃喃念著。“爹他——” “不是火,是水,你掉进了水里了,这可是第二次了。”齐雪生任她揽抱,怏怏不乐地提醒怀中神智昏昧不清的女人。 她楞住,好一会儿不动,围绕著她的是男人熟悉干爽的气味,贴住她的是男人坚硬的胸膛,梦境中那场大火慢慢在四周消退,她感受到的只有暖意和安全,炽热与恐惧已渐远。 “舅爷,对不起。”她缩回挂在他肩上的双臂,挫败和枯槁疲累袭上透白的脸。“小鹃呢?” “顾了你一夜,我让她回去休息了。”他摆脸道:“秦弱水,我不明白,你还有何怨言?大白天跳水,是向我示威,还是存心寻短?你若说不出个理由,我就天天带你上商行寸步不离看著你,省得我三不五时还得担心你给我捅楼子!” 她抬起脸,忙道:“没有,我没有寻死,我站著好好的,一转身就绊了一跤,跌下池子里,我发誓,真的没有……” 她在池边站得好好的,等著严婉茵到来,想告诉她可行的法子留住齐雪生过夜,不过转身移步罢了,却有不知名之物突地在脚边横生,她重心不稳,往旁一栽,便落入了池子里。倒下那一刻,她凭空乱抓,指尖依稀拂过了绸缎的裙角,她张嘴喊了两个字:“救命——”,脑袋撞及硬物,便再也出不了声,沉进池底里。 他斜睨著她,不再和她争辩。“这次就算了,最好不是存心的,以后你别再走出院子了,出了事,齐家如何对外交待?过几日我得出远门,管不著你了,你要是对我有点感激之情,就安份点,别再出纰漏了!” 她倾著头听著,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他的手,“您要远行?到哪儿?” “南京。” 她神色透著紧张,模到他的手腕,“那——能不能带我去?” “唔?”这可奇了!他的暂离不但没有令她松口气,反而莫名地恐慌起来。她有何难言之隐?落水只是一场意外,她为何不能安心待在齐家? 他瞥了眼手心里冰凉的十指,不动声色道:“对你而言,到哪儿观光可没差别,我此次并非游山玩水,你只能待在旅馆,闷得很。” “不要紧的,我可以带些书去,我不会打扰您做事的,您说什么我都答应。”她殷切过望,仰起的脸蛋几乎就要碰著了他的鼻尖。 他一阵静默,抑制著被挑乱的无名心绪,稍长的空白,让她感受到了他的迟疑,她低下头,“你若不愿带我同行,可否暂时送我回何家,我在何家也有个伴。” 他闻言,思及她和那对兄妹沆瀣一气,以及沉醉唱戏的模样,无端起了烦躁。“你三天两头回门可不成,你说个好理由,我琢磨看看为何要带你去南京?” 她偏头思索著,她该说什么好?她能说她落水前听见有人悄声走近她,不吭气半天?她跌落前一刻触手的衣裙并不假——有人存心要她落水! 然而入门不久的她,能随口挑起事端让宅内大乱吗?她未来的路恐会更形艰难。 但有一就有二,齐雪生一走十天半月的,少了这个护身符,她要面对的险阻难以想像,无论如何,得先度过这阵子再说,日子一久,众人看她安份,她自然不会是眼中钉了,届时,她的平安可保。 “您不是喜欢我吗?带我去有何不可?”她咬咬牙,红著脸坦然道。“老夫人等著抱孙子,我若求她让我跟随您未尝不能如愿。” 他睁大了眼,料不到文秀的她会口出狂言,不由一股暗火升起。“你从哪一点看出我喜欢你了?要不是你做出那件事,我才提不起兴趣多收个女人!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的?齐雪生念过洋书,却不忘旧时代好处,享齐人之福!他们可不知道,我们至今是有名无实。” 她浅扬嘴角,倔著脸。“我没胡说,您亲过我,每次过夜都抱著我入眠,有名无实不过是您怕对我食言。我不怪您轻薄我,男人君子者寥寥无几,再说,您对我有恩,就算是献身也不为过,只怕您嫌弃罢了。” 他哑口无言,耳根一热,难掩尴尬。原以为每次比她早起,她无从察觉他下意识的拥眠之举,没想到她早已心里有数,甚至暗指他占便宜,他果真把她看得太简单! 他承认是自己造次,同床共枕,他已尽力抑制进一步亲近她的渴望,他毕竟是三十岁的盛年男人,近色不乱需要相当的毅力。他当初是轻瞧了她,以为她行事再特别,终究是足不出户的女人,日久言语也会索然无味,很快会令他绝了进闺房的想头:然而沉默寡言的她,从不为了得到好处讨他欢喜,一出口总是出人意表,和往日他接触过的女子大异奇趣。从前在学堂里,他不是没见过家境优沃可上大学堂的新派女子发表高论,但秦弱水没有世家女子的那股娇悍之气,平日总是恬静地读书习帖,没料到犀利起来和外头争锋的女子不遑多让。 他平抑著恼意,不欲再争辩,反显得自己小鼻子小眼的,干脆坦言道:“女人伶牙俐齿,可讨不到好处,我若真想要你,也不怕你怎么想,不过是看在你是何家远亲的面子上,尊重你的意思罢了。” 他不等她回答,推开椅子走开。 她忽然黯下语调,小声道:“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怪您嫌我累赘不想带我同行,但未来,如果时局平静了,袁森的事也解决了,您可不可以——放我自由?” 他再度回头,凛声道:“秦弱水,你再得寸进尺,就别怪我做出让你悔不当初的事了。” ***独家制作***bbs.*** 偌大的珠宝行里,店员将一盒齐雪生特意选焙的首饰包裹好,恭敬地递给他,一旁的李兴顺手接过,和他一同步下珠宝行前的石阶。李兴凑耳道:“老板,下午若没事,可否回家一趟?” “家里有事?”他瞥了李兴一眼。 “呃——”李兴陪小心道:“是老太太的意思,让您陪大太太到医院一趟,太太她——” “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吧,我没空奉陪。到书店去吧!”他不耐地在大街上急步走著,李兴在后追赶,不敢再进言。 “对了,替我跟诊治眼睛的医生约个时间,就明天吧!” 李兴古怪地瞟了他背脊一眼,忙应:“是。” “这不是齐老板?真巧!” 路边刚停妥的一辆黑头车上,步下一名著西服的男子,身旁照例跟著随从,背著手昂然阔步,慢条斯理地走近他。 “袁老板,近日可好?”他停步迎向袁森,泰然自若,面不改色。 袁森拱拱手,阴笑道:“您说笑了,袁某不像您左拥右抱,享尽艳福,连替人家向个盲女说个亲都会锻羽而归,怎么个好法?齐老板婚后无子多年也不纳侧室,三番两次替秦小姐解围,若不是真心喜爱她,断不会为了个女人和他人抢亲,袁某是做大事的人,不会为这等小事和您交恶。不过,我倒想知道,目不能视的秦小姐,能带给您多少乐趣?秦小姐虽然娴雅秀气,要说风情,恐怕不能如您的意吧?” 齐雪生眉峰微蹙,干笑道:“展老板,这件事我已亲自向刘司令致歉了,我看上秦弱水在先,并不算抢亲;至于夫妻之间,您管得未免太多了。坊间出子甚多,以刘司令条件要什样的大家闺秀还不是轻而易举,何必单恋不识人面目的盲女?您太抬举她了!” “没错!”袁森冷抽眉角,俏声狎近他道:“大家闺秀何其多,但知书达礼、聪颖清秀的盲女可不多见,这样的女子,我真想知道,在床上是任人摆布,还是义正辞言的拒绝求欢?看不见男人的目光,她怕是不怕?齐老板尝过她的耳刮子没——” “袁老板!”齐雪生厉声阻断袁森有意的猥言挑衅。“再说下去,就有失您的身分了,请适可而止,别让人瞧了笑话!” 袁森暧昧地点点头,退开一步。“得罪了!您别恼,开个玩笑罢了!我相信齐老板和秦小姐必然琴瑟和鸣,秦小姐不方便,您还让她出门听戏,您如此疼爱女人,实属难得!” 齐雪生目光一凛,冷言道:“这话打哪儿听来的?” 袁森怪异地撇撇嘴,摩挲著下巴道:“咦?齐老板问得真妙,方才我在车上亲眼看见秦小姐和何家大小姐带两个下人一道进戏院去了,我还以为您也赶著陪看戏呢,怎么看起来好像一无所知?看来您把女人宠上天了,进出齐家大门自如呢!”他得意地仰头纵笑。 齐雪生愀然变色,眼光往前一扫,见到十步远外的戏院,门前看板明明白白写著头牌名角的大名——“柳彦”,袁森大概也是去凑热闹的! 他心里乍然有数,回视袁森道:“这是她唯一的雅兴,有何不可?先走一步了!” 他回首虎虎而行,寒著脸对身后穷追的李兴道:“找个人到戏院看看,别让她们有事!” 一团隐隐然的蕴结怒意,在胸口迅速扩大,他打消了到书店的念头,决定回到商行。 晚春和暖,夜风吹入室内,心旷神恰,她放下针线,轻移莲步,素手比个兰花指,敛眉清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小鹃笑著赞叹道:“柳先生这出《惊梦》唱得真好,不愧是传人,还好大小姐今天邀我们去,否则错过了真可惜!” “可惜什么?” 一声冰寒的问话随房门霍然敞开,震惊了谈笑中的两个女人,小鹃福工顺身,应道:“舅爷!” 齐雪生鹰目扫视一遍不知所措的两人,对小鹃道:“晚了,回房去吧!” 他浑身带著兴师问罪的气味,秦弱水茫然伫立,待小鹃掩门离去,她挤出安抚的笑意,“唔,您好像在恼什么?” 他徐徐走近她,不带情绪道:“今天小帆找你看戏了?” 她谨慎地点头道:“是啊!柳先生的戏不看可惜,小帆和老太太禀报过了,我们并非私自而行。” 齐雪生在气这个吗?他知道她一向喜欢听戏的啊!她已不再私下向柳彦学戏,小帆又是他外甥女,家仆也一道跟随,大庭广众的,她不明白有何可议之处。 “听得高兴吧?” 她笑著点头,仿彿忆及了什么,轻快地道:“是啊,柳先生唱功真厉害,为人也挺好,他还邀我们到后台去,和其他名角打了照面,小帆开心极了!柳先生说,有所学校将邀他教授昆曲,如果方便,我可以去听他——” “不许去!”他声色俱厉断言道。 她蓦地一怵,却步起来,不能理解他的愠意所为何来。 “我再说一次,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抛头露面去看戏!小帆耳聪目明,吃不了亏;你可不同,外头处处是陷阱,看一次戏没有壮丁苞著怎行?至于听柳彦说课,那就不必了,你再通晓戏曲,未来也不会登台演唱,我不想听到任何闲言闲语,嫁了人的女人还如此不安份!” 那带著寒意的字字句句,震碎了她自家变以后难得的欢乐,她颓然转身,青白的面上净是挫辱。她是否想得太天真了,齐雪生不会是她生命的出口?他待她的目光也许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她甚且是个累赘,连打杂都嫌碍事,除了安居守份,她怎能有任何妄想,在他羽翼下重生? 她按捺著奔腾的情绪,木然道:“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再踏进戏院一步,丢人现眼,舅爷的话我会记住,夜了,您请回吧!” 她不顾他在屋内,解开襟扣,褪去短袄长裙,静默地下逐客令。 他怒火上升,揪起她手腕,“我想待在哪儿,由不得你打发,你忘了你的身分了!” 她昂首漠然以对,握紧拳头。“我没忘,可舅爷当我是什么?您忘了,我不是您的女人,侍候不了您,您请回吧!” 她毫无惧意,与他抗衡著。他缩起眼打量了她一遍,一团火盘在胸口,视线落在她曲线分明的身段上,忽然,他低声一笑,趋前抵住她,下盘与她密密相靠著。她微讶,水眸圆睁,往后一退,跌坐在床沿,手腕仍被他擎住。 “既然如此,我们就名副其实,让你以后可以名正言顺的侍候我吧!” 他猛然俯下头,牢牢封住她紧抿的唇,热舌有力地撬开她牙关,伸入她的檀口,她又惊又慌,下意识退缩,他顺势随她倒卧床褥,压在她身上,持续著热而重的吻。出乎意料的亲密使她六神无主,她转开脸逃开他的亲狎,慌乱地问著:“你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委身于我,我这就遂了你的意,今后我再留下过夜,你没话说了吧?”他气息渐乱,脸埋在她肩窝里,属于她肌肤特有的冷香渗进他鼻翼,血液中的躁怒渐被萌发的欲念取代。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她短促地惊叫一声,他的手伸进她掀开的单衣领口,向下探寻,陌生的抚触使她周身疙瘩泛起。“我以为你绝不会瞧得上我,随口说说罢了……” 他闻言暂停片刻,唇尖贴著她的耳垂,耳语道:“我还以为你多么与众不同,口口声声要自由,一遇事便怕了,依你这性子,放你到外头去能做什么?你对人的了解有多少?这次食言的可是你,如果你肯求饶,我便放过你,以后不许再任性胡为,这次的事也就算了。” 她聆听著,不发一言,急促的呼吸让两人的胸怀紧密贴靠,她快速地思量著,睫毛频频颤动,良久,僵硬的身躯柔软了,她出了声,声音有些低哑:“您先让我起来,您压疼了我。” 他依言离开她的身子,等著她放低姿态,不再出言蛮横。 她挣扎著坐直,伸臂往脑后抽出发簪,黑瀑发丝瞬间滑落在两肩,他正疑惑著,她却将簪于放在枕畔,纤指朝左右拉开单衣,马甲束胸随即现前。 “你这是……”他目瞪口呆,不解其意。 “舅爷,我说话算话。”她俐落地解开胸侧的一排扣子,直到末了,迟疑了一下,缓缓撤去最后的防线,莹洁白皙的胸房在夜灯施放的柔光中敞露,她垂著眼,刻意表现的平静中略显不安。“我不食言,你可以答应带我南下吗?” 他不出声,紧盯著那泛著一层莹辉的胴体,和坚毅坦然的神情。 他试探地伸出长指,触及她的果肩,慢慢划过她温凉的肌肤,停在她胸前,掌握住她的秀挺,视线却移驻在她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看不见、猜不出他接下来的动作令她身子微颤,她忍著不出声,合上眼,晕红在颈项问迅速漾开。 他蓦然噙起笑,再次俯首吻住她,十指使出力道,在她腰际揉抚,她惊喊一声:“齐雪生,你答应——” “我答应要你的身子。” 他不再让她有机会说话,两人一同沉进被褥里,以及渐次深浓的里。 这趟舟车劳顿,齐雪生可模清了秦弱水的底。 她全然经不起长途颠沛,沿途晕车呕吐数回,一到下榻的旅馆便昏睡一整天,等待齐雪生洽商回来,翌日再昏沉沉的上了车,几天后到了南京,她已瘦了一圈,神采顿失。 旅馆房内,她勉强倚窗而立,呼吸著早夏的空气,小鹃端了碗汤进来,催促著,“小姐,喝点汤,是舅爷吩咐厨房煲的,让您恢复元气。” 她抚著不适的胃部,婉拒道:“不了,我喝不下。” “小姐,多少喝一点吧!我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您一路上都没吃什么,会让人担心的。”小鹃用力吹凉鸡汤,凑近她唇边,叨念著:“真不懂舅爷为什么要带您走这一趟,他不知道小姐会晕车吗?” 她勉强喝了几口,示意小鹃拿开。 齐雪生这下更瞧不起她了吧?她有何能耐离开齐家这牢笼?除了攀附著男人,她果真走不出像样的路来吗?父亲生前对她的期望,她怕是要辜负了吧?她捣住脸,叹了口气。 那场大火后,她离奇地失明了,却没有彷徨无依的恐惧感,在黑暗中,她感到不必面对现实的松弛感,镇静若常地适应了黑暗。如今,她开始有了一丝盼望,如果能再见到光明,她就可以改变现状了。 “小鹃,你能不能告诉我,舅爷的模样。” 小鹃一楞,新奇地看著从未过问她姑爷长相的主子。 从进了齐家门,秦弱水一如往常地,清淡有礼地对待每一位齐家人,只有齐雪生能让她动气。夫妻俩在人前少有亲匿的举动,齐雪生却极为频繁地待在新房过夜,偶尔齐雪生不出门,秦弱水迳自屋内练习书法,他坐在另一头安静地翻著报纸或帐本,有时若有兴味地盯著妻子看了半晌,两人过了一上午也没交谈几句。 她不很明了秦弱水对这桩婚姻的期待,但作下人的感觉得出来,齐雪生在二房里明显地神态自在多了,不像面对其他家人时多数皱著眉头。 “小姐,你喜欢上舅爷了?”小鹃调侃著。 她不以为忤地笑著。“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幸见得著东西了,总是得认人的,不是吗?” 小鹃转动著眼珠,肯定地点头。“说的也是。舅爷他——”她歪著头,搜索枯肠了一番,道:“他的模样说来是好看的,就是不大爱笑,只要对他说话慢了些,他马上就皱起脸不耐烦啦!他人高马大的,听以前何太太说他自小为了除病习武,所以骨架挺健朗的,不像何少爷那般文弱 相。” 秦弱水点头,她相信这一点,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抱著昏睡的她上下车,而那一晚欢好,她触手可及的是他坚实的肌理,他沉重的健躯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指掌修长而粗糙,抚过她的身子时却出奇地温柔,他…… 她不可置信地遮住两颊,她在做什么?她竟想著那回事,那几近于交易的欢爱,竟没有令她反感的想彻底遗忘,她到底在做什么? “小姐,你脖子红了,是不是又过敏了?”小鹃莫名地探看著。 “没事!我想喝汤。”她不安地接过汤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反胃异常地消失了。 第五章 茶楼里,人声鼎沸,齐雪生直接上了二楼,画梅屏风梭是边厢雅座,他月兑了帽,绕到屏风后,对久候在座的男人唤道:“怀南。” 男子短发整齐,戴著圆框镜,眉目清朗,看见他,笑咧了嘴。“雪生,好久不见。” 两人伸手紧握,一齐坐下。 曾怀南与齐雪生大学时在上海是挚友同窗,未完成学业便因故回乡,两人持续有书信往来,齐雪生此次南下,便是要与他会晤。 “你上次信里提的事我明白了。”曾怀南开门见山,温厚的表情突转冷硬。“何家船行的事不会有问题。刘司令还以为自己权倾一时呢!依他的作风,底下的兵倒戈是迟早的事,届时,我会要看到他求饶的模样。” 齐雪生不放心地看他一眼。“你跟的这位杨统帅,可靠吗?你自身的安危,有没有问题?” 曾怀南笑道:“姓刘的家伙欠我曾家的,一辈子也还不了!投靠杨先生是不得已的事,不看著那家伙偿命,就算学成归乡,也是枉然。我救过杨先生,这点事,他帮得了的。袁森这小人不足畏,只是雪生,时局几年内要平定是很难的,你得早日做打算,莫措手不及。” “我明白。你也知道,我只是尽己所能报亲恩罢了,老太太若不在了,春生会慢慢接掌齐家商行,长沙那儿,才是我的根。”齐雪生啜口香片,突然笑道:“没想到你一介书生,也变得不一样了。” “为了生存,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齐雪生抬眼,随即想起了秦弱水。 “你在信里头说,这次南下会携眷,怎么不见夫人?”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推到齐雪生前头。“这是见面礼,请替我转交。” 齐雪生打开锦盒,一串质地通透、造型华贵的翡翠珠链现前,他愕然,忙合上退回。“太贵重了!况且,这次只是二房,不需收受重礼。” 曾怀南朗笑道:“客气什么?这种东西我现在还嫌少吗?拿去吧!让夫人高兴高兴。以前在上海,你对我的照顾也不少,我铭记在心。” 齐雪生微笑,手指拿捏著翠珠,“只怕她用不上呢!可惜了这项炼。” “唔?”曾怀南不解。“怎么说?她不爱见客?”女人鲜有不爱首饰的吧? “她因为一场意外失明了,看不见呢!” 曾怀南先是一呆,接著摇头笑起来。“雪生,你倒是没变,总会做些出人意表的事。以前在学校,以为你会行医济世,没想到作起商人来了;原想著你会娶新派女子,却又奉母命娶了大家闺秀;现在又纳了二房,还是这么特别的女子!我倒想见见她,怎么有办法让一个奉行一夫一妻制的男人娶了她,走吧,替我引见引见!” 她抚模著冰凉圆润的珠链,没有特别的喜悦神色,把玩一刻后,她盖上盒盖,有礼道:“多谢了,我不习惯戴这东西,还是送给姐姐吧!” 齐雪生并不意外她的反应。“收下吧!怀南指名给你的,你除了书,从不说要什么,别人要讨你欢喜也难。” 她抿嘴笑了,开起玩笑道:“舅爷想讨我欢喜吗?您不恼我了?” 齐雪生看她一眼,兴味地走到她跟前,弯身贴近她耳腮低语:“不恼了,你肯讨我欢喜,我自然会讨你欢喜,你想要什么?” 她耳根一热,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还是不能习惯他的亲近,她握紧十指,极力保持镇静。“我……我只想要……” “别告诉我要我放你走,这婚事是你要的,我不是你的跳板,任你来去自如。”他先声夺人,制止她的妄念。 “别急,我还没说呢!”她忙转念,陪笑著。“我只想要雨花石。从前在家乡我有几颗,养在盛了水的白磁缸里特别好看,家里出事后,石子自然也没了,您可不可以替我要几颗回来?听说这里特别多!” 他撇撇嘴,“你果然刁钻!”他勾起她下颚,“我在想,如果,你双目完好,会嫁给什么样的夫婿?媒妁之言恐怕不会让你轻易应允吧?” 她在他手里不动,轻掀唇道:“我父亲疼我,让我读书识字,就是不想让我盲婚过一辈子。我父亲说,女子也可以自立,不需要靠男人才能活,如果男人不能真心待你,与其被糟蹋,不如孤身一辈子。这世上女子可做的事很多,不是只有相夫教子,我父亲——” “你父亲没要你向男人逼婚吧?”他抢白道。 她怔住,挣月兑他的指力,回身挨近床铺,拔去发簪,松了长发。 “我父亲要我好好活下去。”她背著他道。“对不起,累了您,我知道您是好人,那天,您其实可以横了心,不受我要胁。小平兄妹了解您的为人,知道您会善待我,才肯帮我的。您老是冷口冷面,其实胸怀磊落,就算您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在齐家,我也不会受人欺凌。我早已绝了婚配的念头,嫁了您,我就不用再担心遇到袁森这种小人,这是我原来的盘算,如果让您难为了,请多担待。”一口气说完,她忽觉胸口少了鲠刺,轻松许多。 她回过头,才走一步便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身,他扶住她臂膀,让她站稳。 “今天身子好多了吧?”他口气忽变得温和多。 她点头。“休息了两天,没事了。”他问得挺突兀。 他面色一整,“你饱读诗书,自以为看透世情,心眼还是天真得跟女孩儿一样,我要是你想像的好人,怎么会碰你?护著你,让你清清白白再嫁不是美事一桩?” 她傻了,半张著嘴丕言语,半晌才答:“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他似笑非笑地逼问。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她猜想,也许逼婚之举使他心存怨气,他再仁厚,总是堂堂男人,加上她多次惹恼他,他才会恼羞成怒,要取得代价,建立尊威,否则不必在同床多日后才行夫妻之实。她也想像过各种婚后可能性,失去清白是其中一项,但既然下定决心,不再奢望有关好的情爱降临,那么身子给了恩人,也不算是坏事。她虽保守,并不愚昧到痴心妄想,以为不必付出一点代价就能保全自己,起码,他的碰触并不令她太反感,最大的感觉反而是尴尬和窘迫,以及初尝云雨的惊慌失措,然而这些感受,她怎能如实向他说明? “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断定,您脾气是大了点,但不是坏人。”她低垂著眼,即使看不见,也不敢迎视他。 他忍俊不住,捧起她的瓜子脸,“秦弱水,看不见男人的眼光,就是你最大的危险,你以为我不爱你,就不会想要你吗?” 她一震,哑口无言。 “你看似倔强冷淡,其实心无城府,不懂世事,无意间就让男人想一探究意,却又防范不了男人,这是我不随便让你出外看戏的原因。那日我答应你的要胁,不是怕你张扬,更非想作仁人君子,是你吸引了我的好奇心,我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刘司令虽喜捻花惹草,但更贪财,是我齐家一只昂贵的古玩才让他罢手的,我这么坦白一说,你是否对自已当初的判断力失望透了。”他等著她的反应,目不转晴地观察她。 她眼眶泛了一层水气,脸庞在他手中微颤。 “你别期待有好人能护你一辈子,如你爹说的,你得靠自己,我问过诊治你的大夫,你的眼睛还是有希望看得见的。这次路过扬州,你无意停下探亲,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你不说,我不会强迫你,但是自立根本之道,还是得复明,否则,这个世道,谁也保不了谁。”他不留情地说著,不让她挣月兑他的掌心。 “我明白了。”她幽幽的说。“可以放开我了吗?” 他手一松,她回头模索到床沿,坐上床,长发披颊,面色苍白,膝上的双手不明的颤著。 好半天,她终于开了口:“是,我是在逃避,因为,我父亲——是我害死的。我想,或许我失明的原因,是再也不想看到自己这张脸。” 他惊异地瞠大眼,顿时说不出一句话。 ***独家制作***bbs.*** 人力车停在长沙市郊区一户宅邸前,她下了车,不等小鹃扶持,蹲在围墙角便干呕起来,除了水,空泛的胃根本没有东西,她明智的半天未进食,躲去了晕车毛病引发的呕吐。 齐雪生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她走进硕大门牌上书写著“齐园”二字的宅院里。 齐园占地很广,不输苏州城里的齐宅,但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萧条之气。并非园子里草木不生,或门面破败,宅子各处是修缮过的,有些门楣窗棂还是簇新的,花木掩映有致,大堂里的桌椅也没灰尘覆盖,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在四下盘桓著。 从一进门开始,迎接齐雪生一行人的只有管家、家仆和厨子三人,再没半个人影,看著齐雪生怀里的秦弱水,彼此面面相觎,却都不问一句,训练有素的将主子引进后院一处已打扫干净的厢房。 “送点水来,让太太梳洗。”齐雪生将秦弱水安置在床上,吩咐了一句。 避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知道他新娶了二房,急忙退出准备。 秦弱水撑起虚月兑的身子,疑惑地问:“这不是旅馆?” “不是。”齐雪生对小鹃道:“和厨子说一声,晚饭弄得清淡点。” 小鹃带上门后,他月兑下外衣,倒了杯茶,递在她手心。 “这是齐家在长沙的老宅,我十五岁时,才举家迁至苏州。这里除了几个下人,就是空的,我每半年都会回来一次,看看宅子和齐家附近的田产。” 她微讶,原以为他从南京转往长沙是为洽公,没想到是回老宅探看。 “可惜我看不见,这里不知道生成什么模样,有没有池子?” 他笑笑。“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这里没有池子,你若乱闯顶多撞了柱子或滚下台阶,没有落水之虞。” 她讷讷道:“对不起,老是给您添麻烦。”她喝了口茶,递回杯子。“我不习惯长途跋涉,老是晕车,您别恼,我休息一晚就好。” “最好是这样。”他就著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瞅著她。“你这一趟出门精神好的日子没多少,我想碰你还找不到好时辰呢!” 她听罢一呆,连想到这些出门在外的日子,她昏昏沉沉居多,他几乎与她分房而眠,只命小鹃陪寝,想来是怕同床共枕,他若起意求欢,会干扰到她恢复体力,但是——他不必这么直言不讳吧! 一股血气直冲两腮,她想翻身下床,没估量好离地尺寸,直朝前摔,他及时接住她,执起她的脸道:“怎么样?两句话就让你精神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吧?” “舅爷——”她羞恼地喊。 他纵声大笑。“开个玩笑罢了,这么认真?你休息一下,明天如果身子没大碍,到园子逛逛,别老闷著。”他嘴角含笑,走出房门。 她端坐好,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在逗她呢!他知道了她的过去,似乎没有影响他的态度,他的深沉,的确不是她所能测度。 她竟奢言自立,如此近身的男人她都模不透,还能做些什么事? 晌午,她简单的用过午饭,小鹃端了脸盆让她洗手,她随口问:“舅爷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听管家说,这附近还是有些没月兑手的田产,舅爷去看看,中午没见他回来,大概在商家那儿用餐。”小鹃替她抹干双手,笑道:“齐园真大,我逛了一下,还没逛完呢!” 她也笑,“你想逛就去逛吧,这儿没什么人,别担心。” “还是我陪您去吧!我先去倒个水,马上来。” 房内陈设小鹃虽与她描述了一遍,她还是不能马上熟悉,不敢随意走动,怕碰撞了贵重花瓶、装饰品什么的,她不想出这些差错,让这里的下人侧目,影响他们对齐雪生的观感。 她端坐不动,有脚步声在房门口响起,直步向她,沉稳缓慢,在她跟前停止。 “舅爷?”她笑猜。“你又想做什么?” 齐雪生常默不作声进屋,好整以暇的观察她一举一动,再出言吓她一跳,次数一多,她已习惯,不再慌张。 “舅爷?” 来人保持沉默,鼻息几下可闻,却带了一道檀香味,和齐雪生的声息有著差异。 她不再出声,警敏地倾听一切动静,突地,陌生的五指轻抚她的左颊,有些粗糙冰凉,但不似齐雪生的掌指修长温热,她下意识闪避,喝道:“谁?” 手指似乎缩了回去,一声幽凉的叹息随之传来。 “真可惜,模样这么好的孩子,竟然看不见。” 语气带著惋惜,她却著实吓了一跳,是个陌生的女人!绝非昨日那些下人之一,听声音似乎有了些年纪,何以出现在此? “别怕,我是雪生小时的女乃娘,我本姓陈,单名一个芳字,住在祠堂后头的屋子里,特地来看看你。”陈芳拍拍她的手,安抚著她。 “对不起,我没听他提过。”她连忙站起来。 陈芳点点头,是明了的表情,进而察觉到秦弱水看不见她的神情,体贴道:“我明白,雪生昨晚来看过我,向我提起你,你昨天不舒服,所以我今天才来看你,坐下吧!” 齐雪生的女乃娘?为何孤身一人待在老宅? 据闻,齐家老太太膝下只出何太太及齐雪生一子一女,在海外的齐春生及已远嫁的齐秋芳是早逝的二房所出,三房的二子则是齐老爷五十多岁才出生的,如今才十岁出头,人丁不算单薄,但齐家要再容下一个女人并不难。一般大户人家的女乃娘在主人家若责任已了,不是回乡养老,就是终身待在主人家继续服侍女乃大的孩子,很少孤伶伶守著个大房子度日。 “为难你了,不过有雪生照顾你,应该不会有事的。这孩子固执,有时候得罪人了也不改脾性,你得多提点他,让他收敛些。” 那温柔而真挚的语调,把她当自己人般说话,令她受宠若惊,她笑道:“女乃娘太客气了,我下添麻烦就很好了,哪有能力提点舅爷呢!他还有太太呢!” 陈芳转了话题,“太太?那位严家三小姐?我至今未见过呢!雪生没带她回来过,这里冷清,除了雪生,他们都不爱来。” 她热心道:“女乃娘喜欢热闹吗?可惜我不方便,否则可以让我留在这陪陪您。” 陈芳拍拍她的肩,“不,你得留在苏州陪雪生,我一个人习惯了,每天念个佛经时间就过去了,你是好孩子,雪生若有不是,请你多担待,他嘴硬心软,有时真不讨喜。” 她愕然,不解陈芳为何殷殷嘱咐她多尽心待齐雪生,她在齐家根本没什么作用,上头几位老人几乎和她少有交集,食衣住行在自家小院落就可打发,如果不是齐雪生常留下过夜,恐怕严婉茵也懒得理会她。 “女乃娘,舅爷他——”她嗫嚅著。“是为了某些原因才要收房的,并非对我……特别喜爱,我没法改变什么,对不起,要让您失望了。” 陈芳笑而不答,忽然走到她身后,著手梳理起她未挽起的长发来。 “女乃娘——”她吃惊。 “你都和他成亲多日了,怎么还是那么生疏?他洋学堂念久了,其实不摆架子,老仆叫他名字,他也不忌讳,他有个小名,你知不知道?” “小名?” “是啊!老爷取的,叫二毛。” “二毛?”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二毛?和高头大马的他实在搭不上边。 “小时候他身子弱,头顶长不出头发,只有稀疏几根,老爷替他取蚌乳名,让阎王嫌他,可以好好活著,他上了小学堂以后,就不准家人这么叫他了。哎!从前老太太的头发都是我负责的,一晃十几年了,不知今天生疏了没。” 陈芳手势极利索,三两下就将她一头如云秀发盘起,鬓发无一丝掉落,女人从身上拿出一根玉簪,穿过她的发髻,满意地笑了。“孩子,别妄自菲薄,将来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是我可以确定雪生的性子,他不喜欢的人,是不会多去接近的,没有谁可以勉强他。我走了,你多保重。” 她尚未接下话,陈芳已翩然离去,带上门走了。 她发了好一会楞,直到小鹃蹦蹦跳跳的出现,扶起她的手臂道:“小姐,舅爷在后园子等你,让我带您去。咦?您会自己盘发了?这簪子哪来的?” ***独家制作***bbs.*** 齐园后院。 “你现在走的是园子的石板路,直通后方那片杏花林子,这儿没有人工湖,也没有小池子,周围都是花木,你左侧就是木槿和海棠,再过去一点是茉莉和蔷薇,右侧是紫芸和杜鹃——”齐雪生陡然止声,莞尔道:“我说得太快了,你可能记不起来。” 她仰起螓首让暖风拂面,笑道:“不会,我想像得出来,花很美。快夏季了,茉莉要开了吧?我很喜欢茉莉,可是不能太靠近,我对浓郁的花香过敏,玉兰我还受得住。” 他扶著她继续前行,近夏的气味宜人,除了微微虫鸣,几无人声。 两人无言行走了一段路,他放开了她,退至她身后,声音有些异样。“前面是一片草地,没有障物,穿过草地,就是杏花林,你现下自己走过去。” 她微愕。“可是,这里我还不熟——” “快走!”他忽地严肃起来。“不是每一次都能有人伴著你走,如果不敢走,就睁开你的眼睛,让你自己看清楚前路。” “我——”他为何突然难为她? “惩罚你自己看不见不能解决你的心病,不想受人摆布就得让你的眼睛复原。你没有害死你父亲,当初决意要收留潘良的是你父亲,你父亲视他如子,让他在自家学堂受教,十年来待他与亲生儿子无异,他不该起了邪心,得不到就想毁掉——” “舅爷——”她颤巍巍地想回头。“潘良是我从街头带回来的乞儿,如果不是我多事,我父亲下会应我要求收留他!我们一起长大,是我愚昧,不知他对我有私情,是我,害了两条人命——”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掩住脸面。 如果一切能重来,她该在十一岁那年,就放开那揪住她衣角的街头乞儿,那么这一刻,她还好好的坐在自家学堂教室前,教导那些村里的孩子们念书写字;傍晚时,在院子前搬张凳子坐下,听父亲与村里的洋神父谈著海外的奇人异事和一些新思潮,以及她心向往之人能自由选择命运的国度。 秦父开阔的胸襟和眼界,让她兴起想随神父回美国求学的念头,在她兴高采烈在心底素描未来的同时,浑不知那双在角落追随她的目光,却愈形阴骛。 在她还不明白爱情的同时,就看到了潘良眼里的恨,像一把烈火,烧毁了潘良心中根植的爱意和恩情;在秦弱水拒绝潘良求婚,以及他力求秦父允婚失败的那一刻,燃烧到了最高点。 浓眉大眼的潘良,如手足一样的潘良,再也看不见过往一切恩情。她始终不明白,他对她的执念有多深?竟令他选择了毁灭的手段,在秦父与洋神父聚谈的夜晚,欲逼迫秦父就范,在遭秦父及神父义正辞言痛责之后,没有犹豫,刺杀了两位长者。 被烟呛醒的她,在屋外对著浓烟烈焰中无助的大喊,负伤逃出的父亲只说了两句话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烟迷薰了她的眼,窒息了她的心,封闭了她的未来,在村长家中醒来的她,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说服不了自己,她是清白无辜的! “站起来!”齐雪生不留情地拽起她。“你父亲让你受教,不是要你独善其身,把潘良带回家,是他教你的作人原则,要你懂得怜恤他人,你做了该做的事,但不表示潘良必然懂得回报,这不是你能掌握的事。你父亲要你好好活下去,绝不是要你苟活,如果你说服不了自己,那么你父亲在你身上投注的心血就要落空了。” 她抹干了泪,谨慎地踏出两步、三步,再回首,“舅爷,我不想——” “走过去!没什么好怕的,我就站在这儿!”他冷声催促,不让她回头。 “快走!”声音多了不耐烦,她百般为难地再挪移脚步。 地上是青草,但没了扶持,她却有如行走在绳索上,仿彿下一步就有石子会绊倒她,让她战战兢兢。 “磨蹭什么?让我看看你的能耐,你都有本领算计我了,你若有勇气到达那片杏花林,我可以想法子延请名医,医治你的眼睛,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又何必在齐家仰人鼻息?” 他一番话,让她还有选择余地吗? 她毅然仰起脸,连续走了好几步,途中鞋尖不慎给茂密的草根缠住,重心不稳,一脚倾跪,她两手撑起上身,继续迈步,感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勇气却增生了。 只不过是到林子那儿,再远,也不会超过一里吧?与其心惊胆战的慢慢走,不如咬牙直奔目标,无论如何,齐雪生都在后头。 她心念一起,执起裙摆,发足狂奔。 暖风在耳边快速掠过,如鼓心跳是她唯一听到的声音,她跌了几次,爬起来几次,似乎还是到不了尽头,前方净是空旷地,她不作他想,用尽余力奔跑,在耗尽最后一分力气时,一道蛮力勾揽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往后扯退,她跌卧在宽厚的暖怀里,咳喘不已。 “我没叫你用跑的,你快撞上树干了。”齐雪生喘了口气,将她扶直站好,看著她披头散发、满头汗湿,没好气地把挂在发梢上的簪子放进她手心。“回去吧!看不出来你挺能跑的,我相信你的能耐了。” 她揩去了汗水,口干舌燥,默默凭直觉往反方向走。 “上来吧!我背你。”他挡住她去路,弯下腰。 她想了一下,不愿逞能,两手模索到他的肩膀,往前倾靠上去,他反手一撑,稳稳背负起她,没花什么力气地行走著。 “舅爷?”她在背上轻唤著。 “我方才做到了,你会不会食言?” “不是这回事,是你后头说的那两句!” “我想去哪儿都行,不必在齐家仰人鼻息。” 他睫毛扬了扬,停顿了一会,又继续前行。 她身轻如燕,紧紧贴附著他,稳定的步伐节奏感使疲倦的眼皮渐垂。 他心波动了一下,深吸了口气,道:“别再叫我舅爷了,叫得我在床上像在欺负女娃儿,我没有名字吗?” “二毛。”她扬起唇角,没睁开眼。 他呆楞了一会,气恼地朝在廊檐下等候的小鹃走去。 第六章 回到苏州三日,镇日艳阳高照,即使屋外绿树成荫,挡去了不少热气,她在屋内还是感到了闷热。 秦弱水恹恹地折叠著衣物,充耳不闻小鹃的朗读声。 “这北方是更乱了,都改朝换代了,那些军队成天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才会平静一会儿?”小鹃念了两段报纸,自顾自评论起来。“算了,别打到这儿来就成了,我娘还靠我寄钱回家呢!” 她但笑不语。 “咦?这段文章有趣,小姐听听,《自由恋爱之我见》,真妙,又是那个大学生写的,自由恋爱?得了,下辈子吧!瞧齐家上下,除了舅爷,没几个男人看得顺眼的,总不能到外头抛头露面的挑男人吧?真叫我挑,我还——”小鹃咽了咽口水,望向敞开的房门口。“老太太?” 她将折叠好的衣物放在一旁,笑道:“老太太不会管你的终身大事的。” 小鹃慌成一团,忙站起来拉了张椅子,恭敬地喊:“老太太请坐。” 她霎时会意,赶紧离开床沿站好,轻唤:“妈。” 老太太只身走了进来,瞟了她一眼,“小鹃,到外头待一会,我有话聊。” 她捏紧了裙摆,接著走到桌边,倒了半杯茶,双手奉上,“妈,喝茶。” 老太太接过,轻扯薄唇道:“别忙了,坐吧!” 这是婚后首度老太太踏进她的屋内,众人均知她的特殊情况,并不常打扰她,她也免去了一些繁文褥节,老人会主动过来探她,她颇感意外。 “这趟回长沙,累坏了吧?” “有雪生顾著,还好。”她谨慎答。“妈亲自来,是为了……” 老太太紧盯著她。“我就有话直说吧!你是雪生要求纳进来的,他喜欢你哪一点,我没兴趣追究,他主动带你回长沙,可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这一点,我也没意见。” 见她面露疑惑,老太太吸口气道:“但弱水,雪生从娶你进来,在婉茵那儿待不了几次,我知道这不能怪你,不过婉茵毕竟是原配,她怀不怀上孩子是另一回事,你作二房的却不能不知礼,严家和齐家关系密切,很多生意都月兑不了关系,你将来就算怀了孩子,也得尊重婉茵,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她咬著唇,困窘万分道:“可是这两天,雪生并没有留下过夜——”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纵使他不留下,你也不能有怨言,更不能想法子让雪生和婉茵生分,我知道你念过不少书,这点道理应该不难明白。” 她低垂著脸,十分不解,她哪一点看起来有魅惑男人的本领了?她几乎素衣素脸,不施脂粉,齐雪生一向我行我素,不受女人牵制,她总不好把门给锁上,让他进不了门吧? “怎么?有意见?”老太太见她沉默,当是抗议。 “没,没有,您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会留意的。”她附和著,却开始苦恼起来。 老太太视线在屋内转了一遭,回到她身上,忽然目现精光,问道:“你发上的簪子哪来的?” “呃?”她闻言抬起头。“是长沙的女乃娘送的。” “你见了她?”老人脸色乍变。 “是。” 是否这簪子太贵重了,她不该收下?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老脸暗沉,不发一语走出屋子。她摘下簪子,懊恼地叹口气。 ***独家制作***bbs.*** 她刚挥毫两句诗,小鹃从外头火速冲进屋子,拿下她的笔道:“小姐,舅爷回来了,现在在堂前和老太太说话,你快准备吧!” 她闻言让小鹃替她松发更衣,转身模回床上,蜷在被窝里,小鹃熄了灯,掩门回房。 在被窝里转著眼珠子,她静听外头动静。 三天了,她比平日早一个钟头就寝,齐雪生见她房内无灯,便转身离去。 如此配合老人的要求,不会再增加某些人的怨气了吧? 她紧闭著眼皮,怦怦心跳声在被子里十分明晰,她吐纳几次,终于平静了心绪,几分钟后,意识渐混沌起来。 齐雪生进了院子,在门外见里头喑黑,驻足思索了片刻,毅然推门进屋。 他扭亮了灯,见到桌面上未及收拾的笔砚,和墨迹未干的毛边纸,便走到床畔,轻掀开被。 她背对他,呼吸沉稳,一翻身,衣领松开,锁骨和胸口洁白的肌肤微现。 他静静凝视她一会,月兑去外衣,熄了灯,在她身旁躺下。 靶觉到身边有人,睡梦中的她下意识往他怀里钻,手臂扣著他的腰蜷缩著。 他轻笑,一抹安宁感在胸中扩染。 他喜爱这种在别处找不到的感受。除了安憩之地,秦弱水几乎不大向他要求什么,从长沙回来后,她似乎冷淡了些,话说不到两句就找个借口打发了他,莫不是在老宅那件事,他对她太严苛了?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满月复说不出口的心结往事,如何在短时问内消弭? 那双黑白分明的澄目,竟映照不出他的影子,他急著要她复明,是想让她飞出樊笼,还是为了看得见他? 极少在女人身上思虑的他理不出头绪,胸口的小小头颅在磨蹭著他,他又笑了一下,意志慢慢随著她的呼吸松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未深深潜入睡乡,就有人模他的脸,猛力摇晃著他,见他未醒,锲而不舍地在耳边喊著:“舅爷,醒来。” 他倏地睁眼坐起,将床幔系在床头,就著月光看著身边的人儿。“你在做什么?作恶梦了?” “不是的,天亮了吗?几点了?”她似乎挺慌的。 他莫名地看向屋内角落柜上的小型自鸣钟。“你才睡两个钟头,不到十二点,怎么了?” 她推推他,小声道:“还好我及时醒来,不算太迟,你该回去了,快!” “回哪儿?”她语无伦次了。 “姐姐那儿啊!”她理所当然的答,还推了他一下。“快!衣服穿上!” 他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一股恼意蔓延,他闭了闭眼道:“你半夜叫我起来,就为了这事?” “现在不到半夜,姐姐下会怪你的,可到了凌晨,就不太好了。”她解释著。 他看看她,点点头,翻身下了床,开了灯,将门锁上,再回到床上。 “你还不走?”她百思不解。 “嗯,不走。”他解开单衣。 “可你不是开了灯?”他到底睡醒了没? “开了灯才看得清楚你的样子。”他语气平直,像在说著要上茅厕解手一样自然。 “看清楚?”她才抛出疑惑,他立即给了她答案。 他拉开她的衣襟,俯身将她压下床杨,在她脸庞印上细细的吻。她大惊失色,挡著他的攻势,一边喊著:“你……你听明白我的话了没——” 他封住她的唇,手指伸进她衣襟里解开束胸的边扣。 “以后睡觉别再穿这麻烦的东西了。”他抱怨著。 “……” 她没再喊出声,不是男人的力气大过她,让她挣月兑不了,而是那细致温柔的吻,竟令她怦然心动。和第一次因本能的热切急进不同,他不厌倦的在她唇上缱绻逗留,指月复轻轻地掠过她的背脊,停在她腰后。 她的感受失真了吗?他的吻,竟隐含那么点疼惜的意味,他疼惜她吗? 她被动承受著他的吻,稍后,腾出两手揽住他的脖子,禁不住回应他,她听到他喉间两声低笑,正尴尬得要收手,他却出了声:“别停!你不喜欢我吗?” 她怔了一下,随即在他耳际道:“齐雪生,我不能喜欢你。” 他定定地注视她,良久,毫不犹豫地撤去她仅余的内衣,不再节制,深深地进入她体内。 ***独家制作***bbs.*** 她拄著额头发楞著,掌心里是握了很久的、温温的七彩雨花石,前方的素菜已经凉了,她却再吃一口的都没有。 “小姐,太太请您到偏厅那儿,有客人送了南洋的土产来,她请您去一块尝尝。”小鹃进屋传达不明意图的邀请。 她头瞬间痛了起来,推拒道:“我不能去,小鹃,你告诉她我睡了。” “早饭才用完就睡,瞒不了人的。” 秦弱水一上午什么都没做,光是拿著那几个石子发傻,问了也不吭声,她催促道:“就去一下吧!” 总是一脸凉淡的秦弱水难得出现烦闷的口吻,“这样下去不行,小鹃,我得想想法子,不能让舅爷到这儿来了。” 连续好几天了,齐雪生不管她醒著或是安歇,每晚必在此过夜,只要她表达出希望他转移阵地的想法,他二话不说,以一个重重的吻封缄她的嘴,再以缠绵床杨作为他的答案。 她不敢再要求,却又好似默许了他的作为,令她进退维谷。 她从前不曾和严婉茵这类女子打交道过,颇感无力,对方只要在宅子里与她不期而遇,以娇软的声调说出夹枪带棒的话语,她实在消受不起,但齐雪生的强硬非她能左右,她几乎就要足不出户了。 “小姐,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不喜欢舅爷吗?只要舅爷也喜欢你,你怀上了孩子,以后你就什么都别担心了。开头我以为舅爷娶你只是想挫挫袁森的锐气,现下看来,他是真心待你的,你该把握才是,将来太太也不敢给你脸色瞧了。”小鹃理直气壮地建言。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我想要的。”她摆摆手。 “那小姐想要什么?”小鹃一张圆脸凑到她面前来。 是啊,她想要什么?她能否认自己对齐雪生动了心吗?齐雪生温热的身躯总令她一早不想立刻醒来,每一次欢爱她总要哄自己是最后一次才敢全心投入,她不是不期待他的到来,然而,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曾经期待这一生有人真心爱她,为她倾注一切情意,那样的爱是独一无二的、无法分享的,除了心,还有身子,彼此只能属于对方,这样的奢望,在她眼盲后即已绝透。 她不抗拒将自己给了齐雪生,是因为只要她不对他动心,就不会有情人间的要求,没有要求,就不会失望,而在痛苦中循环。况且,她清楚得很,齐雪生怎会为了她完全断绝和其他妻室的关系,她要的,是不能被分享的情爱!这在齐家,甚或她知道的大户人家,都是一桩天方夜谭。 “我只想要安安静静的,不被左右的过完一生,就行了。”她低嗓道,“走吧!我这就去一趟,把话说清楚。” “和谁说清楚?” 齐雪生跨进门槛,挡住她的去路,牵起她的手。 “走吧,到医院去!” ***独家制作***bbs.*** 教会医院里。 不同的医生,同样的问诊、检查程序,同样的答案——那双外观毫无损伤的眼晴,没有理由不能看见影像。 她在洋医生欲言又止的迟疑中,站了起来,善体人意道:“我先出去了。” 齐雪生眼神示意小鹃将她带到医院大堂等候,确定秦弱水不会听见任何交谈后,直视蓄著落腮胡的医生道:“威尔医生,我只想确认,她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东西。” 威尔若有所思,从柜子抽出一叠资料,递给他。“这是我近几年搜集到的病例,有些亲自诊治过,他们的共通点是,只要让他们担忧的事或人不存在了,他们就恢复了,时间长短不一定。所以,齐先生,先知道尊夫人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会比较正确。”威尔洋文、中文夹杂的说著。 他翻阅著病例,皱眉道:“给了她一个婚姻,还不够让她放心吗?” 威尔放声朗笑,大手拍拍他的肩道:“中国人不时兴爱不爱那一套,婚姻的关系总是多重的,你读过洋学堂,看来也是只重实际,尊夫人不是一般逆来顺受的传统女子,她脑袋里的东西和你想像的可不一样。” 他放下病例道:“是不一样,但现在国家多事之秋,到处都不平静,现在这种安排已经是好的了,我不能随她自由。” 他的确不了解秦弱水,看似逆来顺受的她,骨子里有著顽强,冷淡里有著热切,往事已矣,她的伤痛总会愈合,他却隐隐然感觉到,从在何家撞倒她的那一次开始,她就在他身上系了根丝线,牵动了他的生命。他能为她做多少,似乎已非当初想像的那股简单。 版别了威尔,他疾步走到医院大堂,看到了在万头钻动等著义诊的人 他一把揪住她手肘,“不是叫你们等著我,你在找什么?” “舅爷。”她眼泪夺眶而出,像找到救星。“我找不到小姐!罢才小姐说口渴,我到门口小贩那儿买了碗小姐爱喝的凉茶,回头就看不见她了。我发誓,我就离开那么一下,您瞧,茶还是凉的……” 他接过碗,凌厉地看著小鹃,奋力朝地上一扔,陶碗碎片登时四散。 ***独家制作***bbs.*** 严婉茵在门外踌躇了许久,屏著一口气,终于跨进门槛,直接走到齐雪生案前。 “雪生。”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齐雪生貌如往常,面无波澜,在提笔拟著明天生意上就要用到的合同,他薄唇紧抿,掀眼扫了她一下,“如果没有重要的事,现在别碍著我做事。” 她恼恨地咬唇,压不住的骄气冲口而出,“我只是关心一下弱水的事。老太太叫我来问问。” 他面不改色,继续写著条文。“这事我会处理,不必担心。” 她挑眉道:“你怎么处理了?罚个丫头跪了一下午,把气出在下人身上,就可以让秦弱水回来吗?” “除了秦弱水,你眼里还有谁?”她冷笑道。“人不会无缘无故不见,光天化日之下拐个目不能视的盲女能卖几个钱?除非是冲著你来的,要不,她还能自己走到哪里去?迁怒到下人身上没有用的,外人都知道你带著她到南京,不放在心坎上,谁会做这么累赘的差事?是你令她遭殃的。” 他闭了闭眼,扬起薄唇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是把她放在心上,让她遭殃的就是我,叫小鹃起来,不用跪了!从今以后,秦弱水的事和他人无涉,你不必过问,还有问题吗?” “齐雪生,我等著看你们能好多久!”在湿气成泪之前,她很快地转身离去,在那一瞬间,她了解到,即使秦弱水再也不会回来,齐雪生也不会对她释放更多的情份,她在那淡漠的眼神里捕捉到一切。 严婉茵一离开,齐雪生看了眼合同,骤然抓起揉成一团,抛掷在地。 李兴正巧赶上,拾起纸团,悄然靠近脸色铁青的主人。 “老板,派去的人在医院上下都找遍了,没有人见到姨太,她一向穿得不讲究,在外头不容易引人注意。袁森那边也查过了,目前为止,不像是他做的,依我判断,他不至于如此张狂,您看要不要报官?” 齐雪生手一挥道:“不必大张旗鼓,现在谁还顾得了谁?再等等吧!” 他站起身,背手远眺秦弱水的院落,他知道,掳走秦弱水的人不会闷不吭声,他总会有她的讯息,思及她出事在一念之间,不禁扼腕。 “少爷,这是商行送来的文件。”家仆将一叠信件交给他。 他甩手住桌上一掷,信件随即散落了四处,李兴急忙跪地捡拾著,突然拿著一封信楞住了。 “老板,您瞧,这没有寄件地址的信怪不怪?” 信函没有封口!他沉默地抽出信纸,迅速扫了一遍,面色凝重。 “李兴,我出去一趟,别让人知道。” ***独家制作***bbs.*** 即使他在城里住了十几年,也没来过这么一条隐身在闹市里的巷子。 他绕了好几个巷子,问了几次地址,才寻到这间不起眼的矮屋。 青苔在白粉墙上斑斑驳驳,屋外有口井,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屋瓦破败。 他谨慎的靠近侧门,敲了两下。 等不久,门开了个缝,里面的人认清是他,朝他身后张望,确信没别人跟著,才开门让他进来。 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在光线映照下,他看到了开门男子的脸。 “你不是……”他极力思索著。“袁森的……” “是!”男子一口承认。“我是袁森的侍从,我叫潘良。” 他惊愕地瞪著男子,转眼猜出了大概,他一见觉得眼熟,是数次和袁森交会时潘良都在身旁跟著。“这事不是袁森做的?” “当然不是,没什么原因,谁会对个盲女念念不忘至今?” 潘良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不仔细察觉,乍看言行还有读书人的气息,但眉角的浅浅短疤透著一抹顽狠。 “弱水呢?”他不动声色。“你跟在袁森身边,就是为了接近她?” 袁森数次出入何家,身边都有潘良。 他很快瞟了遍屋内,角落都是尘网,不似有人住著,连个像样的桌椅也没有,看来是临时找来作为拘囚之所。 潘良不说话,迳自走进一道布帘后,齐雪生尾随其后,通过长廊,转进在右手边的空房,在角落的一张床板上,见到双手双脚被缚,端坐床沿的秦弱水。 她衣裳完好,发髻松乱,脸颊有些乌渍,惶惑地听声辨音,齐雪生一阵激动,握紧拳头。 “小良?”秦弱水听到了脚步声。“小良,别去找齐雪生,我跟你走。” 潘良微笑凝望著她,手指抚过她的腮,她偏头闪避。 “弱水,你人跟我走,心会一起来吗?”潘良抬起她下颚,“你从前信誓旦旦,绝不委身做小,你想跟著神父到海外见世面,你都忘了吗?为什么到了何家,一切都变了?” “……”她不应声,一脸漠然。 “你不想离开齐雪生?他能给你你想要的吗?”潘良捏紧了指头。“弱水,师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来有个男人能真心待你,一生一世不变,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变过,将来也是,师娘的临终愿望,我可以做到,就算你一辈子都看不到,我都不会在意。”他跪了下来,抱紧她,脸埋在她胸前。 “你害死了我父亲,我怎么爱你?”她面色僵硬。“你费了那么多功夫找我,现在找到了我,我无话可说,但请不要伤害齐家人。” “潘良,放开她。”齐雪生向前扳住他的肩。 “雪生?”她杏眸惊眨,又喜又忧。 “是我,别怕,我会带你回去。” 潘良站起身,面目寒峻,面向齐雪生。“她不会跟你回去,我这么费事叫你来,就是要你签这个。”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一旁半倾的矮柜上。 齐雪生一瞧,是拟好的休妾书,一旁放著早已准备好的笔墨。 “你先放了她,别吓坏她。” 潘良想了一下,从床下起出一把短刀,割开她手腕上和脚踝上的麻绳。 “弱水我会照顾,你签下去以后,她和你再也没关系,我会和她离开这里。” “我想娶谁、休谁,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能命令我。”他笑看潘良,挪动右脚。“我不管你杀人放火是预谋还是无意,你现在马上走得远远的,我不会报官,如果你敢乱来,我不会轻饶你。” “是吗?”潘良不甚在意的坐在秦弱水身旁,紧紧搂住她,右手持的短刀尖刀轻抵住她喉口。“我知道你练过身,但终究是我刀快。齐先生,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可只有她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想过别的女人。你就高抬贵手,让她死了心吧!你娶她不过是为了和袁森作对,现在 我替你收尾,带她走,没人知道这事,不会丢你齐家的脸。” “潘良,你在袁森底下做事,也学得心狠手辣了?”齐雪生冷笑,脸部因束手无策及怒火中烧而微微泛红。 “雪生,签了吧!我不怪你,无论到哪里,他都找得到我,这是我的命。谢谢你对我做的一切,回去后,别告诉老太太他们,就当没找到我。”她弯起唇角,绽开坚定的微笑。 “这是你一直在怕的吗?你怕他会出现?”齐雪生拿起笔,草草签下名字,交给潘良。“别伤害她,你造的孽太多了。” 潘良收起休书,笑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齐先生,你能为她做多少?弱水,你瞧不见,他放弃你是多简单的事,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只有我,永远锲而不舍。”他搀扶著她,越过齐雪生,走出房门。 两人的背影在走廊渐行渐远,秦弱水始终没有回头,齐雪生指节握得泛白,胸口波动越发厉害,他月兑口喊出:“弱水——” 她微微缓步,齐雪生清晰地接下去,“别怕,你记著,我明白你的心,‘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瓢饮’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了你。” 她霎时止步,不肯前行。“雪生——”她泪盈满睫。 “齐雪生,住口!”潘良狠狠的喝止,强拖著她前进。 她突然不再顺从,起意挣扎,拉扯间,一手伸到脑后,抽出髻上的碧玉簪,凭直觉朝潘良刺去,玉簪失去准头,刺进潘良肩头,他骤然吃痛,捣住伤口。 一得到自由,她毫不犹疑,转身跌跌撞撞向齐雪生奔去。齐雪生一惊,张臂迎接她,一切快得他来不及眨眼,在他攫住她手掌瞬问,类似鞭炮的突兀声乍响,伴随著烟硝味传来,她仆倒在他怀里,紧紧攀住他。 潘良忍痛收起手里的黑色东西插进裤腰带里,飞快翻逃出屋门。 齐雪生抱起她,托起她的下巴,惊唤:“弱水——” 她勉强抬了抬眼皮,浅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哀在她背后的掌心有些异样,他将手掌凑进眼前,鲜红色的濡湿布满,他寒意传遍全身,眼眶浮起的薄雾让他再也看不清她失去血色的面孔。 第七章 一种前所未有的、钻心的疼痛在背部蔓延,仿佛有利刀在凿开她单薄的背脊,她费力的挪移趴伏的身躯,全身上下只有小指头抬了一下,像飘在云端里。 终究是太迟了吧?她胸口溢满的暖意掩不住泛凉的体温,她连眼皮也撑不起来,无数只手在背后触碰、按压、离去。 背后的一切消失后,云雾逐渐散去,不断有人在她湿凉的额角擦拭、轻唤,将液体灌进她嘴里。 她反射性呛了好几次,动也不动地趴著,不再有力气与虚无拔河。 即使是太迟了,也不会遗憾了,那个不知不觉中令她动心的男人,终于对她表白,她会是他的唯一,就算是哄她的,也足够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依凭回味了。而且,她不再有任何恐惧了,在她奔向男人的那一刹那,她一丝害怕都感觉不到。 “小姐,喝点水。” 耳边出现熟悉的乡音,她嘴里再度湿凉。 “小姐,你得活过来,不然舅爷会杀了我。” 水沿著嘴角流下,她紧闭著眼,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姐,疼不疼?对不起,害你受了苦。” 背部有东西被掀开,令人颤抖的疼痛再度出现,她张开嘴,舌根一用力,终于发出了声音,“别……碰……痛……” “嗄?你说话了?再说一遍!舅爷,舅爷——” 眼皮依旧沉重地搭下,一只粗糙的大掌拂过她的面颊,热气伴著低哑急促的嗓音钻进耳朵。 “弱水,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得去喜欢别的女人了。” 她扯动嘴角,用尽余力笑了。 ***独家制作***bbs.*** 一束乌黑的发丝绾在脑后,趴卧的身姿只看得到大片雪白敞露的背部,以及上半部透著血渍的厚厚纱布。 他凑进她的侧脸,吻上她干涩的唇,平稳的呼吸抚平了他倒悬的一颗心。 他犯了不可饶怒的错,是那些话让她奋不顾身的投向他,他竟大意到忽略了,潘良怎会携把简单的匕首就约他赴会?跟著袁森做事,绝非善男信女,如果昔日下得了手毁了恩师,再杀一个人又有何不可? 他原先先虚与委蛇,再派人另想法子救她出来,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不是现今这般惊心动魄的与死神拉拔,她昏睡了三天两夜了。 “雪……生……”她勉力掀唇,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下见。 他靠近她的唇,应道:“我在这。” “好痛——”她眉心皱紧。 “我知道,对不起,你忍著点。”他长指覆在她脸上,触手冰凉。 “我……饿了……”她半掀眼皮,她多久没进食了? 他大喜过望,忙道:“我叫人拿吃的来。” 小鹃手捧碗吹凉的粥急急进屋时,他已经扶起秦弱水,调整好姿势,不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我来!”他接过碗,一点一滴的将米粒喂到她嘴里,耐性地等她吞咽下去。 “你!;”她迷惘地看著他。“你让我……穿衣……”胸口的凉意阵阵袭来。 他把丝被拉高稍微遮掩一点肌肤。“你受了枪伤,得包扎换药,暂时别穿了。”她还在担心这琐事? “你这样瞧……我没法……好好吃……”说到最后已喘了起来。 他恼怒起来。“你全身上下,哪寸地方我没看过?快吃吧!” 一旁的小鹃眉角不禁抽动,借口拿著托盘提脚溜了。 晨光中,他静静地喂食著,看著怀里没有生气的脸蛋逐渐浮起淡淡血色,暖意在他嘴角漫开。 “雪生。”她慢慢扬起眼睫,眨动几下,视线牢牢地锁在他脸上,一段时间后,他几乎以为那双眸子穿透了黑雾,看到了他。 “你常皱著眉头吗?什么事总让你不痛快?”她轻语。 他顿了顿,继续喂著她。“谁告诉你我皱眉头了?” “你长胡髭了?”她吞了口粥,抬手模著他的腮。“你平日不是这样的。” “等你吃完了粥,我再去清理。” “你眉角……有点小疤痕,眉心有皱褶,难怪家里人不敢和你多说话。”指月复抚上那道长扬的剑眉,再滑到耳廓,像呵痒。 “那是小时候习武顽皮弄的。” “耳垂还有颗朱砂痣。”她任意摩挲他的五官。 “像我娘。” “没想到你睫毛挺长的。” 半碗粥空了,他替她拭净唇角,扶她侧躺著。“你休息一会儿,下午威尔医生会来家里检查你的伤口。” 他拿著空碗,平静而宽心地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 “雪生,你和我想像的一样。”她缓缓再追了一句。 他手碰到了门,陡然停了下来,慢吞吞地转过顽长的身子。 “是谁告诉你,我耳垂有颗朱砂痣的?”触模是分辨不出颜色的。 她无端地笑起来,有些疲弱,细密的贝齿却展露,眉眼弯弯,眸光生辉。 “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是在作梦,我见到你了!” ***独家制作***bbs.*** 凉亭里。 风是暖的,拂绕在秦弱水面庞、裙摆,夏日暑气上升,她的额角、颈项一滴汗液都没有渗出,眼珠子跟著在前方磨墨的圆脸打转。 小鹃无可奈何的放下墨石,摊摊手。“小姐,你别老盯著我,挺不自在的。”那双突然复明的眼眸,像有了生命力的黑玛瑙,拼命追著所见所闻,仿彿要将错过的景致刻印在心版上,舍下得漫下经心的掠过。 “原来——你雀斑挺多的,身段是这么好。”秦弱水下了个评语,终于笑著移开目光,拿起狼毫笔,率性的写了一行草书,满意的笑了笑。先前失明时的习帖她全扔了,看了那些结构失衡的作品,她终于明白从前何帆的书法有多么惨不忍睹了——连她的失败之作都惊为天人的索讨,在书法老师面前献宝过关。 “小姐,再写一会儿就进屋里了,舅爷说你身子刚好,不能吹风的。”小鹃再一次提醒,左看右看后低声道:“你行行好,如果不把你顾好将功赎罪,舅爷就要让我回何家了。” 从秦弱水可以走动后,就很少待在屋子里,她贪婪地享受著外头的天光水色,其实体质仍虚,阳光下久不见汗,休养了一个月,纤瘦如昔。 她不以为意地瞥了小鹃一眼。“你别和他计较,他一向脾气怪,你听听就算了,我喜欢待外头,屋里闷。” 小鹃登时傻眼,叫道:“我是听人差遣的,哪敢和主子计较!小姐在寻我开心嗄?”她的古怪神色一时收不回去,在秦弱水身上绕巡良久。 自伤后奇迹式的复明,秦弱水如吃了颗定心丸,尽避体能未全然恢复,性子却转变不少,不,依据半个月前来探病的何太太形容,是恢复了在扬州时的本来面目,活泼中带著自信,凡事积极许多,最明显的是,与齐雪生的互动也变了。 齐雪生在外人面前改变不大,蹙眉的习惯依旧,听人说话的耐性更是没进展,但在秦弱水屋内原本沉默居多的他,对秦弱水却开始像老爹似的管束起来,从歇寝时间到穿衣多寡、吃食冷热,都可以挑捡出不是,秦弱水一味笑咪咪,也不反抗,一等他离开便自行其是,快活得不似个病人。 “怎么会呢?作主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你别放心上。”秦弱水咬著笔杆,思绪飞到几哩外的男人身上了。 今晚他会晚回来,要和生意上的对象上馆子商谈,馆子名叫“思乐轩”,不伦不类的,让她心生古怪。 小鹃踏下凉亭石阶,欲回屋取水,前方严婉茵若有所思地走近,在俯案疾书的女人对角落坐。 “姐姐。”秦弱水有礼地唤了声,笑面迎人,和以前的戒慎判若云泥。 “天气热,你应该回屋里去,不该在这吹风。”严婉茵照例寒喧,冷嗓无关切之情。 蚌把月了,齐雪生把秦弱水救回后,衣不解带照料,不再踏进元配房里一步。秦弱水始料未及的复原,更进而复明,别说上头几个老人用打量怪物的眼光评量她,连家仆们彼此间都在传闻著她失踪的那几个钟头,怕是遇著了什么巫医术士,从绑匪手中救了她以后,再赐她光明,未来也不知要付出何种代价,众人怕沾染不吉,一个个见了她敬而远之。 严婉茵非乡下妇孺,自是不采纳这种神怪之说,她只知道,齐雪生是更形陌生了。原以为秦弱水不是永久的对手,男人总会生厌,然而她眼疾一除,风姿更胜以往,显得从容大方,和说不出的愉快,近来更不避讳地在齐宅各处走动,主动到前堂请安,适应起齐家生活了。 “谢谢姐姐关心。”闻声不如一见,严婉茵的外形颇洋化,五官大而抢眼,穿著近年来型式简化的流行旗袍,二十五岁的丰华正盛,她定定地瞧著,目不转睛,瞧到严婉茵手脚下知如何正确摆放时,才嫣然一笑。“姐姐真美。” 摆著这样的美人儿不顾,可见齐雪生是真喜爱自己的。 眼波、语气里尽是赞叹,还带著放心的意味,严婉茵模不著头绪,起了愠意。 “坦次你大难不死,我替雪生高兴,不过你记得,花无千日好,男人不会是你想像的从一而终,你心里有个底,将来不会太难熬。”话里藏针,却面如桃花。 她深表同意地点点头,“我明白,所以那次我掉进水里,并没有怪姐姐,姐姐的难受我了解。” 严婉茵神色骤变,指著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嫁祸?” 她敛起笑容,明眸诚挚动人。“对不起,当初进齐家,我没想要和姐姐抢人的,爱上雪生,是桩意外,也身不由己,姐姐如果恨我,我无话可说,若异地而处,我不见得做得比姐姐更好,我心知肚明,所以从未向雪生再提起那件事。” 严婉茵一时语塞,不敢出言反驳,怕秦弱水手里有她的把柄,便撇唇道:“你知道就好,若是你,可不就哭天抢地了。” 她摇摇头,俯首又写了几个字。“哭天抢地也要不回男人心的,男人若离了心,我会请求离婚。” 严婉茵大惊,拍桌斥道:“你书多读了几年,也学那些新派知识份子搞这套?太离谱了!” 她平静应道:“如果对感情没期待,互不闻问也罢,相安无事便可;如果曾经盟约,不离不弃,却又见异思迁,情逝缘灭,那又何必委屈自己,终身痛苦?女人也可以另觅良缘的。” 严婉茵瞠目结舌,站了起来。“他们说得没错,你肯定是遇著怪事了,敢说这些混话,如果雪生知道,肯定会——”肯定会什么?他心系秦弱水,还有什么不知悉的? “对了,说到雪生,”她放下毛笔,冷不防问道:“姐姐知不知道思乐轩是什么地方?” 严婉茵楞然,好一会才回神,渐渐抬高精致的粉脸,得意地笑道:“还会是什么地方,不就是爷儿们取乐的好地方。若要照妹妹所说,不能从一而终就要离婚,那我们这些女人不离个千儿百次了?简直是儿戏!” 她托腮目视女人悻悻离去,对著阳光眯起眼,喃喃道:“取乐?原来如此……” “小姐,你刚刚说的——不是真的吧?”小鹃挨近主子,目露惊骇——她或许该考虑相信那些下人们的流言,秦弱水真的遇见苏州城著名的狐仙了。 ***独家制作***bbs.*** 她垂首认真地写著字,偶尔歪著头沉吟一番,又振笔疾书。左前方斜倚在床头的男人盘著胸,发现狠瞪著女人让她自行投怀抱是不可能的事后,两腿下地,把书往桌上一扔,昂首道:“我累了,想睡了。” 她漫应著:“你先睡吧!我再写一会儿。” 他不可思议地瞪著她——他从不怀疑这女人是死心塌地爱著他的,但自他表白爱意后,她宛如变了个人,从前的脆弱无助消失了,当然,重见光明对她的自信是有如神助,但心情高昂到把他晾在一旁,不当珍宝似地对待,却令他非常不舒坦。他从前在屋内对她可是予求予取,自在极了;可现在那对晶亮的眸子,竟让他无法泰然自若地对她“下手”,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散。如果她主动一些也罢,偏偏她成天左思右写,毫不手软,他的面色并不比以前好看。 “你灯开著刺眼,我睡不著。”这样暗示够明显了吧? “再等一会儿就好。”她头也不抬。 “你成天写些什么墨宝?晚了也不休息,你身子可禁不起你这样耗!”他不由分说,大手一扯,将她笔墨未干的白纸黑字凑近看,蓦地两眼发直。“废娼?禁嫖?自由婚姻?你写这些做什么?我书房各种习帖一堆,为何挑这些报纸时论写?” 她抽回他手中的稿纸,笑咪咪道:“我这是要投书附议的,不是习帖。” “投书?附议?”他咽了一口唾沬,瞟了眼脸蛋日形润泽的女人,干笑两声。“你写这些文章投书?” 他忽然想念起从前那个只会写些伤春悲秋、闺阁诗词的女人了,她若爱唱戏也行,他可以请个戏班退休的老先生到家里教她唱戏,或在屋里摆台留声机播放昆曲更好,他不反对她回何家找何平兄妹叙旧,就是……就是别似时下动不动要拿男人开刀的知识女先锋们,老大声疾呼拯救旧社会的女人,把男人视为洪水猛兽。 “是啊!”她执笔继续写下去。“你看起来似乎不以为然,你也觉得娼妓是有必要的吗?” “当、当然不是。”他气恼地抹了把脸,清清喉咙,面色一整,手放在她肩上道:“弱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你涉世末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最好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名正言顺地上酒家逢场作戏吗?”她顺畅地接腔。 他话尾被兜头截住,面上一阵红白,他压抑著怒气,撇清道:“我就算人在那儿,也从不碰欢场女子的!你知道有些老板就喜欢谈笑间定生意,总不好次次都要别人配合我们在茶楼商晤,这也不算什么。”他也是适应了很久,才能面不改色。 “是么?”她终于放下了笔,转身面对他,认真地凝视他半晌,忽然两手圈住他的腰身,侧脸紧贴住他坚实的胸。“雪生,你一定不明了,我其实是——最贪心的女人。” 被她柔软的身子包围,他火气全消,失笑道:“我是不明白,你哪一点贪心了?就算你要买下一间书店,也抵不过婉茵那几件首饰。难不成你还想算计我,让我把齐家产业都过给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尖上一吻,喜笑著,“那些东西都抵不过你,我要的是你整个人,整个人都属于我,千丝万缕的情份,都只能在我身上。那日你在潘良前面说的话,让我再也不害怕面对过去,我从不敢奢望齐老板会钟情于一个盲女,你让我能安静地在黑暗中活著不被打扰,我已感激不尽。” 他揉抚著她的浓发,怜惜道:“是你看不到自己的好。” 她再攀著他的脖子吻他一次,笑道:“上天让我有机会看见你,就注定了我要承担爱你的一切苦与乐。”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不习惯对女人说那些肉麻话,但是弱水,你看不见我眼里只有你吗?你在担心什么?”他揽紧她。 “我很开心看见了你爱我,但更怕看见你不再爱我,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或碰了别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绝不会留下的。”她缓慢地宣告。 他颇讶异地注视著她,他发现,这就是她自始至终内心最顽强的部份,爱若不能唯一,不如不爱。她不比严婉茵咄咄逼人,却更坚决,这就是一开始在床第之间,她不轻言说爱的理由吧? 他面有难色道:“你要我发誓?” 他心头发梗——他从不在浓情蜜意上做文章,时下那些传颂的言情白话诗他从不看,遇见她之前,他的心思也只在尽责地巩固齐家家业,他对人生不是没有理想,但在幼弟齐春生未回国前,那些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秦弱水滋润了他在情爱领域里空白的部份,他需要她,但让他说那些蜜里调油的话?他可不确定他僵硬的表情能取信得了她。 “不。”她又笑了,比方才更甜,但更捉模不定。“我只要你明白我而已。” “我明白,你很贪心。”他垂首吻住这个从不娇言讨好他的女人。“你前头还有个女人呢,她可不敢说这些话。” “但是你选择了我。”她笑靥依然,突然推开他。“你先睡吧!我只剩结尾那段了。” 他再次瞟了眼那张布满铿锵有力的字句的稿纸,伸手一拽,将她拉进怀里,给她个结实的热吻。“明天再写吧!我的吸引力还不如你的文章吗?我等不及了,你受伤后,我们很久没有——” “再等一会儿——”她抓著稿纸不放,他长指伸到她内层衣衫里,在腴下轻挑著,她疙瘩立即泛起,边躲边喊:“放手,我会痒……” “那就别写了。” 他很想用蛮力,直接将她按在床褥上了事,绝了她回桌前的念头,但她还未全然复原,怕伤了她,只好往她最敏感的地方挑逗著。 她扭动著身躯,笑得不能自己,额头已有薄汗,他抱起滑坐在地板上的她,拿开她松落的稿纸。 “雪生——”他热情来得突然,三两下就褪去了所有衣衫,她目瞪口呆,瞬也不瞬地盯著那“模过”但从未“目睹”过的宽阔胸膛和窄腰。 “你……”她如木雕般任他摆布,从未想像过的生猛风景让她一颗心跃到了喉口。 “你别一副像见到陌生男人似的。”他极其小心地覆在她身上,亲吻她渲红的粉颊。“眼睛闭上,你瞪得我像在做件坏事。” ***独家制作***bbs.*** 她蹲在地上,低著头往床底扫了一眼,转个圈又在桌底下寻觅著,几分钟后,她直起腰,拍拍发上的灰尘,疑惑地托腮寻思。 身后在做著针线活的小圆脸始终不敢抬起头来,秦弱水已经趴在地上好一阵了,如果这时候冒出来问要不要帮忙找,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小鹃,你没有没看见——那张稿纸?我昨晚刚写好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地翻箱倒柜,明知在柜里的可能性很低,还是不厌其烦地翻找。 “稿纸?没、没啊!你昨儿个不是自己收好的。”圆脸还是不敢抬起来,怕藏不住的心思被抓个正著。 “这就怪了,我明明放在这叠书旁边的,怎地又不见了?”她气馁地落坐,不明白连续三次,她的稿纸总是不翼而飞,每一次重新誊稿,原先的理直气壮都快消磨光了,小小一间寝室,能掉在哪个角落? “我真的不知道,别问我。”小鹃换了个角度,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你今早……有没有见到舅爷?”她看著小鹃的背脊问。 “没有。小姐放心,不会是舅爷拿的。” “喔?”她拄著脑袋,想著自己的投书之举至今未能如愿,一股子闷气发不出,她索性站起来,坐到小鹃前面去。“你确定没看到舅爷拿著一张纸?” “没有,真的没有。”圆脸奋力摇晃,带著惊慌。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在写这些,他的可能性最大。”她喃喃自语。“想不让我投书?这手段可真幼稚!” 她霍地站直,拿走小鹃手上的衣裳,一副下了决心的神情。“走,到商行去,我要亲自问他。” 小鹃呆站了一会,看到秦弱水已跨出房门,火速地跟了出去——她只有一刻钟的路程可想,她是要向主子自首,三次都是她将稿纸毁尸灭迹的;还是打死不说,让祸首齐雪生善后? 身为底下人,能反抗主子的主子吗?她应允背负这个任务,可全没私心,纯粹是为了秦弱水。齐雪生私底下要她想清楚,万一这些投书让老太太她们知道了,不单是秦弱水,连齐雪生也会不得安宁。 “你不会要小姐在齐家不得立足吧?”齐雪生的恫吓很有效,她勉为其难地做了,却连著三天不敢在秦弱水跟前晃。 她到底该不该供出齐雪生? 第八章 五只神指在算盘上飞掠著,功夫精湛到令人叹为观止,眼角还能不时瞄著在前方杵著的两个女人,一盏茶功夫,第一本帐簿已对帐完成。 他还想继续赶下一本,但那两对铜铃大眼很难视而不见,天色不早了,不给个交待他今天工作就无法完成,很难找理由向老板报告。 “这个……姨太,”李兴将算盘推到一旁,搓搓两掌,笑得尴尬。“您真的要继续等下去吧?老板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那个周老板难缠得紧,要他答应供应齐家原料可不简单,您还是先回去吧!” 奇怪得很,秦弱水谦和有礼,总是一袭月白短袄、素色缎裙,出了门也只是淡施脂粉,毫不张扬,但那不时在沉思的神情、复原后更加灵动的水眸,很难让人忽略她的存在感。她很少驳斥他人,但就这么“喔”一声,他就浑身不自在,场面话说得极生硬,他不由得想起了最近的传言——能掳获齐雪生的心,又能死里逃生,应是有神仙护佑吧? “不打紧的,你算你的帐吧,我反正没事,老板总会回来的。”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似乎等不到男人誓不休。 他疑窦满月复,垂著泡泡眼暗忖著,她虽是齐雪生宠爱的侧室,却从不拿乔,更不会紧迫盯人,今日执意苦等齐雪生回来,莫不是有急事? “这个——不瞒您说,老板他——”他捻著胡须努力找个妥当的说词。“应该不会转回商行来了。” 她眼一亮,不动声色。“喔?怎么说?” 话说了一半,总不能收回,秦弱水知情识趣,按理不是撒泼之人,说了亦无妨,进了齐家,终究是要适应这一项的。 “他和周老板谈完后,晚上还得招待对方吃顿饭,所以,您还是别等了,我怕耽误您的时间。”他欠身道。 “吃饭?”她托腮看著他,领悟地颔首。“唔,这个难缠的周老板,随便吃个饭打发不容易吧?老板可难为了。” “您说的是,有时候为了让他欢喜,投其所好,每次总要多一笔支出。”他心有戚戚焉地大摇其头。“没法子,老板的硬脾气,也是近年来才能做到面不改色,周老板的丝、绵品质比别人好太多了,货源稳定,不买帐也不行。” 她一个劲猛点头,会意的程度超过他的想像。“请问,要投其所好,一个够不够?” 他推推黑框眼镜,嘴一撇,嫌恶立生。“一个?当然不够!有时左右逢源,坐满一桌才行,万一找个头牌留下过夜,真可谓所费不赀啊!”看到帐单,他的心跳就加快,得吃安神茶才能压惊。 “嗯,这的确是难为,况且美色在前,全让对方给占了便宜,自己只能干瞪眼,还得事后买帐,做生意真是不容易。”她状似同情地叹口气。 “这点嘛,倒也还好,周老板虽贪色,人倒不小气,有时候还会礼让老板先挑了陪坐,他才指定姑娘,总之,是个得罪不起的角色啊!姨太也知道,袁森背后有人撑腰,抢了咱们不少生意,以前老板根本下必在乎周老板高不高兴,我们是最大的买家啊!可现在不卖力是不行的。” 难怪他最近身上总多了股若有似无的脂粉味,亲近她之前必然沐浴包衣,她还以为自己太过敏了。 听毕,她姿态端雅地起身,压抑著抽跳的眉峰,笑颜粲粲。“您说的是,敢问帐房先生,这么让人乐不思蜀的好地方,叫什么名字?” ***独家制作***bbs.*** “雅风楼”的确雅致风流,古色古香,曲廊回绕,光是翠鸟牡丹画屏,就比家中花厅那幅山水苏绣还活灵活现,有些厅堂又装点得西式摩登,四周帘幔奢华亮丽,灯火辉煌,连端茶水的丫头也穿得喜气极了。 何平看得张口结舌,几次都要同行的伙伴在手心捏一把才能合拢嘴。 众小姐围坐一桌,殷勤地倒酒陪笑,没见过这等阵仗的何平,和同伴两人局促端坐,猛灌酒入喉,任凭各色风韵的女子撩逗调笑,大气也不敢喘。 伙伴又捏了他手心一下,他昂首挺胸,清清火烫的喉咙,出口却期期艾艾:“那——那个……我们——我们要喝到什么时候……才——才可以见夏荷小姐?” 众莺莺燕燕顿时噤声,面面相觎后,一一打量这两位穿著不俗,但瘦弱文秀的新客,神情有点复杂,不久,一位尖脸女子同情地打破冷场:“两位客人不知这里规矩吗?第一次上门,是不能叫头牌姑娘的。” 换句话说,没模清他们的底,有名声的姑娘不会出席见客,他们今天就只能吃吃喝喝,头牌姑娘的手是拉不到了。 两人难掩失望,交头接耳一番后,何平又清清喉咙对众女道:“既……既然这样,那大家就继续喝吧!对……对了,请问,我朋友发急,哪儿有茅厕可借?” 众女齐指同一个方向,比何平矮半个头的伙伴连忙站起来,朝在座鞠个躬,帽沿拉低,飞快地窜出布帘后。 何平身旁的女人忍不住问了,“老板的朋友真害臊,一句话都不说啊!” “没、没办法,他是哑巴,请多包涵。”他真怕他的伙伴一出声会吓坏在座真枪实弹的女人。 众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钻出脂粉堆的伙伴沿著走廊行走,兴味盎然的左顾右盼,几个下人见到他都恭敬地的喊声“老板”,他拉住其中一位丫头,塞了点钱,压低嗓子问明头脾姑娘的套间,闪闪躲躲地靠近楼梯口。 正要上楼,上方一群人马也往下定,脚步快而急,一名身著华丽洋服的中年女人紧追在后,迭声抱歉著,“只老板,您别恼啊!齐老板先指明了夏荷,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没理由不让小姐见客,您下次请早……” 他一听,急急低头侧身,让那群著西服的男人通过。女人瞄了他一眼,正待出言质疑,瞥到前头的贵客正负气离开,赶忙撇下他追上去。 他直奔二楼,寻到目标处,在外头窗缝间张望,只听到柔软绵密的女声唱著小调,夹杂著男人的秽言浪笑。 有丫头端著酒菜正要进房,瞧见他,他忙抢先道:“我是齐老板的伙计,送个讯息给他,请让让。”他推门而入,扫了一下屋内陈设,隐身在屏风后,近距离看著那一桌热闹。 听陪酒女子的称呼,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男客约莫是周老板,一双猪蹄在女人身上乱揉,乐不可支:在他对面是端坐的齐雪生,静静饮啜著酒,身旁的女人娴雅端丽,眉目如画,穿著紧身绸缎绿旗袍,手掩著朱唇在齐雪生耳边轻声细语,齐雪生垂目聆听,偶尔勾唇笑两声,女人开心得将玉笋素手搭在他胸上,专注地凝视男人说话。 屏风后的瘦弱男子看得五内如焚,抵著屏风的手握成拳头,正思忖著下一步,屋外传来吵杂叫骂声,以及盆花碎裂声,紧接著是女人的尖喊声:“哎哟,别打了,别打了!何少爷,袁老板,手下留情啊!哎哟!我的古董花瓶,妈啊!别打了……” 他大惊,转身欲探个究竟,却和端著茶水的丫头碰个满怀,手背被热茶一烫,他往后一跃,单薄的屏风立即往后倾倒,重心下稳的他跟著屏风仰跌,压倒了几个盆栽。 众人惊呼,纷纷聚拢过来,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帽子滚落到桌底,一束黑亮长发竟旋即垂散,他扑向前抓起帽子,正要戴上,一只健臂抓住他纤细的腕部,他不由得仰头,齐雪生面露惊愕,低喊:“是你!” 还来不及细问,齐雪生腿骨一阵剧痛,手一松,众人搞不清楚何方来历的文弱“男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草草束拢长发塞进帽子,女扮男装的“她”奔下楼,回头看见齐雪生追逐着她,顾不得在回廊和袁森人马扭成一团的何平,她转到后院,出了花园,后门口已有人在等候。 “快走!到前面茶楼换衣服。” “小姐,何少爷呢?”小鹃不停回头遥望。 “别担心,有舅爷在!”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独家制作***bbs.*** 她从不知道,齐雪生真气起来绝非她想像的口不择言,从一踏进屋里,他浑身包裹著一团火焰,默不作声地在榆木圈椅上坐下,以利箭齐发的目光看向屏息以待的妻子。 对峙了一刻钟,她决定投降,主动打破僵局,扔了笔,踱到他前头,掌心朝上伸向他,“喏,还我。” 他怒目而视,以不敢相信的语气道:“你是不是该为你闹出来的事道歉,而不是和我索讨东西?我身上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她不以为忤道:“谁闹事了?我不过是到那儿跟你拿我的稿子,不巧撞见了你的好事,你可别恶人先告状!” 他额角青筋浮起,几欲断裂,思及她伤后弱质,费力地憋住心火,咬牙道:“你一介良家妇女,竟教唆无知少年,光那是非之地,做错在先,狡辩在后,不自省悔改,还态度轻慢,秦弱水,你当我管不了你了,你倒说说,你想怎样?” 她眯眼巧笑,小脸逼近他。“没想怎样,不过是想拿回我的稿子,尽快投书,希望抛砖引玉,引起广泛注意,让娼门消失,嫖客改正,您也算新派人,不是该共襄盛举么?既是是非之地,缘何流连徘徊?” 他瞪了她半天,瞪到眼酸,索性闭起眼,状似假寐,实则在强逼自己灭火。 这几年来,从新式学堂毕业后,他因故不得不接手齐家产业,问中各种人、事都遇过,吃了几次亏,也壮盛了几门生意,性子磨平不少,虽称不上长袖善舞,也还能在业界立足,让上头的老人放心。这其中的关键是,家中没有他得摆平的家务事,他可以集中心志在推展家业上,而无后顾之忧。 但眼前这个女人,不论眼盲与否,都能令他暴跳如雷、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她胆大如斯,竟串连楞头楞脑的何平,深入娼门寻他!若是被袁森等人发现,她还能全身而退吗?自从确定了他对她的情思,她勇气倍增,从前所受的新式观念全都出笼,而且招招针对他,再这么下去,在他的人生计画实现之前还能保全她吗? “女人……”从牙缝中进出,他鼻息渐粗。 只要一动情,女人就是个麻烦,从前无动于衷,反倒什么事都没有! 她以为只有她会说那些堂皇道理?他也读过四书五经,不过是懒得掉书袋罢了,难道还真说不过她? 肮笥中演练一番后,正待掀眼痛责,唇上忽然沾上一片湿濡,两只温凉的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办细吮,他没有睁眼,还搞不清她的意图,她已深入口中,主动与他纠缠起来。 庞大的怒意,在她温柔热切的吻里逐一融化,他已想不起第一句要出口的谴责,只感到心跳加快。她一步步进逼,紧靠在他两腿之间,环住他的肩,充满的吻落在脸上每个部份,再滑到他耳下,舌忝舐他的脉搏,他心一荡,搂住她的细腰,手掌往上覆盖住她的胸,恣意感觉她的柔软。 “雪生?”她轻笑。 “唔?”他轻啮她的下唇,呼吸频率加快。 “你还在生气?” “不气了,只要以后你乖……”他开始解开她恼人的衣扣。 “真的?”她回吻他。 “真的,别说话!”扣子多又烦,底下还有一层束胸,他突然觉得洋服有其好处,不会在此时杀风景。 才要掀开她外衣,她陡然跳开他两步,扣紧松开的衣襟,歪头笑看他。他顿失温暖,以为她在挑逗他,伸臂过去揽她,她退得更远,流露调侃的神情。 “过来!你这是做什么?”他羞恼起来,被引发的快速心跳还未平抑,小肮的热流尚在回旋。 “方才你还这么恼我,现下又不恼了,你的原则好像不是很可靠!我见那雅风楼里的小姐姿色过人,风情万种,比起我不知动人多少倍,只要使出浑身解数,你的原则就可能瓦解,齐老板一表人才,若能让您留恋,进齐家作妾指日可待。” “你——这怎能混为一谈?你可是我妻子!”她竟敢耍弄他?他还著她的道! 他狠狈的坐下,拉好袍子遮掩显而易见的反应。 她状其无谓地敞开门扉,一脚踏出门槛。“我知道齐老板喜欢我,我也相信齐老板不会有意造次,碰那些女人,可我不相信那些女人绝不会碰齐老板,所以,如果您不绝了踏进那是非之地的念头,就别再进我屋里。” “秦弱水——”他大吼,轻盈的影子转瞬消失。 他得镇静,不,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该心里有数,她岂是乖顺之流,他长她多岁,难道还制不了她么? 他一定想得出好法子,一定可以! “舅爷?”小鹃拿了篮针线,谨慎地走进来,主子的主子正面红耳赤地僵坐著。 “何事?”他余怒末消地瞪著她。 “对不起,我没看好小姐,让她进了酒楼,二爷不会恼我,送我回何家吧?”看那张爆红的脸,许是和秦弱水起了勃绥,看来他不会轻易饶了她。 他闭了闭眼,不耐地摆摆手。“走!别来烦我!” “舅爷——”她杵著不动。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他沉著声狠睨她。 她手足无措地看著他怪异的坐姿。“我走,我走,可是,在我走之前,可不可以烦劳舅爷站起来一下,您坐在小姐的新衣裳上头了,我正要缝滚边上去……” “滚——” 他放轻脚步,走近飘著兰花香的屋子。 床杨上,老人斜倚在床头,凹陷的双颊毫无血色,全身隐隐散发灰败之气,家仆端起空药碗,向齐雪生欠身后带上门离开。 他扶正老人,轻唤:“爸,今天可好?” 老人掀掀眼皮,了然地笑道:“拖日子罢了,别再浪费精神找药了。” “还是试试吧!换西药效果不一样。” 老人沉默,突又睁眼,沙哑著嗓子道:“齐家多亏了你,才有今天,你叔叔差点败尽家业,不是你放弃了行医,回来撑起这个家,这间宅子也没了。” “爸,您说这是把我当外人看了?”他握住老人的手。 “外人?”老人笑得直喘。“你这外人做得比自己人还多著呢!” 他拍拍老人枯槁的手背。“您一直没把我当外人看,我做的不比您多,就当是我欠您的,春生就要回来了,您别怕后继无人,他留洋的,肯定比我能干。” 老人看著他道:“我没有错看你,雪生,你做了许多你不情愿的事,我也不好受,我没反对你娶弱水,就是真心希望你日子过得好。别怪你妈,她争了一辈子,也没舒坦过,我死了以后,你还是得尽心服侍她;至于婉茵,就顺其自然吧!春生就算回来,这个家还是你的,他自小当你是亲兄弟,你别生分了。” 他点头,但笑下语。 “长沙那儿还有回去吧?”老人疲弱地闭上眼。 “嗯,女乃娘很好,园子也保持得很干净。” “替我向她说声对不住,欠她的看来只有下辈子再还她了。” 他握紧老人的手,老人吁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替老人调整好睡姿,盖妥被褥,同样轻巧地走出屋子,一转身便见到李兴匆匆行来,他领著李兴走到曲桥边,才朗声问:“什么事?” 李兴瞄了眼远处凉亭,有丝困窘。“袁森那儿,他暂且不告宫,就当是何少爷酒醉闹事,失去理智,但是他说,老板欠他人情,可是要还的。” “还?我还没找他理论呢!他又想要什么了?”他哼气道。 “他说,请老板想法子让夏荷小姐见客,何少爷就不会有事,夏荷只买您的帐,肯定能令她点头。” “混帐!他当我是开妓院的!”他恨恨地甩了甩宽袖,走上曲桥。 “老板,还有件事。”李兴忙唤。 “说。”他继续大步走著。 “潘良有了消息,此刻人正在上海茶楼当跑堂的,已经照您吩咐监视他了,有机会就让他犯案,让巡捕房逮著他关个几年。” “嗯,小心别跟丢人了。”他唇角线条明显放缓了。 “对了,长沙刚来了电报,女乃娘身体违和,已经三天了,是否请西医瞧瞧?” 他乍然止步,眨了眨眼皮,回头道:“她不吃西药,先请中医吧!” 靠近凉亭前几公尺,他扫了眼亭中背对他的两个女人,毅然拐弯取捷径到前庭。 瞧齐雪生远避著秦弱水,李兴支吾道:“老板,上次酒楼的事,很抱歉我不该让姨太知道您的去处,我作梦也没想到她会——” “不关你的事,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李兴搔搔头,突然福至心灵,抑低音量道:“老板,我看,要不要在屋内摆个香案拜一拜?搞不好很灵,姨太又跟从前一样足不出户——” “等等!拜什么?”他扬起一道剑眉。 “狐仙啊!姨太突然眼明,性子又转变得这么大,也许有什么古怪,我听厨子说,以前她工作的城南林家也发生这事,家人若对狐仙尊敬,按时祭祀,狐仙就会保佑这家人。否则,就会降殃作祟。姨太大难不死,肯定是狐仙保佑,但近日她行为有异,会不会是我们上个月拆了东厢阁楼,冒犯了狐仙……” 他慢悠悠回转头,古怪地斜觑李兴,哼笑几声:“你在商行做事这么久,连这无知妇孺的乡野传说也信?省点事吧!” “可是老板您瞧——”李兴从袖口掏出折叠成小方块的一张报纸,展平后递到他眼前。“这投书者的名字虽是勤若水,同音异字,可我瞧这内容好像和上回那事有关,可真奇怪,姨太下是颇倾心于您,怎地又——” 他阻止李兴说下去,定睛一看。“倡导女性自立……知识份子应响应废娼,洁身自爱……不该明的道貌岸然,暗的狎妓取乐……富商权贵更该作为表率,而非在娼门竟相比高……争风吃醋……”他快速流览完通篇文章,脸部僵硬铁青,抬头远眺著凉亭。 “老板,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肯定没好事。” 他绷著脸将报纸塞回李兴手中。“记住,以后,所有的报纸别再拿回家里。” 看来,他得尽快采取行动,治治他的小妻子了。 ***独家制作***bbs.*** 门扉敞开著,午后温风毫无阻拦地旋进屋内,静悄俏地无一丝声响。 床上的女人垂眉歙目,头微微垂倾靠著床幔,半坐躺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显然是睡著了,腿上还放著一本翻开的书,才看了三分之一。 他轻移开她的手,拿起书本看了眼封面,是新印的西洋小说“娜娜”,他从不过目的闲书。 也许是在自己屋内,她头发随意绑了根粗辫子,垂在起伏的胸前,毫无防备的神情,显得温驯乖巧,睫毛盖住了那双精灵外露的眸子,她看起来和第一次在何家见到时没有两样。 纵然恼她,还是无法轻易在心里逐出她的影子。这个新旧交替的世道啊,她如何能活得开心不烦恼?她想要的他能给她,但不是现在,她才二十出头,除了眼盲时受限于视力,她和莽莽撞撞的何平兄妹没两样,她往昔的娴静是压抑的结果,她那少有的父母,竟教出个这么不安于现状的女儿! 他微提唇角,很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唇。她因病早逝的母亲不会教她如何牵住男人的心,她那一个劲教她到海外开眼界的父亲更不会传授她男女之道,她就这么碰碰撞撞的闯进他心里了,当时他答应娶她,就有了私心吧,他并没有打算让她月兑离他的手心,另觅天地。 他托起她的脸,再次吻她,一加重力道,她就倏地睁开了眼晴,不掩饰惊骇之情,推开他道:“你干什么?” 他啼笑皆非。“我吻自己的妻子也有罪吗?” 她防备地瞅著他,突然又笑。“你当你负荆请罪我就会心软吗?” “请罪?”他抹了把脸,极力盖住正在冒烟的心头火。“弱水,可以了吧?快五天了,你不让我进来过夜,我还得向妈解释个半天,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也不好过!” “解释?”她狐疑地扫他一眼。“你到姐姐那儿过夜,妈不是该高兴吗?为何还要解释?” 他缩起长眼,一语不发,厉瞪著浑不知他甘苦的女人。 她缩了缩肩,“你这几天——睡哪儿?”她大著胆子问。 “你以为还有哪?书房那张硬得不得了的卧榻!你要不要试试?你以为我可以把婉茵当作枕头抱在怀里也没关系?你以为碰一个女人跟吃碗米饭一样简单,颜色、味道都没两样?你以为你喜欢的男人这么不济?我虽然不像那些新派诗人成天把情啊爱的挂嘴上,但也不会蠢到分不清自己的感受!” 她举臂挡住他的来势汹汹,讨饶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说话别喷我,今晚就回这儿来吧!” 没听见回音,她从指缝中偷觑著似笑非笑的他,噘起唇办道:“不过,你到现在还没保证不再踏进酒楼,所以今晚只能打地铺,这点可不能蒙过去。” 他笑而不答,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没让她看见他流露得意的神色。 只要进得了这间房,半夜爬上床还会是难事吗? “弱水,我知道你心里在意我,才会做那些傻事,我不怪你,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自会了解。”他回头直视满脸不以为然的她,重新坐到她身畔。“我比你大上一截,你好歹也服我一点吧!” 她直勾勾看著他,不置可否。 他两掌裹住她的脸,拉近距离。“过几日我要到长沙去探女乃娘,她病了,你和我一道去吧!” 她目现惊喜,接著敛起笑容,“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如果你嫌小鹃碍事的话。”他笑。 “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女乃娘好些再走。” 她咬著唇,眉眼禁不住绽出喜悦,发了一会呆后,猛然投进他胸怀。 “雪生,我爱你,我爱你……” 那纯挚的宣示,让他的心霎时柔软起来,把她放到远远的天边,会是一项万无一失的决定吗? 他揉弄著她的发,像待个大孩子。 孩子?孩子? 他从未特别祈愿这件事,但并非不可,他们是该有个孩子了。 某方面来说,虽然她也像个孩子,但有了下一代,她就不会有空净想些匪夷所思的名目令他火冒三丈,不得安宁了,这倒会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只是——世事常与愿违,到时他会不会更累,更疲于奔命去解决一大一小捅出来的搂子? 他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第九章 余晖斜映,檀香袅绕,屋内并不大,陈设并不简陋,但那股清冷到寂寥的气味却萦绕在每一寸角落。 是她太敏感了吗?也许和她当下幸福的温热感比较起来,这里是太孤清了一点,连盆花儿也没有,怎会有生气? 她挪回视线,继续看著床上的陈芳进食,心里起了怜惜。 “女乃娘,这粥是我熬的,如果不好吃,可得告诉我。” 厨子临时请假回乡下,小鹃得清扫屋内,她久已荒废的手艺不得已抬出来应急,看陈芳没有迟疑的入月复,大概尚可。 “烦劳你动手,我很过意不去,再挑三捡四,就太折福了,你做得很好。老天再让你看见,是它开了眼,你肯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温厚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她的手背,她笑逐颜开,这么点事就让对方开心,可见心肠有多软了。 初见这位替她挽髻的妇人,莫名的熟悉感便油然而生,名为女乃娘实则才四十七岁左右,长年守著寥无人气的大宅子,再衣食无缺,也不过像是守著金碧辉煌寺庙的住持,无人称羡吧? “女乃娘,可真怪,我老觉得见过你似的。”她笑,不厌其烦的打量著。 “我长得普通,觉得见过也不稀奇。” “不普通,女乃娘打扮起来比老太太还要美。”她说的是由衷之言,她平日并不特意注重外观,但这位中年美妇似乎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连衣裳颜色都暗沉到死气沉沉,连家中厨娘也穿得亮眼多了。 话一落,陈芳原有的笑意顿时隐去,她察觉失言,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打紧。”陈芳再次浮起笑颜,看著她道:“那支玉簪子掉了?” “不,是断了。”她模模发髻,面露惋惜。“女乃娘的簪子救了我,我当时手无寸铁,只想到它,刺进那入骨肉里时,断了一截,事后在路上找到另一截,可惜补不起来了。” “我昨晚听雪生说过那件事,其实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帮了你的忙,东西才有存在的意义。” 是这样的吗?那几颗雨花石也没什么作用,她还是视若珍宝的放在木盒里,不时拿出来看看。 “女乃娘休息吧!雪生快回来了,我去热热菜。”她捧起托盘,有些心不在焉,近日与他形影不离,分开片刻竟感到不习惯了。 这就是爱一个人所要承受的吧!苦与甜总相连,爱与恨也分不清,一旦选择后,都得一一担负。 这是当年母亲生前没有告诉她的,即使能遇见彼此相爱的人,也不代表前路平坦,她要克服的,还有这个变动的时代带来的冲击,让她得小心翼翼的护持自己的爱。 ***独家制作***bbs.*** 走进这家新式旅馆,大厅往来各式各样的商旅人士,热闹非凡,还掺杂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旅客,他脚步不歇,直接上了楼,按著李兴给他的纸条上的号码寻到房间,敲了两下门,报了名号。 门立刻开启,里头穿著中山装的男人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进去。 他喜形于色。“怀南,什么时候到苏州的?” 曾怀南请他入座后,倒了杯茶递给他道:“前天到的。听帐房说你到了长沙,想想真不巧,在各处名胜逛了两天后,帐房给我消息,你突然提早回来了,我来的真是时候。夫人还好吧?听说也跟你去了长沙。” 知道他指的是秦弱水,他略显不自在。“她还留在长沙老宅照顾我生病的女乃娘,商行有事,我不能久待,所以提早回来了。” 前几天他找了个借口先行回苏州,秦弱水那双眨巴眨巴的哀怨水眸差点让他出不了门,但有太多事等著他处理,不得不忍心离开。男人间情谊再深厚,也不好把算计自己妻子的小小鳖计和盘托出吧? 他成天眼皮跳个不停,就怕他那聪颖的小妻子识破早已痊愈的女乃娘为了留下她再度装病,而一气之下打道回府,那他的完美计画可就破功了。 “你准备让她待多久?”曾怀南似不经意问。 “个把月吧!” 老宅内没有报纸可看,她成天跟著吃斋念佛的女乃娘或许会淡下紧盯著他行踪的心,也不会起意投书报社,更不会直捣娼门拆他的台。后天齐春生回来了,他有更多事要著手,无暇分心顾及她的感受,让她在长沙待著眼不见为净也许才是好事。 “雪生,不瞒你说,再不久,两派军阀就要打起来了,倒时候这里混乱不可免,为免波及,你或许得考虑到外地避一避。”曾怀南沉声道。 “你确定?”他惊异。 这是件大工程,但不得不为,事先防范,或可减少损失,曾怀南是特地要他及早作准备才来的吧! “我跟了这个老土帅这么久,他想什么我很清楚,一山不容二虎,我的立场是,非看到刘司令垮台不可,我姊姊那条命,他终究得还。”曾怀南眼露厉色,缩紧拳头。 “你不会有事吧?”他按住老友的手。 乱世里,什么事都会发生,曾怀南貌美的长姊为了刘司令逼婚一事自尽,连累了朴实的双亲,赖以维生的店铺被捣毁后,双亲相继病殁,曾怀南中断了学业回乡,就是替一夕残败的家收拾善后。 “家破人亡后,生死已不足惜,我总得和地下的父母交待。”曾怀南缓了缓,神情有异地凝视他。“这次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那是我唯一放心下下的,如果你能答应,我就无后顾之忧了,将来有机会,定当报答。” 曾怀南忽然起身,拱手向他行礼,他连忙托住他。“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还用得著这番客套吗?” “那好,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曾怀南走到后方一扇门前,敲了敲,“出来吧!” 他正觉疑惑,门一掀,一名齐肩鬈发、著洋装的年轻女人大方的走出来,鹅蛋脸上是淡抹脂粉的秀丽五宫,她两手交叠在前,朝他鞠个躬。 “齐先生,我是曾怀梅,他的小妹。” ***独家制作***bbs.*** 她手托两腮,视线焦距落在院子里,前方挥动的指掌没有构成干扰,她凝成了一块石像,心思飞到百哩外的城镇里。 “小姐,我知道我做的菜不及厨子,可是这时您总得将就点,您吃了一口就没碰过筷子,剩下的菜我得自己收拾,到时候回苏州,我胖你瘦,舅爷会怎么想?” 她眼珠子慢慢移到圆脸上,怔仲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喔!”拿起筷子,夹了口东坡肉,放在嘴里,下到三秒,原封不动吐回碗里。 “有这么糟吗?”圆脸垮下。 “我没胃口。”她黯下脸。“以后别煮肉食了,女乃娘吃素,这样很浪费,我们简单一点吃就行了。” 小鹃看著那菜相十分勉强的两菜一汤,如果再更简单一点,她们直接成仙算了,何必还吃东西?“舅爷不知在做什么?说好这几天要接我们回去,又食言了,我们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吧?” 她不置可否,她不是不喜欢陈芳,但不习惯这冷清的大宅子;而且,没有报纸,她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仿彿与这世界隔绝了,而心心念念的男人,却迟迟下来接她。一个月不见他了,宛如一生一世,她终于明白了何谓“思念成疾”,再这样吃不下东西,她会成为家中第二个病人。 “我去看一下女乃娘。”她推开椅子,有了打算,步伐踏实多了。 如果陈芳无大碍,她可以暂时先行回苏州,否则光是电报上的寥寥数语,无法一解她的忧思。 人未到,“锵”一声脆响震耳,她急奔进屋,遍地是磁盘碎片,和歪坐在地的陈芳。 “女乃娘!”她费力地将陈芳扶起,安置在床上,瞥见清醒的脸庞,她吁出一口气。 “我刚想把盘子端到厨房,不知怎么晕了一下,人就在地上了。”陈芳面色泛白,长发垂肩。 “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您得好好躺著。”她顺手替陈芳将发丝拨在耳后,未几,目光突地锁在对方耳垂上。 “女乃娘,您耳上有一颗痣。”她轻声道。 “是啊!”不以为意的应道。“一出生就有。” 痣红而周圆,位在耳垂正中央,和她悬念在心的人一模一样。 “雪生也有这么一颗。”她禁不住接腔。 语毕,对方原本不经意的神情划过一抹暗青,僵住。 她视线回到陈方脸上,慢慢的,那张脸和她的丈夫重叠,初始的熟悉感有了答案,多么相像的两个人,她却现在才察觉。 齐雪生半年一次的探望,真的只是为了附近的田产吗? “雪生说,他的痣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她笑,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也许老太太也有这么一颗。” 如果这之间有她不能知道的难言之隐,她何必追问?况且,她并不在乎这个,这和她爱恋齐雪生没有关系。 沉寂中,没有任何话语,她颓然想,她走不了了,她怎能为了私心离开有可能是丈夫的至亲? “小姐,小姐——”圆脸在门口突兀地出现,使劲地眨眼歪嘴。 她会意地起身,“女乃娘,我出去一下,待会我再来收拾。” 小鹃一等她出现,一把将她拽到十步远的走廊。“小姐,方才前头来了一个男人,说是齐家这里的商铺承租户,他说,他要搬到别个城镇去,不续租了,舅爷近日应该来不了,他该找谁谈这事?” “他如何确定舅爷不来了?”她皱眉。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说,前几天苏州附近军阀打混仗,躲的躲、逃的逃,电报打去也没回音,看来是不可能来了。小姐,你连写了两封信,舅爷都没回,你看齐家会不会有事?” 她呆怔地望著小鹃,指尖逐渐冰凉,蔓延到,她扶著墙,弯下腰,从空泛的胃里吐出酸水。 “小姐,别这样,女乃娘会听见。” 她慌忙捂住嘴,直起腰杆,深吸了一口气,抹干泪痕。 “小鹃,你留下,陪著女乃娘,我回苏州去。” 她攀著白墙,不断地呕吐,一路上为了避免晕车的后遗症,除了水,她全无进食,浑身乏力到已难站稳,她终于能体会到从前齐雪生一路护持她的辛苦了。 城里原本热闹的市井空荡不少,路人行色匆匆,有些商家被劫掠一空,许多避难的人家在停战后又回头收拾凌乱的家园,街上偶有战赢一方的士兵在行走,她怕引人注目,专挑小巷走,绕了几圈之后,终于模进了齐家后院。 如她所料,举宅净空,连只猫也没有,但里头陈设出奇的完好无缺,仿彿家人只是出一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人呢?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连卧病在床的老人也不在了。 她梦游似地绕了又绕,看能不能寻到人迹,确定无人后,颓丧地停在自己的院落前。 手一推,门没有锁上,她急忙奔进屋内,跪在地上,拉出一个大型木制行李箱,掀开后,将所有衣物随意扔在一旁,抓起底下的小木盒,打开盒盖,里头的六颗雨花石安然无恙。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脚上,平静后,瞬间所有的疑问如泉涌上。 他们都去了何处?为什么齐雪生不带她离开长沙?她难道不能共患难吗?她思念成疾,他呢?人去楼空,她该去哪里寻他? 她撑著椅座站直,蓦地,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的人声,她精神一振,跟踉脍脍冲出去,在外头的梧桐树下,见到了一男一女,她讶异地睁大眼,说不出一个字。 “秦弱水,你怎么回来了”.”严婉茵冷勾柳眉,挂著蔑笑,她一身整齐的黄底碎花旗袍、摩登女鞋,撑把阳伞,后头跟著搬运工模样的壮汉。 “我回来看看。姐姐知不知道大伙儿都到哪儿了?”无视于对方的敌意,她急切地向前问。 严婉茵妆点过的美目扫了她一圈,突地咧开朱唇,笑得快意极了。“到哪儿?到上海去啦!那个把你当宝的男人没告诉你吗?你看起来很狼狈,自己从长沙回来的?小鹃呢?” “上海?”她罔若末闻地重复。 “你真像海外回来的,啥也不知,齐雪生是把你当宝还是当傻瓜,这么重要的事也不通知你?早在打混仗前,他就先筹画好了,工厂和商铺停业,全家暂时到上海避难去了,大概要十天后才决定回不回来。”严婉茵笑道。 “上海?”她又默念了一次,忽然抬头问:“那么姐姐为何在此?” 严婉茵闻言,尖声笑起来。“我是来拿我的东西的。这次我提前从上海回来,是因为我决定了,我不想一辈子耗在齐家,你不是说过,女人可以另觅良缘,自有一片天,我会如你所愿,和齐雪生离婚,将来男婚女嫁各不相千。我严家不比齐家差,供我这个女儿下半辈子自由自在还不难。” 她呆若木鸡。“为什么突然——” 严婉茵飘著香水的脸凑近她,她屏息不动,香水的呛浓开始令她晕眩。 “为什么?因为走了一个你,又来了一个曾怀梅!我严婉茵自恃条件不差,你的出现已经是我的极限,没想到还得忍受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出现在我家,我这一生,难不成就看著你们这些女人来来去去干瞪眼,还得故作大方?不!我不玩了!我不相信我找不到一个不介意我生不出孩子,又能真正待我好的男人!至于你,就自求多福吧!” “谁是曾怀梅?怎么来的?”她转著空洞的眼珠,无法立即消化这一番天外飞来的讯息,居然渐渐闻不到呛鼻的香水味了。 严婉茵歪著头,撇嘴笑道:“她是雪生旧同窗曾怀南的妹妹,这次打胜的一方,就是曾怀南顶头上司领军的,开打前他将曾怀梅托给了雪生照顾,这次齐宅没受损,曾怀南大概下令关照过了,所以我们才能好好站在这说上话。” “照顾?雪生成了收容所所长了。”她干笑,当初,他不也是基于同情她而娶她进门,不,正确的说是受她要胁。这一次,是为了还曾怀南情份吧?只是,境遇使两个陌生人共处,日久生情是否同样会发生? 不会的,他说过他只对她动过情,他不会再碰别的女人,她对他多次宣示过,绝不容许他有异心,否则她不会留下。 但是,他毕竟是把她放在长沙了,他连个通知也没有,让她心惊胆战的度过这趟舟车劳顿,他真的视她为唯一吗? “我看再纳进曾怀梅是迟早的事,他们这阵子形影不离,雪生忙著替她处理转学一事,曾怀梅娇媚又大方,还是大学生,你说,我何必委屈自己看这场戏?多谢你从前那番金玉良言,我受用不尽。”皮鞋一蹬,手一挥,后头的壮汉推著一车行李前进。 她趋前抓住严婉茵臂膀,“请告诉我齐家暂居上海的地址,我想去找雪生。” 严婉茵回头再一次细细打量她。“秦弱水,人要有自知之明,我可以告诉你地址,不过希望你也做到你说过的话,别丢女人的脸!” 她注视著那张红唇,干涩的眼眶里,涌上了第一波湿意。 “姐姐,对不起,一直以来,伤害了你。” 严婉茵楞住,尖刻的表情缓缓消失了,她嘲弄地挥挥手道:“算了,这世道,女人能做得了什么主?齐雪生就算不为你,也会为别的女人动心,那是迟早的事,他毕竟是为了老太太才跟严家结这门亲的。我才二十五呢,可不想再身不由己,我得走了,保重!” 她直盯著严婉茵背影消失,回过头,再次扶著树干呕吐起来。 ***独家制作***bbs.*** 上海法租界洋房。 从二楼窗子住下望,围墙外是一排法国梧桐,绿叶成荫,墙内是遍地红玫瑰和桂花,香气浓郁到二楼也能闻到。 他关上窗,拧著眉心,花香无法平息他胸口莫名的不安,反而令他火躁,他回转身,一头碰上了身后的年轻女人。 “对不起。”他扶住她,失笑。“我不知道你站这儿。” 曾怀梅莞尔,触模他的额。“我没事,你呢?” 他一侧头,错过她的手指,摇头问:“找我有事?” 她微赧道:“齐大哥,这里很好,可我还是挂念著我哥,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他安慰的笑道:“派人打听了,应该很快有回音,只要这两天确定停战了,我们就回去看看。” 她释怀的扬唇,微觉到他平静面容后叠藏的心事,探问道:“大哥在担心什么?是大嫂吗?回苏州后,我可以向她解释——” 他做了个手势阻止她道:“不必担心这些,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需要什么但说无妨。前天我们去拜访的女子大学校长已经答应你转入了,你就放心待在上海吧!”现在棘手的不是严婉茵负气回严家,而是老夫人受了严婉茵提出离婚之举刺激过大,正卧病在床。 她轻轻颔首,不再逗留,走开前,禁不住多瞧了他一眼——他向来都是这样的吗?担起一切,独立解决,从不诉苦,这些是曾怀南信任他的主要原因吧?听齐家家仆提起,他还有一名年轻的侧室待在长沙老宅,不知是何种风貌的女人?若能赢得他的心,势必不俗,为何齐雪生不携她同行? “二哥。”齐春生匆忙走进偏厅,面色凝重,手里拿了一张纸,看到曾怀梅楞了一下,不自在的点头笑笑,年轻的面庞下是老成持重的气息。 齐雪生走向他,“怎么?家里有消息了?” “嗯!”和手足回异的五官秀气斯文,薄唇欲言又止。“爸在教会医院很好,没受到干扰,家里也没被破坏,不过——”垂下的目光快速地瞥了兄长一下。 “怎么?纱厂有问题?” 齐春生摇头。“长沙那儿来了消息,秦——就是……秦小姐……”洋派的他叫不出那别扭的称谓。“七天前只身离开老宅回苏州,没找到你,听说到上海来了,可是,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会不会有问题?” 他大惊失色,压抑著焦灼。“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他并没有通知长沙家人,就是伯惊扰她,令她胡思乱想,夜不能寐。 “听说遇见了大嫂,二哥,我是担心,她一个女人……” 他推开齐春生,急奔下楼。 他总是估量错秦弱水,他以为他能掌握住这个女人,他却不知道,千山万水都敌不过她的决心。 ***独家制作***bbs.*** 老式茶楼里,最角落的一张桌上,上头摆了几样点心,但一样也未动,桌旁坐著的女人,盯著那几盘食物,连筷子也没提起。 一个年轻伙计经过,钉在她身边许久不走,她察觉后保持不动,掀唇道:“这位小扮,没看见我叫了菜?有问题吗?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不用再上菜了。” 伙计笑了两声,不但没走,直接到她前方空位坐下,直视著她。 她漠然又厌倦的抬头,见到对面的浓眉大眼,惊骇流露,但只有短短几秒,便很快回复木然,她垂眼道:“是你!” “是我。我一直认为,只要你活下来,我一定可以再遇见你,我们之间,是断不了的。”潘良平静地说,之前眉宇间的狠劲消退不少。“弱水,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选择了他。听说你看得见了,齐雪生帮了你不少忙,他到处派人追查我,还找人监视我,这阵子看得比较松了,大概苏州乱,无暇他顾,不过,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齐雪生呢?你看来脸色下太好。” 她疲倦的笑了。“小良,你还想怎样?人不过是命一条,心却是勉强不来的,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挟持我吗?如果我怕危险,就不会独自来上海了。你走吧!我没力气杀你,也不想脏我的手。” 潘良沉默良久,伸手抹去她面颊上的污渍,她不动,虚弱道:“别碰我,我不是你的人,我现在也不想动手打人。” 他缩回手,长期武装的强硬终于溃决,他哑声说著:“弱水,如果能回到从前有多好,回到师娘还没死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弱水,这一生,我只求你别离开我,我做错的事,无法再重来,可是请你告诉我,我如何弥补这一切,才能让你正眼看我?” 她看向他,唇瓣泛白干燥。“我们再也回不到一家人的时候了。我现在也没力气想这回事,帮个忙,让我静静,我待会还得搭车离开这儿,让我恢复一力,我怕长途坐车又要吐了。” 他疑惑地张大圆眼,“你一个人?齐雪生不陪你?” 她别开脸不回应,她一个字也不想告诉面前的人,她现在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她不想看到同情、讪笑,或幸灾乐祸。从昨天到现在,她眼前不断晃过那一幕,齐雪生和曾怀梅共乘一车回到住家大门前,两人谈笑风生的下车后,曾怀梅笑著对齐雪生说道:“齐大哥,我用你表妹的名义入学好吗?他们好像不相信呢!方才我听到有职员在偷偷的说,我不会是你在外头的女人吧?你的名誉可毁了。” 齐雪生扶了扶鞋跟拐了一下的曾怀梅道:“你是女人都不在乎了,我一个男人在乎什么?就由他们去说吧!” 曾怀梅笑得更敞颜了。“我明白大哥为什么把我交给你了,有你挡著,什么都不必担心。” 从前,齐雪生深伯她笃信自主恋爱和婚姻的信念搞得齐家人尽皆知,令老太太发怒,总是要她低调行事;现在,他竟不畏流言了,是女人的影响力吗? 思及此,她捣住嘴,再度反胃,她再也忍受不了这里五味杂陈的气味,把钱掏出放在桌上后,提起行李,转身冲出茶楼。 潘良紧跟出去,拉住她。“弱水,你这样怎么回去?身子好些再走吧!” “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她甩月兑他。 “你如果半路横尸街头,是遂了谁的意?师娘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用的是这种方法吗?”他在后头大喊。 她定住不动,像想起了什么,行李颓然落地,两手交抱捧住肚子,弯腰蹲下,低声啜泣著。他走到她前头,扶起她。 “走吧!陪我回扬州。”她很快拭去泪水,推开他的手。 他大喜过望,忽又面色一黯。“你不怕我对你怎样了?你原谅我了吗?” 她冷笑两声,瞅著他道:“不怕。你想要一具尸首吗?” “你……”他惊异。 她将行李塞到他手上,面无表情道:“从今以后,别再问我有关齐家的事,我让你接近我,不表示我原谅你,更不代表我总有一天会接受你,你如果想赎罪,就让我毛发未伤的好好活下去,等我安顿好了,到时你想走,再走吧!我将来不想再看见你。” 他没说话,两眼濡湿,提著行李,先转回茶楼,扔下颈子上垂挂的毛巾和跑堂的外衫后,再追上秦弱水,一语下发的跟在她两步远的身后。 如同十年前,她在街头捡了小她两岁的乞儿,一前一后的走回家时的情景一样,只是,她再也不会温柔的拍著他的背,轻声对他说:“小良,慢慢吃,桶子里饭还多得很。” 他早已失去了她。 第十章 两年后,苏州。 齐春生走进校园走廊最末一问办公室,门边柜上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他深吸了满腔花香,笑著对俯首桌后的齐雪生道:“花是怀梅带来的?” 齐雪生应了声,没有停下手中的演讲稿,随口道:“别再问我商行的事,你接手已经一年了,做得比我还好,你就让我轻松度日,别再烦我了。” 齐春生不以为然道:“你办个中学比做生意还累,校长和教务挂名的也不是你,你三天不回家却是常有的事,怎么个轻松法?怀梅说你另外找个宅子想搬出去,为什么?这种事也不告诉兄弟一声,我还不如那些学生呢!” 他揉揉额角,眉间皱褶更深了。“我想离学校更近一些,随时可以顾及校内的寄宿生问题:再说,两位老人家都不在了,我想把长沙女乃娘接过来一道住,在大宅子里比较不方便。” 齐春生知道他一向照顾幼时的女乃娘,怕过多的关照引发其他家人的质疑及不满,才想另觅住处,便不再多说,转个话题道:“对了,我已经替你在上海和苏州报上刊登了招生广告,扬州乡下那儿也做了宣传。” 他微笑,“多谢,经费再和怀梅申请就行了。” 齐春生别过头,假装没听见。“扬州那儿镇上还好,乡下我看招不了多少学生,那儿有更便宜的学校,明年别再花钱宣传了。” “喔?”他提起了兴致。“我们招生广告上也有提到减免学费的办法,为什么那儿的人没有意愿来?” 齐春生抬眉,嗤笑道:“这还不简单,人家办的是义学,穷点的学生一毛也不必付,你还得品学兼优学费才减半,谁大老远上你这儿来花钱?” 他垂目思索了一会,笑道:“不收钱,能撑几年?教书先生也得吃饭。” “听说里头的人有办法得很,让附近教会支持学校,穷人家就送个青菜萝卜抵学费,教会只要那些学生饭前肯说阿门,在教堂祈祷时别打瞌睡就行了,也不管平时上哪些课,除了诗词歌赋,洋文、史、地也教,听说还教戏曲,乡下人能识字就好,这些已超出他们所需,没有人会嫌不足的。” “这倒新鲜,难怪今年有当地人退学不来了,改天我该去观摩看看。”他低下头,继续拟著手中的文稿。 “二哥——”齐春生异样的唤了声。 他抬眉。“还有事?” “两年了,你还要等多久?严婉茵都再找到归宿了,你再这样下去,老人家在地下可不会安心。” 他面庞抽紧一下,笑容遁去。“我没在等,我现在哪有时间想这个?你顾好你自己吧,别婆婆妈妈了!” 齐春生顿时语塞,转头快快地定出去,嘴里还叨念著:“我看婆婆妈妈的是你吧!” ***独家制作***bbs.*** 有别于以往齐家的深宅大院,齐雪生新迁徒的宅第算是中等的两层花园楼房,院子、房间规模下大,却雅致舒适,绿意环绕。 曾怀南大致看了一遍,对正指示仆佣搬动家具的齐雪生打趣道:“这地方不错,以前的屋主颇有格调,不过园子花木繁多,怀梅虽喜爱莳花弄车,不请个工人帮忙可不行。” 他转身白了曾怀南一眼。“怀梅是教书先生,怎能占她便宜让她替我整理园子?校园那片花圃已经让她忙不过来了,别折腾你妹妹了。” 曾怀南扶扶镜框,笑道:“怎么你那么客气并不会让我为怀梅高兴,反而觉得你拒佳人于千里之外?” 他按捺不住情绪,微变了脸。“你大老远来我这不是来谈这个的吧?” 曾怀南没被激恼,闲散道:“当然不止,我是来祝你乔迁之喜,送份大礼来的。”说著真从提包里拿出一盒东西。 “你还真费事,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你多替我向那些高官弄些经费补助学校增建好了,我懒得和那些人打交道。”他摇手拒绝。 “这东西可不同,你一定会喜欢,我能送你的就只有这项才讨你开心,看看吧!” 明知曾怀南有意吊他胃口,他还是不禁瞄了一眼,忽然就定睛不动,看著锦盒发楞起来。 他接过锦盒,慢慢掀开,与预期中的一样,是那串昂贵的翡翠珠链,在日光下闪著幽光。 “这是同一串?”他问,嗓子有些颤哑。 “如假包换。” “哪来的?”他记得,当年秦弱水只带走了这样值钱的东西,身上一文不名。 “前几天和城里一些大爷们应酬,其中一个做人情送给我的,我当时一瞧便知道又物归原主了。想想,当年秦小姐不爱穿金戴银的,把它当了也有可能,打听之下,原来这东西是那大爷手上的珠宝行向一位年轻女人收购的,大概花了原价八成买到,看来秦小姐挺有想法的,知道若给了当铺肯定连五成价都拿不到,这么一大笔钱,够她生活个几年了。”曾怀南得意道。“珠宝行怕成份有问题,要她留下地址,先付一半钱,等确认无误后,再通知她拿剩下一半。” “她人在苏州?”他惊问,一股热流冲向脑门,险些发晕。 当年花了诸多人力遍寻不著,难道伊人近在咫尺? “当然不!触景伤情又何必?她搬了两次,两次都在扬州乡下,离她被烧掉的老家大概两个村子的距离。” “扬州?”他没想到,她竞选择有著深刻创痛的老家落脚,家都烧光了,她为何还回去? “是啊!雪生,我为你做的这件事也不知是对是错,我真怕怀梅怨我呢!地址拿去吧!”曾怀南递给他一张纸条。“对了,有件事,得顺带告诉你,让你有心理准备。” “……”他屏息以待,目光多了几分戒备。 曾怀南叹气道:“别怪我乌鸦嘴,你若为了这最后一件事锻羽而归,我反而高兴,这样怀梅就有希望了……别这样看我,我说就是了,听好,我派去打探的人说,秦小姐已经……有男人了。” 锦盒“匡”地掉落在地! ***独家制作***bbs.*** 简朴的新式学堂课室里,一片鸦雀无声,偶有孩童的俏声耳语出现,但只要讲台旁木桌后的年轻女人一抬眼,底下立即噤声。 女人挥毫完毕,放下笔,将作品垂挂在讲桌,开始在一排排座椅走道间踱步,仔细地观看每个孩子的一撇一捺。 她停在靠窗最后一个光头男孩身畔,屈著膝,指著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问:“小毛,今天教的好像不是草书吧?我方才不是示范过了?” 男孩搔搔头,咧开缺了几颗门牙的大嘴,冲著她直笑。 “你今天得留下来,罚写三遍!”她不给情面道。 “咦?那边是啥?”男孩指著教室外。 她不疑有他,转头朝外头望去,发现无一丝异样,回头正要询问,脸颊擦过男孩手上的毛笔,她直觉手一模,都是墨汁,她气极败坏,把孩子后领拎起来,咬牙道:“敢诓我?今天一定打你——” “我没有,我没有,是您自个儿撞上来的,老师耍赖……”男孩边跳边叫。 “还辩!”她几乎快制不住男孩,但看到一手墨黑,又气不过,手掌真要朝男孩臀部挥下了,门口突然有人在叫唤她。 “秦老师,秦老师!”是学校另一位女老师。 她悻悻扔下男孩,走到门口。“什么事?” “你的脸……”面色古怪地指著她腮帮子。 “噢!”她急忙用袖口擦抹,干笑。“孩子顽皮。怎么了?” “学校来了个人,说代表某单位捐款,钱不少,我不敢随便收下,校长又不在,还是您去看看较妥当。”女老师推推脸上的镜片。 她想了想,点头道:“我去一下,你帮我看著这群孩子。” 学校教务不归她主事,只是当年她捐款数额不少,可以建议一些校务方针,但学校尽量不收受官方津贴,以避免失去自主性,而无法决定课程内容。 职员室在学校另一头,她越过学童嬉戏的一块沙地,在桑树下的洗手台前,舀了贮水池内的水洗脸,用手帕拭干。 后头起了脚步声,沉稳有力,她不加思索转身,甜甜的笑容冻结在眼前那张难以遗忘的男性面庞里。 她僵了许久,僵到下肢开始酸麻,才朝后挪一步,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弱水,别来无恙。”齐雪生紧抿薄唇,黑眸泛著火光,带著愠意缓缓靠近。 她剪了齐耳短发,依旧穿著白色宽袖薄短袄,黑色褶裙,像女大学生,只是身形丰润了些、肤色深了些,神情却骇异慌乱,他伸手碰触她脸腮,“你的脸,旁边有墨——” 她一慌,别开脸,下意识往后退,腿弯处碰到了贮水池边缘,整个人往后仰跌,水花登时飞溅,她全身结结实实泡进了池子里。 “弱水——他攫住她两臂,用力一提,将她拉出池子。 “齐雪生——她咳出喉中的池水,指著他,“你——” “你跟水真有缘,虽然你不识水性。”他拂去她脸上的水珠,禁不住沉沉的笑起来。“我真想——” “秦老师,你在干啥?为什么不把贵客请去坐坐?校长回来了。”学校唯一的男老师古怪莫名地瞪著坐在地上的一对男女。 ***独家制作***bbs.*** 寄宿校舍的女老师好心的借了套衣裳给她,穿在她身上显得太宽,秋风一吹,她打个寒颤,猛喝手里的热茶,窝在椅子上不动。 “秦老师。”长脸女校长走进职员室,在她前方坐下。 “对不起。”她连声抱歉。“我失礼了,我明天会把课补回来。” 女校长摇手。“这事不急,我是想跟你谈,有关齐先生——” “呃——学校要收他的捐款,我没意见,校长决定就好。”她忙搭腔,眼角瞥到齐雪生的车还在校门口,心绪渐形紊乱。 “这事也还好,就是——” “徐校长,我得赶回家去准备晚饭,可否明天再谈?”她站起来,敬个礼,低头咒自己没出息,齐雪生与她已无关联,他此次来并非为了她,她不该失控至此,但心跳跃动得她呼吸不顺畅,她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只想尽速离开这里。 “秦老师。”长脸突然一垮,架子巍然端出。“你饱读诗书,贵为人师,就该有所承担,而非一味逃避,怪罪他人。” “呃?”她怔了怔。“方才是我自己掉进池子里,我没怪罪齐先生。” 长脸失望地看著她,叹口气道:“你对学校有贡献,是个尽责的教师,但你也得明白,学校不是收容所,我观念虽新,但绝不鼓励为人师表任性为之,你——” “且慢,可否容我插嘴一句,”她咽了口口水道:“您的话,我——没有一句听明白。” 女校长掩饰抽跳的面皮,拭汗道:“秦老师,你丈夫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装佯?” “我丈夫?”她重复一次这个响雷称谓,面上红白交织。 “要不是齐先生提起,我绝想不到当年从何家下嫁给齐太少作侧室的就是你。你家乡离此有段路程,这儿没人认得你,你和丈夫一时意见不合,就毅然不告而别,在此落脚,宣称丈夫殡命于兵乱,长期不尽为人妻道,我不得不说,你这样做很不正确。齐先生也是兴学之上,为了寻你,千里迢迢而来,秦老师,女人虽可有自我意见,但要适可而止,不得任性妄为,让家里鸡犬下宁!” 这一番劈头训诫,让她张口结舌,脑袋混沌一团,她呆了又呆,甩了甩一头湿发,月兑口道:“他到底想怎样?” 女校长瞪著她,第一次发现秦弱水某方面的与众不同,著实令人消受不起。 “秦老师,你家务若不解决,别怪我不能留你,这儿维持不易,可容不得蜚短流长。” 她低著头,磨著牙关,十指节球泛白。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和他说清楚。” ***独家制作***bbs.*** 她走得飞快,身后的男人却不花一丝力气就和她并肩齐步,前方竹篱笆后的灰瓦白墙小屋子一望在即,她登时停步,语气又硬又直,“你有话在这儿说也一样,不用进屋里去。”她不看他,两手紧张得出汗。 “怕什么?屋里有男人?”他状极自然问。 她难堪地瞪著他。“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再说,就算有,你管得著吗?” 他面露惊异,接著嘿笑道:“我的妻子不但不告而别,还不让我进屋,你说,我管得著吗?” 他不再理会她的防备,笔直走近那道篱笆围起的小屋子,随手推开半掩的木门,迳自踏进屋里。 “齐雪生,你别乱闯,我要报官——”她扯住他衣袖,不让他闯进布帘后的内室。 他们站的这问居室应是前厅,不大,桌椅只有几把,上头堆满一叠叠书报,地上有散落的两、三个木制童玩,墙上挂著几幅她的挥毫作品。 和从前在齐家一样,除了书,她从不摆多余装饰品,她离开了他,过这样的生活也甘之如饴,这就是她追求的自由? 他闭了闭眼,握住她手腕,往前逼近,凌厉的表情使她不得不退步,直到抵住白墙,她手掌挡住他的胸膛,喊道:“你敢用强,我就报官——” “你说错了,应该是我报官才对,你抛家弃夫,音讯全无,现在还得理不饶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也不过是女人的意气用事,你说,我应该拿你怎么办?”他眯著长眼,一声重过一声,鼻尖快碰著她的脸。 她慌慌垂下眼,被迫吸进他久违的气息,贴著他熟悉的体魄,所有勾动她情愫的往昔,一一迫使她卸下防卫,她闭起眼,任由涌上的热泪沿著面庞滑下,不发出一声哭泣。 她居然还是无法无动于哀,她努力了两年,却只要他一靠近,就功亏一溃,她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强韧,她此刻想做的,居然是拥抱他而不是赶走他! “齐雪生,我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不该来找我。”她推开他,走进布帘后,不到片刻,拿出一张旧黄的纸,递到他眼下。“你曾把我休了,忘了吗?” 他不可思议的扫了一遍内文,冷声问:“这是潘良当初挟持你时带走的,他找到了你?” 她不语,伸手欲拿回休书,他退后,瞬间撕个粉碎。“你明知这不能当真。” 她见状也不十分在意,频频看墙上的旧钟,心神不宁道:“不管真不真,总之,你快回去,我现在很好,你别再找我了。” “是不是潘良?”他揪住她膀子,声色俱厉。“是他带走你的?” “没有人能带我走,是我想离开你,是你把我抛下,是你!”她不甘示弱地回视他,呼吸粗气起来。 “弱水。”他软下语气,用袖口拭去她的泪,小心翼翼的吻她,将她颤抖的身子拥入怀,用尽全力箍住她。“弱水,你气我把你安置在长沙吗?当时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应该相信我,我会去接你的,为什么自行到上海,又避不见面?” 她别开脸,吸口气,含著鼻音道:“因为,我不想以后每天找借口安慰自己,你接近曾怀梅,只是受人之托,不会日久生情。而事实上,被远远放在长沙的我,除了让你烦恼,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不似曾怀梅上过大学,大方能干,如果不是我强人所难,你怎会看上我?我不告而别,只是不想让你日后难为,让我自己难堪。” 他难以置信的摇头,“在你心里,我只是这样一个人吗?你认为,你爱错了人?” “弱水,没事吧?” 一位年轻女子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抱著一个牙牙学语的大眼幼儿,孩子见到她,伸臂要她拥抱,口里不断叫著:“妈,抱抱!” 她惊慌失措的看著他,转身挡住孩子,对他道:“你快走,别再来了。” “弱水,我带菜回来了。” 后头再跟进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手里抱著一堆刚摘下的蔬果,见到齐雪生,呆怔不动。 齐雪生看了眼孩子,再看看久违的潘良,最后停驻在她脸上。“就算你恨我,也不该遗忘得这么快,你不恨他了吗?毕竟还是青梅竹马吧!你对我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吗?” 她疲倦的笑。“我没忘,我也没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是你全忘了。” 他不解的看住她,失望溢满脸庞,没再说半句话,面无人色的走出大门。 她眨回泪水,抖著下颚,对前面的两个人道:“我去烧饭。” 潘良眼进厨房,不安的问:“他来找你了?他是不是以为我强迫你离开齐家?” 她僵著脸,将米倒进桶子里,寒声道:“不干你的事,你出去和方玲一道看著孩子,别让她跌跤了。” 那晚,那顿饭尝起来是苦的。 ***独家制作***bbs.*** 客厅里,她追著到处攀爬的孩子,喂完最后一口稀粥,她抱起孩子,对在拣菜的年轻女子道:“方玲,你去小良店里帮忙吧!我可以带她玩一下。” “好,你要到学堂上课时再叫我。”方玲笑了笑,放好菜盆,轻快地走出门外去了。 她关上大门,正要闩上,门面被轻敲了两下,她率直地打开,以为是方玲忘了东西,定眼一看,吃惊地低喊:“女乃娘!” 外头妆点整齐又笑意满满的女人提了篮水果,有礼问:“孩子,我可以进来吗?” 她失神地点头,“当然可以,女乃娘请进。” 两年不见,陈芳精神多了,人也丰腴了些。 陈芳放下篮子,随意瞄了眼屋内,温柔地笑了笑,朝她伸出双臂。“娃儿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她任对方抱走孩子,在怀里审视、打量,笑著哄拍著,她在一旁束手无措的站著。 陈芳没看她,自顾自摇晃著趴在厚厚胸脯上的娃儿,轻声道:“坐吧!别站著,养个娃儿不容易吧?当年我生下雪生时,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他了,他早产,毛病多,个子小,怎么看也和现在连不上关系,可毕竟我还是女乃大他了。” “……”她愕然,陈芳竟主动说出难言之隐。 陈芳仍笑,“齐老太太是我服侍多年的小姐,她嫁到齐家,生了一个女娃后,就伤了身,多年无子。老爷娶了妾,小姐可伤心了,她真心喜欢老爷的,看著男人难得再进自己房里,她难过得夜不成眠,当时老太太的娘家也家道中落了,回到娘家,无人可诉苦,只能和还留在娘家做下女的我说说罢了,我当时才怀了雪生,被老太太发现了。” “孩子是——”她掩住嘴。 陈芳抚著孩子的脸,回忆使她微笑。“是老太太兄长的,到外地遇上——战乱死了。” “老太太把你带回齐家?” 陈芳点头,叹口气。“本来,老太太的兄长是要回来再纳我作妾的,但一遇上意外,什么都变了,老太太却有了打算,回齐家没多久,她宣称怀了孩子,把我安顿在齐家附近一处房子里,几个月后的一天,她买通了产婆,一等我生下孩子,就交给她,偷偷带进齐家,当作是她生的。” “你也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女乃娘?”她问。 “嗯。女乃到三岁,我不能再接近雪生,老太太怕我守不了口,但我不恨老太太,雪生因为她,才能过上好日子。老爷很疼雪生,直到雪生十七岁那年,接生的产婆缺钱,用这事向老太太索讨,让老爷发现了,老爷很生气,想法子把产婆封了口,却封不住雪生那双厉害的眼睛。雪生知道了很难受,一度住学堂里下回家了,是老爷亲自带他回来的,养了十七年,怎能说断就断!况且,雪生一直很孝顺老爷,他是个好孩子,老爷不计较他不是自己骨肉,待他和以前没有不同,因此,雪生不能不顾养育之恩,这是他从上海大学堂毕业回来后,就答应和严家小姐成亲,也接手被齐家二老爷快搞砸的家业的最大原因。” 陈芳怜爱地抚模娃儿的脸颊,微瞥了眼听得发怔的她,接著道:“雪生不爱说心里话,就是这样来的,他习惯承担一切事情,护著家人。雪生真心喜爱你,所以希望你远离一切危险跟不好的事,并非置你于不顾,你这孩子直性子,他不让你做的事,你必定拗著去做,他也只能瞒著你。孩子,我这说客可能做得不好,但憋了三十几年的话今天终于可以放胆说了,如果你有任何埋怨,就看在我这失职的娘份上,别计较了。” 她低著头,情绪一阵杂乱,眼眶也湿了,转了万般心思,隐忍道:“女乃娘,谢谢您来这一趟,我明白您的意思,现下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曾小姐是个好姑娘,我曾听苏州来的人说,她帮著雪生处理校务,是能干的左右手,比我好上太多了。我从前只会惹得他心烦意乱,现在这样也好,他值得一个好姑娘相伴,我和他的事都过去了,您别再为我烦心了。” 陈芳也不分辩,抚摩著已熟睡幼儿的耳垂,叹道:“雪生真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心一乱,眼也花了,这娃儿耳垂上的朱砂痣,可不多见呢!这么神似的眉目,活月兑月兑就是他幼时的模样,作爸爸了,还这么硬气,也不多瞧一眼。” 她霍地站起来,惊骇无措,颤不成声:“女乃娘——” 陈芳眯眼笑,轻拍她的肩道:“别怕,我自认有识人之明,我相信你始终心里挂著雪生,我疼惜你这个作母亲的,辛苦万分——这娃儿,可我也疼惜雪生,等了你两年,不怕得罪倾心于他的曾小姐,独守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就等著一个挂心的女人。弱水啊,你能不能看在我是娃儿的女乃女乃份上,就别和他拗了,要是把他的心给拗凉了,娃儿就没好爸爸了。” 她转身拼命用宽袖抹去泛滥的泪水,抖著肩啜泣,直到剧烈波动的心绪平息了,她回头面对陈芳,若无其事道:“女乃娘,有话改天让他自己跟我说吧,我会在这儿等著他。” 陈芳欣喜万分,摇晃著幼儿道:“女圭女圭啊,你快见到爸爸了!” 尾声 尾声之一 她静静靠在墙上,两手背在身后,看著自己的鞋尖,侧耳倾听那即将在屋外响起的足音,心跳逐渐加重力道。 她始终刻镂在心里最初和最终的爱,在半个钟头的分秒流逝后,踏进了篱门内的小径,一步一步稳当地趋近她。 她扬起微笑,当足音静止在门外时,她抬起头,迎向开启的大门,在一片明亮的晨曦中,坚定地投向那张开的双臂。 风温柔的萦绕著,她自此不在爱里仓皇失措。 尾声之二 他穿过花园,放慢脚步,踱近那扇半掀的窗扉,里头纤薄的背影正专注的提笔书写,似乎没意识到背后觑看的视线,随著她的手上下移动。 目光带著爱怜和好奇,他愈看愈趋近,阴影投在白纸上方,她悠悠开了口:“在担心吗?你现在不用和那些老板们应酬了,我投书写啥你都不用担心了。” 他微笑,绕过窗子走进书房,她放下笔,回身揽住他的脖子,恣意在他脸上亲吻。家里人口简单,她总能随时随地表达她的爱意。 “雪生,结婚后,你是不是都没有再瞒过我什么了?”她仰头看著他。 “大事没有,小事……就不一定了。”他手臂勾住她的腰,让全身重量都在他身上的她站稳。 “唔,那——你出资一半帮潘良开了茶馆,是小事喽?”她笑不由衷。 他不见尴尬,揉著她脑后的短发道:“是小事。他顾著你回扬州,分担家务,让孩子平安生下来,没有再做令你难受的事,做这一点,不算大事吧?再说,方玲总要有个依靠,她喜欢潘良,迟早是他的人,没自己的店面终是不妥,方玲帮你照顾孩子这么久,其实这么做也是答谢她。” 她噘著唇,直盯著他,莹辉的眼眸流转著思绪。“那——和怀梅一起到上海出公差三天也是小事?” 他勾勾嘴,笑了。“也是小事,本来想带你一道去,你容易晕车,就算了。” 她两眼睁得老大,转了一圈心思,薄嗔道:“谁说我还会晕车的?” “上次到杭州转了一趟,你下车吐得我一身还不是?”他没好气地提醒她。 “那不是——”她欲言又止,耳腮泛红,转身坐回椅子上,迳自生闷气。 他在她身旁屈蹲下,圈住她的腰,抚著她的小肮轻笑,“那么,不是晕车就是孕吐了?既然待在家也一样会吐,那就一道去上海吧!” 她笑著斜睨他。“谁告诉你了?” “你啊!”他捏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头。“最近都不让我碰了,不是这个还会是什么?” 她捧著他的脸,在他额头吻一下,温柔地凝视他。“雪生,说你爱我。” 他一迳在笑,不出声。她嘟著嘴,就要变脸色,他扳住她下颚,轻叹道: “这一生,就只恋你这一瓢饮,还不够吗?” 她咧嘴笑,俯首吻住他的唇。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的设定是新尝试,时空背景久远了些,大约在一九二零年代。原先拟好的男主角性格并非如此,还要更专制霸道些,写到最后,还是无法把他写坏,成了读者看到的这样,所以没什么催泪效果。 女主角的盲眼设定是在看到一本心理学的病例档案书后,有了月复案的,不是凭空杜撰,通常眼睛若受到物理性的伤害,要复原是不太可能的。 笔事的写成,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民初是我一直想尝试的年代,若写不好,请亲爱的读者多包涵。 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