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女郎》 第一章 清晨五点多钟。 走廊尽头有左右两扇相同的门,她踌躇了一会儿,记不清该是左还是右,转过头,没半个人影,天已微晞,多数人应仍在梦寐问,进屋前好友曾再三警告过不能扬声,因此,她放弃了回首询问的念头--她既是左撇子,左手顺手,就选左边这道门吧! 踮着脚尖,她轻轻扭动把手,门是虚掩的,看来是这扇门没错。她很快闪身进房,模索了半天模不着开关,索性放弃,在阗静的阴影里,月兑下了在浓重烟酒味里浸婬了一晚的t恤及牛仔裤,等瞳孔适应了房间的黑暗后,她瞇着眼,往窗下的那张大床靠过去,侧身躺了下去。 真是舒服啊! 肿胀的小腿及脚跟在碰触到爽滑的丝质被褥后,立即轻盈松缓许多,她如猫般伸展纤细的四肢,在弹性十足的床垫上,畅快地呼了一口气,闭起困倦的眼皮,两手端放在小肮上,安然的进入睡乡。 柄王级的舒适持续不到一分钟,床铺便隐隐作动,轻微地摇晃起来 咦?难道是地震? 渴睡的神经细胞只苏醒了三分之一,静待晃动停止……一、二、三,停了!咦,不对劲!身体为何会不正常地往右倾靠下陷? 她机敏地半张眼缝,还来不及探知异样来源,胸脯及下肢陡然被沉重的物体横压住,她惊骇地抽出手臂,往胸前一探--温热的、坚硬的、末端分开指节的东西正覆在她只着内衣的上半身。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楞了下,她冷静地往床头模弄了一番,终于在灯罩下方寻到按钮,暖黄的光源霎时洒出一片半圆。她就着光线看向胸前……一只结实的、青筋微浮的男性手臂近在咫尺?! 她难以置信地将脸扭向右侧,鼻尖碰上了另一个鼻尖,对方鼻孔缓慢流出的气息缭绕在她的唇围,她眨了无数次的眼,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大床上另有他人! 她走错房间了! 暗暗咒骂自己鲁莽,她张开中指及拇指,轻抓起男人的腕骨,小心翼翼地往上抬离自己的肌肤,避免惊动熟睡中的男人。 不过才离了五公分,男人便下意识地挣月兑箝制,四肢并用地将她转个身,像抱长形抱枕一样牢牢地禁锢了她,下巴还抵在她前额,努动着鼻翼,模糊不清地呓语着,“宛珍……妳学会抽烟了……烟味好重……” 她不敢动,屏着呼吸,努力按捺住因肌肤接触和笼罩她的男性体味所引发的快速心跳。 几秒后,她看清了男人的面孔,竟缓缓松弛了紧绷的肌肉,不再僵硬。 无法判断出年龄,但那张没有棱角的顺滑脸型上,恰到好处的五官各就其位,眉毛浓黑弯长,鼻梁直挺不夸大,微凹的人中底下是宽薄适中、轮廓分明的双唇。 往下覆盖的翘睫毛像是两把小黑扇,在酣眠中有种不设防的纯然,她看得怔住了,不知道那双眼睛醒来时是何等模样?那短短的五分头发型、浅浅的微笑、亮洁的圆额,有着如婴儿般的良善气质。 她喜欢这张睡梦中的脸,很可爱、很引人亲近,她噘起唇,忘形地在他下巴啄了一下,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挪动了手臂扣住她的腰。 上方的光源突然出现一片阴影,背后一只手掌按住她的肩,吓得她肩膀一抽,压低的急切气音从后凑上她的耳畔,“妳怎么搞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跟妳说右手边那一间才是我的房间?”原来是好友小瑜,因为洗完澡没见到她,便寻到这儿来了。 “我现在知道了,可是我走不了啊!”她为难地朝上方回应。 “待会儿我掰开他的手脚,妳快跳下床,我再关上灯,别让他看见妳了。” 说完,好友随即动作,她身上的束缚在一阵如履薄冰的抽离动作下, 终于得到了自由,她翻滚下床,头顶却感到一阵爆痛,噢!她撞上桌脚了。 “谁?”砰然巨响以及骤失怀中温暖惊醒了男人。 “表哥!对不起,我的猫半夜跑到你这儿了,我马上带她走。”小瑜用脚踢了踢她的臀部,她趴平身子,像只大型蜘蛛匍匐朝门外爬去。 “小瑜?三更半夜抓猫?妳不会是在外头混到现在才回来吧?”男人的声音出奇的低沉,和那张脸极不相衬。 “才不是!我是起来上洗手间,因为没看到猫,你门又没关,我怕牠明天一早会遭到你的毒手,才过来赶牠回房的。”她慌张地解释着,这个男人竟让一向胆大包天的小瑜怯懦了起来。 “出去时把门带上,别再让那只臭猫跑进来,早点送还妳朋友,我不想再看到牠了。”一惯命令的语气。 男人倒头继续安睡,两个女人如蒙大赦,快速地溜出门外,带上房门,直奔对面那间属于她们的正确地盘。 “都是妳差点弄醒他,吓死我了!”小瑜拍了拍胸口。 “那是妳表哥,怕什么?”她还在回想那张纯净的脸和与之冲突的冷硬嗓音。“看起来很可爱。” “怪胎一只!”瞥见她闪着光采的黑眼珠,小瑜斜睨着她。“不是吧?就抱了那么一下,妳就发春了?早叫妳要多谈恋爱,别以貌取人。” “妳懂什么!他叫什么名字?”她瞇眼笑问。 “石峥,又臭又硬的大山石。”小瑜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老爱告我的状,害我的信用卡全都被没收了。奇怪的是,这种侏罗纪男人居然也有女人喜欢他!” “他有女朋友了?”她的唇角立时垂下。“是什么样子的?” “在小学里误人子弟,只有他才会喜欢那种装清纯的老处女。” “怪了,妳怎么知道她是处女?”她皱皱鼻子。 “妳见过星期天一整个下午都面对面在写书法的情侣吗?然后再一起做晚饭、看hbo,晚上九点他就把她送回家,妳觉得这样能做什么?看得我都快闷爆了!要不是他家最近在装修,在这里借住三个礼拜,我还不知道他这么表里如一咧!” “唔,有趣。”好奇心燃起,睡虫溜走了一半。 “等一下!妳的衣服呢?”终于注意到她身上的稀少布料了。 “忘了拿了,在他房里。”她毫不在意地呈大字型躺上床。 “被他发现就惨了,妳衣服上都是烟味,他最恨人家抽烟了!”小瑜猛跳脚。“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pub鬼混,他肯定会打电话去香港跟我爸告状的!” “别担心,他发飙了我再去自首,不会赖到妳的。” 她合上眼,禁不住又释出笑意,她遇上稀有动物了,一个不抽烟的绝色男人,听起来很尊重女人,还急欲管束他十八岁的表妹……她胸前还留有刚才相偎时的触感,有那么一点点,舌根渗出了甜甜的滋味,让她回味了一遍男人不会想起的拥抱。 七点十分,他提起只装了笔记型电脑的公事包走出个人办公室,固守岗位一整天,彩妆还历久弥新的秘书立即露出一丝不苟的专业笑容。 “经理,慢走。” “先下班吧,都七点了,报告我没急着要。”大手一挥,他在秘书武装的眼底看到了解月兑的泪水。 他唇角一提,摇摇头--他有这么难缠吗? 只要他多停留一分钟,他的下属没有一个敢先走人。他那张多半时候眉头深锁的脸,若故作轻松地把从表妹那里听来的笑话复述一遍,底下的人大概只会当成他在对他们做心理测试而面面相觑吧? 走到电梯口,另一只涂着彩绘的玉指与他的食指一秒不差地同时按下箭头朝下的键,即使是约定好也不可能这么巧合,他眼角快速一瞄--同一个女人、同一种香水味、同样大眼溜溜地盯着他。 电梯门一开,他侧让一边,让女人先进去,他站在门边的数字面板旁,有礼地问道:“小姐,几楼?”他自动按下b2键。 “b2,谢谢。”她微欠身,靠着电梯壁面,开始她的视觉巡礼。 四天了,他与这个俏女郎同一班电梯四天了。 不管他走出办公室的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六点四十五分、七点十分,他们绝对会同时踏进那个移动的包厢,他甚至从未看清她是从那个角落走出来的,因为他向来目不斜视,而且思绪大多环绕在工作的解决方案上。 不过这并不难猜,他的公司是位于十五楼的美商在台分公司,对面则是一家专门进口美发、美容用品的贸易公司,而同一层楼就只有他们两家公司使用那偌大的楼面。他的顶头老美上司尼克和那家公司的老板还有点交情,两人听说是在美国念mba时的同学,他常不时赠送尼克手下的高级专员每人一套新产品试用,而他则是会将那一套套的产品再转赠给秘书小姐,因为他不对女朋友做这种借花献佛的无聊举动。 女人既不属于他的公司,自然是对门的职员。 她有一头像芭比女圭女圭的棕色鬈曲长发,眼珠是浅蜂蜜色,卷翘的睫毛上还洒着紫粉,所有的流行彩妆元素都在她脸上一览无遗,以致那过于修饰的脸蛋不太有真实感,但年轻是绝对的。短上衣和百褶裙以外的手脚非常紧致,高跟长马靴是他表妹也有的美少女战士装备,撩发的动作一做,浑圆肩头上的小小飞蝶刺青就会露出来。 她极大方,每次一进电梯就朝着他打量,偶尔目光相对,他会礼貌性地颔首,而女人则会弯起月儿唇友善地回应,炯亮的眼睛直盯着他,没有半分羞赧及收敛。 他们唯一有过的接触是有一回她手上的一迭资料散落一地,他勉为其难地帮她捡拾,而且是考虑了十几秒后的结果--因为她身上久久不散的香味使他面露不豫,但教养使然,他只好略微背对着她,并且在她开口道谢时快步走出电梯。 他对新新人类敬谢不敏,虽然他不过三十,且外型与苍老更是搭不上边,但就是对芭比女圭女圭那类徒具外表的空洞脑袋激不起一丝兴趣。 那女人--应该叫女孩比较恰当,他打睹她不超过二十二岁,今天反常地没有精神奕奕地盯着他猛瞧,无精打采地靠墙斜站,圆脸上有些落寞黯然,他怀疑方才进门前短暂的一瞥,女孩睫毛上的反光不是化妆品而是湿泪。 “石先生吗?”沉寂的空间里突地冒出一句话。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石先生应当是指他吧?女孩竟然知道他姓石?! “我是你们对面盛美公司李经理的秘书助理,我姓张,刚做不久。”女孩主动自我介绍起来,声音倒是清朗不做作。“我听人提起过你。” 人家女孩子都自动搭讪了,他总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好转身面对她,尽量轻松微笑道:“妳好,我是石峥,我不知道我还有被闲谈的价值。”而且还谈到对门去了,他们公司的秘书跟助理小妹都闲得发慌吗? 他的公司属工程设备及制程燃料供给的科技公司,以男性职员居多,女性部属寥寥可数,午饭时间一到,他好几次看见公司的女人们和盛美的女职员相偕到大楼附近的餐馆用餐,宛如自家人一般。唉,女人果然没聊八卦吃饭就没味道了。 但是,他有什么好谈的?他一天跟女秘书交谈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有什么资讯可供那些女人配菜的? “石先生正直又优秀,听说还曾经在地下停车场帮我们公司晚归的女业务教训了要侵犯她的一顿,她到现在都还很感激你呢!” 原来是这件事啊!都过了大半年了竟还有人记得,这个年代的女人还希罕英雄吗? “那没什么,任何人看到都会这么做的。”他敷衍地回答。 “可是听说那个还拿着刀。”女孩面露钦佩。 “我恰好学过擒拿术,如果他拿着枪我未必有办法。”他说的是实话。 “你真客气,像你这种凡事不居功的男人已经很少见了。”女孩低下头,手指卷着上衣下缘,连动作都不月兑稚气,不甚在意地露出了玉脐。 不居功?或许吧,所以无论他表现多优异,尼克仍然稳居台湾公分司总经理。 电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地下二楼停车场,他们同时走向公司承租的停车位,他诧异地发现,他们两人的车刚好并停,女孩的车是一辆小小的红色smart。 他按了遥控锁,正要打开车门,只见女孩倒拿皮包,用力抖一抖,里面的东西全都洒在引擎盖上,她弯腰一个个拨弄查看,确定没有要的东西在其中,一古脑儿又将东西扔回皮包,走到车门旁,小腿向后屈起,美丽的马靴用力地踹向门板,连续两下,像在踢路边不识相的野狗。 他看得惊异万分,正要出言相劝,女孩竟蹲踞地上,埋头痛哭起来。 那女孩分明是掉了车钥匙,因进不了车在发脾气,但也未免太激动了吧?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多管闲事,他可不是生性古道热肠的那种人,但她在那哭得万般委屈,会令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是正在斗气的情侣,远远那一头已经有两、三个也要开车下班的人朝这端看过来了。 未免让人议论,他矮子,想着适当的措词要安抚女孩,“张小姐,是不是钥匙忘了带?现在才七点二十分,回公司去找找看吧。”年轻人就是毛躁,动不动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们似,这点芝麻小事也值得哭天抢地吗? “李经理的办公室钥匙只有秘书才有,她七点就走了,我进不去。”她抽抽噎噎地回答他,神情显得十分伤心。 “那么就先放在这过一夜吧,明天一早妳不就可以拿到钥匙了?”他有些不耐烦了,哄女人一向不是他的专长。 正要直起腰杆时,女孩突然抬起头来,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睫毛及眼线奇异地没有晕开,他仔细观察她的眼睑附近,濡湿一圈的痕迹证明她应该是掉了泪,真不知哪种牌子的睫毛膏及眼影能像油漆一样如此防水。 “石经理,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其实我不全是为了这件事,我只是觉得最近真是倒楣透了,工作老是出状况,现在又……”她用力地吸吸鼻子,声音大得让他皱起眉头,他从口袋里掏了条手帕递给她,她毫不犹豫地裹住鼻子擤了几下。 “妳刚到新环境,出差错再所难免,过一阵子就会好了。”果真是草莓族,一丁点挫折都受不起,难怪他手下新进的工程师也都待不上半年。 “可是,可是我今天……”她扁扁亮泽依旧的唇。“把李经理带回来的合约不小心送进碎纸机了,他大发雷霆,说我连续搞砸了他的事,他要……”说着又泪涟涟起来。 “合约?那的确是有些麻烦,不过错误既已造成,也只有想办法弥补了。”这个女孩真不是普通的迷糊,合约也能当成废纸?任谁都会抓狂吧? “可是,李经理说他不能再原谅我了,除非……”水眸闪过一抹羞惭。“除非我答应……”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便条纸放在他手心。 他聚睛一瞧,大为惊诧。“这是……” 白纸上只有几个文字及数字,简单明了--怡景饭店,727室,pm7:30。 “他说,只要我去了,这件事就不算数,他还会加我薪、升我职。”她愈说眉尾愈垂,显见万般挣扎,方才的对车发飙只是藉题发挥罢了。 “妳现在就是要赶去那儿?”他匪夷所思地瞪着她。 他见过那位李经理,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头顶毛发稀薄,眼小、牙暴、凸肚,笑起来五官像出车祸似的全挤在一起,看起来不是十分悦目,但是如此名目张胆地威胁利诱女部属,也证明了此人是相由心生,实属败类。 “我不想去啊!但是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今年已经换了三个工作了,再这样下去,我妈不会饶了我的,家里正等着我拿钱回家呢!”她小心地擦拭眼角的清泪,嘴唇快垂成倒u字型。 “妳决定怎么做?”老实说,他没有必要出手管这档子事,何况女孩与他只见过几次面,情份不够到让他两肋插刀,即便此事听起来令人不舒服至极,但女孩的决定也绝非他能左右,这事全凭她个人一念之间。 “我是不愿意去的,可是也不想被辞掉,真是倒楣透了!”女孩站起来,对着手帕猛擤鼻涕。 他看看表,已经在这儿耗了不少时间了,晚上还得赶个聚会,得想个说词月兑身才行。 他看向她,女孩也眨着无助的琥珀眼回视他,里头有着求援,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脚踩进了水泥未干的禁地,想要抽腿,但脚印也留了、鞋子也脏了,不善后又说不过去,正在烦恼,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开口道:“石经理,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了,所以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我知道你很有正义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小姐,妳不会要我替妳去狠扁他一顿吧?这样他依然可以辞了妳。”他立刻浇了她一盆冷水,她以为他是超级警察吗?真是盛名之累。 “不用、不用,”她用力地摆手。“不用你动手,只要你、只要你……”她略显扭捏,“陪我到饭店,告诉他,你、你是我的男朋友,一切都是误会,我不能作他女朋友,看在两家公司头头都有交情的份上,他就不敢动我了。” “妳--”亏她想得出这种鬼主意,他哑然失笑。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以后私底下碰到,你大可不必理我。” 她急切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能解救她的超人般,但见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心凉了一半,琥珀眼成了塑胶,顿失光泽。 “没关系,如果你为难,我不会强求的。我知道你没有必要帮我,我们本来就没交情,这的确不关你的事,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又恢复了在电梯里颓丧的神色,她拎起皮包,转身就朝电梯口走去。 他楞住了。 她那几句话乍听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一想根本就是在说他和世面上那些自扫门前雪的自私男人没什么两样。 她还如此年轻,身处在充满豺狼虎豹、你争我夺的世界里,想要洁身自爱并不容易,也很难得,且她毕竟试图挣扎过,如果在这人生的转捩点上,因为他的漠然而走向歧途,那他将难辞其咎;再说,不过是装装样子、表表态就能顺便教训一个老也不坏,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怡景饭店就在附近而已。 “喂!张小姐。”他在她踏进电梯前叫住了她。“我送妳去吧。” 她回过头,阴霾尽扫,朝他灿烂地一笑,迅速地奔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她兴奋地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自动钻进他驾驶座旁的位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喜悦感染了他,让他觉得这个前所未有的多管闲事的决定似乎是对的。 车子在下班车潮中多塞了十分钟,到饭店时已经超过七点半了,她雀跃地走进饭店大厅,方才的忧容均不复见。 从他答应她开始,她的笑容就没停过,小女孩的快乐与忧伤真是来去如风。在电梯里,她还一直对他咧嘴笑着,洁白的贝齿让面庞闪闪生辉,他摇摇头--如此生女敕稚气,谁知道她人生的下一个虎口在哪里等着? 走出电梯,她毫不迟疑地挽起他的手,侧脸偎着他的上臂,那姿态像是要和她亲密幽会的是他而不是那姓李的老家伙。 “妳--”他身子僵了一下,她也太大方了吧? “装装样子嘛,这样他才会相信啊!”她拖着他走到727室门前站定,吸了一口长气,在门上砰砰敲了两下。 脚步声逐渐接近,当门把“喀喇”一声响起时,她忽然踮起脚尖,两手环住他的脖子,快速地吻住他。 这个吻来得突然,他猝不及防,反应慢了半拍,回神时已让她滑溜的舌攻陷口中…… 这个脚本没有事先说好吧?就算要演戏,也不必这么真枪实弹吧?他们根本就不算熟识,现在的年轻女孩还真是大胆得可以! 他眉头拢起,两手抵住她的细腰正要推开她,她却骤然松开他,两眼熠熠闪耀,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舌忝了一遍下唇,醉声道:“好好吃,跟提拉米苏一样。” “石峥,你太过分了!”开门的人发出怒吼。 慢着!这声音是…… 他转向抗议者,血液瞬时停止流动。“宛珍?” 然后,一个辛辣的、集满怨怒的耳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 一串银铃般的欢悦笑声在他背后扬长而去。 摩托车娴熟地在十五巷入口拐了个弯,行驶了五十公尺后,停在一栋旧式公寓前。 她拿下安全帽,抽出车钥匙,从座垫下提了一袋东西,跟着耳机流泻出的音乐轻哼着歌曲。 她毫不费力地爬上层层楼梯,没有停顿,直达五楼,在门外的鞋柜旁月兑下球鞋,放进柜内。 铁门旁的水泥墙上挂起了簇新的招牌--“你情我愿征信社”,下方的木制信箱里还放置了一迭印制好的宣传单。 她随手抽了一张,很快地流览一下。 你(妳)的婚姻岌岌可危吗? 你(妳)的爱情即将不保吗? 想揭开情人的真面目吗? 不用符咒,价钱公道,赐你幸福。 请来电洽询--(02)2369-xxxx。 她仰头大笑,踏进玄关,直接走向原为餐厅,现已放置办公桌椅及档案柜的地方,高声奚落道:“有没有搞错,像卖大力丸的广告一样,有创意一点好不好?真是!” “噗滋,噗滋……”一个斜靠在办公椅上,约莫四十岁左右,头戴渔夫帽的瘦削男子朝她发出怪声,眼珠不断瞥向她背后的会客区。 “你眼睛抽筋啦?早告诉你这广告词不能这样写,俗到爆好不好!”她将手上的袋子放到办公桌上,拿下耳机。“喏,你们爱吃的蚵仔面线,快吃吧!” “杜蘅,妳上班时间不是快到了,别耽误了,快去吧!”一个约三十多岁的清秀短发的女人快步走近她,斜歪着嘴,像便秘一样挤着眼。 “急什么?还有一个钟头,咦,妳嘴巴也抽筋啦,搞什么你们?”她好玩地也学着挤眉弄眼。“有--问--题,干嘛?想赖帐啊?” “妳在说什么妳?妳叔叔会赖妳什么帐?明天再说,妳先回去……”短发女人压低声量,甩手肘碰她手臂一下。 “不行,我今天就要拿到钱,信用卡刷爆了,不还钱不行。”她手掌一摊,伸向男人。“这次我要分三分之二,因为都是我亲自出马,而且圆满成功,分多一点也不为过吧。” “妳还说,快被妳气死了!”女人气得拧了她的手掌一下。 “很痛耶!妳不想分我钱也不能捏我啊!这样下次我可不支援你们了。”她甩甩痛手,莫名其妙地看着仰首做起昏倒状的叔叔。 “这位是杜小姐?”背后冒出一个预期外的男性嗓音,她一震,慢动作回过头。 男人有一双线条深刻的双眼皮、黑而浓的睫毛,如果不是没有温度的眼神和唇畔严苛的表情纹,他长得可谓之“清纯”。 罢刚可能是坐在另一头的会客区吧,所以现在才能够无声无息地出现。 她眉角高高扬起,有着不寻常的惊喜。 “呃--石先生,这个是我们的工读生啦,不是你要找的张小姐。”短发女人赶紧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阿姨妳做什么?”杜蘅将挡住视线的障碍物往旁一推,仰起小脸甜笑着,“石先生有案子要委托吗?我们专员很多,但现在都跑case去了,如果你要等张小姐,这几天恐怕不行,因为她在负责另一件案子。” “是啊是啊!石先生,我们都是看现况分派员工任务的,也都会完全遵照客户的要求,绝不会有你所谓超出界的事情发生,您若需要服务,我们其他人也可以帮您达成目的,不一定要张小姐。”拿掉渔夫帽的杜明也前来哈腰陪笑。 此时门口走进来两个男人,朝杵着的四位男女点头道:“老板哪位?我们有事要请托。”客人上门了,短发女人急忙延请他们入会客区商谈。 石峥不发一语,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始至终巧笑盈盈、目含春意的杜蘅身上。 她很难想象这种深情的双眼皮也能射出冰利的眸光,他移动着眼珠,像扫瞄器一样来回扫过她周身好几遍后,终于微微掀动一下唇角,对着一旁紧张兮兮搓着帽子的杜明道:“我现在的确想到了一件案子,内容有个角色很符合杜小姐的条件,不知道杜小姐现在有没有空,我想私下和她讨教,顺便谈谈费用。” “这个您和我们谈可能比较妥当,她年纪轻,设想不够周到……”瘦削的身子悄悄挤进狭小的空间。 “叔叔,没关系的。”杜蘅连声音都娇甜起来,再次推开碍眼的屏障,笑弯了一对大眼。“我可以应付的,你去忙你的吧。快去帮阿姨啊!石先生,你想到哪里谈?” “前头有一家茶坊,那里清净,谈私事最适合不过了,妳意下如何?”他淡淡地牵动唇边的笑纹,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一点笑意也没有。 “好啊好啊!”她爽快地应允,像要出外郊游一般兴奋异常。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玄关,将杜明视作透明空气。 “喂!杜蘅!喂--”他望向空荡荡的楼梯间,耸耸肩,吊儿啷当地晃回屋内。 蚌人造业个人担,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杜蘅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占的。 他一瞇眼,凌厉之气削去了一半;一睁眼,双眼皮增加了深不可测的意味,在一瞇一睁间,他不吭声地进行沉默的探索,持续有五分钟之久。 杜蘅一径在笑,像是望着橱窗里新出炉的蛋糕,满眼是垂涎的欣慕。 不过五分钟也未免太久了,腮帮子已有些发疼,她掐掐颊肉,娇声地道:“石先生想和我谈什么呢?” 石峥喝了一口金萱,清清喉咙道:“说说你们的服务宗旨,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个嘛--”她托着腮,眼珠转了转,一字不漏的背出征信社员工守则的第一条。“凡是外遇啊、对另一半的感情有疑问、想要挽回对方的心、或者要测试交往中的情人忠贞度够不够,我们都可以提供专业的方法帮助您。” “所谓专业的方法是除了监听、跟踪、查访之外,还有角色扮演吧?”他的眉一挑,精锐表露无遗。 “呃--这要看情形……” “那包含诱人犯罪吗?比方说来个美人计,找机会向某人搭讪,测试他受不受诱惑?”他两手交迭在桌面,与她距离拉近。 “呃--我们也提供这项服务,多半以未婚者居多,这样就能知道信誓旦旦的情人是否是真心想和对方厮守一生。”她嗅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清冷如月之森林,她不禁深吸了一口。 “嗯,那么,如果当事人不受诱惑,照道理你们的工作是否就该到此结束,然后向委托者据实以报,抑或是还能继续制造另一种破坏呢?”他将身体倾向前,与她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她恍如置身在林荫间。 “制造破坏?什么意思?”她有些失神,不是因为他逐渐咄咄逼人,而是那对深幽的瞳眸,似流沙令人深陷。 “妳不应该听不懂的,你们的人出马引诱当事者,如果当事者不为所动,就该停止了,怎能再设下圈套,让委托者信以为真,产生误会?妳说,有没有这种事呢?” 她将上半身向后退了些,远离他的影响范围,以免被他干扰。 “石先生,你指的是张小姐上星期承接的案子吗?”她啜了一口热茶,脸上挂着满满的笑,镇定如常。“我们只知道郑宛珍小姐委托我们测试您的忠贞度,至于方法和结果,只有张小姐和郑小姐知道,我们不过问的。您有疑问吗?还是,您也想测试一下郑小姐对您的感情有多坚深?” 他沉默了,双臂盘胸,再度瞅着她,冷面孔出现了极度的困惑。“杜小姐,我们见过面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没有。” “那么,有间接接触过吗?或者,我应该说,我曾经做过对妳不利的事吗?” “石先生为什么这样问?”原本弯弯的薄唇突然拉平。 “据我所知,郑小姐和张小姐事先商量好的方法是利用一些巧遇来制造机会和我搭讪,看能不能诱我偷腥;但上星期上演的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想这跟张小姐个人有很大的关系。” 他是个冷静的男人,不好交手,她得小心,他表现得愈平稳,她就要笑得愈开心,因为郑宛珍配不上他,她看不见这个男人的心。 “那--就等张小姐来为你解释吧。” “喔?”他再次凑近她,这次带着微笑。“为什么要等她来?妳不就可以为我解释清楚了?杜蘅,我--得罪过妳吗?”说完还伸手拂去她唇边的糕饼渣。 她半张着嘴,笑剩下一半。“你弄错了,我不清楚这件事。” “怎么?换了个装扮就换了颗心了,连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他竟咧嘴笑了,原有的冷峻消逝无踪,如阳光初透,她看得呆了。“妳几岁?杜蘅。” “二十。”她受影响了,很难再维持平静。 “我三十,再几个月就满三十一了,整整大妳十岁,如果我还看不透妳这种小女孩的把戏,那我岂不是白活了这十年了?”一口白牙在斜射进玻璃窗内的阳光下亮晃晃的,他们的表情瞬间互换--她呆怔,他却得意了。 “说不出话了?”他将热茶一饮而尽,继续揭发,“妳的确有一套,小小年纪行事如此老练,你们公司的职前训练做得真不错。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我们既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利害关系,为何妳要陷我于不义?” “你--认错人了。”她勉力挤出笑容,两手抓紧地上的背包,往后挪动了座椅。 “张小姐比我漂亮多了。” “我倒觉得妳今天好看多了,没有搞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在脸上。” 她素着一张丰润的圆脸,披肩直发墨黑得泛紫,原来的棕色鬈发必定是假发;眼珠今天是乌黑的,上次的琥珀色想必是隐形镜片的效果;睫毛长直,不再假似鬃刷;没有了彩妆粉饰,白皙的肌肤上有一些淡淡的雀斑,清稚的真面目,让年纪瞬间倒退成十八岁。 她原本是骗得了他的,但那双大眼流露的莫名热切,及那独特的爽朗音质,像徽章一样地标示出她的身分,她以为他只能见到肤浅的表相吗?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要找张小姐,我会转告她,我上班时间到了,不能再跟你聊了,再见。”她推开椅子,想在男人变脸前飞奔出茶坊,冲回公寓。 但她跑得不够快,石峥腿长,不到二十公尺他便从后头赶上拦住了她的去路,抓住她的臂膀,将她拉到路旁一棵矮树下,抵在树干上,凶相尽露。 “作贼心虚了,想跑?” “谁作贼了?我说了,你认错人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张小姐?”那张清纯的脸凶起来还挺有震撼效果的,她可不能示弱。 “证据?”他挑起眉,似乎真的在思索她的提问。“嗯,证据很重要,免得又落得跟之前一样被人诬陷。” “说啊!我哪点像她了?”她面含得意的勾起唇角。 他俯视那张挑衅的圆脸,慢慢漾开了笑纹,凶气消失了,竟一团和气了起来,视线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的锁骨,长指冷不防地伸出,覆在那片薄得看得出血管的肌肤上。 “你干嘛?”她一惊,猜不出他的意图,他的动作是挺暧昧的,但那双寒眸里根本没有一丝佻挞的意念,这男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他不说话,手指往下滑,停在她衬衫领口处,模索着扣子,解开了第一颗。 “喂!”她眼珠左右转了一圈,尴尬地道:“你想跟我干嘛也不用在公共场合吧?虽然不是大马路,但还是会有人看见……” “不想让别人注意就别说话。”第二颗扣子也被解开了, “喂!”她开始急了,他不像在开玩笑,两只手被缚在身后无用武之地,她又不想大嚷大叫引人围观,他该不会是想将她剥光示众吧?“你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再这样我可要叫了。” “忍一下,就快好了。”继续解开第三颗。 这男人在说什么?忍一下?当她是头猪吗? “我要叫了--”她正要张嘴,他顺势摀住,揪住她的衣襟,使劲往旁一扯,雪白的半片胸口和浑圆的肩头霎时敞露。 他附耳低声道:“妳不是要证据吗?我这就让妳看证据,妳不会告诉我张小姐的肩头也有一个和妳一模一样的刺青吧?”说完双手一松,往旁退开一步远。 她错愕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衣服拉好。这下可别再说我识人不明,妳若不承认,我还有别的方法对付妳。” 她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整理好衣领,扣回扣子,咕哝道:“算你厉害。” “我不管妳是何动机要诬陷我,总之,我给妳一个机会补救,现在跟我走。”他抓住她的手腕,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香槟色汽车。 “我现在不能去,我要赶四点的班,拜托!”她一手拉住车门把,拼死想挣月兑,但气头上的他没那么好打发。 “不去是吧?那么叫杜先生去也可以,我顺便和律师商量一下要用什么罪名控告你们公司。”他放开她,好整以暇地靠在车门上,闭上眼假寐。 她歪歪嘴,伸出拳头作势要左右开弓揍他,接着两手又立即交迭身后,做出微笑谦卑状。“石先生,那就走吧,我想请假两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谢谢你给我这个弥补的机会。” 他掀开眼皮,面无喜怒,“孺子可教也,走!” 第二章 杜蘅很快就知道石峥要带她到哪了,当车子停在镌刻着“台北市立明辉国民小学”字样的大理石圆碑前,她心里就有数了。 “下车。”车门一开,她脚才刚跨出,他便迫不及待地攫住她的上臂,拖着她往校园走去。 “你别抓着我,我不会跑的,拜托!”他手指的力道真不是盖的,抓她跟抓小鸡一样,她根本是踉跄地在前进。 “我不想在校园里追着妳跑,浪费我的力气。” 在警卫室留下证件后,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朝右手边一排教室走去。 看着他那副急匆匆的模样,她忽然不是滋味了起来,对着他的宽背酸酸地说:“其实你何必急着要对她解释,她会想要测试你,就表示她不相信你,看到美女吻你,马上就『呼』你一巴掌,证明你们之间是很脆弱的,就算她这次相信了,难保下一次不会--”她的话结束在一堵肉墙里。 她偷偷往上瞄,果不其然,休火山要变活火山了,双眼皮下喷射出的烈焰热不可当,她急忙垂下视线。“你要煞车也先通知一下,我的鼻子可不想整型……”她识趣地噤了口,忍不住又咕哝道:“我不说就是了,干嘛那么凶……” 下一秒,她又像玩具狗一样继续颠踬地被往前拖行。 “喂,你这是在虐待犯人,犯人也有权利耶--” 偌大的校园里,孩童四处奔跑嬉笑,大概是清洁环境时间,几个小朋友拿着竹扫帚在扫教室前一排绿荫下的落叶,有些爬上窗户擦拭玻璃、有的拿着鸡毛撢子互相比画剑招,不过在看到这对突兀前进的男女时,全都倏地停止手上的动作。 “拜托,很难看耶!”她挣扎了一下,对他只顾着要向女朋友澄清而不顾她死活的行径益发恼怒。 他听若未闻,直接转进四年三班的教室。正在清扫教室的小朋友们,以及俯首在桌前改作业本的女人听到骚动,全都抬起头来,霎时像看到异形一样瞪圆了眼。 “咦?老师的帅哥男朋友!” “这个长头发女生好像广告里的野蛮女友耶!” “他们要干嘛?” “三--角--恋--爱!” “野蛮女友比较凶,有可能打败老师。” “可是老师有藤条……” “闭嘴!”一声狮子吼冲出口,秀秀气气的女老师掩住嘴,颤抖着站起来,指着石峥道:“你--到底想怎样?” “快!”他一掌将杜蘅推向前。“该怎么说妳很清楚。” 整间教室,包含看热闹的小朋友,都呈现静止状态,在几十对眼睛的注视下,杜蘅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举足轻重,因她一字一句都攸关着这男人的爱情存亡,也攸关了她自己…… 她回头看了眼表情凌厉的石峥,又看看他身后那群兴致勃勃的孩子,再回首凝视等待着解惑的女老师,垂首嗫嚅道:“对不起,郑小姐,我向妳道歉,我其实--不是有意要伤害妳的,那天的戏码,纯粹是我个人的行为,我只是--”吞吞吐吐中往后退了一步,与石峥靠拢,懊丧的、楚楚可怜的圆脸几乎要埋在长发里了。 “我只是因为--”她面向石峥,在一秒内,所有的颓然被娇媚的甜笑驱散无踪,在他短暂失神的瞬间,她往他身上一跃,两腿圈住他的腰,双臂勾揽住他的脖子,张口用力含住他那尝不腻的唇。 突袭的重量让石峥倒退了好几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贴满学生作品的墙上,两人以辅导级的姿势黏靠在一起。 四周一片哗然,石峥也许只有短短几秒内反应不过来,但看在女老师的眼里却有一世纪那么长,空白一片的脑袋里环绕着的是七嘴八舌、难堪无比的童言童语-- “跟电视上的一样耶……” “我上次看到我姊姊跟她男朋友也是这样……” “老师输了……” “老师为什么不跟野蛮女友打……” 石峥在理智恢复后,奋力挣月兑在他嘴里胡搅蛮缠的杜蘅,将她推落在地,惊怒到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因为--”她不以为忤地从地上爬起,再次舌忝舌忝留有他气味的唇,望向呆若泥塑的女老师。“喜欢石峥。” “妳在搞什鬼?”他扳住她的肩,考虑该不该掐死她。“刚刚说好……” “你不是叫我跟她解释吗?说了又发脾气,你真难讨好!”她打断他,孩子气的嘟起嘴。 “石--峥!”秀气文弱的女老师再度展现前所未有的气魄,踩着高跟鞋走到男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再众目睽睽之下,挥出一个星期内的第二个巴掌。 一串银铃似地愉快笑声,在他错愕地掩住麻辣五指印的片刻,从身后飘散而去。 一个月后-- 从电梯走出来,他感到一阵恍惚,方才在密闭空间里,嗅到一种说不出感觉的香气,若有似无的在鼻尖缭绕,他用力哼了几下,想把具干扰作用的味道排除。 他不反对女人擦香水,有时候淡淡的悦人芬芳颇有撩拨作用,比的躯体还更性感,只是方才那种特别的余味,让他无端地烦扰起来。 大概是连续几个星期在异地工作,一大片新兴工业区里尽是荒凉,简陋的食宿及卫生设备让他久不闻尘嚣里的熟悉气味,所以现在反倒不习惯了。 他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来,陈秘书便恭敬地跟进,口齿清晰地报告,“经理辛苦了,宁波那边顾客的厂能如期顺利启动,总经理很开心,这星期六在他住处的主管晚宴照常举行。经理有没有特别的事要交办?” 他沉吟了一会儿,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档案夹,“把这些出差的杂支款项请出来就可以了,唔--技术部门的人若到齐了,通知他们十点钟开会。还有,待会有空送杯浓茶进来,别用茶包。”浅浅送出一个微笑后,他便打开案头的电脑查看邮件,视线没有在秘书身上多停留。 聚精会神地在阅读及删除邮件时,那股说不上来的淡淡余香又在空气中游移着,他皱起眉心,随手抽了张面纸擤了一下鼻管,还是挥之不去。 盛着金黄液体的茶杯及盛有手工饼干的小碟子很快被一并送上,他注视着萤幕,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小口,略微犹疑地问道:“妳换香水了?是什么特殊的成分?”希望这句话不会构成一种骚扰,他很少和女员工谈及工作以外的琐事。 “我不擦香水的,这是是兰乳液的味道,大概是莱姆、豆和姜一类的成分,好几种,记不大得了。” 他僵楞住,今天不但鼻子有问题,连耳朵也有毛病,陈秘书的声音几时幻化成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 他往左前方一瞟,双目即刻圆瞠--他不但耳朵有幻听,连眼睛也出现幻象了,那头乌黑得泛蓝紫的长发、那丰润的圆脸、那巧笑倩兮的嘴角,不是那该死的杜蘅是谁? 他颤着手模索到电话,按下熟悉的第一个键,对着话筒道:“陈秘书,进来。”眼光没有须臾离开那多日未见的女孩,他眨动数下眼皮,杜蘅依旧好端端地伫立在前方,还拂了一下垂落胸前的发丝,歪着头笑得十分甜蜜。 “经理,有何吩咐?”陈秘书也站到桌前,与杜蘅并肩。 “妳--看到没?在妳旁边有没有一个--”一个什么?农历七月还没到吧?他这个大半光阴在美国长大,一路都念理工科系的人竟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杜蘅吗?抱歉,本来想在今天开会时再正式介绍给大家的,她是新进的行政助理,您出差到宁波时,她才开始来上班的,已经上班两个星期了。” “行政助理?!妳趁我不在搞个行政助理回来做什么?”由于太过震惊了,手上的热茶竟泼洒到大腿,烫得他跳了起来。 “经理--”杜蘅眼明手快,从口袋掏出手帕街上前就要替他擦拭。 石峥看着毫不忸怩伏在他替他服务的女人,骇然地退开,大喊道:“住手!谁让妳进来的?妳又想搞什么鬼?” “经理,”从未见过石峥惊慌失措的陈秘书瞪大了眼,忙不迭的解释道:“您忘了,行政助理的职缺空了两个月了,您出国前才要我尽快办好这件事的。”奇怪,小小的助理为何让他如此失态? 是了,他竟给忘了,各部门之间的连系、公文的往返、不重要却必须进行的繁杂琐事一向是由行政助理代劳的。自从上个助理走了之后,陈秘书一人兼二职,忙得正事经常耽误不说,还几度表明若因此过劳就要辞职不干走人,他才降低人事标准,说只要高职就可以接纳;而助理人选通常由秘书决定,他从不过问,但是……如果人选会严重干扰到他的情绪,那他绝对可以插手干涉。 “我明白了,把她的人事资料拿进来。”大手一挥,面色一整,他重新坐回座椅,毫无善意地盯着前方神色自若的克星。 惊魂甫定,他端出一派正经,让思绪有条不紊地归位。哼,不过是一肚子鬼主意的女孩罢了,他何必如临大敌般地让底下人看笑话?他又不是没和这类型的女人过过招,他那令人头疼的表妹不就是个中翘楚。 人事资料送上,陈秘书拍拍杜蘅的肩,颇有安慰的意味,再带上门出去。 真不知石峥何时变得如此难缠,连小小的助理也值得他费心? 他翻开她的人事档案,一栏栏细细地过目,还不时掀眼看她,她耸耸肩,愉悦的笑没有变过。 她的确满二十了,毕业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专--起码他没听过,工作经验倒很丰富,包括补习班柜台、麦当劳员工、服饰店小姐、咖啡厅服务生、幼稚园随车老师、花店小姐、酒吧外场侍应生……她竟连打工经验也算上了。 “妳没做过正职?”他用鼻孔对着她,半瞇着眼。 “上面写的都是啊!我念的是夜间部,白天都在工作。” 真看不出她还是个自食其力的女孩!这些经历不似胡诌,要不她大可填上一堆相关经验,不过这样对他也比较有利。“妳漏填了一样,侦探社员工,这应该是妳表现最好的强项,怎么?不敢写上去?”他抿抿嘴,似笑非笑。 “那只是客串,我连劳保也没有呢。”表情没有一点不自在。 “我们要求有相关工作经验的,很抱歉,这一点妳并不符合。”陈秘书是怎么筛选的,竟还得由他来扮这个黑脸。 “我打字速度很快,长得也不吓人,说话不会结巴,体力也很好,替你们跑腿不成问题的。如果你们只录取有经验的,那新鲜人的失业率就会增加,失业率一高,社会问题就会产生,社会问题一多,你出门就不安全--” “够了!”他闭起眼,拇指搓揉着额角,努力冷却即将点燃的火气。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慈善捐款捐得不够多,自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头就没有舒坦过,不但搞砸了一段感情,现在唯一让他安适的办公地点又不得安宁……唉,上次扫地阿姨送他一个从香火鼎盛的宫庙求来的平安符,或许应该找出来戴上避邪才对。 “这个工作并不有趣,甚至有点乏味,妳做不久的,我不想一天到晚在找人,陈秘书会受不了的。”很好,他的脸部肌肉很听话,没有一点波动。 “怎么会乏味呢?能天天看见你就很幸福了啊!而且你也很有趣啊!”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她是从火星来的吗?竟敢如此恬不知耻地对一个见不到几次面的男人表露爱慕之意,这背后必有不当的动机!她看起来聪明伶俐,绝对不会是那种脑袋有根螺丝松了的人,他活到这个年纪若还任由她摆布,那就真对不起辛苦培养他的家人了。 他走到对外的半截透明窗前,朝外扫了一眼,再将百叶窗合上,回头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直逼到墙角,“说!是谁叫妳来的?谁是妳的委托人?有什么目的?”他脑海列了几个最有可能的名单--总经理尼克、业务部的麦可、底下被他操得最厉害的技术工程师都不无可能,这该死的杜蘅搞得他草木皆兵了起来。 “你别紧张,是我自己想来的,我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没别的目的。”她掌心抚上他紧绷的颊,毫不介意他的怒目相视。 “想要我?妳别以为我是从美国总公司调派来的,对这里的风土民情一窍不通,我中学移民前可是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妳想什么我会猜不透?”他像拍头皮屑一样地拍掉她在他脸上造次的手。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呢?这样吧,我当着公司所有人的面前发誓绝对不会对你不利,要是我有所不轨,人人得而诛之,可以了吧?”她认真地举起右掌。 “妳想丢人现眼我可不奉陪,我警告妳,上次的事我没找妳算帐已经够仁慈了,妳要再敢搞鬼,我保证让妳吃不完兜着走,听清楚了没?” 平白无故地吃了两记耳光,真的是他人生优良纪录里的最大污点,若不是出国的行程早已排定,他绝不会轻易饶了这个女人的。 不可否认的,在异地的这些日子,他的确对宛珍这份感情思虑良久--稳稳当当的经营一份不含杂质的爱,对她珍而重之的结果,竟是换来她拿这些粗糙的人性试炼来测试他的忠诚度!她的小心谨慎的确过了头,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他不得不承认,杜蘅说的没有错,她对他的信任并不是百分百的。他实在不能理解,是不是纯情的男人已经消声匿迹了,以至于让她怀疑以礼待之的他可能是个纯情冒牌货? 无论如何,这些风波杜蘅仍要负一部分的责任,她想船过水无痕是不可能的。 杜蘅扁扁嘴,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垂下两肩道:“听清楚了,那我出去做事了。”她抽回在他掌握里的手,低头走向门口。 “慢着!谁说妳可以留下的?”看来他表态得不够清楚。 她困惑地走近他。“经理,是不是因为你吻过我,不好意思跟我共处一室,所以才不希望我留下?” “妳--”他瞪着眼前的火星人。“我什么时候吻过妳了?分明是妳强吻我,妳还敢颠倒是非!”指关节在“喀喀”作响了,这个女人能活到现在真是祖上积德。 “那好吧,我出去跟陈秘书交代一下,她本来说这阵子我帮了她不少忙,要缩短适用期的,既然你不愿意和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共事,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杜蘅!”他掐住她的下巴,用力过猛到她的唇办都噘出来了。“妳敢出去说一个字,我就在这里解决妳。现在,把茶杯收走,再倒一杯进来,我先跟妳约法三章,没有我的同意,不准进我的办公室,只管做好妳分内的事,懂了没?” “我--了--了,经理。”她从变形的嘴里勉强发音,瞳眸却漾着异彩。 坐回座位,看着她一蹦一跳的离开,他两手撑额呼出一口晦气,想了一下,低下头,拉开抽屉,仔细翻找那个被弃置已久的平安符。 他尚未走近技术支援部门,男性欢快的哄笑声便毫无遮掩地从门口流泻而出,他朝门内探进半个头,四、五个年轻男子正围拢成一圈,兴致高昂地在听当中的年轻女子大放厥词。 “那个客人不过是喝了一杯『天旋地转』,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猛打嗝,声音大得连台上的驻唱小姐都唱走了几个音;接着他老兄突然发酒疯月兑起衣服,月兑到只剩下一条领带和四角花内裤,走到台上,对着驻唱小姐蹲马步,吐纳,开始『赫赫赫』地打起拳来。你们不知道,那功夫之厉害的,连我们场里的保全都看傻了眼,忘了把他架下来……”想不到她穿着碍手碍脚的窄裙还能大方地比画拳脚。 真是唱作俱佳!看来这些在公司见不到几个女人的男人已经找到振作的泉源了,个个精神爽朗,平日的疲态一扫而空。 他两手背在身后,俏声走近那群忘我的听众,女人瞄到他,没有赧然,反而双眸生灿,娇声唤道:“经理早!” 听众们回首一看,立即敛起笑容,慌急地道声早后一哄而散,识相地回各自的座位上去了。 他板着面孔,指指杜蘅手上的档案夹。“看起来妳的工作很轻松,十点不到就可以闲嗑牙了?” “我是替大哥们送出差的机票来的,顺便跟他们聊了一下。” “事情做完就可以走了,别耽误了他们办正事。”他语调平缓,眼神却微带鄙夷--这女人很有收服男人的本事。 “是,经理!”她顽皮地向他行个童军礼后轻快地走了。 他转身快步定回办公室,暗恼一天的好心情毁于杜蘅,在他眼里,她绝对是一枚包装精美的未爆弹。 她的美少女战士扮相没再出现过,中规中矩地穿着上班族套装,只是颜色大多粉女敕青春,脸上也不再五颜六色,全然淡扫脂粉,饶是这样,那清脆爽朗的笑语、那一贯雀跃的姿态、那孜孜不言倦的笑脸,仍在雄性动物居多的办公室里,注入了一股鲜活跃动的气流。 石峥不动声色,静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思忖着要用什么样隐而不显的方法移除这枚未爆弹,好让自己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但杜蘅实在是一流的卧底人才,她早到晚退,陈秘书交办的事项没有一项需要催逼,全都能准时完成;报表打得又快又好,间或得替各部门主管递送文件或茶水,都还能笑脸迎人、甜声问候。 闲时会说上一两则网路笑话逗得那些技术部的男人们前仰后合,自动替她分担公文派送的任务,她却总是有礼地推却道:“各位大哥,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我还在观察期,做不好的话以后就没机会再见到各位了。” 的确不容小觑,他得小心行事,免得着了她的道还成为一桩笑柄。 他按下陈秘书的分机键,直接吩咐道:“陈秘书,跟新加坡那边的财务部李小姐查一下,为什么技术部申请的款项没有下文。还有,等会进来一下,把工程图拿去影印五份,发给光宇他们。” 他收回心神,重新审视那张问题重重的设备流程图,在上面做了些记号及提问,准备开会时提出讨论。 “经理,是这一张图吗?”愉快的噪声带着那股馨香气直逼而来,他不由得攒起眉头。 “陈秘书呢?我叫的是她。”他浑身张刺,毫无悦色。 “她在电话中啊!这种简单的事我来就可以了。”杜蘅朝桌上伸手就抓。 “慢着!”他截住她的躁动。“妳忘了我们的约定?我没叫妳做的事妳别自做主张,妳这是犯上的行为知不知道?” “噢,好吧。”她乖顺地收手,没有表现不豫。“那我跟陈秘书说一声,你以后只要她伺候就行了,我没法分担她的工作。” “站住!”长身横过办公桌攫住她的手臂。“妳存心跟我做对是吧?” “我怎么敢?你那么聪明厉害,谁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啊!”她露齿而笑,凝神细看他的脸。“你别老是不快乐嘛!这样容易老的,我喜欢看你笑。” “妳的喜好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放开她,抄起那张图递给她,“拿去!没事别在我跟前晃,妳好自为之。” 她接过图,正要转身,眼角余光一瞟,弯身凑近他案头笔筒上斜挂着的黄色小东西。“咦?你从国外回来的人,也信这个平安符?” “别动!不关妳的事。”他不自在地格开她的触模。 开玩笑,她全身都是煞气,被她碰到就失灵了,他宁可信其有也不愿铁齿而栽在她手里。 “我有更灵的,你等等。”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还没想到制止她的话,她已经再度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约莫掌心大,用胶膜套好的长方型的白色东西,凑到他眼下。“这是我上次到日本去玩,在浅草观音寺求的御守,就跟你这个符一样,可以保佑你平安喔,送给你!” 他定睛一瞧,御守上面写着清晰的“幸福”二字,大概也是祈求幸福降临的灵符吧,可她这么殷切的想送给他,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正要严正拒绝,陈秘书却踏进办公室,走到两人面前,看见杜蘅手上的御守,惊喜道:“咦?这是谁的幸福御守?好可爱,我上次也送了我男朋友一个。” “这是经理的,我借看一下而已。”杜蘅也不管石峥的意愿,径自将御守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出去。 “经理好浪漫,是女朋友送的吧?”陈秘书笑看怔愣的石峥,直接向他报告方才电话的询问结果,“财务部的李小姐说,还要三天才能……” 他的耳朵没有听进去半个字,因为他赫然发现原先挂在笔筒上的黄色平安符竟不翼而飞。 埋首在吃拉面的杜明抬眼觑了下拼命在吞口水的杜蘅,摇摇头兴灾乐祸的道:“钱花光了吧?叫妳来帮我妳不肯,偏去做那个没什么搞头的小助理,那一点点钱能做什么?” “你管我!我高兴就好。我是在减肥,不是没钱吃饭。”她对他歪歪嘴。 “妳骗谁?妳那张脸除非去抽脂,否则就算身上瘦得像竹竿,也减不到脸上半两肉的。”他一口气呼噜呼噜将剩下的汤汁全灌进肚子里。 “总比你这个排骨精好!”她不甘示弱地回嘴。 这些话说到她的痛处,她的脸天生圆润,无论再怎么努力节食,还是像个健康宝宝一样瘦不成瓜子脸,“灵秀飘逸”这种形容词跟她完全沾不上边,她就像个大号的女圭女圭一样,孩子气始终褪不去。 “阿明,你少说两句,待会把钱给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钱怎么成!”张瑛走过来,盛了半碗面给她。 “还是阿姨好。”她抱了一下张瑛,拿起筷子不顾烫口捞起面就吃。 “别说我多嘴,妳设计棒打人家鸳鸯,再送上门想近水楼台讨人家欢心,我瞧那颗石头没那么好说话,他可不是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毛躁小子--来者不拒。”杜明两腿跷上办公桌,对着天花板剔牙。 “谁说我棒打鸳鸯了?要不是那女人自己送上门,我才没这个机会呢!是她自己意志不坚,轻易测试自己的男朋友,我让石峥瞧清楚她的心思岂不是功德一件?” “妳还好意思说?委托人是她,出钱的也是她,妳这样设计她,不是等于让她拿砖头砸自己的脚吗?”杜明瞪了她一眼。 “喔?你这么有正义感,那把你分到的钱吐出来,别再那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伸手将杜明两只鸟仔脚推落地。 “干什么、干什么?不过说妳两句罢了,我可是为了妳好,那颗石头算是有修养的了,要是遇到狠角色非把妳的皮给剥了不可!妳自己瞎搞也就算了,要是搞得我关门大吉,我可是会六亲不认的。” “你们两个别吵了!”张瑛拍了一下杜明的肩头,笑着对杜蘅道:“小蘅,他值得妳这么做吗?” “阿姨,妳不知道,他全身上下都可以拍loreal的广告呢!”她边吃边含混不清的说。 “唔?那是什么鬼?”杜明模模八字胡。 “因为我值得。”她做了个陶醉的表情,将广告词念出来。 “哇!”杜明啐了她一口,“少作白日梦了!妳别以为他看起来正经八百,长得又人模人样的,就一定是正人君子了。妳没看报纸,有很多人都是等到警察找上门了,才知道看着长大的邻居是连环杀人魔。” “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就是我的mr.right。”她胸有成竹地道。 “到时候吃了亏可别回来叫我帮妳讨公道,我出马办事可是要收钱的。” “够了!阿明,我相信小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小蘅,他还在气头上吗?”张瑛托着腮,看着鼻头起了点点汗珠的杜蘅。 “他收下我的御守了,相信过不久他就会感受到我的心意的。阿姨,如果到时候妳还没嫁给叔叔,我一定请妳当我的伴娘。”她示威的看向杜明。 “小心啊!记得看好妳头上的牛女乃瓶,别倒翻了牛女乃,还弄破了瓶子。”杜明两条腿又重新架回桌面。 “阿姨,这就是妳要嫁的人吗?老扯自己人的后腿,我看妳还是趁早回头,别上他的当了。” 第三章 石峥刚走进办公室没多久,陈秘书桌上的分机就响起。 “陈秘书,通知光宇他们九点半开会,会议室我要先用,让业务部等一个钟头。还有,顺便叫杜蘅进来。”没等她出声他就挂断了。 她朝杜蘅耸耸肩,“经理有请,小心一点。” 石峥一直是这家外商公司的异数,他与其他部门主管一样都是从美国总公司调派来台湾就职的,按照常理,求学生涯几乎在美国完成的他,作风应该也会十分美式开放才对,但…… 他双目深邃阴柔,鹅蛋型的脸庞没有男人的阳刚气,总是白衬衫配牛仔裤或卡其工作裤,顶上蓄了五分长的刺猬短发,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了至少五岁,除了与美籍同事交谈会用上美语,否则平日都是用一口流利的中文与部属交谈,乍看大方亲和,岂料大家全都看走了眼。 他行事严谨,从不迟到早退,说话言简意赅,很少无事闲谈,除了公司内部举办的派对,从不参与下属的聚会。他的中饭大都在办公室内解决,说话时表情端肃,不似其他老外习惯挑眉弄眼、妙语如珠,与他共处一室超过十五分钟会有窒息感,只有一个字可以贴切的形容他--闷。 了解了他的作风,大伙儿很快就适应了他的特点,只要工作不懈怠,倒也相安无事。然而从宁波回来后,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变得敏感易怒,尤其老针对一个没什么利害关系的小助理挑拣毛病、颐指气使,让众人模不着头脑,还好杜蘅生性大而化之、勤快俐落,否则陈秘书很快又得再刊登人事广告了。 “他真的找我?”杜蘅精神一振,再确定一次。 “别太高兴,不会是要加薪,声音听起来不太爽快,保重了。”陈秘书送上祝福。 她圆脸堆满了笑,不以为意地走进石峥的办公室。 “把门带上。”他抬高下巴示意,面无表情。“窗帘也拉上。” “不好吧?会有误会的。”她大方的挑明,“他们会以为你又关起门来骂我,这样对你不好的。” “妳似乎很难使唤,听清楚,这是我的地方,我想做什么不需要妳来指点,妳到底关不关门?” “关就关,你别生气嘛!”她反手带上门,将百叶窗放下。 “过来。这是什么?”他指着黑色桌面。 她向前一探,头一歪,笑道:“我送你的御守啊!”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是问妳它为什么又出现在我桌上?我明明已经丢了它了,难不成它又自己飞回来了?”一大清早,他才刚落座而已,就看见上星期五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又好端端地摆放在他桌上,分明是警告意味浓厚,而公司除了杜蘅,谁会无聊至此? “扔了它?经理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可以让你平安幸福的。”小圆脸微微失了些光采。 “杜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妳今天如果不说清楚潜伏在这里的目的,我废话不多说,没有名目我照样叫妳走人!”薄唇微扬,面皮无波无纹,吐出的话却字字刺耳异常,看来他真的是恨意末消。 “是不是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不叫我走路了?”她噘起粉唇,手指卷着一绺头发。 “妳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别忘了妳是带罪之身。” “既然我有罪,那你更应该让我留下来赎罪啊,不然我半夜会睡不着觉的!”她理直气壮的回答。 “妳别在我面前打转就是功德一件了,我哪敢奢望妳赎什么罪!”他大掌耙了下短发,托着额角看着桌面,她看见他光洁的前额已浮起了青筋。 “听好--”他仰起脸,鹅蛋脸变成咸鸭蛋,黯青横过面庞,平静维持得有点辛苦。“我现在认真的在和妳沟通,妳最好也认真的回答我,拿张椅子坐下。” “谢谢经理。”她做了个九十度的鞠躬。“你真体贴。” “好,第一个问题--”他看向两手端放在膝盖上的她。“妳打算做到什么时候才离开?” “经理离开这里,我当然就离开啦。”如果看不到他了,那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听,双眸生寒--果然是居心叵测,想让他这个位子不保!不行,他得稳住,好好套出她的底细,轻举妄动有可能会捅到马蜂窝,令后果难以收拾。 嘿嘿干笑几声,他瞇起眼,“我看不出来我和妳的生涯规画有何关联,可不可以解释一下?” “我说过了啊,可你总是不相信,还是--”她笑弯了眼。“你喜欢听我常常对你说这些话?” 他一愣,有些模不着头绪,但还是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你说话常这样文绉绉的,那我也不能差太多,对吧?”倾着十五度的头,啃了一下指甲,“我希望能一辈子追随你,无论物换星移,时移事往,你永远是我不变的选择。”昨天才刚从电脑下载的歌马上就有用处了。 他顿了好几秒,才恍悟她又开始东拉西扯的想蒙混过关,看来的确不能小看这个年轻女孩,倘若他因此而大发雷霆,不但会落了个和小女生一般见识的臭名,也永远无法得知她背后的主使者是谁了。既然她想玩下去,那就陪她玩吧,他倒要瞧瞧她还有哪些贱招没使出来,年纪大她一截的他还怕她不成! “听起来像是--妳在迷恋我?”他盘胸微笑。“这就让我想不透了,我们根本认识不深,妳的爱意从何而来?”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理由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她坦言不讳,听在他耳里却像是个毫无理智的疯狂歌迷,对虚幻的偶像一见倾心,更加证明了她的话不足以采信。 “妳真的这么喜欢我?”喜欢到让他挨了两记耳光? “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两眼光彩熠熠。 “妳知不知道我在小学背诵唐诗三百首时,妳还在襁褓里让人帮妳料理人生大事,妳不觉得我们之间差太多了?” “原来你这么在意这一点?你那么有学问,应该知道年龄不会成为男女相爱的障碍才对啊!”原来他如此守旧,她真的没有看错人。 “就算是吧,但那也是对相爱的两个人来说。到现在为止,我还看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必要得跨过年龄这道藩篱?”他忍不住冷笑两声。 “只要你给我机会,别赶我走,我们一定能成为情人的!”说着她两颊浮起了两朵红云。 他微微颔首,闭起了眼,拇指撑着下巴沉思,半晌,眼皮掀开,目光难测的凝视着她。“妳了解男人吗?” “唔--”她搔搔耳。“看是指哪一种?像我叔叔那种我就很了解,只有张阿姨那种傻瓜才会看上他。” “嗯,那就是了解不多了。”他退开椅子,绕过办公桌,慢慢踱到她身边,勾勾食指头。“站起来。” 她依言直起身子,头顶只到他喉节的她仰望他有些吃力。“怎么了?” “妳不了解男人,就直言说爱,妳能做到多少?我是一个男人,不是陪小女孩玩扮家家酒,看电影、吃饭、聊天兼傻笑的那一种,我或许满足了妳某部分的幻想,但杜蘅,妳能满足我的需要吗?我要的女人,妳明白吗?”阵阵呼出的热气,随着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拂在她前额,心跳愈来愈急速,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告诉我,我一定尽力为你做到。”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张不再严苛的脸,如她想象的,能散发出慑人的力量,专注中带着魅惑。 “我现在就告诉妳。”他两手陡地揽住她的腰,往他身上紧贴过去。 “不是吧?现在?在这里?”她上身往后拉,对他主动的亲近十分诧异。肖想的对象突然投怀送抱,还真要有点自制力才不会失控。 “是,在这里,不敢吗?如果我想,妳做得到吗?”他垂眸低语,右手抚上她的腰际,极具暗示地来回摩挲着。“妳有多喜欢我?” “呃--不是不敢,是--有点怪怪的。”他在测试她吧? 这么严以律己的男人,会做出这种轻佻撩逗的举动,绝非管不住自己的荷尔蒙,且那深如刀刻的双眼皮下,漆黑的瞳眸里没有一点温度,斜扬的唇角有种看好戏的旁观意味,她虽非阅人无数,但敏锐的观察力还是有的--他的心跟他的手是背道而驰的。 “当妳眼里只有我的时候,还会有机会感觉奇怪吗?”他手指慢慢拉出她裙头内的上衣下襬,凉凉的唇贴上她的眉心。 “是……不会。”她闭上眼睛,既使知道他没有真心,还是感到难以言喻地震撼,他的手指已游移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让她的寒毛一根根不听话地竖起。 “妳很紧张……”他观察着她表情的细部变化,唇落在她几颗小小的雀斑上,她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移动着,搭在他上臂的手指开始收紧。 她在慌乱--她能坚持多久?她会为了背后的动机牺牲多少?这么年轻的身体却有这么冷静的表现,他对她的佩服增加了几分。 他的唇移到她的耳畔,擦过她的耳轮,从颈部漫出的特有香味再次窜进他的心肺,他压制住不耐,往她的唇探去。 修长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向上挪移,指月复毫无阻拦地倘徉在她腰月复上,浮起的毛孔不受控地表现出她的心口不一。 她要到什么地步才会推开他?他不是演戏的好人才,掌下弹性的肌肤有着与生俱来的诱惑力,他的呼吸稍微加快了,这不是好现象,他得尽快完成这场测验,她的耐力比他想象中持久。 他忖度了一会,咬牙朝她胸前模索,吻落在她的颈侧,同时手指穿过胸衣的束缚,托住她沈甸甸的柔软,她倏地倒抽一口气,背脊僵直,指甲陷进他的臂肌,过度紧闭的眼皮皱成了一团,她的表现像等着挨打的闯祸小孩,不敢直视即将落下的棍棒。 他睁大了眼晴--太厉害了!到这个地步仍没有抗拒,她到底收了多少钱办事?他可得好好查清楚,绝不能坐以待毙。 手掌还未抽离她的胸缘,“砰”的一记突兀的撞击声让两人同时朝门口望去,被撞开的门前趴伏着一个年轻瘦小的男子,地板上有打翻的水桶和一大摊污水,男子手上还握着一支拖把,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限制级画面。 “对……对不起,我的帽子,刚才忘了……拿走,打扰了,打扰了,请……继续……”他一把抓起门边衣帽架下方的一顶鸭舌帽,连滚带爬地穿过门口的人墙一溜烟地跑了。 石峥的世界霎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缝,他的表情和环列在门外的男男女女一模一样--比听到布希总统宣布要任命宾拉登为国防部长还要惊愕几十倍。 午间休息时间,通常成鸟兽散的办公室里,罕有的飘着一股诡谲的氛围。尤其在陈秘书座位后方的助理位置,几朵乌云在天花板上盘旋不去,杜蘅的头垂得很低,低到快要碰到桌面上正在填写的经费申请单,几分钟后,她“啪”地放下笔,头一抬,大眼一瞪,穷凶极恶地道:“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烦不烦啊!” 几个大男人往后跳开,一个个抓耳挠腮、搓手模头,为首的光宇立即呵呵干笑道:“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只是关心妳,怕妳想不开,想帮妳开解开解……” “有什么好开解的?多事!”罕有地,她耳根子一下子全红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们是怕妳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受了委屈就不好了。妳才来两个多月,不清楚我们的员工福利,妳不知道老外是很重视职场伦理的,所有的投诉,包含性骚扰,人事部一律都会处理的,妳不用担心会被经理灭口,我们几个……” “等等,性骚扰?哪来的性骚扰?”不顾面红耳赤,圆润的小脸看着一干义愤填膺的男人,问号悬在半空中。 “经理现在不在,妳就别不好意思了,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表演的那一手,连陈秘书都脸红了,一个早上都不敢踏进他的办公室呢。唉,真没想到他看起来那么正经八百,老是一副道德重整委员会主委的面孔横行在公司里,原来也不过是藉职权之便占女部属便宜的一匹狼!妳别害怕,他要是威胁要辞退妳,我们全都可以替妳作证,绝不姑息他……”明峰挽起袖子,当仁不让的往前站了一步。 “瞎扯什么啊?谁说是性骚扰了?”她瞪着这群正义使者。 “那不叫性骚扰叫什么?难道他的魔掌伸进妳衣服里是在帮妳抓虱子?今天要不是刘得化,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揭穿他的真面目呢!”光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刘德华?”什么跟什么啊? “刘--得--化,就是早上滑了一跤把门撞开的清洁公司的傻小子啊!没想到平时笨手笨脚的,今天竟立了一件大功。”一向沉默的达智笑得合不拢嘴。 “是啊!杜蘅,妳别担心,连陈秘书都决定站在妳这边,替妳撑腰……” “全都给我住口!”她大吼一声,两掌掩住脸,沮丧得不能自己。 这下可好了,就算她说破了嘴皮也无法解释那活生生的一幕了!石峥事后虽然若无其事,只字不提地和目击者开完会,却十一点不到就提早离开了办公室。他必然也是苦恼万分,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关键全系于她一人,她的说法可以载舟也能覆舟,但是……这可难倒她了,她该如何合理地让事件归于平静?众目睽睽啊!这可不是杀了那个程咬金刘得化就能解决的。 她苦思良久,久到众人以为她是因羞愤交加而想窒息在掌心里,她才终于抬起头,扁了扁嘴,环视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的男人们,抖着下巴道:“我本来是不想说的,这可是你们逼我的,我这样做,经理不会饶了我的,他要是怪罪下来,你们可要--” “我们一定会替妳讨回公道!”光宇伸出了拳头。 “谢谢各位大哥,小妹在此先谢过了。”她拱拱手,深呼吸,向天花板默祷了一会,才郑重且凝肃地看向前方。“各位,这件事情,是我的不对,是我不知轻重,才会造成这样的误会,经理绝对不是坏人。” “不会吧?杜蘅,妳是吓傻了还是他威胁妳?妳别怕--”达智拍拍她的头。 “听我说完嘛!”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再次祈祷,希望石峥能手下留情,别一时恼火,失去理智,扭断她的脖子。“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们,虽然有点不够意思,但……你们也晓得,经理这个人就是一板一眼的,要他讲情还不如杀了他,他习惯公事公办,就算是他老娘求他也一样,不合规定的事,他是绝不会做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我说出来,为的就是要避免流言。其实,事实上,我、我是--” 圆脸出现赴死的坚决,慢节奏的说出答案-- “我--是--他--的--未--婚--妻。” 从踏进一楼大厅的穿堂开始,一直到电梯间、公司的走道内,所有迎面走来的、擦身而过的同事们,不分男女,甚至包括昨天的始作俑者刘得化,全都朝他展开异样却不失友善的微笑。 这与他预期中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很大的差异。他经过了一夜的思考后,决定引颈就戮,直接向尼克摊牌,说明一切原委,即使少不了一番训斥,也总比编织一个个难以让众人信服的谎言好得多。公司现在少不了他,尼克留难他的机率不大,只是,那个提早引爆的炸弹杜蘅,经此一役,留下来的机会应是不大了。虽然他的名誉不无损伤,且引发这件事的导火线也是因为他的突发意念,并非她有意破坏,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彼此猜忌不是他的专长,少了个杜蘅在周围晃动,日子会顺当许多,她也应该为自己种下的恶因担负恶果,比起她做过的那些恶事,昨天那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经理,谢谢。”光宇笑容满面的打声招呼,擦身而过。 “谢了,经理。”明峰从洗手间出来,向他欠欠身走回技术部。 与已往有别的招呼语令他满月复狐疑,他点点头,不敢大意回应,低头走向私人的办公室。 “嗨!安东尼,早安。谢谢你的慷慨。”尼克大声唤住从总经理办公室门前疾走而过的石峥,挑挑眉,挥挥手。 “嗨……嗨!早安。”他勉强挤出有礼的笑,晃晃此时不大灵光的脑袋,迈向几步之遥的目标--实在不该太晚睡的,他又开始有幻听了。 “经理,谢谢您哦!”才跨进门口,陈秘书就在后方软声道谢。 他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叫住她。“妳进来一下。” 放下公事包,他劈头就问,“一大早,你们全都谢个什么劲?到底是你们吃错药,还是我没清醒?”今年的愚人节早就过了啊! “经理,您就别客气了,我们公司很开放,并不介意办公室恋情的,就算您不请我们吃早餐,我们也能谅解的。”陈秘书笑着将档案夹放下。 “早餐?”是了,那隐隐弥漫在空气中的薯饼、汉堡、松饼的混合香味,证明她所言非假,但是--那关他何事? “经理,您想太多了,杜蘅聪明勤快,不管您和她的关系为何,我都会录用她的,您其实不必瞒着我们的。”为了怕遭同仁非议他循私用人,没事还得故意找女友的碴,大概太不留情面了,遭到女友抗议,才会迫不及待地关起门来“抚慰”一番吧。唉,这个男人实在不像喝过洋墨水,保守得令人匪夷所思。 “陈秘书,妳睡醒了吧?杜蘅整整小了我十岁,我没事交个小女生当宠物吗?”他打开档案夹,快速流览后在上面签个名递还给她。 “唉哟,经理,你真的要晚上才对我们正式宣布啊?您可别骂杜蘅广她全都招了!对了,晚上ktv的包厢我订了七点钟,谢谢经理请客,您难得和我们同乐,可要秀出您的拿手歌喔!”不等他回应,陈秘书带着少有的轻快步伐退出了门外。 手上的笔滚落到桌面上,一直滚到被塞在一角的幸福御守前才停止。 “杜--蘅--”他十指互压,不断发出连续的清脆的“喀喀”声。 这个灾星,竟然先下手为强! 石峥从未如此如坐针毡过,他僵坐在沙发上,忍受着那一次又一次的连环魔音穿脑,嘴角的笑痕虽然像被钉书机固定住一样没有消失,但恨怨的目光却能穿透昏暗的密闭室内,直射向蜷缩在对角的杜蘅。 “不知不觉妳已经离开我,不知不觉我感到这节奏,后知后觉……”陶醉在自身歌喉里的达智,瞇起了眼,不时甩甩额前浏海,向前方伸出深情的手势,展现出偶像般的身段和唱腔。“后知后觉,我该好好生活……” 这方唱罢,早在一旁虎视耽耽的群兽们,顿时一拥而上,将竞争对手压倒在地,抢夺那唯一仅有的发声权--麦克风。 “这首是我的,这首是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连唱十首了,我听到晚餐都快吐出来了……” “你唱得连你的曾祖父都要从金宝山爬出来掐死你……” “是吗?上次是谁在教侄女唱歌把人家吓得要到行天宫收惊的……” 石峥惊异地看着地上纠结成一团麻花似的男人们,不明了平时拘谨收敛的部属们,为何一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个个都丧失心智,争着要当万人迷歌手。 那样的乐趣从何而来?在家里关起门来唱不是更自在吗? 他从一踏进这家颇负盛名的ktv大门开始,就只注意逃生通道标示和灭火设备是否放在显眼易取的地方,多年前他在美国看过台湾的社会新闻,知道这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繁复装潢代表的就是不安全,即使都坐定一个多小时了,他还是没有放下心过。 思及造成自己处在此莫名窘境的元凶也在同一个空间内,他眼皮一抬,狠厉的目光又朝对角线射去。 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让长发遮住半边面颊,不停地吃着服务生送来的小菜的杜蘅,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机,更加抬不起头来。陈秘书推推像三天没进食猛往嘴里塞东西的小女人,奇怪地问道:“妳今天怎么不去抢了?平时他们都抢不过妳啊!” “我今天--喉咙不太舒服。”她小小声的说。 “那也不能猛吃啊!妳不是说最近胖了两公斤要减肥的吗?”陈秘书往斜前方看了眼正襟危坐的石峥,悄悄地在杜蘅耳边道:“妳可别让他模到妳小肮上有一圈肥油,男人可不会喜欢没结婚就放纵自己变形的女人,就算是未婚妻也一样。” “妳别说了,我不吃就是了。”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炸虾,突然很想有一身穿墙的功夫,能让自己隐身遁逃。 “你们够了吧?全都给我起来!”陈秘书忽然一跃而起,发出大姐大的震耳怒吼,两瓶啤酒的威力果然发挥了作用,她玉腿一踢,已沦落在光宇手中的麦克风立即月兑离掌握,滚到墙角。“抢什么?搞清楚,今天的主角可是经理和杜蘅,不是你们这些忘了我是谁的臭男人,全都给我坐回去!” 衣衫不整、四仰八叉的男人们听到重头戏即将开始,不到三秒地上全都净空,各就各位。 取得发言权的陈秘书满意地站在萤光幕前,对着神色各异的男女主角道:“感谢经理今晚犒赏我们大家。相处一年多,我们现在才知道经理原来是面冷心热,否则怎么会看上热情的杜蘅呢?现在就由杜蘅来说说,你们当初是怎么开始相恋的?认识多久就决定厮守终生了?” 杜蘅愕然,大惊失色地站起来,摇手道:“没、没什么好说的,大家还是继续唱歌吧。”她几乎可以确定石峥暗地里已经在摩拳擦掌、咬牙切齿了。 “喂!妳太不够意思了吧?经理都已经主动请客表示一切了,妳还害羞个什么劲!l观众不断催促道。 “是啊!妳连黄色笑话都敢说了,还装清纯?” “对嘛!快说快说,不然妳今天就别想回家了。” 众志难敌,陈秘书又将她一把拉到正中央,等待她揭露谜底,她叹了口气--头发都洗了一半了,不演完也不行了。 她搓搓发麻的头皮。“各位,真的没你们想象中那么香艳刺激啦,我们其实是--从小指月复为婚的……” 这句话一出口,随即嘘声四起,连原本默然不语的石峥也面色一变,难以理解这么蹩脚的说法她竟也敢说出口。 “杜蘅,你们差了十岁耶,两个女人相差十年要互相指着对方的肚子订下儿女的婚事有点困难吧?”陈秘书首先发难。 “经理不是从美国回来的吗?”有人附议。 “是啊,少唬烂了,都什么时代了!”抗议声此起彼落。 “不是、不是,我还没说完,安静、安静!”她跺跺脚,咬着唇,脸偏向一边,不敢看石峥。“就是……经理中学移民前,我们两家父母是好朋友,互相说好将来要结亲家的,只是,因为我母亲怀孕比较不顺利,十年后才生下我,但是约定不变,所以……” “原来经理愿意调来台湾是为了要和杜蘅培养感情啊?”众人一致看向石峥。“难怪经理清心寡欲,原来早就有对象了,好深情啊!” 石峥扯动一边的嘴角,算是答复了,灯光不明,照不出他一脸铁青。 “那现在就请经理和杜蘅合唱一首歌吧!杜蘅,是由妳来点还是经理点?”陈秘书将麦克风塞到她手里。 “呃--不必了,经理不唱歌的,放他一马吧!”她再度摇手,看来今天选择这个地点不是个明智的抉择,要石峥开口唱歌,还不如叫他去翻筋斗。 “不会吧?光宇他们的破锣嗓都能唱了,经理的音色不错怎么不能唱?”陈秘书质疑地望着笑而下答的石峥--唱首歌罢了,又不是拼酒。 “是真的,他平时的嗜好是写书法、看舞台剧、弹钢琴,从不唱歌的。”她急忙解释。 “写书法?” “看舞台剧?” “弹钢琴?” “现代徐志摩?” 在众人瞠目结舌中,石峥终于离开了沙发,走向杜蘅,微笑地牵起她的手,向在座的男女颔首道:“各位,很抱歉,我们俩接下来还有节目,不多留了,大家请尽情地欢唱,帐单收据明天再拿给我,感谢你们平日的支持,我们先走了。”他将麦克风交给一旁的陈秘书后,迅速地拉着一脸惊呆的杜蘅离开包厢。 “现在几点了?”有人问。 “才八点半。”有人看表答。 “徐志摩会这么猴急吗?” 没有人回答。 第四章 他靠得很近,胸膛就快要压上她了,两只和脸蛋不搭的强健手臂抵在她的身侧,清新的气味源源不断地袭来,让杜蘅出现短暂的心荡神驰,但是头顶上方的那张冷凝面孔告诉她,他绝不是想吻她,而是想杀她。 “你,不必靠那么近,我不会跑的。”她瞄了眼四周,冷清的停车场里半个人都没有,他若真想动手,一定可以得逞的。 “真是精采,妳说故事的本领不赖,但是妳不觉得在编故事之前该先和男主角商量一下,而不是自作主张,把我耍得团团转?”他激动得飞沬都喷到她脸上了。 “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到,耳朵都快聋了。”她摀住两耳,后背抵着车门,完全无路可逃。“你别生气,我是不得已的,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他们昨天都看到了你对我……那样,所以叫我去投诉你。”最后三个字似蚊鸣般微弱。 “投诉?!”他有没有听错? “是啊,投诉你性骚扰,而且他们还要帮我作证。为了保全你的名声和工作,我只好……撒谎。”她很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眉心松了些,面皮没那么紧绷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光宇他们。” 身体往后撤离,他交抱双臂,眼神还是没有释出谅解。“那么早餐和今天晚上的聚会又是怎么回事?” “帮你做公关啊!他们一开心,就会工作卖力,工作如果卖力,美国的大老板就会升你职,到时候你就可以把尼克干掉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像你老是板着脸,他们都怕你,有机会不整你才怪!” 他半瞇起眼睛,目光专注地在她脸上打转,眉眼间的怒意渐渐淡化了,他微勾唇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妳喽?不过妳可能忘了,没有妳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现在妳撒下了的这个漫天大谎,我还要帮妳收拾,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好处在哪里?难不成我们真的就要在公司里夫唱妇随了?”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不反对。”她眨着大眼,耸耸肩。 “妳--”他咬牙,屈起两指用力捏紧她圆润的面颊。“真是个灾星!” “说这样,”她揉揉发疼的脸。“人家也是希望你好啊!” 他冷哼了一声,瞅了她一眼,突然道:“妳真的不是某人派来搞颠覆的?” “你又不是什么毒品贩卖组织的头子,谁有空闲花这么长的时问在你身上?”她皱皱鼻子。“老是不相信我……” 他的确是颇为意外她没有借机落阱下石,她虽然古灵精怪了一点,但在公司这阵子,好像除了想办法接近他之外,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举动。然而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诚如她所言,纯粹是喜欢他?但是这样从天而降的喜欢同样不合他处世的逻辑。 “那么,我们之前见过面吗?在妳破坏我和宛珍之前。” 她不说话了,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长发盖住了表情。 他勾起她的下巴,笑痕在嘴角漾开,以难得轻柔的语调道:“杜蘅,妳如果没有眼线,不会连我平日做哪些活动妳都一清二楚。这样吧,我们来个交易,只要妳说出来妳是怎么得到这些资讯的,我可以考虑和妳交往看看,但是绝不许说谎,否则……”他凑近她,唇轻触她的鼻尖。“无论妳怎么费尽心思,我都不会喜欢妳一分一毫,因为,我讨厌说谎的女人。” 她的薄唇瞬间扬起,喜悦在面庞流动,光灿生辉,那样自然流露的情绪是骗不了人的,他不禁拧眉--她是真心喜欢他? “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食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先立个契约,白纸黑字,不能抵赖。” 他失笑出声,倾了倾身,“如果妳不信任我,又何必交往?男女之间的事,立再多契约都没用的。”他怎可能随便和她立约,那可是活生生的证据!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她就是不能放心,要他这种人爱上她,可得费点功夫。 她歪着头,从头到脚,在他身上巡了两遍,问道:“现在你全身的行头,是不是都是你最宝贝的?” “唔?”这是哪门子问题?“我从不在衣着上找自信,不会特别讲究,只要舒适大方即可,谈不上宝贝。”这女人又想动什么鬼主意了? 她的唇抿成一直线,两眼瞇瞇,似笑非笑,孩子气地凑上前,“石峥,你不写契约,我就只好--” 他警觉的后仰,怕她又来强吻那招,手掌搭上她的肩,挡住她的企图,她笑意未失,冷不防地抬手捉住他那只手腕,另一手攫住五只长指,使尽全力往后拉,力道之猛像要将他的指掌分离,他反射性地退后,两人成了拔河状态,拔河的道具就是他的指头。 “妳做什么?会月兑臼的!”还来不及出声喊痛,手指便从她掌心滑月兑,重新得到了自由。 他恼火地甩甩痛指。“妳是怎么回事?老动手动脚的!”还喜欢动嘴。 他发现和她交手真不是件轻松的事,长久下去,他很快会神经衰弱的。 “哒哒--”她得意地发出怪腔怪调,摊平手掌,掌心有个小小的圈环,在日光灯下闪耀着光泽。 “我的戒指--”他伸手就要夺,但她早有防备,迅捷地将手握成拳,藏在身后。 “你不是说你全身上下的东西都算不上是宝贝,那么这只戒指送给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她异常兴奋,上下跳个不停。 “送?妳根本是用抢的!”他深呼吸,力图冷静。“杜蘅,妳不能拿那只戒指,那是我大学母校的纪念戒指,仅此一个,丢了就没了,还我!” “不还!你不立契约,我总要有个凭证,只要你说话算话,我将来一定会还你的。” “妳以为我治不了妳?不要逼我动手。”他阴着脸,十指又发出警告意味的骨节摩擦声。 她扬高圆脸,丝毫不介意他的威胁,微微拉开衬衫领口,将握有戒指的拳头很快地朝里探入,再度抽离时,展示在他眼前的掌心已空无一物。 “动手啊!你敢伸手拿回去,我就认了。”戒指紧偎着她的胸,她两腮顿时泛红。 他不敢的,她算准了他,昨天的挑逗是他的极限,他顶多就是在她重点部位周围试探,要他敢放肆地轻慢于她,那他就不叫石峥了。 悻悻然地瞪着前方眉开眼笑的女人,他放下了拳头。“好,算妳行,妳收着吧,东西妳也有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实话了?”在这种地方对她硬来不会有好结果的,还是回去想些计策拿回戒指较为妥当。 “那我就说喽!不过,你可不能发脾气,要不戒指永远是我的了。” “妳的条件可真多,我不会跟妳这小女生一般见识的,还不快说!”他向前一步,即将失去耐性。 “是你让我见色忘友的,可别让我白白牺牲。”她嘟起嘴,慢吞吞地道:“提供资讯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亲亲表妹--小瑜。” “小瑜?!” 他的世界再度裂了一条缝隙--他多年来严谨规律,自恃甚高,求学生涯一帆风顺,获奖无数。他绝不是个书呆子,不但弹了一手好琴,在高中时还办过小型演奏会;大学时入选饼游泳校队;研究所时到新疆自助旅行过,但他作梦也想不到,年届三十的他竟会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女生搞得七荤八素。 “不生气喔?”她拍拍他怔忡过度的脸。 “不生气。走吧,我送妳回去。”回过神,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不能生气!他用力地告诫自己,他只要保持心境平稳无波,就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失控,他绝不能像只歇斯底理的蠢猫一样,搅和在一团愈理愈糟的毛线球里。 她的住处离公司不远,大约只有十分钟路程,是栋在静巷里的老式公寓。 车一停,她指着公寓笑嘻嘻地道:“我就住在顶楼加盖的套房,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他控制住跳动的面部神经,若无其事地道:“改天吧!待会还要和美国总公司连线会议,有些资料要先准备。”现在的女孩都这么大方吗?在还没深入了解对方前,就主动发出极具暗示意味的邀请,难道不怕引狼入室? “那--”她似乎对他的婉拒不以为忤,嘴角挂着喜色。“你可以亲我一下当作晚安吻吧?” 他抹了把脸,转头面向她正色道:“杜蘅,我们才要『开始』交往,不是热恋中的情人,不可以--”一道阴影快速袭来。 那毫无预警凑过来的唇截去了他的话尾,但不到一秒,她立即撤退,抚着嘴哇哇叫道:“好痛好痛,你嘴巴没闭起来,撞到牙齿了,嘴唇流血了啦!痛死了--”她痛得龇牙咧嘴,看着指月复上沾抹的血渍,不由得哭丧着脸。 他无动于衷地抽了张面纸给她,冷声道:“下次别再用偷袭的方法,不是每次都能让妳得逞的。” 她幽怨地睨着他,他别开脸,回避她强烈的喜怒哀乐带来的张力。 重新发动车子,他在下无言的逐客令了,车门开启的一瞬间,他左颊蓦地印上了一个吻,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你不亲我,我只好自己亲你啦!”她飞快地闪身离去,奔进公寓大门。 伸手揩去留在脸上的湿凉,他下意识地朝手指一看--是鲜血,她索吻的意志力竟如此坚决,忍着痛也要将它完成,他遇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 早晨八点半,办公室还是空荡荡的冷清状态。 她踏着愉快的步伐,越靠近那扇门,她的心就越发热烘烘的,和手上的早餐温度一样,只要想到这些爱心食物即将滋养她的情人,她的笑靥就更加光鲜明亮。 早餐纸袋一放下,她便开始动手整理有些凌乱的办公桌面,将散放的笔一一放回笔筒、卷宗及档案夹分类归档,一切都整洁有序后,她在电脑键盘底下发现一块可疑的白色小三角,拉出一看,竟是她送给他的御守,不被珍视的给推挤到角落里。 她不悦地翘着嘴,灵机一动,决定将御守小心地塞进玻璃桌垫底下。她吃力地抬起玻璃的一角,再拿一把他画流程图所使用的长尺,跟着伸进底下,慢慢地将御守推至正中间。 大功告成!她愉快的拍拍手--她的情人一定不会为了一张碍眼的符而大费周章的抬起整块玻璃的,现在,她的幸福被端放在他身边,时刻相随了。 正想转身离开,他的黑色无人座椅突然移动了一吋,她眨眨视力二点零的眼睛,伸长脖子想瞧个清楚--难道她恍神了吗? 不!椅子又再动了一下,再一下,最后往后滑动,抵到墙角,不动了。 接着,她看到了五只人类的粗短手指竟出现在桌缘,像毛虫般地蠕动前进,她屏气凝神,不敢喘一口气,紧盯着那只手缓缓地朝早餐的方向爬动,终于碰到了纸袋,然后,半颗有毛发的头颅跟着浮起,当二个白多于黑的僵滞小眼随后出现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蹦跳着尖声大叫起来。 “鬼啊--鬼啊--鬼啊--”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这么灿烂,室内光线如此充足,七月鬼门也还没开,她昨晚也睡得十分安稳,那为什么此刻她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不断地的叫、不断地跳,直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她舞动的手,温热的体温才将她的神智唤回,使用过度的嗓子已沙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了。 “杜蘅?杜蘅?”石峥摇晃着整张脸埋进他胸前的她。她浑身发颤,牙齿一直“喀喀”作响,一只手直指着灵异事件的现场。 “杜蘅,一大清早的,妳的叫声连电梯口都听得到,妳是哪条神经坏了?”他不解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明所以地又调回视线。 “石峥,我见鬼了……在你桌子那边……想偷早餐……”她上气不接下气,紧环住他坚实的腰不放。 幸好是一大早,他还没被接踵而来的繁重工作磨去耐性,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妳不可以以貌取人。他正正当当地工作,就是好人,妳怎能随便轻贱别人的外貌?” “鬼偷东西也叫正当工作吗?”她的情人也太仁厚了吧? “别胡说!好端端地说人家是鬼是无礼的行为,快过去道歉。”他厉喝道,不能苟同她的出言不逊。 她在他怀里一震,不敢违逆恼怒的他,仗着他的阳气炽盛,她转动面庞,露出一只眼,从他衣襟凹口看出去--一个四肢健全,缩头缩脑,惊惧不已的矮小男子,垂手站在桌旁,手上还抓了只垃圾袋。 “刘--得--化?”她奔过去,狠狠槌了他肩头一拳。“你没事躲在桌子底下装神弄鬼做什么?”害得她花容失色,在石峥面前狼狈不已。 “我……没有啊!我在帮经理……清……清垃圾。”他期期艾艾地说完,显然惊吓的程度不下于杜蘅。 “那--那你为什么想偷我买的早餐?”这比他扮鬼还可恶。 “冤……冤枉,是……是经理……拜托我吃的。”滴溜溜的鼠目瞟了石峥一眼,后者一本正经的表情霎时僵硬。“吃……吃了好几天了。” “你乱说!”她再次重重搥了他一拳,瘦小的身子挨不住带着愤怒的攻势,抱头蹲下哀号。 “住手!杜蘅。”他向前掣住她的手肘,扳过她的脸。“他没有说谎,是我拜托他的。”认真的眼神昭告着事实。 “你--”多日来饱胀在胸口的踏实突然虚软无力了。 她难以置信地说不出话来,水雾弥漫了瞬也不瞬的瞳眸,她憋着气,在泪水坠落前,甩开他的手,冲出办公室。 “经……经理,早……早餐怎么办?”真糟糕,他惹得小两口产生嫌隙了,免费早餐也成了绝响了。 “留下吧,我今天还没用过早餐。”石峥手一挥,却挥不掉那双水眸最后的凝望。 她一口一口啃着淡而无味的三明治,干硬的吐司在通过喉咙时让她不适地蹙起浓眉。 一道阴影遮住了她阅读蝇头小字的光源,她头也懒得抬起,只机械化地重复着相同的答案,“我在减肥,今天不出去吃午饭了,你们去吧。” “妳以为瘦得像非洲饥民一样就是好看吗?” 习惯性的揶揄口吻让她无神的瞳眸一缩,赶紧偏头一瞄,乍现的欣喜火苗维持不到三秒钟旋即熄灭。 “是你呀。”她低下脸,手指翻动着书页。“不管我瘦还是胖,反正你从不觉得好看。”怨气已满溢到嘴里的三明治了。 “我喜欢丰满一点的女生,像西洋文艺复兴时代的标准体态,那样才是物阜民丰国家的正常状况。一道去吃饭吧!”他拿开她手上的半截三明汪。 “你自己去吧!”她轻声的拒绝,不为所动,今早满腔的热情冻结后,到现在还化不开,她像个燃料即将用罄的机器,不再生气勃勃。“最近钱比较紧,还是省一点好。” “妳把花在我身上的早餐钱省下来不就行了?” 他那不带情分的口气可戳到她的伤心处了,她抖抖下巴,将三明治抢回来,塞进嘴里。“我知道了,不用再提醒我了,你打击到我了,这下高兴了吧?”她含混不清的说完,舌尖的味蕾感受到了加味的咸和苦涩。 他闻言心一沉,疲惫感更甚--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里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生夹缠不清,那着实违背了他的初衷。 这些日子,他想尽镑种方法和借口杜绝了与她私下相处的机会,包括超时加班、到中南部出差、招待总公司的巡回专员、解决客户新厂设备突发的问题等,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时日一久,小女孩总会受不了乏味的相待模式,等保鲜期一过,必然会另寻能提供她乐趣的对象。没想到他低估了杜蘅,她像一团火球,所到之处皆可燎原,并非他那一瓢冷水就可以浇熄的。 从两人虚构的关系摊在阳光底下后,她好比打了一剂强心针,她的行动力极强,利用各种机会释放她的热情,天天为他准备爱心早餐就是其中之一;知道他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表现出私人关系,就不时用小小卡片传达问候,宛如小学生般端端正正的字迹凸显了她的慎重;案头常常出现的手工饼干,是她耗了一晚没有出门游玩的杰作;更别说那些三不五时心血来潮的“颊吻”。有一次,他就这么不知情的带着她的橘色唇印开完会,直到迎面定来的尼克挑挑两道活动自如的眉,大手击了一下他的背,语带欣羡地道:“小女生很有劲吧?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 他不能再无视这团火球的存在了,今早那失落的眼神让他心神不宁了一番,他已经到了非处理这段众所瞩目的关系不可的时候了。 “走吧,这一餐我请妳。”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 “不用了,我没有习惯占男人便宜的。”她抽回手,带着水气的鼻音清清楚楚。 “说得可真顺口,妳占我便宜占得还会少吗?”他语带双关地讥讽道。“也罢,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交往,总得偶尔吃吃饭吧,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他转身大踏步走开。 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字眼,委靡的精神顿时一振,她跳起来高喊道:“喂--”将三明治往垃圾桶一丢,赶紧追了上去,挽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去那家新开的义大利面馆吧!” “不是在减肥吗?义大利面起士很多的。”他语带嘲弄。 “你喜欢我肉肉的嘛!”她语带娇憨地说道,趁机又啄了一下他的腮。 他发现,他竟然能轻易地影响她的悲喜,看来要全身而退的私心似乎更加困难了。 茄汁鲜虾辣味义大利面一上桌,她双眼发光,喉口吞咽了一下,喜孜孜的眉梢完全看不出方才说要减肥的沮丧,举起叉子,毫不忸怩地插了一撮细面条,大大方方的送入口中。那喜尝美食的满足表情,竟刺激让他食指大动,跟着吃了一口自己点的什锦蔬菜面。 扫完了半盘,她看了只动几次叉子的石峥一眼,大剌剌的将两人的盘子对调,笑咪咪地道:“尝我的看看,比你的有味道多了。”不等他说好,直接就吃起他那一盘。 “我不吃辣的。”他再次见识到她表达亲昵的大胆作风,如同那次在ktv众人争相抢唱的那首“龙卷风”歌词描述的一样,她的爱来得又快又强烈,毫无理智可言,消失时速度必然相同。他若一同卷入她扬起的暴风圈里,尴尬且尸骨无存的绝对是他,届时众人的讪笑不会有一丝同情的。 “噢,那下次换白酒蛤蜊好了,你不会不吃蛤蜊吧?”有他在身边,她食欲很好,吃他的嘴“染指”过的食物,味道也变得不平凡了。 “杜蘅,我不吃辣,也不吃速食,更不爱油腻,荤食也很少摄取。我通常吃健康取向的生机饮食,这就是我无法接受妳为我准备的早餐的原因,我无意伤害妳的好意,但是妳难道不觉得我们俩的喜好相差太多?”他开门见山地道。 她静静地聆听,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漾开了略带羞意的微笑。“原来你偷偷塞给他吃是不想伤害我啊!那你老实告诉我,我不就可以为你准备你喜欢的早餐了吗?你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我当然会做错事啊!” 桌底下的五指握起,他再次发掘了另一个问题--要用含蓄且达意的方式与她沟通是有困难的。 他换个方武说:“妳想象的我,和真实的我,是有差距的。即使是小瑜,她看到的也只是表面,真正能让妳快乐的,是光宇他们那些年轻人,妳该多和他们接近的。”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跟那种满脑袋只想拐带夜店女人回家一夜、没事上网站、为了抢麦克风彼此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在一起吗?”嘴唇又垂成了倒u字型。 “妳--”他霎时词穷,撇开脸,避开她炯炯的目光。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符合你的标准罢了。我知道我的学历不高,家世也不怎么样,又不温柔可人,可是我一定比任何人都爱你,我不会变心的!”她急切得几乎要挖心剖肺来证明了。 她那情真意切的表白让他差点动摇了心神,他挺直背脊,诚恳地看着她,“杜蘅,我没有妳想的那么好,我也是有缺点的,有些妳可能根本不能接受,在我身上妳只会浪费时间。”他真正的意思是,不要浪费彼此的宝贵生命在这段关系上。 “你不试试看,不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不能接受?”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忽然露出神秘兮兮的诡笑,声音压低地道:“你不会--喜欢和女友玩sm吧?” “杜蘅!”鹅蛋脸瞬间垮下来,颧骨染上一抹红。“别开玩笑了。” “紧张什么?”她咯咯笑个不停。“如果对象是你,我可以考虑跟你配合,只要你开心,我可以想办法取悦你的。” 止不住额角的抽搐和脸颊的热辣窜烧,他吞了一大口冰水,看着餐馆门口来来往往的客人,有股想抽腿走人的冲动。 “你脸红了。l她伸手抚模那片红色,热热的。 “别动手动脚!”他羞恼地拍掉她的手。 “别生气嘛!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怪癖,就算你半夜会梦游到坟场挖尸体,只要和别的女人无关,我都无所谓的,我只要你爱我。” 她模索着脖子上的棕色细皮绳,轻轻一拉,那原本隐匿在胸口的坠炼就出现在他眼前--是他的戒指!她竟弄成项链来戴,还时时紧贴在心坎。 “这种想法太孩子气了,妳这样很容易吃亏的。”他伸手想抓住戒指,她反应更快,直接将它含在嘴里。 她得意非凡地笑睨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叫我放弃你,可是--” 她的上半身忽然横过桌面,不掉色唇彩红滟滟的,几乎快触碰到他的鼻尖。“我就是要你。” 钡通宣告失败! 他将半杯冰水一口气喝完,示意服务生前来,准备买单走人。 杜蘅不情愿的坐回位子,托腮看着面色半红半青的他,眼角撇到正推门而入的一对男女,歪斜的身子突然打直,眼光随着目标移动。 一向顽皮的神情变得冷凝,瞬间多了好几岁,他疑惑地跟着望去,那对男女已由领台侍者带领到角落唯一的双人座位,坐定后像交颈鸳鸯一般,亲密地看着同一本menu,悄声交换着意见。 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从时髦的衣着和精致的发型很难正确判断出年龄,乍看有一种迷人的从容气质;女人较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名牌套装,短而俐落的发型衬托着瘦削的脸,一看即知不是低阶职员。 杜蘅冷漠的眼神逐渐呈现鄙夷,她站起身,对石峥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妳认识他们?”警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他握住她的手。 “你先回去嘛!”从他脸上看到类似担心的情绪,她反扣住他的手。“不然你在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出去。” 他不动,显然不放心她。“一道走吧!” 她甜甜一笑。“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吻你了,信不信我说到做到?是法式的喔!” 这招果然奏效,他放开了她,边走边频频回头。 站在玻璃窗外,他看见她绕过几张桌子,缓缓移步,盘着双臂,在目标桌旁站定。 她那寻衅的姿态很快就引起了那对男女的注意,两人均讶异地望向她。 男人显然更为意外,与杜蘅交谈不到片刻,只见她拿起男人前方的水杯,喝了一口,从侧面看,她咧嘴笑着,没什么不对劲;接着,不过才一眨眼,她手上那杯水竟朝男人脸上准确地洒去,女人樱唇半张,目瞪口呆。 石峥拉开门,冲了进去。 第五章 男人很镇静,拿了几张桌上的纸巾,擦拭着沿面庞滑下的水滴;女人较为震惊,不停地问男人,“怎么回事?她是谁?” 石峥拉住杜蘅,“妳在干什么?我们走吧!” 这女人老是有惊人之举,防不胜防,他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我话还没说完呢!”冷笑里有抹不易察觉的恨意。 “小蘅,”男人看了眼石峥。“好久不见,还是这么野,也不怕妳朋友笑话。” “你都不怕笑话了,我怕什么?”她斜看着女人,突然咧嘴笑道:“小姐,妳是他第几个女人啦?如果照英文字母表排列,妳可能连y都排不上喔,小心点,搞不好他下次带来吃午餐的女人就不是妳喽!” “杜蘅!”男人起了愠色,不自在地拂去衣领上的水珠。 “杜蘅?她是--”女人眉眼有丝恍悟。 “我是谁不重要,因为那也不能改变妳的命运,妳想拴住他,可不容易呢!记住,千万别用未婚生子这招来逼他娶妳,他不会在意有没有人帮他传宗接代的,他眼里只有他自己--” “妳闹够了没有?”男人直起颀长的身躯,怒视杜蘅。 “走吧!杜蘅。”石峥扯了一下她的手臂,已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谈论着角落里蓄势待发的冲突。 “我闹?我若要闹不会在这里闹,我会让你的大名直接上报!你以为每个女人都这么好商量,让你玩完模模鼻子就走人,你当你是谁?我现在是在做善事,提醒她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人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他出其不意地举起手,朝她面颊挥出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的声音让石峥当场楞住。 “升,你怎么动手了?”女人站起来,无措地看着失控的场面。 “让她知道她的母亲把她教成这样野,简直毫无家教可言!”男人绷着脸,发怒时皱起的眉心和前额显示出岁月的痕迹。 杜蘅紧咬着下唇,带着浓浓的恨意狠狠地盯着男人,眼眶已泛红带泪,她挣月兑石峥的手,抡起拳头就朝男人胸膛痛击。 “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全世界最没资格打我的人就是你!你混蛋,你的老头也是,你们全都要下地狱!”她的“咚咚”拳劲让男人节节败退,抵靠在身后的玻璃窗上,如疾雨般的搥击让他一时无法招架。 石峥眼看事态扩大,没有细想,从后一把抱住蛮横撒野的她,两人在满场众多耳目窥探下,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餐馆。 他紧紧勾住她的腰,强势地拖着她往前疾行,一路不停,直到餐馆看不见了,他才在一栋大楼侧边巷口放开她,双眼厉瞪着她。 她倒是安静下来了,背靠在水泥墙上,怔怔无神地望着地面,所有的愤恨情绪已看不见,左颊浮起了鲜明的五指印,微肿地唇角渗出了一缕血迹。 他叹了口气,伸进口袋里想找出面纸替她揩去血渍,却模不到半件东西,她立刻抬起头,哑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从斜挂在上身的小小皮包里,翻出一条手帕,轻轻按压着,他睁大了眼--那是他的手帕,她竟保留至今? 心头一角微微被触动,他抬手想抚平那微隆起的指印,她却“嘶”了一声,挤瞇了眼,大概是破皮的地方吃疼了。 她看着面带忧色的他,忽然笑了,他一怔,不以为然地道:“妳笑什么?被打坏脑袋了?”他打消了询问她来龙去脉的念头,不想和她有太多不必要的牵绊。 她摇摇头,脸蛋出现了一抹温柔,腼腆地道:“对不起,上次害你被郑小姐打,很痛吧?”她模模自己的颊。“我觉得很痛很痛,如果我很爱一个人,绝不会这样打他的。” 真正的痛是在她心里吧?她眼底的伤痕清晰明了,她曾受过什么样的伤害?如此痛恨那个人,必定也深爱过那个人,她的爱如烈日灼身,弄不好却会反灼伤了自己。 她静静地凝视他,忽然投进他怀里,一头钻进他敞开的衣领内,磨蹭着他的肌肤。 “石峥,无论将来你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打你的。”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口传了出来。 他僵硬地任她揽抱,正觉不妥,两手搭在她腰间想推开她,怀里的肩头突然一抽一抽地颤动了起来,胸口随即染上一片濡湿--她在进行无声的哭泣,深沉的哀伤缓缓地随泪水流泻出来。 那一刻,他看到了另一面的她,和平日的朗朗谈笑回然不同,他不自觉伸手轻抚她滑亮的发,像哄拍着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一样,一遍又一遍…… 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钟头,他掀开手机盖,确定已然关机,拿起随身行李,准备通关。 随着他迈开的稳实步伐,后头响起的脚步声就显得急促许多,还带着气喘吁吁声,他有礼地侧让,但来人没有超前,而是伸手勾住了他的右肘,阻止了他的前进。 他讶异地回头,杜蘅捧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头一脸的汗,困难地发声道: “终于……赶上……了……”脸上是刚跑完百米的青白。 “妳怎么跑来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啊!”他扶住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矿泉水,递到她嘴边。 她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仰头边喝边看着他--他和她分享同一瓶水呢! “你没告诉我你要到上海,我想送你嘛,所以就请了假喽。” 他心绪难辨地看着她,闪了闪眼睫,浅笑道:“临时改了行程,今天是候补位上机的,陈秘书也是刚才知道。” “昨晚我打电话跟你说晚安时,已经半夜十二点了,你也没提啊!”怨气听起来不小。 “我准备今天才告诉妳,怕妳一整晚睡不着觉。”他急中生智地转了个弯,却怀疑会愈描愈黑。 “那你要去多久?”甜甜的小女儿态证实了他的想法,她环住他的腰,不避讳地亲近。 他眼睫闪得更厉害,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束缚,握住她的双手。“大概两个星期,视情况而定,光宇他们若能快一点解决问题,我就能提早回来。” “如果能跟你一块去该有多好?”她倚近他,脸颊贴在他肩上。 “别傻了,妳还有工作呢!”他勾起她的下巴,徒劳地想隔出距离。 再说下去就成了十八相送了,不过过了一个周末而已,她对他的依恋似乎加深了。餐馆事件是个引线,他适时送出的安慰强化了她的决心,她竟然连他例行的出差都要来送机,要冷却她的热度谈何容易? “对了,我上个洗手间,妳替我看着行李。”找个机会拖延时间,省得她像章鱼似地缠缚愈演愈烈。 “好哇好哇!”干脆得让他挑了一下眉,他还以为她会要求等在男厕外呢。 她露出一排贝齿,笑逐颜开的催促道:“快去啊!去啊!”彷佛他派给她的是多了不得的工作。 这就是他对杜蘅敬谢不敏的最大原因,她那青春无敌、热力四射的娇躯,裹藏的就是不安定和不可预测,他永远不知道那颗脑袋瓜里随时会蹦出什么样的花招来,即使她并无恶意,所行所思主要都是为了搏取他的欢心,但是向来习惯与静水深流型的女子交往的他,实在无法为一股暖烫的间歇涌泉动心。 在洗手间停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闪进一些卖店瞎逛着,还买了一本杂志,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从从容容的走回原地,她远远地就对着他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将行李交还给他,她神情有了异样,“石峥,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很仔细地盯着他的五官变化。 “妳想要我问妳什么?”他不想点破她,她过去的情史不会干扰到他。他承认他对前两天遭她泼水的男子有些好奇,但好奇的代价他可能付不起,还是谨口慎言的好,免得他想保持的君子之交变了调。 “你不想知道我同那男人的关系?”她自动挑明。 “那是妳个人的自由,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如果会让妳不愉快就别说了。”这些说词有些狡猾,为了摆月兑这段关系他已愈来愈伪善了。 她却不再追问,陡地搂住他的脖子边叫边跳,“我猜的果然没错,我就知道你不会计较的,你真的是我的大乐透!”接着毫不犹豫地吻上他唇。 他咬紧牙关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她从身上剥除,满腔吸进的都是她的味道。“大庭广众的很难看!”他朝嘴上一抹,抹去她的果冻唇膏。 “只有两个人时你也从来不吻我!”嘴巴翘得像章鱼嘴。 “小姐,这种事是要讲情调跟气氛的。”他拉动行李,看看表。“我得通关了,时间差不多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登机,结束这一切。 她在后头默默相随,直到了通关入口,她才停下来。 他拿出证件,在交给审查人员时,下意识地回首一探--她脸上的情绪不喜不悲,看似平静,就那一双少女漫画里的水波眼,在眨动的一瞬间,散放出即将衍生的绵绵思念,让他胸口不自觉地揪了一下。 他着魔似地走向她,捏捏她的丰颊,柔声道:“妳乖,回去吧,不过是两个星期。” 她重新泛起希望的笑,朝再度进关的他挥挥手。 他硬起心肠,不再回头,却在心里狠狠地诅咒自己-- 石峥,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再次证明自己的两项看法完全无误--第一,杜蘅是不可预测的;第二,他的确是自作孽不可活。 上海的工作地点在市郊的工业区,一大早他由司机从市中心载往顾客的积体电路厂后,便在厂里与光宇等属下会合。经过汇报及实地勘察,大致知道设备在运转上出现的症结,发现问题是能就地解决的,于是他便给了几项建议,忙了一上午,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其中有些较为棘手,他在中午休息时间婉拒了与工作人员共餐的机会,直接打开带来的手提电脑,向总公司技术部门要求提供所售新设备的相关资料。 在临时办公室里,他随意拣选了一张桌面便开始发信,刚撰写至一半,身边的手机响起,他取出接听,“我石峥,请说。”手指仍在键盘上移动着。 “石头,在吃午饭吗?”杜蘅充满愉悦的声音传来。 石头?她当他是石头? “还没,正在发e-mail。”他冷静地回答,对新的绰号不予置评。 “等你发完信,请打开你的随身提包,将内袋拉链拉开,里面有我给你的东西,请拿出来。” “什么?”他一瞪眼,视线移到脚边的黑色提包,四下张望之后,确定没有人注意他,才将提包放在膝上打开。 这女人肯定是趁他在机场上洗手间时动的手脚,他就知道不能轻忽她,如果她别出心裁地在里面放了些不可告人之物--例如小内裤、胸衣之类的,他回去一定掐死她。 “妳放了什么东西?”他板起了面孔。 他不能太急躁,万一是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可不能轻易取出,否则一定会闹笑话的。 “让你不会太想念我的东西。”她娇声答道。 丙然! 一连串粉色的想象在眼前跳动着,他按捺住火气,伸手在内袋外部模索。 下对,是个鼓起的小小硬物,体积并不大……他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取出--手掌上躺着的是一个簇新的珍珠白手机。 “妳在搞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手机?”猜不出她的动机让他恼怒。 “开机嘛!”她嗲着嗓音要求道。 “杜蘅,妳别搞怪。”虽然心里起了防备,但还是依言开机了。 十几秒后,铃声响起,是韦瓦第的“四季”节选曲调。 “好听吧?我知道你只听古典乐,现在就用这支新手机接听吧。” 他应该当机立断终止与她的对谈的,她带给他的永远不是他所期待的惊喜,但是手指却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见,接听了。 “石头,我很想念你,你想念我吗?晚上别跟光宇他们出去瞎玩,我知道你应该不会,但是如果你心痒痒的话,就打开手机,看看我就行了。” 看她?他登时领悟,她知道他从不在手机上追流行,于是自行买了支有照相功能的手机,这样就能随时将影像传输给他,让他“望悔止渴”。但是,她不明白的是,他一点也“不渴”,她这样根本是在强迫推销嘛。 “杜蘅,我不是要一生一世待在这里,不需要看什么照片……” “石头,一点也不闷的照片喔!包包里还有备用电池,记得工作以外的时间都要开机喔!不吵你了,bye!” 他当下就该理智的将这只手机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但是可恶的杜蘅,用那种娇懒而无害地吞吐口吻,勾起了他潜藏的好奇心,蛰伏的恶魔在探头探脑了,连续按下了邪恶的键,那一帧帧丽影就此呈现--有杜蘅托腮眨眼的、扮鬼脸的、作势要吻他、挽起秀发扮成熟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全都是……半果的-- 她只是巧妙的用前方的桌缘遮住了重点部位,引人遐思的展现出她丰盈的青春曲线。 他的瞳眸不由自主地睁大-- “没想到杜蘅还可以这么性感,平时把她当哥儿们也不觉得。” “……”是吗?那是婴儿肥造成的错觉吧? “经理真有眼福,几万哩外还可以看到女朋友撩人的样子。” “……”这是眼福吗?这是在整他吧? “萤幕不够大,最近才推出的新机种可以看到全身喔!” 大嘴半咧的一颗头颅慢慢地凑到他肩上,与他一起欣赏美景。 倏地,一个快速的拳头对着那颗头颅迎面击去,哀号声跟跌撞声在背后响起。 “经……经理,你……出手也太快了吧?”环绕脑袋的一圈金星好半晌才逐渐消退,光宇笨拙地爬起,石峥早已将“艳照”清除,愠火在眸中燃起。 “非礼勿视,你不知道吗?看了会有后遗症的,你不明白吗?你想把这个灾星娶回家吗?”刚爬起来站稳不到两秒钟,石峥的大掌又往他胸口一推,他立即又一坐回原地。 “经理,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偷看您的未婚妻的,我是替您送便当回来,凑巧看到罢了……”真不该色眼蒙心,忘了这个人是开不得玩笑的,尤其是开他阿娜答的玩笑,但是他并没有出言不逊啊? 扁宇再次试图爬起,他惊怯地瞄了眼杵着不动的石峥,暗暗松了口气,因为石峥淡了怒容,径自拿起了置放在椅子上的便当,坐下来,掀开盒盖,看着上头油腻腻的菜色,勉强捞了蔬菜放进嘴里,脸色马上又跟青菜一样。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的,你没事吧?”背对下属,他绷着语调说道。 “没事,没事,小意思,我到外头去抽根烟。”他赶紧拍拍,一阵烟似的溜了。 他将全然不合胃口的饭菜推到一旁,继续对着电脑写完未竟的信。 十分钟后,他再次检查刚写完的段落,“咦?”?地睁大了眼……信末最后两行竟是不断重复的问句-- 你刚才问的是他还是你自己?你刚才问的是他还是你自己?你不知道会有后遗症吗?你不知道…… 他赶紧动手删除那些从心里偷跑出来的字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她特意下载的桌布画面--一道鹊桥横跨天际,上头坐着一对相偎的男女,背后是数个红心气球。 他紧按开关键,关上了她为他搭造的那座鹊桥。 在狭小的茶水间里,她拉了张椅子,静待流理台上的“午餐”漫出香味。她看了看表,时间一到,掀开还烫手的碗盖,筷子已迫不及待地往碗里搅拌,鼓着腮帮子对着蒸腾的热食猛吹气。 满腔幸福地吃了第一口、第二口……她缓了咀嚼的速度:心头直念着--慢一点啊!别吃太快啊!吃太快下午不到三点又要肚子饿了,到时候肠胃哀鸣声会让她不敢接近那颗石头,因为那太没情调了。如果没有情调,那他就不会主动吻她,总是用偷袭的也没意思,他从来没有沉醉在她的强吻里,老是一副被夺走贞操似的狠狠地死瞪着她…… 第三口,张大了嘴,筷子往目标移动,在半空中,她的手忽然不能动了,筷子上的食物滑落回汤里。 “妳不是啃三明治,就是吃泡面,豪华一点是御饭团加卤蛋,如果妳能无病无痛的活到七十岁,一定要感谢妳母亲把妳生得天赋异秉,随便也能长得花开富贵。”冷嘲热讽加揶揄,她的吃兴完全被消灭了。 “我知道你中文程度好,骂人不带脏字,可是你不知道嘲笑女人胖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吗?”她歪歪嘴,抽回被他拦截的右手。 她不过是脸圆了一点,身形不见露骨,但可没有一点赘肉,哪个角度看起来福泰了? “走吧,出去吃。”一手端过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泡面,没有半分怜惜地将它倒进水槽。“老吃这些垃圾食物!” 她抢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午餐被毁,心凉了半截。“我跟你说了,我不想占男人便宜,干嘛要你请客?” “我可没说要请客,妳这么有女性自觉,那就各付各的,走吧,我饿了。”有力的掌扣住她的五指,半拖着她走出茶水间。 “不去、不去,就是不要去嘛!”一手勾抱住门口装饰用的木刻圆柱,咬牙撑住快滑开的指掌。 “咦?我何时变得这么没吸引力了,妳居然会不想和我一道用餐?”他放开她,半瞇的眼还是很有力道,看得她直发毛。“说!舍不得一天不和我通话的女人,为何会这么客气地拒绝这大好的机会?” 她锲而不舍的毅力使他无法?视她的存在,在上海期间,他拒用她的电话接听,她就传简讯、传图形,在他上网时用msn和他对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他没有一刻不被她散播的资讯干扰。 一回到台湾,他以为一走进办公室就会有人像挂烤鸭一样地挂在他身上不放,谁知她十点半才睡眼迷蒙的来上班,中午还一个人躲着吃泡面,这道理根本说不通。 “你刚才在跟总经理开会嘛,我肚子饿就先吃了。”她傻笑着。 “喔?昨晚混到哪儿去了?今天为什么迟到了一个半钟头?”明知他今早会进公司,还精神散漫成这样,如果不是忙着要向尼克报告上海行的结果,他早就当场开骂了。 “我昨晚帮朋友代班一晚,半夜三点才睡,今天实在起不来。”眼皮到现在还略微浮肿。 “代班?代什么班?”双眼皮扬起。 “pub的外场啊!我先前待过的那家,挺好玩的,下次再带你去坐坐。”她歪斜着头,女敕稚的面孔有年轻不晓世事的单纯。 “我不过夜生活的。”他冷着脸,“妳作息不正常,吃也随便打发,这样的生活非常的不健康。” 她没有厌烦的神色,只一味笑嘻嘻地,似乎很乐意聆听他的教训。 他突然双手盘胸,模着下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眼光才又转回她的身上。“今天才二十号吧?这么快就把薪水花光了?妳预备吃几天泡面?” 她一楞,被一箭射中的表情显露无遗。 他把她推回茶水间,关上门,将她抵在矮柜上。“买两只功能新颖的手机花费不少吧?妳为了我寅吃卯粮,我良心可过意不去。” 从他牵动不多的表情里,实在看不出他的喜怒,但是逼近的高大身躯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不敢说谎。“也、也不全为了你,我、我还买了一个想了很久的prada的包包,因为卡刷爆了,只能用现金,所以才……”头慢慢垂了下去,直盯着他的鞋尖。 “哦?妳--就是那种所谓的月光族吧?”他轻哼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这么不懂理财,将来怎么维持一个家庭?妳以为小孩的学费能刷卡吗?盲目追求名牌是没有自己想法的人才会做的事,妳该好好反省一下妳现在的生活态度。” 他的讥讽很明显了吧?她的金钱观和爱情观如出一辙,想要的东西花再多代价也要到手,从不瞻前顾后。 她一听见他的话,双眸瞬间萌生亮采,他以为会有的恼羞成怒几不可寻,她攀住他的手,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你真的想娶我?我会改的,结婚以后,我会把你跟小孩放第一,不会乱买东西的……” “杜蘅--”他制住她雀跃的手,为两个人的难以沟通而气馁。“妳听好,结婚不是兴之所致,想做就做的儿戏。我今天主要是想郑重的告诉妳,我们俩的价值观差异太大,不可能在一起,妳别在我身上浪费一分钟或一毛钱,我不会动心的。”他语气特意下得重些,对这个一头热到了极点的女人,不下猛药是不会有效果的。 她松了手,咬住下唇,眨巴的大眼骤然泛起了泪光。“你说话不算话,你欺骗我,你欺骗我……”她像个孩子似气急败坏地直跺脚,两边手背轮流揩着泪水。 “我什么时候欺骗妳了?”他睁圆了眼--他连句“我喜欢妳”都未曾说过,两人单独相处的次数也绝不超过十只手指头,更别说什么浓情蜜意的宣誓了。 “你说过要和我交往的,你没诚意……”她愈哭愈厉害,最后干脆用手掌蒙住了脸,痛快地哭了起来。 “我们这阵子不是在交往吗?”好像真的有点在睁眼说瞎话,他只是忙着防守,将她打过来的球拦住不漏接,却从未采取饼攻势,一心只想等着对方闷坏了好喊停。“今天还想请妳吃中饭不是吗?” “你别哄我了,我可不是猪头,都是我在追你,这样哪里算交往了?”眼泪收不住,她掀起上衣下缘,率性地往脸上擦抹,露出一截雪白的腰月复,看得他两眼发直--她可真是随性。 “那么妳认为交往的定义是什么?”他用力耙梳着刺帽短发,再度感受到一脚踩进水泥未干的禁地,进退两难。 “你从不抱我、吻我,我一亲你,你就闭上嘴,叫我吃闭门羹;电话聊不到几句就说累了,想睡了,要不是我爱你,我早就给你两拳让你休息了,你还敢说我们有交往?”愈说愈委屈,当成手帕的上衣早就湿成了一片。 他倒真的看轻她了,他以为自己做得不着痕迹,应付一个女孩子虽然有些吃力,但应该还过得去,毕竟最后防线仍紧守着,只尽量不留给她幻想的余地而已。可没想到她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瞧她哭成这样,大概也忍了好一阵了吧,知道他从未投注过全心全力。 他略尽棉薄之力辩解道:“妳知道这种事也要讲情调的--” “你还掰?你还掰?你从不跟我花前月下,怎么会有情调?你说的要是真话,那嫁给你跟寡妇有什么两样?你一句没情调就想打发掉我……” “够了!不过是一个吻罢了,也值得妳大呼小叫?”他喝止她渐渐提高的音量。 中午休息时间通常只留门口的总机小姐,在公司用餐的员工并不多,但是还是得防着隔墙有耳,免得又成了免费的八卦一桩。 “不过是一个吻,你却从不给我!”又哭又擦又揉的,眼皮肿得跟核桃一样了,还满是幽怨地瞋视他。 他懊恼地搓搓脸,疲惫地看着她,连叹了三口气,才粗声粗气地道:“就一个吻是吧?妳别再哭了行不行?” 真不明白自己是走了什么运,连拒绝当一个被追求的对象的权利都没有,被指控未尽义务时还会产生罪恶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对付女人的长才,竟连个二十岁的女生也搞不定! “唔?”她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 “眼睛闭起来,我现在就吻妳,妳别再闹了!”他一脸无奈,私心地希望她会认为他诚意不够而拒绝这个“嗟来吻”。 可惜他未能侥幸逃过此劫,小鹿眼紧紧地闭上了,怀着春意期待着他的“临幸”。 他十指握拳又伸展,发出连串的“喀喀”响,这次纯粹是紧张,摆出的事前架武彷佛是要对付强大的拳击手,而非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他俯视着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落跑了,正要张眼,他的两掌才慢慢地捧住她湿滑的颊,吸了口气,垂首贴住她的唇瓣,明显地感受到她轻轻一颤,并且自动张了口,邀他入内探访。 知道躲不过,也敷衍不了,他索性闭上眼,热舌滑进她的口中,她申吟一声,主动环住他的腰,吮住他,与他慢条斯理的纠缠起来。 不过片刻,已经分不清楚是谁主动吻谁了,她难得有机会名正言顺的与他热吻,自是不放过能细细品尝他的滋味,不断深入浅出地撩逗他,像幼猫般舌忝弄他的唇。 原本只想开放一下自己的嘴让她游戏一番便罢,虽不特别回应,也不拒绝她的顽皮,但是那娇软的身子没有间隙地黏靠着他,特有的体香没有阻碍地窜进他的鼻端,与她的舌一起产生了相乘作用,奇异地勾动了他生物的本能。 一股热流缓缓地在小肮内洄湫,催动着他,他一手环住她的肩,另一手撑住她后脑勺,用劲地攫取她的甜蜜,不再让她唱独角戏。 交错的呼吸声慢慢浓重了起来,她瘫靠在他身上,任他揽抱,单纯的吻越过了界线,落在她的颈项、锁骨,手掌顺着背后的弧度滑下,停在她的上臀…… 她仰高了下颚随他亲吻,从他的角度,清楚地看见了她脖子上垂挂的戒指,正躺在她胸前丰女敕间的窄壑,被不时挤压着,他小肮蓦地一紧,听到了擂鼓般的心跳…… “石头,你是不是想要我……”她轻吻他的耳,害羞地悄声问道。 他来不及回答,因那道没有上锁的门?地被打开,终止了这个问题。, “经--经理,这么快就吃完饭回来了?”陈秘书面红耳赤,视线很快转移到一旁的饮水机上。“我泡个咖啡,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愧是专业的秘书,手指没有抖动地端着咖啡杯,步态优雅地走出去,还顺道替他们关上了门。 他没有故作姿态立即推开她,直到升高的热度冷却了,呼吸平顺了,才向后退开,看着星眸犹醉的她。“原本只是一个吻,超出太多了,抱歉。”声音出奇地低哑。 “我不介意。”她娇笑盈盈,指头抚过被他滋润过的唇。 他一震,莫名地想起了那个与她牵缠甚深的男子,也许也是这么忘情地吻过她、抚过她,她也同样说着“不介意”的谦词…… 一种古怪且不甚舒坦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吧,去吃饭。” 她快步追上,握住他的手,乖巧地跟着他。 他头痛地发现,他想要和她划清界线的目的,竟在一番纠葛后,又无疾而终,而他超出预期的表现,恐怕又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相信他会爱她的,因为他竟对她有了的反应。 第六章 她摁了两下门铃,不到一会儿,那扇尊贵的酒红色锻造门便开启了,年轻的外籍女佣有礼地朝她点了点头,操着生硬的中文道:“小姐还在睡觉,要不要叫她?”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她换下球鞋,穿过二十坪大的主客厅,走进那道两旁都是房间的走廊,在尽头前停下来。 她的手指抚过左边那扇门面上的素纹刻花,嘴角噙起了一抹笑,她从来不知道这扇门会是开启她未来人生的美丽转捩点。她的爱人,曾经在这扇门里与她相遇,让她寂寞年轻的岁月里有了新生的力量,从前只在月亮出现后才会出门活动的她,如今每天都渴盼着见到早晨的初阳,因为再过不久,她就能见到朗眉清目的他,认真地坐在办公桌后查看前一晚的电子邮件。 一思及此,她胸口忽然热了起来--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她打开右边那扇门,一室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凭着记忆走到窗边的位置,模索到拉绳后,用劲一扯,厚厚的罗马帘向上卷起,大片阳光瞬间驱走了黑暗,同时间一声火爆十足的咒骂破空响起-- “搞什么啊?玛莉亚,我五点才睡的耶!妳要打扫也别选这时候吧,窗帘拉上!” 她笑着转头看向床上的好友,唇角顿时僵滞。 床上交缠着不着片缕的一男一女,只在令人脸红的部位搭了条薄被,地上散置着两人褪下的贴身衣物,很清楚地昭示着彼此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上了床。 她蹑手蹑脚地定近床沿,手掌搭在好友的果肩上,猛然前后用力地摇晃,以为是七级强震的好友,陡然睁开了酸涩的眼睛,惊恐不已地瞪着她 “地震?” “不是地震,是我。妳怎么把小丁带回家了?妳不怕妳家老头--” “安啦!他们又去深圳工厂那边了,一个礼拜后才回来。”左右看看无大事,抓起枕头继续蒙脸就睡,也不理会杜蘅为何会凭空出现。 “别睡了!起来!”杜蘅用力将枕头抽开,被一掀,看也不看那睡死的赤果男人,拎起地上的丁字裤和无肩带,扔在她平坦的小肮上。“妳得帮我个忙,要不了妳很久时间的。” “别闹了,昨晚在小夕家的party搞了一整晚,累翻了!”眼睛下泛着一团暗青,不像是假话。 “妳又嗑药了?我跟妳说别跟小夕他们鬼混,迟早会出事!”她握住小瑜细瘦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一把拉坐起来。 “没嗑药啦!只是酒多喝了一点。妳别整我了,老的不在,好不容易可以睡到太阳照,妳就行行好,下午再来找我吧。”说完又软绵绵地往后躺去。 “我看是月亮照吧!现在都中午十二点了,妳快起来,带我到一个地方去。”两手执意不放,两人呈倒a字拉锯着。 勉强撑开一边眼皮,小瑜有了些兴致,“去哪?妳又有新case了?这次又要设计谁?” “去妳的!我早不帮我叔叔作孽了。快起来,妳做媒可得做到我生儿子,不能半途而废。”她索性替好友罩上内衣,内裤就比较麻烦,本尊不动她也帮不了。 “又是那颗石头?不干!上次他来我家吃饭时,兴头一来就因为我们设计他的事说了我一顿,我爸气死了,还叫我妈不准给我一毛钱,害我被我老爸修理得很惨,整整一个月都在跟小丁挡琅花,糗毙了,我可不想再自讨苦吃。” “是吗?可是他说他不会生气,我才告诉他的啊!”她抱歉地看着又想躺回床上的小瑜,咬牙再次将她拉回坐姿。“妳这次不帮不行,他在台湾只有妳一个亲人了,如果有什么万一,妳也会良心不安吧?” “万一?别逗了!”这次两只熊猫眼可睁开了。“他在台湾多的是小时候跟念美国研究所时的同学,他才不愁没人帮咧!”会有万一的是她们这些没事泡夜店的年轻美眉吧? “可是,他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除了第一天打电话给陈秘书说要请假之外,再来就没消没息了。他的手机也没开,家里的电话也一直占线,我很担心,万一他走在路上被车撞了,刚好身上没带证件;或是走在暗巷被人抢劫了,歹徒手里有刀,他一时不从就被--”她说不下去了,惶惶不知所以,比起八岁那年母亲离开她只身赴美的恐惧更甚。 从石峥打电话简单的告知陈秘书他不进公司后,她的心情就陷落谷底,完全失去了工作的动力。想不到身为交往对象的他竟然没交待她,抑或留下只字片语,让她因为前几天那个销魂蚀骨的吻所产生的未来幻境,顿成泡影消失在半空中……那个吻的后坐力有这么小吗?原来她的爱人并没有对她魂萦梦牵啊! 她忍了一整天,也拨了他的手机一整天,最后恼羞成怒的将在他那儿领受来的挫败全部宣泄在无辜的同事甲、乙、丙身上,例如配送文件时,用“飞递”的方法送达那些男人的头顶上;送一杯“无意”中加了三匙盐巴的咖啡给大头头尼克;陈秘书交代要打出来的文件,一整天只打了半张a4纸,台面上正当的理由是,昨晚修家里坏掉的椅子,手指被铁锤击中,无法灵活运用;台面下张牙舞爪的理由是--妳怎能是我爱人失踪前唯一联络过的女人! 第二天,她满腔的愤恨在陈秘书一句“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新加坡那边要他去技术支援呢!”后,慢慢一点一滴的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千奇百怪让人寒毛竖起的假设,因为石峥什么都可能忘,就是公事不会忘,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切断所有的联系管道让别人为他急破头的。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他仍然为失联状态,害她得在众人质疑的眼神中心虚不已的站起来,举起手发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前两天我们吵架了,他在生我的气,所以都没跟我联络……”这颗臭石头,让她被迫为了挽回颜面而撒谎。 “妳都不知道他在哪,那还有谁会知道?”尼克理所当然的丢下一句类似“妳自己看着办吧”的暗示,她才知道原来石峥没有住在公司为高级主管租下的公寓里,而是住在他移民前住了十多年的老家,公司同仁根本没半个人去过。 她能坦诚她也没去过吗?两次被目睹了那么火辣的表演,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没上过他家的床吧? 现在唯一的救星就在她眼前,正无力地垮着两只肩膊,用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超不以为意地望着她。 “不会那么衰吧?妳想太多了!”打了一个狮吼呵欠。 “小瑜,妳清醒一点好不好?妳那个没什么怪异癖好的表哥,除了工作还有什么能让他废寝忘食到不来上班的?”手指圈成筒状在好友耳边集中火力地大喊。 被这么奋力一吼,小瑜终于认清不可能再安睡的事实,她抓抓染成两截颜色的乱发,怪异且稀奇地看了她一眼,“有这么爱吗?他哪点好啊?不过是长得称头了点,那种人忠孝东路随地抓都有。妳别这么死心眼,就算他看起来比别的男人专情,搞不好其实是个同性恋,连床上都不能满足妳,到时候可别来跟我哭!” “他才不是同性恋,妳别随便造谣!”瞧她那副护主心切的模样,让小瑜直倒弹翻白眼。 “妳又知道了?他连妳送上门都要考虑再三,妳还替他说话?”没见过这么敢瞎蒙的女人,而且还肯定自己蒙到了第一特奖。 “反正我知道就对了。妳到底带不带我去?”她可没迟钝到不懂上次热吻被陈秘书撞见后,石峥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她的原因,他那明显的“反应”有谁会怀疑他的性向? “妳不爱则已,一爱就一头栽下去,我看妳以后是没有好日子过了。”小瑜大力晃晃钝重的脑袋,手脚笨拙地穿上衣服。 “妳别咒我,我可是等着跟他白头偕老呢。”她极其严肃地宣示。 “小姐,我发现了一件事,妳跟他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现代人不会做的跟不敢想的事,你们俩各占了一样,这样算不算有夫妻缘?” 杜蘅现在才知道,原来在闹区的巷弄里,竟还有这样的深宅院落,在一群老旧公寓的环绕比邻下,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时光的河流里,似乎没有变迁过。 砖造的围墙里,一棵年龄比她还老的凤凰木枝繁叶茂地伸展着,火红成串的花办点缀着树干,为这垂垂老矣的平房注入了生气。 钥匙随意插入转动,那扇褐色木门旋即轻易地被打开了,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院内,悄悄掩上门,不请自来让她们心虚地自动放轻了脚步。 院子很大,比寻常人家的客厅都还大,正午的太阳,被层层遮掩的枝叶过滤掉了三分之二的炽热,风起时,炎夏罕有的凉意顿生,她努动鼻子,嗅闻到了徐徐漾在空气中,清清淡淡、古老又怡人的香味。 “什么味道?”她问。 “玉兰花啊!这里看不到的,种在房子的侧边,只有石头房间的窗子才看得清楚。”小瑜带领着她,穿过那条用无数个小小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连接檐下长廊的两阶石梯前,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原来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她发自心底地笑了。 她爱的人,是多么地与众不同!舍弃了现代化又便利的楼宇,独自在这几乎被遗忘的古旧日式建筑里优游自在,这么恋旧的男人……一思及此,她心都软了,潜伏的爱意又在胸口涌出,暖暖地煨烫着她。 “真是怪人,老得都快作古的房子了,有人出高价他也不卖,还花了大把的钱装修,住得那么爽,我爸说这颗石头脑筋不会转,以后要飞黄腾达也难。”小瑜推推胡桃木格拉门,它竟文风不动。“他真的在家,里头反锁住了。” “有没有办法?”心律猛地加速跳动,她快见到他了。 “绕到旁边去,看看他窗子有没有关。” 两人弯低了腰,沿着围墙内的窄径来到后方的一扇木格子窗下,那里的确矗立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愈靠近花香愈浓郁,但却不腻人。 窗子有点高度,两人身高不够,小瑜伸手构到窗台后,再让她扶住小腿,帮忙往上一抬,两肘撑在窗台上,手一推,窗子开了。 “宾果!窗子没关,我先进去,待会再拉妳。”瘦削的身子俐落地一个翻转,消失了两秒后,再徒手将她也偷渡进去。 两人置身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明的是窗帘没有拉上的这一侧:暗的是右侧靠墙的大床,安静的空间里隐隐有空调运转的规律声音,还有属于他的特有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我过去看看。”她率先走近那张床,在床沿止步,俯视那裹在绵被里成一团虾球状的男人。“开着冷气盖被子,什么毛病?”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那思念多日的面孔立即映入眼底,光线虽不充足,但还是可以辨示出他紧皱的眉眼,似乎不是很安适地入睡。 她抑制着激昂的心绪,直觉地以掌心覆住他的前额,触手的高温让她惊骇地缩了手。“他生病了!” 从前厅踅了一遍回来的小瑜点点头,“我看也是。餐桌上一堆维他命和温度计,还有一袋药,不过似乎都没动过耶,太勇了吧!” 她考虑了一下,用力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底下的男人动了一下,气弱游丝地发出粗嘎的声音,“我很冷,别拿走我的被……” 她两腿跪上床,突发神力的一把将男人扶起。“你生病了,我们去看医生。” 男人被粗暴的扯动,勉强地睁开眼皮,视线定在她脸上好半天,才梦呓般的月兑口道:“怎么到哪里都看得到杜蘅……”说完身子一瘫,沉重的身体连带将她压倒在床上。 “喂!看来他还活得好好的,妳一个人搞得定吗?我得先定了,小丁还在家呢!钥匙留给妳,没问题吧?”小瑜看看表,有点待不住了,怕新来的菲佣没办法应付随时打电话回来查勤的两老,会不小心说漏了嘴。 “可以,谢了!”她努力地从他身下爬出来,然后跳下床。 送走了小瑜,她在日式格局的中心点--偌大的方正客厅,快速四面打量了一遍。 完全没有房子外壳那种陈腐的味道,看来石峥把内部重新装修过了。大量的胡桃木占据了地板,各式家具的主调仍以深色为主,只有在窗帘、桌巾、靠垫等软性的家饰上使用米色,驱走了些许的暗沉。巧妙的设计将室外的光线引进室内,宁静地的气氛,将石峥的个性显露无遗。 无心细看,她走回石峥的卧室,想将又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唤起。 “起来,你不能一直躺着,你好烫,我们得去看医生。”她干脆横跨在他腰上,吃力地抓住他的肩头,但只离开床面一点点,他全然不帮忙的姿态还是赢了--又黏回床上。 再三被骚扰的他神智被唤醒了一部分,他半睁着眼辨认出了坐在自己身上的杜蘅,虚弱而迟疑地问道:“妳……跑来我家做什么?” “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却窝在这里天塌了也不管,你以为一直睡病就会好吗?”看他把自己搞成这样,一把无名火自她心中熊熊烧起。 “我只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妳别……鬼叫……”他原想一脚踢开她,但发现这个动作很是费力,便转个身继续昏迷。 “你吃药了吗?有没有吃饭?”她不放弃的摇晃他,他又张开眼。 “我……不吃药的,我躺躺就好……妳很吵,快走开……头痛死了!”他的手朝空气挥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不吃药?真像个孩子!平日看起来神威不可侵犯,竟会怕几粒药丸? 这男人肯定连饭都没吃,如果能自动痊愈,那才真叫奇迹!才两天没见,他的脸就消了一圈,青髭都冒出来了。 她想了一下,拿起小瑜放在床头的钥匙,直奔出去。 “起来,快起来!”她臂膀伸到他脖子底下,抓住床沿,吸一口气,使劲将他托起,半倚在她肩上。 “又来了……,妳快走……”他挣扎着。 她用全身的力量抱紧他,在他耳边道:“你吃完这碗粥,我就走,否则你就别想睡,我带了rap的cd来,如果在你床头放,你猜能不能当催眠曲?” “妳……我真倒楣……”他倚着她斜靠在床头,用仅存的力气怨恨地睨着她。 “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不过我不是欺负你的小犬,我是爱你的女人,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吃下去,瞪死我也没用的。”一碗热腾腾的什锦粥递到他嘴边。 他还在发烧,并没有强烈的食欲,但空置已久的肠胃需要食物,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头痛欲裂和一碰就酸疼的四肢让他打消了进食的念头,再加上体温的冷热交攻,他最后选择了最不费力气的方法想度过病毒的侵袭。 他接过碗,小小的汤匙在虚弱的手中有如千斤重,不过他绝不让这个女人侍候喂食,勉力舀起一小匙,送入干涩的口中,得到滋润的味觉苏醒了,他一口接续一口,不到五分钟,便解决了那碗粥,暖洋洋的肠胃让他有了一丝的元气。 她接过空碗,再将一杯水递给他。“你得多喝水,喝完就可以睡了。” 他看了眼状甚愉快的她,没说什么就仰头将水喝得一滴不剩,接着转身倒下就睡。 她开心地守在一旁,没有出声,随意拿起他放在枕边的一本书,草草地翻了一遍,视线不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钟头后,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心感到一片湿凉--药效发作了,他暂时退了烧,现在全身都在冒汗。 她到浴室拿了条干毛巾,轻轻拭去他额上、颈肩的大量汗水,身上的t恤前后也都湿透了,正紧紧黏贴着他的肌肤。 要替他换不会有点困难,他这个正经人士不会随意让她摆弄的。 灵机一动,她跑到厨房,找了一把剪刀,非常谨慎地靠近他,从下襬开始,慢慢地往上剪开一条线,成功了! 轻松地剥下已经报废的t恤,她拿起毛巾往他后背擦抹,擦到前胸时,她勾起了唇角,侧着头,莞尔一笑。“石头,我现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你能拿我怎样?” 她尽情细览他每一吋坚实平滑的肌理,忍不住还用手指轻按,想感觉它的弹性,她从未感到如此得意过。 直到他翻了个身,自动拉起被子盖住身体,这个视觉飨宴才被迫告一段落。 就这样,她寸步不离地守候着他,时间一到,她就将他唤醒,语带威胁地让他吃完一碗粥,又命他睡下,等药效一发作,她再替他抹去汗水,保持他身体的干爽。 夜幕降临,她开了几盏夜灯,在暖黄的光线下凝视着他,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在只有院落虫呜的静谧夜里无声地降临,在她体内滋长着。 “石头,什么时候你才会真正地喜欢我?”她吻了他的鼻尖一下,喃喃轻问。“我能等到那一天吗?我好心急,想立刻就得到你的允诺,你会给我想要的幸福吧?你一定会的……”她站起身,带点小女孩的羞怯,抿唇巧笑着。 “我想偷一点点未来的幸福,你不会介意吧?就一点点……” 她缓缓褪去牛仔裤、衬衫,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物。“这样就好了,不能太过火。”她吐吐舌。 掀开被子,她像条鱼般敏捷地滑溜进他怀里,密密地贴着他,感受他暖暖肌肤散发出的魔力,偷来的愉悦几乎要将她融化了。 她揽住他,亲吻他的胸肌,微微吁了口气。“你可别骂我喔……” 抱几分钟就好了,不贪心,她很快就会抽身,不管他有多引人垂涎、多令她爱不释手,她绝不贪心…… 她边发着誓,边沉沉睡去。 她手臂往头上举,两腿打直,伸了个筷子型懒腰,精神舒爽得想喊口号。 啾啾鸟鸣,淡淡的玉兰花香,在明亮的曦光中飘进室内,那回异于以往的晨起景致,慢慢地唤回了她前一天的记忆。 隐隐觉得不对劲,她转个身,男人的面容立即对上了她,两只黑瞳,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似乎持续有好一段时间了。 她惊呼,朝上弹坐起,不是因为自己曾投怀送抱,占了男人便宜;而是昨天气息奄奄、昏睡沉沉,任她“轻薄”的男人,此时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鹅蛋脸有些削减,但是干干净净的,胡髭已剃,服装仪容整齐,手上的腕表也戴上了,全身上下显不出一丝病容,双手盘胸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让她怀疑昨晚根本只是一场美得冒泡的春梦。 “终于醒了?”他的目光很快地扫了她的胸口一眼,“到浴室梳洗一下,牙刷和毛巾是新的,弄好就出来吃早餐吧。”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他真的没事了!那副很闷的样子是他最正常的表情,不过,这也代表他恢复了难缠的水准,想要再对他“一亲芳泽”就更棘手了。 她只花了三分钟就打点好一切,然后蹦蹦跳跳地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到外头寻他,他早已端坐在餐桌旁,沉默的吃着全麦吐司夹蔬菜沙拉。 她不假思索的走到他身边,手掌搭在他额上,他头一偏,直着嗓子道:“干什么?”这女人,动作永远那么轻率,她对异性大概从不设定安全距离吧? 一早天未亮,他从汗水淋漓中清醒,不是退烧后的必然症状,而是把他当尤加利树缠抱的女人身上的体温与他的交相作用的结果。即使他将空调设定在二十七度,但没有人可以在夏天这样相拥入睡而不会流汗的,可她竟然酣睡如常,没有要松手的迹象!她到底有多爱恋他?竟可以不顾一切地爬上他的床,与他近乎果裎相对。 “看你退烧了没啊!昨天晚上九点以后你就没吃药了,不过现在不烫应该是已经差不多了。”她不以为忤地坐到他对面去,拿起他准备好的牛女乃张口喝下。 “吃药?我记得我只吃了粥,何时吃了药?”而且粥的味道不错,一吃即知是从巷口那家门庭若市的清粥小菜馆买来的,她绝不会有这等好手艺的。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不爱吃药,我自有办法。”她扮了个鬼脸。“我把药丸磨碎了搅在粥里面,吃不出来吧?” 他闻言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咙里的吐司差点吞不下去。“妳……真是自作主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不,他说错了,他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做这件事了! “病好了,有力气骂我了?过河拆桥!”她努努嘴。 “妳是怎么进来的?”看不出来她还能飞檐走壁,这些伎俩是她那个一脸精怪的叔叔传授的吧? “钥匙啊!小瑜家有一副备用的不是吗?” 他居然一时忘了,还有另外一个灾星随时助阵,令她如虎添翼。 “你两天没出现,家里电话也打不通,公司急着找你,我当然得想办法上门啊!”她满月复委屈地解释着。 她照顾了他一夜不是吗?虽然她也从中谋取了些“福利”,但是他也不该质疑她坐在这里的正当性吧?难道身为他的女朋友不能随侍在侧吗? 还是--他仍无心正视他们的关系? “家里电话线老旧,通话不良,我刚才已经和公司联络过了,新加坡那边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他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早餐,平声道:“妳一个女孩家要好自为之,随便在男人家过夜,对妳不好。” “可是你不是别的男人啊!” 她一说完,马上领悟了他的语意,他表面在讽刺她举止随便,实则是在宣告他并不认同他们的关系可以亲密至此。 他并不是第一次拒绝她,她应该要习惯的,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座难以攻顶的坚石山,可愈难征服就愈显其珍贵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头还是酸酸的,酸得好似吃了颗陈年乌梅一样让她想掉泪呢?她明明没有那么脆弱的啊!是谁说一分耕耘就会有一分收获的呢?也许是她努力不够吧。或许她该相信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得把这八个字贴在书桌前,天天勉励自己,不要轻易被击倒了。 想归想,桌面上还是出现了几个豆大的水渍,而且有愈来愈多的趋势,她慌忙站起身,随便往眼下抹了一把,佯笑道:“我得先回家换了衣服再去公司,我先走了。” 没等他开口,她匆匆越过他,一心只想远离这里,疗愈她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伤口。 罢走到玄关处,肩膀忽然一紧,她被一股力道旋回,再度面对他。 她并不是易碎的搪瓷女圭女圭类型,算得上是乐观爽朗、不拘小节,几度掉泪,多半是为了他,他也就无法等闲视之。他平日极重视原则,很少感情用事,杜蘅的眼泪却总能推翻他的坚持。 “对不起,我忘了跟妳说声谢谢了,昨天妳很辛苦吧?”他用袖口抹去她脸上残留的泪,她微闪开来。 “不会,昨天我很早就上床睡了,比起在pub当外场服务生轻松多了。”她厚着脸皮道,调侃自己比对着他流泪有尊严多了。 “不见得吧?”他轻笑道。“剪破那件t恤要有点技巧跟胆量,我的身材还可以吧?” 她乍听,耳根一热,急道:“我是为了要替你换掉湿衣服,怕你会--” 怕他会什么?她还能怎么解释?她直接帮他换上的是她的体温不是吗?他比她更早起床,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他捏捏她的鼻子。“怕我二度感冒?妳把我给热醒了妳知不知道?” 她噗哧笑出,方才胸口的酸闷化开了,她想起了小瑜的那句问话-- 有这么爱吗? 有的,有这么爱,爱到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因为他是石峥,所以她甘愿领受。 第七章 对着镜子,她细心地抹上粉红色的亮釆唇膏,画龙点睛的将丰润的脸庞衬得飞扬生俏,各种角度的微笑都试演过后,她回过头道:“阿姨,妳说今天他会多喜欢我一点吗?一点点就好。” 张瑛走到她身后,拢一拢她那一丝不乱的直亮长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表情。“当然会!我们家小蘅漂亮得和女圭女圭一样,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女圭女圭?”这两个字的作用跟“欧巴桑”一样。“阿姨,他超讨厌幼稚的女人,我们也不过差个十岁他就嫌说是老少配了,还因此老是拒绝我,我怎能还打扮得跟女圭女圭一样让他倒弹?不行不行--”她从梳妆椅上弹起,快手快脚的褪下那身粉红色的裙装,一头栽进衣柜里,翻找着那堆早已分不清你我他的衣衫。 “喂,他也太难侍候了吧?妳上次为了照顾他,结果被传染了感冒,连病了三天,他还敢说妳幼稚?”张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别找了啦!妳的衣服除了上班的套装以外,其它一律都像是浅草桥青春少女大汇集,想装成熟穿我的还差不多哩!” “没那么惨吧?这件怎样?”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件缎质连身圆裙,去年毕业舞会亮相过一次后,就被她嫌“造作”而束之高阁,不过剪裁简单俐落,颜色偏橄榄绿,穿起来应该不会太“幼齿”。 “可以啦、可以啦!又不是去相亲,紧张什么?坦白说,他要是爱妳,妳就算穿得像槟榔西施他都照样爱得发疯,不必想那么多啦!” “别给我漏气嘛!”她白了张瑛一眼,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稍微有了点信心。 罢套上那双仿芭蕾舞鞋设计的高跟鞋,电铃就乍然响起,她一蹬一跳的走到门边,拿起对讲机就喊,“马上下去!” “他来了!祝我好运吧。”她对着张瑛眨眨眼,拎起唯一的白色淑女包包,得到了张瑛的一个v字手势,她笑靥如花绽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足了氧气,再转化为勇气,打开门,脚跟不点地的直冲下楼。 张瑛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门口,v字手势放下,眸底浮上一层黯郁。 杜蘅会找到幸福吧?上天亏欠她的,一定会还给她的。 当石峥一见到那张在暗澹的路灯下,依旧明亮青春的脸蛋时,就再也没多说过一句话。车子在市区行驶了十五分钟,他只专注的看着前方,连句闲搭的话都没有。 他一向不多话,本也不奇怪,但今天可是他主动邀请她参加他朋友的聚会的,现在又把她像家具般地搁在一旁,甚至连句礼貌性的赞赏都吝惜给予!模不清他的想法让她开始恼火,她咬咬牙,拉拉皱成一团的怒容,展现一个仔细看会令人发毛的优雅笑容,娇柔地问道:“我今天这样不好看吗?” “不会,妳很漂亮。” 连看都懒得看她一下,有够言不由衷! 她噘着嘴,看着窗外。“干嘛忽然想带我去见你的朋友?” “妳不想多认识我吗?” 他知道杜蘅生气了,她终究还是年轻,口头上的赞美是她的维他命,他不是不能说场面话,而是这与他的决定背道而驰,他不想又因为几句赞美而让她的希望之火永不熄灭。 看得出来她精心打扮过,连不太注重女人容貌的他也不禁心跳漏了一拍--她的青春无敌,淡扫脂粉就可以胜过那些厚粉堆迭的熟女,只不过这还是不能吸引他,因为青春终会过去,内在的提升还是较为重要。只是……他刚刚在她身上看出了一个令他不太自在的事实--她非常非常地在乎他,使他对于今晚的邀约多了点心虚。 “放轻松点,今天到场的都是我念研究所时期认识的台湾朋友,大概一、两个月就会聚一次,聊聊彼此的近况。”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提起的心放了一半,这就是石头不是吗?踢他一下才会动一下,他若满嘴甜言蜜语她也不会看上他了。 安慰了自己一番,脸色也好看些了。 下了车,她已经可以勾着他的臂弯一同踏进那栋位于郊区的欧式别墅,不再怏怏不乐。 他们算是晚到的了,一走进那气派非凡的玄关,男男女女夹杂几句英文的交谈声此起彼落,一名笑容温煦的瘦高男人迎向他们,拍拍石峥的肩,“你们来晚了。这位是杜小姐吧?”男人说着便将右手伸向她。 她有礼地回握。看来石峥似乎向朋友提起过她,她一颗心终于全然地放下了。 室内宽阔,应该有两层楼,她只瞄了一眼,就对主人的身家了然于心了。那只有在设计杂志上才会出现的高质感装潢和精心摆设,原封不动地呈现眼前,她曾经置身在类似的场景一次过,而且发誓永远不会再踏进去,因此她脸上丝毫没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失态和兴奋,只淡漠地跟随石峥走向那群男女。 石峥一出现,四、五个各据一角的小团体都有人举手向他熟络地打招呼。 “嗨!安东尼。” “安东尼,你迟到了!” 似乎都没有人唤他的中文名字,他一一向那些人回应着,一边牵着她走向餐厅,那里摆放了各式各样精致的外烩料理和点心,规模俨然是一场大型宴会才有的水准。 “饿了吧?先吃吧!我到那边和他们说几句话。”安置好她后,他从容的定向那些小团体,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些就是他的朋友吗? 那里并没有衣香鬓影、争奇斗艳,更没有她和小瑜在party里常见的搞怪一族;男女皆手持香槟啜饮,似乎早已用过晚餐,穿着都有点时尚雅痞的味道,无论再怎么故作内敛不张扬,她仍知道那些人穿的绝不会是什么便宜货,意态优闲的举止是要有一定的社经地位才能表现得出来的。 她可有可无的吃着盘里的食物,耳际不断传来众人交谈的片段,十个字中有九个字是英文缩写的专业名词,例如erp、isp……没有一个她能翻译成中文,即使有中文出现,例如财务杠杆、那斯达克、退休保险……她听了也不痛不痒,没有感觉。 偶尔有人走过来拿取食物,女人会与她礼貌性地打个招呼就走;男人对她似乎较有兴趣,通常愿意坐下来闲聊几句,但三两下感觉不对盘之后,便很快地走开不多流连。 她不以为意地吃完那盘东西,擦擦油腻的嘴,补上口红,走向客厅寻找石峥,她很自然地凑近他,不畏他人打量的眼光搂着他的手臂。 “石头,好无聊,你还要待多久?” 众人对她的单刀直入有些讶异,全都看着石峥会如何应付。 “在等一会儿,我们才来不是吗?那边有些杂志,妳先去看看,我待会就去找妳。”他有耐性地答道,神色没有异样。 “可是我不爱看--”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也没人听,包括石峥在内的一干人,此刻全都看向在玄关处出现的一个女人。 有几个人迎向女人,扬声道-- “安娜,我们以为妳不来了。” “是啊!不是出差去了?” “听说升职了,哪天作东请我们啊!” 女人蓄着及肩的鬈发,修剪得很自然,容貌秀丽,穿着一身白色的雪纺衫,步履安适优雅,非常亲切地和每个人问候,完全没什么架子。 杜蘅看向石峥,他的眼光投射在女人身上,很专注地、若有所思地,不像平常的他,他从没有这样看过她。 女人寒喧完后,朝这里看了一眼,美目突然一亮,落落大方地走近石峥。 “好几次聚会你都没来,最近还好吗?” “还好,刚好都碰到出差,缺席了几次。”他笑道。 “这位是--”女人目光转向杜蘅,语调温柔,与气质相得益彰。 “她姓杜,杜蘅。”简短而避重就轻,杜蘅放开了圈住他的手。 “杜小姐,您好。”女人有礼地颔首后,直接看着石峥,“我正好有些事找你商量,和你的专长有关,可以谈谈吗?” 杜蘅不等石峥回答,便识趣地抢先道:“你们谈吧,我到那边等你。” 她转身疾步走回餐厅,拣了一个众人注意不到的角落坐下,重新添了一盘吃的东西,不时抬眼寻找石峥的踪影。 石峥和女人在落地窗旁站着,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听不到什么,但他们显然是熟络的。女人似乎很健谈,说不到几句话石峥便纵声笑了,那是杜蘅没听过的笑声,很放松、很自然;他在她面前都只会皱眉和勉为其难地假装开心,这一点不同让她的心慢慢地揪紧,紧到她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烤羊排,怔怔地望着他们。 有人靠近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还发出一串无礼的笑声。 她向来人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问道:“笑什么?” “很无聊吧?这里没有妳想玩的东西。” 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男人,穿得也不错,就是一股轻佻味,他两脚随意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摇晃个不停,手上还抓了根西洋芹啃着。“不过去和那些人聊聊?” “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不用了,我宁愿跟狗说话。” 男人放声大笑,彷佛听到的是年度冠军笑话。 她耸耸肩,继续看着石峥。“那个女人真美,对吧?”和石峥站在一起很协调、很登对,她这么想着时,胸口微微泛酸了,那是她不喜欢的感觉。 “妳表哥的旧情人安娜吗?”男人瞇着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表哥?旧情人?”她一头雾水。 “安东尼不是妳表哥吗?安娜是他在美国念书时的旧情人啊!不过,安娜毕业回台湾后他们就分手了,直到妳表哥调来台湾工作大家才又联络上。” “表哥?”她作梦似地看向男人。 “咦?小朋友,妳听不懂中文吗?他来之前就说这次会带他表妹来玩玩,妳姓杜不是吗?觉得上当了吧?这里是很无聊的,我哥没事就爱找些老朋友聚聚餐,说穿了还不是在炫耀,这里不会比外头有趣的,小朋友。” 很快的,她的心顿时凹陷了一块,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她视线模糊地看着那群人,他们制造了一种氛围,清清楚楚地表达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也间接地说明了非我族类不受欢迎的无声语言。 这是石峥想要告诉她的吗?无论是背景、价值观、来往的对象,他们是天差地远的,她永远也无法让自己成为他想要的女人!他竟用了这样的方法暗示她,她懂了,但脑袋也空白到无法运转了。 “喂!小朋友,发什么呆?妳特地跟妳表哥来吃这一餐的吗?”男人打趣地问道。 “我是来相亲的。”她呆滞地看着远处相谈甚欢的一对璧人。 男人又爆出一串极为放肆的笑。“妳相中谁了?” “没有,都是一群猪头,这里没我的事了,我想走了。”她站了起来。 “妳觉得我怎么样?要不要将就一点?我可以带妳去玩喔。”男人眨了下右眼。 “你可以载我下山吗?” “当然可以,我刚换了一辆porsche,一起试看看吧!” 她点点头,就算坐脚踏车离开她都无所谓了。 她跟随着男人,穿过客厅,越过那群人,走出玄关,一直到坐上那辆跑车,都没有人唤住她,她真的是被遗忘的一个人。 下了计程车,她步履蹒跚地走向公寓大门,从皮包里掏出钥匙,迷蒙的双眼让她试了好几次才正确地插入锁孔,将门打开。 “终于回来了,玩得还愉快吧?连手机也不接!”背后响起了冰冷的问句。 她迟缓地回过头,看清了声音的主人,“是你?这么晚了,不回家睡觉在这干嘛?你不是早睡早起的资优生吗?” 她径自走进门内,迈着酸疼的小腿上了阶梯。 转弯处,后头跟上来的人掣住了她的手,扳过她的肩,就着楼梯间的灯光,严峻地看着她,突然,手指惊异地抚上她的脸,急问道:“妳的脸--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她甩开他,忍着腿疼,三步并两步地奔上楼。 “我把妳好好带出去,就有责任把妳好好带回来,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两人直追逐到顶楼,倚着墙气喘如牛地互瞪着对方。 “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走了。”她打开门,一走进去就转身想将门关上。 但他力道大,手臂一挡就推开了她,进到里面。“妳不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走。” 她发现阻止不了他,便将门掩上,不发一语地走到浴室,对着镜子将脸上的污渍、擦痕清洗干净。 “妳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走到卧房,他也跟到卧房。当她要将肩上的衣服系带往两臂推落时,转身面对着他,“你想看我换衣服吗?我不介意你看,不过为了不想让你觉得我很随便,我还是通知你一声,要不要让让?”她漠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妳在生气,如果我伤害了妳,我向妳道歉,但是请妳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他仍坚持着不让开。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笑道:“这样你会比较安心吗?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林艾文,就是你朋友的弟弟,你们大概都叫他elvis吧,他对我做了我曾经对你做的事,就这样。”她摊摊手。 “妳对我做过很多事,是哪一件?”他瞇起眼,拳头已然握紧。 “强吻啊!他还能做哪一件?”她耸耸肩,神色依旧。 他顿了顿,手指轻碰她的颊。“没事吧?”胸口紧缩了一下。 “我没事,不过他可能会有事。”她将散乱的发丝推至耳后。“我跟他干了一架,踢了他好几脚,走的时候他还躺在地上没爬起来。我走了好久才招到车坐,大概是晚上走在山路上,看起来像幽灵一样,所以没人敢载我吧。” “我一直打电话给妳,妳都没接。”他声调转沉,瞳眸幽暗。 “干架的时候手机被他抢去,来不及接。”她看了手肘的擦痕一下,又抬眼看着他,“说完了,你可以回家了,不必睡不着,我好得很。”她转头打开衣柜,找起替换衣物。 等了半晌,没听到他走开的声音,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回头面对他。 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又伫立着不动。 她叹了口气,抿抿嘴,“不想走吗?”他还是关心她的吧?不然不会等她等到现在。“那好吧,陪我玩个游戏,就算是你今晚对我的补偿吧。” “玩什么游戏?”谨慎的他立刻出现了警戒的神色。 “怕什么?怕就走好了,我不会逼你的。”她冷冷地瞅着他。 思索了片刻,他才谨言道:“妳要答应不能超出界线,否则我不会遵守规则的。” 界线?她暗忖着,他知道界线在哪里吗? “我答应你。”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迭扑克牌,洗了牌后,递到他眼前。“这个游戏叫『truthordare』,中文叫『真心话或大冒险』,我和小瑜他们常玩这个游戏。就是每个人抽一张牌,牌小的算输,输的人只能选择说真心话或做一件事,题目由赢的人来出,输的人要凭良心说话或做事,不能反悔。不过,如果抽到黑桃a,算是例外,全凭抽到的人决定一切,输的人没有选择权,只能照做。” 这是个整人的游戏,他一听即知,但是她今晚受了罪,全是因为他,如果能让她好过些,他愿意玩这个鬼游戏。 “妳先还是我先?”他问。 她率先抽出黑桃十,他接着抽出红砖三,她赢了。 “选哪一样?”她问。 “真心话。”说真话绝对会比行动好过关。 “为什么怕吃药?”先来个简单的问题。 他一怔,耽搁了一下才说道:“我十五岁以前,呼吸系统一直很不好,动不动就感冒或气喘,严重时转成肺炎也是常有的事,很难能出门或做剧烈运动,每天要吃的药丸不计其数,像个药罐子似。后来我的家人为了我移民到美国,想让我彻底换个环境;我爷爷开始训练我体能,让我不再依靠药品,只用天然的健康食物和运动来增加免疫力,最后才慢慢戒除了吃药的习惯。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是不随便吃药的。” 她点点头,自行又抽了一张牌,是红心二;他现牌,是红心六。 “真心话,你问吧。”她拉张椅子让他坐下,她则坐在床沿。 “为什么喜欢我?说清楚,别打马虎眼。”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显然存疑了许久,对于她的烈爱,他还是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她略见赧颜,避开他的目光。“我第一次在小瑜家见到你,就心动了。那时她告诉我说,郑宛珍是你中学时的女朋友,你移民后还有和她通信,后来回到台湾,你对她仍念念不忘,于是又重新追求她。我当时就在想,这么深情的人,一旦爱上了,一定不会变心的,恰巧郑小姐刚好来委托,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那些事,你已经全都知道了。” 她的爱,竟是构筑在这样简单的信念上!这样简单就让她奋起直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致会失言,但,这对他而言,仍是没有道理的,太盲目了! 他坦言道:“小瑜的资讯有误,郑宛珍并非我中学时的女朋友。当时我爷爷是中学校长,书法远近驰名,为了让因体弱而不能出外活动的我静下心来,他便教我练习书法,宛珍是同时慕名来上课的学生之一,不是女友;后来会在一起,是单纯的偶遇,没有那么戏剧化的前因。我比较好奇的是,妳为什么这么执着在情感上的始终如一,不是应该是可遇不可求的吗?” 她看着手上的牌,陷入了沉思。“我妈认识我爸的时候,大学都还没毕业,后来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可是我妈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我爸却是一家知名企业负责人的长子,这段感情自然不被祝福。但是我妈却意外怀了我,我爸想办法把她弄到美国待产,生下我之后,他手边的钱也花光了,但家里还是不跟他和解,断了他所有的财源,最后他不得不带着我妈和我回台湾,然后想办法托亲人跟他老头说情,请他接纳我们。他回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他拿着一张支票来,告诉我妈说他尽力了,可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只肯要孩子,那张支票是要给她的。我妈当时没说话,几天后,偷偷带着我跑了,从此,就没再见过我父亲了,她恨他懦弱,决心一生不原谅他。” “然后呢?”他仍听不出任何和他有关的端倪。 “我妈没有毕业,因此找不到好工作,所以养我很辛苦。我八岁那年,她想通了,她不能毁了自己的一生,于是托福考试通过后,她申请了学校,我外婆偷偷资助了她,让她到美国去念书。她把我托给了我叔叔,要求我爸爸供给我生活费,毕竟我是杜家的子孙。这段期间,我爸结婚、离婚、再结婚,生了三个儿于,外面的女人一个换过一个,没有停过,所以我妈跟我说,永远不要相信甜言蜜语的男人,她就是最好的殷鉴,这就是我执着的原因。” 能如此平静地陈述这段不算光采的隐讳,可见她早已锻炼出面对缺憾的坚强了,这不为人知的一面,缓慢地在消释他对她的推拒。 “妳母亲到美国十多年了,没打算接妳过去吗?” “她另外有家庭了,我不好打扰。她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年的青春,现在有机会找到别的幸福,我不会阻拦的。况且,我在台湾也习惯了,不想再重新适应环境,我叔叔对我也很不错啊!”她状极自在地笑道。 那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吧?谁能在年少时期对亲情的需求淡然视之呢? 他欲再追问,她却不想再延续这个话题了,将牌凑到他眼前,两人各抽一张,她砖块五,他梅花十。“真心话,问吧!”他对她还会有好奇心吗? 他想了一下,似乎难以决定,两人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终于,他问出了口,“上次义大利面馆和妳起冲突的男人,是妳的--” 她微有难色,停了几秒,咬咬唇,轻声答道:“我的父亲杜升。” 他十分讶异,内心有一处紧绷的角落却莫名地松开了。 “妳很恨他?” “是,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我会个有完整的家,我对他而言,重要性还不如那些女人!十五岁那年,我找上门,要他公开承认我,但他不敢,他只听他老头的,结果杜老头把我赶了出来,从此,我没再拿过我爸一毛钱。杜家的男人,只有我叔叔还象话,不过,他是杜老头外面女人生的,掌握不到杜家实权。”她直言不讳地道。 冷冷淡淡地说完,与平日促狭的神态差异甚大,她有一部分的内在,是他没见过的,超出二十岁的冷漠。 为了中断这个不舒服的话题,她很快地再抽一张,他接着抽,前者梅花五,后者梅花三。 “我选真心话,妳问吧。”他往椅背靠,闭起了眼睛。 她倾着头,啃着拇指指甲。“安娜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掀眼,与她四目正对。“朋友。”没有犹豫。 两人再抽一轮,还是他输。“真心话,继续问。” “你真的这么不喜欢我?”她直截了当的问道,身子微逼向前。 他没有闪躲,托住她白润的腮。“不,我不讨厌妳,我只是希望妳能找到合适妳的人。我对妳,可以像对小瑜一样,有问题时随时帮妳--” “我不需要!”她果决地打断他。“我不需要同情,我要你爱我。” 他预料她会如此反应,所以没有太大惊异,她一向爱恨分明。“妳这样子,我们很难再说下去,爱是不能强求的。” 她不搭腔,将牌递过去,两人先后摊牌,他又输了。 “应该还是真心话吧?我直接问喽。”她诡异地笑着,“你,想不想和我?” 他明显地吃了一惊,眨了几下眼皮,一时不能消化这句话,待回复了平静,他清晰明确地回答,“不想。” “为什么?”她大胆地追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大掌用力抹了把脸,他有点无法招架。“没有同等的爱意,我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我不介意呢?” “我介意。”他正色地拒绝。他早该知道她没那么好打发,而且一个女孩家随意把这种话挂在嘴上绝不是好习惯,很容易招来麻烦的。 “噢!”她像颗泄了气的皮球,随手又抽了一张牌,接着,整个人瞬间像是鼓胀了满满的活氧,两眸迸现异光,他顿感不祥,下意识挺直了脊梁。 她笑瞇了眼,让躺在手心的牌面呈现--黑桃a! “妳可别乱出主意!”他在害怕什么?一个小女生罢了,难道能吃了他? “你在害怕耶!石头,你块头比我大,应该是我害怕才对啊!”她挪坐过去,将一张兴奋到出现红潮的脸放到他鼻子前。“我害怕你会弄痛我……” “别再开玩笑了!”他大声喝止,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更突显了他的慌张。他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没经验,一个小女生罢了不是吗? 慢着!他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石头--”她娇嗲着嗓音,食指将肩上的系带再次推落。“和我。” “住口!我说过,妳不能超出界线!”他霍地站起,已经彻底变脸,耐性全失。“动不动把这种事拿来开玩笑,知不知羞耻?” 他高分贝的义正词严震慑了她,她僵直不动了,小女孩的惊怯在眸里打转,转啊转的转成泪光,沿着还有残留泥渍的面颊滑下,迅速地淌湿了胸口。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如果我今天家世好,和安娜一样有mba的学历,是外商公司的高级主管,动不动就会说上几句英文,说你听得懂的高档笑话,你不但不会拒绝,还会主动吧?你和杜老头一样,都觉得我这种人不该和你们沾上边吧?”贝齿痛心地一咬,在下唇留下了齿印。 “我没这个意思,妳别又哭了……”他烦躁了起来,手不知道要往她身上哪里摆放较适当。“纯粹是我们两个不适合,和瞧不起妳没关系……” “你有!”她从皮包拿出手帕,把涕泪拭净。“你明明对我有,却不敢做,就是因为瞧不起……” “杜蘅,性不等于是承诺,我会让妳失望的,妳还年轻--” “我妈说,不要相信承诺,要看一个人做的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觉得我很天真吧?竟然想找一生一世的爱情,那该是神话才对吧!我当初的确是这样梦想的,我想找一个不会变心的情人,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第一次在公司电梯里看见你,你目不斜视,从不看别的女人一眼;而为了郑小姐,你这么着急的要对她解释,就算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也没关系,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你。你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我知道你心地很好,就算你很闷,我还是爱上你了。可是,等我现在很爱很爱你了,才发现……就算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了,我也没办法恨你,因为你是石峥啊!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也不会纠缠你,让你讨厌的,因为我希望你快乐……” 她抹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浅浅地扬起唇角。“我很努力的想让你喜欢我,你很困扰吧?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样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只要有爱,任何问题都不算什么……” 她拿起披挂在梳妆台上的换洗衣物,做一次深呼吸,确定自己能用完好的微笑表情面对他,才回过头。“很晚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刚才最后一道题目还没完成吧?”他深深地看着她,看得让她出现了错觉,以为他眼里竟有那么点情意的成分。 “你不必当真的。”她几乎要失笑了,这个男人,对眼泪这么没有抗拒力吗?“今天被那个林艾文来这么一招,真的觉得被强吻满恶心的,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对你用强的了。你说的对,没有相对的爱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闭嘴,培养一点情调好吗?”他垂首密密地封住她的口。 第八章 他伸手往旁边探去,从披散在肩后的黑发开始,顺着背脊滑下,停歇在尾端低谷,再上爬到半遮掩的圆臀,指月复在起伏有致的曲线上重温了肌肤的细腻。 这是正确的抉择吗? 他没有坚持到底,任凭她的泪水、她情真意切的表白、她一意孤行的索爱,松动了他严格把关的动情机制,彼此做了更深一层的探索。 她的爱,竟能让她在承受他时,绷紧了身躯,咬牙不语地度过那最难捱的一刻,没有一点挣扎和退缩。 当他吻去她额上的薄汗,掌住她微颤的手时,他的心是柔软的、全然地包纳的,杜蘅,这个坚决涉入他生命里的小女人,成功的勾动他了。 他撩开盖住她半片面颊的发丝,底下紧合的眼睫突然扬起,呈现出澄清有神的黑眸,正对着他眨动着。 “醒了?”他笑,吻了一下这个像孩子似趴着睡的女人。 她咧嘴开心地笑,但笑容很短暂,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地撑起上半身跪坐着,两手搓搓脸,完全清醒后,不在乎果裎地下了床,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急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今天是星期日耶!”而且才七点半。 “对厚!今天是星期日。”她想了几秒,随手捡起他的衣服扔在他身上。“快穿上,别偷懒了。” “杜蘅,妳有什么事吗?”他被动地穿上衣物,也随她紧张起来。 “我没事,呃--大概会到我叔叔那儿转转吧。”她很辛苦地将视线从他精实的胸肌上移开。“你也该回去了,你在外面待了一夜。” “唔?”他一头雾水。“我一个人住,何时回去没什么差别啊!” “对厚!我差点忘了。”她敲敲脑袋,突又灵光闪现地道:“可是你家这么大,星期天该打扫一下吧?毕竟你平时这么忙。” “我有请钟点女佣来清洁,不必操心这个问题。”他古怪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忙不迭想理由要送走他的女人,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样啊……你不必检查一下信箱,看大老板有没有任何指示吗?还有光宇他们在韩国客户那不知道会捅什么楼子耶,回去看看安心一点啦!”她热忱地提醒着,彷佛他一怠堡公司就随时会垮台的样子。 他穿戴好,下了床,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脸看了半天,才道:“妳在搞什么鬼?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呢,这么急就要打发我回去?” “下次吧、下次吧!”她摇头摆手。“呃--不对,是有机会再来吧,今天就铭谢惠顾了。”她半催促地将他往外推。 “咦?有问题!”他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近距离地端详她。“妳待会是不是有别的约会?跟谁?”看她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着他,必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没有,我还能跟谁约会呢?”她大幅度地晃动那颗脑袋,深怕她青天可鉴的一片忠贞会被怀疑。 “既然妳也没什么大事,我也空闲得很,为什这么急着赶我走?”他捏紧她的下巴,双眼皮倾前放大时极为犀利,没有她想象的柔情。 “可……可是,一夜不都是这样的吗?”她紧张得快结巴了。他似乎快要变脸了,可她不是很明白,她不是已经在给他台阶下了吗? “一夜?原来妳把昨晚当一夜了?”他扯动一下嘴角,笑得有些骇人。“我本来想等妳醒了再来那么一次的,原来过了一夜什么都不算了!” “可……可是,现在再躺回去也有点怪了。”她搔搔头,有点苦恼。“你放心,不管一次、两次,我都不会要你负责的,你不必觉得为难,就算你趁我睡着时落跑,我也不会找你算帐的。” 他呆楞住,终于明白她那颗脑袋瓜里在转些什么东西了。 她以为,他和她发生关系,只是偶发事件,和承诺、爱情、或更深入的对待没有必然的连结,她不想让他难堪,其实是不想让自己难堪,怕一旦有所期待了,幻灭的滋味会使她更难受吧? 是他的错! 是他让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在爱情面前,她开始怯懦、卑微了,初时奋不顾身的勇敢已经消失,她慢慢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她一厢情愿就可以跨过的,可她又不想为难他,造成他的困扰,所以便选择了一个看似轻松不在乎的姿态面对他,待他一转身,再关起门来舌忝伤吧? 他用力一拉,转眼问就将她围拢入怀,让她的脸颊贴在他未完全拙上而敞露的胸膛上。 “杜蘅,我不只要一次、两次,还要十次、一百次,妳说,要不要负责呢?”他轻咬她的耳廓。 “这样啊?可是,那恐怕要花很长的时间耶!也许不到五十次,你就已经要结婚了,所以,先预约是很奇怪的做法,顺其自然比较正常吧?” 实在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有那么贪吃,之前她私底下在编织粉色幻梦时,情节没有一次不是她使计用强的,好似只有用霸王硬上弓的方法才能吃到他的豆腐,因为她实在很难想象动不动就对他人轻皱眉头的人,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用撩人的嗓音和难以匹敌的性技巧,让女主负心荡神驰、浑然忘我。 坦白说,她还曾担心过他会不会在进行到一半时,发现她完全没经验,一恼火又对她说起教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女人不该随便玩掉自己的第一次等等,如果真是那样,那真会让她欲哭无泪,也许从此还会有性障碍也说不定。 还好,她的演技不错,他没有感觉出任何异样,很顺利,但不是很美妙的完成了她的想望--她把自己给了深爱的人,不会有遗憾了。 但是,是不是她表现得太好了?他竟还想要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可是再这样下去,她怕有一天她要抽身时,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理智了,到时候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女人,完全没有了自我。 “杜蘅,我们交往吧!”他稍稍将她推离了一点,双眼凝视着她。 “你睡了一觉变呆了?我们交往过了不是吗?”难怪有女人想用身体虏获男人,原来还真管用!但是,她并不希望他是那样的男人,她就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才爱他的啊! “那不算,那是妳在追我,不是真正的交往。现在,我向妳提出要求,我想正式和妳成为男女朋友,杜小姐,请问妳愿不愿意接受?”他抚模着她的脸,眼中浮现了她未曾见过的柔情。 她呆了一下,眉角微蹙。“好动听啊,跟真的一样!谢谢你愿意这样对我说,我不必再对别人吹牛你曾经追过我了,不过真的没关系的,你不必那么辛苦,如果……”这还真是叫人难以启齿啊!“如果哪一天你想要……想要跟我亲热,刚好,我又有空,也没别的男朋友,我不会拒绝的--” “我不会这样占女人便宜的!我不是说过吗?没有爱意,我不会做这件事的。杜蘅,妳让我喜欢上妳了,我愿意在有爱意的情况下与妳维持这种关系,如果到了第一百次,妳还是像第一次一样,对我的感觉没有削减,到时我们再考虑未来,这样可以吗?”他轻之又轻的将吻落在她不断插动的长睫上,几次后,咸味渗进了他的唇间,他尝到了她的清泪。 “我妈说,承诺不能相信,可是却如此令人想一听再听!石峥,我当然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就算有一天你想走开了,去找一个跟你更相配的女人,我都不会后悔认识你的。”双臂紧紧地箍住他健硕的胸围,怕这一刻会很快化作梦幻泡影,再难追回。 “妳真是……”他吻住了她。 “对了!”她推开他,手伸到颈后,将一直不离身的的项链解下。“戒指还你,既然你真的要跟我交往,那就用不上了。” 他接过,看了一下,又将它系回她的颈项。“你留着吧!还是--妳想要更有价值的,那就还给我,我另外再买给妳。”他作势又要解下。 “不用不用。”她急忙按住胸口,伸舌笑道:“你在意的东西,就算是啤酒拉环我也要;你不在意的,就是卡蒂亚的钻戒我留着也没意思。” 她不是个会修饰自我的女孩子,喜怒哀乐极为明确,言语都是当下直接的感受,很少拐弯抹角,这样言浅意深的表白却彻底暖化了他,他不自觉地笑开,将她搂进怀里。 “石头,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自首。”声音怯怯的。 “嗯?” “昨晚……玩的游戏,就是那个黑桃a的规则,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她将头埋得很深,不敢偷瞄他。 “我知道。”她以为他很孤陋寡闻吗? “嗄?” “我还知道,那张牌妳自始至终都拿在手上,没有放进去过。” “……”她一惊,顾不了羞地抬起头来。 “现在,妳的愿望达成了,时间也还早,可以再进行第二回合吗?第一次不是很好受吧?” 她尝到了幸福的滋味,那是从没有过的滋味!即使在充满人群的公司电梯里,她与石峥各据一角,眼神没有交会;即使在工作时间里,他依旧不假辞色,很少特意与她交谈,她仍然嘴角噙笑,没有怨言。 从前小女孩般的雀跃蹦跳收敛了些,增添了几许婉约,偶尔发呆、偶尔工作效率突然降低,但她完全不介意同事们的侧目,还是我行我素,继续发呆、继续傻笑。 “最近有人很奇怪喔!”几个人凑到她办公桌旁。 “嗯,的确很奇怪。”众人频频点头。 “尼克的冷笑话只有她一个人笑耶!” “对啊!大家都在发抖,就她一个人在笑。”连尼克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笑。 “皮肤不用化妆也会发亮,是新的护肤面膜,还是某方面的生活很协调啊?” “脾气变好了,应该是协调的关系吧……”一阵交头接耳。 “有人看到她买早餐给刘得化喔,我们都没有呢!” “对嘛!我们都没有。”真是厚此薄彼。 “你们猜,是不是有人好事近了?” “嗯,红光满面,有可能好事近了。” 她放下手边的工作,站了起来,如沐春风的微笑拂过每个人。“在表演相声啊?怪了,怎么就经理一个人忙不完,而你们却在这里闲嗑牙啊?” “喂,你们看,她已经摆起经理夫人的架子来了!”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找死啊!”她拿起档案夹毫不留情地在每个人头上敲了一记。 “杜蘅!”略带谴责的叫唤声在后头响起。 “经理。”众男子恭敬地向他致意后,迅速鸟兽散。 她尴尬地将档案夹放下,看了眼那张公事化的脸后,低下头,嘟起嘴。 “吃饭去吧!”他放缓了习惯性的严谨表情。 她抬起头,左右瞟了一回,冷不防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欣喜满溢在眼角。 在走道上,他主动牵起她的手,声调平直无波。 “下星期我要去韩国一趟,客户那边的厂扩建,我要去技术支援。” “去多久?”她握紧他的手。 “大概两个星期,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提早。” “噢!”显而易见地沮丧写在她脸上。 “我会带妳那支手机去的。”他捏捏她的掌心。 她闻言心头泛甜,与他靠得更紧。 “我不在的时候,晚上别老跟小瑜出去玩,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喔。”不管他们关系有多亲密,他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吧? “钱如果花完了,打个电话给我,我会汇给妳,别去妳叔叔那儿兼差打工了。”他对那个角色扮演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我不想占你便宜。”她又重申。 她并不是说说而已,正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她极少让他为她花钱,嘴上嚷嚷着男女要平等,实际上怀的心眼他一清二楚--她没有完全信任他们的未来,她享受着他情爱上的照拂,生活上却尽量不过分依赖他,是怕将来难以适应没有他眷顾的日子吧?看来,童年的经验深深地影响了她。 “那么今天晚上让我把便宜给占回来,不就扯平了?” “喂!”她捶了他的肩头一下,耳根又发热了。 “听话,我不想在国外还要担心妳,妳让我放心工作,我才能早点回来。” “嗯。”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还有,别老和光宇他们打打闹闹,让他们误会妳的本意就不好了。” 她眉一斜,瞅着他。 有谁不知道她和他的关系?谁会误会一个粗鲁的女人在对他们放电?分明就是他…… “知道了。”她用力抿着嘴,怕一个不小心会迸出笑声。 电梯间,他突然喟叹一声,揉揉她的后脑勺。“跟我在一起,不觉得闷吗?妳还这么年轻。” “别把自己说的像个老头子似的,我就喜欢你闷。”她又亲了他一下。 就算只是看着他安静、专注地挥毫书写,或听他弹她根本无动于衷的贝多芬的月光曲,她都能坐上一下午不言倦,顶多……就是睡着了,顺便作一个甜美的梦,之后再从他怀里醒来,她实在无法再奢想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他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吧? “石头,我爱你。”走出电梯,她在他身后轻声细语。 他没有听见,出电梯的人潮冲散了他们,隔着几步远,她在心里对自己再说一遍,她爱他,她会证明给他看的。 她趴在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看信用卡的购物型录,身边据案大嚼的噪音没有吸引她的注意力,香味飘浮在四周的家庭号炸鸡块已经被横扫了一半,杜明猛灌了半杯的冰可乐后,舒畅无比的拍拍微隆的肚皮,睨了她一眼道:“别说我这个作叔叔的不照顾妳,剩下那几块就赏给妳吧!看妳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不明白妳何必要便宜妳那老爸,不拿他半毛钱,吃亏的可是妳;现在又为了那颗石头干那种吃不饱的助理工作,妳比妳妈当年啊……好不到哪里去!还以为妳会比较精明咧!” “闭嘴好吗?石头说常吃炸的东面对身体不好,我可不是在挨饿。”她有气无力的应答。 “那颗石头还有没有下其它圣旨啊?”他这辈子还没结过婚,就已经先尝到女大不中留的滋味了。 “有,叫我不能再帮你造孽。”她半垂着眼看他。 “靠!要不是我叫妳造孽,能把妳跟他送作堆吗?吃果子也要拜树头,懂不懂啊?”正当营生竟被称作造孽,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小蘅,在烦些什么?在想他吗?”张瑛靠过来,与她一起翻看着手上的型录。 “阿姨,妳说这个款式好不好?”杜蘅手指着一帧图片。“石头很喜欢这个艺术家的作品,上次陪他去参观特展时,他看得很认真,我想买一个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 “都不便宜呢!”张瑛仔细看了标价,摇摇头道。 “是啊!而且我最近挺缺钱的,但是石头不准我再刷卡,我得另外再想办法弄钱。”为了防止她入不敷出,没有节制的花钱,石峥没收了她的信用卡。所以她现在只得量人为出的使用那微薄的薪水,这对习惯了先享受后付款的她而言,的确有点痛苦,但想到他是在训练她未来“持家”的能力,也就不敢有异议了。 “我说小蘅啊,我把妳带那么大,也没见妳送我半样东西过,妳胳膊也未免太快往外弯了吧?石峥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年薪也超过了多数的上班族,他要妳把皮剥光了送他这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做啥?”杜明一把抢过型录,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些掌心般大小就要几万块的“玻璃”照片。 “阿姨,把这个俗不可耐的家伙搬到旁边去好吗?他大概以为“品味”两个字是泡面的牌子吧!”她翻翻白眼。 “呿--妳又懂了?” “石头懂就行了,我精神上支持他。”她甜甜一笑。 “哼,这么快就瞧不起人了?妳这没品味的叔叔本来还想提供妳一个赚外快的机会,有得玩又有得赚,这不就免了,省得又有人说我在造孽。” 杜蘅一个箭步跳过去,拿起杜明盖在脸上的渔夫帽,连声谄媚的奉承道:“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快告诉我嘛,下次你生日我免费替你做一个case.……” “这可是妳说的,别反悔喔!”杜明瞠圆了与她酷似的一双眼睛。 “小蘅。”张瑛扯扯她的衣袖,若有所思地道:“妳的手机换了号码,没告诉妳妈是吧?她这两天有打电话来这里找妳呢!” “噢。”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的坐回位子去。 “她离婚了。”张瑛接续道。 “……”她惊诧地看向张瑛,说不出半句话。 “不用替她难过,她另外有男朋友了,还拿了不少赡养费,她希望妳能过去找她,她现在的经济不成问题了,可以供妳所需,妳要不要考虑一下?不管有什么答案,妳亲自告诉她吧,我们不替你做决定。” “她不会去的,跟她说这做什么?这里还有石头呢!”杜明恼怒地拿开帽子。 她默然地看着窗外,窗内的空气突然凝滞起来,和外头的晴朗无云成了对比。 “叔叔说的对,我不会去的。”沉寂了一阵,她突然开口道,“不只是因为石头,还有因为你们。” 他从未如此莫名地焦躁过,他才一进门,行李还未放下,手机便响起了,是杜蘅的专线手机,他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石头,你回来了?你可不可以马上过来把小瑜带走,她出了一点事,这里的地址是中山北路……”她语气匆促,有些慌张,不时还有音量大得快压过她的声音的重金属摇宾乐传来,十二点了,她还在外头流连? “妳们在搞什么?”他机警地竖起耳朵。 “你快来--”她还没说完就急忙挂线。 耗了一堆时间在旅途上,原以为睡个好觉后,明天一早能精神奕奕地见到她,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与她会面。 他不喜欢意外,少年时期为了稳定多病的身体,修身养性的恬淡生活已使他不轻易大喜大悲,但杜蘅带给他太多意外了,他逐渐有了各种易燃的情绪,热烈地燃烧着他的意志,使他不再冷静地控制一切。 惶恐开始充塞他的思绪,车子在深夜的快速道路急驰着,他超速了,各种不当的想象力催促着他踩油门,他不加思索地闯越了生平最多的红灯和逆向行驶,终于在一条他从未涉足过的巷口对街停住,看到了她描述的巷口特症。 他下了车,拨了通电话给她,她很快的接了。 “你在巷口等我,我马上出来。” 他这才看清楚,那川流不息进出的人群,目标都是巷内一家不显眼的招牌下的夜店入口。 他一步步靠近,不久,两个相互扶持从门口踉跄而出的女生朝他走来。 “石头,快点过来!”其中之一叫唤着他,是杜蘅。 在闪烁不明的霓虹灯照耀下,他看清了她,不,他根本看不清,她的头发是他初见她时的棕色鬈发,一脸浓而颓废的烟熏妆,唇是紫色的,上半身是紧裹住丰盈胸部的小可爱,则是短至大腿以上十公分的迷你裙,脚上穿着长至膝盖的长筒马靴,活像月光下的party女郎,惹火而媚惑。 “石头,快啊!快把小瑜送回家,她走不动了。”没有发现他的惊愕,她再次提醒他。 她身上瘫挂着的,竟是不醒人事的小瑜,与她扮相十分相近,他伸手将小瑜拦腰抱起,在夜色中严冷无语地凝视着她。 “她被人家在酒里下药了,还好我急早发现,没让她被人带走,你先送她回去,快啊!”她推了他一下。 “妳还想回去?”他厉声问道。 她楞了一下,才露出一口洁牙笑道:“我还有点事,待会再去找你,很快的。”笑容里,他才看到了一点点平日熟悉的杜蘅。“我很想念你。”她凑近他,吻了一下他的唇,他闻到她浑身的烟酒味。 “杜蘅--”有个年轻男人在门口叫她。“老板找妳。” “喔,我就来!”她扬扬手,边看他边向后退。“石头,我等会儿去找你,你如果累了就先睡吧!”说完瞬间隐没在门里。 他眨了眨疲倦酸涩的眼,移动僵硬的步伐,将手上的人儿抱回车内。 他发动引擎,看了眼夜店的招牌,思索了一下,又熄去引擎,静待在座位上。 他等了一个钟头,等到一颗心逐渐冷却,凝冻,等到他感觉与杜蘅之间的距离拉长,渐远,他终于看见她出来了。 “杜蘅,现在还早,吃个宵夜吧?”其中之一的友伴喊着。 深夜里,喧闹的声音特别明显的在空气中回荡着。 “好啊,我也饿了。”她轻快地回答。 她与三两个年轻男女一道哗笑着,没有注意到他的车子在对街停驻,直接跃上一辆同行男子的重型机车的后座,扬长而去。 他转动车钥匙,敛起眸瞳中残余的情思,朝来时的路奔去。 第九章 石峥在躲她。 那一夜,当友人载她到他住处门口时,他的灯已熄,感受不到丝毫的动静。 她决定不打扰他,径自返回住处。 棒天到公司时,她完全没有机会和他交谈。 部门冗长的会议开了一上午,中午他没有说一声就直接到新竹科学园区和客户讨论问题,晚上回来已经九点多了,他没有进公司,却将她的专线手机关上,她只能拨打他家中的电话,但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有接通过。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公司,他却迟至十点才出现,她找了借口进办公室,放下卷宗后,看着俯首阅览公文的他,轻声问道:“中午可以一道吃饭吗?” “中午和国外客户有连线会议,妳自己去吃吧。”视线一直是下垂的,他就算和刘得化说话都不曾如此怠慢,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心知肚明他是为了她出入夜店一事不悦,加上小瑜的“凸槌”更是犯了他的大忌,但是她真的是有口难言,虽不急于一时向他解释清楚缘由,但他的冷漠让她难受极了,巴不得用力摇晃他好让他能够正视她。 但是公私分明的他不会允许她在耳目众多的情况下失控的,她失望地走回座位,耐性地等待可以接触他的空档。结果,下午三点多,她不过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已经看不到他了--他提早下了班,连陈秘书都不知道他的行程,而且,他始终没有再开那支手机。 他存心在躲她,看不出来一个大男人生气可以这么彻底,换作是她,只要石峥稍微温言软语一点,她大概连十分钟也坚持不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也是因为在乎她才会动气的吧?否则,谁愿意好日子不过,老端个冷面孔呢?她相信他最后还是会谅解她的,但是两个多星期没见到他,她好渴望拥抱他、亲吻他,想得连作梦都梦见他了。 第三天了,他倒是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没有外出,中饭是陈秘书替他带回来的素食餐盒,只是他依然对她不闻不问,冷冽的神色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她鼓起勇气站起来准备面对他时,他却离开座位走到茶水间去了。 不行,她等不及了,她今天一定跟他说清楚,就算是用“强”的,她也一定要和他来个激情的热吻,好平息她这些日子来与日俱增的思念。 她忐忑不安地靠近他的办公桌,仔细看着每一样他碰触过的东西,她拿起他惯用的那枝笔,上头的余温仍在,她的心渐渐平静了,她还是可以这么靠近他,他的气息就近在咫尺,没有远离。 电话铃声响了,是他的手机,原有的那一支。 就在电脑桌旁,来电显示的蓝光持续闪烁着,铃声由弱增强,她忖度着,在第五声时,终于伸长手臂构着手机,打开接听。 “喂,石峥,我是安娜,吃过饭了吧?” 她微僵,停了两秒后生涩的回答,“我是他的助理,他有事离开一下,要不要留讯息?” “喔,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提醒他一下,晚上的约别忘了,他有时候忙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轻笑的声音柔雅至极,真是声如其人。 “我会告诉他的。” 合上电话,她的思绪短暂的失序,五味杂陈涌上心头,消化不良的闷塞感顿生,痴站不知多久,手上的电话忽然被拿走,然后是那熟悉却冷漠的嗓音,“有事吗?” 他回到位子上,查看了一下手机来电,随后放在一旁继续处理手边的工作,没有再过问她的来意,似乎觉得分心在她身上也是多余的。 刻意忽略他的不友善,她耐住不安的问道:“今晚,可以一起吃饭吗?你回国后我们都没有--” “晚上我还有事,恐怕会拖很晚。”他很快地打断她,语气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被一时抢白,她当下反应不了,咽回舌尖尝到的酸苦,缓缓地踱步到他身旁,嗫嚅道:“你别生气,你听我说,那天晚上是因为--” “我没有生气。”他将椅子转了四十五度面对她,极力表现出心口合一。“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干涉妳的自由,妳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不需要为了迁就对方而忍耐,那样的关系不会长久,也不会快乐的。这一阵子,妳总该看清我们之间的差异了吧?” “我不觉得自己在迁就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我可以为你改变……”她上身半伏在他膝上,眼瞳闪着热切。 他面无波纹,就像从前那样冷淡。“何必呢?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也不会勉强自己,答应和妳交往,是我一时思考不周全--” 听到这里,她骤然直起屈跪的身体,两臂撑在他的扶手俯视着他,突兀的动作使他惊楞住,没再说下去。 “你不相信我?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那些地方了。石头,我是真的爱你!”她将手放在胸口的衣领上,开始解开钮扣,不停地,一颗又一颗。 他又惊又恼的喝骂道:“妳这是做什么?也不看看场合就乱来,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异,妳永远不会考虑……”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声,她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张目结舌。 她将衬衫往两旁一掀,粉红色的半罩蕾丝胸衣托住的丰挺就在他鼻尖上方,左胸靠近中央低陷处的莹白肌肤上,一颗红色的,如小指头般大的红心印在表层,中间是个“石”字,鲜明地标示她所谓的爱,那是刺青,她竟将他刺在身上?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我要把你一辈子都留在我身上!”她执拗的笑道。 他呆了半晌,才意识到眼前景象的不合宜处,赶紧迅速地揪拢住她的衣襟,将她推靠在墙上,把钮扣一颗颗扣回,忿恨地咬牙低叱道:“妳没事袒胸让个陌生男人在上面动手脚,妳有没有大脑啊?” “你放心,我找的师傅是女的。”她捧住他的脸,“晚上别去见安娜,我想跟你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被融进她哀乞的眼神中了,她勾动了他心里最不设防的那一面,她强烈的爱可以烧灼他平静得有些冰冷的心湖,他甚至一度放弃了从前一贯的择偶标准,想尝试与她在一起。但是那一晚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不是他喜欢的杜蘅,那个狂野、颓靡,与同伴放肆哗笑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她吧?一旦他不在她身边,她自然而然就回到从前的生活型态,而且表现得如此放松惬意,他怎能要求她为他改变?他掌握不住她的! “今晚不行,我们有事要商量。”他拉下她的手,转身回到座位上,不再让她松动他的意志。 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走到他面前。 一再纠葛下去,他恐怕会更讨厌她吧?也许,反而会让他更珍惜那个秀外慧中的女人也说不定。不行,她不能任凭感情驱使,做出适得其反的事,她要理智地处理每一项危机,只要他不赶她走,她总有机会再度赢得他的信任和欢心的。 “后天你生日,我们可以见面吧?”她谨慎地观察他的反应。 “嗯。”他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目光定着在传真文上。 那声不大不小的回应,有如天大的恩赐,她重新振奋起来,笑颜如曙光乍现,不再逗留,乖巧地回到工作岗位去了。 他不自觉望向她的背影,武装好的神色抹上一层抑郁。 棒着玻璃柜,她指着外面铺了一层绿色抹茶粉末,上头还缀有白巧克力及女乃油花饰的蛋糕道:“就这个吧!他平时爱喝绿茶,这个宇治金时蛋糕是抹茶红豆口味的,他一定会喜欢的!” “随便啦!据我所知,他是不吃甜点的,来我家吃饭也没见他动过半块蛋糕,妳就别再龟毛了啦,已经选了二十分钟了耶!”小瑜不耐烦的耙梳着剪得酷似石峥的短发,一口烟喷得店员皱起眉头。 “生日嘛,总要应个景啊!”她指示店员包装起来。“三十一岁,蜡烛别拿错了!” “小姐,妳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快八点啦!再晚一点他也吃不下了。” “妳不懂,愈晚愈有气氛呢!到时蜡烛一点上,灯熄了,节目才要开始呢……”她愈想愈兴奋,脸庞漾着异样红。 “听起来妳的节目名单里只有你们两个孤男寡女,那妳找我插花做什么?看你们表演啊?”小瑜很闷地又吐了口烟圈。 “没办法,他还在生我的气嘛,有第三者在,他总不好摆脸色吧?等我生日礼物一拿出来,他气消了,妳就可以跷头了。”她付了钱,拿过蛋糕,两人一道走出蛋糕店。 “妳想得美!他平常看到我除了摆脸色还是摆脸色,上次那件事还没完呢,我真怕他哪天不爽又告到我老头那里去,那可就真的会惨绝人寰了!还想我替妳热场?” 两人一前一后跨上了摩托车,杜蘅加足了马力,直奔目的地。 “妳别再抽烟了,他闻不得烟味妳又不是不知道!”她朝后头大吼。 “真是麻烦的家伙,竟还有人爱他爱得要死!”小瑜不甘心地将烟直接扔到马路上。 由于她心怀满满的期待,所以路途变得好漫长,其实也不过几个街口,她速度直冲到了七十,没几分钟就望见了他房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下了车,站在大门口,她犹豫了,回头问老友,“按门铃还是直接进去?” “少啰唆了!就用上次给你的那把钥匙得了,给他一个惊喜不是很好?”简直是猪头!和石峥在一起久了,竟变得中规中矩了起来。 穿过枝叶婆娑的前院,玄关微暗,两人怕惊动里面的人,把鞋子月兑在外头,赤脚走在客厅洁净的木地板上。 “咦?他自己也准备吃的了,还挺丰富的嘛!好像还没动过耶……”小瑜对着布满餐桌的各色西式料理发出证叹,吞了吞口水。 杜蘅将蛋糕放下,顿时喜眉笑眼--他是在等她吧?这么晚了还没开动,铁定饿惨了,她不该太晚来的。 厨房传来清晰的洗涤声,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直到看见了站在洗手台的颀长背影,才向前跃进一大步,从后搂住他的腰。 “石头,生日快乐!”她大喊。 他僵住,回身看着她,惊问道:“妳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进来了?” “你忘了,人家有钥匙嘛!”她语带娇嗔,将一盒包装得典雅秀致的礼物从背包里掏出送到他眼前。“生日快乐,希望你会喜欢。” 她等着他接下礼物,拆开,然后惊喜交加,给她一个爱的激吻。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用干抹布擦拭手上的湿意,指尖才刚碰触到礼物上面的花饰,门口即传来优雅轻柔的女声,“石峥,热水器有点问题喔,水都是凉的,你要不要检查看看?” 她朝后瞥了那致命的一眼,听到了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甫出浴的美人安娜,正在用毛巾拧吧湿发,当然优雅的她不会只围了一条浴巾就出来诱惑男主角,她身上穿了一件长至大腿的男性t恤、男性休闲裤,款式熟悉到她绝不会认错--那是石峥的衣服,千真万确的。 她手一颤,掌上的东西“砰”地一声垂直掉落地板,她脸色大变,与石峥同时蹲下捡拾,她一手抢在怀里不放,塞回背包,脸色苍白的看着他。 “这不是杜小姐?什么时候来的?”女人走过来,从容的笑问。 她喉头像梗了根刺,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无措地退后两步,倏然冲出厨房,朝大门直奔,在客厅颠了一下,跪伏在地板上。 “杜蘅,妳急着要去哪?”塞了一嘴食物的小瑜,莫名其妙地望着动作怪异的她。 石峥从后赶上,欲搀扶起她,她像烫着似地缩手,睫毛慌乱地眨动着,眼眶水气满溢,颤着嗓音说出只有两人听得清楚的话来,“你……和她做了吗?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他不悦的揽眉,厉声道:“这是妳该问的吗?老是口没遮拦!” 她乍听,似笑非笑,彷佛挤不出适当的表情,却又强自不想失态,让在场的人看笑话--尤其是那气质无边的女人。 她颤巍巍的站起来,成功地没有让眼泪掉下,她转向小瑜,展开一个异样地轻松笑容,“我说了生日快乐了,可以走喽!” “走了?妳在搞什么?我蛋糕还没吃咧!”正确地说是满桌的好康都还没扫过一遍。“表哥,你不会那么小气吧?十个人也吃不完这些东西啊!”小瑜略带狐疑地瞄了眼突然出现的女人--穿得未免太随便了一点吧?不太像是作客喔! “是啊!一道吃吧,生日人多才热闹。”女人插了一句。 有若女主人的雍容气度让杜蘅筑起的堤防面临溃决,她必须要逃,逃得远远的,才能保有最后一点点美好的记忆。 她强行拽起小瑜的手,用逃难的姿态直冲出大门,越过庭院,跨上摩托车,发动,狂飙,前后花不到一分钟。 闭过几个巷子后,她在暗巷里煞住冲势,停好车,直楞楞地站在电线杆旁。 “喂!妳在发什颠啊?鞋子也没穿、安全帽也没戴,我们现在很像疯子妳知不知道?妳不是要跟他度春宵吗?那女人妳认识啊?干嘛要跑?妳不是所向无敌吗?郑宛珍妳都有办法干掉了,还怕这个女人喔!”小瑜很火大、很用力地推了表现失常的杜蘅一把。 只见她伏在电线杆上,脸埋进臂弯里,失声痛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剧烈起伏的肩膊,震呆了小瑜。“我不是故意要骂妳的,妳别哭啊!别哭好不好,我跟妳道歉啦,对不起啦……”她赶紧手足无措地哄拍着杜蘅。 那绝望的哭声,回荡在幽暗的空巷里,惊跑了几只藏匿在附近的野猫、野狗,也带走了杜蘅的爱情。 电话不断地在响,响了十几声还毅力无穷,不肯罢休。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模到了地上的电话,抓起放在耳边,喑哑地“喂”了一声,对方显然被这宛如从地狱传来的回音吓了一跳,顿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道:“杜蘅吗?”是陈秘书,三天以来第一个问候她的人。 “是。”肿胀的眼皮睁不太开来。 “妳还在睡觉啊?妳还好意思睡?三天没来也不请假,妳的经理阿娜答脸色很难看妳知不知道?妳别以为他不敢开除妳,他可是铁面无私第一名,妳再不来,以后想天天跟他面对面就没机会了……”连珠炮一触即发。 “陈秘书--”她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对不起,我忘了告诉妳,我前几天被开除了,妳得另外再找人了,我抽屉里的杂物麻烦你帮我丢掉,对不起,谢谢妳……” “开除?谁开除妳?我怎么不知道?尼克吗?为什么?”问题也像连珠炮似的接连而来。 “我很累,还想再睡一会儿,有空再聊,再见。”她挂上电话,想了一下又拿开话筒,放在一旁。 她知道她不能再躺在床上了,再躺下去,她可能会全身结蜘蛛网,死在家里没人知道。虽然感觉有如世界末日,但还是得赖活下去,否则她那瘦皮猴叔叔一定会哀痛万分,悲叹养女不孝,还没得到回报,就先折损旗下精兵一名。 她胡乱地梳洗穿衣,全身轻飘飘地使不上力,勉强喝了一杯热牛女乃,止住了晕眩感后,便拎起背包,走出蛹居三天的房子。 她搭了计程车,用完钱包里最后一张百元钞票,直达征信社那栋破公寓楼下。 撑着楼梯扶手,她用尽残存的力气爬上五楼,喘着气走进大门,和正要送客人下楼的杜明打了个照面。 杜明往后一跃,满脸惊讶地指着她,“妳……就算要瘦成瓜子脸,也不必把自己搞成像嗑了三打迷幻药的鬼吧?” “我没事,我只是没吃饭,待会帮我叫个便当吧,我没钱了。”她歪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妳交的是哪门子的男朋友,竟让你这样饿肚子?”杜明不满地数落着。 收拾好客人用过的茶具,张瑛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面颊,“要减肥也不能用太激烈的方法,会伤身的,而且也不好看,那颗石头不会喜欢的。” 她不发一语,从背包里拿出未送出的礼物和那支花了她大半个月薪水买的手机,怔怔地瞧了起来。 “这是什么?要送谁的?”杜明拿起包装完好的礼物,摇了摇、听了听。 她宛若未闻。“叔叔,你猜--”她两眼望着窗外湛蓝的晴空,“现在洛杉矶的天气是不是比这里凉了?” 杜明呆若木鸡,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夏末蓝天,杜蘅眼里的荒凉渐渐溢了出来,感染了身后的两个人。 秋天快来了。 他很不想来的,但是车子在附近的道路无谓地绕了好几圈,他又下不了决心扬长而去,等他为自己找出好几种借口之后,车子已经停在征信社楼下了。 两个星期了。 他隐忍了两个星期,不闻不问杜蘅的消息,用了陶养多年的自制力,若无其事的度过完全见不到她身影及笑语的每一天,他自忖表现得很好,在公司每一对隐约带着责难的眼光中行事如常,不见失衡的情绪。 但是他查看手机留言的次数增多了;一走出电梯,总要四面探看好一会,似乎期待有人会从角落一跃而出孩子气地缠上他;走进办公室,他会到处嗅闻着空气中是否飘散着那独有的肌肤气味,也会注意有没有精致的手工饼干留在桌上。一整天过去后,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收拾好桌面上的纸张文件,他忽然看见了玻璃桌垫下的幸福御守。 可恶的杜蘅!不消失得彻彻底底,尽留些蛛丝马迹让他不断想起她;尤其是在他生日那天,还用那双满含悲绝的眼神看了他最后一眼,令他没来由地产生了罪恶感。 丙真是不成熟的女孩子,竟然当着他人的面问出如此无礼的问题,还以夸张无比的速度跑人,害他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在前来为他庆祝生辰的众友人间,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一晚。 他永远忘不了安娜边用熨斗烫平被鸡尾酒泼洒后,已经清洗烘干的套装,一边用意味深长的语气戏谑道:“到底哪个才是你的表妹?你不是只有一个表妹吗?” 他没做错决定,他们是不适合的,瞧她情绪一有起伏落差,就连着几天失踪不来上班,说不干就不干,完全不管公司是否能正常运作……呃--虽然她一个小小的助理,对公司的运作是没什么影响,顶多是陈秘书的脸皮绷紧了些,碎碎念了好几天,但是起码的职场礼数她也该遵守,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至少要交代一下她今后的去向…… 去向?她今后的去向他还管得着吗?他从此可以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不用陪她去看自虐的恐怖电影了;也不必被她硬拖进狭小的空间里照那些无聊的大头贴;更不用担心在夜晚行经天桥时,会看到她像疯子一样对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大喊道:“我爱石峥,我爱石峥,我爱石峥……”让他在一旁尴尬地假装不认得她。 那么,他现在为何出现在此? 他曾经好几天在深夜“顺路”经过她家楼下,但没看到灯亮;也曾经拨打她的手机想试探失恋以后的她恢复元气了没有,却总是转到语音信箱,他承认自己有点担心她,“纯粹”的担心她,毕竟她还年轻,承受力不如他…… 是的,以一个过往情人和旧上司的身分来探望她并不为过,他可以礼貌地走进征信社,问问她的亲人她活得还愉快吗?然后祝她一切顺利…… 他的脚跟他的思绪一样快,一回神他已经站在征信社门口了,不断朝里面探头探脑。 “石先生?”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定出来的张瑛看见了他,讶异地唤了声。 “石头?”正歪在扶手椅上打盹的杜明耳尖,揉揉惺忪的眼。 他不自在地笑了笑,朝两人颔首。“我是来问候杜蘅的,她不在我们公司做了,不知道找到工作了没?最近还好吧?” “问候?”张瑛不解地看向杜明,只见后者冷笑了一声。“石先生,你不知道吗?杜蘅到美国依亲了呀!她去找她母亲,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美国?”他的笑容霎时消失,但弹指间又恢复了冷静。“张小姐,杜蘅不过消失了十几天,就算办签证也不可能这么快吧?即使可以这么快,以观光名义又能在美国留多久?妳怎么会说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呢?”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大概是在替侄女出气,所以想唬唬他吧。 “石先生,”杜明坐直身子,来回打量了他一圈,嘿嘿笑道:“你真的和杜蘅交住饼吗?她在美国出生,拿的是美国护照,买张机票就走人,还有什么好耽搁的?” 他胸口一凛,忆及杜蘅曾经谈及的身世,知道杜明所言不假,平稳的心跳开始失了序,他强自镇定,表情不变的问道:“那么,两位应该有她的联络电话吧?我想亲自问候她,既然没有机会送她一程--” “对不起,她母亲最近搬了新家,新电话还没告诉我们呢。而且,杜蘅并没有打算和她母亲住在一起,她可能会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我们也还在等她跟我们联络。”杜明技巧性地婉拒提供消息。 “学校?”他眉一抬。 “是啊!我们杜蘅聪明,想念哪都念得上,拿学位可不是你们这些人的专利吧?”斜眼下掩饰地睥睨他。 他站了一下,知道不会再得到更多的资讯了,便道了声谢要移步离去,他还有另一个人选可以探知更多实情,所以他不担心。 “石先生,请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张瑛叫住他,很快地往屋内走去。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张瑛随即捧着挺眼熟的一个四方盒子递给他,他一怔--是生日那天杜蘅原本要送他的礼物,混乱中又被她拿回去了。 “她没有带走,我们也不好留下,这是她打工赚来的钱买的,你就拿回去吧,反正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张瑛叹了口气。 “打工?她什么时候去打工的?”他满月复疑云--她不用睡觉吗? “呃--”张瑛朝杜明瞄了一眼,将他一把拉到门外楼梯转角,为难地看着他。“杜蘅缺钱,所以杜明介绍她到他朋友开的夜店当卧底赚外快,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那阵子你刚好在国外,她没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什么卧底?都做些什么?”他脚底发凉,凝重地注视着她。 “你知道夜店常会有些摇头客贩毒、吸毒,混在顾客里头作乱,店老板也为此很头痛,为了怕警察找上门会关门歇业,于是就雇了些年轻的女孩混在里头,只要发现有人行迹诡异,就找保全把那些人赶走。报酬还可以,她做了两个礼拜,足够她买这个东西送你了。你可别怪杜明啊,是杜蘅主动要求的。我虽然不清楚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如果你有机会回美国度假,还请你去探望她一下,我们很担心她,她跟她母亲不亲,不会太常联络的,这是她母亲的新电话,拜托你了。”张瑛恳切地说道,随即往他手心塞了一张纸条。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征信社的,回到车上,他机械化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盖,在内盒的绒布衬垫上,惊怵地看见紫白相问的透明琉璃艺术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晶璨夺目,但却硬生生地断裂成了三块,好像杜蘅碎裂的心。 第十章 洛杉矶两年后-- 她不该设闹铃的,当那法国号角声穿过羽绒被撞进她的耳膜时,她开始诅咒自己的自以为是,清晨的低温粉碎了她的自制力,她一点都不想起床,只想蜷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 但是--今天是周末了,如果不赶到图书馆去,等在那里的杰瑞就会发火,杰瑞一发火,就会走人,那她的期末报告就会跟着完蛋……所以,她必须再一次命令自己做个机器人,没有知觉,只要跟着大脑的命令动作 她一跃而起,按下疯狂的闹钟,跳下床,拼命地跳跃,做几个拳脚动作驱走寒气,再奔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战斗澡。当她换好外出服精神抖擞地站在镜子前时,她很高兴自己又再一次战胜睡魔了。 拎起笨重的背包,她推开大门,一座会移动的馒头山挡在她面前,她不疾不徐地高喊,“李维先生,早安。” “早。有礼貌的孩子,不是说叫我约翰就行了吗?”馒头山很有技巧地将庞大的吨位挤进门内,只到他胸前的杜蘅很辛苦地仰望着他。“喏,妳的花!”一束白玫瑰像变魔术一样地在她眼前盛开,扬着早晨的芬芳。 “谢谢!”她将脸埋进柔软的花办里,浸婬在每周一次的幸福里。“今天……你有没有瞧见是谁将花摆在门前的?”她朝他眨眨眼。 “只看到一点点。女孩,他自行车骑得很快,头发是金色的,我猜是诺顿家的长子,跟妳念同一所学校,人很害羞。”他朗笑数声。“要替妳插在瓶子里吗?妳看起来正要出门。” 她笑着递给他,道声谢后走到车库,开了车库门,坐进车里,静静地倚在驾驶盘上。 每个星期六,房东李维先生都会在同一个时间过来,亲自整理前后院的花圃和草坪,从不假手园丁。半年前开始,他进门的同时也拿起了放在门口的花束,每周不同的芬芳滋润着她的嗅觉,花朵从没有间断过。 她曾经尝试提早起床想见送花人的模样,但就如房东所言,男子自行车骑得很快,金发在风中飞扬,她根本来不及和他说上话;再说,他来得太早了,周末她通常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早起是一种折磨,久而久之她也就放弃了。 诺顿家的长子?在校园中迎面走来时总是低着头、红着脸,很少正视她,他也对东方面孔有兴趣吗? 她不介意收他的花,毕竟这么长情的人很少见了,这份心意是值得珍视的,虽然,她没有要与他更进一步的接触;虽然,她的爱已经干涸,她还是很高兴收到灌注了情意的花束,因为,她爱过的人是不会送花给她的…… 她拍了一下额头,再次诅咒自己-- 杜蘅,妳还在想吗?妳还敢想吗?再想妳就会万劫不复了! 她转动车钥匙,朝太阳升起的方向奔去。 “杜蘅。”别别扭扭的中文发音。“妳真的决定不转校吗?妳的成绩并不坏,洛杉矶分校应该没有问题的,要不要再考虑看看?”杰瑞推着已半满的购物车,再朝里头丢了一块烟熏肉。 “那是因为有你罩着,才好不容易申请到这一所大学,我只要安安稳稳的毕业就行了。我想清楚了,我不是做学问的料,还是早早做事的好。”她从购物车里将一块三角状的乳酪丢回架上。“喂,跟你说了几次,我不吃这种臭东西的,别再丢进来了!” “那妳要不要考虑搬出来,和我近一些,彼此也有个照应?”蓝色眼珠微微闪了一下。 “杰瑞,你是大baby啊?还要照应什么啊?”她撇开脸,从冰柜里拿出一桶冰淇淋。 “是我照应你,不是你照应我。”他附在她耳畔轻轻地说着。 她的手一抖,冰滑的啤酒瓶差点拿不稳。“谢谢你,不过我已经习惯这里了,这里比较多中式超市,我可以买得到台湾的食物;再说,李维先生对我很好,前两个室友毕业搬走后,他都没涨我房租,也没赶我走,只另外找愿意租下一整栋房子的房客,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呢!”她笑道。 “我的重要性还不如超市及一个二百五十磅的老爹地?”杰瑞怪叫道。 “你别老带着我,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她白了他一眼,暗暗吁了一口气。 杰瑞很好,是少数没那么自我的白人大男生,从她申请进这所州立大学分校开始,他就以学长照顾学妹的姿态在带领她,她多数科目能过关,几乎都是拜他所赐。今年他申请研究所了,两人焦不离孟的校园生活也要结束了,但他一直不放弃地想说服她陪他转校。 杰瑞真的很好,还曾经慷慨解囊帮她度过青黄不接、找不到兼职工作时的日子,只可惜,如果他的眼珠深一些、头发短一些、双眼皮线条再长一些、眉头再近一些……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鬼迷心窍了!表迷心窍了! 杰瑞莞尔地扯扯她的长发,这个可爱的东方女圭女圭,老是有出人意表的动作。“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是继续待在王太太家照顾那两个小表吗?” “不了,我想过了,你说的对,这样学不到东西的。三年级的课我想每个星期集中在两、三天内上完,其它找个只要交报告的学分补足就行了。最近安琪介绍我到她姊姊担任秘书的公司打工喔!就是帮秘书打打杂的小小助理啦,只要做些档案整理、例行的主管报帐工作就行了,每个礼拜只要去三天,钱不算多,可是可以观察到公司的运作,学习她姊姊的做事方法,这机会不错吧?要不是安琪想修双学位,这工作还轮不到我呢。”她开心的说着。 “那很好啊,多些相关经验将来找正式工作容易些。”他也替她高兴。离乡背景了两年,在适应良好的背后,他不是看不见她的孤寂,他也一直希望能转变两人的关系。 “对啊,上天待我还是不错的。”她精神一振,手推车也感觉没那么重了。 “小心!前面有人。”杰瑞拉住快速往前滑的推车把手,在前一位等着结帐的顾客身后刚好煞住。 “啊!对不起!”她赶紧向前面受到惊吓的女人欠身说抱歉。“我没看到妳。” “不要紧。”女人回过头,眼神不经意掠过她的面容,之后,动作凝住,笑容逐渐浮现。“是妳,杜--蘅。” 她愕然,笑不出来。“安娜?” 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么优雅,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掩不住秀丽的本质,而且,她一直在笑,好像笑是不用花钱买的商品似,直对着她倾销,令她有些抵抗不住,也陪着傻笑。 “原来妳也住在附近!好巧,我们真是有缘。”安娜不停地打量着她。 是孽缘吧?她的欣喜之情远不如安娜。“我在附近念书,妳不是在台湾工作,怎么会在这儿?”她随口问问。 “我结婚了,老公工作调来这里,我自然跟着来喽!”安娜轻快爽直地回答。 她的表情蓦然僵滞,沉默了半天才勉强堆出毫无诚意的笑容。“恭禧妳了,为了先生放弃工作,你们一定很相爱。”声音很没出息地在颤抖。 “倒不全是为了他,因为我怀孕了,他不放心,坚持要我过来,说这里的生活品质比较好,他也比较照顾得到。” 她将视线移到她的小肮上,终于明了安娜穿得如此宽松的原因了,同时,她突然觉得加州的阳光好刺眼,令她有些晕眩。 “那--真是--太棒了。”她看向在停车场等待的杰瑞,想结束交谈的念头增强,她该找个借口离去了,今天是周末,她不能破坏好心情。 “妳不太一样了,瘦了些,看起来也成熟多了,如果石峥现在遇见妳,挣扎也许不会那么多。”她像聊天气般地随意提起那个人名。 “妳真爱说笑。”竟拿丈夫来寻过往情敌的开心?“他怎么可能会看上我?”都两年了,她还要站在这里陪人家探究情史吗? “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妳刚离开那一阵子,我们尝试要复合,每一次约会,他谈的不是工作、不是兴趣、不是我,而是不停地埋怨和数落妳,接二连三的,我都只有听的份,有时候真想叫他闭嘴,要他别再说了。” “是--是吗?他一个男人这么小气,妳很火大吧?”她干笑道。 她又没对他骗财骗色,他不想再见到她,她都避让到半个地球远的地方了,难不成非要她从人间蒸发才行吗? “是很火大,因为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有一次我干脆陪他一起骂,想说两人一起唱双簧,结果妳猜怎样?他住口了,不骂了,还很莫名奇妙地看着我说:『她也没那么糟,妳不了解她,这样批评她不太公平。』” “呃--”这颗石头还真被她搞得精神错乱了。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他爱的是妳,他只是一时没办法看清,也没办法接受自己爱上一个和他性情回异的小女孩,他担心妳玩腻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他在感情上其实不容易放开,所以一直选择有距离的投入,这也是我当年第一次离开他的原因。他看似性冷,其实是怕自己会难以自拔,掌控不住情绪,这或许是年少时期在疗养身体那段期间,他对人际关系无法掌握的影响。即使他后来求学时表现一直很优秀,他还是习惯用这样的态度,所以,当证实了他真正的感情依归后,我第二次离开了他。” “你们不是--”她指着安娜微隆的肚皮,发现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散啦!谁有精神听他像怨男一样的『缅怀』另一个女人?他以为那样就能忘记一个人吗?不过记得更牢罢了,真是傻瓜!”安娜不以为忤地呵呵笑着。 她转开脸,不想充斥各种情绪的表情被看见。 “有了新男友了?”安娜指着远处的杰瑞。“看起来还不错。” “嗯。”她没有多作解释。 “世事难料,缘分没有当下掌握,想再回头就难了。妳多保重,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是我的电话,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吧。”她随手撕下记事本的纸页塞给她。 她挥挥手,目送安娜开车离去,才步履迟缓地走向杰瑞。 是的,再也无法回头了,时间把一切爱恨都带走了,两年了,对石峥而言,该忘的也都忘了吧?他甚至没有试着找过她,他最终的选择还是放弃她了。 她闭上眼,眨回欲落的泪水--她是不是也该学着忘了一切? 她翻了个身,难得法国号还没响就有饱足的精神充沛感,真不容易啊! 今天第一次上工,一定可以表现良好留下好印象的!她还特地买了件新装,粉橘色套装很配她的肤色,再将头发挽起来,信赖感就会产生了。 她再翻了个身,正对著书桌上的闹钟,她昨晚特意将它放远些,免得一时不察在睡梦中把它按掉。 忽然,她半瞇起眼,那上面显示的数字让她不由自主揉了好几次眼皮,她不可置信地下了床,拿起闹钟,意识到了难以挽回的事实--她忘了按下设定键,而现在,真真确确,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no! 她火速冲进浴室,用两分钟处理完人生大事,再冲出来,用一分钟换好衣服,梳直乱发,并且悲哀地认命,她只能涂个口红,再也没时间细细描绘那张脸以及整理一头长发了,到那家公司起码要四十分钟呢! 她拉开大门,和直挺挺站在门外的人撞个正着,一阵眼冒金星,来人抓住她的肩,西班牙口音的美语扬起,“杜蘅吗?杜蘅的外递,请签收。” 来不及细看,她将小小包裹扔进手袋,在签单上鬼画符一下就冲进车库。 请老天保佑七号公路不会塞车,市区也能畅通无阻,她的饭碗也可以保住,那她保证过几天一定将基督徒的杰瑞拉到西来寺去烧香拜佛。 尽避一路狂飘猛钻,却仍拿交流道的车潮没辙,到了那片办公大楼林立的区域时,已经是九点三十分了,她迟到了整整三十分钟。 她哭丧着脸,踏进那栋在大门口有个小型喷泉的商业大楼,问明警卫正确的楼层后,她提心吊胆的在电梯内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抹一次口红,整一整衣着,镇静地走进敞开的研发部玻璃大门。 向最靠近门口的职员说明来意后,她左弯右拐地被领到比普通职员办公桌大一点的半屏--隔间入口,正在伏案工作的红发女子抬起头,看见杜蘅,嫣然一笑,立刻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我还以为妳不来了!这个工作给薪不多,主要是帮我分担一些工作,要有点耐心,妳肯来真是太好了。”客气得出乎她意料之外。 “对不起,我迟到了,让妳久等了。”她拼命地哈腰致歉,暗自在心里感激涕零。 “第一天无所谓,只要认识环境就好了,我叫薇琪,虽然妳直属于我,和别人没有太多工作上的接触,不过还是得打个招呼,让大家认识认识妳。” 薇琪轻敲右手边一扇半掩的厚重木门,里面传来简短的应语,允许她们进入。 “现在要见的是我们研发部的经理,妳不用紧张,这不是面试,妳的工作是兼职,不必他首肯,进去吧!” 薇琪的安抚作用不大,她半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腰礼。 “经理,您好,我是杜蘅,新来的助理。” “杜蘅,见到妳真好,一切都好吗?” 这几句问候语不算太离谱,离谱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发音和低沉浑厚的声调,那不是-- 她倏地仰起惊愕无比的素脸,一张和梦里相差无几的鹅蛋脸正直视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上半身是一贯的白色衬衫…… “薇琪--”她右手模索到身边女人的衣袖。“妳有没看见……前面的东方男人……”她的幻觉实在太厉害了,她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薇琪咯咯笑出声。“妳是指石经理吗?他和妳一样是东方人没错啊!他是半年前才新上任的部门经理,他等妳很久了。”说着还推了她的背一下。 闻言她却倒退三尺,环视前方一坐一站的男女,彷佛深陷在一个超级整人游戏里,而她就是被耍弄的对象…… “杜蘅。”石峥柔声地轻唤,注入了情意的。 她没有再深思下去,转身拔腿就跑,以惊人的速度夺门而逃,等发怔的众人回过神时,她早已消失在这个楼层,急奔到停车场了。 她坐上驾驶座,拿起车上的矿泉水往嘴里灌了一整瓶,从手袋掏出车钥匙,对了老半才插进匙孔,接着,一阵闷闷的、异样的铃声响起,她聆听了一会儿,翻开手袋,找到声音来源,原来是今早收到的包裹。 胡乱撕开了外面的包装纸,打开纸盒,里头赫然摆着一支手机--两年前她留在台湾没有带走的手机,上面还有她与石峥合照的大头贴。 这个手机一直被保留着?为什么? 她打开手机,贴近耳朵。 “杜蘅,为什么要走?我很想念妳,妳不想见到我吗?杜蘅--” “石头,真的是你?”她还在失神状态,指甲掐进腿肉也不觉得疼。 “是我,快回来,我有话告诉妳。”语气温柔得不像是昔日的石峥。 不是作梦,却比作梦还难以相信,她关上手机,扔回手袋,发动引擎,选择--逃跑! 她胆怯了,竟惊慌失措的跑了,她心里还有他,却选择了不面对,那他只好自己去面对她,想办法找回失去的爱。 门口摆放着一束新鲜的粉红色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迎曦闪耀,他顺手拿起,按了门铃,原以为要等个几分钟里面的人才会从睡梦中清醒的,没想到门很快就开了。 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披头散发的,半垂着加菲猫眼,睡衣斜斜皱皱的,有气无力的开口道:“李维先生,你今天来太早了,周末耶!” “不早了,妳以前在台湾这时候早起来了,昨晚没睡好吗?”他闪身入内,捏了捏她变尖的下巴。 丙然,他的声音像提神剂,把她的魂魄都收拢了--她眼皮上掀,露出有些红丝的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接着,她看见了他胸前那束玫瑰,再觑了他一眼,冷不防地抢过花,急匆匆地道:“别拿我的花。”然后转身就跑。 石峥放声大笑,跟了过去,看着她像森林中的小鹿惊逃着,最后窜回房间,在她关门前有一脚跨进,立刻让她的企图失败。 “杜蘅,妳在怕什么?妳不想我吗?”他欺近她,她那仓皇转动的眸子让他心软,他伸手抚模比两年前削瘦的粉颊。 他的指月复才碰到一点点肌肤,她一惊赶紧拉开被褥,整个人钻进临时避难所,将自己紧紧地裹成一颗球,像极了待捕的猎物。 “杜蘅--”他忍俊不住,坐在床沿,把被一掀,让那只把头埋进被里的鸵鸟再也无处可躲。 “你到底想怎样?我不会再爱你、不会再缠你了,你还大老远跑来这做什么?”声音在床垫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他没有回答,仅用掌心一遍遍地抚过她背后的长发,珍爱地凝视着他心爱的女人。 在静默中,浓浓的情思在汹涌奔流着,她的背上,是他温柔的抚触,将爱意一点一滴渗进她的体内。 她渐渐平静了,不再挣扎,慢慢直起身子,面对着他。 “对不起,让妳等那么久,我不是怀疑妳,我是在怀疑自己能让妳爱恋这么久吗?所以一开始才没来找妳,妳很恨我吧?”他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 “我没在等你,我也不恨你,你不必感到困扰,灾星远离了,你应该一帆风顺了,别再自找麻烦了。”她低下头,懊恼地看着手上已经挤扁的玫瑰。 “没在等我吗?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当我看见妳和杰瑞笑着走过校园,胸前却还挂着我的戒指时,我就不这么想了。” “你……”她用挤扁的玫瑰指着他,花瓣簌簌一片片掉落。“神出鬼没……” “我一方面放不下心,一方面受妳张阿姨所托,到美国出差或度假时都会来看看妳。”只是没让被看的人知道。 “你这是……”为什么?她还用问吗?谁会穷极无聊地去跟踪一个人?没有强大的动机,他根本不是会做这等疯狂行径的男人。 但是这个可恶的男人,白白让她吃苦受罪了两年,不过就是为了测试她的热度能燃烧多久?!她真的很像猪头吗?随他要收下还是退货?哪天他又发起神经觉得彼此不适合,又叫她走人,她还有几条命可以这样折腾?她是情痴,可不是白痴啊! “石先生,我们很久以前就分手了,我现在也有男朋友了,你来晚了。”她端起面孔,不再是主人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的小狈了。 “男朋友?杰瑞他要到洛杉矶分校念研究所了,妳似乎没有打算要跟他一道搬过去,而是继续在这住下来,照妳的性子来看,妳很难放手让心仪的人离得太远,所以,他真的是妳的男朋友吗?”朗眉一挑,撇嘴笑着。 “你派人调查我?”她怒火中烧,两手揪住他的衣领--她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不用怎么调查啊!妳住在我租下的房子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还需要调查吗?”他对她的愤怒不以为意。 “你租的房子?你在胡说什么?”她扼紧他的衣领,忘了他需要呼吸。 “妳的室友搬走后,为了不让妳居无定所,我向李维租下这一整栋房子,并且要求他别告诉妳;至于妳交的房租,我都替妳存起来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他的脸已经完全胀红,竟还能完整地说完话。 她颓然地放开他。“你还做了些什么?”不会连杰瑞都是他的眼线吧? “也没什么,只是麻烦薇琪要她妹妹转告妳有个兼职的机会,让妳来上班,不过这纯粹是巧合,如果安琪不和妳同班,我也很难名正言顺地叫妳来。” 她该怎么办呢?她发现自己在软化,快要溃败了,就要投降了--这个攻无不克的男人,可是……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她真的不甘心啊! “你设计我!”她想到了拒绝他的理由,抬起头瞪着他。 “就跟妳当初设计我一样,这还算轻微的吧?”他笑。 她楞楞地看着他。他看到了从前全心全意迷恋他的小女人,现在正在跟自己的爱情抵抗,不想败下阵来。 他的手指触及她的睡衣前扣,从第一颗开始,慢慢解开。 “做什么?”她徒劳地问道,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专注地解扣,不置一词,解到末尾,轻轻往两旁一掀,没有着内衣的洁白润泽的胸脯敞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爱怜地看着她的身体,指尖按住那没有褪色的红心刺青,低柔地问道:“我永远刻在妳的心上,无法被遗忘,对吧?” 不等她出声,沉重的身体将她压向床褥,手掌捧住她的胸,脸埋进她温热的胸房,叹息着道:“杜蘅,我爱妳,我爱妳,我爱妳……” 那几句爱的呢喃,是她早已放弃的奢求,他从不说这三个字,却可以轻易地从她嘴里听到这些告白,她从未掩藏自己的感受,却永远不知道他情意的深度,她爱的热切,却也虚渺,因为他……从不说我爱妳。 现在,她听到了,一声声振动着她的心房,她轻声问道:“你说过,我们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还要爱我?” “因为,我后来才明白,爱是没什么道理的。我不应该执意在我们之间找道理,我想妳、牵挂妳,即使隔了一个海洋,也无法减退。每次远远地看着妳,想与妳相守的念头就加强了一点,妳身上的戒指给了我勇气,所以我决定来找妳,来面对妳。”他吻了吻她的肌肤。 她彻底被击败了,那几句倾诉,虽延迟了很久,但效果却丝毫不减,她闭上眼,暗骂自己被他吃定,轻易就被他撂倒。 “等等!”她推开他,终于想到了好理由。“你以为这样就算了?我从前那么辛苦的追你,你现在不过使了点伎俩就要我回头,我才没那么笨!你又还没追过我,我可不是你养的小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撑起上身,很佩服自己的急智。 “追妳?我半年前特地答应这家公司挖角回美国,为的就是可以就近照顾妳,妳也欢天喜地的收了半年的花,怎能说我没有追妳?”他不情愿地暂离香馥的丰软。 “花……花是诺顿家的长子葛瑞送的……”她微弱地辩驳,知道他还会有更惊人的解释。 “花是我花钱请妳的邻居葛瑞送的,妳听过他对妳示爱吗?杜蘅小姐。”他板起了脸--这女人,竟猜不出是他的心意,还高高兴兴地收别人的花! 她还说得出话来吗?不单是因为他渐进放肆的抚触,还有那充塞心田,如暖流涌泉般的爱,让她如棉花糖一样,又甜又轻,一下子飞升到云端去了。 尾声 “所以,韩国与日本客户带来的获利会占今年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六十,这块市场镑位一定要好好把握,尤其是售后服务的效率……”他看着环坐在会议桌旁的研发工程人员好一会,才又继续道:“即使有沟通上的困难,还是要--” 桌上的手机不识相地响了,他随手递给右手边的肯恩,指着手表道:“不管是谁,说我在开会,再十五分钟左右。” 已经第三次被打断了,秘书薇琪早已下班,超时开会已让与会人员神思不属,他得尽快结束。 他继续刚才的议题,“在这一点上你们要多包含,客户至上,就算是有任何无礼的--”他蓦地停顿,因为所有人的焦点都在肯恩脸上,没有人在听他说话。 他往旁看去,看到一颗逐渐胀红的蕃茄在肯恩的脖子上。 “搞什么你?怎么还不挂断?”不会是大老板打来的吧? “您……您的未婚妻要您赶快回去,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她正在……等您回去……一起……”两手颤抖着将手机奉上。 他一把抢过,一幅美人泡汤的养眼画面赫然呈现,泡沫中的娇躯若隐若现,美人儿正在对他抛飞吻…… 他立即合上手机,狠瞪了肯恩一眼,站起身,绷着红白交错的脸宣布,“散会。” 他严谨生活中的意外插曲,因为他的爱人,不断发生着…… 全书完 后记 “月光女郎”女主角的原型,来自间接认识的朋友,是一个十分敢爱敢当的女孩。起初不那么喜欢这一类型的小女生,但多次接触后发现,她有其可爱之处,尤其她对于钟情的人与物,很少瞻前顾后、考虑再三,勇往直前的决心与大方是我望尘莫及的。她曾经在被深爱的人拒绝后,在朋友面前憔悴着一张脸笑道:“没关系,我不会后悔喜欢过他、追过他,至少我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滋味。” 我想,矜持的我这辈子要后悔的事肯定比她多,而且在年华老去与旧友遥想当年时,开头一定是那么几句,“如果当时我敢说那句话……如果我拉下脸……如果我赴了那个约会……” 再多的如果也换不回时光倒流,重新选择的机会。 因为她的勇敢,我给了月光女郎美好的结局,祝勇于追求所爱的女生,无论在哪一处跌倒,都能微笑无惧的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