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爱不可》 楔子 她结婚了。 就像所有的新娘子一样,不,比一般的新娘子受到更多的艳羡! 这——纯粹是因为她要嫁的那个人。 目光凝结在镜中的那张脸,她从未见过自己如此美丽,坦白说,她根本不觉得那是一位名叫李宛霏的女人,那只是被一双巧手塑型出来,借着她的躯壳展示绝妙化妆技巧的假面女人。 她朝镜子左右各转半圈,线条流畅的丝缎礼服美化了她瘦削的身段,胸前的特殊剪裁将半个莹白的胸部烘托得让人怦然心跳,梳拢在脑后的发髻上,缠着些许银色丝线与珍珠,优雅和贵气顿时笼罩着她。 可敬的化妆师,可敬的礼服设计师,还有——可敬的自己。 没想到她有如此惊人的耐力,能忍受两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连她死去的妈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她试着移动步伐,以确信自己不会因为绊跤而在典礼过程中出丑,然后才抬起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向身边的姐妹淘们问,“几点了?” “十点半了,新郎是怎么搞的,十一点以前不是得赶到盛家老宅那儿?” “是呀!若误了吉时,盛家那群老的可不会放过他。” “宛霏,要不要帮你打他的手机问问看?” …… 一阵七嘴八舌,她还没拿定主意,门上响起的“砰砰”两声,解决了她的问题,她淡然道:“来了,开门吧。” “别放过他,让他猜个谜再进来。” “笨,跟他要红包,起码要现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才能过关。” “他才不会把那九牛一毛放在眼里,叫他坦白昨晚到哪儿鬼混去了?” …… 众女人在玄关挤成一团,争相欲惩罚她们无缘染指的男人。 新娘子不甚高贵的翻了个白眼,拉着嗓门大喝,“站住!” 四个环肥燕瘦的女人不约而同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垮下美丽五官的新娘。 “我来。”她拎起过长的裙襬,一步步稳当地踩在饭店客房的美丽地毯上,走向那道棕色木门。 她扭动门把,颇具气魄地将门打开,毫无矜持的动作让门口一派潇洒、西装笔挺,但明显睡眠不足的男人吓了一跳。他聚精会神地看了她半晌,道:“没想到你认真打扮起来还颇有看头的,平常真是小看你了。” “废话少说!十一点到得了吗?”她很想斜眼瞪他,但高她将近一个头的男人站得太近,她不想让眼珠失衡,只能直着脖子仰望他。 “放心!我的司机技术优良,保证准时到达,对吧?”新郎两肘撞了一旁失神看着新娘胸口的伴郎们。 “是,是,一定准时到达,新娘子放心。”男人们异口同声地猛点头。 “那走吧!”不理会新郎,她率先走出房门,后面的莺莺燕燕急忙替她拽起拖地的裙襬,紧随在侧。 “宛霏,头纱忘了披下。”新郎按住她,将那片珍珠网纱放下,微带笑意的唇凑近她的颊畔,“还有,请别走得太急,我不想看到新娘子在我面前跌个四脚朝天。” ***独家制作***bbs.*** 当礼车抵达那幢灰顶白墙的豪邸前,镶着水钻的高跟鞋一跨出车外,还没站直,差点瘫软的娇躯及时被一只健臂捞住,没有当众难堪。 “那……那个……司机,叫什么……名字?”她嗓子微颤着,紧挨着新郎,头一次尝到腿软的滋味。 “刘得化。怎么了?”他耸肩。“他是新来的司机。” “好……好名字,他……竟敢把礼车当成一级方程式赛车来开,我以后不……不想再见到这个冒牌刘德华,都是你这个祸首……”头部一阵晕眩,她有些想吐。 “你不是要求十一点前到吗?他办到啦!”忍住笑,新郎勾着她的腰,朝众亲好友夹道迎接的石阶走去。 接下来,头晕目眩的李宛霏像个僵硬的木偶被摆布着行礼,先向祖先上香祭拜,对盛家两老磕头,一行人再簇拥着新人走到二楼长廊末端,一间古朴幽静、泛着橘子香的敞开卧房里。 “向老太太禀告吧。”盛父催促着。 两人轻步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床榻前,双双跪下。她的膝盖一触地,一只老人斑遍布的爪子伸到她面前,想触模她,她一时惊慌,住后一退,新郎的手臂立即环住她的腰。 “士暐,你又不安分了?昨晚上哪儿了?”爪子改伸向新郎的脖子,揪住暗红色的领结。 “姨……姨婆……没上哪,我……十二点就到家了,没……没去吵您……”新郎努力地想挣月兑即将勒毙他的力道。 “是啊,阿姨,我昨天看着他进门的。”盛母忙不迭地想为子开月兑。 “少一个劲儿一起作戏,他是什么料我会不知道,没玩到天亮他会回家?”老人从丹田发出的尖嗓再次结实地吓了李宛霏一跳,新郎官的脸已胀得通红,再没有氧气输入就要当场倒地了。 “姨婆,他没撒谎,昨晚他都跟我在一块,我发誓——”她抓住那只仿佛练过功夫的手腕,想保住新郎的小命。 “臭小子!”手一松,一对新人立即不雅地坐倒在地。“给我记着,看在你今天大喜的份上我先饶了你!我还没死呢,你要是敢乱七八糟胡搞,我就让你爹好看!” “是,是,阿姨,我会管好他的,您别气坏了。”盛父扶起狼狈成一团的两人,朝新郎使了个眼色。“带宛霏去休息一下,等会还要去饭店累一下午呢!” “姨婆,您别生气,我这就走。”将歪掉的领结扶好,咳了几声顺顺气后,他一把揽住新娘,飞快地离开这间飘浮着末日气息的幽室。 撇开了在门外看好戏的众人,直奔对门布置好的新房,门一甩,他往大床上仰躺,吁了一口长气,叹道:“这辈子没这么糗过,被这几个老的搞得我头快痛死了!尤其是老太婆,我看她再活个一年半载也没问题,你瞧她像不像千年树妖?力气之大的,到底是哪个蒙古大夫说她快要归天的?我看八成是我老头搞的鬼……”絮絮叨叨地埋怨了一堆。 没有回音,静悄悄地。 他打直坐好,一眼瞥见歪坐在床脚的新娘,出神地望着高跟鞋月兑落的果足。 “发什么呆啊?”他掀开白纱,食指勾起那张呆滞的艳容。“在想什么?” 她视线慢慢移到他掩盖不住疲惫的俊朗面容,木然道:“我在想,还要多久才能跟你离婚?” 第一章 两个月前。 她,李宛霏,二十四岁,截至结婚前夕,她什么梦都作过,就是没作过要嫁给盛士暐的梦;如果有,那肯定是恶梦,而且醒来后得赶紧用冰水泼脸迅速冷静才行。 即使作过再多美梦,她的成长过程一直都是平淡如一池春水,偶尔起了几波涟漪,却没有惊涛骇浪过。除了国中二年级时,操劳过度的母亲一病不起,是她人生少有的关卡之外,她的生命步调和众多年纪相仿的女生是差不多的。 按部就班的念书、考试、幻想,在人世的洪流里,她是颗不起眼的小石子。高中考上的是第三志愿的女中;大学上的虽是国立大学,却不是企业界会极力争取人才的前几名大学;毕业后,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担任行销企画,拿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薪水,镇日等待着想望中的爱情轻叩她的心门。 终于,在一个天际灰蒙蒙的正午,她等到了——不是背后闪烁着阳光的白马王子,而是一片漆黑夜空里的阿修罗。 迈着迟缓的步伐从会议室走出来,刚被老总疲劳轰炸了一个钟头的她,面带土色的回到座位,正准备收拾好桌面文件后到外头去狠狠吃一顿来收收惊,美丽的秘书小姐王黛青在一旁冒出来,玉笋般的五指搭上她的肩,两眼泛着喜见猎物的异光。 “宛霏,外找,是个年轻男人。”朱唇微启,压低的嗓子像在说什么听不得的秘密。 “男人?我约的厂商下午才会到啊!”她不解的看着面露喜色的女人,皱起了眉头。难不成好好的一顿午饭又要被破坏了? “他说是你的远房亲戚,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亲戚?”谁会认她这个穷亲戚?就算是她那不学无术的哥哥也不会大老远上台北来装神秘啊。“我哪来的亲戚?要也要等我中了这期乐透再说,到时候包准有百家姓的亲戚冒出来找我!” “宛霏,我们是好同事吧?”王黛青扬起勾魂凤眼,逼近她的耳朵。“可以的话,改天帮个忙,牵个线吧!那男人可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呢!” 她连忙拉远距离,怪物似地瞪着又要撒网补猎的女人。“你不是才跟老总搭上——” “闭嘴!”王黛青看了眼会议室,轻声道:“那不过是点心,我要找的可是正餐。快去吧!”很不客气地一把将她往外推。 她垂着肩,无精打采地走向大门玄关右侧的小小会客区,那的确有个男人坐在单人沙发椅上,背对着她等候着。 “这位先生,请问……”她礼貌地倾下腰望向来人,甜笑在认出来人后瞬间消失。“是你——” “宛霏,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男人站起身,咧开一嘴发亮的白牙,魔魅的笑容在别的女人眼里是惊心动魄,但她却有如乍见蛇蝎,全身迅速武装起来。 “稀客,有何贵干?”她直起腰,双手环着胸,一脸戒备。 “突然很想念你,所以上来看一看。两年了,你倒是没什么变。”干净修长的手指就要模上她的脸。 她赶紧头一偏,警戒地看着他。“少装熟!有话快说,我忙得很,没空陪你大少爷闲聊。” 无视她强烈的敌意,他眼一眯,笑意更浓。“现在是午休时间不是吗?走吧,请你吃午餐。” 她还没回答,纤腰却立即多了一只臂膀,将她带往正好开启的电梯门前。 “放手!谁要跟你一块吃饭?我可不想胃痛——”她顺手攀住电梯旁的矮棕榈叶,抵抗他无理的强势。 “唔?刚刚我是怎么跟那位美丽的小姐介绍自己的?远房亲戚是吧?”他倾下脸,贴近她,“如果现在我们来个一分钟热辣辣的吻,这个称谓可能就要改了吧?” 这句话很有恫吓力,她马上停止挣扎,服服帖帖地踏进电梯。 两人各据空间一角,她恼恨地瞋视他,“盛先生,你怎么能活到现在还毫发无伤?” “没办法,我天生幸运,偶尔想到运气不那么好的人,就想雨露均沾,带点好运给别人,今天这个幸运的人又轮到你了,亲爱的霏霏。” ***独家制作***bbs.*** 美酒、佳肴、法国香颂、香槟玫瑰、有个性的美男子,多数女人渴盼的浪漫条件,都在这一刻齐聚了——如果男人体内的灵魂能抽换掉的话。 “吃啊!以你的薪水,很少吃得起这种大餐吧?怎么吃了两口沙拉就不动了?”他轻啜杯中的红酒,气定神闲地挖苦猛喝白开水的女人。 “对着你,很难有胃口,你不会感觉不到吧?”她放下手中的水杯。“怎么突然有空找我这个小人物叙旧了?” 他朗笑数声,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薄施脂粉的女圭女圭脸依旧,玲珑的面孔中炯炯有神的圆眼是最突出的五官,这也让略嫌女敕稚的长相多了份灵秀和顽强。尽避秀发盘起,可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着涉世未深的学生气息。 “还在生气?都两年了,还挂在心上?没想到我对你的影响这么深,看来真的要好好补偿你了。” “只要你不出现,我就快乐得不得了,想都没想过你,少在那里一厢情愿了!”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特地打听我工作的地方,不会只想花大钱请我吃顿饭吧?” “聪明!我遇过的女人里,就属你最聪明了,不必让我拐弯抹角费太多唇舌。”他适时地表露赞赏,让接下去的话题容易开启。 “那是因为你通常只要三围不要脑袋,好让你吃干抹净后拍拍走人也不会遭到追杀。”她眼里净是浓浓的鄙夷。 “是吗?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深唷!”他扬高秀长的眉,靠近桌面。“我没告诉过你吗?你的胸型也很美,不下于你的脑袋喔!”眼光大方地投射在她胸前。 她揪紧衣领,立刻再加扣一颗钮扣。“你的头发花了大把钞票剪的吧?你再嘴贱我就让你再洗一次头发,反正今天的蘑菇浓汤我也不爱喝。” “镇定一点,我这是在赞美你。霏霏,这么不温柔,男人是不敢靠近你的。” “如果能让你这种祸害远离,就算失去形象也值得。”她磨着牙道。 “别这样,我们是青梅竹马不是吗?而且还有亲戚关系呢!”他轻笑几声。 “废话少说,不必攀亲带故,直接放马过来吧!我等会还想回公司休息一下,你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她托着前额,闭目养神起来。 “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就不啰唆了。”食指在座椅扶手上敲打着。“你知道,我今年二十九了,也该是收心的时候了;且家里也不断在催,没办法,老人家年纪大了。虽然公司的事我现在可以不管,反正我父亲还能照管,且将来由我弟弟接手是指日可待的事。” “嗯,你弟弟是比你可靠多了。”这点她十分同意,盛士昕自小就少年老成,怎么瞧都比他老哥稳当。 他不以为忤地继续说着:“但是,传宗接代要等他就太迟了。他今年才十八岁,还在美国念书,我父母是等不及的,所以,近来我的压力自然就大了点;况且我也没理由再推托下去,两老算是晚成家,今年都六十多了,我是有这个责任的。” “看不出来你是个孝子。”她满脸讥嘲。 “我最近的确是在郑重考虑这件事。当然,对象是最重要的,要能符合他们的期待,也要我能看得上眼,短时间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嗯,你那一群女伴贤良淑德的的确不多,不过,要我替你做媒是不可能的事,我可不想害了人家良家妇女,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她率先截断他的妄想。 “做媒?那倒不必,等着替我做媒的叔伯姨舅论打计,不劳你费心;只不过那些所谓门当户对的良家妇女都太无趣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说对吧?” “嗯,依照你过去做的孽,真的得多烧香拜佛才能找得到这位理想的女性了。”她不掩饰的纵声笑起来。 他眉角抽了一下,笑容仍维持着。“我想了又想,放眼望去,能符合条件的女人只有一个,你得好好帮我这个忙。” “喔?那位倒霉鬼是谁?我有机会认识她吗?我们两个的交友圈好象没有任何交集吧?”她打趣道。 他突然凑向她,笑得灿烂无比。“宛霏,那个幸运儿就是你啊!还有谁比你更聪明善良,又能跟我共享斗嘴的乐趣呢?你虽然不是艳光四射,三围却是符合我向来的标准的,和你在一起,我相信我们各方面都能得到满足的。” 那出人意表的答案让她一双圆眼撑大到极限。“盛士暐,你两年没出现,一出现就拿我这善良百姓寻开心,不嫌无聊吗?况且,就算你想开玩笑,今天也未免太早了吧?”她看看表上的日期,道:“今天是三月二十九日,离四月一日愚人节还有两天,你该效法黄花岗烈士多做些对世人有益的事,别再瞎搞了!” 她拿起皮包,走出座位,决定来个相应不理。 他不惊不急,在她大步越过他时,长手一伸,掣住她的手肘。“今天是青年节,所以我不是开玩笑,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至于我,我的心意已决,从现在开始,以结婚为前提,我会不断追求你,直到你答应嫁给我为止。我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她看着他那张极接近自己的薄唇上,挂着诡谲难解的笑,她遍体生出寒意,差点撞上前来上菜的服务生。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整我的。”她卷发一甩,挺胸往外走去。 “那就走着瞧吧!” 他撂下的那句话,让她在转弯时颠踬了一下,胸口再也没了踏实感。 ***独家制作***bbs.*** “李宛霏,你说清楚,他真的是你的亲戚吗?一连四天了,每天都是九十九朵长茎特级玫瑰,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永恒之爱耶!分明是在追求你,你还摆架子不屑一顾,很不够意思耶!”王黛青柳眉直竖,猛摇那因为难堪、窘迫、恼怒、困惑而将整头趴在桌上的女人。 即使把头埋起来,那娇艳欲滴、朵朵生鲜的女敕橘色玫瑰透出的芬芳还是飘进了她的鼻子,像那阴魂不散的盛士暐,挥也挥不去。 “黛青,麻烦你,把花分给大家,不然给扫地欧巴桑拿去市场俗俗卖掉也可以,以后别再帮我收下来了,拜托!” 话一出口,围绕在一旁的好事者纷纷伸手探向那垂涎已久的昂贵花束,几秒之内便欢天喜地的分赃完毕,包装纸里只余一个掉落的花苞和几片绿叶。 “你这女人是有毛病啊!”王黛青再次推了她的肩膀一把。“跟你同事一年多了,自从你那眼睛长在头顶的学长出国深造之后,也没见你交过半个男朋友,现在从天而降一个特极品,你却把他当成瘟疫,避之惟恐不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说!” “你嗓门别那么大,拜托!”她扯扯王黛青的裙襬,压低了音量。“那个男人碰不得的!他秉性古怪,爱上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况且我跟他是有仇的,谁会跟个仇人谈恋爱?” “咦?听起来很有挑战性,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他那模样要是乏人问津才有问题。”勾魂凤眼扫射了办公室一圈,确定老总还在和客户商议合约事宜,她抓住李宛霏,将她拖向茶水间。“他身家如何?” “他从小到大没坐过公车,你说好不好啊?” “太好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和他结仇的,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他是不是真的没意思?”美目竟不自觉露出了凶光。 “我发誓!”她迅速地举起右手。“如果可以把他当货物的话,我一定把他打包好送给你,而且麻烦你不要退货,让我继续过清静的日子。” 可恶的男人,竟然祸延她的地盘!这个扫帚星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没事老想些花招来耍弄她!两年没见了,他为什么心血来潮想起她?而且一出现就语不惊人誓不休,她看起来很具娱乐效果吗? “好,凭你这句话,下次他若约你出去,我可以一同出席吧?我这一型的,合不合他的胃口?”纤纤玉指快将李宛霏的腕骨捏碎了。 “合!合!我忘了告诉你,他特爱你这一型的!他最近一定不知道在哪里捅了马蜂窝,才会一时情急来追求我,要不我五岁认识他到现在,他怎么可能突然爱上我?”原本是情急之下的月兑词,说出口后却越发觉得有道理,这个男人莫非在哪个女人那儿惹了麻烦了,所以才把她当挡箭牌了? “你说的有道理,和你在一起不需要有危机意识,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度过危险期,没有负担。”螓首直点头。 她觑了王黛青一眼,这……也未免说得太白了一点吧! “李宛霏,二线,你未婚夫有请。”助理小妹在外头扯开喉咙喊。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身旁的美女,连忙逃回座位接起电话。 “盛士暐,你找死呀,竟敢乱造谣!你的脑袋袋还想好好放在脖子上吗?”她气急败坏的说道。话筒中传来状极愉快的笑声,丝毫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霏霏,我们真有默契,我还没出声呢,你就知道是我。花都收到了吧?喜不喜欢?” “你追女人都用这一招不嫌老套吗?我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浪漫,有点想象力好不好?”控制不住的吼声开始让周围的男男女女拉长耳朵。 “别生气,晚上我会安排更有想象力的节目。几点来接你?” 她握紧拳头,用力击向屏风——她在对牛弹琴吗?不!是这个从没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无视她的反应,想“霸王硬上弓”。 她一番吐纳动作后,沉声道:“我不确定几时下班,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去。” “先到我公司来吧!七点半若不到,我就亲自去接你,可别爽约了。” 币上电话,她看向朝她走过来的王黛青,露出解月兑的笑容。 “黛青,你的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喔,千万别放过他!” ***独家制作***bbs.*** 洗完香喷喷的泡泡浴,敷完面膜,通体舒畅的她感到几天来的晦气尽散。 换好睡衣后,她躺在花了半个月薪水买的贵妃椅上,打开电视收看上星期错过的“艾莉的异想世界”,惬意地拿起蔓越梅果干一颗颗朝嘴里塞。 茶几上的电话铃响起,她看了眼墙上的咕咕钟——九点半,那一对男女的干柴烈火不会这么快就熄灭吧? 她抓起电话筒,还没出声,粗嘎如公鸭的叫唤声直冲耳膜。 “阿霏,我是老爸啦!” “爸?这么晚打来做什么?你这时候不都睡了?”她的父亲从邮局退休后,最大的嗜好就是和周公下棋,每天晚上九点以后大概就呈半昏迷状态,会因为想念女儿而打电话来的机率等于零。 老人家怪异的哀叹声传来,“我也很想睡,可是一想到你哥哥我就睡不着。我看我以后也别想睡了,搞不好再过几天我就要跑路了,到时候你可得借我跑路费,不能见死不救……”大概在擤鼻涕,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 她困惑的抓抓头。“爸,你是不是作恶梦了?你去洗把脸,不然到隔壁找阿草伯聊天也可以,他通常都很晚睡,一定……” “李宛霏,你老爸每天好吃好睡会作什么恶梦?我这就开门见山跟你说,不多废话,养你这么大,也该是你报答亲恩的时候了。”原先的哀兵姿态突然莫名奇妙的理直气壮起来。 “爸,何必这么激动?我虽赚的不多,但每个月也有汇点零用钱给你打打牙祭啊!”其实那已占了她的薪水的三分之一,让她想多买件新衣也要考虑再三。 “那点钱没路用啦!我老实跟你讲,你哥哥出事了啦!” “出事?他被车撞了?还是撞了人?”她那粗勇的大哥肇事也不只一次了,莫不是出了人命? “呸呸呸!没那么衰啦!那个……就是说……反正……他欠了人家钱啦……”难以启齿令老人恼羞成怒起来,可声音却愈说愈小。 “欠钱?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到!他欠了谁钱?欠多少?他不是和女朋友开了家餐厅,听说生意还不错吗?”隐隐然的凉意袭来,她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本来是这样没错,可都是他那些狐群狗党啦,没事带他去赌场,说什么要把开店借的钱赚回来。本来刚开始还有赢,但你也知道赌场里没好人,他们都设计好了,先给他点甜头吃,让他一直去,结果没几次就输了两佰万……” “两佰万?”她希望是自己耳背,她的存款二十万都不到。 “是啊!本来是两佰万,可他怕他女朋友骂,又借了钱去翻本,结果又——” “爸,你干脆一点,直接告诉我正确答案,不必再说过程了。”她的四肢逐渐发寒,泡泡浴的美好感觉顿时成了回忆。 “五佰万啦!这个孽子——” “五佰万?!”她的嘴张成o型。“有没有搞错?” “本来是四佰万啦,剩下那一佰万是跟地下钱庄利滚利的结果。我本来想说,把这间房子卖了,给这孽子还债,可是中介说我这房子只能卖三佰万,且时间上也来不及。那些赌场和地下钱庄的流氓天天来家里闹,我老命都快没了,你老哥竟干脆一走了之,连个鬼影拢咽,不是不得已,我也不会烦你呀!我知道你一向孝顺……” “我能做什么?我就算卖身当酒家女也赚不了五佰万啊!”她浑身似浸在冷水里,“逼良为娼”四个字陡现眼前。 “你怎么这样说啦!我再没良心也不会做出对不起你妈的事。我是想说,前几天盛家那个儿子打电话来问你公司的地址,说要重新跟你交往,听起来很有诚意……” “盛土障?又是他!我根本没跟他交往过,什么叫重新交往?”他果真居心叵测。 “阿霏,算我求你啦,你给他抓紧紧不要放,五百万对盛家来说只是零头而已,你让他高兴一点他就会帮我们的。当然啦,你能嫁他是最好,到时别说五佰万,就连五仟万当聘金也有可能,我求你啦……” 平日和女儿说不上两句话的老父,现在竟为了钱开口求她?! “我就是五块钱也不会跟他要,谁要嫁这个混蛋!爸,我们再想别的方法,盛士暐不是好人——”她很快地切断老人的肖想。 “李宛霏!”怒喝声又起,她耳膜登时发痛。“你要我这个老头跪下来求你吗?哪个女人不想嫁进盛家?他亲自送上门来你还把他往外推,你分明是见死不救!好,好,我就知道,你嫌我不是你亲生爸爸,不想被拖下水……” “爸,这是两回事,怎能混为一谈?我跟他没感情……” “你妈当年要收养你时,我也对你没亲情,还不是为了道义,这是做人的原则啦!” 几句话堵死了她的嘴,她再也说不出半句话,看着电视广告发起楞来。 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几天的光景,她的世界全然改变——莫名奇妙的人事物全都跑了出来,像水草一样纠缠着她。她是个连过马路都会走天桥的守法公民,为什么会被迫往悬崖跳? “爸,我不能嫁他——”她微弱地发出悲呜,话筒那端却只剩嘟嘟短促声,对方早已挂了线。 门钤遽然响起,在静夜里显得十分尖锐刺耳。 她木然地放回话筒,走出房间,毫无防备地开了大门。 门外的人一把捉住她的肩,将她压向门边的墙,高大的个子罩住扁源,她一时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却被那扑面而来的香水味呛得打了几个喷嚏,忍不住抱怨道:“你是不是打翻了香水瓶?快呛死我了!” “不是我!”男人恼怒回道。“是那个女人的!” “盛士暐?”她捏着鼻尖,发出卡通人物的嗓音。“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你那美丽的女秘书热心得很,一个销魂的吻就可以让她把祖宗八代的秘辛说出来,更何况只是一个住址?”他掐住她的下颚,直逼近她的脸。“我警告你,别再自作主张替我拉皮条,我还没沦落到要由你替我介绍女人的地步。本来我还想慢慢来,让你享受一下被追求的滋味再走进礼堂,没想到你这么不乖,我看这一步就免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好了,你选择一下,在你这里还是在我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她揪紧衣领。“我室友快回来了,你想用强的马上会被发现;且就算我被你怎么样了,我也不是古代的贞节烈女,非嫁给你不可!”她惊恐地死瞪着他,这个人的霸道已变本加厉。 “别想歪了,强摘的果子不甜,我对强迫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轻蔑地勾唇。“我有正事要和你谈,既然你有室友,我看不太方便,到我那儿去好了。” 她该怎么做?把他推出去吗?她有一千万个理由这么做,但是另一个小小的反对理由力道胜过这一千万个理由,让面膜滋润过的水肤掠过一道暗影。 “我换件衣服,马上跟你走。” ***独家制作***bbs.*** 仰头喝完最后一滴酒,她的前面立即多了一瓶易开罐啤酒罐,连同先前的两瓶,整齐排列在大理石茶几上。 “我劝你别再喝了,否则待会我要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要是误了你的权益,可没有反悔的馀地。”洗过澡,彻底除去恼人的香水味,他一身白衣、白裤,神清气爽地坐在她的前方。 “我就知道,每一次你出现都不会有好事发生,我又没得罪你,你干嘛一定要找上我?我清楚得很,你根本就不可能喜欢我,我想破脑袋也搞不懂跟我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愤怒地瞅着他。 “这么讨厌我?别的女人口中的糖蜜,在你看来跟毒药没两样,我们之间的过节有这么深吗?”他斜瞅着她,已经懒得再礼尚往来。 “你干的好事我不想再重复一次,你有什么目的最好老老实实的说清楚,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别想朦我。” 他看了她两秒,骤然仰头大笑,一口整洁亮眼的白牙让她无名火又起,不禁握紧了拳头。 “好,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瞒你,选择你并非我的初衷,是有人指定你。没办法,为人子女,父母有了难关,总要尽点心力,我自由自在了这么多年,他们这点要求,我理应做到;况且对我而言,这件事没什么实质的损害。”他收敛起玩世不恭的姿态,正视她。 “是你父母要你娶我?”她忍不住挺起腰杆。 “当然不是。”他嗤一声。“那两老眼中只有大家闺秀,哪里看得到你这小家碧玉!他们也是受制于人,听命办事,真正的主使者,是我姨婆,她要我娶你。” “姨婆?那个老太太?她还活着?”她愕然地掩住嘴。 “嗯,今年七十五了,前阵子身子不大好,最近稳定了一点,不过医生说了,大概拖不过半年。” 老太太是一名富甲一方的遗孀,没有子嗣,曾经和夫家的亲属打赢过几场轰动一时的遗产官司,财产后来托专人经营管理后就深居简出,为人低调冷淡。李宛霏年幼时曾随替人帮佣的母亲在老太太大宅子里住饼一段时间,她也在那里第一次遇见年少时的盛士暐。李母和盛家是九弯十八拐的远房亲戚,透着这层关系,李母才能获得帮佣的工作。老太太严厉不多言,和一群家仆守着山上冷清清的大房子,偶尔盛士暐一家人受邀来度假,房子里才会沾点活络的人气。 这么多年了,她几乎早已淡忘了老人的面孔,为何老人会在众多后辈中选择了她?她甚至记不得和老太太交谈过,这太诡异了! “为什么?”她一箩筐的问号却只能问出这三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耸肩。“她行事一向怪异,她若不想说,你也得不到答案。但她调查过你倒是真的,大概你是最符合她心中的好媳妇的人选吧。” 童年时她老是怯生生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很难让人忘怀,可能是老人家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深入记亿。 “不过,这不是重点,对我而言,和谁结婚都一样,这个婚姻最多只会维持一年,从此我们各不相干,这是我父母私下与我的协议。” “什么意思?”她愈听愈迷糊,有钱人果然作风另类。 他一手托腮,沉默良久。“既然我们即将在同一条船上,那我就实话实说,盛氏旗下的集团,早已摇摇欲坠,原因很多,主要是股东派系很多,互相倾轧,我父亲信任的一些手下又被对手买通,加上最近推出的许多销售案惨败,之前扩充过快的弊病都陆续的出现了。我父亲虽然有心兴利除弊,进行人事改革,但这只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最严重的亏损问题才是要害,所以盛氏需要庞大的金援,银行疏困那条路已经行不通,能够在短时间内不需任何担保质押又能提供足够支持的,就只有姨婆了。” 她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所有的迷雾逐渐散去,得到了一个概廓。“老太太答应你父亲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们结婚?” “不单如此,她希望在有生之年看着我们结婚生子,开枝散叶。” “她——疯得还不轻!”她困难的吞咽干涩的喉咙,看向吧台角落的冰柜,又想再开一瓶啤酒了。 他两手左右一摊,道:“我父亲可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给他二十亿解决眼前的问题,叫我娶一头狒狒回家他恐怕也不会太介意。当然,他也不是那么不顾父子之情的,他毫不考虑地替我答应这个条件,也是因老太太恐怕不久人世了,这个婚姻的有效期不会超过一年,届时我要恢复自由身不是问题。” “你们……这是欺骗……”她倏地站起来,无法想象自己要加入这一场尔虞我诈的骗局中。“我不能做这种事!” “哦?你确定?”他眉一扬,走向她。“你父亲,能让你选择吗?” “你……”她指着他,手指在抖动。“你……” “别讶异,要娶你,总是要多了解你们家的近况。”他握住她的手指,裹住了她的颤动。“这桩婚姻,同时解决了我们两家的问题,除了暂时的身分变更,我们可以保有各自的私人生活,互不干涉。当然喽,在姨婆看得到的范围内,我们仍得扮演好夫妻的角色,不能令她起疑,否则她尊口一开,盛氏马上就消失了。此外,婚姻存续期间,有损盛家名誉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这一点,我相信你做得到;至于婚姻结束,对一个女孩子名誉多少有点影响,所以,盛家决定事后给你一笔钱补偿。”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客厅左侧的房间内,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张纸,他微笑地送到她手上。“这是保障你我权益的合约,是经过律师拟定的,有关婚姻的效期、你必须尽的义务、你能拿到的好处等等都载明得很清楚,只要你一签字一”千万就会先送到你南部的家。” 她手一缩,彷佛合约上有炭疽热的病毒。“大荒谬了!万一老太太一年后没事,我们不是要一直绑在一起?”那与一条毒蛇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有什么两样? “任何投资,总是有风险的。”他抬起她的脸,轻柔无比的低哄道:“霏霏,你不用担太多心,结婚后,你照样上你的班,我照样搞我的设计公司,就算同床共枕,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碰你的,你会很安全的走出盛家,这样说,你可以放心签字了吧?” 她眼眸没有移动,怔仲地停驻在他脸上。 那飞扬的羽眉、饱含丰富语言的深目、直挺的鼻梁、总是勾扬着调侃意味的唇……这一些,不都该是令女人倾倒的元素吗?那为何眼前触手可及的他,却令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呢?而且,绝不是喜极而泣,是酸涩苦楚、前路茫茫的那种…… 她任凭水气淹没视线,半张的唇不由自主地抖动着,终于,在第一滴泪滑下眼角之际,她骤然仰首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宽敞的公寓里震人肺腑,他浑身僵硬,错愕难解。 “我怎么那么倒霉……我又没做坏事……上天干嘛要这样惩罚我……让我跟个该死的家伙连在一起……”泪珠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合约上,哀伤欲绝到令人闻之鼻酸。 他没撤走那张瞬间湿了一摊的白纸黑字,只是脸庞抽动着,面色愈来愈铁青、愈来愈暗沉,一双黑眸里尽是恼火…… 第二章 她用力地搓揉已发痛的脸颊,掬起大量清水泼去泡沫,再仔细地对着镜子端详。确定不再残留一丝粉妆后,才月兑去身上的内衣裤,走进淋浴间,让头上洒下的水花洗涤一日的疲累。 婚礼终于结束了。在精心设计的花海缤纷、缎带飘扬、华丽璀璨的乐声中,她一度还感染了那恍似走进幸福花园的喜悦,将深处的忧郁冲淡了一些。 但是当一桌桌敬酒答礼时,她不时接收到穿心利箭般的眼光,且发射来源都是女性同胞;再看看身边认真投入角色的新郎,不时对那些含怨毒的女性投以抱歉的微笑,她随即“咚”一声掉回幽暗的现实人生——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这个梦幻婚礼,以及她视为梦魇的新郎。 他们今晚仍然回到盛家大宅,并非她先前以为的他的单身公寓。在礼车驰向令她狐疑的方向时,新郎扬起坏坏的表情,“没办法,老太太要求前三个月得住家里。在她眼皮底下,你可要敬业一点,别搞砸了我们的计画。” 那一刹那,她兴起了一种冲动,想命令那个冒牌刘德华使出看家赛车本事,让她的生命终止在二十四岁这一年。 草草结束淋浴,倦怠靶并没有消失,她知道这种心理上的疲惫会持续到这个婚姻结束,直到她重获自由为止。 她跨出淋浴间,换上睡衣,垂头丧气地打开浴室门。由于没注意到地上凸起的门槛,一个踉跄,让她结实地亲吻上一道坚硬赤果的胸膛。她心惊肉跳地指着只穿了件短裤。 她搞不清楚是内裤还是外裤的男人,结结巴巴地道:“你……没事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露出凉凉的微笑,捏捏她的脸道:“这是『我的』房间不是吗?我正要进,我的。浴室泡个澡,你有疑问吗?﹄说完颇具玩味地扫了她全身一遍,点点头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性感和你是无缘的,你的确很适合这种女圭女圭睡衣。” “盛士暐,你少给我嘻皮笑脸!”她掌心朝他胸前一击。“盛家那么大,你那里不待,跑到这里凑什么热闹!你不会要我替你唱晚安曲吧?” 他搓揉发疼的胸肌,狠睨着她道:“盛家这么大,只要老太婆在的一天,我就得和你同床异梦,听明白了没?” “你事先可没这么说!我不管,那张床上只能睡一个人,你听清楚了吧?”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担心他会向她伸出魔爪,她是怕控制不了自己,半夜会起来将枕边人扼死。 “你想睡地上?我无所谓,你习惯就好。”嘴角一扯,他大步走进浴室,当着她的面甩上浴门。 “盛士暐,你混蛋!”她踢了浴门一脚,转身走向景观窗旁的大张杉木床榻,对着精心布置的床褥思忖着。 不知是谁购置的寝具,为了配合新婚的喜气,全都采用典雅的金绿与暗红色系,被面的花朵织纹栩栩如生,指月复滑过其上,丝棉的触感细腻柔软,让人爱不释手。 这种超级享受,怎能让他一人独占!况且,他奢华了二十九年,偶尔睡个地板也不为过吧?不,不是偶尔,往后一年半载,他都只有睡地板的份。 念头既出,她飞快的爬上床,抓起一个枕头扔在原木地板上,再跳下床,打开靠墙那一长排衣柜,拉出一条厚棉被在地上铺好,简单的临时床褥完成,她背对着大床,将自己呈大字型重重抛上去。 彻头彻尾的舒适霎时透心,这是从答应结婚以来第一次感到卸下了忧闷。她合上眼,放松了四肢,决定苦中作乐,将浴室里头那个男人抛到九霄云外去。 “喂!喂!”意识都快不清了,肩头突然被抓住猛晃,她不甘的睁眼,浑身散发浴后清香的男人在俯看她。“这个床可以挤下三个人,我们俩各据一边也碰不到对方,为什幺让我睡地板?”这个女人,真把他视作病毒了。 “我不想作恶梦,你大男人就委屈一点,睡地板锻链体魄吧!”她转个身背对他,打算把他当透明人看。 “女人!你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毛巾一甩,弯下腰,长臂向床上一捞,轻而易举地拦腰抱起她,将她扔在地上的软褥上。 “你干什么?”她迅速地爬起,怒火中烧,揪住正要躺下的男人的衣领。“没礼貌、没风度的家伙,竟然会有女人喜欢你!你给我起来——” 他大掌捉住她细瘦的手腕,贴近她,带着香气的热流拂过鼻尖。“你既然不把我当男人看,我也不必把你当女人看。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你若愿意共享一床,我可以分一半位置给你;你若坚持要独享,那么就轮流,一人一天,这样可以吧?” “我告诉你,和你共处一室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甭想和我讨价还价!要不是你们这些人,我何必在这受苦受难?小心把我惹毛了,我马上就和你离婚,让你好看!”她愈说手劲愈大,把他的肩给向上提起。要不是累了一整天,她真想赏他一个过肩摔。 “是吗?恐怕会有人先被大卸八块吧?如果一千万还不出来的话。”他眯起黑如深壑的眼,看着鼻端上方挨近的饱满胸脯,缩紧鼻翼吸了一口气。“霏霏,你用了我的沐浴乳,身上都是我的味道,想把我撇清没那么容易吧?” “你——敢——吃——我——豆——腐?!”她脚掌一抬,抵住他的胸口。他还未反应过来,眨眼间就与她相距了两公尺——她在床上,他在床下,而且漫着裂开的剧痛感。 “你——敢——踢——我?!”他一手捧住臀部,挣扎着起身,满面惊怒。“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你不会学乖——” 他长手往前一抓,纤白的脚踝立即被牢握在大掌里,她惊慌地想踹开他,男人的力气却被怒意激发,三两下就将她笔直拖下床,跌坐在地板上。 “盛土晖,你欺负女人,我明天就公告诸亲友,让你形象全毁——”她挣月兑他的大手,粉拳猛烈地落在他胸口,胀红的脸儿全是委屈与不甘,下手毫不留情。 “你是女人吗?女人向来只会对我撒娇装媚,绝不会像你一样拳打脚踢——”他束缚住她的拳头,将她两臂拗在身后。 “两个都给我住手!” 声若洪钟的厉吼破空而来,在静夜里产生一道回音,两人顿时成了石雕,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先松开她的手,朝门口望去,惊异地问她,“你门没关,就准备上床睡觉?” “蠢蛋!你是最后一个进房间来的,是谁没关好的?”她回嘴。 “住口!才刚新婚,就给我演出全武行,你们是没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里了!” 轮椅嘎吱嘎吱响地移向他们,穿著改良式唐装的瘦干身躯让座椅显得有些大,搭在扶手的鸡爪上有一颗硕大的翡翠环戒,兀自绿油油的闪烁着,皱褶纵横的脸上,一对小眼珠泛着矍铄的光,完全没有日薄西山的昏蒙。 老太太这几年老得很快,和李宛霏幼时记忆不能相连,但口吻倒是没变。 他们的确太忘形了,都忘了这楝房子里还有其它三位长辈呢!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吧?老人的灰发仍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束成圆髻。她不是该躺在床上安眠吗?为什么还能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此?! 回应年轻夫妻困惑的目光,老人身后沉默的推手说话了。 “老太太起床吃药,听到两位争执的声音,很吵,门又是半开的,所以我们就进来了。”推手是位中年妇人,声调跟表情一样没什么温度,宅子内的人都唤她张嫂。她多年来一直随侍在老太太身边,手脚非常俐落,常板着一张脸,不多话。 他们的确忘得一干二净了。老人的房间与他们相对面,有异常的动静很容易被知悉。他不清楚老人当初选择这个方位住下是否有监探的意味,但二楼起居不方便,窗外又有株盘根错节的大树遮蔽阳光,并不适合行动不便的老人养身,这种种不合理总让他心生古怪。 不过,也就这三个月吧。当初他父亲一口答应了老太太的条件之一——新婚头三个月得在盛家度过,但他早出晚归,老人能耐他何? “对不起,姨婆,我们在——在玩呢!忘了门没关好——”盛士暐恭敬地站起来,一反平日的满不在乎。 “是吗?地板上的枕头和棉被又是怎么回事?新婚之夜就打算分床睡了?”精悍的眼神在两人不安的神情上打转,似乎没有轻易饶过他们的打算。 “那个是因为——怕睡到半夜有人会掉下床,摔痛了身体。姨婆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睡,不习惯突然多出一个人跟自己抢被盖。”男人努力地自圆其说,还往后猛扯了一下呆坐在床上的女人的头发。 她痛得跳起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怎么可能分床睡,我们刚刚是开玩笑的。”她揉揉刺痛的头皮,思索着要找什么机会还击。 老人哼两声气,“最好是这样。士暐,你父亲很有心,我不过是随口说说怕日子冷清,他就接我到盛家养病。你们就跟我的孙辈一样,有任何问题,我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能看你讨个好老婆,圆圆满满的有下一代,是我人生最后的期望。你们不会令我失望吧?”说完,半勾的瘪唇出现一抹怪笑,让李宛霏下意识缩了缩肩,视线只敢落在老人尊贵的戒指上。 “那是当然的。姨婆对我们盛家恩同再造,这点期待我们不会辜负您的。”怕这套虚假的说词不被采信,男人长臂一勾,将身边的女人揽人怀中,在她面颊亲了一口。 “很好,你们之间能有共识,那是最好不过了。”看了眼浑身局促依偎在男人臂弯的小女人,老太太嘴一咧,一排假牙闪现,像暴雨前的预警闪电。“宛霏啊,从结婚前到现在,一共见了你三次,有两次你都和士暐拳脚相向,女人这副模样是留不住男人的!虽说你们自小就认识,但也不该失掉作太太的分寸,不学着温柔体贴,就算把男人五花大绑,他还是会一个劲儿往外跑的。” 一股羞愤让她面上红白交错,羞的是婚前拜见盛家两老那次,她在盛家前院和盛士暐一言不和,彼此动手推挤时,刚巧被刚下车要进主屋的老太太撞个正着;气的是一旁的男人心有戚戚焉地狂点头,似乎对这番评论深表赞同。 “我这么说不是要你学他从前那些女人的轻佻样,那只有丢盛家的脸。你看看你婆婆,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的,又能帮衬盛家事业,那才是你得好好学起来的本事。” 这次轮到她笑弯了嘴,她上前几步,两手交迭在膝上欠个身,轻快地回道:“姨婆说的是,我会尽力做到。” 男人脸皮隐约跳动着,但仍镇定地保持谦笑。 “所以——”老眼闭了闭,静止了三秒钟。“既然你们俩决定共体时艰,不想在此时去蜜月旅行,要延后到盛氏稳定为止,那么宛霏啊,明天就把工作辞了吧!你就全心全意照顾士暐,别再抛头露面,赚那几分钱让人看笑话。” 这几句虽说得轻描淡写的,却让她连连倒退,直到男人从后伸手抵住她的腰,嗤笑出声,她才惊觉自己失态了。“姨婆,那我——不是成了闲人了?盛家——不会希望多个闲人来养吧?” 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工作被看低,她不禁握紧了拳头。被看低不要紧,还得侍候一个不对盘的男人,这才更是令她闻之色变。 “我老太婆要养十个闲人都不是问题,这点用不着你操心。总之,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要上医院去,就由你陪着我,让张嫂回家一趟。” 鸡爪一扬,张嫂熟练地推动轮椅,转个弯,出去时还顺手替两夫妻带上门。 她呆得很厉害,浑然不觉男人的双手在丈量自己腰月复的尺寸,她唯一的思绪是——她坠入了无间地狱!而且依照老人家发号施令的肺活量看来,这刑期绝不会太短。 “你看起来有点惊吓过度,我看我今晚就大发慈悲,让你睡床吧!” 她不吭气,床的吸引力已消失无踪,脑中浮现了一个天平,左边是体重不足的无上权威皇太后,右边则是带着坏笑的没品皇太子,两边对她的人生破坏力差不多,但右边可能好一滴滴,起码她不开心时能够踹上两脚消消怒火…… 她慢慢爬回床上,静默地看着窗外的星空,思索着自己渺茫的未来。 主灯熄了,留了一盏夜灯。她听到男人打呵欠,然后在地板躺下的声音,最后他还下了个语重心长的、略带讥诮的评语—— “霏霏,不是我要泄你的气,你的腰粗了点,还有点小肮,夏天就快到了,你最好戒口一下,否则到时只能挑连身泳装——” 一只枕头朝地板飞了过去。 ***独家制作***bbs.*** 雨在下,从绵绵密密转为万箭疾射,哗啦啦的雨声被隔绝在门外,但是门内的聒噪声可也不遑多让。她好几次从发呆中被连串的疾问拉回,嗯嗯啊啊后继续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放空瞑想。 “李宛霏?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托腮的手被无情的一推,她的头重重地点了一下。“你让我静静行不行?我在为我的工作哀悼,也不知道下次重见天日是何时了,你也不同情同情我,还老问那个混球的事!我都跟你说了,我们是室友,不相干的啦!”她拿起前面的冰咖啡牛饮起来。 “同情?别的女人巴不得的好运道落在你头上,你还叫苦?他到底混蛋在哪里?说啊!”王黛青火气不小,李宛霏闪电结婚给了她不小的打击。平平是丰华正盛的妙龄女郎,不,她的姿色比起李宛霏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公司里她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可谁知连卖弄风情都不会的李宛霏竟捷足先登,嫁了个金龟婿,且得了便宜后还叫苦连天,连在公司是同一阵线的好姐妹也很想狠扁她一顿。 “我不想道人长短,反正,我们这婚姻不会超过一年。可是,就算我们是清白的,你说,学长回来后会相信吗?”唉,这才是她真正的损失! “清白?盛士暐那吻技,你要尝过早飞天啦,你还想清白到几时?”说到这还不由自主的舌忝了舌忝樱唇,回味那仅有的夺魂吻。 “我刚吃完午餐,别让我吐好不好?”她火瞪着王黛青,说着还真有些反胃。 “通常信誓旦旦的那个都是最快破戒的啦!你话最好别说太满,应付你这种生手,他只要勾勾食指就够了啦!” “王——黛——青——”拳头在桌上爆槌了一下。“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我说出来不可吗?”她突来的火眼金睛,让美女手中的女乃茶洒了一大片出来。温柔的咖啡馆老板娘,遥遥地把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一下,很仁慈地没有过来赶人。 “哇,你第一次吼我耶,跟真的一样!”王黛青很没良心地装出怕怕的表情。 她颓然地将右颊贴在桌面上,两手垂直挂在桌底下。“我从小到大,平平顺顺的,没什么大好,也没什么大壤,就算大一点时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也从没有动过万里寻母的念头。其实我养父母对我还算不错,没亏待过我,除了——” 她倏地打直坐好,咬牙迸出一句,“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的盛士暐。” “嘿!听起来总算有点戏剧性了。”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五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到老太太家帮佣了几个月,那时正值暑假,盛士暐也跟着他女乃女乃一道来度假。两个老女人是亲姊妹,自然是无话不谈;可那盛士暐就无聊了,他弟弟还在学走路,留在盛家没来,所以他到处找取乐的对象,当然,宅子里除了我这个倒霉鬼还有谁能让他消遣?他三不五时想出各种恶劣手段整我,我当时怕生,连喊救命都不敢,就让他整了两个月。” “小男孩调皮是正常的啊,你也太小气了吧!”王黛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如果你经验过头发差点被烧光的感觉,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不掩其馀恨难消。 “没想到他少年时就展露了恶魔的特质,很符合他的作风啊!”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两句话是褒不是贬,而且还带着不当的想望。 她压抑了再次捶案的念头,紧接着举发这个恶质男人。“国一时,我爸爸因为工作调差来台北,于是我们和盛家有了较频繁的接触。他当时已经高二了,他的学校和我们学校离很近,有一次我和死党在等公车时刚好被他看见,他突然善心大发叫司机顺道送我们回家,我的朋友竟因此中箭落马对他一见锺情,还叫我当信差替她传爱慕信。” “他那时候应该就很具吸引力了吧?” 她缩紧五指,大有把水杯捏碎的倾向。“这个臭家伙,合声不吭接了六封信后,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校门边的公车站牌堵我,他竟然——” “竟然怎样?” “竟然当着我朋友的面亲我一下,还问我要不要先吃饭再去看电影?” “嘎?”王黛青这次瞪直了眼。 “可想而知,我的朋友到毕业都没再和我说一句话。这招歹毒吧?” “他的警告作风可真另类!”语气中仍充满了赞叹。 她翻了个白眼。“这一次,我铁了心不再理他,不管在任何场合遇见他,都把他当空气一样视而不见。他上大学后生活多采多姿,也没空想起我;直到我高三那年,他刚从国外回来,才在一次亲戚的婚礼中遇见他。那一次喜宴我妈的娘家出了点事不能去,我临时拉了好朋友一起代替我妈出席,结果——” “结果你朋友又爱上他啦?”王黛青冷笑。 “这次我可管不着了,他们想怎样是他们的事,只要沾上盛士暐,我是离愈远愈好。可三个月后,我朋友面色苍白的来找我,叫我陪她上妇产科。” “呃?” “这个混蛋,下了手竟然不负责任!我生平第一次上妇产科竟然是作帮凶,替他收烂尾,你说,我可能瞎了眼喜欢他吗?” “这个……有时候……难免……””时激情吗?依他当时的年纪应该懂得防范措施了吧?但——或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吧。“他当时也不过二十几,总不能叫他娶她吧?”王黛青很勉强地为他辩解着。 “还没完呢!”她把盛满冰水的杯身贴住脸颊,缓和一下因愤怒而升高的热度。“平静了几年,大四毕业那天,他大概从我妈那打听到消息,竟然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毕业!我那天心情不错,一时松懈,加上事隔多年,防范之心也弱了,且想想我都二十二了,他还能对我怎样?”愈说气愈旺,面色开始爆红。“没想到这家伙死性不改,在五星级大饭店的西餐厅里,当我才要咽下第一口顶级牛排时,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美艳女郎冲到他面前,质问他我是否是他们分手的理由。” “天啊!”王黛青掩住张大的嘴。 “这该下地狱的混球,不但不解释,还面无表情的回了句『是又怎么样?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吧?』下一秒,我嘴里的牛肉,马上因为一个火辣威猛的巴掌飞到走道上去了。” “我——懂了。”惊愕的嘴巴好不容易合上了。 “这下你懂了吧?从那刻开始,他在我人生的标记就是『瘟神』两个字。你说,我会因为要与他同床共枕而小鹿乱撞吗?没搞到同室操戈就不错了!”大致说了一遍他的恶行录后,她的闷气才稍解。 “我懂了,宛霏,你真的不适合他,他要的是能制住他的女人。”若有所思的浅笑中藏着春意漫漫,食指轻含唇间。“哪天你们散了,可别忘了第一个通知我,要不——其实现在也行,我暂时可以不计较名份的。” “你——”一口冰水险些从鼻孔喷出。“没救。” “我喜欢坏男人,懂了吧!”丹凤眼眨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懂了,都是你们这种人惯坏他的,他才会有恃无恐。”她重新陷入无力中,托腮望着玻璃外的疾雨纷飞。 一辆银色房车穿过雨幕,停泊在巷道边,按了两声短促的喇叭。她定睛瞧清楚后,拿起皮包起身离座。“黛青,我先走了,他来接我了。” “有空别忘了找我吃顿饭啊!” 她摆摆手,走出咖啡馆,这才想起身上没带伞,迟疑一会,她冒雨直奔车子,打开车门迅速就座。 男人看看她,一只手往她额头模去,她敏捷地向后靠,避开他的手,恶声道:“干什么?” “紧张什么!你一头一脸雨水,帮你擦擦罢了。”他出示手中的白帕。 “不用你多事!”她扯了几张面纸,胡乱在脸上抹。 “又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他转动方向盘,向前急驰,习惯了她的防卫动作,倒也没不高兴。“和同事吃过饭,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她暗自哼气,望向窗外……再度反刍他的过往劣迹,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怎么?不想理我?本来我今天还想让你睡床上的,不过看你好象刚吃过炸药,我看为了自保,还是让你睡地板好了。” “在鬼扯什么!”她悻悻然。 “别不承认啊,昨天半夜你上洗手间,难道没有踩着我的大腿走过去?差一点点就命中要害了你知不知道?”大腿内侧到现在都还在泛疼。 她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喔?我不记得了。不过如果真要毁了你的要害,那也不见得是坏事,起码你没机会再还害人间了。” 他闻言大笑,笑得车身跟着颤起来。“霏霏,你真有这么恨我吗?我可不担心别人,我是担心哪天你爱上我,会后悔毁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大手在她头顶轻拍数下,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引爆女人体内的炸药。 “盛——士——晖”她毫不犹豫地扭住男人的领带,奋力提起。“这可是你自找的,敢耍贱嘴?快!说对不起!”她一脸穷凶极恶地逼向他。 “喂!大马路上你干什么?我看不见前面了——”他喉咙被狠狠地缩紧,还没说完,车身就重顿了一下,往左倾斜,两人的脑壳互击,顿时金星四冒,车子登时不再动弹,静默中,只听见大雨落在车顶的持续单调声。 “砰砰”两下玻璃敲击声在耳畔突兀地响起,他吃力地从晕眩中抬起头,窗外出现一个穿著制服的陌生男性。 他打开车窗,那张不留情的脸随即凑近,“先生,驾照拿出来。大白天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把路边的花台都给撞崩了,你是喝醉了吗?下来酒测!” 第三章 女孩站在门外有五分钟了。 头上戴了顶方格纹报童帽,两条粗辫子垂肩,背了个麻织大手提袋,紧身五分袖白衬衫下,是一条膝盖磨破的复古牛仔裤,长度将脏球鞋远去一半。 凸出的帽沿盖住了女孩上半部的容貌,从身形和打扮判断应该还很年轻。 女孩站在喷砂玻璃门外朝内张望着,从多层次的天花板看到亮洁的大理石地板,再从墙壁的后现代挂画看到角落的创意插花,似乎很专注地在打量这间公司的门面。 瘪台小姐接完电话,正考虑要不要扬声招呼。有些客人要委托个案时,的确会从公司本身的装潢来判断功力及品味;但这位衣着“轻便”的女子,不像会砸大钱搞前卫的样子,大概是要找人,模错了地方,这层楼还有另一家公司在走道对门。 思虑间,女孩终于踏进门了,压低帽沿后磨磨蹭蹭的走到玻璃柜台前。 不等她开口,柜台小姐有礼的问道:“小姐找哪位?有预约吗?” “没——没有。”紧张得有些口给,“那个——我找你们——老板。” “老板?!盛先生吗?”她惊讶地歪头想看清女孩的长相。“请问是有个案委托,还是有其它问题?” “我——我是来——”女孩难以启齿地咬了一下指甲。“那个——送便当的。”非常快速地说完最后四个字。 “送便当?!盛先生一向都到外头餐厅用餐的,这是他本人订的吗?”直接告诉她订便当不就得了,为何神秘兮兮的?“你放下吧,我待会替你拿进去就行了。” “不用了,不用了。”女孩猛摆手。“我自己拿进去,我得亲自交到他手上,否则,我会被老板骂的!” “啊?”这是哪一家怪怪便当店?难道白饭上面洒金粉吗?“那我先通知他一声好了。” “不必,不必,我自己进去好了,不用麻烦了。” 电话筒才拿起,女孩一溜烟就朝中央明亮的走道拐过去,她惊骇地挂了电话,急忙追上去。“喂!小姐,你不能乱闯啊!” 她动作慢了一步,走道尽头那扇门上明明白白地挂着“设计总监盛士暐”几个字的名牌,女孩不用费心寻找,门把一扭,闪身进去。 “喂!小姐!”她死定了,竟然随随便便让个陌生人直捣老板巢穴,她存在的功能完全被抹杀了。 她急忙尾随而入,却煞车不及,直接撞上立定站好的女孩。室内共有三女一男,突然呈现静止状态,原先在沙发上靠得极近的一对男女,不解地看着突如其来的骚动,方才的亲密动作只完成一半,男人长指还盖在女人膝上。 “对不起,对不起,盛先生,陆小姐,这个女生硬闯进来,我拦不住——”她绝对死定了!这种场面,盛先生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你先出去吧!”盛士暐面不改色地站起来,示意正在忧心饭碗问题的属下退出。“我跟这位小姐有事要谈。” 门迫不及待被带上。他满含兴致地走向女孩,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微弯下腰细看遮遮掩掩的尴尬面目,笑道:“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手一掀,拿开帽子,鼻头还冒着汗珠的女圭女圭脸蛋显出了恼怒。 “士暐,这位是!”沙发上的女子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不搭调的两人。 “这是我太太。” 两个女人同时一震,尤其是陆姓女子,没想到盛士暐会如此坦率地面对事实;再者,也很难想象这一个高中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会是他的新婚妻子!和婚礼那天的端丽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她根本没认出李宛霏来。 “盛太太,幸会。”即便两个女人外型胜负立分,气势上李宛霏也矮了她一截,活像遭远的小偷一样惴惴不安,但由盛士暐说出口的名分有她不能随意僭越的界线,该有的尊重她得适时表现出来。“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看着那道浅棕色木门再度合上,他扶起李宛霏的下巴,啧啧有声道:“你这番模样是来出我糗的吗?前几天害我车子送修还不够,今天是怎样,又想出什么点子来了?” “我可没叫你认我。”她嫌恶地拍掉他方才偷欢的手,从袋子里拿出塑胶袋包里妥善的三层式饭盒和保温瓶,很用力地放到办公桌上。“快吃吧!别浪费时间,特地为你做的,吃完空盒子我得带回去。” 他讶异地看着一脸不耐的女人,笑出声,“真的打算做个好妻子啊?我猜猜看,这里头掺有泻药、安眠药,还是咸死人、甜死人的菜?” “我劝你最好安分点把它吃完,我要是不能回去向皇太后交差,你也没好日子过。”她咬牙瞪着他。“快!司机还在楼下等呢!” 他闻言笑意敛去。老太婆搓合他们小夫妻俩真是不遗馀力,关心他的吃食健康是其次,增加他们俩见面机会才是真;顺道表彰李宛霏的正宫地位,好让其它虎视耽耽的女人死心收手。不过看她随性到底的扮相,恐怕是希望没有人知道她跟他的关系吧? “原来是奉命行事。老太婆最近精神可真好,我看再过一阵子她大概连轮椅也用不着了。”他倚近她,小声而别有会意地道:“怕不怕?看情形我们得耗上不算短的时间相处了,有没有一种想买凶杀人的念头啊?你可以早点获得自由唷!” “有。”她眯眼笑。“不过想杀的对象是你。” 两人凉森森地对笑着,他点点头,有所领会道:“好,很诚实。不过没诚立息的菜吃了消化会有问题,所以我不能吃,你还是带回去吧。”他坐回办公椅,打开设计草图流览。 “你存心的是吧?”她双手握拳,又想揪住他的衣领动粗了。 “霏霏,我不很明白你为什幺对我如此反感,不过我们彼此在同一条船上,且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分道扬镳,不再见面的,我不企求你友善,但你可以不要这么张牙舞爪,日后有问题还可以彼此商量,这样大家都好过,否则,皇太后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摆平的。”皇太后?亏她想得出来! 她慢慢放松了拳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撅着嘴,由于没有更好的理由可反驳,只好勉强压平了语气道:“菜都煮了,没诚意也来不及变有诚意,大不了明天改进,你今天就好心吃了它吧!” “就这样?”他平淡地问。 “不然还要怎样?你不会叫我替你吃吧?”声音跟表情都闷了起来。 他仰起脸,两手交枕在脑后,斜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她很特别,不是在长相上特别——她那女圭女圭脸上的愤世嫉俗像个老和小男友闹别扭的青春少女,没有半点可以诱惑男人的成熟因子;她的特别是在对他的态度上,在他面前,她不是剑拔弩张,就是怀忧丧志,要她为他而开怀,恐怕比登天还难。 记忆所及,他是让她吃过几次闯亏,但那些不是年少轻狂所为,就是误会所致,值得她慢上一辈子吗?小气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识过,但她不单是小气,对他还有浓浓的厌恶,活了快三十年,她是绝无仅有能被他引发出负面行为的异性。他承认,他对她除了隐隐的好奇兴味在萌芽,还有“被百分百讨厌”的反弹情绪在酝酿着,这么一个小女人,他若有心出手会制服不了吗?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他得找出一个平衡点让两人能和平度过这段危险期才行。 他闭目思忖良久,久到前方站了半晌的女人已不耐地想打拳伸腿了。李宛霏觉得脚跟有点酸,于是随手拉了张椅子在一侧坐下,粗鲁的动作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睁开眼,挪动一下坐姿,沉寂地吐出一口长气,习惯性的撒赖表情不见了,他定定地看住她,眼神中透着几许失意与……她看错了吧?那是不会和他产生关联的情绪,盛氏就算一度岌岌可危,盛士暐和“落漠”两个字也搭不上边。 “霏霏。”连音调也低沉了些,她诧异地起了警觉心。 “怎样?” “你别看我含着金汤匙出生,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吃过我母亲亲手做的便当。其实,我自小就很羡慕那些同学,吃的菜色虽然不及我家厨子做的,但至少都是妈妈倾尽了关爱准备的爱心便当,这就是我所谓的诚意,有了诚意,再普通的菜色都很美味。可我的母亲忙着家族事业,没办法要求她做到这一点,而我也习惯了家教或保姆陪伴的幼年生活了。坦白说,刚才听到你亲自为我准备便当,我是满高兴的,要这么刻意地为一个人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只不过没想到你是碍于情势所逼。我知道你最近很痛苦,不但要放弃喜欢的工作,还要做这些流于表面的差事,这样吧,我会和司机协调,以后便当做了就让他就近吃完,不用大老远送来这里,只要别让皇太后知道就行了。”他一本正经地倾诉完长串的心声,说完还略带忧郁地扫了她一眼。 这是在告白吗?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推心置月复的话?而且,他还叫她别再送饭来了,似乎并不想藉机为难她…… 据她所知,他的成长过程的确缺乏父母的长程陪伴,在这种环境下养成他种种乖张的行径也不无可能,她或许不该太过苛求他的过去。但是,前科累累的他,要让她立即卸除心防有实际上的困难。 “我方才——撞见了你的好事,你不会恼羞成怒,想——耍弄我吧?”公然在办公室里调情,虽然不到限制级的程度,也够令她脸红了。 “怎么会呢?如果你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不是吗?”他平静地回应着。 “我当然不介意。你其实不必向她介绍我的身分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会不自在的。” 他淡淡地笑,眉梢没有一丝牵动——这是很努力抑制的结果。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最好这段关系可以船过水无痕,她可以像消去电脑档案一样,快速地把这段被强迫勾连的关系化作一片空白,重新作人。 “但那是事实不是吗?”他打开一层层饭盒,整齐排好,看了一下菜色,拿起筷子,正正经经地吃起来。 她有些惊讶,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这种家常小菜他吃得惯吗? “都是你做的?味道还不错。”这是真心话,他家的厨子不做这种简单的菜色,偶尔吃吃还满特别的。“什么时候学的?”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的三餐都是我弄的,直到我爸退休回乡下为止。”她的神情并没有松懈,回答时眼光带着审查。 “真不容易,很辛苦吧?”他边说边吃,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还好,我们这种人家,煮饭、洗衣、打扫都是很普通的事,谈不上辛苦。”她话中带刺,却没刺中他,他继续认真地进食。 “你的父亲很幸运,有你这个女儿。” “你的父亲也很幸运,有你这个儿子。”她不加思索的回答。 她纯粹是礼尚往来,没什么特别的含意,他乍听却让移动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一块腌炸茄子滑落桌面。 如果是别的女人,这句回答肯定是在赞美他;至于出自于她的口……分明是在调侃他们共同的遭遇——为了上一代忍受这段契约婚姻。他们真的不能停止彼此嘲讽吗? 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几张面纸,清掉桌面那块失手的茄子,笑道:“我还好,我的日子改变得不多。”除了多了一个会让他睡地板的室友。“倒是你,你辛苦多了,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此话当真?”她又露出戒备的神色。 “霏霏,成天在战斗状态下是很累人的,饶了我吧!”所有的饭菜清洁溜溜,他将保温瓶中的热汤倒出,喝了一口。“从前我对你是多有得罪,但坦白说,那也是把你当自家妹妹闹着玩的,你若当真了,对彼此都是折磨。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又不得不成为室友,难道不能成熟的相处?” 看着他捧场地解决掉午餐,她垂下眼睫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抬眼道:“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反悔呢?” “反悔?那就罚我一直睡地板,不再跟你抢一张床。”他大方的应允。 这个条件很诱人,就姑且信之吧!反正事到如今,她还能有什么损失? “那我就说喽!”她转了圈眼珠。“第一,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回到房间,衣服、袜子不要乱扔?” 他的内务之糟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随心所欲的程度只有她家乡那不成材的兄长可以比拟。他只要一踏进卧房,不消多久地板就会布满他卸下的衣裤,然后他老兄就直接进了浴室享受他的按摩浴,完全不管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室友”。 她知道以往家中有仆佣随时可供他差遣,替他收拾、清洗衣物,养成了他不拘小节的习惯;她也心知肚明他从不把她当“女人”看,所以才能不顾形象演出活生生的猛男秀,但她可做不到不把他当“男人”看,两眼若无其事的吃他的冰淇淋。 “很抱歉,我习惯了无拘无束,忘了你也在房里,既然会让你不自在,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下一个问题呢?”他的善意不减。 “呃——”她搔搔头,面有难色地道:“这个——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介绍我是你太太?你放心,我也一样,就算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也不会给你难堪,跑到你面前揭穿你。你可以自由自在,我也会尽量不让别人认出我,让你不方便,你觉得怎样?” 他眼光明灭不定,嘴角斜斜扬起,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她捉模不住他的心思,眉间又现疑云。 他慢条斯理推开椅子,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两臂支在她的椅背上,宽阔的胸怀笼罩住她,她向后紧靠椅背,避开他说不出诡异的动作。 “你觉得,像你今天这样打扮,别人就不会认出婚礼当天的你吗?”他低柔着嗓音道,“也许,多数人是认不出来的,不过,这样对你不见得有好处。万一遇到了你心仪的男人,印象会不太好,到时要弥补可就很难了。这个风险,你认为值得吗?”语毕,他直起身,友善地笑看着她。 她楞了一会,听出他并无恶意,松了口气,抬着下巴认真道:“我又不是乔装成乞丐,不过是没化妆罢了;再说,我喜欢的男人才不会以貌取人这么肤浅。” 他模模下巴,掩盖住抽动的嘴角,明知她并非有意讥刺他,但她对他自然流露的“不屑”却让他极不舒坦。 “你这么有自信,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我可以答应你在一般场合不和你夫唱妇随;不过今后既然你要担负送便当的任务,为了减少麻烦,在我的公司里,避嫌是不必要的,这点你不介意吧?”他修养十足地笑着。 “不介意。”她摇摇头,不大习惯他的转变,但心里默默决定把他放在“留校察看”的位置,免得着了他的道后悔莫及。 “那么,还有其它的问题吗?” “呃——现在还想不出来,等想到了再告诉你。”她一跃而起,把他桌上的空便当盒及保温瓶收进袋子里,看看表道:“我得走了,让刘得化等太久不好,再见!”她匆匆转身打开门。 “等一下!急什么?等待是司机的工作。”他拉住她。“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她疑惑地看着太过有礼的男人。 “他们现在知道你是我太太了,别让人觉得我怠慢了自己的老婆。”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走出他的办公室。 “老婆”二字自他口中说出,总让她浑身不对劲。她勉为其难地紧贴着他走到公司门口,尴尬地朝每一位恭敬致意的职员颔首,帽沿愈压愈低,短短的走廊宛如一公里远。 在电梯口站定,他蓦地掀开她的帽子,唇轻轻在她颊畔点了一下,笑道:“晚上见,进去吧!”没等她从惊愕中觉醒,他手一推,将她推入电梯,让她半张着嘴消失在合上的两扇门后。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由衷的笑容里闪现的白牙,以为他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殊不知他心里角落蛰伏多年的恶魔,因为李宛霏的呼唤,已缓缓苏醒,准备大张拳脚。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没有感到如此兴味盎然过,老太婆提供了他苦中作乐的一个游戏对象,不好好利用一下的话,就太对不起牺牲小我的自己了。 ***独家制作***bbs.*** 她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想将炒好的菜用铲子盛起放进便当盒里,却不时洒在外头,弄得桌面有些凌乱不堪。 “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把菜好好摆上,卖相不好勾不起他的胃口的。”低而沉肃的声音没有显出病弱的气息,且两眼精光不灭。 “是。”她瞟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垂着头将菜色整齐搭配摆好。 “你的确有老实地把饭送到他公司,这样很好,你乖乖做好你的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听完暗自一惊,老人难道派了眼线观察她? “士暐这浑小子,不盯着是不会安分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一定不会让他在外面乱来的,你不用担心。” 她可不担心这个,她担心的是不知得和他“勾勾缠”多久? “当然,你得好好跟我配合,那我就可以保证你一生都能过好日子。” 她不禁讶然抬头,月兑口而出,“姨婆为什么要选择我作盛家的媳妇?我的条件并不是最好的,士暐也并不喜欢我这一型的女人,这样的婚姻,姨婆真的看好吗?”这跟古代的“盲婚”有什么两样? 老人接过张嫂递上的养生茶,啜了一小口,润润唇道:“他懂什么?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最好,我比他清楚,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至于你,我虽然接触得不多,但所谓三岁看大,你的品性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他娶你,我很放心。” 这番解释并没有让她释怀,她总觉得老人深幽的目光里藏着不可测的心思,但她不敢再追问,低下头,心神不宁的准备好便当。 “你们没有避孕吧?” 这生猛的一问,让她倏地呆怔,她前面没有镜子,但可以想象表情必然不够高明,因为老人的眼眸瞬间暗下,神情转冷。 “盛家人了不旺,希望能多子多孙,你们可别自作主张避孕;且有了孩子,要巩固你的地位易如反掌,士暐要造反也不容易,你别笨得听他的话,懂吧?” 要和盛士暐有孩子?那她宁愿了结掉自己,也不愿和他有一丝牵连。 老人过时且不合理的观念让她手脚发毛,她忘了今年自己的生肖有没有冲太岁,可日子怎么愈来愈难过了。 “我知道了,姨婆。”她应和着,将便当装好,放进手提袋里。 “可别应付我这老太婆!我人老心不老,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我很清楚,我的遗产,有一半是要留给孩子的,可我归天之前,你若不怀上孩子,我就捐给慈善机构,到时你公婆怎么想我可管不着。”枯瘦的手一招,张嫂便推动轮椅,将老人送出偌大的厨房。 她机械化的背起手提袋,感到寸步难行,老人的话若让盛家两老知道了,她恐怕就得“卖身”了,那她李宛霏还有出头夭吗? 这可万万不行!她得和盛士暐商量好,想个好招对付难缠的老太婆。 她快步走出厨房,冷不防地在门角边撞上来人。 “小心走好。”一双白皙软绵的手抓住她,她定了定神,瞧清楚是盛母。 “妈。”她抱歉的笑笑,原想尽快走人,但若有所思的盛母紧抓她不放。 “妈,我要出门了。”她提醒盛母。 结婚以来,因为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场交易,她一直和公婆维持着表面的有礼互动;加上盛氏企业的问题正在解决当中,盛家二老在家的时间不算多,彼此谈不上熟悉,她在二老的心目中,大概和客厅角落的小小迸董青花瓷瓶差不多——不起眼,很贵,放着美化不了环境,扔了却也不行,像现在这般亲近的接触还是头一遭。 “嘎?你要出门了?”盛母回了神,赶紧热切地笑道。“最近辛苦你了,每天送便当给那孩子,他有你这个老婆真是幸运。” 她闻言额角暗自斜过三条黑线……老太婆并不在这儿啊,盛母的场面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我走了,妈,再见。”她满月复狐疑地挥手道别。 “再见。叫小刘别开太快啊!” “知道了。”她点点头。 在盛母莫名的热烈注视中,她走向停在庭院车道上的房车,停步,猛一回首,盛母还在对她挥手,她浑身一凛,赶紧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这一家子真是匪夷所思,她到底何时才能彻底和他们划清界线? 第四章 她下了车,对前座的刘得化叮咛道:“你去晃晃吧!我下午还有约,别等我了,要回家我会再call你。” 她转身走进这楝刚落成不久的住宅大楼,向警卫询问清楚欲寻觅的楼层方向,交换证件后,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十楼开启,长廊左侧敲敲打打的锯木声及电钻声清楚的传进耳膜,簇新的木材味及粘着剂的强烈味道漫布在空气中。 她捏着鼻子,循声走向门户洞开正在大肆装修中的单位,在门边探头探脑。 堡地一片凌乱,工具及建材堆满各角落,四、五个工人穿梭在偌大的内厅,其中一名大汉抬着门板迎面走来,见到她不免一怔,随即露出好奇的笑容,“小姐,找哪位?这楝楼还没人住呢,你是屋主吗?” “不是,我是来找盛先生的。”她有礼的说明来意。“他在这不是吗?” “你找老板?他和设计师在走道最里面那一间。”大汉沾满油漆的手往后一指,歪着头打量着在工地中显得突兀的她。 她道了声谢,小心避开满地障碍物,朝目标走近。 这间屋子的装潢几乎已完成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的粉屑使她呼吸不顺畅,她蹑手蹑脚的靠近房门口,男人的交谈声隐约在施工噪音中浮现。 两个男人背对着她,对着窗台的高低位署评论着,盛士暐双臂盘胸,摇头道:“这个高度不对,再把墙打低一点,这样躺在床上才能完全看到对面山头的景观,这是屋主的要求不是吗?别管原先的预算,屋主不会在乎的。” 接着他抬起头,指了一下正在施工的天花板,对设计师道:“交待工人收边得收仔细,接缝绝对不能粗糙。” 有力而内敛的语调使她微讶,她轻巧地接近他,微倾着头,见到了他三分之一的侧脸,在明亮的日光中凝神思索着,表情透着陌生的严谨。 她一时不敢贸然靠近,两手紧捏着提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 盛士暐看着设计师手中的设计图,边对照着实地尺寸,边用两手比画着,“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延伸规画出阅读区……”他顺势四十五度回旋,和身后的她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他微怔,注视了她几秒钟,嘴角才一勾动,她印象中的盛士暐就从那乍现的笑容中返回,另一面的他已然消失。 他注意到了,她今天特意装扮过,卷发梳成公主头,女敕黄色的束腰小洋装衬得薄施脂粉的面庞泛着光泽,令观者神清气爽。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表情转换极快,声调又充满着调侃。“中午没见到我是不是不习惯?” 意外地,她并没有反唇相稽,只伸手将提袋内的便当盒取出,递给他,“快吃吧!我今天中午有事,不能在公司等你太久,你的助理说你在客户这里,我就直接过来了……” “到楼下会议室吧!这里很乱上他朝设计师点个头,拥着她走出工地。 “我今天不能陪你吃,你自己去吧!”在电梯里,她再次递给他便当盒。 他两手插在口袋,无意伸手接过。“不差那几分钟吧?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他眨眨眼。 她无暇细究他语气的真假,看看表道:“我真的快迟到了!” 电梯门一开,他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向大厅尚未启用的会议室。 “盛士暐,我是认真的——”她两脚煞车,不肯再前进,两人就这么拉锯着。 他好奇地审视她,松了手。“有约会?” “……”她没有回答。 “和谁?” 她楞了一会,两颊竟缓缓透出一抹红晕。他没有忽略她眼底一间即逝的光采,微现羞赧的她比真实年龄更显稚女敕。 “你说过我们不干涉对方私生活的。”她垂下眼,回避着他的眼神。 “我不是要干涉你,霏霏。”他温柔的拍拍她的粉颊——他早该猜到的,她怎会为他装扮自己!“我是担心你一时忘情,在公共场合情不自禁做出了盛太太不该有的行为,让辈短流长传到皇太后耳里,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是你。” 她抬头——果然!他天生就是她的克星,有机会就是禁不住想损损她。 她眼中的喜气消失,嫌恶地挥掉他的手,正色道:“你当我是你啊,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一把将便当盒塞到他手上,“不吃拉倒!” 他眯着眼,盯着她的翩然背影,直到黄色衣摆消失在转角,他才从口袋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刘得化,太太走到大门口了,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独家制作***bbs.*** 她托着腮,把玩着手中的名片,食指在上头的姓名上按压着,嘴里不断默念着;接着视线调到一旁的电话机上,她模索着话筒,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又放回原位……三十分钟了,她知道,再重复这些动作下去,她就会成了 “傻瓜!想打就打,在担心什么?”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让她惊骇的把无线电话掉落到地板上,转了几个圈。她猛地站起,抚着胸口,瞪视着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 “真是傻瓜!”盛士暐露出蔑笑,松了领带,将衬衫及内衣月兑去,甩在床上。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快速走到门口,朝外张望,再将门锁上。“皇太后问了好几次,差点穿帮!你要在外头混也得替我想一想,我不像你,可以出口成谎,你知不知道编故事有多痛苦,你不觉得你太……” 他大掌迅速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一手使力勾住她的腰贴近自己。“霏霏,我才刚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你别像个怨妇一样唠叨,把我的好心情给破坏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可没让你独守空闺!我没有禁止你在外头和男人做什么,你也管不着我下了班去哪儿!” 他的掌心带着一股甜馨的香味,窜进她的鼻尖。同居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可以轻易分辨出属于他的气味,而现在自己感受到的,百分百源自于女人。那只搭在唇上的手,才刚抚过另一个身躯,沾上了…… 他撇撇嘴,“名片上的那个人,就是你上次约会的对象?你放心,你如果想彻夜不归狂欢一整夜,我可以罩你,让你心理平衡一点,别老那么恨我!” 她皱起眉头,猛力推开他,那油然而生的厌恶,在缓缓蔓延。她努力抑制着与他唇枪舌战的冲动——午夜十二点了,只要她一轻举妄动,就有可能惊动对门虎视耽耽的老人,而被疲劳轰炸了一个晚上的她实在无力与之对抗,她一点都不想为了眼前的混球再遭凌迟。可是,她真的好想揍这个混球,就算一下下也好!如果不是他,她可以放胆的追求所爱,不必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和这怪怪的一家对抗;而身为“战友”的他,不但不体谅一下她的苦衷,还撇下她沉浸在温柔乡里,让她…… 千回百转的心思,让两只漆黑的眼珠带着水气打转着,她用力咬着下唇,半晌吭不出一个字来,一张素颜因宣泄不出的新仇旧慢慢慢胀红了。她一口接一口吸着气,让泪水往肚里流,颤巍巍地与他对视着。 她的异常反应让他楞着了,他不会错看吧?她眼中的是泪吗?她伤了心了?只为了他的晚归? “霏霏?”他试探的叫唤。“霏霏?没事吧?”他拍拍她的颊,捧住她的脸。 那带着哄诱的触模,像开启的键,引爆了她胸中板烧的一团火焰。她扳住他两臂,咬牙将他往后猛推,无预警的动作让他失了衡仰跌在床上,她跟着跳上床,重重坐在他的月复部,抡起拳头,愤懑的打在他赤果的胸膛上,一次比一次下手更重,毫不手软。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从齿间迸出的话带着被压抑的绝望,不能放声大喊令她泪如急雨,与拳头一起掉落在他的胸口。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捉住那在眼前挥舞着的手臂,吃疼的胸口使他忍不住咳了几声,他使劲直起上身,一翻转就将她压在身下。 “你吃错药了?我可不是你的出气筒,让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话未完,他蓦地噤声——她不再撒野,但身子却呈现剧烈的颤动。她一个劲哭泣着,闭上眼,任由泪水奔流,和俯视她的男人,形成怪异的对峙。 他松开她的手,但没有移动身躯,那源源不断的泪开始浸润他的心、软化他的恼怒。他第一次感受到她体内深层的哀伤,还有他不明了的悲愤,正在无声的释放着,那是他一向轻忽漠视的。可这不能怪他,她平日是如此的强硬,从不示弱…… “霏霏?”他唤,没有回应。 “霏霏?”他叹了口气,抹去她面庞的泪。“别哭了,皇太后会听见袖,又使了个眼色。 这出戏委实不轻松,没想到老人真的当真了,还慎而重之的把世交给请来看诊,看来李宛霏的好日子不多了。不过,现下还不关他的事,再拖个几个月老人也不致起疑,就是女主角那方得想想法子安抚。 一行三人送走刘老,他头也不回的往车库走去,盛母急急唤住他。 “士暐,你爸有话要说,先别急着走!” 他端详着近来老是对着他欲言又止、满怀忧思的父亲,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司没事吧?” “暂时没事。”盛父难得出现些微的尴尬,掩饰的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才道:“你——和宛霏,还没那个吧?” “得了,爸,我可不会替自己制造麻烦!你儿子为了你们天天和定时炸弹共处一室,辛苦得不得了,哪还有心情那个!”他瞄了眼大宅。“皇太后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得从长计议应付她想出来的新点子,你们尽快想想办法让我和宛霏搬出去……” “士暐!”盛父一掌搭上他的肩,打断他,满脸凝肃地道:“我和你妈考虑过了,你,考虑和宛霏生个孩子吧!” “啊?”他不可思议地瞠大了眼,接着阴冷的干笑几声,“爸,你真幽默,竟然把自己的儿子当种马,说生就生。你以为李宛霏是没大脑的布女圭女圭,说东不敢往西?要不是为了她那没出息的兄长,她这辈子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 “怎么对你爸说这种浑话!”盛母喝道。“公司现在看起来没事,但资金还是不够,你爸得收购更多的股份才有主导权。可那些老股东你是知道的,哪个不想把盛氏吃干抹净,你爷爷打下来的基业你忍心看它毁在你爸手里?” “那和宛霏有什么关系?”他绷着面皮,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老太太私下提过,她的财产——是要过给孩子的。” 提出这个要求对两老而言不是不难堪的,在公司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却在这个当口求自己儿子成全,而且,手段还搬不上台面。 “老人家行事老不按牌理出牌,这你们也相信?我看,她分明是无聊了大半辈子,想在归天前用她那用不完的臭钱把我们要着玩,让她自己开心开心!上次经过她房门前,我听到她一个人在里头笑得可开心了,准是在得意我们这么容易让她玩弄在手掌心,所以你们也别太一厢情愿了!”这个话题令他极不舒服,他转身迳自走开。 “站住!”盛父低喝。“她的臭钱可以让你优哉一辈子不必管公司的烂摊子,就算是为你弟弟,你也不肯?” “我刚说了,你们太一厢情愿了,这事没这么简单。先别说离婚的后续问题,先是要宛霏答应这一关就过不去了!”他没有回头,这事毫无商量馀地。 “凭你对女人那一套,她还会不答应?”盛母向前拉住他。 “妈!”他制止盛母跟过来的脚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从不用欺骗手段和女人来往。宛霏虽不是你女儿,但也是个人,凡事请适可而止。” 在不断加速的车子里,他回想的不是两老因失望而晦暗的眼神,而是昨晚因哭累倦极,在他怀中入睡的李宛霏。她就像颗随风飘扬的蒲公英飞絮,在何处落地生根完全由不得自己,而他却不会是滋养她的最好的土地,对未来,她的确是有理由好好大哭一场的。 ***独家制作***bbs.*** 车子从小巷道右拐至大马路,在星期五逐渐雍塞的车潮中缓慢前进。 “晚上真的不到我那儿了?”陆影娟打开粉盒,在一天繁忙后已失色的两颊补着妆,掀起卷翘的睫毛朝驾驶座瞟了一眼。 “老太婆很难搞,要我回去吃晚饭。”他不耐的按了两声喇叭。他真不该在午后约会,塞车总令他心烦意乱。 “不是急着要见你的小妻子吧?”塞回粉盒,她拿出合约,递给他。“成泰那件预售屋案子我不想接,我最近案子超量了,你找李伟中吧。” “人家指明要你呢!”他捏捏她的耳垂。“生气了?你知道我是身不由己的,还是,你不相信我?!” “我是不相信你,同床共枕呢!”她冷哼一声。 “你明知道不是那样。你没看到她一听到非和我结婚不可的那一刻,哭得如丧考妣,从没见她这么伤心过!小时候她的头发差点让我一把火给烧了,也没在我面前吭半句,你不知道那女人,倔强得很!我胸前的瘀青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她对我可没留情过!”车子在绿灯前仍不能动弹,他火气已然不能控制,加入了猛按喇叭的行列。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希望你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别擦枪走火,到时我不会对你有半点留恋的。”她看向车窗外,暖黄黄的阳光在下午五点钟仍旧明亮照人,人行道上络绎不绝的男女已开始要迎向属于狂欢的周末夜了。而她呢?她不确定自己有多少能耐可以迎战接下来的无尽夜晚。 “明天吧,明天我会想办法出来的!对不起,让你不好受了。”他略微疲惫的揉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和偷情没什么两样。这不是他该有的人生啊,可却一样又一样的接踵而至。认真来说,他的承受力是比李宛霏好一些,但不代表他就能安然处之,毫无怨言。 “咦?你和你的小妻子还真是各玩各的。瞧!那不是她吗?真巧!”纤指朝百货公司前的人行道上一指。 他不加思索的顺着指向望去,只两秒钟,就证实了陆影娟的眼力,不愧为公司人气最旺的室内设计师。 李宛霏绑了个小马尾,马尾上特意系了条绿色缎带,身上穿了件白色细腰衬衫、绿色小圆裙,身后背了个黑色背包,斜倚在大型广告看板墙边和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交谈着。即使隔着人行道,也能感觉到那活络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洋溢着。 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没机会见到她这身装扮,那因喜悦而焕采的脸孔,让他暗自一惊。那因人而异才会有的欢愉表情,比化妆品塑造的效果更好,李宛霏是美丽的,但在他的面前却吝于展现。 只有不期而遇才能发现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不但想知道,还想亲自感受她不曾流露的渴望和梦想。 “刘得化,太太下午在做什么?”他按了手机的快速直拨键,对着耳机问道。“你去洗车?她约你几点接她回家?” 他聆听一会儿,闷不吭声地将方向盘往右猛打了几圈,踩下油门。 “你干什么?盛士暐,你疯了,这里是红线区不能停车!”陆影娟惊愕的看看着他月兑离车阵,滑向前方五十公尺处的车道边。 “暂停一下,看看她背着盛家在做什么?”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盛士暐!” 他下了车,她总不能还坐在违规停放的车里,于是三并两步跟上疾行的他,但胸口合火渐燃,脚步渐缓。 他在李宛霏两步远处停住,注视着仍热烈交谈的一男一女,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着。 李宛霏笑声朗朗,和妙语如珠的男人对答如流,俏皮的表情不时出现,熟悉和默契交织在彼此的对应中。 隐身在来往的行人里,他本不该引起注目,但是也许那质疑的眼神太突兀了,男人终于将注意力从李宛霏脸上转移到他身上了。书卷气极浓的温文神态不慌不忙,在确定盛士暐的焦点的确是自己后,讶异地以眼神询问李宛霏。 他名义上的妻子不解地侧过身,他在她捂住嘴的惊愕中得到了一种快意;同时,他下意识想掌控一切的行为也令自己不解,他不该以这种姿态出现的,但他却还是做了,只为了有点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吗? “你在这——做什么?”她镇定地面对他,心跳却不断地在加快。 “逛街,刚好经过这里。你呢?”他看向男人,等着她手足无措的答案。 “我在这遇见了大学学长,停下来聊几句。”她直率的答道,礼貌地对着他身后的陆影娟点头示意。 “我是盛士暐,幸会!”他伸出手,更进一步的审视男人。 “你好,我是余延方,新婚愉快!”男人爽快地回握,但微笑多了份保留。即使不多心,但才新婚就和另一名女子相偕逛街总是古怪了点。 “不打扰了,你们继续聊。你记得早点回家,皇太后等着吃晚饭呢。”他拍拍小妻子的头,从容地回首,嘴角逸出了得意的浅笑。 他仿佛看到了幼时在戏弄小可怜李宛霏,看着她强忍着泪,好不容易找到了埋在土里的女圭女圭,却发现女圭女圭的头发被剪光了时的失望神情,他的得意,也是来自于一样的心态吗?他并不想她真正的不快乐,却也不甘心她的快乐是源自于他人,他总是想破坏那份美好,让她的情绪大起大落 “你自己回去吧,我先走了!”陆影娟二话不说,快步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确定她不会在外头言行失当,你知道总有人在看我们盛家的笑话,我只是出现一下给个警告罢了,你何必——”他拉住怫然变脸的女友。刚才他是急躁了点,但他是师出有名啊! “你不必解释,比起你,我大方多了,我只是想到客户那里了解一下,就在附近而已,你没有意见吧?老板。”陆影娟表面上很平静,却是习惯性地遮掩恼怒,她不会因愤怒而失控的。 “那么我送你去。”她的情绪一时半刻不容易化解,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逗留了。 “不必客气,老板,看来我们都得各自坐计程车了,保重!”她朝他后方看了一眼,带着嗤笑离去。 他疑惑地往后看去,懊恼在瞬间涌上——他那被遗忘在路边的车,已被迫朝着拖吊场的方向前进了! 第五章 他很想抑止自己不适时的窃笑,更何况老太婆就近在咫尺,但是,实在是令人忍俊不住。 瞧身边那张发皱的脸,绷着神经、忍着强烈的苦涩,将黑墨墨的药汁一匙一匙往嘴里送,真是有苦难言;而隔岸观火的他,忍不住庆幸自己身为男儿身,不必让有权力的老女人宰制自己的自由,冲着这一点,他决定今晚让他名义上的小妻子睡床铺,以免她再度拿他当靶子消火。 “记住,早起还得空月复喝一次,你上次忘了,这样效果会减低的。张嫂,把碗收了,走吧!”老太太手一挥,张嫂捧着碗盘,俐落地推着轮椅离开。 瞧老人身影远离了,她很快地关上门,锁住,转身直冲浴室,抱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个戏码连演三天了,她的胃总是承受不住那怪里怪气的中药折腾,事后常连带将晚饭一起冲进下水道。她不见调理后的滋润,反而更形瘦削,饱满的小圆脸成了瓜子脸,莫可耐何地等待下一次的怪药折磨。 听到了抽水马桶声,她的胃部“净空”动作大概已经结束,他倚在床上,等着她出来和自己“火战”一番,好消消她的冤气。 他兴头正浓,等了有三分钟,却不见动静。她的换洗衣物还在梳妆台上,她不会是在洗浴吧?但浴门内静悄悄的,不太寻常。 “霏霏?”他疑惑地叫了声。不是想捉弄他,故意搞神秘吧? “霏霏?”他迟疑地走到浴室门边,推了一下半掩的门,门移动了,她依旧没有回应。“没事吧?” 他探了半个头进去,旋即被蜷缩在马桶旁的女体震撼了一下,他大跨步过去,揽起她被散乱长发覆盖面目的头,拍拍她血色尽褪的颊,她竟一动也不动! “霏霏,怎么了?” 她不省人事,问也是白问。他不再犹豫,拦腰抱起她,冲回床边,放下她,心惊胆跳地猛压她的人中、狠捏她的腮帮子,扶起她往嘴里灌白开水…… 她不能出事,她只要一有事,会有一串的人马跟着倒霉,他的大好人生也会跟着完蛋!她还不到时候跟他说再见,她得身强体壮的和他一道熬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刻,这样他的罪恶感才会消弭…… “咳……”手忙脚乱的一番拨弄,终于让她痛苦的从喉头发出一声咳嗽。她微弱地睁开眼,看见上方一张焦灼的脸,皱眉道:“我脸好痛!吧嘛这样看着我?” 他喘了口气,恼怒道:“太好了,你没死!你最好保重一体,免得我又被皇太后惩处,你现在可是千金之躯,出不得一点差错!”他扶起她半躺在靠枕上,板起脸坐在一旁,快速起落的心跳一平息,出口仍是尖酸刻薄。 习惯了他的尖锐,加上晕眩,她无力回击,只轻声问道:“我昏倒了?” “嗯。”他没好气地道。“你天天吃好、睡好,就算药再难喝,也不至于把你呛晕吧,你是那根筋不对?” “你要是也一连三天把胃里的东西都清得一干二净,就知道为什么了。”她扶着前额,勉强喝了一口水,虚弱地看着他。“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你得想想办法,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你真是麻烦!”他站起身,俯视着她。“我这就去告诉皇太后,明天起你不能再喝了,这样可以吧?” “别去!”她闻言大惊,顾不得体弱,向前拽住他的手。“我喝不了那些药,她一定会想出更离奇的方法来试验我,只要我不怀上孩子,她是不会罢休的,被折腾的可不是你,你千万别害我!拜托!” 她满眼惊惶,憔悴的面色让他的胸口没来由的一紧,他重新坐下,轻声问道:“那么,亲爱的霏霏,你有什么好点子可以骗过皇太后?还是你想一劳永逸,干脆生个孩子算了,也不必再这么辛苦了。”语毕,他仰头放声大笑,等着她的拳打脚踢袭来。 但她却坐着不动,只呆滞地瞪着他半晌,接着低下脸,抿着嘴。她这个角度,与童年的她极为相似,他的心再度一拧,只听见她颓然开口,“真好,你还能开玩笑,我只想哭呢!”说完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敛起轻慢的神色,静默思索了一会,才带着无奈道:“算了,明天开始,我想办法替你喝掉大部分的药,剩一两口你就做做样子喝给张嫂看就可以了。” 她愕然,说不出话来。 “还有,明天我和皇大后商量,让你到我公司上班,省得你整个早上在家如坐针毡。反正夫唱妇随,她应该没话说才是。”他耙梳一下不听话的乱发,有些质疑自己的草率决定。但眼前那娇弱之身,却又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谢谢你!你……其实……你……不是……”她喜不自胜,歪着头,吞吞吐吐地想不出适当的字眼表达。 “我什么?”他斜睨着她,不会这点德政就把他捧上天了吧? “你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的!” 丙然!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她对他的印象也不会在一天之内扭转。 “不客气!”他嘿笑两声,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最下方的抽屉,拿出一包苏打饼干丢在她膝上。“填填肚子吧,别把胃搞坏了。” “谢谢!”她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那笑弯的眼睛、整齐的贝齿,把病气都冲淡了。“你这么有义气,今天就让你睡床上好了!” 他合上抽屉,凝望着那得来其实并不困难的甜笑,一种许久以来,紧紧缠住自己的不知名束缚,在从窗口溜进的夜风吹拂下,慢慢松月兑了,使他不由得也想微笑,与眼前儿时的伴侣毫无芥蒂的相对。 但他终究只是转过身,闷闷地说了句,“你还是睡床吧,等你强壮点再说不迟。”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所有的不适正一点一滴离去,忽然,时间不再这么难熬了。 ***独家制作***bbs.*** 他不知道,原来她的快乐如此易得,只要一份可以有点发挥的工作,即使在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她也眉开眼笑的没有微辞。 当然,她的身分自然是得到了诸多礼遇,但她的身段极为柔软,没有坐过高位的她不会有颐指气使的姿态,因此,一早到公司引起的小小骚动很快就平息了,一下就看不见探头探脑的同事在身边徘徊。 他三不五时走进业务部,美其名是交待副理公事,实则是观察她的适应状况。她倒是认真起来了,几次都见她蹲踞在一堆档案夹和参考用的专业书籍里,脸蛋都看不见。 中午时分,他再次走进业务部,人员几乎都走光了。 “霏霏。”他敲敲她的桌面,她整个人几乎埋在座位后方的书堆里了,只看得到背影。 “嗨!是你。”她直起腰身,大概是蹲太久了,她揉着脊椎,笑着回应。 “还习惯吧?”他淡淡地问,抑制着揩去她鼻头汗珠的冲动。“这几个电话有空打一下,询问客户的满意度和最后一笔款项入帐的时间。” “喔,我知道了。”她接过纸条。“副理出去前教了我一遍,我知道怎么应对,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你一定会做得很好,因为你不会想再和皇太后朝夕相对的。”话一月兑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并不想在这里和她针锋相对的。 出乎意料地,她并无不悦,会意地朝他展颜一笑,便又转身继续方才的工作。 他呆了一下,她竟放弃了和他舌战?!没想到她的注意力移转到工作,便不以他的冒犯为忖了。他的乐趣消失得这么快? “别忙了,吃饭吧!”他唤道,眉头微拧。 “知道了,我马上去……”她突然顿住,想到什么似地一跃而起。“啊——我忘了,你的便当还在冰箱里,我马上替你微波弄热,” 她跨出书堆,伸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越过他亘奔茶水间。 这是老人的条件,她一早仍得准备他的午餐,不能中止。她不介意一大早得起床下厨,只要能跟着盛士暐出门,叫她扫厕所都没问题。 捧着热腾腾的饭盒,她边和擦身而过的职员点头示意,边呵着发烫的手心。 经过业务部,她随意一瞄,他已不在里头,大概回办公室去了。 她继续朝尽头走去,在半掩的门前站定,近似争执的交谈声从门缝传了出来,音调一高一低,明显是一男一女。 “别告诉我把你的小妻子搞到公司来是因为老太婆,找点新鲜的词说说吧!” “不瞒你说,的确是因为老太婆。你不明白,李宛霏日子不好过,我也得不到安宁。我知道你一向明理,再说,她和你不同单位——” “盛士暐,真不知道你是高估还是低估了我,你连声招呼也不打,趁我出差时让她登堂入室,你到底想怎样?” “别说得太难听,她不过是个业务助理,对你并没妨碍——” “别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最好搞清楚,女人的限度可没你想的那么宽大。我今天想请假,假单你替我填吧!” 她听得入神了,来不及避让,门一拉开,陆影娟怒气难掩的艳容直逼眼前,在见到她的刹那怔了一秒,很快又恢复漠然。明眸往她周身扫了几遍,最后停在她掌心的两个便当盒上,隐忍地闭了闭眼,微勾樱唇,贴近她耳廓道:“你不恨他了吗?小傻瓜!” 她不发一语,静待陆影娟拂袖而去,鼻端弥漫着一股悦人的香水味,很熟悉,曾经出现在盛土障身上,缠绕不已。 她慢吞吞踱步到他办公桌前,将两个饭盒放好,低着头,没看他铁青的脸,只柔声道:“明天,我不用来了吧?”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开饭盒,拿出备用餐具吃了起来。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为何道歉,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过客,不该有人受到她影响,即使是冤家对头。“我会跟她解释的。” “快吃吧,尝尝你今天做的菜,太咸了!”他打开她的饭盒,夹了一口她的配菜,放进嘴里。“你的比较好吃,不是动了手脚吧?我们交换!”说着,真的拿起她的吃了起来。 她沉默不语,拿起筷子,吃他嫌弃的菜,一到嘴,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她根本忘了放盐巴! “明天早上别贪动作快,调味要对,水准要一致,我会等你一道走的。”他依旧没看她,饿坏似地吃着饭。 她眉眼轻扬,浅浅一笑。 ***独家制作***bbs.*** 她屏住呼吸,闭起眼睛,唇轻触碗沿,只啜饮了一口,欲呕的感觉亘达胃神经,她抬起头,扯扯在餐桌旁看报纸的男人衣袖。 “快啊!”她悄声催促,不时注意着在餐厅与厨房间来回收拾的张嫂。 “知道了!”他不耐地合上报纸,厨房的碗碟碰撞洗涤声持续着,他端起药碗,看了眼厨房门口,再凑近嘴边,瞬间将药汤一饮到底。 她抽了一张面纸递给他,让他擦拭嘴角的汤渍,边发出赞叹,“太强了!”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大概只有在这些“特异功能”上才会觉得他厉害吧? “我最近好象胖了些。”他摩挲着自己的面颊,斜觑着她。“我看不能再喝下去了,影响形象,牺牲太大了。” “不会不会,壮点才英明神武啊!你没看到,每次女客户看到你出马都眼睛一亮,你不要想太多了!”她眯着眼,讨好地笑,将刚打好的鲜果汁双手呈上。 “是吗?怎么在你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效果,霏霏?”他冷眉一扬。 “我们不一样。”她挨近他,耳语道:“我们是『战友』,要理智冷静的对付敌人。” 战友?他倒是从她的宿仇升级为战友了,也不过就是每天偷偷模模将她的汤药偷渡到自己胃里这项战功。 “走吧!趁老太婆下楼来之前快点出门,我不想听她罗唆,”他拉起她,将喝了一半的果汁放下。 “等等,饭盒!”她抓起餐椅上的手提袋,蹦蹦跳跳地随他走出门外。 张嫂将凌乱的桌面收拾妥当,整理妥桌椅,从厨房端出一碗十锦粥,安步上楼,在长廊第一扇房门上叩两下后,扭开门把进入。 “老太太,吃粥了,休息一下吧!”她将餐盘放下,垂手站在床边。 老人摘下老花眼镜,将手中的文件折迭好,放在床头柜上,朝张嫂点点头。 张嫂手脚麻俐地将老人抱起,谨慎地安置在轮椅上,然后调好方向。 “那两个年轻人今天怎么样?”她拿起汤匙,照惯例地问了句。 “老太太,今天药还是少爷喝了,连续一星期了。”张嫂倾身恭谨答道。 “兔崽子,倒真撑得住,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当我是老废物呢!”老人不疾不徐,低缓着速度道。“结婚两个月了吧?” “是!” “满三个月他们就要搬出去了,在这之前,那场好戏我是一定要看的。”老人尝了一口冷热适中的粥汤,闭目沉思了几秒,意味不明的微笑道:“张嫂,我这么做,对得起我那死去的老鬼了吧?” “老太太……”张嫂不安地陪笑,“您觉得对的,就不会错。” “是吗?”老人望着窗外因风摇曳的榆树,眼眸蒙上一层灰。“我活了大半个世纪了,只有你这么说,只有你……” 老人低沉的呓语,渐随风而逝。 ***独家制作***bbs.*** “一早告诉过你了,刚拆卸的工地很乱,也危险,这下后悔了吧?”他略施小力在她臂弯,帮助鞋跟深陷在泥块的她月兑离困境,然后不悦地瞪着她。 “人家好奇嘛,我想看看这里的设计前后差别有多大,瞧瞧设计师鬼斧神工的功力啊!”她困窘地揉揉脚踝,早知遍地障碍物难行,她应该着球鞋才对。 堡地是商办大楼的十楼,占地约七佰坪,由知名美容机构承购下来后,决意将旧装璜全数拆除,再重新设计、整修过。在长达一个月的竞标后,“盛晖设计”月兑颖而出,这算是年度大案子之一,盛士暐虽不参子设计,但还是会实地勘察,然后再和旗下设计师商议整个设计重点与形态,务求能将客户要的概念执行无误。 拆卸工人已进行了三分之二,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是坑坑疤疤的水泥墙、部分的钢筋、满地堆积如山的旧建材,且尘土也到处飞扬。 她新奇的东张西望,走到最后,几乎是由他一手搀扶着,才能顺利前进。 绕过几个巨大的梁柱,一行早到的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讨论着施工细节。 一袭黑自局级套装的陆影娟在其中极为显眼,她下意识的朝对方黑色窄裙底下的纤长小腿望去,完好的丝袜,及不沾土的两寸黑色高跟鞋。她暗地咋舌,对这硬底子美女由衷佩服。 陆影娟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盛士暐,没有忽略掉他在同行女子臂膀上扶持的手,原本淡漠的神色瞬间僵硬。 “影娟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设计师。”他放开了李宛霏,随口解释着陆影娟出现的原因。 他失算了,不知道和他冷战半个多月的情人会同时会勘工地,而且自己还不智的带着一个麻烦出现,他这段感情已称得上是岌岌可危了。然而瓜田李下,若换作是他,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孤男寡女朝夕相处能有多清白。 察觉了在三人间高升的诡异氛围,工人们识趣地散去各行其事,他硬着头皮打破僵局,对陆影娟道:“辛苦了,亲自来这一趟!” “好说。在商言商,我希望这个案子会是我的代表作,不多来几次怎行?我可不像有些人,上班纯粹是打发时间,娱乐自己。” 这些话,无论听者再怎么迟钝,都不会听不出它的弦外之音。李宛霏的耳根霎时因难堪而发热,她看着一旁脸色转青的盛士暐和转身离去的陆影娟,犹豫了几秒,随后迈步追上后者。 “陆小姐,请等等,我有话要说!”她抓住她的衣袖,急切唤道。 陆影娟不是轻率任性之辈,她有礼地停下脚步,面对着急追而来的女人,微笑道:“李小姐,小心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很危险的。有话回公司说也可以,再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吗?” “有的有的……”她忙不迭地点头。“你大概是弄错了,我和盛士暐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只是……只是……”她搓搓手,寻思恰当的形容词。 “对了,只是暂时的室友!”她咧嘴笑,殷切地扳住对方的手臂。“你放心,他不会看上我,我也不会喜欢他的,我另外有喜欢的人,是我大学的学长,真的!” 陆影娟抬起手臂,示意她放手,她会意地松开,只见黑色衣袖沾上灰色的五指印,陆影娟面不改色地将灰泥拍去,拍拍她的肩道:“别紧张,你们之间有什么,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不过是不想膛这浑水罢了,等大家都自由身了,再讨论也不迟。” “你还是不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我讨厌他讨厌了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会喜欢他!”顾不得几步远后的男人有何感受,她即使口无遮拦也不想当个名不副实的第三者。 “李小姐,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世事都不会改变吧?”陆影娟已有些愠怒。这个臭男人,竟让个女人为他辩白? “别的我不敢说,这件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 四周响起的刺耳电钻声,掩没了她滔滔不绝的誓言,陆影娟看着举起右手发誓的她,扯着嗓子打断她,“大吵了,我听不见,别说了!” “陆小姐,我……”此起彼落的电钻声加入干扰,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快听不见了。 她懊恼地向身后施工来源望去——钻墙的力道震耳欲聋,木屑泥灰四散。盛士暐在向她招手,示意离去,她摇摇头,回身继续向女人表白心迹,陆影娟叱喝道:“我说停止,你听不见吗?别烦了,跟他走吧!” 对方怒容已现,她勉强打消了说服的念头,向陆影娟欠身抱歉,一抬头,那张明艳的脸突然布满惊异,她顺其视线看去—— 数支电钻的力道不断传导到四面八方,未拆卸完全的木制天花板在震动中摇摇欲坠,盛士暐站立的上方,有一片剥落的水泥块承受不了震动正向下倾斜,因压在已没有支撑力量的残留木板上,眼看就要坍塌下来了。 陆影娟愕然,一手指着天花板,一手抓着前方的她,“叫他让开!” “盛士暐,让开!让开!”李宛霏蓦地回过神大吼道,两手奋力挥动着。但他似乎听不清楚,仍旧对她招手,还不耐烦的指指手上的腕表,要她走过来。 震动没有停止,水泥块终于向下滑动,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她挣月兑身后的女人,飞快向前窜去,两掌击在他的胸前,无预警的施力使他朝后倾倒;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但是她没有幸运的随他跃开那块危险的方寸之地,她的鞋跟再度卡在石块缝隙之中,动弹不得,五只手指从他掌心溜走,他跌坐在两公尺外的泥地上,瞠大了眼,看着她像脆弱的泥女圭女圭般在扬起的粉尘中倒卧在木堆石砾中。 ***独家制作***bbs.*** 陌生而广泛的痛楚,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她集中意志后,尝试移动肢体,可随机的碰触立即引发更剧烈的疼痛。她勉强撑开眼皮,刺眼的白光闪现,缀满老人斑的褐色面庞随即在前方浮动,她惊骇不已,赶紧又合上眼皮。 “醒啦?再不醒,我就用水泼你!”老人权威的嗓门在上方响起,她知道躲不过,只好张开眼皮看向老人。 “姨婆。”她怯怯地叫了声,看了眼雪白一片的周围,床边环列着盛家的大人们,独缺男主角。 “宛霏,没事吧?”盛母向前一步,模了模她的前额。“差点被你吓死了!幸好你戴着工地帽,没伤着头。” “真好!没死!”她咬紧牙关,试试四肢反应——还有知觉,真是命不该绝! “是啊,是很好,你要有个三两短,我不会让那个混小子好好活着的!”老人歪着嘴,笑得悚然。 “他没事吧?”居然不见人影,不会也被波及,躺平了吧? “他没事。刚才公司来通电话,他到外头说话。”盛父摇头叹息。“唉,真是多事之秋!”看她无事后,便两手背在身后出去了。 “你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虽然没伤及筋骨,但还是得好好休养,这阵子走动不会太好受。”盛母将她床头升高,方便她说话。 她检视了一上经过处理治疗的伤口,知道盛母所言不假,嗫嚅道:“对不起,害你们担心,我没事了。”成了众人焦点,实非她所愿,但这天外飞来横祸也不是她料想得到的。她还阿q的想——她李宛霏大难不死,必有后富,也许她就要出运了。 “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否则你们小俩口就一直住在大宅子里,哪儿也别想搬!”老人凌厉的瞅着她,然后对身后的张嫂招招手,“回去吧!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出院,就在家里疗养,没事别待在医院,晦气!” 她颓丧地目送老人离去,方才昂然振作的心情再度委靡。 “宛霏。”盛母坐在一侧,执起她的手,面有难色的看住她。“你这次,算是为士暐受的伤,你肯这么做,是不是已经愿意和他过一辈子,不打算离开了?” “呃?”她顿住,干笑一声。“妈,您搞错了,当时就算在场的是一只狗,我也会伸出援手的,和您说的一点关系也没有。您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对他死皮赖脸的。” 盛母抚着抽动的额角,尽力忽略自己儿子和狗被放在同一个秤上比较的挫辱感,点头道:“我明白你是好孩子,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我和你公公商量过,我们愿意诚心接纳你做我们盛家永久的媳妇,先不管契约内容,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为盛家——” “妈!和她说这些做什么?”盛士暐盘着双臂,微含愠色的走进病房。“爸在外面等你呢!你们不是要赶下午两点的飞机?” “说的也是,差点给忘了。”盛母迎视着高她一个头的儿子,冷静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想想你爸爸!” 对母亲的临去赠言,他不置一词,只走近床边,含意不明地盯着床上的女人;而她则困惑地回视他。 老实说,这个男人的确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不过说的全是拉丁文,她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 “两老今天怪怪的,你知道她刚才在说什么吗?”她问。 “你甭管她,把伤养好就行了。”他突来的冷峻让她模不着头脑。“下次别再这样了,知道吗?你出了差错,我也会跟着倒霉的!” 她没听错吧?怎么听来像是怪她多管闲事、牵累无辜,但她才是受害者不是吗?而且,从刚才到现在,她好象成了众人眼里的麻烦精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请你多包涵吧!反正你也用不着忍太久,我要休息了,请便!”她忍痛将被单扯上,盖住整个头部。 她得忍着,现在伤处疼得要命,若和他斗气,肯定没完没了,若牵动了伤势,就会越慢复原。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了强壮的身体,才能有战备力,才不会像现在,一激动就想掉泪,一掉泪又牵动伤口,总之,怎么做都不痛快! “霏霏?”他看着抖动的被单,郁闷不已,拉开她头上的保护罩,她纤细的右掌遮住脸,闷哭着。 “别哭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想你有事的,算我不对,可以了吧?!”他恼恨地用拳头击了一下床沿。 自从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进退不得,被重物击倒在地,他心里就没有舒坦过。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知她生死的惶然,然后得知她不是重伤后的释然,三温暖般的情绪激荡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他不习惯让事物大幅摆动他的心绪,更何况是自小的冤家,他的恼羞成怒源自于这些变化,以及在她推倒他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她身上从未被他发掘过的另一面。 而那一面,在他抱起浑身是泥污的她时,悄悄侵蚀了他对她既有的观感。 他一直以为,她还是小时候那个资质普通、直肠肚、没心眼的倒霉鬼,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被欺骗也不会学乖的笨女生,捉弄她产生的乐趣一直是生活上很好的调剂品;直到方才,一切突然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她慢慢跳月兑了原有的形影,让他面对她不能再自恃优越,他发现,他对她的了解多么流于表象。 “我以为你恨我——”他拿开她的手,抽了两张面纸轻轻擦拭她的泪痕。“不知道你会那样做。”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就着他手中的面纸擤了鼻涕。“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啊!这和恨不恨你有什么相干?我不过是衰了点,没及时避开罢了。” 这个大剌剌在他手上擤鼻涕的女人,仰着红通通的鼻尖,眨着圆圆的眼,撅着嘴,瞋恼地瞅着他。他不由得笑了,对她感觉的异变不再使他不安,他头一次,在心里,心甘情愿地对自己说 李宛霏,其实是个满可爱的女人! 第六章 她出了业务部,才刚左转到走道,就明白了何谓“狭路相逢”。 陆影娟匆忙地从私人办公室出来,手上捧了一迭地砖建材样本,耳上挂着蓝芽耳机与对方争论着,眼角瞥到急欲隐身的李宛霏,竟收了线,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才请假一个多星期就上工的她。 “陆小姐。”她挤出不太自然的笑,一时难以应对,又不好马上走人。 “好多了吧?”陆影娟朝她周身端详了几秒,指着她肘弯处的大片瘀青。“没有大碍吗?这么快就来上班?看来你真怕了老太婆!” “……”她半句话也插不上。 以往只要两人同时待在公司,在众人眼里的“正宫”李宛霏,都老是理不直、气不壮的躲着“昔日宠妃”陆影娟;如果不得已碰面了,她也对对手恭敬得很,员工们一心想看到的“双殊对决”从不曾失控上演过。 “李宛霏,你真是出人意料,看来我是低估你了。”淡而怡人的香氛没有跟着美丽的主人而去,反而流连在咫尺的空气里。 她不由自主往后瞧着那身着粉橘套装的优雅背影,大惑不解的搔搔脑袋——条件这么优的女人,怎么会怀疑男友一定把持不住呢?她根本不是对手啊! 况且,她一点也不想当任何人情场上的对手,互相厮杀多难看啊!顺理成章、水道渠成的感情才是她的首选,她从来就不觉得谈恋爱谈得惨烈无比有何意义,所以从不曾使出奇招对付喜欢的人。不过,最近她的确遇到了瓶颈,以前的原则可能不太适用…… “你在看什么?叫你拿个厂商资料也要十分钟!”后脑勺不客气地挨了一记,她心漏跳一拍,抬头对上微带恼怒的“室友”。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推回办公室,带上门。 “你是不是还没和陆影娟和好?”她劈头便问。 “亲爱的霏霏,”他面无表情,食指屈起敲了一下她的头。“这阵子我每天准时回家吃晚饭,十二点不到就和你一起关灯就寝,你说,我跟她和好了没?” “喔,那就是没有了。”她揉揉再遭袭击的脑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真不知道你这个老婆是怎么当的!”他板起脸。 这阵子陆影娟是和他杠上了,她照样上下班,到工地也不避讳和他开会讨论设计案,就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他靠近。情感上,他不是能屈能伸之辈,要他再三低声下气也难,两人就这么熬着,他一点也不怀疑陆影娟的毅力,但是他可不同…… “如果——”她两眼一亮,抓住他的手。“你想一个晚上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罩你,只是技术上得好好想想——” “霏霏,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想做什么别人也拦不着。”他瞪着那因内疚而热心过了头的女人,对她的认识又添一笔。 “嗯,你不要我罩你,那,你今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愈说声量愈小,没搽腮红的小脸竟浅浅地泛红了。“罩我一次?” “我没听错吧?你已经和姓余的家伙进展到彻夜不归了?”他的震惊无法掩饰,不敢置信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由于她的内务一向都不假手他人,自己亲手洗涤,有时挂在浴室晾着忘了拿到晒衣间,他亲眼见过几次,全都是十足梦幻的色彩和花样——有紫色小碎花的、蓝色小海豚的、星星月亮太阳的,如果没记错,他记得还有betty女娃卡通图案的,和性感魅惑全然绝缘,他很难想象余延方会喜欢和“少女”发生亲密关系,而不会中途收兵…… 镑种绮想在眼前跳跃,他顿觉氧气缺乏,下意识扭动脖子,拉松紧束的领带。 “你在说什么?”她推了他一把。“我又不是你!我不过是想跟朋友吃顿饭,晚点回家罢了,你想到哪儿去了!”她狠狠白了他一眼。 “搞清楚,你可是有夫之妇,他这么不避嫌的约你出去,会安什么好心眼?”他冷笑,这女人,八成已经把事实向心仪者全盘托出了。 “你不懂,其实,我们今天是为了公事见面的。他白天很忙,只有吃晚饭时才有时间——” “这可奇了,你一个小小业务助理,什么时候被派去谈业务了?公司其它业务都跑哪儿去啦?”她连谎都说不好! 她着急了,“不是这样的!是上次见面他提到家里要装修,他只想做部分更动,所以想知道公司接不接小案子,我就答应他先去他家里看看,再报告副理斟酌——” “嗯。”他点点头,“那就是假公济私了?” “盛士暐!”她跺了下脚,怒道:“你不肯就算了,干嘛损人!” “急什么?”他盘着胸,睨着她。 如此气急败坏,显见十分看重姓余的家伙。但胆敢约她上门,就是没把他这个假老公放在眼里,不论这个婚姻是否有名无实,谁想动李宛霏也得过他这一关,他可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中看不中用! “我器量没那么小,你想藉此约会,我也不会没有成人之美,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它日不会落人口实,我今天就专程接送你这一趟,以免让外人在背后讪笑;况且皇太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点你很清楚。”他眯起眼,语气不急不缓。 她咬着唇,瞅着他,几秒钟的挣扎后,终于认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不过先说好,你可不能捣乱,否则我不会饶你的。” “怎么会呢?霏霏,这可是有关你未来的幸福,我是很乐见其成的。” 不知怎的,那张俯视她的迷人微笑,并没有让她感到踏实。似乎总是这样,从小只要他提出了一个乍听好玩的游戏,他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可事后证明,她从没逃过意外的倒霉结局。那这一次呢?她有侥幸的可能吗? ***独家制作***bbs.*** 余延方的公寓在民生社区,屋龄不小,有二十年了,但颇为宽敞,有六十坪,是相邻两户打通的结果。前几年家人移民纽西兰后,他成了唯一的住户。 走出老旧的电梯,进入他那方天地,他歉然的笑道:“对不起,今晚没办法好好跟你吃一顿饭,大老板临时要一份报告,我得赶出来,你到处慢慢看,想喝什么自己拿。” “不要紧,你去忙吧!”她兴致勃勃的左顾右盼。 晚饭的确吃得太匆忙,席间他不断接手机,话说到一半总是被打岔,最后决定移师家中,让他可以边工作边与她进行对话。 失望吗?不能否认是有一点。睽违了两年,能够再见到他就是缘分,大学两年若有似无的来往,她未能真的抓住他的心思;但上次校友会,他给她了电话,重燃起她的想望,他知道她新婚,却没有拒她于千里之外,是否对她仍念旧情? 她猜不出,但逐渐萌生了表白的念头,如果能够改变一切…… “宛霏,你的电话响了!”余廷芳从书房探出头来,指指她沙发上的手提袋。 “啊?我没听见。”她飞快取出手机,打开接听,未接来电竟有三通。 “你在哪里?”盛士暐宜着嗓子问道。背景音乐十分嘈杂,他不是和客户见面吗? “在学长家,刚吃完饭。你在哪里?很吵。” “和客户到pub喝几杯。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一个钟头后去接你。”听起来有点酒意,她皱起眉头,将地址复述一遍,不放心地道:“别喝太多,酒驾危险。” “知道了。别卿卿我我到忘了接电话。”不等她回应随即挂断。 她扫兴的合上手机,吁出一口闷气,开始浏览中西合璧的室内陈设。 “是先生吗?看起来很紧张你。”余延方越过她,走进另一角的厨房。 他心中的os是——你老公送你到餐厅时,浑身张扬的敌意好象是针对我。 “嗯,只是问一下人在哪里。”她走到餐桌,自行倒了杯水喝。 她该说吗?现在是时候吗?如果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他会怎么想她?他会相信自己的婚姻只是权宜之计吗?还是,她得情商盛士暐澄清一切? 直伤脑筋!她扯扯自己的头发——谈个恋爱为何要死掉一大堆细胞? “宛霏!”一声带着惊异的呼唤从厨房传出。“你——可不可以——进来一下——” 语气有些舌怪,不像是深情的呼喊,倒像是遇到棘手的麻烦。 “喔,就来了。”她莫名所以地踏进厨房。“怎么了?” 余延方僵直着身体,紧贴近洁白的流理台,一只手拿着水果刀,正将柳了剖开两半,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斜对着炉台。 “你——看到没?在瓦斯炉那边!”握着刀的手微微失准。 “看到什么?”她不疑有他的趋前。 “蟑螂啊!看到没?在那爬来爬去啊!”他抬高了音量,深怕她视力不良。 他说的没错,是有一只深褐色、亮油油的蟑螂目中无人的在散步,可是,这很稀奇吗?多数人的家里都会来这么一两只吧?除了盛家大宅外,但那也是辛苦的仆佣坚壁清野的结果啊! “我看到了,然后呢?”优然在那摩擦触须的生物的确使人不快,但她并没有兴趣观察它,且脚底有些不自在的发痒。 “打啊!打死它啊!”他理所当然的喊着,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愚蠢的问这种问题,打蟑螂不是反射性的动作吗? “可是,它离你比较近,你打会比较准喔!”她明智的建言。 “我手上拿着刀,不方便,还是你打吧!”他镇定的对她笑笑。 “这样啊,”她为难地看着他鼓励的表情。“那我马上来!” 她拿下一只月兑鞋,越过他的手,鼓起勇气对准在移动的蟑螂,奋力一扑 她,瞬间非常非常后悔失了准头,因为蟑螂成功的躲过第一波攻击,且竟然飞上天去了!飞天不打紧,眼前一把水果刀忽呈抛物线般坠落在地,男人以躲炸弹的姿势卧倒,直嚷着,“天啊!它会飞!它会飞!快消灭它——” 她手忙脚乱的抓着月兑鞋到处打,但这只史前就存在的生物岂会如此脆弱,它老大不断地飞天遁地,让她疲于奔命,甚至还打翻了几个锅碗!这时不识相的手机竟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着实恼人,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至客厅拿起手机,再回到战场继续奋斗。 “霏霏,我不是叫你要记得听电话!”盛士暐的咆哮声从手机传出。 “我、我在忙,你别烦我——”她喘着气,终于看到目标近在眼前,正觊觎着新鲜的柳丁。 “霏霏,你敢明目张胆叫——” 不等他说完,她合上手机,集中心神,勇猛的一击 目标即刻殒命,形骸难辨的跟柳丁搅和在一起,她拂去喷溅眉眼四周的柳丁汁,欲哭无泪的放下月兑鞋。 “余大哥,蟑螂死了,你先收拾这里,我到洗手间一趟。”她全身飘忽的寻到客用浴室,受到沾染的眼睛看不清景物,终于费力模到了洗手台,想借着洗脸好好清醒自己受惊的神智。 她心仪多年的男人,竟然视蟑螂为儿物,惧如蛇蝎!未来她还能倚仗他吗? 她哭丧着脸旋开水龙头,等了半天,手上一滴水也没有,敲打了台面一番,依旧没有反应。 她揩去黏在睫毛上的果肉,蹲检视水槽底下的构造,看到水管连接墙面的止水开关,便尝试左右旋动。 三秒钟后,她,今晚第二次后悔她造次的举动,因为水的确来了,但不是从水龙头降下,而是石破天惊的从月兑落的水管喷射出,肆无忌惮地喷得她一头一脸。 她惊声尖叫不已,和再度响起的手机钤声唱和着。 余延方闻声冲入,见状大惊失色,徒劳地握住水管,“我忘了告诉你,这个浴室管线太老旧,水管有问题。天啊!这下可好了,我前几天好不容才止住水的,天啊!” 她退到一旁,无助地看着自己闯的祸,颤着手打开凑热闹的手机,“喂——” “李宛霏,你敢挂我电话——” “你说什么?别打了,我在忙——”她呆楞地看着全身湿透的余延方正正面迎战如月兑缰野马的水柱,接着,四处扫射的水柱不偏不倚地直击上她的脑门。 “啊——我的天——”她惊呼,往后一倒,手机掉在一旁。 她赶忙捡起电话,逃到客厅,大口喘着气,不解自己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是约个会,有这么天怒人怨吗? 余延方也疲累地跟着走到客厅,嘴里喃喃念着,“完了,现在到哪找水电工人?”他月兑去湿淋淋的衬衫,打着赤膊呆坐在地上。 她很想出言安慰,却明白那根本无济于事,她真宁愿自己没来这一遭。 门钤骤然疯狂的响起,且还夹带着拍门声,余延方疑惑地与她对望,然后起身去开门;她耸耸肩,两手气馁地撑住前额。 她一身湿透的白色洋装和挂着水滴的长发,看起来跟只落水狗差不多,脸上的淡妆也早就月兑落了,谁会在起居室里如此狼狈?只有堪称衰鬼的她吧! “你这家伙,竟敢动别人的老婆!” 一句狂喝在门开时乍响,余延方来不及回应,迎面吃了一记拳头,仰跌在玄关地板上。 她不敢置信地走过去,看着握紧拳头、充满暴戾之气的盛士暐正对着倒地的男人怒目而视,她抖着嗓子,指着那从天而降的祸首—— “盛士暐——你发什么酒疯!” ***独家制作***bbs.***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别再哭了!” 她蜷在车座上,抱着小腿,整张脸埋在两膝之间,发出呜呜幼犬般的悲呜声。 “你电话接得慢,事情也没说清楚,又是喘气、又是尖叫,我以为他对你——”他懊丧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我动手打他是不对,可谁叫他光着上身来开门,任谁都会以为你们正在洗鸳鸯浴啊!” “而且水管我也替他修好了,没让他家里泛滥成灾,这样还不能将功赎罪吗?”他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然这一次他家里装修,我叫底下的设计师只收他一半的设计费可以了吧?” “霏霏?”见她不应不答,他推推她,“霏霏?别哭了!” 软言相劝的效果似乎不佳,他伸手扳过她的身子,使劲托起她的下巴,对着发丝、泪水粘糊成一片的小脸慨然道:“如果你怕他误会,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我们之间根本没有——” “别说了!”她搓着发冷的手臂,暂停哭泣。“不会有以后了。” “什么?”她的眼神涣散,彷若深受打击。“再说一遍?” 她全身分不清是因绝望还是湿冷的衣裳而颤抖着,她扁扁嘴,泪又转眼盈眶,咬了一下唇,冷不防地投进他怀里,两手环住他的颈项。 “不会有以后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在有生之年……都要替他……打蟑螂……我其实也会怕啊……” 他怔住了,好半天会意过来后,扬起了薄唇,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低柔的哄着,“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回家吧!” 笑意在月光中闪烁着。 ***独家制作***bbs.*** 星期五,晨曦明亮的一天,接近周末夜,总是会使人步调轻松明快些;然而,她的情绪还未全部释然,胃口只恢复了一半。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早点,不介意老人时时窥探的动作,将只咬了几口的营养三明治推到盛士暐面前,“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男人眼光没有离开报纸,随手往桌上模到了三明治,迳自放进嘴里大嚼;老人闪闪凹陷的小眼,讶然地停下食粥的动作。 自从几天前小两口全身湿透的返家之后,盛士暐与李宛霏的互动悄悄起了变化了。盛士暐的盛气凌人消弭许多,两人针锋相对的情形几乎也消失了,他们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出的默契,经常一个简单的手势或眼神就能知悉对方下一个行动,在大宅内过着调适良好的婚姻生活。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情形,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潜伏在台面下。 老人抿抿干瘪的唇,观察了两人好一会,忽然放下汤匙道:“宛霏,今天别去上班了,陪我到医院一趟。” “唔?”她咳了一下,将嘴里的牛女乃吞下,仿佛才刚从睡梦中清醒的眨着迷蒙的眼。“我今天——得和副理到客户那儿一趟,没办法——”伸手在桌底下扯扯盛士暐的裤管。 他合上报纸,笑着帮腔道:“是啊,姨婆,她得出差,没法陪您去——” “你的公司少了她倒不了!”老人阴鸷地笑。“准备一下,我和医生约好了十点钟看诊。”张嫂将轮椅推往客厅,留下面面相观的两人。 “就去一次吧!看完了叫小刘送你到公司来,不必待在家里。”他低声道。 “不是我不愿去,可我老觉得怪怪的!”她翘着嘴。 “没事的,你不也陪她去了几次了?”他捏捏她滑腻的腮帮子,动作一出,才惊觉亲腻,她却侧趴在桌上,不以为忤的看着他。 他偏过脸,折迭好报纸,稍稍抚平微乱的心跳。“我先走了,下午见。” 她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没来由的失了安全感,站起来,瞥见他留在座位上的黑色随身提包,她抓起就直奔庭院,远远的看见他开了车门,坐进去,发动。 “喂——”她飞快地赶到车旁。“等一下!” 他按下车窗,看着因奔跑而呼吸急促的她,笑了。“离开一下都不行,想念我了?” 他只是贫嘴,开她玩笑的,她却一僵,忘了回应,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他身边的手机响了,她一回神,顺势将提包塞给他,“你忘了带了。” 她转身不再说再见,一种难言的沉闷盘在胸口。 在陪侍老人的路程,她一路无言,只怔怔地瞧着车窗外。 “你今天话少了,脸色也不好看,不是怪我不让你陪那小子到公司去吧?”老人闭上眼,任张嫂在腿上按摩揉捏。 “我没事,姨婆别多心,是昨晚没睡好。”她吸了一口气,振作起精神,以免老人再逮她的小辫子。 但她还是恍神了,不管是停车、推着老人轮椅前进、进入医院地下室电梯,或跟着上楼,她都毫无意见的跟随众人的脚步,最后,和一群女人坐在候诊间外的等待椅上,等着时光流逝。 “四号何宛霏?进来!”护士从诊察室探出头叫号。 她倏地从呆滞中惊醒,不解的望着护士。 “叫你名字了,还不进去?”老人抬眼,挥挥手。 “姨婆,搞错了吧!我看什么病?我根本没挂号啊!”她惊疑不已。 “我三天前帮你挂了号。何大夫是这间医院妇产科的第一把交椅,你让他用仪器彻底帮你检查看看身子有没有毛病。你看你喝了中药还是这么瘦,我看可能有问题,去吧!” “妇产科?”她这个视而不见的傻子终于看到前方横牌上的三个大字了。“姨婆,我不能去!”她拼命的摇头,自己竟毫无所觉的上了老人的当。 “不去?为什么?你都二十好几了,婚也结了,害什么臊!”老人沉下脸。 护士盼不到病人回应,便叫起下一号。她慌张的伏在老人腿上,小声地道:“姨婆,拜托,我不能进去,您别逼我!”她怎能大方的让个陌生男人检查身体!万一穿帮了,戏还唱得下去吗? “我老了,叫不动你了,你们都巴不得我死,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好,不去是吧?张嫂,我们走!”老人闭上眼,不再看她。“总有人叫得动你,你乡下的爸爸很久没上台北了吧?这种事要烦劳他老人家你也于心不忍吧?你大哥那楝透天厝盖了一半了,不知道还盖不盖得下去,到时候——” “姨婆——”她胀红了一张脸,扭捏着手指道:“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不必急于一时吧。顺其自然不好吗?”她希望能侥幸地死里逃生。 “嗯,你是指顺其自然的等我归天,到时生不生就由你们了吧?”老人冷哼,勾勾手指示意张嫂将她推离此地。 她慌忙追上去,挡住老人。“姨婆,别让我爸爸上台北,我说就是了。” 老人眼皮一掀,厉眼发出询问,面孔冷而严峻。 她沉默了许久,不敢直视老人,也无暇思及后果,在老人变脸前,她终于清晰、小声的道出,“对不起,我和士暐,根本没有同床过。” 她等着炸弹爆发,等着被严词数落,等着所有的惩处降临。 但是,一分一秒过去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壮起胆子,偷偷瞟老人一眼——她没看错吧?老人在笑,且笑得得意极了,毫无愠色,彷佛一切均在她的掌握之中。 “终于说了吧!”笑容隐去,恢复冷淡。“回去吧!懊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两个兔崽子,骗得了我吗?” 不知是否是医院的空调太强,她泛起了阵阵寒意,隔着几步远走在后头一会,她赶紧拿出手机,按下快拨键。“盛士暐,我完了……” 第七章 七天了。 出人意表的,她的日子竟然能平平静静地过了七天。 纵然每天的晚餐都必须阖家共聚,但她再也没听到老人提起医院那件事了。甚至,她可以隐约察觉到,老人脸上紧绷的线条放缓了,偶尔还会迸出个笑话,让同桌而食的人战战兢兢地干笑几声。 这么轻松的逃过一劫,反而有点不真实感,倒霉了好一阵子的她,实在很难轻易相信自己的好运道。 泡完澡,她趴在软绵绵的床上,眼珠随着四处走动的男人移转着。换上了睡衣的男人,努力在各个柜子里翻找着,甚至染指到她的内衣放置的箱里,拿起她折迭好的内衣裤朝箱底寻觅着。 她一骨碌从床上跃起,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私有物,羞怒道:“喂,你别翻箱倒柜找到我这儿来了,很没礼貌知不知道!” 他不以为然的直起身,瞥了眼她身上的雪白女圭女圭睡衣,“你有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她哑口无言。没有隐私是同居生活的最大坏处,但要处之泰然却也不容易,更何况这个男人从不遮遮掩掩,她费尽口舌才让他稍微节制,随时注意她的存在,别随性过了头。 “你到底在找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我那两包洋芋片呢?”他眯着眼问。 “唔?”她一楞,红了脸。“我吃了。你没说不能吃唷!” 她本来没这么嗜吃零食的,却因常在房间每个角落翻出各式各样的零嘴,因而染上了与他相同的癖好。她没见过男人这么爱贮存食物的,也没见他胖过,为了怕老人叫仆佣搜出她痛恨的垃圾食物,他常东藏西藏地忘了放在何处。 “下次吃了要记得补货。”他居然没说什么,揉揉十一点就叫饿的肚子。 她牢牢看着他的侧面,在床沿坐下。“今天是周末。” “我知道。”他面无波动地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手提电脑,快速地敲着键盘,拉出空间立体设计图案,做细节的修正。 “你不出去玩?你出去玩我不会怪你的,我可以应付皇太后,真的!” “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周未三更半夜非得去夜游不可。” 他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成年男人最好的去处,当然不会是和同性友人把酒言欢,但是他就是失去了动力,失去了对陆影娟做各种怀柔补偿的动力,反而在这个暂时性关系的空间里,渐渐的有了一种自在和期待。 期待?!他看了眼抱着泰迪熊布偶,眨着晶亮的圆眼,小腿在床沿像个孩子似前后摆动的“大女圭女圭”,笑着对她勾勾食指,“过来!” “什么事?”她乖顺地下了床,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了自己的房子,你想怎么去规画设计?” 他问得突兀,但眼底少有的坦率让她不疑有他,她歪着头认真的思考起来。 “要考虑到老公、小孩吗?”她眯眼笑问,开始发梦起来了。 “最好是,你总有一天会有你想要的家的。”他不否认,她怀起希望的憧憬时,焕着光采的脸孔是吸引人的。即使不着脂粉,她的肌肤还是有着年轻的张力,在谈话间不自觉能传递给对方欢愉的心情。那没有修饰的浓眉、灯光下前额明显的汗毛、黑白澄明的眼睛,这个还未全然月兑胎成女人的儿时玩伴,从前他为何只想让她不好过呢? “唔——如果我有个家,我想设计成自然风带点南洋风。我好喜欢害里岛,喜欢极了,我和朋友去过一次,那里的vi真的很棒!我希望客厅铺实木地板,放着大大的圆形藤椅,高大的姑婆芋当然不能少,窗台旁有个观景的和式高台,往外看得到阳台的石砌鱼池……”她流畅的说着,自始至终都带着微笑。“小孩如果有一男一女,男孩房要像蓝色海洋,天花板有白色云朵,墙上有跳跃的海豚;女孩房要像熏衣草原,紫白相间……” “主卧房呢?主卧房不是最重要的吗?”他打断她,边移动着鼠标。 “主卧房?那就留给老公想象吧!” “你看看,是不是这样?”他将电脑萤幕转向她。 她定睛一瞧,高兴的咧嘴。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模拟好的设计空间呈现在她眼前,像变魔术一样,纵然是假的,她也可以开心半天。 “好厉害!”她拍拍手。 “这没什么,我下次教你,你也可以自己做。” 她正想仔细问他,背后响起了两下敲门声,这是张嫂的习惯,不多也不少。 门一开,扑鼻的香味迎面而来,张嫂手捧着托盘,上头两碗热腾腾的煲汤并列,那浓浓的香气令她不自觉做出吞咽的动作,主动伸手承接道:“太好了,张嫂,你真是仙女,知道我们又嘴馋了。” 迸怪的赞词让寡言守分的女人眉角微微抽动,解释道:“老太太说,这食材和煮法是她夫家家传的,熬了一个晚上了,让你们尝尝。如果还行,明天就大锅上桌,让大家都能补补身子。”说完有礼地将门带上。 “哇!皇太后大发慈悲了,你瞧!”她将托盘放在写字桌上,拿起筷子,彻底的闻香后,夹起混在药材中的鸡腿,张口就咬。 腿向意外地入口即化,不知名的药材香与酒香渗入内里,引逗人不断吃下去的,她两眼发亮,对他招招手,“快来,真的很好吃,张嫂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好幸福喔!” 他关上电脑,走过来,撇嘴道:“别高兴得太早,先给你甜头吃,再给你苦头吃,谁知道下次她又会有什么新招术来玩我们!” “管她呢!先吃再说。” 看见她毫不遮掩的吃相,他不再抗拒食物的召唤,第一口汤一入喉,他讶异的挑眉——难怪对中药反感的她毫不忌讳的入月复,汤头的确令人惊艳,没有涩感,醇而不腻的酒香产生了绝佳的提味作用,说是家传并不为过,老太太的确有一手。 顷刻间,份量并不算多的堡汤很快见底,两人满头是汗,立忌犹未尽。 “吃完了,好热,我去洗洗脸。”她满足的走进浴室,顺便做睡前的盥洗动作。 看着镜中满脸通红的自己,她有种难言的幸福感,没想到口月复之欲的满足也能带来这样的错觉。 回到床上,她半躺着,往额角一模,大片汗水渗出,身上的热度似乎没有因洗完脸而下降。 “我好热!冷气是不是坏了?”她朝甫从浴室踏出的他问道。 “没啊!二十六度,刚好。大概汤是用酒熬的,血液运行较快。”他看看遥控器,往后颈项模去,触手都是汗水。 “不止热,口也好渴,明天叫张嫂别放太多酒。”她拿起床头的水,大口喝下。 他从衣柜拿出睡垫,在地板铺好,才一坐下,一股血气上涌,心跳瞬间加快,他做个深呼吸动作,喉咙突觉干涩,爬起来,拿起她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这汤后劲太强,不能上桌。”他拿着空杯子,走向门口。“我去倒杯水。”手转动门把想开门,门竟文风不动!他使劲扭转了数次,门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换句话说,门锁住了,不是由内锁,是从外上锁了。 他惊骇,更加使劲的转动门把,突兀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撑着微眩的脑袋,走到他身后。“你在干什么?” “门被锁住了!”确定了这个事实,更强一波的心跳袭来,他捧住胸口,屈膝蹲下,逐渐蔓延的炽热感在血管内快速爬升,隐隐然,不安的预感浮现,他看向因懊热而双眼迷蒙的李宛霏,试探的问道:“你觉得怎样?” “我心跳得很快,很难受,我是不是病了?刚才还好好的啊!”她抓住他的肩,两人对视着。 她靠他靠得极近,近得她喘息的热流他都感觉得到,惶然的眼眸都是不解。他手掌贴住她的颈侧,脉搏在手心快速跳动着,他收拢指掌,不知不觉将她压向自己。她迷惑更深,挡住他靠拢的胸膛。“你在做什么?” 他如烫着般跳开,恼恨地咒骂,“该死!着了老太婆的道了,她在汤里下了药。”离谱的是,他完全没发现房门被钉上一道锁扣,看来老人早就计画好了。 “下药?什么药?”她说话开始喘了,升高的热度使她产生想月兑衣的。 “不会是使你更加冷静的药!”他冲进浴室,关上门。 她目瞪口呆,无法置信。“丧心病狂的老太婆,竟用这种贱招!”她握住拳头,疯狂的擂门。“张嫂!开门!你不能这样做,求求你……” “老太太说,你别太激动,要不药效会更快。夜深了,太太跟先生都出国不在家,没人会开门的,你别再浪费力气了!”冷冷不带情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守候了一阵子的张嫂握紧手中的钥匙,拖着谨慎的步伐离开。 她颓然地坐倒在地,抱着膝盖,抵抗盘旋在体内的热流,视线不再集中。蓦地,她心生一计,奔向梳妆台,打开抽屉,模索到未拆封的一盒修眉刀,抽出其中一把,对准手臂,估量横划过皮肤的位置。 “你这是干什么?我说过没有你同意我不会碰你,干嘛寻死!”刚冲过冷水澡试图冷却自己的盛士暐,冲过来一把夺走修眉刀,惊骇地瞪着她。 “不是,不是——”她猛摇头。“我在武侠小说看过,只要适度的放血,药效会减少,我不是想寻死——” “人死了,药效自然没了,用点大脑,你已经头昏了!”他戳了她额角一下。 她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她干嘛整我?我又没做坏事,为什么……”如蚁啮啃般的难受流窜在骨髓里,她抱着肚子,蜷成虾米状,无助的低吟…… 只要度过今晚,只要度过今晚…… “霏霏?”温热的大掌覆盖在她发烫的额上、脸颊,温柔的摩挲着。 她微撑开眼,他坐在身侧,上半身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不断释出的汗沿着颈侧流向精实的胸肌,她心跳漏了一拍,忙掩住喉口,想抑住陌生的饥渴,闭上眼讨饶道:“拜托你,快穿上衣服,我不想犯罪!”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扶起,两掌捧住她的脸蛋,迫使她面对自己。“霏霏,看着我。” 她咬咬牙,先声夺人,“盛士暐,你听着,我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和你有关系,我不要,你也不可以,我们都不可以在不是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屈服……” “我心甘情愿!”他低喘着,两掌加重力道。 她抖着下颚,闭上眼,打开,再闭上眼,再打开,那双带着情愫的眸子,近在眼前,逼视着她,她却无力分辨,究竟是促发着他,还是情意牵缠?但是,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开端,她并不讨厌他,甚至已经习惯他、依赖他,然而,她就是不要这样的开始,那会衍生无穷尽的麻烦,她根本无力承受。 “你不是心甘情愿,你不是、你不是——”她极力呐喊。 他重重的堵住她的唇,两人滚倒在床上,彷佛要倾泻血液中的饥渴。他的吻并不温柔,在她无力防备的口中肆虐,手指隔着睡衣辗转在腰间抚摩;她睁大着眼看着身上的他,恐惧和未知加快了她早已紊乱的呼吸,她不能否认,他的吻及抚触的确舒解了她的难耐,但是她更明白,这一切都是不正确的,只要做下去,后悔莫及的一定会是她! “你忘记了,你喜欢的是陆影娟——”她的唇在得空时再度大喊。 他停止了,离开她香馥的身躯,胸膛起伏着。他深深的看了她好一会,突地转身打开衣柜,进行翻找的动作。 “你又在找什么?”趁这空档,她挣扎地下了床,离开危险之地。 “找可以保护你的东西。”他头也不回。“糟了,一个都不剩!” 她乍听楞了一下,窘迫、难堪齐上心头,她捧着被心跳猛烈擂动的胸口,向前使劲撞开已无理性的他,然后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你敢?!” 他俯视着她,无言的凝视里,彼此的心跳清晰易问,振动着再也不能掩盖的。他伸出手,抚过她耳际的发,停止在她湿滑的肩窝上,感受她的温度。 “不要……”她虚弱的摇头,眉头因药力而紧锁。 不理会她无力的拒绝,他长臂一缩,猛然拥她入怀,紧紧箍住她,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略微痛苦的轻喃着,“霏霏,霏霏,我想要你,你给不给?” 她聆听着他低而短促的耳语,蓦然想起记忆中的十岁小男孩,站在花园的一角,对着矮他一个头的小女孩伸出手,骄气十足道:“霏霏,我想要你的女圭女圭,你给不给?” 小女孩最终还是将女圭女圭交到他手上,那时候,她希望小男生真心待她像朋友。但这一刻呢? 她还是没能抗拒他接下来充满征服力道的吻,她从来就没让他失望过。 ***独家制作***bbs.*** 她从不曾有过这样奇异的感受,她在明净的晨光中睁开眼,精神饱满,无任何不适,但四肢却酸痛难当,宛如经过一场角力后的运动伤害。 她视线定在天花板上,再移动到窗子、衣柜、桌子,然后是上头的两个空碗 电光石火间,她忆起了混乱的一夜,将视线转移到重压在她下肢的壮实大腿,及横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她知道,再也没有侥幸的可能了。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二、三,果决的推开了拥紧自己的男人,跳下床,拾起地板上和成一团的衣物迅速穿上,奔向浴室。 镜子明白地映照出一个慌乱的女人,锁骨和胸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吻痕和咬痕,她恼羞成怒的往镜面捶了一拳,恨骂道:“臭男人,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她胡乱的梳洗完,回到衣柜前,换上居家服,带着怒火的动作终于吵醒了床上的男人。 他打直坐好,搓搓睡意犹浓的面庞,看清了床尾站着一个半果的女人,正因拉不好背后的拉链气急败坏,猛踢柜门出气,他笑着靠过去,顺手帮她拉上。 她一惊,跳开一公尺,身无片缕的他竟敢豪迈地在她面前泰然自若!她喘了一口气,指着他道:“快!把衣服穿上!” 他正要出言化解她的惊怒,还未开口,她便向前抢住他的嘴。“不准说话!不必你负责,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找你算帐的!” 她甩头快步走向房门,扭转门把,果然,门轻易开启了! “霏霏!你去哪儿?”他紧张地问道。不会想把老太婆推下楼吧? “我要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重重地甩上门,力道之大,几乎震动了整个房间。 她昂然走向老人房,在走道上遇见正端着茶水上来的张嫂,她的来势汹汹并没有让对方感到一丝惊异,甚至还替她打开半掩的门,恭敬地请她入内。 她迟疑了片刻,没出息的忐忑起来,放缓了脚步,走近老人。 老人坐在轮椅上,拿下眼镜,将正阅读的投资报表放置一旁,平静地凝视向来只敢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女人,带着愤怒欲上门质问。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顾你的感受,这么做的理由吗?你要明白,无论我怎么做,你都只有接受的份。我是庄家,庄家是只赢不输的,你和盛家,怎能只得到好处而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呢?”老人先发制人,不愠不火的说着。 “我不要你的好处!你可以不选择我,我不是你的棋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也是人,也有感觉的,你怎么能用这种下流变态的方法——” “闭嘴!”老人沉下脸,阴寒地叱道。“果真是出生不好,说话这么没教养!你母亲太早死,让你那粗鲁的父亲把你教成这样——” “不准说我母亲!”她踏前一步,握紧拳头,水气模糊了肿眸。 “小姐,小心你的态度,没有人能在老太大面前放肆的。”张嫂将茶递给老人,责备的看她一眼。 “宛霏!”随后来到的盛士暐掣住她。“别太冲动!” “大少爷起来了!”老人轻蔑地笑了。“昨晚睡得还好吧?看来你老婆睡得并不好,一大早就到我这儿来兴师问罪了!” 他哼笑了几声,也不见生气,那一套用来对付长辈的嘻皮笑脸又出现了,他摩挲着微生青髭的两腮,挑眉道:“托您老人家的福,您那药的确有效,可不可以告诉我打哪儿来的,我好介绍给我那些生不出儿子的朋友们用用看。” “你在鬼扯什么!”她闻言更加羞愤,扼住他的领口。 “小子贫嘴,少在我面前要这一套,把你老婆带走,我看了碍眼!”老人闭上眼,紧抿着严刻的唇。 李宛霏难以理解,与老人短暂交会过的童年为何惹来这一身灾?成年后她甚至不太记得老人当初的模样了,那么老人对她的恨意从何而来?她可以感觉到,这场游戏规则的目标就是她,对盛家的金援只是一个工具。老人行将就木的日子不远,金钱对一生富贵的老人意义并不大,如果不是宿怨,难道是为了消遣?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无法装聋作哑的接受这种被安排的命运。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不走!”她僵持着,不愿再妥协。 盛士暐明白,李宛霏的最后防线被突破了,气头上是不会委屈求全的,他握住她的手,对老人道:“姨婆,说真的,别说宛霏了,我也很想知道您为何一心要撮和我们两个,难不成我这个晚辈也得罪过您了?就算有,您大人有大量,也不必用这些匪夷所思的方法这样折磨我们吧?”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老人怒睁厉眼,“你是得罪过我,你自小仗着你女乃女乃作靠山,造的孽还会少吗?” “您严重了,小孩调皮,但也不致杀人放火,这和造孽有何关系?”他一头雾水,这老太婆心理的确不是普通的有毛病。 “嗯,不愧是贵公子,贵人多忘事!”老人啜了一口茶水,润润喉道:“小子,你自小那德性,若不是你女乃女乃是我唯一的亲姊妹,我根本懒得看到你,何况是让你在我园子里胡作非为!” 他回想得到的,尽是些狗屁倒灶的琐事,到底有哪一件能触怒得了老太婆?还让她不惜花费钜资、心思,将两人玩弄于股掌间? “当年,你为了整你现在的老婆,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佣人房,要不是和主屋隔得远,我这把老骨头现在也没办法坐在这儿了。”老人呵呵笑着,不过和开心一点关系也没有,听起来像是风雨前的短暂阳光。 “那件事,我记得女乃女乃做了补偿,我也被老爸毒打了一顿,还不能消您的气吗?”他目光不自在的避开也是受害者之一的李宛霏。 “那几个钱我倒不看在眼里,你调皮捣蛋,只要我眼不见为净,也由得你。但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到我头上来,我可不会饶你!”一字一句异常犀利,让他收起了轻慢的姿态,等着老人举罪。 “还记得我的那只猫吧?嗯?”老人顺顺气,平抚有些激愤的情绪。 他顿了一下,点头道:“记得。”身边的李宛霏张大眼,面色突然煞白,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姨婆,那件事是我做的,和他无关。”她勇敢地开了口。他僵住! “嗯。你还记得是你做的。”老人赞许的点头。 老人有一只豢养多年的白色波斯猫,照顾得很好,毛色雪白,性子和老人相似,瞧也不瞧外人一眼,常极为尊贵的卧在老人怀里,或让仆佣梳理毛发,盛士暐是接近不得的。当年,随母亲在佣人房出入的李宛霏,幸运地可以靠近那只猫,甚至模上几次它膨松可爱的头。有次拗不过软硬兼施的盛士暐,她趁母亲不注意时将白猫偷渡出去,和盛士暐在后园莲花池附近逗弄着猫玩。 这本也无事,可盛士暐却突发奇想,想做个实验——猫是否天生会游泳? 点子由盛士暐提供,执行者自然是倒霉的李宛霏。当年不知世事的她,楞头楞脑的站在池边,将猫抛进水里,她臂力小,几次都丢不远,白猫拚了老命挣扎回岸上,在池边喘个不停。 胆子小的李宛霏,看见猫的惨状,开始怯场了,想退出实验;但盛士暐玩兴正浓,怎可能轻易将游戏结束!他连哄带骗地带着她及发抖的猫站在水池中央的拱桥上,让她完成最后一掷——把猫丢在池中央! 可想而知,筋疲力竭的猫躲不过死神的召唤,在离岸边不到五十公分处灭顶了。李宛霏被母亲鞭打一顿后,在老人面前跪了一个下午,然后才回佣人房疗伤。 当时年纪小,无法体会老人的愤怒,只知自己犯了天大的错。多年以后,她甚至不大愿意回想这件事,她是个杀猫凶手! “那只猫,跟了我十二年了,你一念之间,让它死得这么难看,坦白说,不恨你是假的;不过事后你母亲也说了,要不是这个混小子,你没这么大的胆干这等事,所以,你们两位是不折不扣的共犯!” 老人突显的狰狞面孔让两人心惊胆跳,她原本的勇气在老人的义正词严下消失殆尽,不知不觉低下了头。 “就为了这事,您这样惩罚我们?”那件事,他不是不心虚,但若为这事劳师动众、大费周章,他仍觉荒谬无比。 老人不再言语,闭目沉寂下来,面色突显枯槁。 “两位,请回吧!老太太不能再说下去了,有个闪失盛家可是承担不起的。”张嫂揉揉老人的肩背,替王子下逐客令了。 他拉起垂头丧气的李宛霏,快步离开。 “我绝不相信老太婆会为这事撒了几十亿在盛家,这必定是借口!”回到房里,他犹自疑惑,不能相信祸根是自己在年少轻狂时种下的。 她抬起头,叹了口长长的气,幽怨的说:“盛士暐,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还做了哪些好事让那个慈禧太后痛不欲生的?” 第八章 她垂着头走进业务部,脑后的马尾巴也跟着主人一样有气无力的不再摆动。 把整理好的客户资料归档后,她随意翻看手上的“建材百科”,初期的工作热忱消退了许多。 “没事吧?宛霏?”不到四十就肚子圆凸的刘副理搔搔头,不知从河关心起这位年轻的老板娘。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谢谢副理。”她恭敬地向上司道谢。 “这样啊,不过,你昨天忘了打电话通知陆小姐的工作班底赶到内湖工地去,她要你去向她交待一下,有没有问题啊?”他打量数天来神色有异的属下,猜测着狠角色陆影娟是否会轻易放过横刀夺爱的李宛霏。 “天啊!”她弹跳起来。“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慌张地跑出业务部,直奔陆影娟的私人办公室,却在门口和盛士暐撞个满怀,他扶好冒冒失失的她,质问道:“紧张什么?” 她不说话,推开他,想从缝隙中钻过去;他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一墙之隔的茶水间,逼近她,压声问道:“你还在生气?” “气什么?”她紧张地左探右看,怕众人耳目。 “我们上了床。”他捏住她下颚,定定盯着她,有着少有的认真。 “跟你说别再提了!求求你,我说了不怪你。”她哀求道。 那天之后,她话变少了,有意无意间在躲着他,但是她更想躲的是老太婆,所以每天仍照常上班。初时以为她是难堪,无法如常与他相处;然而那双若有所思的眸子,流露的不是愤恨,而是令人生怜的无奈。表面上她温驯乖巧似小媳妇,不再似从前一般有活力及主张;但在同一个卧房内可以离他三尺远,与他肢体互动比之前更加疏离。 她看似莫可奈何的接受了命运,其实一股顽强仍存在于对他的态度中,她只是疲于对抗老太婆,以及无法主宰的婚姻。 “没生我的气?”他玩味地笑道。“那就是不介意和我有关系了,那晚上我可以睡床上喽?”他像往常般撩逗她,想看到气鼓鼓的她再与他拌嘴。 “好啊。”她有气无力地应道。 “嗯?”他竖起耳朵。“再说一遍!”他没搞错吧? “你想睡床就睡床吧,我睡地板无所谓的。”她不明白他在惊疑什么。 他拍一下额头,没好气地瞅着她。“霏霏,你认为我们现在分床睡的意义在哪里?” “我们没有相爱。”她直言道。“而且我不需要性伴侣。” 他呆了一下,那没有城府的话语充满了力道,直刺他长期以来不敢正视的感受。她在忧虑什么、抗拒什么?他又凭什么要求她如往昔般对待他?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还能似童年一样儿戏吗? 她垂下眼睫,咬着唇,沉默着。他注视着她,抬起那绷紧的下巴,没有犹豫,轻轻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 “我不确定未来我们是否会相爱,我只知道我现在喜欢你,和你亲近让我觉得快乐而自在。当然,如果你不反对,我愿意再和你有性关系,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我会尊重你的想法,因为,我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你!”他说了,没有保留的,内心所有的疑虑全一扫而空。 他放开她,转身离开茶水间,留下如石像般凝结的她。直到一道暗影遮蔽眼前,她才机械化地仰起头,陆影娟冰冷的脸孔震住了她。 “李宛霏,你确定,世事真的不会改变?” ***独家制作***bbs.*** 她从前以为,世事当然会改变,除了她和盛士暐的关系。 但现在,她再也不能肯定了。她发现,所有的事件都有它自己的生命轨迹,不断往前运行,直到终点;或者,直到生命消逝。 盛氏企业的庞大复杂实在远非她能想象,就像只巨大的石象,永远矗立在那里,她从未想探知它的核心,因那不属于她的世界范畴。经过它,它存在,就是她对盛氏的观感。直到有一天,石象斑驳了、四肢风化了、摇摇欲坠了,她才惊觉,石象也会衰败的。 盛氏夫妇近日眉间邑郁,在家出入的时间更少,一碰面,除了说些言不及义的家常话,目光显少在她身上停留。她不介意自己被对待如古董瓷瓶,但,当一派轻松处世的盛士暐也开始眉头深锁时,她就不得不介意了,毕竟每晚得共处一室。 鲍司那席意外的表白之后,她缓和了与他的对应关系,虽然无形的界线仍然存在,但她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也愿意和他谈笑了。 愿意再面对对方,就更容易察觉一切变化。 中秋夜晚,她端着一杯绿茶进房,轻轻放在他案上。他低着头发邮件,道了声谢谢,没有促狭的笑容,凝肃的侧脸很陌生,也使她不安。她发现,笑看世事的盛士暐是她熟悉的、有安全感的,她实在不习惯他的沉静。 靶受了她的炯炯目光,他偏过脸,看着她。“你先睡没关系,我马上把台灯关了,不会让你刺眼。” “我还不想睡。”她笑。 他没说什么,继续专注的发着信。 “给土昕的?”她问。 “嗯。他转到东岸的宾州大学了,最近在找宿舍,我托朋友帮忙。”他答。 她点点头,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问道:“你,有没有事,要告诉我的?” 他眨动眼睫,忙碌的手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来的速度。“没有。你想知道什么?” 她倾着头,思索着。“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开心。我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又帮得上忙的话,我会试试看。” 他眼睛闪烁得更厉害,手指速度也更快,直到按了“传送”键,然后关了机,面对她,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是不开心,因为我想抱着你睡,你都不答应。” 他不等她反应,朗笑几声,迳自踏进浴室去了。 她没有丝毫不悦,但一颗心却不断往下沉,和今晚的月正当中相反。 他洗浴后,不再与她交谈,关了灯,各自睡下。 十五的月光皎洁,照得一室柔亮,她听闻彼此的鼻息,不甚平稳的,在静夜中交织。她辗转反侧,过了半夜,眼皮还是一样灵活,始终不肯沉重的往下掉。 她看不见地板上的他,却能感觉他的难以入眠,是受她不知情的事困扰着吧,让他失去了玩世的乐趣。 她口中默数了数字,几分钟后,她睁开眼,起身坐直,两脚着地,脚板触及他的睡垫,循着他的气味,在他背后躺下,脸颊贴着他的背,手臂横过他的腰,扣紧他。 “我数到五百,你不上床找我,我就下床来找你了。”她轻声道。 他没有回应,只是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十分钟后,她开始睡眼蒙胧之际,他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亲吻她脸上的每个部位,很轻、很柔,让她发痒想笑,等笑出声了,他才停止了动作。 “你别告诉陆影娟,我违背了对她的保证。我总是这样,永远拗不过你。”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承受不了他疲倦且心不在焉的眼神,她宁愿他意气风发的捉弄自己,两人旗鼓相当地你来我往。但她不知道的是,原来他们对彼此的期待是相同的。 这一晚,她在他怀里入睡,一夜无梦;他却一夜无眠,直到天明。 ***独家制作***bbs.*** 那一夜之后,他搬出盛家大宅,无预警的。 当然,他原本就有另一个窝,不必大动作的将随身物打包带走。她等他等到半夜,疲极而眠,才知道前一晚他告之的应酬是个借口。 她甚至在公司也见不到他了,公司旗下的主要设计师都能独当一面,他并不需要天天坐镇,所以暂时不来的影响不大。 只是,接受了三天公司员工的异样询问眼光之后,她便不再到公司上班了。 清晨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地板,她拿起电话,拨了他的手机,坚持到第七声后,接通了,是他,含含糊糊的应着,大概是被吵醒了。 “是我。”她出了声,听到他的声音,她是安心的。 “你起得很早。”听得出来在苦笑。 “你不在,我睡不好。”她坦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近我不会回去了,你要习惯。” “为什么?” 他再度沉默,电话中传来了同样惺忪的声音,是女人。“盛士暐,睡觉为什么不关机?很吵——” 他再度发话,“我有事要处理,你——” “没关系的,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公司我不去了,你替我跟刘副理说一声,就这样,再见!”她很快的挂上电话,按着左胸,抑制那陡然狂奔的心跳。 她还能去哪里?从李母死后,她根本没有真正的家,这里只是暂时的栖息地,却在她刚要接受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改观的男人后,又开始独守空闺。 她真的要开始怀疑,自己是被诅咒的了。 偌大的餐桌,只剩下她和老人,连盛氏夫妇也很少共餐了。 她面无表情的喝着牛女乃,蛋卷夹培根一口也没动,一分钟早餐就结束了。她起身向斜对面的老人欠欠身,推开椅子就要走开。 “坐下!”老人眼皮抬也没抬地下令。 她听话的照做,因为对她而言,和老人杠上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况且少了一个盛士暐,老人还有什么花样可以施展的? “你倒沉得住气,那小子可真豁出去了,连家也不回了。我还以为他喜欢上你了,应该是更名正言顺的要求你替盛家传宗接代,好解决盛家的麻烦,没想到他只顾着他自己!你该检讨你自己,和男人朝夕相处,还得不到男人的心,和你母亲比起来,你实在是差太多了!”老人不带情绪的说完,她却如坠入五里雾中,完全不明白老人在暗示什么,尤其是这又和她母亲扯上什么关系了? “盛家的麻烦,姨婆不是帮上忙了?姨婆应该知道,他原本喜欢的就不是我,不回家也没什么稀奇的,何况强求的婚姻本来就不会有好结果的。”她绷着脸道。 “哼,你对我说话也敢夹枪带棒了,丫头,还早呢!”老人尖声笑起来,瘦小的身躯微抖动着。“盛家再捅出的这个楼子,我不会再填下去了,你们不想让我称心如意,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士暐他爸就算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点头的。你就等着让那对只想着盛氏企业的老夫妻把你赶出去吧!” 她陡地抬头,百思不得其解。“姨婆,盛家——出了什么事?” 老人眯起眼,审视着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盛氏都让人给掏空了,布网的还是士暐的表伯呢!挤不出二十亿,他没法跟股东交待,盛氏就等着垮了。士暐他爷爷白手起家打下的基业,不出三代就毁在他爸手里,所以你公婆最近也烦得焦头烂额,大概也求不动儿子,只好到处向银行调头寸。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很难的,谁会出面援救不到一年就出了两次问题的公司?” 她的表情一定很精采,因为老人满意的笑了。 她不在意老人的讪笑,只是不明白盛士暐为何连提都没提这件事,他到底在想什么? “姨婆!”她两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嗓子变得沙哑。“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土晖的女乃女乃是您的亲姊妹,您忍心看她的子孙没有好收场?” “儿孙自有儿孙福,人都不在了还管这么多作啥!”老人笑得更畅快,和她的惊骇成了反比。“替那臭小子担心了?他从前整得你还不够,何必挂这个心呢?” 她突然明白了,老人真正的目的还没达到,只要她不够痛苦,老人就不会停止耍胁。“姨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伸出援手?”她直截了当地问。 “我要你做的,不过就是那一项,只要你怀上了盛家的后代,我的财产都会过给那个孩子。可惜你们算盘打太精了,等不到我死,盛家就要垮了。现在,士暐也搬出去了,小俩口出了问题要怀上孩子也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就省省吧!” 她的确不能理解老人处心积虑为难她的症结在哪里,可即使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她不能看着盛氏垮,反正她也倒霉得差不多了,再多一项也无所谓了。虽然她的私人坚持很重要,但重要不过一卡车的人前途毁于一旦,这个要求,比真枪实弹的阵前杀敌好太多了,她不过是要脸皮再厚一点、自尊再低一些,有什么太难的呢?她何必介意自己的人生老是身不由己? 她缓缓走到老人身边,屈膝跪下,握住扶手上枯瘦的利爪,仰头看着老人。 “姨婆,我求您,再帮盛氏一次,您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做到!我发誓,我一定尽力去做,只请求您帮盛氏度过这次的难关,我不会欺骗您的,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她已语带哽咽,但老人眼中的坚硬并没有融化。 “丫头,你能骗得了谁?你的眼睛不会撒谎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人轻抚着她的头发。 “我求您!”她抓紧单薄的唯一机会。老人被她的掌劲弄痛了,皱起眉心。 “小姐,你这样老太太会不舒服的!”张嫂出言喝止。 她慌忙松了手,手足无措的站起来。 “去吧,我累了!盛氏还能撑上一阵子,你该怎么做就去做吧,来不及的话,也是盛家的命。” 她抹去不知不觉中爬满脸庞的泪水,抬起头,对老人鞠个躬,转身离去。 ***独家制作***bbs.*** 车子在市区绕了一个钟头,直到华灯初上、夜色渐浓,她才收起散乱的神思,对开车的刘得化道:“到盛先生的住处去。” 刘得化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太太,盛先生的公寓最近在装修,他不住那里,你真的要去吗?那里乱糟糟的,不好吧!” 她楞住,尴尬的笑了。“我差点忘了,那——” 那么能去哪里?他不再接她的电话,他的行踪连司机都比她清楚,但她还是得试试,总好过就此放弃。 “小刘,先生在哪里,就带我到哪里。” “呃?”他抓耳挠腮,为难不已。“太太,这样不大好,先生会生气的。” 看来他是知情的。她拍拍他的肩,“不要紧,他不会怪你的,我只是有话要和他说,说完马上就走。” 这就是老人要她面对的难堪吧?她现在都得一一领受,不能埋怨。 车子绕过仁爱路圆环,转进一条幽巷,在一楝十五层电梯大楼前停住。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练习着各种说辞,紧张的站在管理员面前,说出刘得化告诉她的号码及楼层。 “告诉陆小姐,我是李宛霏,麻烦她开个门。”她有礼的要求。 她知道陆影娟会见她的,在多数人面前,陆影娟是个强者。 如预料的,管理员示意她上楼,她谢过后,踏进电梯,手心渐渐冒汗。 走出电梯,左手边就是她要找的门牌号码,门已半开,她还是礼貌的按下门钤,等待她想见的人出现。 几秒后,陆影娟推开大门,仰高下巴看着她。“客气什么,进来吧!” 她踏进客厅,随意地扫了一眼极为精致的后现代风格布置,鼓起勇气开口,“盛士暐,是不是在这里?” 陆影娟抱着双臂,趾高气昂地道:“你认为,你具备了找上门来的资格了吗?” 她顿住,她不是不羡慕,眼前的女人永远是骄傲的,她甚至只穿了件布料稀少的睡衣,也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她。如果盛士暐可以选择,又河必挑上普普通通的她? “你别误会,我只是有点事找他谈,没有别的意思。”她低下姿态,镇定地保持微笑。“我很快就走,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 陆影娟不解地望着毫无骄气的李宛霏,盛士暐到底对她那点动了情?一张稍嫌稚女敕的女圭女圭脸,完全不具任何风情;总是对情敌充满了抱歉,想要的东西从不敢大声说要,看似倔强,却抵不过盛士暐的胡搅蛮缠,轻易地吃了多年的亏,对这样的女人,她连苛刻的语言也说不出口,因为李宛霏从不想和她竞争。 “李宛霏,世事改变了吗?” 女圭女圭脸立即变了色,告诉了陆影娟答案。 “你在这等一会,他换件衣服就来。” 她不敢再看陆影娟一眼,背对着客厅,握住发冷的指尖,呼吸急促起来。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回过头,和他面对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我找不到你——”她急着解释。 “没关系,是我不对。”他制止了她。“我该接你电话的。” 他并没有消瘦,但神情全然变了,变得让她更难臆测他的心思,所以她有些仓皇失措。 “盛氏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低声道。 他不接腔,眉心揪紧,突然一把捉住她,将她拉到门外,推开安全门,两人置身在楼梯间转角。 “这不关你的事,回去吧!”他板起面孔。 “只要你开口,我会答应你的——”她抓住他的手臂。 “我不需要女人帮忙!盛氏的存亡,和女人没有关系,我父亲搞不定那些皇亲国戚,是他的失误,与他人无关。老太婆就算撒再多钞票,也不一定能起死回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霏霏,别天真了,你想搬出盛家,就搬吧!不必再和老太婆周旋,她心理不正常,和她玩没完没了的!”他侧过头不看她。 “你连试都不试?你不想女人帮,那当初就不该招惹我,现在船快沉了,你才选择一走了之!你从小欺负我到大,也不见你有良心,反正我遇到你就是倒霉,多一次也不算什么,你又何必在这当口作正人君子,说什么不要女人帮你!”她怒喊。 “因为当初我并不爱你,我以为大家都可以全身而退!”他大吼,脸色铁青。 她全身一僵,指尖微微颤动,心脏似要跃出胸口。 僵立了半晌,她突然惨淡的笑了。“你说谎,如果你现在爱我,又何必忌讳与我作正常的夫妻?你不过是没想到这场婚姻会提早走到这一步罢了。而且如果有了孩子,怕更难向陆影娟交代吧?到时候如果我不放手,你原来的盘算就毁了。你真是个自私的人,只顾你自己,还老是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那就走吧!”他冷淡的笑道。“我没料到盛氏会这么快出问题,我们原本的契约就只到这里,不必再费心为了盛氏续约,盛氏的问题比你想象的大多了,没有老太婆说得那么简单。你不必担心,我父母也该退休了,我会继续做我的事,他们过他们的清闲生活,没有人能一辈子都在呼风唤雨的,想开了就没事了。” 她垂下肩头,轻问道:“那天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 “是真的。但是那和未来的承诺没有关系。” 她极力遏止眼眶的泪水流下,说不出半句话,转身走下楼梯。 “我们离婚吧!约定的钱会汇到你的户头,你不用担心生活。” 她停下脚步,幽幽的回应,“除了契约,你心里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困难的移动步伐,拉开安全门,陆影娟霍然站在那里,”脸困惑。“你这又何必?真的不给盛氏一次机会?你在顾虑什么?” “不是十成十把握的事,又何必下睹注?况且,宛霏的人生,该有一次机会,是在她的自由意志下做出抉择的。” 他不再多言,迳自走进屋里。 陆影娟头一次觉得,她深深嫉妒起李宛霏。 ***独家制作***bbs.***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该为了盛士暐而泪流得如滂沱大雨,但是所有的人与事,包含了她的眼泪,从以前到现在,全都与她的意愿背道而驰。 “太太,太太,你别哭了!我就说吧,你不能找那个女人的,她看起来就很厉害,你不是她的对手啦!”刘得化惊慌失措的看着后座埋头痛哭的女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让我哭一下,我很快就好。”她抽了几张面纸,用力地擤着鼻涕。 “唉,都是这样的啦!以前我在清洁公司做的时候,在客户那里也看过像你这样的女生啦,叫杜什么的,跟你长得有点像。她爱她上司爱得要死,什么都做,不过她不像你手艺好会做便当,反正呐,人家前任女朋友一出现,她就没法度啦,我后来也没在那个公司看到她了。那个男的也很绝,不像盛先生都会讲笑话给我们听……”这一发言,凭日缺乏听众的他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没有阻止他,在进盛家大宅前,她会把所有的泪水都结束,再好好地下一次决定,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独家制作***bbs.*** 她倚在枫树下,不耐烦的用扇子挥打着脚边围绕的蚊子。如果不会被雷劈的话,她也很想顺便把坐在板凳另一端的父亲给拍昏,停止他的重温往事。 “爸,我出去走走,待会就回来。”她一鼓作气站起来。 李父眼珠子在她身上瞟了瞟,像找到新大陆般重开一个话匣子,“不是我说你,你不讲一声就跑回来,你公婆会怎样想?干嘛不叫你老公送你回来?结了婚也没看你常回娘家,阿草伯都嘛说嫁得风光也没有用,都把老的忘掉……” “爸,我回来就是要跟你讲我要离婚了。”她提高音调,阻止魔音发威。 “虾米?!”老下巴震惊得快掉下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反正你也没损失,老哥的房子也快盖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使劲踢着地上的落叶,消消一下午的闷气。 “你说这是什么话?”手上的扇子住地上用力一掼。“我养你养那么大,是用来换钱的厚?我还不是希望你过得好、不愁吃穿,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啦!” 老父彻底的变了脸,她着实吓了一跳,拼命挥手道:“不是啦,没别的意思啦,是我不对,我过不了盛家那种日子,我和士暐不合,早点离也好……” “说那什么肖话!”李父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道:“什么过不了那种日子,和他不合?讲实在就是出生不好,进不了大户人家,找那么多借口——” “爸——”她厉声叫道。 李父猛觉失言,恼羞成怒道:“随便你啦!反正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啦!”大手一甩纱门,进屋去了。 她也一把甩掉扇子,愤愤的走出家门前那条巷子。循着老街走到附近的田埂,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朝远处抛掷,惊飞了几只鹭鸶。 她不应该妄想回家散心的,除了增加烦扰,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好处!但是她能去哪里?有双温暖的羽翼随侍在侧,从不会是她的好运道,她感到寒冷,却只能自行取暖。 她高举手臂,再度朝那群禽鸟丢掷石子,泄泄火气。 “妈咪,你看阿姨虐待动物,用石头丢鸟!”娇女敕的小女孩声音在后方响起,她登时耳熟,尴尬地站起来。 “对不起,我一时失手。”她转身向田埂另一头走来的母女弯腰抱歉,想赶紧后退让路。 “这不是李宛霏吗?”年轻母亲停步,仔细端详与往昔没什么变化的女人。 “美心?”她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美貌依然的旧友。想当时她还会远从家乡上台北和她读同一所高中呢。“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你怎么回来了?今天又不是假日。”美心大方的笑道。 “看看我爸爸和我老哥。”她低着头,逗弄着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你结婚了?孩子这么大了,真好!” 第九章 盛家大宅里。 她慢条斯理的吹著热粥,然后一小口一小口的放进嘴里,完全无视餐桌另一端的老人询问,一个字也不吭。 “死丫头,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辙,连个男人也搞不定,你还能做什么!”她的满不在乎让老人沉不住气重拍了一下桌面。 厉声厉色里,她看见了老人掩藏不住的颓败之气,彷佛在恨意消失时,也削弱了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姨婆,您得多保重,您还得看著盛氏垮掉不是吗?”她又吃下一口粥。 “怎么?想撒手不管了?那小子得罪你了?”老人抿著嘴笑。 “没!姨婆说得对,我公婆不是好的经营人才,把钱丢进去也许是个无底洞,垮了也不见得是坏事,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臭丫头,想用激将法?没用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求您了,我想我就是在地上学狗叫,您也不会对盛氏高抬贵手的。”喝完粥,抹抹嘴,她推开椅子。“我今天就会搬走,您以后就不用老生我的气了。” “谁准你这样做的?”惊异出现在冷鸷的眼底。 “人家都要跟我离婚了,我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她笑道,然后向老人深深一鞠躬,“谢谢姨婆几个月来的照顾,我李家感激不尽。” “反了,全都反了!张嫂,打电话给那两老!”老人捶打着轮椅扶手,鬓发渐形散乱。 她拾级而上,直到踏入房间,都没有回头。 梳妆台上,盛士暐没有带走的银色手提电脑仍躺在那里,所有他的换洗衣物也都整整齐齐折迭在床沿,她还买了他爱吃的洋芋片整整一箱塞在衣柜里,只是买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不想再回来了。 她沿着电脑边缘模索着,把它小心谨慎的抬起,放进敞开的行李箱里。 “这是你欠我的,盛士暐。” 指尖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她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移出门外,仔仔细细再看一遍她最深的记忆,然后才把门轻轻关上。 ***独家制作***bbs.*** 男人将最后一箱行李放妥在休旅车的后座,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致谢道:“余大哥,不好意思,烦劳你了。” 余延方接过水,不以为然道:“你愈来愈客气了,小事不必言谢。不过,这么做,真的没有关系吗?”昨晚接到她的电话,本以为是夫妻间的小冲突,没想到她是认真的,今天就将家当塞满了整个车厢。 “你不用担心,我很好的。”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今天晚上我请客,谢谢你抽空帮我。” 余延方的目光转移了,越过她的肩,定在不远处,她好奇地转过身——盛士暐刚下车,缓缓朝这走来。 “宛霏,我在车里等你。”余延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她不想回头,静静伫立在那里,虽然很想走开,却寸步难行。 “你速度很快,这么迫不不及待?”盛士暐绕到她面前,没让她有犹豫的时间。“老太婆气炸了!” “彼此彼此。”她眼眸垂下,视线定在枯黄的草皮上。 原来他的出现,是老人催逼的结果,刚才她还以为,他对她有这么一点留恋。 “打算住哪儿?我送你一程。他的车都塞满了,不好坐吧?” “盛先生,这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我早习惯这些事了。”她眯眼笑,眸子里依稀门着水光。 “你不介意要替他打一辈子的蟑螂了?”温暖的指尖掠过她凉凉的面庞。 “不介意。那种小事哪及得上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 他现在才了解,从前张牙舞爪地与他对抗的青梅竹马,原来都是虚张声势,她真正的愤怒是不形于色的,凉凉淡淡在谈笑间。 “夫妻一场,送你一程不为过吧?”他微现愠色。 “都是假的,不是吗?”她笑的幅度愈大,眸子就愈闪烁,指节握得愈紧。“我得走了,山下待会会塞车的。” 她只跨出一步,纤臂便牢牢被他握在手中。 “霏霏,我们之间,不是假的。” “放手,盛士暐。”她轻轻地、不动情绪地说。“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了,所以,就别在这些小事上惺惺作态了,回去吧!” 她奋力挣月兑他,冲进车里。在车子驶离盛家,后照镜中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时,她掩住脸,不顾余延方的惊异,放声大哭。 ***独家制作***bbs.*** 对街橱窗映照出两个女人,正对着新上市的秋装评头论足一番。行道树掉落的叶片,在风中旋舞后,停留在其中一人的肩上,秋天来了,微微的凉意,就和她的心的温度一样。 “宛霏,待会去买件新衣吧!瞧你,约你出来可不是要看你发呆的。”王黛青不满的摇摇头。 “那就去逛逛吧!你看,我像结过婚的太太吗?打扮一下,人家还会追我吗?”她一手撑着下巴,无精打采的问道。 “你那副德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今早刚从摇头派对里嗑药出来的咧!走吧!”王黛青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搀起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大门。 午后阳光不具威力,但她仍感晕眩,两腿彷佛悬浮在街道上。 走了一段路,整个人几乎挂在王黛青身上的她几乎举步维艰,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王黛青美眸圆睁,质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巡绕良久,最后终于忍受不了,将她推靠在墙上,严声问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你想挂点吗?” “我没事,我只是没睡好,有些累罢了。”她扭开被抓住的手腕。 “老实告诉我,你爱他爱多久了?”王黛青不放弃地逼近她。 “你胡说什么!”她惊惧地推开对方,怏步独自向前行。 “别瞒我!你那副弃妇的模样,不是用情太深还会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从小恨他,谁不知道爱的反面就是恨,若没有爱,谁会把另一个人从小到大干的好事记得那么清楚?你恨他,是恨他没有照你想要的模式爱你、是恨他总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你!你恨自己不是他的首选,你强迫自己去喜欢余延方,是想维持你的尊严,你恨他自小总是为了想达到某种目的才接近你!李宛霏,再这样下去,你会完蛋的,知不知道?”一字一句,如利刀般向她疾射,没有迟疑。 “黛青!”她回过头,泪湿满襟。“别弄哭我吧!我承认了,别再说了,求你!” 王黛青向前一步,抬起她单薄的下颚,用衣袖拭去她的泪,再伸出双臂,紧紧拥抱她。“明天开始,你要振作起来,没有他,你也能活得很好,知不知道?” 她点点头,将脸埋在好友的肩窝里,再次哭泣。 ***独家制作***bbs.*** 会议太冗长了,超过十二点了,早晨只喝了杯牛女乃的他,胃开始抗议了。他皱着脸,不耐地举手示意,所有与会的设计师皆看向他,等着他指示。 “散会吧!时间到了,有什么事可以和陆小姐商量,她可以回答各位问题。”他合上资料夹,回到座位。 所有的人鱼贯而出后,陆影娟走向他,敲敲他的桌面。 “会只开了三十分钟,你就喊停;昨晚你十一点就睡了,精神还不好?” 他揉揉额角,“我饿了!” 陆影娟不予置评,将手上的产品目录丢在他桌上。“这是上次你提过的家具订制商最新的型录,做好空运过来要两个星期,不急吧?” “不急,谢了。”他似乎精神一振,一页页浏览起来。 “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藤椅了?别看了,不是饿了,一道出去吃吧!最近开了”家新餐厅,听说不错。” “不用了。”他不加思索回道,“便当在冰箱里,热一热——” 他陡然停顿,两人陷入了必然的静默空白。 “对不起。”良久,他合上型录,没有抬头。 “她还是留下了东西,在你的心里,对吧?你不必对我说抱歉,你该说的对象是她,自始至终,损失最多的是她不是我。”她冷笑,不再说服男人去吃一顿心不在焉的午餐,以一贯优雅的姿态离去。 他疲倦的支着额头,闭上眼,透过黑暗,仍能看见那张笑盈盈的女圭女圭脸,将热烫的两个饭盒放在他面前,笑着问他,“你今天要吃哪一个?” ***独家制作***bbs.*** 她仔细的看着在财经版面左下角不大的报导,两眼瞪得老大,王黛青拍了她的报纸一下,不悦道:“吃饭了,别再看了,等一下还要到别家公司面试不是吗?” 她不动,眼前净是那几个字在跳跃“盛氏掏空案……资金流向不明……几位小鄙东联手控告负责人……限期内说明帐面亏损……” “黛青,我不吃了,我有事,下次再找你。”她抓起报纸,留下愕然的好友,冲出餐馆。 她掏出手机,直拨倒背如流的的号码,响了三声,又毅然切断。 她这是在做什么?求男人收回决定?他不在意的事她急如星火又有何用?她是个外人,再过不久离婚协议书一签,她连关心的资格也没有了。 她漫无目的疾走,天色异常昏暗,恐怕是要下雨了。 她走进热闹的地下道,小贩的叫卖声不绝,她低着头穿越狭长的甬道,皮包内的手机响了。 她停步,看了眼来电号码,拇指停在接听键上不动,终于,她还是让钤声响到尽头,没有按下去。 她继续漠然前行,几次和擦肩而过的路人碰撞,她暂时侧让到一边,不跟着人挤人。 “小姐,不要担心,你的一切都将否极泰柬,你要保重身体。”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一旁窜出,她吓了一跳,眼角馀光往旁一探——是个算命摊。 “你在对我说话?”她指着胸口。 中年男子点点头,笑道:“对!良言赠你几句——不要担心,一切都将水道渠成,柳暗花明。” 她客气地笑道:“谢谢你,不好意思,我没时间算命。”她不会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对她评头论足、指点迷津。 “走路别太快,多保重,当心小孩。”中年男子在后头抛下几句。 她登时止步,骇然回头。“你说什么?” “你有孩子了不是吗?”男人指指她的额头,得意地说:“我看得出来。” 她怔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拿起手中的报纸,寻找上面的日期。 十月二日了,日期有一阵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也不太在意,但今天这个日期很重要,它代表着一个事实——她的生理期慢了两星期,她竟忽略了! 她捣住嘴,迅速离开地下道,在大雨中奔跑,回到方才的餐馆。她推门而入,拉起饭才吃到一半且一头雾水的王黛青。 “走!陪我到医院!” ***独家制作***bbs.*** 走进那间熟悉的暗室,老人斜靠在软垫上,面无表情的望着靠近的年轻女人,用明显疲弱许多的低沉嗓音问道:“死丫头,回来了,想看我死了没吗?没那么容易!” 她不以为件的笑道:“姨婆,你要好好活着,兑现你的诺言。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你赢了。”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医生证明,放在老人膝盖上。 老人戴上眼镜,拿起那张白纸黑字,手明显抖晃着,那双混浊的眼珠因纸上的内容而发出了异光。 她接着说下去,“你赢了,一切都照你的预想走,你想要加诺在我身上的痛苦,会在这件事上到达顶点,我会一一承受,但是我也要得到应得的代价。姨婆,你不会食言吧?” 老人咧嘴笑了,用尽力量发出畅快莫名的笑声,灰暗的脸浮起了红点。“一天之内,我会让律师处理一部分动产,挹注盛氏的帐面亏损,遗嘱我也会顺道更改。但丫头,孩子得平安生下来,否则盛氏想全然起死回生,还得要靠士暐祖父在天之灵保佑。” “我明白,谢谢姨婆!”她行了个九十度躬身礼,然后回身离去不再逗留。 “慢着!”老人叫住正要掩上门的她。“你这几个月,不搬回来住?” “不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姨婆暂时保密,我不想受到干扰,姨婆还请记得对孩子的诺言。”她远远再对老人行礼。 “你很爱他,对吧?”老人声音放轻,如同嗟叹。 嘴角漾起了几不可见的笑容,她想了一下,答道:“如果肯定的答案会使你更开心,那就是了,姨婆再见。” 她下了楼,对守在客厅的张嫂及仆佣点头致意,穿过庭院,上了等待的计程车,她吩咐司机道:“别开太快了!” 满山秋色已降临盛家庭院,她再度离开盛家。 ***独家制作***bbs.*** 她下了车,吃力的提着两大袋重物,横越车来攘往的马路,在公寓大门前放下东西,缓了气后,才拿出钥匙打开门。 她屈膝想再度提起购物袋,两手却抓了个空,疑惑地回头寻找,两个袋子好端端在后方男人手里,她抬起头,面对着等候她已久的男人。 “有事?”她友善地问道,却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 她思索着再度搬家的可能性,心不在焉的看着对街。 “看看你,需要什么理由?” 她丰润了些,比前次看到她时脸色好得多,卷发变直了,披散在肩上,穿件连帽运动外套和牛仔裤,过得似乎不坏。 “看好了吗?”她摊摊手。“我可不可以进去了?” “我看自己的老婆不需要限定时间吧?”她愈是装作不在乎,他心里就愈是在乎,她甚至不想单独和他相处,她到底有多不想见到他? 她耐着性子道:“我只买了一份晚餐,没办法请你吃,我也不想陪你在外头餐馆吃,所以——” “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伸手就夺过她手中的钥匙,直接进了大门,跨上楼梯,直奔三楼,看了门牌号码,试了两次终于开了门,回头等待后头跟上来的她。 “你老是这样!”她气急败坏的捶他的肩膀,抢过他手里的袋子迳自进屋。 他关上门,轻笑道:“不这样你不知道要在楼下耗掉我多少时间。” 她板着脸,月兑下外套,把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摆上桌。瞥见他好奇的在各处东张西望,她不安地制止他,“你别到处逛,坐着吧!” 他挑眉,不再硬闯,配合的在她身边坐下。她拿起筷子,也不看他,一口接一口吃着用纸盒装的六样菜,专心一致地,像尽义务似努力地把份量不少的饭菜吃下去。 他暗自一惊,她食量很少这么大,这些菜色远不如在盛家时所享受到的,她竟能大块朵颐! “你想说什么?”她边吃边问。 他想了一下道:“盛氏——暂时没事了,老太婆最后还是帮了爸一次。” 她注意到他眉宇间的褶痕放松了,他只是来告诉她这件事的?盛氏没事了,他们之间更不需要有瓜葛了,他何必再跑这一趟? “那恭禧你了。”她没太大讶异,彷佛事不关己。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开了,不过,最近她身体差多了,跑了几次医院。” 她停下了筷子,显然这个消息比较引起她的关注。 “她不会有事的。”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收起快速扫完的空菜盒,她猛灌了一大杯水,瞄了他一眼,“你看够了吗?盛先生,我要休息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他默然不语,只一迳瞅着她,瞅得她开始坐立不安,那研究的神态使她的镇定快要露馅,她霍地站起来,掩饰地笑道:“我要洗澡了,你请便吧!” 她抚着胸口,逃也似地快速进房,门来不及掩上,他尾随而至,冷不防地轻易闯入她的禁区,直盯着她瞧。 “你这样很没礼貌耶!” “你是不是去求老太婆?”他来势汹汹,她一慌,跌坐在床上。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否认。 “没有?那真的奇了,难不成她病疯了,反而正常了?”他一脸存疑。 “你都搬出去了,我找她有什么用?”她不以为然的白他一眼。 他点头同意,暂且相信她的说辞,原本精锐的眼神放缓了,身躯却还是笼罩在她上方,视线没有移开她的女圭女圭脸。 “我这个姿势很累,能不能麻烦你让让?”她半撑着身体的手肘麻了,又不愿贸然推开他。“喂,我可以站着说话吗?” 他态势依旧,动也不动地俯视着她。身体两侧是他的双臂,她在他的牢笼里进退不得,目光尴尬的停留在他前襟,氧气似乎变稀薄了。 也不知对峙了多久,手肘终于撑不住了,她颓然仰倒,懊恼地想咒骂男人;可一开口,一片阴影瞬间覆盖,他追寻到她的唇,用力吻住她。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做深入的探索,她心惊不已,来不及体会这个吻的意义,眼珠不停惊惶的转动着,他嗤笑一声,“眼睛闭起来,霏霏,你这样会斗鸡眼的。” “盛士暐,你真是本性难移!”她惊怒交加地推开他,赶紧跳下床。 她打开衣橱拿了几件换洗衣物,慢慢让呼吸平稳下来,再面对他道:“我今天在外面一天了,有点累,想先洗个澡,你还有事吗?” “你先去洗吧,我等你。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用不了太多时间的。”他无视她的逐客令,神情愉悦地在床沿坐下。 她不放心的地看着他,“那,你得有礼貌,别到处乱动我的东西喔!” 他忍着笑颔首——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夭真女人,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吃他的亏不知要要吃到什么时候。 她满怀忧思地进了浴室,揣测着他的来意,机械化的做着每个洗浴的动作。 他才说要离开她,现在又轻易的吻她,只要他一出现,她的世界就会被搅得翻天覆地的,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而他,转身又是一个新天地,陆影娟也从未离开过他。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幸运儿,而她只是个衬托他的超级配角;但这一次再也不同了,她会好好演完最后一场戏,然后彻底退出他的舞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得坚持自己不被左右的人生。 草草的结束淋浴,穿好衣服,打开浴门时,心霎时漏跳了一拍。 他竟在门外等候,背靠着墙,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表情和方才不太一样,百般心绪难解地望着她。 “你想对我说什么?”她不再试图理解他情绪的变化来源,宜接问明来意。 他不发一语了好一会,右手从口袋伸出,摊开手心,一包药袋乍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你到妇产科拿药做什么?” 她面色转白,一时语塞,忙把他手中的药抢回,转头走开。 “我在问你,你听见没?”他扳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前进。 她甩开他的手,一脸强硬。“我经痛可不可以!” “我没见你痛过!”他得理不饶人地逼问。共同生活过几个月,他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我不是叫你别乱动我东西?你还凶!”她也不相让。 “你如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盛士暐,你可不可以不要多管闲事?你很烦你知不知道!”她掩耳大喊。 “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多管闲事!”他吼回去。 她踉跄后退,仓皇的眼眸浮起一层水雾。“你不要乱讲!” “你抽屉里的妈妈手册难不成是电影道具?” 这道最后的质问终于让她心防失守,她眨着泪,转身背对他。 “老太婆是因为这件事才答应的吧?你何必再受她牵制?你可以自由决定要做什么,盛家不会怪你,你这么做是妇人之仁——” “盛士暐,你听好,你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吧!你要是再骚扰我,我就走得远远的,让你永远找不到!”她决定不和他纠葛下去,走出卧房,来到大门边。“我很累,不想再和你讨论我的人生,你也不要一厢情愿再干涉我的生活,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到底走不走!”她厉吼,愤怒的眼眶泛红。 “霏霏,我愈来愈不了解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平静地看了她一会,才轻轻带上门离去。 她隐忍着汹涌而来的悲愤,走到沙发旁,硬生生吞下泪水,握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猛捶沙发上的靠垫—— “混蛋——混蛋——盛士暐你混蛋——” ***独家制作***bbs.*** 秋意已浓,院子里高大的槭树已相继换装,风带着凉意盘旋飞舞着,老人却意外的在庭院里晒日光,看着园丁种下新一季的花卉。 听见他踏着落叶走过来的足音,她沉稳的先发制人。 “小子,怎么不学学你爸妈,公司没事了就该额手称庆,他们连问也不敢问一声我为何要慷慨解囊,因为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要把你老婆供上桌,让他们膜拜?” 他静静聆听,屈膝蹲靠在轮椅旁,握住老人的手。 “我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你为什么恨她?” 老人缩紧枯瘦的手指,闭起日益深陷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因为你无权决定她的人生,何不在你人生的最后时刻,放过她。” 老人淡笑,不因这些直言而觉得被冒犯。 “我现在的确可以告诉你原因了,反正木已成舟,她也不能反悔做这件事了。” “到底是为什么?别告诉我是因为那只猫。”他撇嘴一笑。 “小子,人都会死,更何况是猫。”她紧扣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籍着这个动作得到力量。“二十多年前,我丈夫到南部工厂巡视时,在路上出了车祸,走了。你应该知道这事吧?” “我听女乃女乃说过。” “他死的时候,同车的除了副厂长外,还有他的行政秘书——”个当时只有三十岁的女人,做了他三年的左右手,重伤送到医院捱了两天后,也走了。”她颤着身子再吸一口气。“那女人留下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是我丈夫瞒着我和她在外头生的。那女人的母亲事后拿着出生证明找上我这儿来,想要一笔钱,我答应了,但要她封口,且孩子得留下。” “你说的孩子——”他惊愕的半张着嘴。 “是,那孩子就是宛霏,你的老婆。” “你做了什么?” “我们做夫妻二十多年了,也膝下无子二十多年,他从未抱怨过这件事,当时同业圈中还津津乐道这回事呢!”她干笑了几声,眼角出现了透明的液体。“他快五十岁时做了这事,我就明白,他是真心爱那女人;但他又不想让我伤心,所以没把女儿带回家认祖归宗。可女人最难忍的是什么?不就是背叛,同床共枕的男人竟变了心!” “那不关宛霏的事!”他倏地站起来,老人没有放开手,紧掣住他。 “是不关她的事,但我还来不及向他们讨公道呢,他们就一走了之了。我恨哪!宛霏那丫头,长得和她母亲一个样,我不想看着她碍眼,于是把她交给了偶尔在我宅子里帮佣的远房亲戚扶养,一年见个几次。那孩子乖,倒是不吵大人,就是刚好便宜了你,让你耍着玩。” “你想报复她母亲,计画多久了?” “不久。如果不是盛氏出了问题,也没这么好的机会;何况要你这兔崽子就范娶个冤家哪这么容易!宛霏那头好处理,李家那没大脑的儿子随便找人煽煽风、摆弄摆弄,就进了赌场了。” “你真不简单,费了这么多事就为了成全你的私心!”他冷哼。 “我尝过的苦,那女人怎能不尝过一次?她女儿得替代她,还我日夜不得眠的痛苦!我要李宛霏嫁个不爱自己的丈夫,两人互相折磨,还得为恨的人生下孩子,馀生都不能忘记。你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苦的?” “你心理有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不可思议的甩月兑老人的手。 “士暐,我没有对不起我死去的丈夫,我让他女儿嫁给人人称羡的大户人家,吃穿不愁。我虽没有亏待过这孩子,可是相对的,她该受的苦一个也不能少。”老人猛然用力捶打扶手。经过这些事,她多年的宿怨还是难消解。 “你不能这样做,我会中止这件事!”他弯,凑近老人耳际,轻轻耳语,“不是每件事都会尽如你意,我不是你报复的工具,宛霏也不是,她不想做的事,谁都不能勉强她。” 老人转动没有生命力的眼珠,看向他,“来不及了!孩子,来不及了!你说的对,世事并非都能尽如我意,我机关算尽,也没算到她竟会爱上你这浑球,心甘情愿要替盛家生下这个孩子,哈哈……” 他僵硬地直起身,回想起昨天,女圭女圭脸的神情带着一股坚毅,努力地吃着滋养孩子的菜,独自承受身心巨大的变化,也不吐露一字一句。这个傻女人,她不知道她在做一件令男人永生难忘的事! 第十章 小心翼翼地步下医院的石阶,她拉高围巾,挡住二月的春寒料峭,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子。她举起手,朝医院前方排班的计程车招招手。 “我送你一程吧,霏霏。”男人冷不防地靠过来。 熟悉的声音令她凝滞不动,男人轻笑,牵起她的手,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你就不能放过我,让我安静过日子吗?”她挣扎着,不肯前进。 “你安静了四个月,够了吧?”他拥住她的肩,拖着她走。“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让王黛青松口的,那女人精明,不给她点甜头,她还不肯说你搬到哪儿了。” “你又对人家——”她跺了下脚,坚决不再走一步。 看着脸上起了红潮、一副气急败坏的女人,他放声大笑,捏捏她的粉腮道:“吃醋了?我不过是答应替她免费设计她新买的房子,这样也不行?你放心,我现在只想吻你。” “你别对我说这种话,我不爱听!”她转开视线,拒绝看他的嘻皮笑脸。 “走吧,带你到一个地方。”他不顾她的抗议,硬将她推上他的车。 她望着窗外,对自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起了懊恼。 “我先说好,我下午没请假,得回公司上班,你别占我太多时间。”她闷闷地说。 “男的还是女的?医生怎么说?”他不回应她说的话,只突兀的问道。 “不关你的事,孩子是我的。”她不看他,感觉如坐针毡。 “嗯,我的就是你的。”他不怒反笑。她捧着抽动的额角,不明白为何会遇上这个男人? 她决定保持缄默,不再与他搅和,因为她的胜算一向不大。 他一迳微笑,即使她不再回应,他还是不断说着话,说盛晖公司的那些设计案、盛氏企业的组织改造计画、世昕在美国的大学生活等,就是没说他自己。 车子驶进一条熟悉的巷道,进入一楝住家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下了车,她踌躇一番,在电梯前停步。“做什么带我来这里?我不想去你家。” 她只来过一次,就是他提出契约的那次,也是她不愿回想的那次。 他耸耸肩,“我家不就是你家?” “你少贫嘴!”她扭身想走,他快速握住她的臂弯,强势将她押进电梯,按下楼层号码。 “哪天你要是懂得对我有礼貌点,我会很感激你的!”她恨恨地瞪着他。 “我对你算是很有礼貌了,同居这么久只跟你上过一次床!” “我的天!”她拍一下额头,背着他,顺顺快到临界点的火气。 他一味笑着,带着她走到他住处的门口站定,打开大门,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全都褪去,他伸手拿下她的围巾,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你的家,不信进去看看吧!” 她狐疑地望着他,咬了咬唇,终于推开门,踏进了玄关。 她梦想过这个地方、描述过这个地方、也看过这个地方——在他的银色电脑里,她看过这个模拟的房子。可她当时只是说说而已,从不奢望能实现,因为从小到大,她的愿望很少能实现,他却在她决定离开他的生命时,替她做了这件事。 她慢慢移动步伐,伸手触及她锺爱的南洋藤制沙发,她捣住惊愕不能合拢的嘴,拼命眨着视线模糊的眼。她一间间打开房门,进去环视一遍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又奔日客厅,爬上靠近窗台的架高休憩区,朝外一探——阳台的石砌鱼池果然存在,上方一片透明玻璃下,数尾斑斓的鱼在藻萍间游动。 “为什么?”她回过头,昂首仰视着他。“我说过,孩子是我的决定,我不会拿这个决定要求你继续这个婚姻的。谢谢你给我这个家,但是我不会接受的,你别再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四个月前,我去找你,说有事要告诉你,其实就是——”他吸了很长一口气,再缓缓释出,大手怜惜地拂过她的颊。“我想重新好好爱你,我想,在没有任何不得已的情况下,认识你、爱上你、追求你,不是因为老太婆或盛氏企业。你也一样,你不需要在非自由意志下选择这个婚姻,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你可以走开,不用为了任何人漠视自己的感受。如果可以,我想重新追求你,让你对我改观,让你真正的喜欢我、爱上我。” 她转身抹去无法控制的泪水,两脚几乎无法站稳。“为什么要离开盛家,去陆影娟那儿?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程度,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而当时,盛家再度发生危机,我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了自私的旁人而心软,第二次做令她挣扎万分的事,我要你是百分之百为了爱我才去做那些决定;去影娟那里,是我自己的私心,我想确定自己爱的是她还是你,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将泪水拭去,她重新面对他,神色已然平静。“盛士暐,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倒霉到现在,每次交手,你总会给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局——当然,是不会令人舒服的那种。而你现在做的这些,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别出心裁的结果,我的承受力没这么强,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谢谢你做的这一切,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她拿起他手上的围巾,绕在肩上打了个结,看了他一眼后,迈步离去。 “霏霏,你爱我爱了这么久,能说走就走吗?” 她两脚颤了一下,他从后扶住她。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揉揉耳朵。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你高中那次在我果汁里下泻药,是因为对我又爱又恨。早知道你没那么讨厌我,我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间跟你周旋,也许早在老太婆下令逼婚前,我们就打得火热了,我还需要放弃自己应得的福利,睡地板睡那么久吗?亲爱的霏霏。” 她很庆幸自己平日血压不高,要不现在可能脑充血了。她重重在地板蹬了一下,咒骂道:“该死的王黛青,见利忘义!” 她揉揉扭曲的面庞,手移开,极力变了一个脸,笑咪咪道:“是啊,没想到我年幼无知,眼光这么差,现在认清真相,悬崖勒马应该还来得及,再见,不必送了!” “李——宛——霏——” 五个月大的肚子没让她动作迟钝,她在那声怒吼窜出门外前,就钻进了正好打开的电梯。在电梯那片镜面前,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久久,久久,都没有消失。 ***独家制作***bbs.*** 九点正,她一走进办公室,浓郁的香水百合气味就亘逼而来,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闻得到。她皱起眉头,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桌面上一大束包装昂贵的花拿起,藏在身后,再踮着脚尖走出办公室。 “李宛霏,你又想把花拿到哪里去?”眼尖的两位女同事从旁冒出,虎视耽耽地瞪着她。 “没啊,我对花过敏,想拿到洗手间去,可以熏熏味道嘛。”她心虚地解释。 “是喔?真是奇怪,你都结婚了,还大着肚子,怎么还有不识相的男人想追求你?你不会趁你老公不在时打野食乱来吧?”这同事还真是坦白得令人肃然起敬。她决定了,明天八点半就到公司,趁众人发现前解决掉每日一花。 “大概是搞错了,我也觉得奇怪。”她连忙陪笑。 “搞错?!这里只有你叫李宛霏,怎么会搞错!”八卦嗓门大得出奇,说着还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花。“不想要就给我们吧!中午吃饭再好好拷问你。” 她咬牙切齿地走回座位——再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又要换工作了。她一个大肚婆,每天收到鲜花不起人疑窦才怪! 她趴在桌上,一大早就疲倦万分,唉,果真斗不过那个混球。 “李宛霏,起来!”尖锐的嗓门再度从天而降。她不明白这个公司的女职员为何都无法轻声细语,她的工作环境噪音指数页的过高了。 “我听见了,小声一点。”她垂头丧气地打开电脑,继续完成昨天的企画案。 “你还装,你老公找你啦!真是的!” “老公?!”她从椅子上跳起来,震惊得无以复加。 “真是!你没有老公肚子怎么会大?干嘛像看到儿一样?在外面啦!还不快去!奇怪,啊你这样莽莽撞撞那个帅哥怎么会看上你?” “你确定?”她降低嗓音再问一次八卦女郎。 “确定啦!”这次分贝比前几次高,大概是又妒又羡加上不耐烦的结果。 她再也不敢逗留,火气冲天地走到柜台旁的会客区,面带帅气笑容的高大男人无视她的怒意和总机小姐的好奇目光,一把搂住她在她颊上落下一吻。 “霏霏,早安,我路过这儿特地来看看你。你看起来有点火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为了胎教,她极力保持镇定,揪着他的袖子直到电梯旁的楼梯间,才恶声恶气地道:“我告诉过你,我讨厌这种没创意的追求法,你不要再送花来了,我不想被人围剿,听到了没?” “虽然没创意,不过从小只爱那个青梅竹马的男人的你,好象没收过几次男人的花吧?”他笑嘻嘻地,好似把这个女人搞得跟鼓胀的刺猬一样很让他乐无穷。 “我的天!”她翻了翻白眼。“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吃晚饭的,你还是打消念头吧。” “既然如此,我只好继续送下去了,反正花店的费用我已经预付一个月了,不送也可惜。”他摊摊手。 “一个月?”她睁大了眼。“盛士暐,你不要捣乱,我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你别让我饱受流言缠身,那些女人嘴巴的功力你不知道——” “不送也行,今天晚上在我那里过夜,我保证不碰你,行了吧?”他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你不能剥夺我跟孩子相处的权利。” 她眯起眼,希望把图眼缩小会有壮大声势的作用,不过看来没用,那张脸还是胸有成竹的在笑,而且愈来愈逼近她。 “算你狠,盛士暐!”她推开意图不良的他。 ***独家制作***bbs.*** 一定是房间太大了,一定是! 这比盛家那间新房更大! 檀香木的典雅气味源源不绝从古式大床释出,丝缎的被褥柔滑的拂过她的肌肤,夜风从微微敞开的窗子透进,将绣竹窗纱扬起。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中式风格!这是唯一照他的要求布置的主卧,古典又简约。他礼貌地让她睡了大床,而他呢?睡到隔壁书房去了。 真的太大了!空荡荡的,让她夜不成眠,起了几次床、跑了几次洗手间、开关几次窗子,想了又想,也许是夜灯太刺眼了,她又起身关了灯。 但仅馀一抹月光的空间又太黑了,害她更加不能合眼。 还是像以前一样,让他在地上铺睡垫好了,也许她就不会害怕了。 决定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赤足踩在冰凉的复古地砖上,打开门,硬生生撞在一道内墙上,她吃惊地掩住嘴,差点站不稳。 “你在房里东模西模、开开关关的,吵得我睡不着。怎么了?”他调侃她。 “房间太大,我睡不着。”她怯怯地说。 “嗯,你忘了,这是主卧室,自然比较大。走吧,我陪你。”他干脆地挥挥手。 她感激地笑,放心地爬回床上,侧身睡下。 才睡下片刻,身后的床铺忽地下陷,庞大的温热身躯从后围拢住她,男性的手臂横腰揽住她突起的月复部,他的鼻息近在耳边。 “喂!你干什么?”她叱喝,但他抱得太紧,使她无法转过头。“你该睡地板的!” “霏霏,天这么冷,你忍心吗?”他的唇轻触她的后颈。“我就抱着你—不会乱夹,你快睡吧!” 他的手臂和脚底是冰凉的,也不知道在门外站多久了,她心一软,不再推拒他的靠近。 但,她还是睡不着,与他如此贴近,她的呼吸无法持平,感到进退维谷,她悄悄喘了一口气,腰间的大掌忽然上移覆盖住她的左胸,微微施力按着。 “你又要干什么?”他竟敢得寸进尺! “你心跳得很快,霏霏,告诉我,房间真的太大了吗?”他没放手。 “把手拿开!”她轻叱。“我再回答你。” “你要老实说,否则今晚就别想睡了。”他蠕动着五指。 “不是!我是害怕——”她急道。 “怕什么?”他催问着。 等不到回应,只有她微乱的鼻息声,若有似无地传进他耳里。 “霏霏?”她还是缄默。 他感到异样,长指往上探索,在下颚模到一片湿凉。 “霏霏,”他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亲吻着她的唇。“别怕!”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将小脸往他胸口贴近,啜泣着。 “我怕,有一天,你又告诉我,你不回来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你最爱的,并不是我。”她紧紧扣住他的腰,娇小的身子瑟缩抖动着。 他眼眶一湿,四肢包围住她,低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一刻,他确定了,他们彼此是相属的,他们非爱不可。 ***独家制作***bbs.***手正要伸出温暖的被窝,身后的男人已抢先一步拿起床头的电话。 简洁地对应几声,挂上电话后,他轻轻地摇晃她。“霏霏,醒来,我们得去医院了。” “医院?”她含糊地回应。“为什么?我的肚子并不痛啊!” “不是你,是姨婆!” 她彻底清醒了,猛然坐起。 “昨晚病情突然转坏,现在还在撑着,她想见你,我们快走吧!” 她有些回不过神,呆怔着,他干脆着手替她换穿衣服,然后搀扶着她,直到车内。他略为犹豫地看向她,“有一件事,我想趁现在告诉你,你要留神听着。” “什么事?”她不甚在意。 “关于你的母亲。” 她迷惑极了,小嘴微启。“我的母亲怎么了?”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原本想延至孩子出生后再告诉她,没想到老人等不及了。唉,要将这些不是很愉快的始末在当事人面前说完,真需要一些勇气。 他努力的做到了,叙述间,只见她默不作声,直视前方,没有插半句话。 到了医院,下了车,他握紧她的手,发现她十指冰凉、唇色发白。 “霏霏,振作一点。” “我明白,我没事。”她立即给了他安慰的笑容,随后紧偎着他。 越过漫长的走廊,她的脚步变沉重,愈接近病房,愈是缓慢。 在门口等待的盛氏夫妇马上迎过来,鼓励地握住她的双手。“别怕,她还能说上话,只是不很清楚,张嫂会帮你,进去吧!” 医生见到她,示意她靠近病床。 她不知道,短短几个月,老人原本佝偻的躯体竟更形缩减,似乎脆弱不堪到一碰即散,且脸色腊黄,就像是风中残烛。 她一靠近,医护人员拿走氧气罩,让张嫂趋近老人,告知她的到来。 “姨婆,我是宛霏。”她轻唤。 老人微弱地眨眨眼。 张嫂在老人嘴边聆听后,向她说道:“老太太说,你乖乖听话留下孩子,她很高兴,并且希望你遵守诺言,亲自将孩子带大。” 她点头不语。 张嫂第二次聆听后,又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和少爷解除婚姻关系,遗嘱会在孩子生下后生效。” 她再次点头。 第三次,张嫂迟疑了一会,才道:“老太太想问你,你恨不恨她,她要听你的真心话。”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眼身边的丈夫,目光交流后,他点头示意,两人十指密密相扣。 “是,我恨她。”她平静地说出答案。 张嫂颇为意外,但仍忠实地向老人回报。 最后一次,张嫂对众人道:“老太太已无遗憾,她自觉对得起盛家和她的夫家,请盛家今后好自为之,不可再重蹈覆辙;所有遗产除了老太太夫家大宅归孩子母亲之外,其它均归孩子所有,将来律师宣读时,会告诉各位权利与义务的。” 她突然放开丈夫,走到老人床畔,执起干缩的右手,紧握住,悄悄在老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再向后退开。 几秒后,老人眼角缓缓释出泪水,嘴角线条舒展开来。 她回身微笑着走向丈夫,在他伸出双臂拥住她前,颓然倒卧在地。 尾声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阳台那串竹风钤在夏日凉风掠过时,会发出悦耳的声响,他弯起唇角,所有的疲惫逐渐淡去。 客厅的灯提早点上了,是想让归来的人知道,有人在守候着。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直接进入右手边的婴儿房。 淡黄的灯光下,她背对着他,轻哼着歌,哄拍着臂弯中的幼婴,不时微微晃动着。 独处时,女圭女圭脸脸上的稚气消失了,图眼多了几分坚毅和平静,努力守护着她的挚爱。 他靠过去,吻了一下她的唇,轻声道:“让我来。” 她笑着把孩子交到他手中,揉揉酸麻的臂弯。 “还是找个保姆吧,你看你的手!”他责备地看她一眼。 “答应老太太的事要做到,我要亲自带他。”她回吻他。 “怎么不见你兑现答应我的事?”他面露不悦。 “我答应你什么了?”她一脸不解。 “你说孩子满月后就要让他练习一个人睡,怎么三个月了,我还是像个单身汉一样,独守一张大床啊?”他瞪着她。 “我怕他看不到我会害怕嘛!”她娇笑道。 孩子生下后,她的心思全然被孩子占满了,不放心孩子随时会有状况,也怕打扰到丈夫的睡眠,于是她干脆在婴儿房弄张床,长期与孩子伴眠。 他将睡着的孩子轻柔放下,盖上小被,回身用力地抱紧她,深深地吻着怀中难得一亲芳泽的妻子,在她身上撒赖着。 她恨老人吗? 一点也不! 她感激老人所做的一切——在她身上种下的根苗,在多年后开出美丽的花朵,让她在世上再也不孤单。 如果老人的恨能因她的痛苦而得到补偿,她愿意在其病榻前说违背意愿的话,她希望半生都不快乐的老人能得偿所愿的死去。 “霏霏,我一直想问你,可老是忘了,你那天对老太太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他稍稍放开她,认真地问道。 她停了一下,答道:“我替我死去的父母,向她说声对不起,请她原谅。” 凝视着眼前良善的可爱女人,他再度拥紧她。 “霏霏,我现在想要你,你给不给?”他将脸埋在她颈边发丝里,叹问道。 她忍不住笑了。 记得当时…… 之一—— 这园子很大,比盛家在新唐山上宅子的后花园更大,但更没意思。 绿草如茵的花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丛和应时而开的花卉错落有致、井井有条,没有残花枯叶,连踏脚的石板也看不到一点土渍。 很没趣!整座园子没有死角,更别说在那陈年巨大的榕树冠上会有间树屋供他玩乐,那座小型莲花池里,除了朵朵缤纷盛开的莲花,就是尾尾肥硕无比的锦鲤。 晃荡了一上午,这是他唯一想到较有趣的点子——趁一帮仆佣在吃午饭时,他到工具房拿了一大袋鱼饲料,靠近池边,开始把饲料倾倒而出。霎时所有的锦鲤簇拥而来,争食不断撒下的美食,池面水花激起,鱼群相互拍打着鱼身,甚为壮观。 有点意思了。 这些鱼这么贪吃,一次吃上一整袋饲料不知会有何结果?也许只只会肚大如牛娃也不一定,那一定好看极了!也说不定鱼会吐,鱼吐的样子和狗不知道有没有差别?到时水里都是吐出的饲料,清水变黄汤,老太婆那帮人一定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想到这他不禁抚掌大笑,两手倒得更起劲。 他在池畔观察了二十分钟,结果鱼儿无恙,吃完从天而降的大餐后各自游开了。 他悻悻然地站起身——一定是鱼量大,食量也大,才会相安无事,再拿一大袋来,就不信鱼儿肚皮是橡皮做的! 他精神一振,转头就往工具房走。离他两三步远处,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小女孩怔怔地瞧着他,黑蒙蒙的大眼珠尽是迷惑,手里还捧着一个簇新的芭比女圭女圭。 “喂!你站在那儿看多久了?”他先发制人,口气凶狠,和清秀的长相截然不同。 “刚刚张伯喂过鱼了,我看到了。”小女孩的声量和蚊呜一样。她在宅子里很少看到小孩出现,小少年是唯一的常客,但他很少正眼瞧她。他常独自在前院空旷的草皮上玩着摇控飞机,而她总是距他十步远,观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很听话,常逗得盛家女乃女乃动肝火教训他,可他总是嘻皮笑脸,揉揉挨疼的,又一溜烟地跑去找下一个乐子。他曾拿一块包馅的巧克力请她吃,她一口咬下去后,他便开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道:“毛毛虫巧克力好不好吃啊?” 她吐了很久,猜测他不喜欢她,才整她冤枉。但宅子里的她很寂寞,所以她不由得想接近他,看他让那一群家仆鸡飞狗跳,其实也很有趣。 “你知道什么!”他昂起下巴,突然伸出右手,“霏霏,我想要你的女圭女圭,你给不给?” 她迟疑了一会,站着不动。 “霏霏,你到底给不给?”他向前一步。 “这是老太太新买给我的,是我的宝贝。”她小声的说道。 “了不起啊?借一下会怎样?不给我就别跟着我,懒得理你,滚开!”他推了她一把。 “借你——”她抓住他的衣衫,乞怜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让她跌在地上喔!” “知道了,罗唆!”他一手夺过穿著宫廷服的芭比女圭女圭,不肩地拨弄一阵后,抓起女圭女圭的一束金色长发,在空中用力摇晃旋转,得意地对一旁心疼不已的小女孩道:“你猜,我摇得大力一点,她会不会飞到池子里头游泳啊?” “不要——”她徒劳地举高双手,可连女圭女圭的脚跟也构不着,情急之下便哭了。 “哭什么!还你也行,不过你得替我做一件事,表示你够格当我的手下,怎么样?”他恶意地笑着。 “做什么?”她抹着眼泪,后悔为了讨好他一时心软。 “到工具房去,把另外一袋鱼饲料拿来,像我刚那样喂鱼,懂吗?” “鱼吃饱了,不会再吃了。”她不明白这个行径到底有趣在哪里。 “你到底去不去?”他作势要将女圭女圭往池子扔,她急忙道:“我去!你不要丢她,求求你!” 她边走边回首望他,当小小的身躯拖着沉重的饲料回到池边时,他兴奋地跳起来,敲边鼓地大喊,“快!快倒下去!” 她忐忑不安地缓缓朝池子倾倒,方才散去的鱼群又回头了,鲜亮的色彩、跳跃的鱼影让她看呆了,不知不觉中,饲料袋一倾而空,她专注地看着半浮在水面上无数的鱼嘴一张一合地,忘了一旁的盛士暐手里还拿着她的女圭女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原本笑逐颜开的小脸蛋出现了百思不解的表情。 鱼一只只陆续翻了肚皮,在水面上载浮载沉,完全失去了活力,她正想询问,后领子却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揪住,将她像小猫一样提在半空中。 “天啊!你这丫头干了什么好事?这些鱼怎么了?”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张伯,令她腿软的是——盛士暐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独家制作***bbs.*** 之二—— 她坐在小椅子上,小手捣住耳朵,硬起心肠,不听、不看背后玻璃窗外的召唤。可连续不停的敲击不断考验着她的忍耐力,她怕她的决心支撑不了多久,但紧接而来的玻璃碎裂声却吓着了她,她惊愕地回头,玻璃窗破了一个大洞,罪魁祸首在窗外楞楞地盯着一时失手的杰作,手里还拿了个直径七、八公分大的鹅卵石。 “都是你!叫了你老半天都不理我,看吧,都是你害的,你可不能说是我弄的!”盛士暐恼羞成怒地指责道。 “妈妈不准我出去,你上次害我被妈妈打,妈妈不让我跟你玩。”不到六岁的年纪却只能关在无人的小屋子里玩着独角戏,她沮丧地扁着小嘴。她已经明白鱼群暴毙事件的严重性了,即使她至今仍不明白盛士暐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让鱼死了大半。 “你真的不出来?那女圭女圭不还你喽!”他不耐地威胁道。 她有点心动,但吃了他几次合亏,不敢再贸然答应他,这个宅子里的大人都令她感到害怕。 “我再问你一次,你出不出来?”少了玩乐对象的他,觉得大宅子跟鬼屋没什么两样;可回盛家也没意思,他那刚学会走路的弟弟比李宛霏更无趣;而上外头的那些才艺班又不能为所欲为,愈想愈火大的他,又开始面露凶相。 “我不能出去,妈妈会骂我。”她后退一步,怕他伸手进来抓她。虽然大门锁上了,他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佣人屋是独立建的,在后院东南角一隅,有独立出入的门户,平日是仆佣起居休憩之所,母亲帮佣时,李宛霏就暂居此地,没事不能随意出入主屋。 “好,你别以为我没办法,我有法子可以赶蛇出洞。”他倏地在窗外消失。 她呆站了一会,又认命地回到小小客厅,百无聊赖地玩着旧玩具。 十分钟后,一股炭烧异味飘在四周,她初时不以为意,直到感到呛鼻了,咳了几次,才忍不住地往窗边望去——她不可思议地站起来,不明白为何屋里如仙境般烟雾缭绕,她反射性地提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霏霏,难受了吧?还不出来!”盛士暐拿着一束杂草枯枝,点燃了末端,凑进破窗处,将缕缕不止的烟送进屋内。 “我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她又叫又跳,不肯妥协。 “看你能忍多久!”他幸灾乐祸的挥动手臂,很得意自己想出来的方法。 枯枝延烧了三分之一后,一阵暖风吹过,吹落了未稍的残枝,滚进窗下的垃圾筒里,在纸堆里闷烧起来。 末几,在一阵轰然窜起的火光中,他惊骇地连连倒退、目瞪口呆,直觉闯了祸的他,开始扯嗓大喊,“霏霏,快出来!失火了!快出来!霏霏——” 几秒后,另一侧的大门“砰”地一声开了,她小手挥舞着冲出着了火的屋子—直奔向他。“好痛啊!好痛啊!救命!” 她发尾沾了火星,不断在冒着烟,他当机立断月兑下上衣,朝她后脑勺用劲拍打着,直到确定火星熄灭了,才让她在他怀里惊恐的瑟缩颤抖着。 “惨了,女乃女乃一定会杀了我!” 他拥着她,看着疾奔而来的大人们,在烈焰冲天中狂叫呐喊,杯水车薪的灌救火势,他忽然十分庆幸怀里差点成了炭烤人排的小女孩是活生生的,他紧紧地抱着她发抖,心想再也不玩了,一点都不想玩了! 当然,之后,事过境迁,他还是继续玩下去,带着莫名的恶意,浑然不觉地为自己种下了一颗种子。当然,他也不知道那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来。 ***独家制作***bbs.*** 之三—— 她扳了扳手指头,四次了。 他跑了四次洗手间,每隔十分钟一次。 她镇定如常的坐在座位上,看着对方那杯喝不到一半的果汁,一手支着额头,欣赏着他话说不到几句,就皱着脸急奔去解放的窘态。 两包泻药,效果十足! “怪了,我今天没吃什么啊!”他回座后,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对了,下星期家里要开个派对,只有我的朋友,你想不想来?让你开开眼界,别像只呆鹅似的,老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高中男生混在一起。” 他屈起两指,玩笑的捏捏她的粉脸,她“啪”一下打掉他的手,凌厉的瞪着他,满脸不好相与的神情。 “又得罪你了?今天可是你约我出来的,干嘛像吃了炸药一样?不会是大姨妈来了吧?”他呵呵笑起来,半躺在包厢里的榻榻米上,斜睨着始终冷淡如冰的李宛霏。 “他们是没见过世界,但绝对比那些自以为是、到处撒情种的恶胚好大多了!”她扯了下嘴角,觉得自己用词太过客气,应该说得更狠一点才是。 “咦?亲爱的霏霏说的是我吗?我记得我有一段时间没招惹你了,如何对你撒种啊?你这么对我念念不忘,我还真是过意不去——” 她怎可能让他说完!抓起他那杯果汁,就要往他得意的脸上泼去;他早已察觉她的意图,大掌按住她的手腕,让她的右手动弹不得,拉扯中,她腾出左手,结结实实一掌打在他的右颊上。 两人同时一楞,他清醒得较快,将她往旁一拉,掼例在榻榻米上,压制住她,火气十足的俯看她。两人如同斗牛般地喘着大气,想用眼神凌迟对方。 “你敢打我?” “我还想杀你!”她咬紧牙关,不甘示弱的回视。 “你很野蛮,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杀我。” 他俯下脸,张口咬住她的鼻尖。她痛得掉泪,正想奋力将他踢开,他突然直起身,神色大变,抚着肚子,急急冲出包厢,往洗手间方向奔去。 她捣住留下齿痕的鼻子,飞快遁逃。 她不停地咒骂、不断地搓揉着鼻子、不断地拭泪,她发誓,再也不要见到这个恶质男人,一辈子! 然后,不消五分钟,她发现她的书包遗忘在包厢里了,只好沮丧的回过头;男人气喘吁吁的赶上,手上拎着她的书包,示威的看着她。 她掩住脸,那一刻,她并不知道,他们非爱不可! 全书完 后记 如果恨了一个男人很久,要加何爱上他呢? 没办法的!除非,原本就爱着那个男人。无论自己知不知情,都无法长久假装不爱,除非,他们再也不会相遇。 当然,故事要成形,就不能不相遇;要相遇,就得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推手。也许他们不见得会喜欢这个推手,也许直到忆起前尘,才知道人是如此身不由己,所以,请珍惜每一个邂逅,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带你走到哪里。 谢谢阅读这个故事的读者们,很高兴与你们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