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胎记》 楔子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车刚驶离地下停车场,积了一下午的厚重云层,终于释放了水气,彻底地宣泄起来。 雨势骤急,劈哩啪啦打在车窗上。天色渐暗,为了赶时间,他抄了一条捷径,这条窄巷店家林立,灯火通明,他视线有些受阻,因此特意放缓了车速,但还是没能看清那冷不防从右边窜出的白色人影是如何出现的-- 反射性动作让他急踩煞车,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刮过街道,他上半身顿挫了一下,车子听话地停住了, 惊愕中,他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于是快速的推开车门下车,绕到车前头去察看--一团白色物体在蠕动……他撞到东西了?他没听见有碰撞声啊。 心跳登时加快,他抹去瞬间遮蔽视线的雨水,定睛一瞧!不是“东西”,是“女人”;女人蜷缩在地上,正试着撑起臂膀,从湿地中坐起。 紧缩的胸口霎时放松,他趋前探看,伸手扶住女人的肩臂,关切地问:“小姐,伤到哪里了?能站吗?” 女人的长发遮住半边面颊,看得出年纪不大,肌肤在雨水浸润下莹洁白皙。她微弱地眨眨睫毛,瞇起眼困惑地辨视前方的男人,虚微地说话了:“你……吓着我……”声音清女敕,她重量倚在他身上,慢慢伸直小腿站起。 “小姐,妳才吓着我,突然跑出来。”太好了,她能站起来,大概就只是受到惊吓,一时腿软。他审视了下她四肢的部分,除了一些泥垢,大致上完好,不过那身素白衣裙上都是黑色泥污,不能见人了。 他生性谨慎,还是问了句:“到医院检查看看吧,放心点。”她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一张脸白得吓人,身上有隐约的酒味,半张的杏眸显得迷离。 “我……不能去……我没事……”她弯着腰,一手捧月复,拧着眉。 “妳哪里不舒服?还是到医院一趟好。”雨愈下愈大,他快睁不开眼了,而且他急着赶去家族聚餐,无法在这里耽搁。 女人模糊地申吟一声,脑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只见她张嘴吸了一口气,转动着黑玛瑙般的大眼珠,喉头“呃”了声,接着,他愣住,眼睁睁看着她连续吐了几口秽物在他身上;他倒退一步,女人重心不稳,捉住他衣领不放。 “妳……妳……”他竟遇到了个女醉鬼,还吐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被吐污了一塌糊涂的衬衫西服,心想待会儿该怎么向家人解释这一切? “喂!先生,快点把你马子带走,她等你等很久了,别挡在店门口,我们还要做生意!”一道急吼吼的粗嗓在身后响起,他朝后一看,一个理着小平头、横眉竖眼的壮汉边剔着牙边斜瞅着他。 他这才发现,他的车子停在一家pub门口,女人原来是从里头跑出来的。他运气真背,早个五分钟经过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你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什么?不是你马子干嘛抱着你?快走快走!下次别让个女人等太久,搞什么!喝醉了还打了我们的客人……”男人扭头拉开厚重的木门,进去了。 “先生……对不起……救我……”衬衫被扯成一团,她还在干呕。 他皱起眉。女人抖着小巧的下颚,湿透的长发披散,发丝间仰看他的眼神涣散,身体微微在发颤,几乎快站不稳。他思索了两秒,打横抱起女人,走向车门。 他用了甩洗过的浓发,再用毛巾随意擦拭几下,之后走向霓虹灯照射进来的窗口,房间位在十二楼,雨中街景透过玻璃,恍似在水光一片中。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走进随处林立的汽车旅馆,他从不需要和女人在这种地方幽会,但是,今晚他没得选择,他不能随便把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家,又不能残忍地将她扔在街边,她那脂粉未施的脸蛋、乌溜溜、未挑染任何色彩的长发,雪白简素的及膝裙装、白色的淑女包鞋,和印象中流连酒吧、野艳不羁的辣妹相去甚远,让她在酒醉后自生自灭实在不妥。 他先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一遍后,下半身裹了条浴巾,将摊靠在沙发上的女人扶进浴室,替她放好水,确定她还能勉强自理,便替她关上浴室门,坐在沙发上等待。 沐浴后的她肯定会较清醒,届时间清楚了她的住处,再将她送回去,迟到一些时候家人是不会计较的。他的工作让他一向无法准时赴约,至于一身污秽的衣服已让服务人员送洗烘干,他还是能干干净净地见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看了看表,二十分钟了,她待在浴室的时间未免长了些,水声哗啦啦持续着,莫不是……她昏过去了?他可不想再等下去。 “小姐,妳还好吧?”他轻敲一下浴室门。 “我……没事……”她微渺的回应,水声停了,大概洗好了。 他正待转身,“咚”一声闷响,清清楚楚的在浴室门里响起,他喑叫不妙,在听到她短促的惊喊声之际,他扭开门把,冲进浴室。 他发誓--他的眼、他的手,绝对无心亵渎那趴伏在地板上的活色生香;氤氲水气里,那滑过热水的肌肤白里透红,线条柔美的女体从肩背到弯曲的小腿,在蓝色地砖上形成一道诱惑的弧度。 他抑制了几秒的心荡神驰,镇定的在墙边栏架上抽了条浴巾,从背后包裹住她。“摔到哪儿了吗?站得起来吗?”他握住她两臂,使了点力将她拉离地面,在她转身面对他之际,不能免的瞥见了她胸前春光,他的心脏狠狠地剧跳了下。 女人得到援手,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胸膛,他来不及开口,嘤嘤饮泣声从如瀑的黑发下传出--她在哭,哀切不已地哭。 “小姐……”女人隔了一层浴巾与他贴伏,他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将她扶出浴室,让她坐到床上。 女人持续在哭,身体抖得更厉害,柔软而散发着清甜沐浴乳的味道,他屏气定神,一只手停在她背后,犹疑着该不该哄拍她的背。 “世界上不会有女人像我那么倒楣了……我那么爱他……十多年了……从没想过别的男人……他竟然骗了我……他甚至不愿意面对我……”她断断续续地吐露,深切的哀伤一发不可收拾,令闻者动容。 “小姐,骗子到处都是,妳不该为了他而在外头买醉,妳还年轻,还有遇到真爱的机会。”他决定将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拍着濡湿的发。 “太迟了……来不及了……我不能再爱别人了……我注定……”她缩回手臂,掩住脸。 别人的爱情,他实在无从置喙。“小姐,妳住哪里?等会衣服干了,我送妳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别在外面逗留太晚。” 女人从掌心里抬起头,停止了哭泣,泪眼迷蒙的望着他,醺迷犹存的眼神看起来失了焦;在黄色灯照射下,她面目清丽,眉眼间流动着浓浓的哀伤,显然是个不快乐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会这样伤害女人? “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吗?为什么我不能让他回头?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她不似在问他,倒像在问自己。 “妳很好,是他没有用心去看妳,他错过了妳。”他出言安抚。 “你是个好人……”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的眼睛像他……”迷惘的目光雾气尽散,出现一种坚决。 接着,她突然直起两膝,一手伸向松松挽就的浴巾,然后轻轻一扬……他瞬间呆若木鸡,视线被定在前方无法转移。 那看似清瘦的胴体有着丰腴,秀挺润泽的胸以及纤细的腰身,平坦无瑕的小肮中有个小巧的玉脐,他的心不可遏止的狂奔猛跳,慌忙地上移视线……她是怎么了?难道她忘了他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吗?失恋让她昏了头了? “妳……”他慌忙地抓起被她甩在一边的浴巾,想替她掩上果裎的玉体。“还没清醒。” 手还未碰到她,她即往前一跃,以着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向床褥,并牢牢地堵住他的唇。他惊异地睁大眼,软馥的肌肤没有一丝缝隙地贴紧他,她狂乱的吻着他,两手箍紧他的脖子,她不具备任何挑逗的伎俩,热吻根本是在啃咬,但温热扭动的躯体仍然激起了他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他奋力让差点灭顶的理智冒出头,两手箝住她的头部朝后拉开,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地转过身压制住她,缠斗问,她身上唯一的蔽体物月兑落了,她的手被箝制住,动弹不得,却还是不屈不挠地弯起两腿夹跨住他的下肢,不让他离开。 “妳醉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真是残酷的考验,下月复的灼热无可避免的抵住她的柔软,他动与不动间都是一种折磨, “我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连碰都下碰我一下……”流转的莹眸中尽是失落。 “小姐,妳不认识我--”他往下模索到她滑凉的大腿,欲卸除她紧扣的蛮力。她真有孤注一掷的绝心哪。 “我不介意。就这么一次,至少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手得到了自由,再度像水蛇般缠住他,用力含住他的唇。 他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好阻止她的纠缠,另一方面还得抵御自己被挑起的。他躲开她的吻,捉住她紧攀在颈项的手臂,咬牙猛力一扯,用劲间带动了下肢往前的推势。 “呃!”蓦地,她痛哼出声,两人瞠目以对--一个不可置信,一个茫然无依。 时间胶着了……他的呼吸近乎停止,血液快速得像是要冲出血管,他微微挪动下盘,月兑口而出:“对不起……” 她咬唇痛喊:“别动,等一下……” 他不敢再妄动,谨慎地盯着她的面部表情……她眉心皱拢,双眼紧闭,显然在忍受着不适。半晌,她睁开了眼。 她眼角有着被逼出的泪,唇角却扬起笑,温婉动人;那一刻,铸成错误的罪恶感一点一滴远离他的意识。她闭起眼,仰高下巴,一遍遍啄吻他,像亲吻最亲密的爱人;他不由自主的回应了,分不清是悸动还是,在这奇异的雨夜里,度过了他此生唯一的一夜。 第一章 “妳确定要这么做?我看妳还是多考虑一下吧,等木已成舟,后悔就来不及了。再说,乔淇知道之后也会不高兴的。”男人点上一根烟,将驾驶座椅后倾,悠哉地吞云吐雾,阴柔的侧脸在蒙眬中透着少有的邪魅。 “你别管。我已经决定了,你只要配合我的计画就行了。”女人坚毅的看着矗立在前方白色十二层楼高的建筑物,紧抿的丰唇流露出执拗。 “小晏,天涯何处无芳草,妳不过才二十三,干嘛像个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一样单恋一株草?”男人不以为然的晃摇着屈起的长腿,朝她吐了一口烟。 “方冠生,你给我闭嘴!”她猛然揪住男人昂贵的真丝衬衫衣领,斜扬的杏眼进现厉色。“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警告你,你敢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我绝不饶你。从现在起,我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你也别想得到好处,我跟你……我跟你……”她咬牙切齿,几乎快啮上他的鼻尖。“同归于尽!” “我靠!”他弹跳起,掉落的烟头在皮裤上烧灼出一个小圆洞,他心痛的赶紧将烟头丢出窗外,不可思议地望着瞬间变脸的晏江道:“不愧是最毒妇人心,败给妳了!”接着,却咧开嘴笑了,一脸浑然天成的媚惑,纤长白细的指头滑过她耳畔的长发。“小晏,这样爱得不痛苦吗?我也希望妳快乐啊。” 晏江眼眶登时红了一圈,她垂下眼,低声道:“来不及了。”她偏过脸,指月复模索着他无懈可击的脸孔。“就是你,就是你害的,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你。”她揉捏他平滑得用放大镜也找不出毛细孔的皮肤。 “妳知道那不能改变什么的。”他捉住她施力愈来愈重的手,她快将他的脸皮给扯下来了。她是真的恨他。 “走吧,我挂了号,快轮到我了。”她缩回手,打开车门,毅然决然的朝那栋白色大楼迈进。 晏江紧握住方冠生的手,上了手扶梯,踏入二楼的门诊区。 黎明妇幼医院是区域型的中型医院,它的特色是只有妇产科和小儿科两种诊疗类别,因为设备先进完善。院长黎方是医界翘楚,在妇产科的成就无人能出其右;十多年前成立了这家妇幼医院后,因盛名之故,网罗了不少优秀的后进跟随。一直以来,多数想要到大医院生女圭女圭、或者有棘手妇科病的人,第一优先考虑就是黎明医院。 晏江对相关资讯是毫无概念的;她青春正盛,从发育开始,连经痛也不曾有过,“妇产科”三个字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遥远的,她会选择到这里求诊,主要是国中同学林雁容是这里的小护士,极力推荐院长的妙手仁心。 “小晏,别紧张,妳抓得我的手都痛了。既来之,则安之,懂吧?”方冠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dunhill,正要甩开她的手取出打火机,晏江抓过那包烟,愤愤地在手心揉成一团,然后丢进转角的垃圾桶。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呛死我跟乔淇也就罢了,你没看到在你旁边带球跑的一堆女人?”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毫不手软。 “妳这是干什么?!妳这样谁敢娶妳?!”他痛得差点跳起来,那一贯优雅从容的形象塌了一角,冶丽的眼在火气的衬托下媚光闪闪。 “闭嘴!你这个害人精,你害得我不够,还想害别人!”她怒火燃起。 拉扯间,有人猛力拍了她的肩一记,她回过头,一张圆圆脸笑咪咪地正对着她。 “小晏,轮到妳了,一诊就在这儿,咦!这位帅哥是……”小护士歪着头,打量长发及肩、活像她最近看的老漫画“恶魔的新娘”的男主角的男人,眼中不断冒出斗大的惊叹号。 “他叫方冠生,衣冠禽兽的冠,生人勿近的生。”晏江挽起他的臂膀,对着老友笑得灿若夏日阳光,神情转换之快速令方冠生叹为观止。 “活了二十八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如此恐怖。”他斜着嘴冷笑。 “进……进去吧,院长在里面等。”林雁容指着身后那道门,目不转睛的瞪着方冠生。她揉揉发酸的眼睛--见鬼了!晏江从哪儿找来的偶像剧明星? “快走!”晏江拽着他冲进诊疗室。 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黎方,温雅的脸上泛着老者慈蔼的笑,他指指桧木桌前方的座椅,沉稳道:“坐,别紧张。” 两人肩挨着肩的坐下,晏江仍紧握住方冠生的手不放。方冠生跷起二郎腿,开始无聊地抖晃,打量着洁白却不显呆板的室内装潢。 “晏小姐,有什么问题?”黎方逐条细看晏江方才在一楼挂号柜台填写的资料,在经期那一栏画个红圈。 “我听说……我听说……有种人工生殖法叫『礼物婴儿』,可以帮忙……帮忙无法自然怀孕的夫妻成功受孕,也就是用人工的方法,把--”晏江费力的想表达内心的意愿,可惜未能表达完,脸就胀红了。 “妳有做功课,很好。”黎方颇为讶异的颔首。“所谓『礼物婴儿』,就是用人工方法将卵子取出与精虫混合,再用月复腔镜手术放入输卵管,让受精卵自然着床,这是针对无法在自然状态下受孕的夫妻所行的人工植入术,两位有这方面的困扰吗?还是已在别处就诊过?” “是、是,我先生在这方面的确有问题,他、他--”食指戳着仰着头在研究天花板边线设计的方冠生。“他不行的。” “咦!小晏,妳说的不行是什么意思?”敏感的两个字将置身事外的方冠生勾回了注意力。“妳可别诋毁我的名誉。” “闭嘴!你别忘了你的承诺。”晏江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回头柔顺有礼的回答黎方:“总而言之,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就是没办法有小孩,所以麻烦黎医师帮我们……”她腼腆地笑笑,方冠生拍了一记额头,对着天花板翻白眼。 “别忙,你们结婚多久了?”黎方审视这对透着怪异的年轻夫妻。 “呃……一年了。”她不加思索的回答。 “一年?一年而已,还不能判定不孕。你们不再试试吗?也许你们配合的方法有误?” “不必试了!不必试了!”她猛摇手。“我确定他不行的。” 黎方呵呵笑几声,看了脸色由白转红的方冠生一眼,道:“所谓的行不行,也不能单指一方而言,有时候,问题是出在女方的生殖环境不良,这都要经过检查才能断定的。” “黎医师英明,回去我绝对会多介绍几个女同事来您这儿生贝比。”方冠生拍拍手,挑眉迎接晏江眼中射出的利箭。 “这样吧,我先帮晏小姐检查一下子宫机能,如果没有问题,还请先生到专门门诊去检查,其它的问题才能逐一明朗、按部就班的解决。”他合上病历,示意跟诊护士到里头准备。 “那我到外头晃晃喽!”方冠生愉快地拍拍她的头,吹着口哨晃出门外。 骤失安全感的晏江想叫他留下,又觉得让他在旁观看实在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忐忑地捏着裙襬跟着护士走到内诊室。 “躺下,裙子撩到胸下,内裤下拉一点。”职业化的护士冷冰冰的命令着。 她笨拙地爬上诊疗台,平躺后依言撩起裙襬,露出小肮,紧张地探望四周陌生的仪器。 黎方走过来,熟练地将清凉的传导液抹上月复部,再将影像传送器在其上缓缓移动着。“来,别紧张,做过超音波检查吗?” 她摇摇头。“我第一次到妇产科门诊。” “没关系。来,看着妳前方的萤幕,透过超音波,可以看到妳子宫的状况。看到没?第一次可能看不懂,我会解释给妳听,这是妳的卵巢,这是妳的--”黎方突然噤声,食指抬了抬微微下滑的老花眼镜,鼻子凑上前端看萤幕,转送器仍在她小肮上滑动着,空气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凝滞。 她不安地看着老医师,嗫嚅地问:“有问题吗?”不会一语成谶吧?她的生殖系统真有问题? 黎方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地辨识着对她而言比马蒂斯的画还难懂的画面,终于,他开了口:“妳资料上写,上个礼拜才来过月经是吧?量多不多?” 她愣了一下,照实回答:“不多,一点点,这两个多月都是这样,有关系吗?” “有关系。晏小姐,恭喜妳,妳怀孕了。”黎方眉头松开,露齿而笑。 “什么?!”她陡地撑起上半身,两只眼睛几欲月兑窗。“有没有搞错?!” “躺下,躺下,动作太大了,那两次经血不是真正的经血,是受精卵着床时出的血,也可能是着床情况不稳所引起的。不过,看起来胎儿心跳很有力哟!来!看看这一点。”黎方指着画面中央白色的小小点。“这是心跳,很快速。妳看,四肢都健全了,在动呢!看到了吗?照这个大小看,应该将近十周了,恭喜妳,不必辛苦的做人工受孕了。”真是个糊涂妈妈,对自身的变化一点感知也没有。黎方放下仪器,回到问诊室等候。 晏江呆坐诊疗台上,那一番如晴天响雷的宣言震得她脑袋失灵,护士擦拭干净她小肮上的传导液,推了她一下。“小姐,下来了,医生在等妳。” 她回魂了,充满惊恐地望着护士,一把攫住正在清洁检查工具的手臂,颤着声音问:“护土小姐,妳刚才看见了?真的有贝比在我肚子里?” 护士不解地看着她,正色道:“小姐,妳是高兴过了头吗?谁会怀疑黎医师?这比用验孕棒还实际吧。” 她打着哆嗦下了诊疗台,蹒跚地坐回椅子,呆滞的眼神引起了黎方的怀疑。“晏小姐,妳不是急着要怀孕吗?看起来妳的反应不如预期喔。” “医生,不可能的,我们没有--”她惶恐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妳对妳先生这么没信心啊?”黎方打趣道。“有些人的确是较无害喜症状,所以忽略了也说不定。待会让护士再替妳做一些例行的验血验尿检查,注意事项这本册子里都有,生活起居都要小心,按照规定的时间来产检……” 她的脑子充塞着满满的问号,再也装不下多余的叮咛了。 她这几个月是爱吃了些,尤其是偏爱那贵得不得了的冰淇淋品牌,三更半夜爬起来上个厕所也会突然食指大动,打开冰箱吃掉一整罐,因此她最近小肮稍微圆了些,但不致于引人疑窦,她顶多增个两公斤左右,那很正常啊!谁没事这样吃冰淇淋不会胖的?还有……她的胸部丰满了些,她以为自己运气超好,超过了二十岁,居然还能从bcup迈up,谁知道原来是平空冒出的小表作出崇--她无中生有的多个孩子,说给任何人听都足以笑掉人家大牙。她几乎可以想象方冠生在听闻这件事之后在地上捧月复打滚狂笑的模样,也许还会指着她说:“妳以为妳是新版圣母玛丽亚?小晏,明明就是妳不乖,跟别人乱来……” 她就要被冠上不贞的罪名了,她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早已千疮百孔,现在再经此一击,恐怕再无实现的希望了!不,她不能、也不该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她一直为了最初最深的爱守身如玉,她从未跟任何人-- 像回应她的质疑般,一抹模糊的影像快速地掠过脑海,她眨眨眼,慢慢地让那就要淹没在记忆里的轮廓浮现……那一晚,是那一晚…… 一股酸味窜出喉口,她掩住嘴,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会吧?马上就害喜了?” 黎方的笑声传到耳里,她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在炎夏里。 她拖着比快要临盆的女人还要沉重的脚步,走向欢快无比地和一群候诊女人调笑的方冠生,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马上引起沙发上众人的注意。 “小晏,没事吧?检查都做完了?”方冠生站起身,捏了下她的鼻尖。“喂!发什么呆?不会是肚子里长了什么怪东西吧?” 他承认自己有些口没遮拦,他平日和晏江唇枪舌剑惯了,并不大收敛言行。况且晏江也没对他客气过,经常拳打脚踢一起来,所以当她乍听他那不经意的玩笑话,脸色却犹如见到农历七月放出笼的鬼怪,一把攥住他袖子就往楼下奔的举动,彻底地吓坏了他。 “小晏,妳干什么?我这件衬衫很贵的,扯坏了!扯坏了!般什么啊!”他鬼声怪叫地,终于让她停止了狂奔。 他拚命挥汗,看不出来平时连运动都懒的晏江,跑起来还真有潜力,没几秒就冲出了大门口,站在烈日下一滴汗都未冒,手指尖还发凉。 “小姐,好歹说句话吧?也不枉费我今天被妳在医生护士面前羞辱一番。”他端详着她,那张小脸清丽尽褪,无限惶惑。“说啊!”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徐缓地吐出,轻轻扯开他的手。“我没事,一切都正常,很快可以进行手术,只是……”她咽了口泛酸的唾液。“手术费太贵了,我存款不够。” “那有什么问题!若妳真的有心要做,钱我可以支持妳,不过……”他迟疑地摩挲光洁的下巴。“妳确定不告诉乔淇?” 莹黑的眸光闪烁,她用力地摇头。“不,乔淇不会答应的。”她走近他,脸上依旧挂着最初的坚持。 “既然没问题,过几天,我们约定好时间,在这儿见面,我会把东西弄到手,一个小时之内,要新鲜的,对吧?”他再次确认,“这是件大事,妳还有机会考虑,我……老实说,也很矛盾。”惯常的嘻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 她缄默了。走向停车场,一段距离后,停步,转头看着他,展开一个在阳光下妍丽异常的笑。 “阿冠,我一定要嫁给乔淇,一定要。” 她快步走向一诊,一向笑不离嘴的圆圆脸林雁容在门口东探西看后,趋前将她带到走廊另一端角落。 “小晏,我问过那天的跟诊护士美燕,她说胎儿成形了,拿掉有点危险,也没有理由,妳又表现得极想怀孕,黎院长不会动这种手术的。妳也太不小心了,妳不知道有事后丸这种东西吗?”林雁容责备着,向来聪敏的晏江居然会犯下这种无知少女才会犯的错。 “那天我月事才结束没多久,而且就那么一次……”她懊丧地垂泪,脸蛋一个星期就瘦了一圈,完全没有孕妇该有的丰润。 “这种事情不用多,只要准,安全期也不一定安全的,妳没上过护理课啊?” “别说了,怎么办嘛!我怎能生下陌生人的孩子!乔淇不会原谅我的。”愈说愈慌张。 “原谅?他这下可高兴了,谁要娶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就算他有传宗接代的压力,要的也是自己的亲骨血,干嘛替别人养孩子?”林雁容的实话实说正中红心,晏江心如刀割地掩面痛哭起来。 “别哭别哭!我想想办法就是了。”圆脸皱成小笼包,林雁容撑着额角苦思,眼角瞄见晏江手里的小小纸袋,露出长管形密封容器的一角,她圆润的指头戳戳袋子,会意地问:“妳真的弄来了?” “是啊,这下骑虎难下,说好了的,不做的话阿冠一定会怀疑,他知道我绝不会放弃乔淇的,不装装样子怎行?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阿冠刚刚说,他设计得很辛苦,乔淇不喜欢白天亲密约会的,叫我要好好珍惜善用,下次可就难了。妳瞧,现在全无用武之地了,待会儿妳替我拿去扔了吧。”她将袋子塞到林雁容手中,绝望地斜靠在墙上,一抽一抽地哽咽。 “真是!没方冠生那个程咬金有多好啊。算了算了,也怪不得他。”她看看袋里的那瓶“精华”……真是可惜!她原本很有兴趣知道晏江和乔淇未来的结晶长什么模样的。“小晏,妳真的这么爱乔淇?” “妳还问!妳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第一志愿啊!”幸好她今天素着一张脸,否则涕泪糊成一团的结果会更吓人。 “那就将错就错吧。妳我不说,乔淇也不会知道的。”凝肃的表情有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从未说过谎的老实头首次破戒就是大手笔,林雁容说出口的当儿,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雁……容,妳果真从小数学就不及格的。就算现在手术受孕成功,也还要九个月后才会生出贝比,我都十周了,哪等得了这么久?”果然是馊主意。 “妳知道吗?人工受孕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妳就算在别家医院把这孩子拿掉,要想如愿怀上乔淇的孩子,可也没妳想的容易。我看……就说是早产两个月,反正他也不会陪妳来医院的,妳就别吃太多,胎儿就不会长太快,妳又瘦,看不出来的。”林雁容简单的脑袋愈想愈有道理,频频点头。 “万一贝比生出来,一点都不像我和乔淇,那不就惨了?到时他老爹老娘带孩子去验dna,我一定会被扫地出门的。”她愈想愈不妥,拚命摇头。 “孩子要大一点轮廓才会出来,妳先别急这一点,妳这一胎生完,再接再厉替乔家生第二胎、第三胎,不管用什么人工方法,乔淇家大业大,巴不得妳开枝散叶,到时妳地位稳固了,就算乔淇发现了老大不是他的,也知道妳用心良苦,妳就说……就说是被用强的。乔淇心软,不会介意的,妳想守着他到天荒地老,就不是梦了。他到哪里找一个对他死心塌地、让他在外逍遥,又愿意维持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的老婆?”很少能一口气说完长串道理的圆圆脸?然对自己升起由衷的敬意,眼睛得意得快瞇成一条线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妳有成为诈骗集团首脑的潜质。”晏江的赞叹词立即遭到老友不满的白眼。 “不过……”林雁容顿了一下,斜睇着晏江。“那一夜,那个男人……长得不会像港片里头的坏蛋配角八两金吧?差太多可不行,看了碍眼也罢,提早被发现的机率太高就不好了。”牛眼阔嘴国字脸的婴儿不是没见过。 “我……”她被问住了,搔搔头,咬着唇思索了半晌,困窘逐渐染红了耳根。“我不是记得很清楚,只是有点印象……”她那天喝了三杯“环游世界”调酒,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就算叫几个男人站成一排让她指认,能正确辨认的机车绝不会超过百分之六十。 “不会吧?妳的第一次这么惨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守分死心眼的晏江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行径。 “要是我神智清楚,就不会有勇气做下去了。”思及此,她就想大哭一场。这一失足,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爱情更加艰巨,她不是不后悔的。 勉强让泪水隐没在眼眶里,她望向长廊尽头--络绎不绝的候诊病患及准妈妈们和忙碌的医护人员白色及粉红色的身影交错着,明亮的光线从设计前卫的天窗洒落在回字形的楼层,一股宁馨缭绕着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她原本可以从容自在的享有这份美好安定的。 视线所及处,穿梭来回的人群里,一道颀长的白袍身影朝她们走来,周身特殊的气宇和清朗的面目定住了晏江的漫不经心,陌生的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容,一步步缩短了与她们的间距;有着轻微近视的她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凝视后,突兀地笑了,为了眼前这道心旷神怡的风景,她的郁结松动了。 “雁容,我有点印象了,那个男人,长得和现在走过来的男人很类似,所以那天我并没有排斥,我想不会差太多,直觉应该是很准的,我们可以放心了。” 林雁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手脚不自觉端放起来,浑圆的躯体转向趋近她们的男人,响亮地唤了声:“黎医师!” 穿着白袍的男人站定了,对着林雁容熟稔地笑道:“还在聊天?今天妳是我的跟诊,忘了吗?” “啊呀!差点忘了!”她跳了起来,瞄了眼手上的表。“我这就去准备。小晏,妳先回去吧,下班再找妳谈。”宛若滑溜的鳗鱼般快速隐遁进后方二诊的门后。 男人正要提步离开,无框镜片后的目光如风般掠过晏江带着轻愁的面容,晏江不以为意地回开脸,她没有当面盯着出色异性猛瞧的嗜好。 男人却意外地停驻了脚步,挡住她的去路,她讶异地抬起头,昂起削瘦的下巴望着他。 他在打量她,毫不客气地。那温文儒雅、略微冷淡的五官及外形,竟有着如此富侵略性的眼神,她不自觉的抚模自己的面孔……莫不是沾了什么污渍?还是她方才哭花了脸?他眼里没有嘲弄,更没有对异性的撩逗,专注得像在钻研显微镜底下的生物细胞,认真而仔细。她不觉羞窘,反倒被勾起了少有的好奇心,搧着睫毛回视他。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了右手,收敛起医师的锐利,浅笑道:“雁容的朋友?我黎醒波。” “我知道。”她礼貌性地伸出右手回握。 “嗯?”他瞇了眼。 “你胸前绣了名字。”她伸伸舌头,他隐约有着正经八百的气味。 他不以为忤地笑了,先前云淡风轻的姿态霎时又回来了,笑与不笑间差异竟这般大。 “我叫晏江,天清日晏的晏,一江春水的江。”她微微缩手,他似乎握得久了些。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放开了她。“妳是她护专同学?”他问,好奇心超越了初次见面的界线。 “不是,我们是国中同学。”她耐心地回答。他不是马上要看诊吗?“我是来产检的,再见。”她挥挥手,不再耽搁地走了。 乘着电扶梯到了中段,她下意识回过头,四目意外地再度交接;她快步奔下移动的扶梯,首度的,她的思绪为乔淇以外的男人多停留了几秒。 第二章 晏江从国中一年级开始就定下了生平的第一志愿--作乔淇的新娘。 乔淇是上天夺走她的一切之后,补偿给她的大礼物。 十二岁那年,那条美丽而清澈,婉蜒流过她家山脚下的溪水,在台风过后,一夜之间成了洪水猛兽,吞噬了那座横跨其上、微脆单薄的缆桥。 她的父亲,是一位师法自然,投身自然的知名油画家;母亲擅长皮雕艺术,在她六岁时,拣选了中部山境的好山好水,放弃大都会的一切繁华,买了山脚下一块百坪的林地,不假他人之手,凭着巧思与各方搜集来的资料,花了一年时间盖好了他们梦想中的林中小木屋。 他们不与林争地,木屋面积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都巧妙的利用山势,建构了庭园、花圃,过着他们追寻已久、亲炙阳光与水的生活。 小晏江与其他邻近孩童一块上总数不到三十人的山区小学,优游自在地成了野性难驯的云豹,在山光水色中度过她大半的童年。 极度的快乐刺了上天的眼,提醒上天要收回这些恩赐,于是发动了那场让人措手不及的灾难。 千里迢迢从台北一场为期三天的艺术展览演讲会赶回山镇的父母,不理会邻里的劝阻,执意回到被警示为危险地带的小木屋欲带走断了消息的晏江,滚滚而下的土石流冲垮了如积木堆盖的小木屋,淹埋了那对年轻夫妻。住在同学家的晏江早已到村长家避风灾而幸免于难,却从此成了一无所有的小女孩;她连父母的遗照都不可得,那座她父母钟爱的青山绿水彻底带走了她的童年。 大半辈子在乔家大宅当管家的表姑婆,将举目无亲的她带往台北,住进了乔家后方二十多坪的管家宿舍, 乔淇自此走进了她的生命。 十八岁的乔淇是乔家的独生子,拥有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乔淇,是晏江作梦也勾勒不出的精雕极品。晏江曾指着一幅西洋油画中临水自赏容颜的美少男对乔淇道:“你长得真像他。” 乔淇扬扬眉,模模她的短发道:“哦?水仙纳西瑟斯?我可一点也不自恋呢。” 是的,乔淇从不自恋耽美,就像随着四季递嬗,夏花秋叶的生生灭灭一样顺理成章;乔淇从不知要张扬其美,也不在虚有其表中得到自信。 晏江十三岁那年,对换了新环境后的手帖交林雁容道:“我喜欢乔淇,妳知道为什么吗?” 楞头楞脑的林雁容两眼闪着精光道:“还用说吗?他是极品天山雪莲啊。” “错!我喜欢乔淇头发一甩,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了不得呢。” “那有什么了不得呢”几个字从他薄薄的唇一吐出,就成了晏江的万灵丹,连初次融入城市生活的挫折屈辱都能消融于无形。 “有什么了不得呢,时间会带走一切好的坏的,妳得学会坚强,小晏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别上了它们的当。” 一路过关斩将的求学生涯诸多名声奖誉,他总是淡然地说:“有什么了不得呢,只要时间运用得当,谁都可以做到。” 乔家因建筑发迹而累积三代的庞大家业,他也能对卯足了劲拍马屁的同学轻描淡写道:“又不是我赚的,有什么了不得呢。” 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从国外拿了建筑硕士学位回台湾后,就进了一家颇富盛名的建筑事务所任建筑师到现在,从未过问家族事业。 在他眼里,有什么是“不得了”的呢?晏江不明白。 她倚靠了他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城市中活了过来。乔淇是她的天,为了迎合他的胃口,她蓄了柔柔亮亮的直长发,从不在发上作怪;只穿纯白或粉色系的裙装,花了比别人更多的心力考上明星学校,潜意识地在打造自己成为他标准妻子的唯一人选。 为什么说是唯一呢?因为从她认识乔淇趣,从未见他带女性朋友来过乔家大宅,那些狂蜂浪蝶只能在社交场合中沾一点他的蜜,就再也没有甜头可尝;她私心的、偷偷的以为,乔淇在等她长大。因此,她在数次被私慕他的学校女同学“痛整”的过程中,还能兴起“舍我其谁”的快感在血液中沸腾而与他人干架。 乔淇从未吻过她;但他那如春风拂面般的拥抱已足以使她辗转难眠。她喜欢从后面悄悄伸臂箍住他的腰,听他轻笑几声后,说句:“又调皮了。” 乔淇对女性的尊重深化了她的决心,她一定要嫁给乔淇。 大学毕业那一天,她兴高采烈地走出校门,奔向在路边等候的他,两手交缠住他的脖子,深深的吻印上他的唇。她不介意主动,柔软的触感霎时迷醺了她,比想象中的还要甜蜜,但是…… 慢着,乔淇未动,自始至终都紧闭双唇,连手都末碰触到她,她的热烈在疑惑中渐渐冷熄,退开一厢情愿的热吻,她不解地看着他--他不习惯当街亲热吗? 乔淇还是漾着晨曦般清新明亮的笑容,递给她一束香水百合。 “恭喜妳毕业了,我最亲爱的妹妹。” 那一秒,她建造十年的爱情城堡轰然坍塌一半--他拒绝了她。 必在房里用不吃不喝慢性自杀的她,两天后在表姑婆抬了支利斧宣称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盛装地开了门,没事人似地看着门外的一帮乔家仆佣—— “在演八点档吗?我要出门了。” 坚韧的意志力让她昂首再出发。她能够爱一个人超过十年,就能忍受一时的挫败,争回他捉模不定的心。 她直接奔赴他工作的事务所,未经通报,直闯他的专属办公室,在推开门的剎那,她的爱情城堡全数崩塌毁灭--她的乔淇,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乔淇,不是不爱她,是根本无法爱她--他坐在办公椅上,仰起脸和一个站立着的长发美型男亲吻着,那注入了深情的舌吻,直接宣判了她的爱情死刑。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方冠生,也是方冠生生平第一次吃女人拳头的纪念日。乔淇不疾不徐地将被击倒的情人扶起,处变不惊地走向她,头一次瞳底掠过罕有的悒郁。“小晏,他叫方冠生,这里的室内设计总监,妳见到了,我真正的爱情在这里。妳会替我守密吗?” 她抚着发痛的指节,心神俱裂到不知所云。“乔淇,你真能忍,你可以去当忍者了。” 原来,对他而言,真正“不得了”的,就是寻觅到真爱。和身外物相比,他想要的真爱更难得。身为乔家继承人,不能公诸于世的压力比常人更甚,她凭什么当他的爱人呢?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然而,晏江之所以是晏江,就是那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乔淇是她的天,就算天变了色也还是天,她无法忘情于他,意志力驱动了她的行动力,她没有退缩。 夹缠在两男之间一年多,她使尽了浑身解数,包含破坏他们的约会、色诱方冠生破戒让乔淇死心,却依旧进入不了那个她难以涉足的世界。 她永远记得方冠生拥着半果的她,用那妖媚的深目凝视着她。“小晏,妳想,我会和我的姐妹上床吗?” 她就这样认输了吗? 不。上天让她遇见乔淇,必有其深意,她永远是乔淇的人,今夜,她就要彻底落实这个想望。 她通过了警卫室,来到他在市中心的住处,按了门铃。 几秒后,门开了,袒露着结实优美胸肌的方冠生用毛巾擦拭着湿发,她视若无睹地越过他,扬声喊着:“乔淇!乔淇!” “我在这,小晏江又有什么问题了?”温煦如阳的笑迎接着她,他徐缓走至客厅,那样的笑如此令她心碎,那一刻她终于了悟:他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爱上她。 “乔淇……”她忍住突来的神伤,靠近他,湿润的眸子泪波荡漾。“你一定要娶我!” “怎么啦?妳好像有事?”食指碰了一下她的颊,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我一定要嫁你,因为……我有你的孩子了。” 在两个男人惊骇的神情中,她嘴角扬起久违的笑痕。 她困惑的看着门上挂着的医师名牌,踌躇不前,探头出来张望的小护士不耐地瞪着她。“晏江吗?妳没看到灯号吗?还不进来!” “可是……”她犹疑地指着“黎醒波”三个大字的名牌。“我看的是黎院长的门诊啊。” “老院长身体不适住了院,他的病人部分由小黎医师接手。怎么?要换别的医师门诊吗?”小护士的脸有下垮的趋势,没见过有人拒绝黎醒波的门诊。如果不是老院长出了意外,他根本不想超诊。 “不不,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小护士的扑克脸让她想起表姑婆,她很快的闪身入内。 “量个血压和体重。”在另一角等候的林雁容拉着她到体重机旁,示意她踏上去。“还好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院长住了院,忘了先通知妳。”她附耳对晏江道。 “不要紧,最近肚子饿得不得了,又不能吃多,真痛苦。”她悄声抱怨,伸出手臂让好友量血压。 “妳得忍耐,习惯就好,否则大得太快会穿帮,起来我看看。”她拉起晏江,瞄了眼微突的小肮。“还好,裙子还遮得住,幸好妳瘦,过去医生那儿吧。” 两个小女人凑在一旁像小鸟般叽叽喳喳,黎醒波抬起头,端凝着表情注视着走过来正要坐下的晏江道:“这个月还好吧?有没有问题?” 她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很多,垂泻的长发掩着透白的两颊,眼睛黑白清澈分明,没有上次哭泣过的红痕,微抹唇膏的唇瓣泛着橘红的亮泽,不说明还真看不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还好,就这两天下月复有些痛,怪怪的。”她目光落在桌面的病历表上,没有承接他的凝视。这个年轻医师老用那种研究的眼神打量病人吗? “怎么个怪法?”他面无表情,却在思量着林雁容透露的资讯--她大学毕业才一年,这么快就怀孕生子,实不多见。 “就是……一阵阵抽痛,间歇的。”她试着描述。 “嗯,那照个超音波吧,看看胎儿有没有异样。”他指着内诊室。 她为难地看了跟诊的林雁容一眼。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电脑萤幕上,她很不想再爬上那张诊疗台,让人名正言顺地看她的肚皮,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严肃起来两道眼光直比超音波,让人无所遁形。 林雁容俐落地将她扶上诊疗台躺平,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肮静待医师过来。 黎醒波拿起传送器,隔着传导液在她小肮上滑动,看着萤幕不发一语。莫名的紧张传送到她的四肢,她本能地屈起膝盖,想让部分的面积缩小。她仍不习惯袒露私密的身体,即使只是月复部。 “别动,我看不清胎儿的头部。”他将被推至肚脐的盖毯往下移,略显不耐地瞥了眼她的小肮,那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竟无端地陡生骇异。 即使只是稍纵即逝的两秒,当他将视线转至她的脸上,她已然接收到他异样的情绪。 “孩子,有问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原本不是她期待中的小生命,但意外造成了,孩子又肩负了连接她与乔淇的桥梁,她自足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喔,没事,胎儿比预期小了点,妳该多吃点,营养才会够。”重新恢复平静,他动作快速地转身离开。 “下个月准时再来检查,生活起居要小心点。”他看着电脑做例行的叮咛,不再看她。她点个头,也没再多问,朝门口走去。 “慢着。”他忽然唤住她,她本能的回过头。“今天,是妳先生陪妳来的?” 这是医生该关心的吗?她有些愕然,随后表情不自然的牵动。“没有,他没空,我自己来的。”神色掠过一抹黯淡。 他盯了她一会儿,凝结的表情才露了缝隙,缓和地笑了笑。“第一次当妈妈,头几个月要小心一点,不正常的状况要尽早告知。” 原来是纯粹觉得她糊涂懵懂而加以关照吧? 她弯起嘴角,杏眼微瞇。“谢谢。” 即使是出自职业上的反应,在此时,竟让她备感温暖。 她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百货公司地下美食街。 晏江已经绕了两圈食摊,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让她喉咙发痛,肠胃凶猛的滚动已到路人皆可闻的地步。她忍无可忍的跺了下右脚,拽住聚精会神在研究菜色的林雁容,求饶道:“够了吧?我快饿昏了,到底要吃哪一种啊?有这么困难吗?” “耐心点。瞧这些菜,不是又油又腻,就是又辣又咸,饥不择食的结果会让妳胖上一圈,我再想想,不如……到对面巷子那家日本料理吃好了。”林雁容当机立断,挽起晏江的肘弯就往电梯口走。 晏江乍听,当场腿软!“妳不是开玩笑的吧?不,我不去,我要在这里吃!”她急急攀向身后的越南美食摊柜台,求救似抓住服务生的手腕。“牛肉河粉一碗。” 林雁容狠睇着她。“那好吧,我们两个吃一碗。”一朝餐椅坐下。 “不是吧?妳就算想饿死我也得先想想肚里的小表,我可不想生个智商不足的孩子。”她欲哭无泪地跟着坐下。 “小姐,妳一个钟头前才干掉三个起士肉松面包,妳别以为我没看到。再这样下去,妳的乔淇大梦铁定完蛋。”两掌托住像颗满月的圆脸,瞪了她一眼。 她噘起丰唇,也学老友托腮喟叹。“还说呢,乔淇真的生气了,骂了我一顿不说,还叫我趁早把孩子拿掉。” 从未见过乔淇生那么大的气的她,当天瑟瑟发抖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谋有份的方冠生立即出面缓颊,好言相劝道:“她这么做也是出自爱你。再说,有了孩子,乔老也不会再逼婚了,小晏只想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并不是逼你爱她,她知道我们的情况,乔家媳妇她再适合不过了。” 这席话的回报是一个将方冠生重重黏在墙上的拳头。 乔淇当场额冒青筋,脖子上的血管偾张。“她无知你也跟她一起疯!凭什么要牺牲她来保全我们的快乐?她还有大好前途呢!她跟任何人都比跟我好!” 谈判就此破裂。 “妳放弃了?”林雁容将侍者端上来的河粉分作两碗。 “当然不。”她仰起下巴。“我决定了,这个月要搬出乔家大宅避人耳目,表姑婆也照原定计画要退休,到加拿大依亲去了,我没理由留下。况且,乔淇这几年也很少回家,我想一个人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不怕他不认帐。”她胸有成竹道,一边捞起河粉大口吞下。 “嗯。成功是属于坚持到底的人,妳那么有心,一定可以感动乔淇的。”林雁容露出赞赏的表情。“不过,妳的工作……” “别担心,我暂时不会动到我父母留下来的保险金,出版社的工作我辞掉了,我接了些翻译稿在家做,生活不成问题。”三两下吃掉了半碗河粉,她开始觊觎好友原封不动那碗。 “那就好。我到洗手间一下,等我啊。”扭着丰臀走了。 目送好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筷子很快插进对面碗里。 看来好友今天胃口不好,帮忙分摊一点也不为过,省得浪费了。 “原来妳吃得那么少,难怪胎儿长得慢。”有道理!所以偶尔放肆一下情有可原吧?她心喜地将一颗牛肉丸放进嘴里细嚼,幸福地吞下。 咦?!慢着!这浑厚的声音是-- 她眼珠子上抬,那张淡漠秀逸的面孔在上方俯视她,少了那副无框眼镜,他竟给她一种不可解的熟悉感。 “黎医师……”她缩回筷子,怔住了。 他在她前方坐下,盘起双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长袖挽至手肘,很休闲,很悦目,也很--平易近人。是因为少了那一件专业的白袍吗? “胃口不好吗?妳该多吃点,妳有本钱吃的,别怕生完瘦不下来。”气定神闲的姿态与乔淇相仿。熟悉感是这样来的吧?但乔淇温暖亲和多了。 “我先前吃过一些了。”她的食欲减退了许多,她哪能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他儒雅修长的外型辐射出不可忽视的磁波,让她无法放松心情。 “和妳先生一道吗?”他指着雁容那碗河粉, “不是。”否认的答案让他瞇起了眼。“是雁容,她去上洗手间。” “唔,又是她。”他饶富兴味的微笑。“第一次有宝宝,先生很高兴吧?” 她杏眼闪烁下已。不是为了这个剌心的问题,而是她从他眼底捕捉到的,仿似乔淇的神韵,不经意地让她伤怀起来。 那剎那涌现的泪光,让他收起了笑意;他上半身趋前,下意识用手指拭去她眼角漫出的湿气,柔声道:“每一次见到妳,妳总是不快乐,这样胎教是不好的。” 她的心荡了一下,留在眼角的温暖使她漾起甜蜜的微笑,她想起了乔淇。 “我很好,谢谢。” 他若有所思的凝视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背后两只细致白腻的双腕交错在他胸口,一张俏生生的鹅蛋脸搁在他宽肩上。 “差点找不到你,不是说好在出口等我?”问话间睇了晏江一眼。 “遇到我的病人,聊几句。”他轻轻挣开女人亲密的束缚,站起来,女人很快地握住他的手,对晏江展露斧凿极深的客气笑颜。 “走了,保重。”他朝她颔首,留下意味不明的一眼后与女人相偕离去。 她的胃口消失了,为了淡淡袭来的怅惘,似乎她的爱情注定比别人来得坎坷困顿些。 “咦!那不是黎医师和小儿科的杨医师吗?”消失了半天的林雁容回来了,望着黎醒波极易辨认的身影。“难得看到他们一道出现。” 她没答腔,林雁容皱着眉坐下,揉揉肚皮道:“今天肠胃在作怪,不吃了,算妳运气好,就让妳独吞吧。”半碗河粉推到她面前。 “我也吃不下了。走吧,去找房子好了。”她推开椅子。 “嗄?真稀奇,晓得节制了。” 节制?晏江撇嘴笑了。她就是没有节制过自己的爱,才会屡尝这样的苦涩。 黎醒波如往常一般,不到九点钟就到了医院。 电梯在走走停停间上升至十楼,他步出电梯,右转至那一长排妇产科医师的办公室长廊。 这是一个淡淡的秋晨,敞开的玻璃长窗迎进秋凉的气味,愉悦地拂过他的侧脸。在清明的曦辉中,长廊另一端出现一道绿色的女性身影,静静伫立等待。 他拿出口袋中的眼镜戴上,变得清晰的视力让他轻易地认出那名长发女子。 他在她跟前止步,露出今日第一个由衷的微笑, “晏江,怎么在这里?门诊在二楼。” 她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前,是在等他吗? 她穿了件绿色纱质女圭女圭装,的四肢纤细依旧。五个月的身孕了,她没增添多少丰腴,脸色有着不见阳光的白皙,从胸下膨起的皱褶剪裁遮掩了她不显眼的肚皮,她变化不大的身材有足够的资格去选拔“最美丽的孕妈咪”了。 “黎医师……”她异样的神色勾回了他的注意力,仓皇无助与为难齐上眉梢。 这个很难真正快乐的小女人在忧烦何事? “有事?”他挑起眉,她的欲言又止提醒了他。“进去说吧。”他顺手将钥匙插进钥匙孔,打开了门。 “坐。”他放下公事包,指了办公桌前的椅子。“慢慢说。” “我不坐了,我得赶快下去,我是有事……”她交迭着十指,思付着适当的字眼。“请你千万千万帮我这个忙,请你--”抬起迷蒙的黑眸,他愣住了。 “和妳的医师说话有这么困难吗?”他试着缓和地紧绷的情绪。“我做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可以了吧?”他拍拍她的肩。 她感激的抹去滑出眼角的泪滴。“等会儿我先生会到医院和我会合,陪我产检,到时请黎医师不要透露--我已经怀孕五个月的事实。” 这个诡异的要求让他难得的露出错愕的神情,他失笑道:“他是妳先生不是吗?瞒着他的用意何在?况且,只要他有心,很难瞒得过的。”这个小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会的,我们不住在一起,他很难发现的,他今天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我好不好,请告诉他,孩子不到三个月,很健康,他不用操心。” “晏江,有些事是不能儿戏的,医师有他的职业道德,信口胡说不单是诚信问题,还有可能的法律问题,不是妳想的这么容易。”他在暗示她,万一将来她的丈夫恼羞成怒,他是有可能吃上官司的。 她泪眼盈盈,紧揪着衣襟,像快喘不过气来。他扶住她单薄的肩,认真地看住她。“妳到底有什么困难?也许我可以帮妳。” “我愿意告诉你,请你千万要守密,请你……”她抓住他手腕,惶乱急切的眼神软化了他。其实,他并没有涉入她私密的必要,她搞乱了他向来公私分明的原则。沉默地对视几秒后,他点了头。 她垂下眼,彷佛不看着他才能滋生出勇气说出事实。 “孩子不是他的。”简短而有力的开场白让他瞠大了眼。 “所以……”他喉咙居然无由地干涩起来。 “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个真相。”说出来竟使她有松了一口气之感。直觉上,黎醒波是能让她信靠依赖的。 “但是,”他清清喉咙,第一次觉得表达是件困难的事。“为什么要缩短月份呢?有时候,亲密行为日期的太过接近很难判定孩子是谁的,也许是他的也说不定,妳是不是太多虑了?”“关系混乱”的形容词和她搭上边的机率不大,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思及此,他呼吸开始不顺畅起来。 “他根本没有碰过我,也不可能碰我。”她仰起脸,坦然的凝视他。“孩子是个意外,只是,我自觉得太慢了,我经期一向不准确,当我想要私自用人工受孕的方法怀他的孩子时,胎儿已经三个月了。” “为什么不找孩子的父亲?也许他会负责。”他不该,却又忍不住问了。 “那是个意外,我根本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他是谁。”她颤着嗓子,泪终于滑落。“但是,那不是重点不是吗?我爱的不是那个陌生人,要嫁的也不是他,或许将错就错是件不道德的事,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嫁的是我深爱多年的人。”她很庆幸没有看到他出现鄙夷的神色。 他看着那语调斩钉截铁、毫不迟疑的女人,握住她肩的指头不由得收束起来,陷入她的肌理,“妳根本还没结婚?”更大的惊异撼住了他。 “是。但我会要他娶我的,只要你肯帮我,到时就说--孩子早产,他不会怀疑的。”她不再有所隐瞒,她有求于他,渴切地像攀住仅有的浮木。 “妳……这么爱他,那他呢?”他声音低嘎,匪夷所思地俯视她。 “我不介意,我只想一辈子都守着他。”她坚定地宣示。 他哑然了,瞠大的眼眶释出酸意,他瞇起了眼,抑制那逐渐过快的呼吸,收缩的指力让她向后抽动一下肩头,他捏痛了她。 “为什么……忘了那个陌生人?”他目光乍现初见时的灼灼逼人,她不禁后退,微觉诧然,他们的交谈已逾越了医病间的界线。 “我……喝醉了。”她不觉声量转小,禁不住解释。“我不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她说太多了吗?他会怎么看她? 他手指松开,直视她的眼神已失焦,显然落在她不明了的他方。 “黎医师!黎医师……”她扯住他衣袖急唤。“你会帮我吧?你答应了吗?” 他神识回归,视焦重临她的瞳眸,他沙哑着嗓音:“妳生命中,有几个陌生人?” 她僵住了,一时不能理解,接着面色转青,她放开他的手,颤着唇苦笑道:“我知道不该奢求你的谅解的,你没有义务帮忙我,但是也不能羞辱我。我的生命中,一个陌生人,一次的任性,就足够殷了我的一切,你觉得,我还能承受几次呢?对不起,打扰了你早上愉快的心情,我走了。”她有礼的躬身,手背无声地揩去面庞蔓延的泪水。 直起腰身,一股骤来的拉力让她朝前撞进他的胸怀,她来不及思索,便被环抱在他强健的臂弯里,动不了分毫。 “对不起……对不起……”连串的歉语、激烈的拥抱、男性清新的气息,缓缓召唤出她形容不了的异样感受,她忘了要挣月兑。 “黎医师,黎医师……”她转动一下头部,她快不能呼吸了,他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致歉吗?“我没事。” 他一震!如梦初醒地放开她,鲜少发生的失态让他表情僵凝,他生硬的再度抱歉:“对不起,我失言了,我答应妳。” 最后四个字瞬间让她破涕为笑,获得承诺的她脸上光采立生,她咧开嘴,细密的贝齿在晨光中闪耀,忍不住沸腾的喜悦,她欢呼一声,忘情地踮起脚尖,在他脸庞匆匆啄吻一下,忙不迭道:“谢谢!谢谢!”回身轻快地、像娇幼的小女孩,不顾怀孕的禁忌,边跳边跑地走了。 他木然地走到临近公园的窗前,百叶窗一拉到底,那蓊蓊的绿意没有让他舒缓紧缩的心,盘旋其上隐隐的、不明的预感,正逐渐在昭告他:那不得不应允的承诺,终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与晏江拉扯进同一个生命轨道中。 第三章 医院停车场。 车窗是全开的,凉风习习,在车内徘徊流连,却没有带动呼吸间的沉闷凝滞。 坐在后座的晏江挺直脊梁,决定打破沉默:“产检完了,那我走了。” “小晏,妳真的要这么做?这是条漫长的路,将来妳会后悔的。”乔淇回过头,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黎明医院不肯做手术,我们到别家去。” “这个年轻的黎医师挺固执的,很有原则,长得也不赖。小晏,瞧瞧,随处都有芳草,妳该把头多伸出去探探,别以为乔淇以外的男人全都是草包。”方冠生懒洋洋地喷了口烟圈,一只长腿弯起靠在扶手上。 “这件事我仍然不能同意,摆明了是在害妳,妳这么做,我不会开心的。”乔淇盯着前方道,半个月以来性情沉郁了许多。 “也罢。乔淇不同意,妳就别再坚持了。趁肚子还小,早点解决,妳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你们说够了没?!”晏江怒火攻心,望向乔淇。“乔淇,你就这么急着甩开我?恨不得我和你一点瓜葛也没有?你放心,我决定的事我自己负责,不会惹你们嫌。”她忍住即将夺眶的泪,跨出车外,用力甩上门。 “还有你!”她头凑到前座窗内,抽走方冠生手上的烟,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下。“你这株失格的墙头草,再用烟呛我和我肚子里的宝宝,我就用六根烟头在你头上烫戒疤,听清楚了没?!』 她甩开长发,走在九月朗朗的晴日下,十二岁那年的孤寂不知不觉地漫进胸房。她一直不明白,她的幸福为何总结束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中,而那些意外,也总是她无法扭转挽回的;她很努力地、用强大的毅力去防堵每一次忧伤削弱她的力量,然而似乎感动不了上苍,无力感终于侵蚀进体内,她就要认输了。 “小晏,别这样。”乔淇从后扳住她的肩。“这么多年来,妳还不了解我吗?妳希望我是这么自私的人吗?” 她转过头,突兀地笑了。“我的确不了解你,因为你没给过我机会,你也不了解我,因为你从未想过爱我。你别担心,我撑得过去的,这件事,我会考虑你的想法。我得走了,愿你一切顺利。”看着那张令女人心折的脸,她压抑住向前拥抱他的冲动。他终究不属于她。 “我送妳回去吧,我还没看过妳的新家呢。一个人住还习惯吗?”他拂开她覆在面颊上的发丝,温柔一如以往。 “下次吧。我还得到出版社一趟,就在附近而已,用走的就行了。”乔淇有令她软弱的魔力,她得在自己还能坚持的时候举步离去。 “小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不能拖,妳的肚子比正常月份大得多,我怕做手术有危险--” “我知道,我会注意。”她的心加速坠落至谷底。“再见。” 背着他,她踩着平稳的步伐慢慢地远离他,她没有掉泪,因为她意识到,无论乔淇是否能接纳她,她与肚子里的孩子,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走动间,月复部传来前所未有的、轻轻的,如蝶翼般的骚动,她惊奇地停步,仔细地感受,异样消失了…… 她继续前进,骚动忽又换了方位,隔了一层的抚触蠕动,在无声地进行着……是孩子在和她说话呢。 崭新的胎动体验勾动了她潜藏的母性,第一次,没有透过乔淇的因素,她正式看待自己与孩子的关联,同时,强烈的歉意涌上--她忽视他多久了?她眼里除了乔淇,还有谁的存在呢?孩子从未打扰过她,安静地蛰伏在她体内,她连一丝不适症状都没有,这是个乖宝宝,这么体贴地对待她,她却只想利用他,她的确不是个好母亲。 小心翼翼地拍抚被有心遮掩的肚皮,一股新生的勇气充塞心田。 她并不孤单,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会好好走下去,像十二岁那年。 黎醒波将车一开出医护人员的专用地下停车场,就见识到了这场秋台的威力。 一夜之间,医院广场两旁的植树折断了好几棵,满目疮痍,豪雨在一阵阵间歇的强风中助纣为虐,雨刷的挥动对视线几无助益,他可以感受到车体在呼啸的风中微颤,便放缓了车速,勉强在人车稀少的马路上前进着。 如果不是不得已,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出门。他前一夜冒雨进了医院,为了一名意外早产并发感染的产妇接生,等手术结束,母子化险为夷后,长夜已尽,天空泛着晕白。 他在医院用过餐,稍事休息一会儿后,便决定回家。他没有在医院留宿的习惯。休假两天,就因紧急事故耗去了一天,他要把握最后一天,彻底地放松自己。 车子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驶进办公大楼林立的街道,他在雨刷克尽职责挥去挡风玻璃上的雨幕的当口,骑楼下一抹白色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不敢置信的将车停靠在路旁,近距离地证实了自己的所见非假--是晏江,拿着一把在台风天作用不大的伞,缩着肩,惶然地望着风雨肆虐、空荡荡的马路。 他打开右边车门,朝她喊了声:“晏江!上车!” 她听见了,低下腰看清车内的他,露出惊喜的笑容,身手俐落地钻进前座。 他愕然地看着她,大惑不解地问:“这种天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额角还挂着雨水,湿透的裙襬在滴水,一手还护着胸前的皮包,歉然道:“对不起,把你的座车弄湿了。”看这车的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是在问妳没事在台风天出来闲晃做什么?”抬高的音量渗出了怒意。 她呆了一下,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要去出版社交稿。”她睁着无辜的眼。 “出版社?今天停止上班上课妳不知道吗?妳的稿要交给谁?”她是台北人吗?竟然如此状况外! “可是,早上看起来还好好的--” “小姐,那是台风眼,现在不就刮风下雨了?” “我赶稿……已经三天没看新闻了。难怪快递公司没人接电话,害我白跑一趟。”她恍然大悟的看着他。 “妳--”他的怒意成了怒火,他很少失去冷静,即便面对棘手的病患也能面不改色,但眼前这个少根筋的小女人轻易地挑起了他的火气。“妳是怎么来的?”那天陪着她来产检的两个美男子呢?竟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刚好有计程车经过我家楼下……”她嗫嚅着,不明白他在火大什么。 “住哪里?我送妳回去!”他大掌抹了把脸,竭力维持着冷淡的神色。 “公馆。”她不敢再看他,他偶尔会散发令人不敢躁动的气势。 他专注地看着路况。风雨比起一早有越发强烈的趋势,怒吼的风势刮过车身,有她在车内,他比平日更加小心的驾驶。二十分钟后,依照她所说的地址,弯进那条狭窄的巷道,在她的公寓楼下停车。 “谢谢。”她打开皮包,在里头翻找着,半响,她睁大眼望向他,接着,低下头不死心的将皮包内的一堆杂物全数倒在膝盖上。 “妳该不会……”不祥的预感浮现,他等着她说出预期的答案。 “惨了,我忘了带钥匙……”她看着那堆此刻无用武之地的杂物,颓丧地叹口气。 终于见识到了她的散漫。她的脑袋都用在哪里?处心积虑地设计那个姓乔的男人吗?这种天气去哪里找锁匠? “不要紧。”她突然振作起来,将东西放回皮包,解开安全带。“看来只能用爬的了。” “慢!妳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熬夜熬到神智恍惚,听错了。 “从隔壁王太太家阳台爬过去啊。不会很难的,她借我爬过一次。”幼年山中的生活可不是白过的。 “妳家里没别人了吗?”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以为她是特技表演团出来的吗?而且还,还带球表演?! “我一个人住。”她拿起脚边的雨伞,打开车门。“再见。” “站住!”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撑开他那把大伞绕到她那一边,将她夹抱到公寓门口。“按隔壁门铃,请他们开大门。”他板着脸。 她依言照做,风强力扫过她濡湿的身体,她不由得抱紧双臂。“我自己上去,你快回去吧。”她打着冷颤。 “走!”门开了,他强势地搀住她。“几楼?” “四楼。”他不必这么服务周到吧?他对病人都如此热心吗? 电梯门开,他按了楼层号码,盯着她闷声不吭;她不禁别开脸,不明白他的情绪起伏根源。电梯一停,他示意她走出去。 “哪一边是王家?”他问。 “你想替我爬过去?”她一脸惊怪。“老太太不认识你,不会让你进去的。”隔壁一家三口都是女人,谨慎得不得了。 “我看起来像坏人吗?”他寒着脸,有失控的征兆。 “是不像。”她噘着嘴,勉强朝右手边门旁的按钮摁了下去。 门很快就开了,一头银丝、脸皮皱得像杏仁果的头颅在那道铁门内张望着。“晏江啊,又忘了带钥匙?” “王太太您好。”他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肩,斯文尔雅地笑着。“我是晏江的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开个门借个方便,让我从阳台过去开门,我太太怀了孕,不方便做这件事。” “你说--”她只开了头,便噤了声,因为他竟然拧了她背部一下。 “晏江!”老太太惊奇地开了门,从老花镜片后直瞪着黎醒波。“妳结了婚?还怀了孕?为什么不早说?也没见过妳先生回来!” “我--”这个斯文人也能信口胡诌? “我常出国洽公,难得回来,晏江托您照顾了。”他欠欠身。 “进来吧。晏江,妳这孩子,肚子大了竟敢爬墙,妳这不是折煞我这老太婆……”老人絮絮叨叨地走进去了。 “你胡说什么!你竟敢撒这种谎!”她扯住他袖口小声喝斥。 “和妳对那位乔先生撒的谎相比,这算得了什么?”他俯下脸在她耳畔低语。“到门口等着。” 她悻悻地等在自家门前,?然有一种与虎谋皮的错觉--她也许不该与他太靠近,他有一种乔淇没有的强势。 不到三分钟,门开了,他黑发上有一片水珠,面颊上也是湿的,他淋了雨。 不等她开口,他一把将她揪进去,门一关,他紧扼住她的手腕,将她逼靠在墙上,脸色极为难看。 “妳竟敢爬那个阳台?!妳不知道天井那里都是废弃的铁条,稍一不慎,妳就成了串烧。我警告妳,妳下次再干这种事,我对妳的承诺就作废,听明白了没有?!”他厉声迸出要胁。 “明白……”她识时务地点头,第一次被异性恐吓,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察觉了她的不安,他软化了紧绷的表情,放开了她,走到客厅一角的餐桌上,抽了几张面纸擦拭湿发;蓦地,他又偏头转向她,满脸怒不可遏。 “又……又怎么了?”她结巴起来,他今天似乎非常容易激动。 “妳这几天都在吃泡面?”他看了眼餐桌上堆满的开封的、未开封的碗面。 “是啊,我赶稿,没空煮吃的--”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他很快地冲到方才经过的厨房,打开冰箱,她赶紧跟过去,不明白他的意图。 丙不其然,除了一瓶瓶的矿泉水、饮料、几颗苹果,干缩的一把小白菜,一颗孤伶伶的鸡蛋,偌大的冰箱再无它物。他打开上层冷冻室,一整排不同口味的大罐冰淇淋列队对他招手。 他转身面对她,瞇起眼,隐隐火苗在眼底燃烧。“妳就是靠这些东西过活的?” “也……也不尽然,我通常会出去吃……”她能说她根本不懂下厨吗?她在乔家的三餐都是手艺媲美饭店大厨的表姑婆张罗的。 他凌厉地瞅着她,冷声问:“乔先生都不管妳?” “我做什么要他管?我自己活得好好的。”这人也未免管太多了吧?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过是个知道她多一点秘密的医生而已不是吗? 她回开眼,漫起的水气遮迷了视线。他低叹了声,走出厨房。 “在家等着,别乱跑,钥匙给我。”他打开大门。 “你去哪?”她追出去,从电视机上抓了串钥匙递给他。 “妳认为,现在还有餐厅等着妳去光顾吗?”他嘲讽地勾起唇角,拿起伞大踏步下楼去了。 她伫立在门口,想唤住他,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掉在地板上的皮包,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通话键。 “喂,小晏,我是乔淇,妳还好吧?喂,小晏?是妳吗?怎么不说话……” 她静默地听着那等待多日的声音,闭上眼,直到对方挂了线,她都没有出声。 他打开门,将大袋小包采买回的食材,干粮、杂物放下,一转头,便看到那斜倚在沙发上打盹的女人。 他慢慢走过去,在一旁蹲下,俯视那个对男人毫无戒心的女人--她就这样睡了,身上换了件家常的罩衫,沐浴饼后的宜人香氛缓缓释放着,黑发散在泛泽的肩胛,孩子气的脸蛋一半藏在靠垫里,唇瓣弯扬着,显然正作着快乐的梦。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手指轻抚过她丰润弹性的下唇,她微蹙眉,转动一下脸的方向,微弱地发出呓语:“让我睡一下,我一整夜没睡了……” 他缩回手,直起头长的身子,环视一下大约十几坪,相连的客餐厅,大体上是整洁有序的。她的东西并不多,但依现在他对她的了解,那绝对不是她刻意保持的结果,就像她的厨房一样,除了书桌外,她根本难得临幸这些场所,她是怎么被养大的? 他收起思绪,将那堆采购回的东西抱进厨房,一样样分类就定位,清洗后,找出尚且簇新的砧板,用唯一的一把水果刀细细地切起食材来。 她还像个孩子呢,就要做母亲了,对一个男人的爱竟能让她产生这么强大的意志力,她勾起了他难得的好奇心。 宁和的无言中,时间分秒流逝。 晏江很不想走出睡乡,她的四肢还是软绵绵的松弛状态,但那引人不断吞咽唾液、对肠胃充满着强大撩拨的香味在鼻端环绕引逗,避无可避,她终于弃周公不顾,跨出了睡眠的诱惑,睁开了眼睛。 她打直坐起,缓缓循着香味走到餐桌,两眼发直地瞪着那魔幻的三菜一汤,她捏了自己脸颊一把,确定不是作梦未醒,接着,厨房传出的碗盘碰撞声将她睡前的记忆重整一遍--黎醒波还没走! 她奔进厨房,他正好从炒锅盛起一盘菜,泰然自若地递给她。“醒了?刚好起来吃午饭。” 她眼睛发出赞叹的异光,“哗”了一声,“没见过医生会作菜的,你真是业界奇葩,太厉害了!” 她将菜端放在桌上,雀跃地盛了两碗白米饭,等着他一起入座。 “不介意借我浴室洗个澡换套干净衣服吧?我刚才淋了一身湿。”他子上拿着新买回来的替换衣衫。 “不介意!不介意!请用!”她像久未猎食的野兽般紧盯着菜肴,没看他一眼。 “先吃吧,别等我。”他轻笑一声,径自找起浴室。 不得不承认,家常菜实在比外头的自助餐可口多了。被表姑婆养刁嘴的她搬出乔家自立后,最苦恼的就是吃的问题,她的收人也不能供她无限制的吃大餐,加上完全没有下厨的天分,她其实吃得比怀孕前更粗糙, 她满怀欣喜地品尝佳肴,他作的菜跟他的人一样清新不腻,调味不重,却引人毫无警戒心地一口口下月复,胃口大开的她开始囫图吞枣起来。 十五分钟后,当黎醒波走到餐桌旁,就见她捧着碗,红光满面,心满意足地喝着汤,每一道菜很“仁慈”地只留下三分之一在磁盘上。 “我替我的宝宝多吃了一些,你不会介意吧?”她笑咪咪地,完全没有抱歉的成分。 “妳能每天都这么想就好了。”他意有所指道。 他将雪白的新毛巾搭在肩上,拿起筷子吃起来,身上散发着与她相同的沐浴后的气息。 “人家不像你这么多才多艺嘛!”填饱了肚子,她不在意他的调侃。 “哇!杨医师好幸福,能常常能吃到你作的菜。” “唔?”他扬起一边眉,一时不能意会。 “那天在百货公司和你在一起美女啊。”她喝完碗里的汤。“是秘密吗?雁容没这么说喔。”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道:“我们很难有时间下厨的。” “那今天就是我的运气好喽?”她懒洋洋地托腮看着他。 “说说妳到底会些什么?”他略带讥诮地问。“除了妳的工作。” “我会--”她转动眼眶内的两颗黑色冰晶。“我会说很多网路笑话,你想不想听?”她献宝似地直视他。 嘴里的那块肉丝差点让他呛岔了气,他清清喉咙。“我在吃饭,不想消化不良。” “噢……”她似乎很失望,重新托着尖下巴思付。“其实我最在行的是爬树,不过现在下方便表演给你看。” “爬树?”他匪夷所思地瞠大眼。她那身细皮女敕肉?她是南洋回来的吗? “我十二岁以前在南投山上长大,算不了什么。”她得意地回答。 他失神了几秒,敛色道:“还有没有实际一点的?” 她看了他一会,双眼?现亮采。“我会跳舞,你想不想看?” “嗯?”这就是她所谓的实际?“什么舞?” 她喜孜孜地奔进卧房,出来时手上多了台cd唱机,她将唱机放在茶几上,电源插上,对着满脸狐疑的他行礼如仪。 “为了报答你今天的善行,我决定跳一支舞给你欣赏,这是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天地之舞』,连乔淇也没看过喔!”她按下播放键。 “妳大着肚子--”他放下碗筷。 因口欲满足而上升的血糖让她如此兴奋? “没关系。”她看起来很开心,那接近幸福的笑容让他不再出言阻止。 乐声悠扬传出,是令他极为意外的赛尔特族音乐,她也听这个? 她伸展纤细的四肢,随着悠远清扬又带点淡愁的曲调缓缓在空中款摆。他很惊讶她的肢体能表现得柔软如弱柳,足踝在地板回旋时将宽大的裙襬扬起,黑色发浪翻飞,他的视觉出现了短暂的眩惑。 严格来说,那不是什么传统族派的特有舞步,那是随兴的、将自身完全融入曲调的即兴之舞;然而她跳得如此柔美深入,跟着节奏或快或慢,没有落差,自始至终带着明亮欢悦的笑,她全然徜徉在起伏曼妙的乐音里,忘了他在一旁观览。 “妈妈说,跳舞时什么都不想,音乐带你到哪里,就是哪里,到天上就是天上,到海里就是海里,用灵魂去跳,你的人生会跟别人不一样。”她朝他嫣然一笑,没有媚惑,只有无邪。这个女人的舞蹈感动了他。 “妳的母亲一定是个特别的女人,改天能让我见见吗?”他衷心赞美着。 “太远了。她和我爸住在天上,现在也许正看着我跳舞呢。”她不以为意地答着,没有停下舞步。 他欢快的情绪乍然消散,不再言语。 音符越发跳跃奔腾,她旋转舞动的速度加快,他开始担心了,他没忘记她体内的小生命也在舞波中回旋。他本能的站起来,想约束她,她五指正如花朵盛放般伸向天空,蓦地,她惊呼一声,僵住了。 “怎么了?”他大跨步趋近她,揽住她的身子让她半卧在他身上。 她惊异的表情渐渐转为喜色,她调皮地伸伸舌。“他在踢我。” 他心跳瞬间平缓,正欲出言责备,她忽然抓起他的手掌,按抚在半圆的小肮,兴奋地亟欲与他分享那难以言传的感受。“没骗你,他真的在踢我,他在跳舞。” 掌下的蠕动分明,那生命的跃动清楚地通过掌心,直达胸口,牵动了他无以名之的激越;他凝视着怀里清丽天真的女人,展颜笑了。 “是,他在跳舞,不过他可不希望妳跌跤。”他扶起她,她身上的甜香在干扰他的心绪。 “不会的,他是我的好舞伴。”她关掉音乐,也关上了她开启的幻境。 “妳……不恨他?”他在她身后问,她没看见他眼底的沉忧。 “你问得好怪,谁会恨自己的孩子?他将来不恨我就行了。”她心无城府地回答,走到落地窗旁。“风雨好大,你晚些再回去吧。我可不希望你为了一个病人的存粮问题而有什么意外。” 他扳过她的肩,眼波平静却又深不可测。“我们算是共谋吧?” “你想勒索我吗?”她歪着头促狭道。“我的钱你看不上眼的。” “我只要妳听话。” “我说了我不会再爬后面的阳台。”她上唇孩子气地翘起。 “不单是这样。以我医生所要求的专业意见,妳都要照做,不能再胡来。” 她一怔!他是真的在关心她,她感觉得到,但她只是他随机遇上的病人啊。是出自同情吧?同情一个有可能成为单亲妈妈的年轻女人。 “我尽量。谢谢你,黎医师。”她耸了下肩。 她不喜欢同情这个理由,她一向自尊自重,但在这个台风天里,久埋的深层孤寂让她接受了这份预期外的关心,他给了她朋友的温情。 她与他相视而笑。 第四章 黎醒波翻看着病历表,工作时多半沉稳冷静的他竟显露少有的不耐。案头电话响起,跟诊护士拿起话筒。 “是……上个病人刚看完……好,”护士将话筒交给黎醒波:“黎医师,杨医师找。” 他点个头,接过话筒:“喂,晋芬,有事?我在看诊。” “中午一道吃饭吧,几天没见到你了,我晚上还要值班呢。” “好,楼下咖啡厅见。”他挂上电话,抬起头。“二十号不是晏江吗?到候诊区看了没?”他问了两遍。 “美燕到外头看了两次,还没到。”跟诊护士讶异的看他一眼。“叫下一位了吗?”病人爽约是常有的事,他为何不悦? “下一位继续。”他换了一本病历,眉间褶起。 她失约了。 前一天他该打电话提醒她的,他怎能随便相信她有这个记性?一个有本领在一个月内忘了带钥匙出门三次的女人,还能多有时间观念!她的聪敏慧黠都用在姓乔的男人身上而所剩无几了吧? 他按了按眼角,尽力恢复原有的平稳心绪面对陆续进来的病人。 时间变得有些漫长,他看了好几次腕表,脸色愈形阴沉。 他一向自诩自制力优异,在父亲的刻意栽培下,大方向上他几乎从不出错。在需要谨慎和沉着的工作条件要求上,他对待病人益发冷淡而诊断日益精准,外形的赏心悦目让他惯有的姿态没有被抱怨过。比较起来,父亲就显得温情多了。 但是,他逐渐意识到,他一点一滴在失控,幅度不是那么大,敏锐的他却可以提早嗅闻出不对劲。比方说,他好几次在独处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人称小儿科之花的杨晋芬,而是那道美丽的舞影,翩然停驻在视觉印记里。 这不是好现象,他一向精控每一件事带来的影响,除了…… “最后一位,晏江。”护士的叫唤让他从电脑萤幕转移了焦点。“晏江赶来了。”回应他疑惑的目光,护士解释着。 他回到萤幕,没有看向门口,眼角余光仍然摄入了那抹淡蓝色的影子在称体重、量血压,无名的焦灼冷熄了,他翻开护士登录测量结果后交上来的病历。 “妳迟到了两个钟头。”他指着表面。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食指不自在的绞着陶前长发。 “不是说不能熬夜?” 他的火气是不是明显了些?护士怪异地瞄他。 “体重增加太少,妳又吃泡面了?”他皱眉质问。 护士不再掩饰惊诧,打量着面前这对照理说毫无关联的男女。 “我发誓没有,”她举起手掌,发现这个动作不妥,急忙放下。 “维他命有没有照常吃?” “呃……大致上有。”她看着膝盖。 “那就是没有了。”他的脸部成功的抑制住牵动,但晏江却感到脸上有被利箭射中的烧灼感。 “胎动怎样?” “很频繁,尤其是三餐饭后。” “所以妳不该饿着他,每天要定时定量。”他看了她一眼。“到内诊室去照超音波。” 他怎么换个地方就跟换个人似的?他那天还借了她的沙发睡了一夜,守候着因停电而怕黑的她,没想到他还挺公事公办的,连点朋友的情面都吝于给予,脸臭得像跟她有仇似的。 躺上诊疗台,他娴熟地掌握传送器在她的月复部游移,原本冰冷的表情在望向萤幕影像后,慢慢随着唇畔的微笑融解了。 “看到没?他的手在动,脚在踢,感觉到了吗?像不像在跳舞?” 一旁的护士看了眼那因发光而更形俊朗的面孔,无法理解看过无数孕妇超音波的黎醒波因何喜形于色。正确的说,是晏江这个病人让他喜怒无常。 “看……看到了。”她能浇他冷水说她今天出门太急,而忘了带隐形眼镜的事实吗?平躺的她根本看不清画面有何精釆之处。 “他很活泼,就是身长小了些,妳要多吃点。”声音回复了平稳,他替她拭净肚皮上的传导液,伸手扶起了她。 她挺直起上半身的瞬间,他凑近她耳际,以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道:“先别走,在大门口等我,我送妳回去。” 他的气息快速地拂过她的肌肤,她几乎以为那些耳语是自己睡眠不足的错觉。 在护士诡奇的目视下,她走出了诊查室,慢慢地走向一楼。 大门口出出入入的人群众多,她选择了邻近的服务台一旁等着,避以日渐凸显的月复部被过往的人们碰触到。 她该等他吗?他很忙的不是吗?这么劳烦他似乎不大妥当,她已经感受到了异样的眼光。或许他的冷淡表现是正确的,要是引起蜚短流长就不好了,他还有个女朋友不是吗?不过……谁会相信他跟个孕妇会有暧昧? 她敲敲两边太阳穴,太晚睡的她思路已走了岔。她的确不该熬夜,即使年轻如她也吃不消双重的体力消耗。 “这样敲脑袋是在懊悔自己没有听话吗?” 他不声不响的出现让她呆滞了下,说不出半句话。 “走吧!”他哂笑,她果真还没清醒。 她正要跟上他,越过他的肩头,瞥见了那令她深深悸动的身影竟遥遥出现了,正不疾不徐地逼近服务台。 她大惊!揉揉轻度近视的双眼,即使不是百分百看清,但那样罕有的神态,想望十多年的她是不会错看的。 她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黎醒波,小声急促道:“等等!” “怎么啦?”她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 “别走,站好,抱着我。”她急切地拉住他的衣领。 简洁的三个动作命令一下达,他只迟疑了剎那,便环抱住她,将纤弱的她纳入他高大的背影中,凸起的月复部透过衣料抵着他,他再次近距离地接触那看不见的小生命, “在玩什么谍对谍游戏?”他挑眉。 能让大而化之的她如此慌乱的恐怕只有那个男人。 他警觉地偏头看向身后的服务台,短促的辨视证实了他的猜测--乔姓男子出现了,距离他们不到两公尺。 一股微酸渗进心头,他的唇轻触她前额发丝。“要不要演得彻底一点?来个热吻怎样?” 她狠睨着他,用无声的唇语道:“别开玩笑。” 她慌慌地贴紧他,未加工过的长直睫毛如困鸟拍翅,门牙紧扣着下唇,毛发在溜进大门的气流吹拂下,不断搔弄他的下颚,他的心一阵有力的跃动,催促着一个不该有的意念,他俯下脸,趋近她耳下那片漫着橙香的肌肤,恍眼间,他的唇却落在如缎的黑发上--她已偏开脸,探看着他身后的男人。 “乔淇走了。”她推离他,恍若未觉错失了一个吻。 他微现恼怒--对自己,他失了控。 “醒波。” 一声清脆的女性叫唤声让两人同时转向。 秀丽端庄的杨晋芬走过来,白袍还穿在身上,淡施脂粉的精致五官在不讲究外貌的医界中是能艳冠群芳的。 美貌掩盖不了那双大眼透出的精锐,即使只有几秒,杨晋芬已经看见了黎醒波搭在晏江腰间的手;她内心已起了微澜,但医师该有的冷静让她的笑充满了诚挚与坦率。 “醒波,刚看诊完吗?真巧,那就一道到咖啡厅吧。” 咖啡厅在地下一楼,是医护人员另一个用餐休憩的选择,他很少光顾那里,更别说与杨晋芬同时现身;但是她的出现提醒了他,他不久前才承诺她要一起用餐,此刻他却在这里拥着另一个女人,而且正要离去。 “杨医师,”晏江起了尴尬,她不会看到那一幕吧?“你们有约吗?那我走了,不打扰了,再见。”她有礼地与他们挥别,眼神没有在黎醒波脸上停驻,飞快地走出大门。 秋日里,晴光开始使她晕眩,隆起的月复部对身体带来的压力终于感受到了,她挥手招计程车,身上手机却响了。 她照例看了眼来电号码,将手机凑在耳边,静静地聆听。 “小晏,我知道妳在听。为什么要避开我?前几天我询问了医院的挂号,妳今天仍然预约做了产检,我在一楼挂号等侯区,我知道妳还没走远,我们谈一谈……” 她不再听完,合上手机,钻进停在前方的计程车后座,才让泪徐徐淌下。 搅动着杯内的咖啡超过了五分钟,前方的男人还在好整以暇地看着新一期的医学期刊,没有开口的迹象。 比起他,杨晋芬的冷静不遑多让,尤其她面对的病患,几乎都是张牙舞爪、令人抓狂的孩子魔。她的训练有素是被赞赏有加的,但此刻,她在压抑着会毁坏她多年修练的粗口,甜笑已渐僵化成冰冷,剩余的薄弱意志在警告着她:别忘了他当初选择她的理由。 因为她理智、她冷静、她从不闹别扭,她明白作为一个医生身不由己的苦衷,没有太多可以支配的私人时间,因此当他结束了交往三年多的恋情,彻底挥别那令他又爱又恨的娇娇女之后,她成功的进占了这个位缺。 她知道他的忌讳,他痛恨无理取闹、无中生有,所有女孩子会在谈恋爱时犯的毛病他都敬谢不敏,冰雪聪明的她自是秉持着这种“了解”,与他维持了半年的和谐关系。她的善体人意得到了他默许为未来伴侣的象征动作--她正式到黎宅拜访过黎方,她得到了他的心。 但是,她现在又不那么确定了。他真的爱她吗?他满意她在身旁的表现,她配合得很好,让他从不用为她操心,他连吻都是中规中矩的,点到为止的,不冷下热的,有时候她不禁怀疑,他的热情是否都在前任女友那儿消耗殆尽了。 然而方才那个她不大情愿深究的画面,却隐隐传递了一个讯息--在感情上,他绝非想象中仅止于在平淡中追求稳定的男人。 他竟与一个毫无瓜葛的病人靠得如此近,那微妙的肢体语言,那不再冷淡的眼神,一项项刺痛她的感官。 她对那女人有印象。百货公司那一次她已微感惊讶,因他很少会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和病人攀谈。女人很年轻,清秀瘦削,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今天这一次见面,她非常意外,女人隆起的月复部至少有五个月了,他面对女人流露出的熟稔自在,可不是他一句话可以带过去的。 这个男人却选择了不说,彷佛发生过的画面全都是她的幻想,他连解释的意图都没有,如往常的习惯,坐下来后点完餐就不再言语。 她发现,她和别的女人没两样,事到临头她也有冲动想撒泼撒赖、直言不讳,而非如圣女般端坐,忍受着男人的无动于衷。过去她辛苦塑造的完美形象,已成了一道框在她脖子上的枷锁,让她不能呼吸。 “晋芬,晋芬,”他拿开期刊,半瞇着机睿的眼。“咖啡洒出来了,妳在做什么?” 这一唤,她定睛一看,咖啡已被搅晃出了三分之一,她胡乱往旁抓了把纸巾擦干桌面,窘迫让她慌了手脚。 “我在想昨晚送进院的小男孩,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不知道所有的化验结果如何,想入神了。”她还是选择当个理智的专业女性,懊恼却油然而生。 他公式化的点头微笑,继续埋首期刊里。 她重新构筑理智,若无其事地问:“伯父的病情还稳定吧?最近忙,没法抽空再去看他。” “不要紧,再休养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门走动了,不过他再看诊的机率不大,那对他的身体负荷太大。未来,可能就只参与一些行政运作。”他看着她道。 “也好。辛苦了那么多年,清誉建树都有,这时候退休也算急流勇退,只是将来要多仰仗你了。” “还早。前头还有陈医师呢。”他还不到接掌医院的时候,他过于冷淡直接的性子一直在避免那些繁文耨节。 “醒波,最近……有什么心事吗?你好像……躁了点。”她小心地措辞。 “有吗?”他匆匆瞥了她一眼,回到刊物上的神色却起了变化。“妳听到什么了?” “没有,你别多心,你的跟诊护士还不至于向我嚼舌根,是我自己的感觉罢了,”她没有放过他脸上分毫的波动。 “是啊,妳毕竟看了我半年了,多少有点了解。”他理解的笑,他忘了杨晋芬称得上是朵解语花。靠近她,他通常是能得到平静的。“不过,我真的没事,可能我父亲这次的发病让我伤了点脑筋。” 她很愿意相信这是最终的理由,也愿意做个识大体的女人,但她还是冒险开了口,她不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刚才,和你说话的是你的病人?好像见过。” 他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睛,注意力依旧定着在期刊上。“是我的病人,来产检的。” 再怎么善解人意,她毕竟还是女人,会问所有女人会问的问题。 “她好像很紧张,是产检有问题吗?我看到你在安慰她。”真是不容易啊!她怀疑如果有一天她亲眼见到丈夫和别人上了床,还能笑说是盖棉被纯聊天。 可是他抬起头来了,若有所思的揽起眉。“晋芬,妳想听什么呢?她是别人的妻子呢。” 这番话回得杨晋芬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是起了疑心,然而,他连点女人的小心眼都不能包容吗?她做得还不够吗? 看见了她的愀然变色,他自觉太过尖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别吃醋,我不是在妳面前吗?她是有点情绪困扰,第一次当母亲啊。” 聪敏的她,被说服了吗? 不,她只是在情感上相信了他,至少,他愿意对她解释,他此刻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紧紧握住了他。 她睡得很沉,沉到似浮躺在无涯水面上,蜷靠着坚实的船筏,温暖、安全、轻微地摇晃。 独居后,她第一次觉得睡眠是如此令人留恋的活动。为什么她总是吝于多拨点时间睡觉呢?她老是倦极入眠,难得在深深夜里有着好梦,似乎害怕着潜藏的脆弱与寂寞在心志卸甲后趁虚而入,让她在醒来后坚持不下去。 她全身乏力,手指却不愿放松的攀住盛载物,她要睡到世界末日都不愿醒来,这是属于她的、夺不走的幻境。 没有心智,只有感官,浮晃在水面上好一阵子,直到月复内的踢蹬愈演愈烈,将她扰乱到皱起眉头,她不甘心的扬起眼皮,想转个身,身子却动不了,被紧扣住了,她凝聚视焦,还未看清前景,一股热气喷向她耳廓…… “睡够了吗?睡够了就起来吧,我的腿麻了,让我动一动。” 她无以名状的震惊,转向声源,“呀”了一声,这一惊,她从自以为是的“盛载物”上跌落,仰倒在软软的被褥上;她伸出食指,指着不知何时潜入的男人,沙哑的发出单字:“你……我……” “你什么?”黎醒波伸屈几下长腿,俐落地跳下床站好。“门铃按了快十分钟了,妳置若罔闻,谁知道妳这天兵会出什么事?我只好『借道』王家进来了。”说得理直气壮,面无惭色。 “你就算进来,也……犯不着……在我床上吧?”她再“天兵”,也不会“不伦”吧? “妳还好意思说。说好了不准熬夜工作,妳竟然大剌剌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妳不知道这样会血液循环不良吗?我自然得想办法把妳『搬』到床上啊。”他伸展躯体,左右扭动腰身,看来是被她“压”了好一阵子。 “然后呢?”她斜睨着他,等着终极解答。 “然后,妳大小姐抱着我不肯放,蛮劲难敌,反正我好人做到底,想想妳也不会睡太久,当一下靠垫也无所谓。” “这样?”她歪着头,很难消化这种解释,她真如此失态? 他“嗤”了声,猛然俯身笼罩住她,两臂撑住上身,唇几乎贴近她的唇,轻掀嘴角。“妳认为,我会对一个孕妇下手吗?” “你……你说的是,是我不知好歹。”她慌忙往后退,远离她在梦境中嗅闻到的气息。“你找我有事?” “来看妳有没有听话。”他大步往门外走。 “喂!你要干什么?”她动作缓慢的下了床,追出去。 来不及阻挡,他已抱了好几袋采买的蔬果菜肉进厨房,打开冰箱,接着,如预期的,他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道:“妳还真有本事,距离上次台风夜已经两个礼拜了,这些存粮还有一半在这等着当木乃伊,妳是何居心?”他盘臂走向她。“妳不想吃,妳肚子里的小人不必吃吗?妳就是不听话是吧?” “你误会了,我不是存心的。”她拚命摇头。“我没告诉你……我只会做杂菜汤吗?就是把一堆菜丢进水里煮,可是,吃两次就觉得恶心了,我就只好……” “这么说,是我的疏忽喽?”他捏住她的下巴。 她看见了,他的额角青筋隐约在跳,看起来他想掐住的是她的脖子。 “其实……你不用管我的,你医院事忙……如果每一个孕妇都要服务到家,你……不忙惨了?”她握住他手腕,想挣除他的手劲。“我心领了,黎医师,”她大着胆子说完,眼珠只敢朝下瞟……他以为他是社工吗? 他眼眸很快闪过不明的光,手指松开。 “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他瞄了眼她的肚皮、转身蹲下清理冰箱。 “没那么夸张吧?我有出门吃饭的,”她接过他扔在地上的干巴巴菜叶,抛进角落的垃圾桶。 “外面的菜调味料加工过多,没营养。”他再扔出一盒已霉掉的黄豆芽。“妳该学点厨艺,将来孩子也要吃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是听训学生的认命表情。 “况且,作一手好菜,不是更能帮妳得到位那乔先生的认可?他总要吃吧?”这对她而言或许会是最大的诱因。 他觑了一下她的神情,不过她倒没有赞同的样子。 “乔淇不需要我作菜给他吃,他有帮佣,还有阿冠,我就是学一辈子,也不会胜过他们。” 她说得落寞寂寥,那只在睡梦中才会泄露的脆弱,就是他愿意任她攀附倚靠、在怀里睡上两个钟头的最大原因吧? “这么爱他,为什么要躲他?”他问。 她抿着唇,看着手上干瘪的玉米,须臾问泪花已在打转。她瞇起一只眼,瞄准垃圾桶掷出玉米,正中标的,她挤出孩子气的笑。“很准吧?我小时候打弹弓可以准确的把屋顶上吵死人的乌鸦打跑,是真的乌鸦喔!你没见过吧?我妈都骂我不爱护动物……” “晏江。”他凝敛起眉眼,打断她的顾左右而言它。“我算是妳的同谋兼朋友吧?我不能知道妳的困扰吗?” 她沉默了,秀致的下颚微颤,吸了吸蓄满水气的鼻管后,一嘴笑地面向他。 “黎医师,你是个好人,乔淇也是,阿冠也是。我很幸运,十二岁之后,我遇到的都是好人,让我平安顺利地长大,只是,好人都常常身不由己,好人要为别人着想。我遇到的乔淇,就是身不由己的好人,他希望我遇到真正爱我的男人,所以,他不要这个孩子。” 他很庆幸自己有一张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表情,才能将他蔓延的恻然情绪掩藏得妥切。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直接张臂将她圈进怀中,慢慢收紧臂弯,像要注入他给予的勇气。“晏江……” 她错愕地任他揽抱--他似乎很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身为朋友的支持,和他的冷面孔差异真大。 他太过用力了,像个排球般大的肚皮顶在两人间,不会被压扁吗? 她费力地扭动一体。“我的肚子……”顶着他不难过吗? 他施力松了些,却没有放开,宽阔平坦的胸膛偎贴着她,是安适温暖的栖息地,像记忆中的父亲,像梦里载着她荡漾的船筏。 静谧的空气里,她伸出手臂,回抱他。 当大门的锁孔发出清脆的“喀喇』声响时,坐在电脑前的她惊跳起来,随手拿起桌脚旁的棒球棍,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倚在门旁另一侧等待,心怦怦狂跳。 里面那道门也跟着开了,她举起球棒,在来人一探身入内时,卯足全力当头击下,球棒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被拦截了,是来人身后伸出的长手。 “晏江,妳这是干什么?”棒下逃生的黎醒波铁青着脸抓住她。 “怎么是你?”手一松,他身后的长手将球棒收起,放在墙角。 “小姐,我前晚告诉妳我今天会来的不是吗?”她真是不折不扣的天兵。 “你没按门铃,我不知道……”她嘟起嘴。 “我有钥匙,干嘛按门铃?妳哪来的球棒?”她连看也不看一下就下手。 “跟朋友借来防身的啊,最近我们这栋楼遭小偷了。” 自从他三度攀爬阳台后,便坚持要她另外给他一副钥匙,理由之一是为了众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着想。 她曾经烧水忘了关瓦斯,隔壁的老王太太闻到浓重的味道后,特地打了通手机给他,让他从医院赶回来,“借道”进屋内关上瓦斯。她大小姐还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床头话筒滚落一边。他很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给了老太太电话,随时报告异状,才免除了那场灾难。 理由之二是,老太太在他第三次爬上阳台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句: “黎先生,自己家怎么都不带钥匙?你太太糊涂,指望她替你开门不是很不方便吗?”为免落人话柄,他名正言顺地有了这副钥匙。 “少爷,这些菜搁哪儿?”长手的主人发话了。 “咦!这位是……”她这下注意到站在黎醒波身后很久的中年男人了。 男人瘦削高挑,四肢骨节粗大,颧骨高耸,马脸上找不出三两肉,铜铃眼不是高鼻阔嘴,活像闹鬼古堡里的恐怖管家。 “这是老张,我家的厨师,今天开始教妳作菜,每次两小时,一星期三天,食材他会带来。”黎醒波指着厨房。“老张,就搁那儿。” “你……”她大为吃惊的将他拉到稍远处。“你搞什么?我哪来的闲工夫学作菜!”她每天写翻译稿写得昏天暗地,根本无心张罗吃的。 他勾勾嘴角。“不学也行,我让他天天来为妳煮三餐,妳就好好的写妳的稿吧。” “你干什么?没事家里多个人多麻烦。再说,请个厨师所费不赀吧?我可不想占你便宜。”这个男人把她当什么了? “这点妳不用操心,我们家人很少在家,他闲着也是闲着,不让他做事会手痒,妳正好帮了他的忙,可以人尽其才大显身手,”他早已想好了理由。 几步远外的老张嘴角抽动着。 她偷偷再瞄了老张几眼,满眼惊怖,蓦地,她灵光一闪,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相信胎教的重要性吧?” 他点头道:“这一点妳一直做得不大好。” “所以啊,”难得他同意她的观点。“你怎能再雪上加霜?万一我一天到晚看着他,孩子长成他那副模样,不是很惨?” 有顺风耳的老张嘴角抽得更厉害,转身将东西捧进厨房。 “晏江!”他忍不住喝斥,一贯的冷静面具马上碎裂,他吸了口气,不愿在老张面前失控,半笑半怒的脸反而显得更怕人。“妳放心,妳最常看到的是我,不是他,孩子要像也只有像我的份,这点妳没有意见吧?” “没……没有。”说着,一面不乐意地噘起嘴。 她那苦恼委屈的模样,让他软化了口气,他环住她的肩道:“乖,听话,只要妳能打理三餐了,他自然就不来了。” “你发誓?”她再往后瞧那位门神一眼。“谁知道你的标准在哪里。” “只要我吃得下去就行了。”他笑得异样。 “那应该不难。”她感到好过一点,接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袭上胸口,她圆大的黝黑瞳仁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头绪。“等等!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建议?”他已经热心过度到几近霸王硬上弓了。 “因为……”他也早已想好了这个理由。“我是妳的同谋兼朋友兼救命恩人,麻烦妳做这件利人利己的事不为过吧?” “好……吧。”她勉为其难的应承。“看在你是好人的份上。” 黎醒波与乔淇最大的差别,就是乔淇大体上对人是不强求的,他温和柔淡,只在大方向上坚持;黎醒波看似冷淡,但自认正确的事却会执行到底,不容抵赖。她没和强势的男人交手过,一交手就节节败退,有些不是滋味。 “现在就开始吗?”她垮着肩膀。 “最好是。离中午只剩一个钟头,三菜一汤已有些勉强。”他看看时间。 “那好吧,我也饿了,我先将电脑存档关上,”她走进卧房。 老张贼兮兮的将头探出厨房,对黎醒波招招手。“少爷,麻烦您进来。” 他不疑有他的走进厨房,老张已娴熟地将食材清洗就定位。 “没问题吧?厨房是小了点,该有的并不缺,菜刀也买了。” “少爷,”忠仆恭谨地插话。“您别怪我老张多嘴,这事老爷不知道,万一他发现了,我可不好交代。” “我会找个理由的,就说你去报名学法国菜,反正这事不会拖太久,学得七八分就行了。” “这事也还好,就是……”长脸往外探头探脑,再缩进来。“您还没结婚,就先金屋藏娇,还大了肚子,万一纸包不住火,杨小姐知道了不会饶了您的,老爷会说我是共犯,搞不好火大还辞了我。”黎方是出了名的正派人士,从不沾腥,自然不会允许儿子伤风败俗。黎醒波看似严谨守分,没想到还颇前卫。 “谁告诉你我是……”他严厉地瞪着长脸,正要责备一番,忽又止声,沉吟半晌。“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这件事就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安心做好你的事,我不会亏待你的。万一走漏风声,我唯你是问,清楚吧?” “少爷,您这是……”威胁利诱吗?黎醒波也来这招? “两位,可以开始了吧?!” 晏江闪身进来,看着两个南辕北辙的男人迅捷地换上奇怪的笑容,古怪的感觉再度爬上心头。 第五章 “啊!” 比连串的滋喳声还震人耳膜的尖叫贯穿天花板,晏江像被烫了尾巴的跳虾般从厨房这一头跳到另一头,两只手忙不迭的掩面遮臂,圆圆肚皮没有让她动作收敛,她继续尖声厉叫-- “不干了!不干了!我要毁容了!疼死人了……” 面孔不断抽搐的老张握住两拳,关上火源,不动声色道:“晏小姐,我说过了,下锅前油要热够,鱼身别带水,怎么我一转身,妳就忘了?”望着被飞溅的热油烫得哇哇叫的晏江,他狠吸了口气,暗自兴叹--比起斯文尔雅的少爷,这小女子的受教程度未免也太低了点。 “我有啊我有啊……这条鱼存心整我,我不干了……”她冲到水槽前猛捞冷水喷脸,怕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小姐,妳已经做死了三条鱼,就这样放弃,那些鱼会死不瞑目的。”连他也想放弃了。煎一条鱼有这么难吗? 他实在不懂,这女人长得虽然清纯灵秀,偶尔有些古灵精怪的念头及问题冒出,照说聪颖是有的,但所有情妇该具备的条件实在不足,比如说温言软语的媚态、体贴入微的慧心,留住男人的手段,她无一不欠缺,反倒是要男人顾着她、哄着她做这些该尽的本分,他想破头也不明白晏江哪点胜过那位条件优异的杨医师,值得黎醒波如此费心。 “不行,我怕再做下去就要去陪牠们了。”她对着发疼的手臂呵气。 “不会的,妳就照着我说的步骤确实去做,就不会错的。”没想到他也能昧着良心说话。这个女人就算依样画葫芦的照着教战手册作菜,也有本事将一锅酸菜肚片汤变甜汤。 “不,我绝不碰那条鱼了,张先生。”她坚决地看着他。 “小姐,少爷就要来了,妳考虑一下吧。”提醒她主子就要来验收了。 “我正想找他,都是他没事找我麻烦,我要抗议……” 老张面露惊异,阔嘴半张--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要向主子抗议? “小姐,妳听我说,妳这样少爷会不高兴的,他等着吃--” “有没有搞错?我为什么要为了他的一餐饭牺牲生命?你高兴煮就煮吧!我要回房间补眠了。”说着,就解开了围裙系带。 “晏小姐,妳就饶了老张吧。” 粗大的十指抱拳凑到她面前,像门神一样的长身顿时矮了半截,她在那两颗大膝盖未落地前快速撑住他的手时,错愕地瞪着他。 “没那么严重吧?张先生,黎医师不是坏人,你别怕。” “小姐,妳有所不知。”快老泪纵横了。“我二十几岁就让老爷从饭店大厨挖角到黎家,一晃二十年了,连少爷的手艺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如果让少爷知道我连几手家常菜都搞不定,我一世英名全毁,妳就委屈点,为了我老张再忍一下吧。少爷还答应这个月要替我加薪,我又可以多寄点钱给乡下二老了。小姐,妳好心有好报……”膝盖真要落地了,这女人还在磨蹭什么? “做就做吧,你别再说了,站好!”大喝一声,两手扠腰。“又不是在演八点档,真是!有这么严重吗?”满脸不甘的系回围裙。 “小姐宅心仁厚,少爷会更疼妳的。”感激涕零地站好。 没想到这女孩还挺好哄的,少爷是看中了她的天真吧?这下他可以邀功了。 “谁要他疼?少来烦我就行了。”不耐的白他一眼。 他这又一惊--不仅天真,还是新女性,不吃男人那套的。 她看着凌乱的炒锅,半生不熟的鱼,将锅盖挡在胸前当盾牌,摆出备战姿态,斜着下巴看向他,“开火吧。” 一个多星期了,她可是第一次卯足了劲将心思投注在这上头。反正横竖是躲不掉了,与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老张混时间,还不如动点脑筋学几样菜交差了事,结束彼此的痛苦。 她咬着牙,在老张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指挥下,用笨拙的手势执行煎煮炒炸的步骤,一个钟头后,差强人意地让四道菜上桌。 黎醒波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四道菜整齐地摆上,碗筷未动,晏江与老张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坐着,在等待他上门验收。 “咦!今天速度倒挺快的。”他走向餐桌。 扫了一眼菜色,他眉一扬,看着表情回异的在座二人,弯唇笑了。 “少爷,我先回去了,老爷晚上的菜要先准备。”老张起立躬身。 “去吧,辛苦你了。”他微笑首肯。 在老张带上门走后,他踱到她身旁,将她的椅子扳向自己,弯下高大的身子与她面对面。 她绑在脑后的长发凌乱,汗珠布满额头,连鼻尖上都有,腮上有些微*凸的红点和一抹裹肉用的白色炸粉,紧抿的嘴唇微嘟,大眼忿懑地瞪着他。 “今天的菜都是妳作的?”他平淡着语调问。 一看即知今天是她亲自上阵,不似前几次有老张帮衬着,那呈现出来的什锦蔬菜块粒大小不等,炸的肉排颜色深浅不一,煎鱼头尾分离,而且部分鱼皮月兑落, 啊在汤面的姜丝粗细不均,她真的用了心了,但为何一脸不满? “当然是我作的,你看!”她伸出布满红点的手臂。“疼死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凝神注视她。 那稚气的神情、不自觉的趣致,与菜香混合的甜橙体香,在短短的距离内,像撩动的风,拂动他心湖的波纹,一圈圈,一层层,愈扩愈大。 他视线下移,停在她的唇上,他只犹豫了一下,在她启口欲言的前一秒,扬起下颚,吻住她的唇。 有好一会,她的脑袋彻底当机。他突如其来的吻像陌生的指令,让她无法执行思考的动作,而僵硬被动的承受睽违已久的、属于情人间才有的深吻。 直到他的吻转移阵地,移到她腮上的白色粉末和微红的斑痕,她才惊觉所有的不对劲,将他推离。 “你……在做什么?”只问了这么一句,他便笑了。 他打破了他们之间原有的平衡了,不由自主的。 “你都是用这种奇怪的方法来表达谢意吗?”她脑筋还是转不过来。 太不可思议了!即使她经验不多,但也知道那样湿热的吻不该发生,甚至,那样难解的眼神也不该有,他让她手足无措了,她该怎么正确的反应呢? 她能像电视剧里常见的桥段股甩他耳光、骂他无礼吗?但是,她一点也不想打他啊。她并非无知到感受不出他是真心关怀她的,她怎能打一个好人呢?谁会对一个身材已变形的孕妇有所图谋呢?他还有一个娇俏的女朋友呢。 况且,她不得不承认,她不讨厌他的吻,他身上的味道很好,她一点也不想惺惺作态的动粗,这么多的但是加上问号,她被困住了。 “你把我搞糊涂了,黎医师。”她呆愣的看着他。 “那就别去想吧。对不起,我失态了。”他抹去她脸上残余的粉末,忠身拉开餐椅坐下,拿起准备好的碗筷开始吃起来。“吃吧。” 就这样?他像没事人一样的吃饭? 她按捺住诸多的困惑,跟着吃起来。 “菜的卖相差了点,味道还可以,多作几次就会进步了。”他回复原有的淡然,客观的评论着。 “喔。”她应着,有些食不知味。 “切菜要有耐心,切得不够细,将来孩子吃下去容易噎着。”他夹起一块胡萝卜切片。 “喔。” “时间够的话,汤可以熬久一点,味道会比较醇厚。” “喔。” 他抬起头,看着心不在焉垂首漫应的她,懊恼在眉心浮起。 她指月复抚触着柔软的棉质衣料,天蓝色、女敕黄色、粉红色,纯白色……如此令人爱不释手,所有的婴儿穿上这些衣服都会变成小天使。 “小晏,知道男女了吗?要选什么颜色?”林雁容拿起一件婴儿兔装。 “没问呢。不重要啊,都是孩子。”她从没想问过,因为那和她的决定没关系,她和孩子命运的相系和性别无关。 “对了,黎医师从上次台风天送妳回去后,还是常去看妳?” “唔,偶尔。他知道一些乔淇的事,帮了我,就算是朋友。”她手臂上挂了五六件小人儿衣裳,走到付帐柜台。 渐渐地,她没有再跟好友提起太多黎醒波与她之间不寻常的互动,那些连她自己也厘不清的、日益形成的牵连,说出去只会增加想象的空间,但她并不想在这当口增添新的烦恼,她要面对的未知和当务之急已够她分身乏术了。 “真没想到,他可真是好人做到家了。医院这么忙,大概也被妳对乔淇的痴情感动了吧。妳知道吗?他虽然医术一把罩,可是很少对病人嘘寒问暖,老冷着一张脸看诊。要我啊,我一定选择黎老院长看诊,他才是真的仁心仁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些女人还是爱吃小黎医师那套,真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林雁容接过装着衣服的纸袋。 “妳的比喻也太不伦不类了吧。”她笑出声。 两人走出婴儿服饰用品店,在美式百货公司的回廊信步走着。 “我才没乱说。追杨医师的人一大把,有些还是药厂的老板,她谁都不爱,就挑了黎医师,黎医师就算是在医院见到她也是不苟言笑,酷到极点。妳说女人是不是自虐?” “妳知道什么!也许他私底下对女朋友是另一套,也许他只对喜欢的人温柔,也许他的殷勤不想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所以--”她忽然停步。 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自己吗?黎醒波不是这样对她的吗? 不!她不要去想,她要将头缩进壳里,她对乔淇的始终如一根本无法分析这些人生意外的枝节,到头来只会把她弄得更紧张而已。 “大概吧,管它呢。欸,妳最近看起来下巴圆了些,肚子也大得多,妳是不是在乱吃一通了?”歪着头盯着她肚皮看。“妳别那么快就死心,也许乔淇看到孩子会回心转意,妳现在不收敛点,孩子吃太大,怎么『唬咙』人家是早产?” “雁容,最近我在想,或许我太天真了,乔淇不会让这种事干涉到他自由的人生的,也许他顶多收留孩子,不会要我跟着他的。”她叹了口气。 “妳先别泄气,事情到了再说,但是妳不能先扯自己后腿啊,自暴自弃的狂吃不就是宣布放弃乔淇?” “我才没自暴自弃,我是被塞胖的。”她跺了下脚。 “谁那么无聊干这种事?”狐疑地斜看她。 “就是--”她脑筋瞬间急转弯,“隔壁的老太太,没事就拿东西喂我。” 她的人生已经开始陷进一堆谎言里。 “啊!小晏,看看那是谁?在店里头那个。”林雁容掣住她手时,示意她往右手边的知名男性休闲时装店瞧。 她不经意地望过去,随即低呼一声-- 男人修长的身子歪歪地斜倚在店内一角的座椅上,像平面杂志模特儿的穿著凸显那不受拘束的、颓废的气质,正懒洋洋地接受女性店员解说新到货的特色,慵懒无状的形骸不必细看就知道是何许人也, “是阿冠。” 她一说出这两个字,男人长睫毛一掀,懒怠的眼神与她对上,竟陡地精神抖擞,从沙发上跳起来,三两下就跨出店外。 “小晏,妳跑哪儿去了?都不和我们联络,妳的肚子--”惊骇地被吸引了目光,“这么大了?” 这是什么运气? 她后退了两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 “喂!妳别跑啊!吧嘛见了我跟见鬼一样?喂!” 方冠生腿长,追一个孕妇易如反掌,他稍微用劲跃步便抓住了她手臂。 “放开!放开!”她急乱地拍打他的手背,用力一扯,挣月兑了他,发足狂奔。 “妳别胞!很危险的--”他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小晏,等我啊!”林雁容迈着粗圆的小腿,也急起直追。 周末的逛街人潮汹涌,她的身影很快地淹没在人群里。她左闪右躲的捧着肚子奔跑,回头一看,方冠生虽因人群阻挡,未能离她太近,并没有放弃追逐的意思,还在四处探寻。 手扶梯在前方转角处,她立即踏上移动中的踏板,加速往下冲,奔至中段,脚颠踬了下,手一滑,连人带“球”直滚下终点,四周霎时哗然,有人立即将她扶起,她忍着脊椎钝挫的痛,继续前行,直至再也看不到那长身长影为止。 在化妆品专柜旁的广告立牌倚站着,她拿出手机,按了林雁容的号码。 “我在一楼手扶梯前不远的专柜旁等妳。” 她慢慢喘完气,待惊魂甫定,拣了张专柜旁的高脚椅坐下,专柜小姐立即趋向前,职业化的问候-- “小姐,需要什么吗?” “有没有……防止妊脤纹的乳液?”边说边机警的左右张望。 “有,请稍待,我拿给妳。” 剧烈的跑步让她喉咙干渴,想开口要杯水喝,一阵奇异的、电光石火般的收缩在下月复产生,她愣了一下。 “小姐,能不能麻烦妳给我一杯水?”收缩消失了,她松了口气。 “可以,妳要稍待,这款乳液妳先试擦,触感不错。”递给她产品。 她打开旋帽,正待擦抹,更明显的收缩往肚脐窜起,带着疼痛,随即消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专柜小姐的水杯,一仰而尽。 只隔了几秒,收缩开始带着忽略不了的痉挛,在月复部盘桓下去。 心头惊惧齐涌,她手指颤抖,忍受着袭来的陌生痛楚,头一抬,林雁容走下扶梯,看到了她,直接快步走来。 “妳也太扯了,怎能跑那么快!没见过大肚子在赛跑的。”林雁容责备着。 “我……肚子痛。”她额角在冒冷汗,紧扼着好友圆滚滚的手臂。 “妳……”林雁容看着她皱着一张脸,愕然。“怎么突然--” “我跌了一跤……”她试着从椅子上下来站稳。“送我到医院,快!” 她走了两步,一股异样的濡湿从顺着大腿滑下,林雁容低喊:“小晏,妳流血了!” 那一瞬间,失去最重要东西的恐惧感排山倒海的掩至,她惊觉,她将再度孤身一人面对未来。 她醒来的时候,脸正面对着半启的百叶窗,柔光从缝隙间洒进,是晨曦才有的明净。她睡了很久了吧?她精神很充沛,想起床了,转动间手腕却一阵拉扯的刺痛,她定眼一瞧,胶带将针头紧固定在皮肤上,连接着长长的管线到床边的点滴架,心念一转,她忆起了一切。 她霍地坐直,直瞪着前方,动作很大,惊扰了不远处沙发上假寐的男人,赶过来扶住她的肩。 她看看他,再看看没有动静的肚子,惊疑不已。“黎医师!我的孩子--” 他定定地看住她,眼底有很深的责怨。“妳再毫无顾忌的在外头特技表演,下次就没人敢保证妳不出事。” 如获至喜的讽息让她咧嘴笑了,她忘情地搂住他的脖子,开心地喊着:“不会了!不会了!谢谢你!” 她是幸运的,这个孩子注定要跟着她。 他松松地围住她的腰,抑制了紧拥她的冲动,闻到她熟悉的气息竟让一夜的不安平息了;那是秋日的橙香,清新得令人留恋。 “妳到底怎么了?肚子上好几处擦伤。”他很自然地掀开她上衣的下襬往上推。 蚌喂!”她赧然地挡住他的手。 “有意见吗?晏小姐,我是妳的主治医师。”他恼怒。 她不自在的松了手,私下的独处和门诊时的感受总是不同。 他将衣襬推至胸下,露出光滑的肚皮,上头果然有明显的表皮伤,泛着瘀青及红痕,已抹过药了。 “怎么回事?”他质问着。“雁容说没看见妳跌倒。” “我……”不敢看他,她说不了谎,在他锐利的逼视下。“从……从手扶梯上滚下去。” “妳说什么?!”怒火熊熊燃起。“妳为了要躲那个男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妳到底--” “晏江,换药了。”房门倏然被推开,护士拿着新的点滴瓶及药品走进来,看到床上挨得很近的两人,诧异地顿住了。 “黎医师,来巡房吗?”护士尴尬的笑了笑,瞥见他搭在晏江肚皮上的手,暗自一惊。 黎醒波镇定地将她的衣服拉好,又是一脸漠然,在床边站好。 说不上来的诡谲气氛,护士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点滴,让晏江服了药,不敢多留,匆匆离去。 “她怎么走了?”一颗药丸还卡在喉咙里的她指着房门,他见状再倒了杯水给她。 “有问题吗?”他不悦地看着连吃药都会哽住的女人。 “我……要上洗手间啊。”她看着刺进手腕上的针头,苦恼地蹙眉。 “小事一桩。”他将点滴瓶从架上拿开,递给她。“拿着。” 她愣愣地接过,只见他弯,轻易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洗手间。 “喂!”她挥动着双脚。“你干什么?!” “这几天妳尽量别走动,能躺就躺,不能再有出血现象,孩子若早产,毕竟难以照料,健康状况也较不理想,妳不能再任性了。”他直接将她放在马桶上,将点滴瓶吊在一旁的挂架上,见她仍坐着不动,弯腰看她道:“不方便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不必!”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猛摇头。“你出去吧,好了我叫你。” 她方才发了一会愣,是察觉到他们之间愈来愈不避讳的、亲近的肢体互动,彷佛被视为理所当然地进行着,她该处之泰然吗? 而且,他似乎一直随侍在侧,他看起来很紧张,不像单纯的朋友会有的反应。他做的已经超出常理太多,这样下去,或许不会是好事,起码,杨医师不会太高兴吧? “晏江,晏江,有没有问题?”听不到动静,他在门外叫唤了。 “好了,好了。”她急忙冲了水,等他进来。 他照样将她抱回床上,一切安置妥当后,他语重心长道:“妳再忍个两个月吧,如果真为孩子着想,就规矩一点,别再乱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这是她最关心的。 “观察一个星期后再说。怎么?又迫不及待要下床了?”他的眼神精光四射,意在防范她的轻举妄动。 “不是的,我的稿不能拖,这次是合译稿,就等我一个人了,出版社催了好几次。”她解释着,他很能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常犯错的学生。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妳还是以身体为重,在医院随时都有人照料,别再想工作的事。妳……缺钱吗?” “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用问题。”她小小声道。 他没说什么,看了一下表。“我得走了,下午有场会议得参加,晚上我再来看妳,休息吧。” 她乖乖躺好,看了眼他的背影,想到什么,大声叫住他:“黎医师!” 他立刻止步,定回来。“怎么?” 她再度坐正,幽幽凝视,缓缓开口:“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以医师而言,你为我做的太多,以朋友而言,我能回报你的有限,我……受之有愧,我能做的,就是不增添你的烦扰,所以,其实你不必特意来看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她委婉地、小心翼翼地拒绝他过多的关注。 他不动声色地听完,镜片后的情绪看不出起伏,走近她,食指拂过她柔软的颊,低抑着嗓声道:“妳能为我做的事情不多,但都很重要。第一件,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病人能安然无恙是医生共有的期望。第二,我喜欢看妳跳舞,那让我快乐。快乐,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对我们这些精神常处于备战状态的医生而言更是,别看轻妳自己。” 她眼底濡湿,下定决心接受了这番避重就轻的表白。 她想,也许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这么多理由才能相处。也许,她是个真正的幸运儿,在每一个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上天都会派贵人来守护她,像表姑婆、乔淇,像--黎醒波。 第六章 就剩最后一个章节了,她苦思着精确的用词。 翻译最大的麻烦就是要清晰易懂,还要切中原意,其实颇为绑手绑脚。如果她想象力丰富一点,她宁愿天马行空的自行创作,但是她对人生的要求如此简单,创造出复杂的情节对她而言是很困难的。 有人悄声走过来,靠近她,遮去了一些光源,她没有抬头,继续翻查字典。 “黎医师,我就快休息了,就一行,好不好?”她娇声央求着。 没有回应。 “你别生气,我很感激你替我拿电脑和书过来,我会遵守约定的,我只翻译了四十分钟,没有很久……”她准备了个讨饶的笑,仰起脸。 她的笑凝结在半空中。 “妳在安胎,不该费神工作,对复原是有影响的。”杨晋芬适切有礼的笑容并没有化解她的错愕。 “杨医师?” 她是小儿科医师吧?为何巡房至妇产科病房来了? 夜晚了,精神奕奕的她没有半点疲态,整齐东起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焕发着聪慧沉着的气质。 “黎医师在夜诊,没时间过来,我刚好和陈主任要会诊一个难产的产妇,顺道替他来看看妳。” “是这样。”她突然词穷了,找不出适当的表情面对杨晋芬。 “感觉还好吧?听醒波说胎盘不是剥离得太严重,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妳可别再大意了。”她态度很明理温和,就是那打量的眼神让晏江浑身不对劲。那双眼睛和黎醒波很相似,形廓完美,在专心审视时会无意中泄露精锐, “我还好,谢谢妳。”她按了休眠键,合上手提电脑,推开权当书桌的移动式餐台。 “对了,听护士说,没见妳家人来照顾妳,妳一个人不是挺不方便?” 杨晋芬听到的可不止于此,晏江没有半个亲人来过医院,黎醒波倒是照三餐来看晏江,有时候还代劳了护士的工作,方才还说出令杨晋芬震惊的事实--他还管起晏江的私人工作了。他……在想什么? “我……先生很忙,常……出国洽公,所以没办法来看我。”她原封不动挪用了黎醒波的台词。 “难怪黎医师比较照顾妳。他看起来严肃,其实是热心肠的,但是这样一来也容易引起误会,有些病人还以为黎医师在追求她呢。”杨晋芬大方的笑起来。“这也是妇产科医师很难拿捏的分寸,不过,身为医师,关心病人是不可免的,只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分出巡房的时间实在有限。晏小姐,妳可得见谅。”她握住晏江的手。 “妳太客气了,黎医师是个好人,我个性迷糊,常忘了该注意的事,他常提醒我,我很谢谢他。”在杨晋芬手中的指尖微颤,她不着痕迹的抽出来,撩撩微乱的发。“杨医师,黎医师很幸运,有妳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杨晋芬注视着垂眸浅笑的晏江--这么一交手,她扫除了所有的疑虑。 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脸容清秀却苍白,既不伶牙俐齿,也不千娇百媚,胸无城府的表情尽是年轻的稚女敕,晏江没有一项符合黎醒波的喜好。 诚如黎醒波昕言,她是别人的妻子呢。她竟无端生疑。 “我不吵妳了,别太费眼力工作,希望有机会可以成为妳宝贝的家庭医师。我这样算不算在拉业绩?”咯咯笑起来。 “杨医师病人多,不会在乎多我这一个的。” “不,对医师而言,每一位病人都重要,我是,醒波也是。别担心,在医院里,妳会得到很好的照料的。”拍拍晏江的肩。 带着比来时更开展的笑容,杨晋芬踏着轻快的步履走出病房。 晏江重新打开电脑,瞪着萤幕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错了,没有正当理由的关爱在现世是行不通的,她与黎醒波的关系终于启人疑窦了。 “看吧,我没吹牛吧,多厉害的刀法!” “真的耶!食神耶!” “前两次妳来太迟了,没看到示范表演,妳没见过他切鱼片,薄得跟纸片一样,葫萝卜花雕得跟真的石榴花一样哟!单单是家常菜,做得比餐馆的招牌菜还好吃呢。” “太神了!那满汉全席一定没问题吧?” “那当然。他从前是五星级饭店的首席大厨,什么菜都难不倒他。” “真幸福,难怪妳肚子大那么快。” 埋首如机器般快速切小黄瓜片的老张,停下刀工,胀红的脖子僵硬地转向二十分钟前就在他身后叽喳个没完的女人。 “晏小姐,看清楚了,就是这样,厚薄要一致,妳试看看吧,我到洗手间一下。”两眼盯着地板飞快地逃出去。 晏江颓着两肩,走近流理台,拿起利光闪闪的大菜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切下小黄瓜,刚才的眉飞色舞全都消失不见。 “小晏,妳确定我留下来吃饭没事?我看黎医师的脸色不大好看,这样不请自来真的很不好意思哪。”林雁容在一旁压低嗓门。 “什么叫不请自来?这是我家耶,我高兴要谁来谁就可以来。”下刀随着语气开始加快。 “可是,已经连续三次了,哪有那么巧合每次吃饭时间我都顺道来探望妳。我住在内湖耶!他会怀疑的。”愈说愈小声。 “妳没怀疑他就不错了,他凭什么怀疑妳?”一条小黄瓜被坎坷地切完。 “谁会怀疑他?他放着大美人不追,来对一个大肚婆献殷勤?妳想太多了,不必这么避嫌的。” “妳不懂,次数多了,他觉得人多口杂,就懒得来了。我烦得很,他以为他是慈济的义工啊?我又不是未成年少女。”第二条小黄瓜被快刀斩乱麻地切完。 “可是妳是未婚妈妈啊。”圆圆脸很快地瞄了眼厨房门口。“搞不好啊,他跟菩萨发愿过,要做善事还愿,刚好遇到妳这件不可多得的case,就卯起来照顾妳啊。想那么多做什么!” “闭嘴!”她低喝道。“反正妳等着吃饭就对了。”她狠狠切下一刀。 这一招效果的确不彰,他除了面罩冰霜,并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咦!妳的小黄瓜还染色啊?刚才食神有这么教妳吗?”圆短的指头夹起一片染着红晕的切片。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剌耳的惨叫声划破四个人的耳膜-- “啊!我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被一圈圈纱布缠绕成甜不辣,她眼角挂着欲落未落的泪珠,皱着的脸从头到尾不敢哼一声,前方两道剑光迫人,她忍着痛,嘴唇快咬破了。 “那……那个……”林雁容搓搓肥掌,干笑道:“黎医师,我就先走了,我下午还有班。”肇事者之一想溜之大吉了。 “嗯。”将甜不辣完美地打个结,他阴寒地扯动嘴角。“下次再来一道吃饭,晏江今天没法露一手给妳瞧了。” “呃……我最近班比较挤,短时间内没法来了,再说吧,谢谢黎医师。”那两道出鞘剑光让她很明智地选择背弃多年好友。 挡箭牌走了,食神也很快地炒完三道菜,布上桌,在一旁恭谨站好。 “少爷,菜都上了,我先走了。” “嗯。”他将纱布、药水一一放回药箱,冰岩般的面庞没有半分波纹。 这个药箱是一个多月前,有“先见之明”的他为她准备好放置家中的,今天果然派上用场了。 “张先生,留下来一道吃吧,都一点了,你饿了吧?”晏江急忙唤道。 她从未如此渴切过形貌骇人的老张留下来共餐过,但面对着门神吃饭绝对比面对包青天来得开胃。 “谢谢晏小姐,老爷今天晚上要请客,不赶快回去备料会来不及,下次吧。”他赶紧鞠个躬,在隐忍多时的阔嘴快咧开前离开现场。 待会这位感觉神经大条的女人铁定有一顿排头吃了。 黎醒波瞅着她。“疼不疼?”语气倒很温和,就是面泛寒光。 “刚开始不疼,现在……有点疼。”头低到快碰到肚子了。 “嗯,刀利,自是不觉得疼。”他颇具意味的笑。 “是啊是啊!”那抹乍现的笑容像道赦免令一样让她松弛了神经。“难怪古代的罪犯被砍头前都要刽子手磨利刀锋,下刀要快,这样才不会疼--” 她陡然噤声,眼前那瞬间垮下的脸让她识趣地住嘴。 “妳想让妳儿子将来吃饭时吃到新鲜的手指头,那就继续心不在焉的过日子吧。”他冷笑道。 “谁说是儿子了?”她不以为然。 “妳质疑我的专业?” 她看了眼他认真的表情,噘嘴道:“厚!吧嘛现在告诉我,让我多点幻想不行吗?” “妳应该庆幸妳没有复制到跟妳一模一样的女儿。”他难以想象一家有两个迷糊到不行的女人会是什么景况。 “喂!别以为你是我的医生兼朋友兼救命恩人就可以对我人身攻击,你要看不惯就别来啊!”她赌气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炒鸡丁放进嘴里。 他倒是不说话了,跟着沉默地吃饭。 左手有三只甜不辣指头,一碰就疼,她勉强用手腕构着碗缘扒饭,右手一施力,碗就跟着滑动,几次险些要掉到桌下。 垂下的长发也沾了饭粒,样子愈是狼狈,胸口一股气愈炽盛,无处可发泄的她,夹菜像戳菜,粗蛮的动作终于让他放下碗筷直视着她。 他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她的筷子,她吃了一惊道:“我又没得罪你,做什么不让我吃饭?” 他一手拿起她的饭碗,寒声道:“嘴巴张开。” 她不动,紧闭着嘴瞪着他,像听到外星话。 “不张是吧?那就是希望我使出非常手段喽?”他皮笑肉不笑。 她一凛,乖乖地张了嘴,他动作审慎,夹了一小撮饭配一块肉,放进她口中,盯着她吃下去。 几次之后,她的气也消了,温驯地任他喂食,两颗眼珠子大着胆子绕着他的面具表情溜转。 “看什么?这阵子不是想躲我?我还真不知道哪里得罪妳了,妳要不要说说看?”几句话怨气冲天,看来是忍了很久。 这女人,找个天兵程度和她不相上下的林雁容加入他们每隔一天的午餐时间,以为多个夹心饼干会让他知难而退,不再上门;她那点小鸡肚肠,能瞒得了谁?然而,她的动机来自何处?他原以为医院那番说词已让她放下戒心,让他照顾她,出了院反例又别扭起来,女人的确不是能轻易说服的动物。 “你……是不是……”她歪着头,略微丰润的脸上疑云密布。“有秘密瞒着我?” 他僵愣住,筷子正搭在她唇上,她咬住他夹送的菜,徐徐吞下,目光没有半刻离开他。 他微微抽动嘴角--带着隐形眼镜的五官不再有遮掩,交织闪过的情绪也较易读到,他彷佛被切中要害,一时反应不过来。 “真的有秘密?”她靠近他。“你承认了?快说!” “说什么?妳哪来的念头!”他恼羞成怒,医生的形象在她面前荡然无存。 “别当我是三岁小孩,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既不奸也不盗,那就是心里有愧。我明白了,难不成你……”她再度拉远距离,研究着他的神色。“找人查出我的身世,你根本是……我失散多年同父异母的哥哥?” “晏江,瞎猜只会显得妳思考逻辑太差,这种只有在韩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在现实中发生的机率很低。”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那很难说。谁知道你父亲当年有没有在外头风流,稍一不慎就种下难以挽回的错误,现在由你来出面弥补。”她愈想愈有道理,一颗头颅往他眼前钻近。“今天这么一瞧,我们长得还真的有点像,尤其是眉毛……” “晏江!”被逼得退无可退的他掐住她的下巴不放,喝斥道:“别疯了妳!妳认为我会跟自己的亲妹妹吗?” “伦乱?我又没跟你怎样。” “我吻过妳,妳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讥嘲着。 这句话立即打翻了她脑海中的沙盘推演,一切退回了原点,他们的关系重新让她不安。 “那……可以放开我了吧?”如果不是兄妹,这样的距离的确太近。 “妳保证不再瞎猜?”他的拇指力道加重。 “我……有权利知道你的动机。”她今天非知道不可,她虽不讨厌他的行径,但她不是傻子,无厘头的任他摆弄,他女朋友都找上门了,她还能掩耳多久? 两人同等威力的凝视持续了一分钟,他终于在那双执拗的眸光中认输,退让道:“妳真的想知道?” “对。” “妳保证不说出去?只能我们两个知情。” “可以。” “妳同意在知道事实后继续维持目前的关系,不得有异议?” “这个……” 这个条件不大妥当,谁知道他的理由会不会难以想象的劲爆?万一……万一…… 他思想奇特,加入了国际间谍组织,他很有可能利用她平凡孕妇的身分掩饰他的特殊活动,那她不就有危险了?等等!难怪他爬阳台爬得那么自如,老是在她有需要时出现…… 这可不好。她甚至可能被敌营暗杀,一个无父无母无配偶的孕妇,被弃尸根本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她实在是最佳接近的对象…… “不同意?那就算了,妳不知道也罢,无忧无虑的过妳的日子。” “慢着!”她瞇起眼,几乎贴近他的脸,声音低到快听下见。“你不会是……见不得光的间谍医师吧?” “呃……”他一时语塞,脑袋有点不轮转。 “就是……老要找掩护从事秘密活动的间谍啊。” 他听懂了,同时间一个大问号在额上浮现--她是如何长大的?他不是没有家乡在乡下的同事,可却没有一个像她如此卡通化的。她所遇到的人的确把她保护得很好,到了这年纪还能把从电影中看到的剧情搬演到现世里,完全不去设想另一种可能性…… “晏江,妳希望我是吗?”他的唇触着她的耳垂低语。“很可惜,我没这种本事,让妳失望了。妳要不要考虑改行当编剧?也许收入还会比妳辛苦爬格子要高。” 她登时与他拉开一公尺,搓搓被他热气喷得发痒的耳朵。“那你到底为什么……” “妳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双臂抱胸,面不改色。 “女人?” “我对男人没兴趣。”他失笑。 “你的初恋情人?”她开始发挥三流连续剧的瞎掰本事。 “不算是初恋,算是某种经验的初次。”他直言。 她霎时耳热,讷讷地问:“你是忘不了你们的恋情,还是那个经验……” “在一起时,我伤害过她,一直无法弥补。妳和她很神似,我禁不住想照顾妳,算是补偿。” “原来拿我当替身做好事。”林雁容还真猜对了一半,“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让我拣这个顺水人情?”她垮下脸,拿起筷子开始戳饭。“没诚意!我说呢,哪有这么便宜的好康落在我头上!” “别生气。”他抓住她的手,夺过筷子。“我说的是刚开始,现在是真心想照顾妳,无论起始动机为何,妳不能说我们不是朋友吧?” 他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很不爽,莫名的…… “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别爱上我,让美丽的杨医师找我算帐。”她冷讽。 “爱上妳也不是坏事。”他笑着端起碗,挑了一口饭凑到她嘴边。 “那当然!反正我也不会对你死缠烂打,我爱的是乔淇。”他敢揶揄她? 他突地眼睫一闪,恢复原有的一号表情。 “张开嘴,吃饭!” 迈入九个月大关,她终于感到吃力了,多走一段路就喘得不得了。产检成了两周一次,怀孕的重负及衍生的麻烦至此达到高峰。她益发不耐烦,火气随时可以窜出,烧到周围的人。 “晏小姐,菜都好了,我这就走了。”老张拿下围裙,如以往般的。 这个月开始,黎醒波不再让她下厨,让老张一次煮好两餐的份量,晚上她用微波炉热过即可。 “黎医师今天也不来吗?”她翘起嘴,日益长大的胎儿压迫了胃,她渐失胃口。 “这个……晏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他陪笑着。 和黎醒波最亲近的人是她不是吗? 黎醒波已经三次没与她共餐了,也就是她有一星期没看到他了;习惯了他的存在,狭小的空间顿感空荡荡起来。 她忍住愠怒道:“我怎么能没事打电话到医院找人?万一他在看诊呢?”她连他的手机号码都记不起来,因为她不必主动找他,他一概会在老张指导作菜的日子出现与她共进午餐,即使那天没有午餐约会,他也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小姐,少爷昨晚就从美国回来了,今天也许还在调时差,在休息吧。”他今天上午出门买菜时,黎醒波还没有起床吃早餐呢。 她明知他出国是为了年度的国际医学研讨会,不是去渡假游乐,然旺盛的火焰依然平空燃起,忘了自己没有任何台面上的强烈理由要他赴约。 “他总要吃饭吧?”她皱起脸。 “这……”最近这个小女人火气恁地大,可爱的天真气质全没了,倒像个等不到心爱男人的怨妇。 “他手机号码多少?”她拿起电话。 “小姐,这样不大好吧?”他担心的看着她--她虽不是什么贤内助,但毕竟帮少爷怀了个儿子,平时也从不摆架子,或狗眼看人低,万一惹恼了少爷,被打入冷宫就不大好了。她还很年轻吧!努力一点也许有可能打败杨医师,入主黎家。 “快说!不然我今天就不吃饭了。”要胁都出笼了。 他为难的念出熟悉的号码,打开大门逃之夭夭,免得被晏江的流弹波及。 没想到手机很快就有人接听--这个死老张,敢骗她! “喂,哪位找?”女人的声音。 女人?杨医师? “我……我找黎医师。”她愣愣地出声。 “喔,他走开一下,马上会回来,要不要留话?”那软软的腔调的确是杨医师。 “不必了,我待会儿再打。”她将电话挂断。 原来和女朋友在一起呢!她真健忘,他是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啊,不是她的专属陪客,她差点儿失态。 怀孕这段期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揣测流言,她几乎不再和大学时期的同学联络。除了林雁容,她没什么闺中密友可以分享心事,表姑婆一定,她更是连个亲人都没有了。 黎醒波的强势介入在不知不觉中让她习以为常而不觉孤独,他--好像宠坏她了。她忘了一件事实--有一天,黎醒波爱屋及乌的特别关爱会成为过眼云烟,他有他的人生路要走,她不能太过倚赖他。 想透了,心也闷了,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回神时,眼前的菜突然让她反胃,她迟缓地站起来,将一盘盘菜全数倒进厨房垃圾桶,最后一次倒得手势太急,手一滑,盘子掉落,眼睁睁碎成三块,她不假思索伸手拾起,指月复立即一阵刺痛,鲜血从划破的伤口流出。 “连你也欺负我。”她自言自语。 视线模糊了,痛的成分不大,是难言的酸涩。她将伤指含在口中,转身走出厨房。 大门倏然“咿呀”一声开了,她与来人面对面。她眨动一下眼皮,眨掉了氤氲水气,才看清是谁。 “没事吧?怎么哭了?”黎醒波靠近她,审视着她。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约会吗?”她抹去残余的泪水。 “我临时到医院为一个病人接生,哪来的约会?晋芬是婴儿的医生,我们在讨论一些问题。”他沉住气,不明白为何要对她解释。 那就是夫唱妇随了?她不是滋味起来。“你忙,就不必过来了。”她别开脸。 “妳从不打电话给我,突然打来,我想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妳真的没事?”他勾起她下颚。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没事。” “妳的手……”血渍沾上他的手背,他很快地攫住她。“又弄伤了?” “我不小心打破了盘子,割破了皮,不要紧的。”她缩回手。 她是为了这个才哭的吗?换作以前,她老早大嚷大叫,埋怨厨房的事让她挂彩,今天居然能忍了。 “我替妳上药。”他拉住她。 “我自己会做,我不是小孩子。”她躲开他。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两人陷入一片沉寂中。 “我知道妳不是小孩子,所以有心事不见得会说出来,但是我不希望妳闷在心里,影响情绪,别忘了胎教。”声音特别低柔。 她不作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瞅着他半晌,轻声道:“你别对我那么好吧,我以后会不习惯的。你的好事总有期限吧?等你结婚了,总不能背着你老婆来照顾我一辈子。黎医师,你是大忙人,别为我耽误了正事,回医院去吧。”她径自转身。 “晏江!”他大声唤。 她止步,却没有回头。 他走向前,踌躇了一阵,长臂从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妳找我是因为想念我吗?妳恼羞成怒,是为了这个事实吗?我也挂念妳,怕妳一个人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我不想瞒妳这个事实,妳不必为此辗转难安。” 她该如何回应?她竟为这些话心跳加快,被围拢的身躯温暖而安适,她知道他们之间界线难明,但此刻她只想小小放纵自己,她想要一个可以安稳休憩的怀抱,不管将来两人是否各走各的路。 她转身面对他,黑眸澄莹,怀孕后期仍没有使她小脸臃肿变形,她四肢一样细致,营养让孩子凶猛地吸收了。 “你不必理我的,你养成了我的怀习惯,将来怕改不了。我是想念你,但只是因为不习惯那么多天没看见你,你不会想歪吧?” “不会,我知道妳爱的是乔先生。”他闭了闭眼。 “那……如果我现在拥抱你,你不会误会吧?”精灵的杏眼转动着。 “不会。”他张开双臂。 她抿嘴而笑,没有犹豫地投进他的怀里。她侧身贴着他,让隆起的肚皮没有造成阻碍,紧紧箍住他薄而坚实的腰身。 她第一次这么好整以暇地聆听男人的心跳,过往的少数经验里,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今天竟如此清晰地透过胸廓,略微快速的敲击带着稳定的力量,传达到她的耳膜,她几乎想闭上眼安睡在他羽翼下了。 “睡着了?五分钟了。” 他沉厚的声音在上方发出,她睁开眼,暗恼地拉开间距。 “你要回去了?”她压抑着意犹未尽的感觉,抬眼瞪他。 “不,我现在想做一件事,也希望妳不要误会。”他一派认真。 “没问题。”她无可厚非地耸耸肩,等他揭示。 他一手绕到她身后,掌心滑过那片黑缎,手指穿过发幕,一遍又一遍,彷佛在试探着触感……他这么迷恋她的长发吗? “现在很少有人不染头发了。”语调里是明显的激赏。 “乔淇不喜欢。”她坦言不讳。 手掌停在后脑勺不动了,他眼中的欣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晦不明。 她正要询问,覆在后脑的手掌突然收紧,将她的脸压向他,他冷不防地俯首,吻住那毫无防范的唇瓣,她吃了惊。 那是个不客气的吻,惩罚的意味大于挑情,力道之大使她直觉快被吻破了唇,待神魂收拢,她立即惊骇地朝后拉开上半身。 “喂!”她制止他跟过来的唇。 这个斯文人,竟能吻得如此放肆,这超出约定了吧?她就算有留恋他的怀抱一下下,也不代表他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妳说了,妳不会误会的。”拇指抚过她微睡的下唇。 “你没说是吻。”她还有点不能回魂,心脏失控地超速跃动奢。 “现在妳知道了。” “你是被时差搞昏了头。你爱的是杨医师。”他也把她的脑袋瓜弄乱了。 “那么妳更不会误会了。”他宽而暖的掌捧起她的脸。“如果妳认定我们各有所爱,何必怕这个吻会有什么后遗症?” 听起来十分像诡辩,在他的掌心里,她却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当他的吻再度落下时,她没有闪躲。 第七章 其实她整个孕程只胖了九公斤,比起动不动就增重十几二十公斤的其他孕妇而言,她看起来绝对不像海里的儒艮(海牛,俗称人鱼),坐公车一个人要占两个人的位子。 但重量全都集中在月复部的晏江,纤细的小腿支撑起上头的小玉西瓜,走起路来绝对能跟蜗牛比赛。 她感谢一切能让她减少脚程的现代化设备,一踏上电扶梯,她如释重负,到达二楼门诊区,她又垮脸颓肩,低着头完成那大约一百公尺的长路漫漫。 她熟悉地在下个转角处左转,视而不见的散漫让她没有看清前路,已成先驱的肚皮首当其冲的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她惊喊一声,往后仰倒之际手臂被稳稳捉住,没有表演一手翻壳蜗牛。 “妳的肚皮很有力,这个宝宝很壮喔!”没有一丝不悦的爽朗笑语。 “黎院长?”她尴尬不已地站好,清瘦多了的他竟能不动如山。 “我还记得妳,预产期快到了吧?”书卷味极浓的笑容,和黎醒波的冷口冷面有着天壤之别。 “还有两个多星期。” 病饼一场的他没有想象中荏弱,虽瘦,但精神极佳,面色健朗。 “先生很高兴吧?”他继续寒暄,她倒是一愣。 “还……还好。”她能说在所有相关人等当中,最高兴的不是那个虚构的先生,而是即将功德圆满的黎醒波吗?他不但对脾气日益火爆的她百般忍让,还让老张想法子弄些开胃的精致小点诱她进食,理由是--“妳快生了,荷尔蒙就要正常了。”换句话说,他的容忍是有期限的,不是无止境的,心情自是愉悦,思及此,她胸口又无端地闷了。 “咦!妳这背袋上的署名是晏--”他目光忽然被她身上陈旧的背袋所吸引。 那是个皮雕品,年代已久,是晏江画油画的父亲心血来潮时,为了和母亲一较长短的初试之作,图案朴实可爱,没有匠气。当年出事那天,她带在身上的就是这个硕果仅存的背袋,因为是父母唯一的遗物,个性不够细腻的她反倒费了点心思保养它,并不常携出使用。 “晏河。” “晏河?”黎方双目精光一闪,诧异道:“画家晏河?” “是,他是我父亲,已经在天上了。”她指指上空。 “真是可惜啊。”他惋惜地喟叹着。“当年我很看好他的,真没想到--”他扶了扶镜片,端看着她。“妳跟妳母亲很像,长这么大了。听说妳被个远房亲戚收养,离开了南投,我现在家里还挂着晏先生的几幅画呢!那年原本和几个明友说好要替他弄个大型画展的,可惜啊……” “院长,您有我父亲的画?”她陡地两眼晶亮,疲态尽扫。“可不可以卖--”念头一出,她自己就浇了自己冷水。“算了,等我有钱再说。” “小泵娘啊,晏河的画价今非昔比啦!我也舍不得割爱。不过妳想看看我倒是欢迎妳光临寒舍,让妳见见不成问题的。”他拍拍她的肩。 “谢谢院长!您真是好人!”她禁不住雀跃地跳起来。 “稳住,稳住,别跌跤了。”遇到故人之女,他也颇感欣慰。造化弄人,谁都说不上缘分这东西会将人带往哪里。 黎方话刚说完,她下月复紧揪了一下,她一手撑住肚皮下方,还不觉异样,紧接着,相同的抽动再度发生,她皱拢眉心,笑意渐失。 一股湿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渗出体外,沿着大腿下滑,她杏眼圆睁,反应不过来。“我……有东西……流出来……” 黎方镇定地、仔仔细细地在她周身观察了一遍后,泰然自若地笑道:“别怕,宝宝想出来跟妳见面了,我马上叫人过来,妳的指定大夫是--” “黎醒波。” “可真巧。”他抓了个疾奔而过的护士道:“通知黎医师,这位晏小姐破水了,推张床来,立即到待产室。” 她揪住黎方的衣袖,牙齿在打颤,“院长,您说,我会不会痛死?” 他纵声笑起来:“不会,要相信黎医师。” 晏江不相信黎醒波,当她的收缩频率变得紧密频繁、疼痛排山倒海而来,挥之不去的陌生痛楚让她彻底的失控。 “不生了!我不生了!我要回家!救命……”她打翻了护士递给她的白开水,拳头拼命往产床两边捶打而不觉痛--还有什么比产痛更甚? “小姐,妳没上过生产课程吗?这是必经的过程啊,妳这样会白费力气的……别再打了,仪器会坏……”护士试图制住她挥舞的双手。 上课是一回事,真的要生了又是一回事,她终于明白从前听人说过有人痛起来连丈夫祖宗十八代都可以骂遍,她现在也很想骂人,但是她能骂谁?她只能骂自己,是她自作自受。 “啊!”一阵更难挡的收缩袭来,她痛得喷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号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 “小姐,妳别乱来,架子倒了!”护士手忙脚乱地将倒地的点滴架扶起。她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能忍痛的产妇,再这样下去,晏江会把产房给拆了。 “护士小姐,我求妳!我求妳!去找--”她跳下床,猛地拉住另一位整理器械的护士,五指陷进护士手臂。 “找黎医师?他就快来了!”护士咬牙掰开她的利爪。 “别找他,去找根棒子,快!把我敲昏,我受不啦!”她开始尖声厉叫。 “小姐,如果能够的话,我很愿意帮这个忙,但黎医师会宰了我,快回去躺好,妳不能下床。” 两个女人联手将力大无穷的她按回产台。 “晏江,妳又不听话了。”黎醒波走进来。 晏江的叫声婴儿房那头都能听到。 “我要剖月复生产!我不要自然产,受不了啦!”她四肢踢蹬,没两下就把护士甩月兑。 “晏江!”他攫住她手腕,耐性地哄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自然产对母体、对孩子都有利,妳要忍住,力气要用对--” “住口!你竟敢骗我,还说不疼,你来生看看!”她两手捞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拉向自己。 护士们呆立两旁,不知如何是好--竟然有病人敢对黎醒波动粗! “我没骗妳,再忍一下下,麻醉医师快来了,待会儿就帮妳做无痛分娩,我先替妳检查产道开了几指。”他冷静地拉开她的手,示意护士向前双手制住她。 他走到床尾,撩起产服下襬,才碰触到她的大腿内缘,更强一波的阵痛侵袭,她惨叫一声,屈起膝盖,足尖奋力朝上一踹-- “黎医师!”护士们异口同声地喊出。 她们奔向被踢向墙角、仰跌在地的黎醒波,骇然相觑--不能置信有病人二度动粗! 黎醒波晃晃微眩的脑袋,在护士扶持下勉力站起来,面色铁青,再接再厉走向在床上翻滚的晏江。 “晏江,我答应妳,妳想怎样就怎样,但是现在先冷静下来,深呼吸,正确地吐纳。”他握住她湿凉的指,想给她力量。 “你别骗我……”像溺水者攀上浮木,她使劲扭住他的领子,恶声恶气道:“我现在就要上麻药!你动作快,伤口别太大,我将来还想穿泳装--”已语无伦次。 “妳再不听话,我就在妳肚皮上刻花,让妳见不了人!”他困难地从被扼紧的喉咙发声。“妳们杵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护士被眼前互相说狠话的男女震住,一时乱了方寸,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啊!”晏江再度厉叫一声,只是,那声音短促发出便嘎然而止。 她紧缩的拳头松开了,淌满了汗的小脸望着黎醒波,像认不出他一样,下一刻,她摊软在他及时伸出的臂膀上,紧闭着眼。 他拍拍她湿滑的颊--不动了。 这女人,竟然用晕厥逃避了她的痛苦。 他很少这么小心翼翼地、戒慎地,让这软绵绵的小东西躺在他臂弯里,多数时候他将这些婴儿倒过来一提,便直接交给护士,很少再多看一眼。 当护士将这已清洗干净、包裹在粉红色棉巾里的宁馨儿送进产妇恢复室时,他两手一伸,在护土困惑的眼光下接了过来,噙着笑注视正在安睡的小婴儿。 很崭新的经验、很愉快的感觉,小东西全然信任地安躺在他怀中,小小的嘴绽着微微的笑痕,合上的眼线很长,睫毛浓密,眉毛弯长,像晏江。 他忍不住笑出声,胸膛的震动惊动了小东西……皱了皱眉头,眨了眨眼皮,醒了。 缓慢地睁开眼,圆而黑的眼珠朝上方凝视着,明知道初生的幼婴视力尚未发育完整,他仍愿意私心相信小东西是看得见他的。 床上的人儿有了动静,模糊地申吟,他靠近床畔,审视着晏江,轻唤几声。 她悠悠转醒,一时间还不能意会身在何处,只呓语了一句:“不疼了。” “孩子都生了,当然不疼了。” 这一句让她真正从半梦半醒间归魂了,她愣愣地看着他,虚弱而迟疑地问:“我直接跳过那一段了?像作梦一样,真好。” 他按了床边的控制键,让她上身随着床铺前倾,与他面对面。眼前这个恢复了天真柔和的女人,和阵痛时的疯狂判若两人。 “不想看看孩子吗?”他将孩子举到她面前。 “呵,好小,好好玩!”她惊喜地搂抱住,发现手腕还在进行点滴注射,婴儿的身体又柔软,不好摆弄,怕弄疼了孩子,又交还他。“你抱你抱,我看就好。” 她有些手足无措,但看起来是开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孩子身上,笑咪咪问:“眼睛很大,你说他像不像我?” “像。”他肯定地点头。 “那就好。他多重?” “二千九百公克,妳吃得一直不多。” “没关系,我可以把他喂胖。”她信心满满的笑。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这对母子,夕晖中,晕黄的光线错落地洒在他们身上,他未曾像此刻感到如此安适宁静过,像完成了一件悬念已久的事。 “抱歉,宝宝喂女乃时间到了。”护士敲门进来。 晏江眷恋不舍地看着他将孩子交给护士,笑意满满。 “妳多休息,月复部的伤口要一阵子才会复原。”他拂开她额前的发丝。 她垂下眼,若有所思。“谢谢你,孩子出生了,你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找人替妳作月子,妳第一个月尽量别动。” “那……满月后,你不会再来了吧?”她笑容维持着,她不该在这时候问,她身体的麻药末退尽,还是虚软的。 “妳有任何问题,我还是可以帮妳的。”他在床边坐下,她问了一个他末思考过的问题。“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握住一绺她胸前长发。 “如果你的好事期限到了,可要先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她倾着头,状若轻松的说。 “妳也该面对自己的问题了。什么时候要告诉乔淇?” 她僵住,撇开脸。“你说,他会相信孩子是早产吗?虽然宝宝并不胖。” “妳需要我帮妳向他保证吗?” 她缓缓掉回视线,细看他的模样。“你果真是个好人。不过,我已经懒得撒谎了。这几个月来我发现,没有乔淇,我总还能活下去。况且,我这么迷糊,可能很快就自己拆自己的台了,到时候再离婚,很麻烦的。” 他不发一语的聆听,脸上是她习惯的平静表情。 “黎医师,你有没有一点点--”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喜欢我?纯粹的,和你喜欢过的那个女人无关。” 他讶异的看着她,她无邪的黑瞳没有闪避,期盼着他的回应。这不该是道难题,他却无法立即反应,呈现少见的举棋不定。 靶觉到了他的犹豫,她眸光转黯,咧嘴勉强笑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如果像你这么严肃的人都能喜欢我,那就表示我不是一无是处,也许,我还有机会再找个愿意接受我跟孩子的好人--” “妳很好。”他面色一整。“喜欢妳的人不会只喜欢一点点,妳要对自己有自信。”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肯定的几句话并没有熨烫到她的心窝里,她还是感到了阵阵涩味窜喉。她或许该学着去习惯--人生际遇里不断的邂逅跟离别,就是常态,当真爱未来临前,她都不能轻言感伤,尤其有了孩子,她再也没有任性的余地了。 她平静了一些,容色稍霁,略微吞吐。“黎医师,我知道你不会误会,所以,如果我想再拥抱你这个好朋友一次,你会不会拒绝?”然后,她会慢慢让他淡出她的生活,重新再出发。 他直视她,眼底心绪难解,没有动作。 “没关系,算我没说。”她难堪地摆摆手,佯笑道:“我开玩笑的,我刚生完,难免想有亲人在身边,我表姑婆在加拿大,不知道这件事,这阵子,你跟我的亲人一样--” 冷不防的,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被暖暖的、熟悉的胸怀围拢,她脸颊贴着他的颈侧,那躲也躲不掉的清爽气味漫进嗅觉,激荡起她欲平抚的难言感触。 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了吧?她开始让乔淇以外的男人进驻心房;依她这样的死心眼,若不能在泥足深陷前月兑身,将来痛苦挣扎势必难免。 她抬起脸,想离开这个充满诱惑力的胸膛,眸瞳被稍远处的身影定住不动了。 越过他的肩头,门口处,美丽理智的杨晋芬倚站着,凝思的神情无法判断出内心的波动,她保持着五官的平稳,没有牵动,握住门把的手指节却已泛白。 “黎医师,杨医师找你了。”晏江语气平常,没有慌错。 黎醒波松开她,回首望去,一目了然--杨晋芬动怒了。 他不慌不忙的离开床铺,将晏江的床头调回原有的角度,整理好她手上的点滴管线,他口吻如常:“妳休息吧,我再来看妳。” 他步伐沉着,走向杨晋芬。“让她休息吧,有事到外面谈。” 目送着两人离去,她已明白,一切终将归于原点。 杨晋芬非常意外,黎醒波一改以往被动沉默的习惯,进入办公室后,关上门,开门见山的破题。“对不起,我失态了。” “是情不自禁,还是失态?”说话分贝没有扬高,却入耳难安。 他不愠不火,直视她。“是情不自禁。” “你--”她顿住,脸部已有抽动。“她是个有夫之妇,你这是为什么?她才刚生了别人的孩子,就算是日久生情,也轮不到她,你是怎么了?” “不是妳想的那样,我们没有踰矩。”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都没有失衡,说话依然有条不紊,他到底是怎样的男人? 她冷哼一声。“这不叫踰矩,难不成要上--”她的教养让她住了口,黎醒波不会喜欢恶言相向。 她为何要在意他的喜恶?他也以同等心思对待她吗? “总之,这件事情错在我,和她无关,她没有亲人随侍在侧,脆弱了些,妳放心,她心里有的是她念念不忘的丈夫,不是我。” “觉得很可惜吗?如果她也对你动了情,你就要不顾一切了吗?我在你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吧?”她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这种事端,开启认识以来首度的争执。她爱这个素以理性自持的男人,没想到他的失控却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她不否认,她深深地吃了味。 “晋芬,我不强求妳谅解,如果这件事对妳而言是个重大瑕疵,我尊重妳的选择。”他严肃而认真,他对她,从不失态。 “你甚至连哄我一下都不肯。黎醒波,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我不是一个需要巴望男人施爱的女人,但是我也有尊严,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些?”她真正动了气,蕴积已深的委屈已压抑不住,她罕有的啜泣起来。 他胃头深锁,暗自喟叹……杨晋芬没有错,一切错误的源头都在他,他以为他可以将错误的后座力降到最低,却发现能掌控一切的不是他,是无所不在的上帝。他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也想归于常轨,但驶离既有方向的他似乎无力再返回。 “对不起,晋芬,我不是有意的,我向妳道歉。”他握住她耸动的肩,想不出更多更恰当的安慰词句。 她停止了宣泄,投进他怀中,紧紧揽住他的腰。她并不想离开他--再一次,她选择掩耳遮目,原谅了这个男人。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踏进房门,她身体转个方向,面向密合的窗帘,状似假寐。 婴儿床上的小子照例被抱起,挥动着日渐圆滚的四肢,发出愉悦的咿唔声。 被逗弄了有十分钟之久,终于放回了原位,不甘心失去有趣的游乐机会,小小喉咙有力的高昂抗议,悬挂其上的旋转彩马随即奏出动人的乐音,抗议停止,平静恢复。 脚步声续挪至床畔,可以察觉到的重量在背后落下,坐在身后的男人伸出手,轻抚她散布在枕上的长发。几次后,长指扫过耳腮,不再留恋,身后压力失去,男人起身离开,没有叫醒她。 她听到客厅细碎的交谈声,大门开启关拢声,她掀起眼睫,翻身坐起。 房门几下轻敲,她应了声:“进来。” 一位面貌和善、简洁大方的中年妇人步入,见她在床上坐着,笑道:“太太起来了,先生走了,我来帮宝宝洗澡。” “谢谢。”她抱着膝,看着妇人将孩子抱进浴室,进行每天的盆浴。 三个星期了,她巧妙的闪躲了与黎醒波交谈的机会,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来,时间不长,看了孩子与她,吩咐了请来的帮佣一些事项,并不会多留。 “太太,麻油鸡热好了,待会儿要不要替妳端进来?” “不必,我自己到餐桌那儿吃。” 她下了床,拖着无精打采的步伐行至餐桌旁,看了眼热气蒸腾的做月子料理,她勉强吃了两口,就此食不下咽。 黎醒波说的没错,她的荷尔蒙不但恢复了正常,还下降了不少。她比之前更沉郁,话更少;她或许得了产后忧郁症,除了林雁容来探她时,她精神较为振奋之外,多数时候,任何举动对她而言都是耗费力气的。 吃得少的结果是,她隆起的肚皮几乎快回复到从前的尺寸,身形更纤细,发长及腰,不见天日的面色青白晦暗,她不像个母亲,倒像饱受失恋折磨的颓废女。 孩子沐浴完毕,被包覆在绒毛被里厚厚一层,只露出一张愉快的粉红脸,妇人将孩子递给她道:“太太,抱下一吧。” 她随手接过道:“杨嫂,我想出门逛逛,可不可以?” 杨嫂摇手。“千万不可以,太太,先生吩咐过,没有满月不能让太太出门的。”她骇异地瞄了眼晏江,第一次遇见这么古怪的夫妻,从没见他们说过话,先生似乎颇关切这对母子,太太却凡事提不起劲,一点儿也不似喜获麟儿,苍白得像只鬼。 “他说不可以,我偏要出去。”她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太太啊!妳别跟先生斗气,女人月子吹了风,将来受苦的是自己。妳还年轻,要好好保重身体。”杨嫂站到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编了条粗辫子。 “谢谢妳,妳真好。”她突然沙哑了。“可惜我没有能力,不然真希望妳满月后还能留下来帮我。” 杨嫂蹙眉,不大明白她话里的逻辑。这对夫妻有什么问题? 杨嫂谨言,不再追问,只道:“太太,往后一个星期,妳得要练习帮孩子洗澡、泡女乃了,先生希望妳能亲自学会看顾孩子,靠别人是不行的,孩子能让母亲照顾,是最幸福的。我不在身边,妳一个人要多仔细。” 晏江眼眶湿了一圈--又有人要离开她了。好人与她萍水相逢后,都不会为她留下,只有这个孩子……她或许该感谢那个陌生人,让她不再一个人承受无尽长夜。 她将孩子举高逗乐。“宝宝,妈咪该为你取名字了,” “小心,太太,孩子会吓着。”杨嫂心脏一阵紧缩。 “不会的,妳看,他在笑。” 孩子真的在笑,微微扬起唇角,她的霭霭心情顿时云消雾散,初露曙光。 她将孩子裹得像团球,毛毯在双下巴下掖好,确定不会受凉后,回头对出版社的员工挥挥手,推着婴儿车走出自动玻璃门。 冬日的冷风料峭,阳光明净,但作用不大,她微缩着肩,心情却是欢朗;能晒到自然的阳光,呼吸着人气流动的空气,她的血液就活动了起来,前一个月的滞闷几已散去。 走在人行道上,她不急着回家,方才发现手机忘了带,否则可以打通电话看看林雁容是否有空出来喝杯下午茶。 她轻哼着歌,不时察看着在摇晃中睡去的宝贝。她一定能渐渐振作,让昔日的斗志重燃--是用来对付生活,而不是对付男人。 “啧啧……来看看这是谁啊?真的做了小妈妈了,竟然那么没良心不告诉我们。”那一贯椰揄的语气在身后响起。 她霍地转身,看见了那张数月不变的俊脸,全身钉住,不能动弹。 “还真是可爱呢!可以叫醒宝宝吗?让我瞧瞧长得像谁。”说话问,长指掀开毛毯,就要抱起孩子。 “方冠生,住手,别吵他!”她推开他的手。 “干嘛那么小气?这孩子我也有份啊。”他不以为然的睨着她。 “我还有事,不跟你闲聊了,再见!”她撇开他,径自推着婴儿车到路边招拦计程车。 “小晏。”路边停放的一辆银色房车驾驶座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乔淇。”她垂下招车的手,忘情地盯着走向她的最初最深的爱。 他更好看了,柔软伏贴的褐发在肩上垂散,长发的他不似方冠生阴柔,他的健朗气息冲散了中性的味道,添加了不羁的成分。 招牌的阳光笑容依旧,无一丝芥蒂的俯视她。 “孩子能让我抱抱吗?”他温柔的问,“比我想象中快生出来,是早产吗?看起来很健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拦阻,任由乔淇弯下腰将孩子谨慎的抱起,怜爱地看着那张天使面孔。 “小晏,妳太不够意思了吧?乔淇能抱,为什么我就不能碰?”方冠生在一旁怪叫。 “取名字了吗?”乔淇抬眉:“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没,是弟弟。”她低下头。 再见到他,她的往昔柔情仍然在胸口荡漾,但已非旧日的惊涛骇浪,能将她淹没,她平静了许多,不再想逃开。 “那就叫乔颍吧,我们三个名字都有水呢。”他吻了一下孩子的手指。 “乔淇?!”她惊叫,怀疑自己听错。 “我们结婚吧,小晏,回乔家来。”他手指顺着黑发滑过她的面颊,是过往的习惯性宠溺动作。 即使隔了近半年,那一度被强烈渴望的允诺仍让她热泪盈眶。她隔着水雾想看清这张伴她走过年少青春的脸孔,在泪光中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从不轻易承诺,一旦承诺,就会做到。 “雁容说的没错,你真是极品天山雪莲,世间难寻。我很嫉妒阿冠。对不起,乔淇,我骗了你,孩子不是你的,我不能答应你。” 第八章 他将那支被遗忘的手机放在掌心里,进入了电话簿记录,乔淇的名字首先出现,接着是方冠生、林雁容,还有一长串他不认得的名字,就是没有他。 他暗恼地将自己的手机号码键入,自嘲地想:这个号码能停留多久?她很快就会洗刷掉这个记忆吧? 她还是一样迷糊,带着孩子不知上哪儿去,连手机也忘了带,临时有急事要用电话,不是很不方便?刚满月不久,她就急着想出门了? 他等了一个钟头了,原想看看没有帮佣代劳的她能否习惯新手妈妈的工作,没想到扑了个空,看来他是小看了她。 待会医院还有个周会要开,今天由他主持,代替因公出国的陈主任,他不能久留。 徒劳地看了一下时间,放下手机,决定先行离去。 他转动把手猛力拉开内门,晏江竟踉跄地跌进来,手上的钥匙还插在锁孔。 “你--”与他一打照面,她诧异极了。“怎么突然来了?” 杨嫂离开后,他有好些天没上门来,她以为一切即将划上句点。 “天这么冷妳上哪儿了?我等了很久。”语气并不友善,火药味十足。 “咦!这不是晏江的帅哥医生吗?怎么来了?”方冠生抬着折迭好的婴儿车挤进门内,兴味盎然地瞧着黎醒波和惶惶不安的晏江。 “小晏,卧房在哪儿?宝宝该放回床上了。”乔淇怀抱着孩子随之进入,神态自若地与黎醒波点头示意。 黎醒波的目光落在乔淇手上的酣睡婴儿,面色转沉,目露寒焰,双臂一伸,直接把孩子接了过来。“我来。”毫不避讳地走回卧房。 方冠生食指摩擦着鼻梁,邪门地觑着她道:“小晏,妳搞什么?把帅哥医生也弄回家了,我还以为妳是圣女贞德咧。” “闭嘴!必你什么事!我的朋友不能来吗?”她将钥匙拔出,思忖着黎醒波的来意。 “当然能来,不过有钥匙自行进来的可不是普通朋友吧?”方冠生继续撩拨着晏江,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斗嘴的乐趣了。 “我警告你,你再胡言乱语,下次就别想来!”她回避着乔淇的探询目光,将婴儿车放妥在客厅一角。 “够了,阿冠,我们也该回公司了。”乔淇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妳。记住,随时保持联络。” 明知乔淇永远也不会吃这种飞醋,两人的离开仍使她忐忑难安,她不明了自己神思不属是为哪桩,只知道现在得镇定地面对黎醒波。 她慢吞吞走进房里,他已将孩子安置好,正倾身详视着熟睡的幼女敕五官,原本挂在眼角眉梢的笑意在瞥到她之后瞬间隐去。 “我到出版社一趟,刚好遇见他们--”他那严峻的眼神竟让她不由自主解释起来。“然后,顺道送我回来。”愈说愈小声,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是吗?我以为妳迫不及待想让乔淇见到孩子。”他泛出冷笑。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的一字一句竟刺耳异常,他从未在言语上如此刻薄她。 “那不是妳最大的心愿吗?妳牺牲这么多留下这个孩子,不都是为了他?怎么?他相信了吗?需要我作伪证吗?”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尖刻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仅令她难堪,对他的全然信任也至此上崩瓦解,他居然用他所知的秘密来羞辱她,这么不留情的! 她垂着头,拳头紧握。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但那一串串如断线珍珠般的泪滴如骤雨疾下,顷刻湿透了衣襟。她背过去双手掩住脸,再也忍不住地呜咽起来。 悔意及怜意齐上心头,他懊丧地叹了口长气,唤她:“晏江,晏江……” 她一径的抽噎,置若罔闻。 “晏江。”他搭住她的肩。 “走开!不要你管--”她含糊不清地骂,已经哭到打嗝。 他手掌稍一使劲,便轻易地将她扳转过来,张臂箍住她,将她哭花的小脸掩埋在他胸前。 “走开!连你也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她擂拳推打他,四只脚互相交绊,一齐跌到床上。 “晏江,对不起。”他用身体压制住她的蛮动,在床头抽了几张面纸往她哭糊了一团的脸上擦抹。“是我不对,妳别生气,我向妳道歉。” “不要你假惺惺!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我,你从头到尾都瞧不起我,你只是不敢说,我不用你可怜--”她四肢不能动,忿然地瞪他,胸脯急遽地起伏。 “晏江!”他厉声喝叱,她登时止声。“妳昏头了?瞧不起妳为何还吻妳、抱妳?” “你--”她缩了缩肩,惊怯不已。“占我便宜,还凶我,你不是好人……”她眼眶又立时蓄满水气,半张的唇瓣在发颤。 他闭上眼,将恼怒隐忍,暗自喟叹后,看了眼梨花带泪的她,垂首轻轻印上她的唇。 “你又--”她眨着大眼,话末落,他温柔细腻地进入她唇舌间,截去了她的话尾。 像在吻一个易碎品一样,温柔如花瓣的吻落在她鼻尖、眉睫、面颊,在她脸上每一处拂掠过,却在她的唇间停留最久,缱绻流连不去。 “晏江,我像在占妳便宜吗?”吻在她耳际时,他低语着。“如果没有一点感觉,我不会随便碰妳。” 她乍闻,一时发傻,他的话比乔淇的允婚引起更大的冲击,茫然不觉他松开了她的手,带着爱怜的吻缓缓滑落在她颈窝、肩呷,手指从腰间掀开的衣襬长驱直入,往上停留在她软腻的胸侧,熨贴着她的体温。 “你在吻的是另一个人吗?她让你那么心心念念吗?”冰凉的手心抵住他游移的唇。 他抬起头,对着那双清醒的明眸,啄了一下她的唇。“妳就是妳,没有别人。” “让我起来,孩子醒了。”她平静地说。 他侧耳一听,咿呀声开始响亮起来,他不舍地离开她的温热,直起上身,将被外界骚动惊醒的宝宝娴熟的抱出小床,轻轻地哄拍着。 “给我。”她略微强势地从他手中抱走孩子,牢牢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一时意乱情迷。我虽然经验不多,但是我懂的,我翻译的小说里很多都是这么写的,你喜欢的不是我,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又没有烜赫背景的女人,尤其是有其他更好选择的你,我们别再见面了,杨医师会伤心的。” 他面色一变,张口欲辩,滑落一旁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接听,应了两声后结束,拧眉道:“我得赶去医院,我会给妳一个交代的。”走到房门,他回首凝望。“妳呢?妳的心在哪里?” 她石化不动,直到外头大门打开又关上,她转动僵滞的眼珠,看着手边的孩子,呢喃着:“你说呢?不管我的心在谁身上,有人会真心爱我吗?” 她瞪着电脑萤幕,二十分钟了,焦距没有改变过。 “三行?喂!神游啦?这一页有这么难翻译吗?又不是在解微积分。”林雁容抱着咯咯发笑的孩子,伸长脖子探了眼发愣的她。 “如果我是哈利波特的作者罗琳,就会有人来排队追求我了吧?不管我有几个孩子。”她面无表情的问。 “那是追求妳的钱,不是妳的人。” “是啊,喜欢总是有原因的。他有情人,条件又好,家世也优,他根本犯不着这么做,果真是旧情难忘。”她支着额角碎念,苦着脸绞尽脑汁。 “妳也真矛盾,乔淇是极品嘛!妳扯自己后腿告诉他真相,他都不介意了还愿意娶妳,妳研究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按照原计画替乔家生儿育女,妳的梦想不就实现了?”林雁容不以为然地白她一眼,亲一口孩子。“对不对啊,小颍颍,妈咪是不是傻瓜?居然让你跟着她姓晏。” 她们开始在鸡同鸭讲了,她无力的吁出一口气。 “嫁给乔淇,然后一辈子没有男人真正的爱我这个人?我会不会枯萎而死呢?”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了。 “欸,妳现在倒是介意有没有人爱妳了,妳当初的宏愿呢?” 是啊,她当初的执念呢?她宁愿对着镜花水月过干瘾也不愿意离开乔淇,为什么现在存疑了呢?是因为尝过那深深切切的热吻和结结实实的拥抱滋味了吗?还是,她不过是动了情了,为一个有了情人的男人? “没有用的,我还是认了吧,他有这么人人称羡的情人,疯了才会放弃。”她悄声喃喃着。 “妳是指方冠生吗?他不是也赞同乔淇娶妳吗?”耳尖的林雁容追问着。 “雁容,就当我没说话吧。” 她申吟一声,将脸埋进臂弯里,再也不想起来。 杨晋芬看完最后一个小病人,已是十二点三十分,一旁的跟诊神秘兮兮地传话:“杨医师,黎医师外找,他等了一阵子了。” “是吗?”她颇为意外,黎醒波从不公然到门诊找她的。 她很快地整理好桌面资料,方才的疲惫已然消失。相恋近一年,他的一举一动仍能影响她的情绪起伏。 往外一探,他果然在候诊室等着,朝她温文地笑着。 “稀客,找我有事?我记得你下午有门诊。”她走向前,克制着亲近他的。他在医院是有名的道貌岸然,这点对她而言有小小的遗憾,他没有令女人月兑轨的狂野热情。 “我有事找妳谈谈,到后固走走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的职业面具一戴上,七情六欲便消失无踪。 “不顺便一道吃饭?”她有些狐疑,何事如此慎重? “我只想跟妳单独谈。” 她思索了几秒,忽尔露出灿亮的笑容。“那就走吧!” 能让他迫不及待、又得排开闲杂人等的事,必然是私密的;而属于他们的私密,也只有…… 她不再揣想,想延缓即将到来的惊喜-- 慢着!他找的地点古怪了点,他不该寻觅一处浪漫的背景吗? 也罢,他一向实事求是,情人节他甚至连花都不送,认为那是一窝蜂的无聊之举--她很快释然。 两人穿过中堂,来到专供住院病患散步休憩,绿草如茵、时花遍开的后园,她深吸一口室外的天然空气,落落大方地面对他。 “说吧。”她屏气凝神,微笑控制在适当的角度。 “晋芬--”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说词,表情之凝重,彷佛即将对病人宣布对方罹患了不治之症。 “需要这么严肃吗?”她打趣着,想缓和气氛,他很有本事让人紧张。 “我们分手吧。” “唔?” 她眉一挑,笑痕渐渐淡去……等等!是这一句吗?她有幻听吗?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她竖耳前倾。 “我不能选择妳,但这一切都不是妳的问题,我很抱歉,我不想欺骗妳。” 她听清楚了,她确实没有幻听,她只定太震惊了,震惊到那颗缜密理性的脑袋完全停摆。 “是为了……晏江?”她希望听到的是否定的答案,即使他移情别恋,她也不能败在一个有夫之妇身上。 “是。” 一个字的简答将她的最后尊严彻底粉碎,但是她撑住了,只是表情仍停留在大惑不解那一刻的思绪。 “为什么?”她像千万个女人一样,被情人三振出局时间出相同的问题。“她甚至是个孩子的妈。” “因为……”他揉了揉眉心。“我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如果刚才的分手宣言是炸弹,这一颗毋宁是原子弹,将她的教养、理性于一秒间被冲天烈焰摧毁殆尽。 她弯起十指,紧握成十个白玉小结,在残余的理智灰烬宣告运作失败后,怒吼一声,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拳头奉送出去-- “黎醒波,你混蛋!” 她旋紧莲蓬头开关,凝神倾听,孩子震天价响的啼哭已趋缓和,但仍持续着,确定没有异状,她重新释放水幕,将身上残留的泡沫冲洗干净。 不消多久,啼哭声隐匿了,她心生异样,再度关上开关,除去浴帽,随意套上一件家常衫,耳朵贴紧浴门……怪了?孩子无声无息。 她猛然打开浴门,直奔婴儿床,骇然地摀住嘴--孩子不见了! 她不假思索,赤足冲到客厅,拉开大门-- “站住!妳穿成这样要去哪?”一声喝问从斜后方传来。 她本能地循声望去,赫然发现孩子好端端地躺在……黎醒波怀里。 “妳不会告诉我,妳都是这样到楼下的便利超商买东西吧?”他纠着眉,不满地盯着她微微敞开的胸口和遮掩不了的一截大腿。 “你……怎么进来的?”这个人老是神出鬼没,吓得她掉魂。 他不理会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直接走进卧房。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别装作没听到--”她跟在他后头,他那姿态,根本把这里当成他的行馆。 他动作轻柔地将熟睡的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被,慢条斯理地调整婴儿的正确唾姿,还塞了个小小靠枕在孩子胸前形成足够的安全感后,这才两臂抱胸,投递给她“现在轮到妳了”的无声语言。 “干什么这样看我?”老实头心虚地往后退,左右在找掩蔽。 他不动声色,瞅得她心里发毛后,一把拽住她手腕,二话不说把她拖到客厅。 “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妳以为换了门锁就可以躲开我?”他咬牙切齿。 她忙垂下眼:“你、你生什么气?你不也进来了……”真是失算,他肯定又是借道王家。接着,像想起了什么,她抬高下巴,强硬的宣示: “我郑重声明,你下次只能循正常管道进来,否则,我就、就……”她能怎样?难道告诉王老太太他根本是冒牌丈夫?她以后还能光明正大地在这栋公寓出入吗? “就怎样?”他勾唇,笑意不明。“叫王老太太她们别太好心,妳是在惩罚多日不归营的丈夫,让他有家不能回,下次就会警惕自己别不顾苦守空闺的妻子--” “你胡说!谁惩罚你了?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她徒劳地扭着发疼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铁指。 “我说过我会给妳交代的,妳为什么不相信我?”他一扬手,掌劲带动她的手势,她整个人贴向他。 “谁要你交代?我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对当别人替身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别一厢情愿。”没想到他看来斯文,力道还不小,她疼得泛泪。 “谁说妳是替身了?妳的脑袋瓜都装了些什么?除了乔淇,还有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他又动气了。 从认识她开始,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就没有一天让他在医院安心上班过,她那特有的少根筋天赋,说好听点是天真澜漫,说难听点是糊涂天兵,他的心思花在她身上的时间简直是过往那些情人的总和。 坦白说,论条件,除了相貌上得了台面之外,她没有一样符合他向来择偶的标准,还数度把他搞得七窍生烟;但他不但没有按照常理对她敬而远之,反而一反常态地栽进停不了的牵挂里。她的一举一动简直让他鬼迷心窍了,这个女人竟然用“替身”两个字就推翻了他所有的投注,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话比“自作自受”这句成语更能贴切形容自己的处境。 “我想不想乔淇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在客厅站太久,她开始觉得冷了,牙齿在打颤,他还要跟她耗到什么时候? “怎么?乔淇看了孩子心动了?答应娶妳了?” “那不关你的事,你管生孩子还管我嫁谁,你也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她边说边打哆嗦,看在他眼里成了作贼心虚。 “我多管闲事?这不叫闲事,这叫私事,妳想带着孩子嫁人,还得经过我的同意,不是妳说了算。”她已经令他口不择言。 她一愣,停止了挣扎。“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疯!先是管我大肚子,再来管我嫁人,那以后我离婚,再交男朋友,再结婚,你都要管吗?黎医师?”管到天荒地老,那只有她天上的父亲才有这个资格。 “妳没有机会和别人做那些事,我向妳保证。”他似笑非笑的宣示,温软的威胁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是吗?你真的这么有本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看出一丝端倪。“明天我跟乔淇有约,你有办法阻止我想做什么吗?黎医师,你是蜘蛛人还是透明人,可以潜入乔淇家吗?”说到最后,表情还出现了好奇的兴味,不知死活地挑战他。 他乍听,先是错愕,再来出其不意地笑将开来,不常有的展颜让他散发独有的媚惑味道,她恍了一下神,问了句:“你笑什么?” “我不是蜘蛛人,也不必那么辛苦地变成透明人,我只要是个男人,就能让妳明天去不了乔淇家。” 她还想问“为什么”,一个快速而强力的吻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一手勾拢住她的腰贴住自己,一手强势地模索着她的大腿,逐渐往上探寻,蓦地,他停止了动作。 “妳这女人在搞什么?!里面什么都没穿,妳敢这样出门?!”他怒瞪她,努力抑制着掐人泄愤的冲动。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有人偷走孩子,想追出去,一时忘了……”她瑟缩着脖子,震慑于他的厉色,“喀喀”打架的牙关引起了他的注意。 “冷吗?”他缓和了神色。 “是……是啊,你饶了我,让我穿上衣服,我们……待会再讨论,好不好?”她两手交抱在前胸,忘了刚才被吃去了一口豆腐。 “好。”好心地点头。 “谢谢,谢谢!”她如获大赦,正想转身回房,纤躯奇异地腾空打横,他那张好看的脸霎时映入眼帘。 “我抱妳回去。”他不由分说,三步并成两步地将她抱回卧房。 “我不是贝比,我自己会走。”抗议才结束,她的人也已躺上了软绵绵的大床。 “我知道。”他沉重的身躯径自覆上她软馥的身子,接连不断的吻立即在她颈项上游走。 “你做什么?我又没答应跟你--”她惊呼一声,他的手竟大胆地潜进衣衫,握住她的胸。“放开!听见没有?!我要叫人了……” 密贴住的身体让她的手无用武之地,推打着他文风不动的肩,她开始慌乱。 “晏江,妳认为好心的王老太太会管到夫妻床上的事吗?”他轻轻啮咬她的耳垂,哼笑着。 “你这无赖,你占我便宜--”她气急败坏地扭动被他一吋吋抚过的躯体,他的手指……太、太过分了! “因为妳也占过我的便宜,我不过是讨回来罢了。”他在滑腻的触感中找回手指曾有的记忆。 “你胡说什么!”她驳斥。 “小声点,妳想让孩子醒来看我们表演吗?” 她噤声了,在那停顿的瞬间,他重新吻住她的唇,深入缠绵。 她不是他的对手,从她遇上他开始,她就是输家,他一步步地攻城掠地,先是她的心,现在是她的身体,她沦陷在他精妙的长指舞步中,再也无法有一丝保留。 因为还是白日,他因精力彻底释放而引起的困倦不需补眠多久,在两个小时后便自然苏醒。 他一睁眼,便看见笼罩在斜阳暮色中的晏江,在一旁抱腿坐着,下巴搁在膝头,眨着大眼困惑地看着他,身上披了件外套。 “起来多久了?”他握住她的脚踝,往腿肚滑动。 她没有回答。 “脚是冰的,过来,我来暖和妳。”大掌摩挲着她的足面。 “我们不能这样,这么做是不对的。”她突然开口。 他忍俊不住笑了。“我们都喜欢这么做,为什么不可以?” “你有女朋友,我也要结婚了,这样做是不对的。”眸色有一丝凄惶。 “妳要结婚了?!”他猛然打直坐好,惊异地瞪着她。 “你……你把衣服穿好,会着凉的。”露出被窝的他还一丝不挂,她赶紧回开眼。 知道她还不习惯,他迅速将内衣裤穿上,眼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妳什么时候决定的?”他继续追问。 “你别管,总之,我们各走各的,别再见面了。乔淇是好人,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她落寞地说。 “晏江,我感觉得出来,妳是喜欢我的,如果妳要的是承诺,我可以给妳,我已经和晋芬分手了。”他环住她的身体。 “呃……”她陡地抬头,一片茫然。 “是真的,妳没注意到吗?”他扬起下颚,指着左腮。“这是她那一拳留下的纪念品。”女人狠起来足以令男人刮目相看。 她定睛一看,果然还有一小部分瘀青。 “你这是为什么?”她仍然不能置信。“你真的疯了!” “妳的反应真的与众不同,妳不该高兴吗?” 是啊!她不该高兴吗?她是喜欢他的,他甚至让她对乔淇的迷恋褪色,她逐渐依赖他的照拂,她知道他表面不假辞色,实则是关爱她的;她喜欢他的吻和拥抱,以及他充满爱意的抚触,他让她开始要求纯粹唯一的爱,她无法否认这一切,但是,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爱的是她吗?那个他爱过的女人呢? “你喜欢的是我吗?那个女人呢?” “什么女人?那只是接近妳的借口,妳是独一无二的。”他吻她的鼻尖。 “我很想相信你,不过我知道你一开始对我是很有意见的,你会喜欢我的机率和中头彩差不多,我很难高兴得起来。”她嘴角下垂,十足闷相。 “晏江,”他捧起她的脸。“妳的确不是我一向会有的选择,但是我就是喜欢上妳了,从妳跳了那支舞开始,我就动了心了。” 她没有被说服的迹象,盯着他的瞳眸明显的都是疑惑。“真的吗?如果那支舞这么有魔力,当初我就跳个十遍八遍给乔淇看,他不就回头了?” 他一听,脸一沉,立即放开她。“我不管妳相不相信,总之,妳不能莫名其妙地和乔淇结婚,听清楚了吗?” “你这么凶做什么?你难道真的要和我结婚吗?你的家人会不介意我带着一个孩子到黎家吗?我会让他们抬不起头来的。你老说我迷糊,你不也一样天真?”她不解地看着他。 “不会的。”他缓缓地下了床,穿好衬衫长裤,俯视她。“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谢谢你的保证,我心领了。”她跟着下了床。 “晏江,我从不做无谓的保证。”他认真地板起一号面孔。“孩子是我黎家货真价实的子孙。那一夜,妳全然遗忘的陌生人,就是我。” 第九章 没有预期中的震惊表现,她只沉吟了片刻,古里古怪地看他一眼,笑道:“你跟乔淇一样,快同列极品了。你不必那么伟大,我不爱你这种恩惠。” “我说的是实话,我第一眼就认出妳了。”他不改认真地强调。 “够了!这比中头彩还令人难以相信,你别做好事做上瘾了。” 孩子被交谈声惊醒,开始晃动四肢,睁着骨碌碌大眼咿呀出声,她安抚了一下,便走出房门,拿起餐桌上的备用女乃瓶准备泡女乃。 “晏江,”他按住她拿着女乃粉匙的手,转过她的肩。“下雨的夜晚,一家名叫里约热内卢的pub,蔷薇汽车旅馆,二一○七号房,妳一身白衣裙,妳小肮下方的粉红色胎记。还需不需要更多线索证明?” 她安静了,也呆住了,那些她一直不愿回想的细节慢慢在眼前浮动,终至鲜明的罗列在脑海中,她骇叫一声,掩住嘴-- “你说谎!你去调查我……”她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却无法轻易地去相信这个事实。 “那天,是我父亲的生日,四月二十日,我赶着到我妹妹新开的餐厅去和家人一块为他庆生。我开车经过那家pub前面,差点撞上了妳,妳喝得烂醉,吐了我一身,说不清楚住在哪,叫什么名字,我无法扔下妳,怕站都站不稳的妳横尸街头,只好带妳到附近那家汽车旅馆,把我们俩一身污秽都清洗干净,准备等妳洗过澡清醒以后,再送妳回去。接下来,还需要我说下去吗?”他清晰明确地说着时间、地点和事由,她却掉进了一串真假难辨的画面里,如梦似真,无法与他的说法衔接在一起。 “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记得四月,记得雨夜,记得被一再拒绝的椎心刺痛,记得失约的乔淇,记得她跟酒保要了三次可以遗忘痛苦的调酒,然后,她的视觉就此沉陷在回转的漩涡里,所有的人事物都颠倒乱序。 接着,有双宽阔的臂膀一直在扶持着她,她内心的痛苦没有得到缓解,那夜她曾有过短暂的清明,就是在旅馆浴室内强烈水花的冲激下,她的视觉呈现不再似达利的画作,但是她的绝望重新降临,失去乔淇的痛楚在啃噬她,她只记得她攀住了那坚实的肩头,她深层的寂寞促发了她的--她渴望真实的拥抱、情人的热吻、灵欲一体的结合……而这些,是乔淇永远也不会给她的。 “我想,不是不记得,是看不清,泪流太多了……”她低喃着。 “妳当时是很伤心,妳一直在流泪,妳说,太迟了,来不及了。” 她相信了,他就那个陌生人,因为那两句话--“太迟了,来不及了。”是她那一段时间最常出现在心底的吶喊。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在医院第一次看见妳,就感觉是妳,但百分百的确认,是在替妳做超音波检查时,发现了妳小肮上的特殊胎记,那是个明显的凭证。” 她双手蒙住脸,想埋死自己--她那夜到底有多失态?如果连如此隐密的部位他都记得如此清晰,可以想见那夜他们有多狂野…… “晏江,怎么了?”他拿开她的手,拉张椅子让她坐下。 “我那晚……很糟吧?”她搓揉着额角,不愿直视他。 “不会,妳令人难忘。”他轻笑几声。“其实,我曾说过的那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妳,我唯一的一夜经验,就发生在妳身上,所以我说,妳占了我的便宜并不为过,我不随便在外面过夜的。那天,我第一次缺席我父亲的生日宴,第二天醒来,妳已经走了,连问妳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她是落荒而逃的。 她醒在一片温热的蜜色肌肤里,花了一分钟看清了身在何处后,压抑着尖叫的冲动,推开了垂在胸前男性的沉重手臂,在床尾一张椅子上看见了两人清洗好折迭整齐的衣物;她飞快穿戴好,连看男人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离开了那里。 身体的异样感无法被忽略,她知道那像梦境般的交缠不是虚幻,她背叛了心爱的乔淇。 低头走过旅馆柜台,服务人员有礼地向她问候,她尴尬地回礼,眼神匆匆地交换后,看见了墙上那两个金色浮雕字体--蔷薇。 如果,男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无法抹灭的印记,他们的人生还会再度交会吗?也许终她一生,他永远是个陌生人了。 她突然想发噱,这么大的一个玩笑,是谁主导的呢?那么低的发生率,偏让她给碰上了,能说他们之间没有那条牵引的红线吗?她捏捏自己的腮帮子,确定不是作梦,正想庆幸自己的孩子有了真正的父亲,一个意念很快闪过-- 她抬起头,原本潮红的脸转黯,那质疑的眼神比之前更犀利,她笔直地看进他眼底。“这么说,当我在医院向你求助那次,你就知道孩子是你的了?” 他不疑有它的点头。 “所以,后来你一直持续地照顾我,也是因为这个孩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我们当时算是素昧平生,说了除了尴尬,并不能为此更改妳我的人生。妳如此深爱乔淇,愿意为他未婚生子,我当时也有女友,妳认为,真相能改变什么呢?”指月复擦过她颊边的黑发。 他说的没错,那不能改变什么,她只能向前走,不能回头了。 “所以,你一直在意的、你所付出的关注,都是为了孩子?能让孩子平安无虞地生下,是你最大的重点?”她小脸逼近他。 “那是一开始--” “原来我是母凭子贵,我说呢!你放着美丽动人的女朋友不管,来我这管东管西,我当我是走了什么运,大着肚子也有人瞎了眼喜欢我。你本来想孩子生下后就功德圆满了,结果看了孩子后舍不得,怕我带着孩子嫁人,眼睁睁地看他叫别人爸爸,才决定跟杨医师分手的吧?” “晏江,妳想到哪儿去!我是为了妳--”他啼笑皆非,看不出她还能推理出这串逻辑。 “黎醒波,你还骗我!我宁愿嫁给乔淇,也不要嫁给你!”她倏地抓起他的衣领,奋力将毫无防备的他往大门推。 “妳发什么疯!不是还好好的--”他颇费了点力气挡住她的攻势,这个女人一撒起野来连他都吃不消,产房那一脚至今还是医院的笑谭。 “你走开!不准再来,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你别想打他的主意,你那么喜欢孩子,就找别的女人替你生!”她打开大门,揪住他的袖子硬往外拉扯。 “妳可不可以理智点?那刚刚我们在床上做什么?”他反手制住她,转身将她抵在墙上。 “你……色诱我……”她柳眉倒竖,胸脯连绵起伏。 看着那张因愤怒而胀红的小脸,他纵声朗笑,大手覆在她细颈上,感受她的脉搏。“妳真的爱上我了,会让随和到漫不经心的妳如此失控,必然是放在心坎上的人。晏江,别生气,我们都有孩子了,妳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 “放手!”她冷叱。 “那妳得答应我,不准再闹了。”他敛色道。 她的双手还被他缚在头顶上,形势比人强,眼珠左右晃动了一下,她不甘心地点头。 “这才乖。”他一松手,随即吻住她,手指轻巧地从她颈子滑进她衣领内。 他准备着迎接她的拳打脚踢,他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她看似粗线条,在感情上却比一般人死心眼,否则不会爱一个人长达十年。想到她的心思曾花费在另一个男人身上那么久,他的吻由轻转重,手掌也随之紧缩。 她胸前吃了疼,喉间模糊地发出申吟,意外地,她没有抗拒,她双臂圈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他,不着内衣的丰挺自然地拱向他,她模仿着他的撩逗技巧,舌尖轻舌忝慢吮,他不久前才平息的欲火竟被她轻易地挑起。 “晏江……”他低唤着。 她主动的热情令他讶异,不断倾靠上来的娇软让他后退,她柔软的十指甚至抚上他的胸膛,让他渐渐失去招架之力,他的手从她的胸前移到腰后,正要掌上她的圆臀,胸膛的小手骤然击出一掌,他往后一仰,脚后跟碰到门槛,整个人在短短两秒间就跌至大门外。 她手脚俐落地将外头那道铁门关上,隔着铁门冷笑道:“听明白了,不准再来找我,你要是再爬阳台,我就报警抓你。” “喂!”他还搞不清楚状况,里头那道木门“碰”声关上--他被隔绝了。 这女人,竟用这一招!他终于证实了一点,再怎么天真的女人,一旦遇到感情关卡,还是一样别扭,平时的散漫可以瞬间收拢,精锐尽出。 “黎先生,你又得罪老婆啦?”正要出门的王老太太扶着老花眼镜打量坐在地上的他。“这可不好,她刚替你生完孩子没几个月,你就让让她吧。” 他铁青着脸站起来,整好凌乱的衣衫,恭敬地对老人欠身。 “您说的是,下次又要劳烦您借道让我回家了,谢谢。”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耐性,门铃按了有五分钟了,还在锲而不舍地响。她也对自己的忍功刮目相看,魔音穿脑还能钉在椅子上那么久。 七天了,她对王家下了通牒之后,他就再也不得其门而入了。她不接电话不开门,只要思及他所有的柔情和无微不至的对待,全都是冲着孩子来的,她的心头火更旺,完全无法理智面对他,就怕一时失手把他推下楼去。 她不过是要份纯然的真爱,有这么困难吗?原本以为他爱屋及乌,对孩子特别好是为了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孩子是真正的“屋”,她才是“乌”! 可恶的男人!瞒她瞒了这么久,让她平白为他生个儿子,还拐她上床,她就是不想便宜他。 经此一役,她的爱情战斗力全毁,七天对着电脑写不出半个字来,孩子哭她也跟着哭,哭到孩子眨着圆眼睛困惑地瞪着她,然后咯咯笑起来,她就决定再也不哭了--连她的儿子都嘲笑她。 懊死的门铃还在响,孩子都被吵醒了,她火速站起来,拿起球棒,冲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猛力拉开两道门,举起备战武器-- 咦!人呢? 她揉揉眼睛……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她垮下脸,颓着肩,沮丧地扁扁嘴,再次诅咒这个男人。 低垂着头正要关上外头那道铁门,一只干瘪的手臂倏然伸进门内,上头的翠玉镯子亮晃晃在溜动,她霎时心惊胆跳,抖着唇、颤着嗓-- “表姑婆……” 原来不是没人,而是来人太过瘦小,站在门边她没发现,加上她一心一意在想那个臭男人,眼睛辨识度也差了。 老人用手上的雨伞顶开门,干瘦的身子穿了件银灰色手工旗袍,皱得可以夹死蚊子的脸顶了头突兀的黑发,迈着绣花鞋爽健地踏入门内。 “怎么?不想让我进来?”利眼瞪着她。 “不、不是,是您的衣服跟墙一样有保护色,我没发现……”她嗫嚅着。 “哼哼,我当妳从人间蒸发了,从我到加拿大以后,妳就搬出乔家,电话只来过三通,从此音讯全无,我寄了机票让妳来趟加拿大,妳也置之不理,看来妳是翅膀硬了,瞧不上我这老太婆了。”边说边张望着窄小的公寓陈设。 “表姑婆,您误会了,我只是……”她苦恼地搔搔头,不知从何说起。 “谈恋爱谈到失心疯了?早告诉妳别那么死心眼,吃了苦头了吧?”斜眼一瞅,她浑身发凉。 “您、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她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她警觉地站在往内室的入口,手脚不知如何摆放。 “还有谁?当然是少爷说的。养妳养到这么大,连退休日子也不得安宁,妳既不跟我报讯,我就亲自来看看,让妳措手不及,瞧妳在搞什么鬼!” “哪有……搞鬼。” 老人瞧她眼神闪烁,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陡地竖耳道:“什么声音?” 惨了!她皱起脸,等着被凌迟的模样让老人了然于胸。 “让开!”伞头朝她臂膀一格,小小身子立即往里窜。 “表姑婆,您别这样……”她追上前,不明白快七十岁的人了为何还能身轻如燕。 比婴儿床高不了多少的老人趴在上头俯瞰着-- “哎哟!我的小宝贝,瞧你那没良心的妈,生了个白胖娃儿也不通知我,真真枉费我养了她十几年,我来抱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敏捷地将孩子纳入怀中,开怀得皱纹也在抖动。 “叫什么名宇?” “晏颖。” “唔?”像沙皮狗下垂的眼皮登时掀开。“妳在搞什么名堂?既然是少爷的孩子,为什么不跟他姓?你们都要结婚了不是吗?” “谁告诉妳的?”她比老人还惊愕。 “少爷啊!罢才在车里他都一五一十的说了。既然妳都有了孩子,我想老爷他们不会再强迫少爷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了,妳这是精诚所至,少爷总算感觉到了。就是妳这样偷偷怀孕太冒险了,还好少爷有良心,愿意娶妳。” “他真的--也疯了。”她僵立着。 “妳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老人斥责着,摇晃着兴奋不已的孩子。“小宝贝,这样我就放心了,晏河他们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谁可以安心了?”温煦如阳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乔淇?”她瞪直了眼。 “我刚去停车,耽搁了一下,妳大门忘了关,这样太危险了。” 永远的微笑,永远的乔淇,她的爱--却变味了。 “少爷,她这性子你也说说吧,当了妈妈了还迷糊得紧。”老人乐不可支。 “乔淇,你过来。”她粗鲁地一把将他拽到客厅。 “别慌,小晏江。”客厅一角站定,他按住她的肩。“老人家临时回来,我来不及通知妳,我对她说的话,也不算欺骗,如果妳愿意,我们就结婚吧,就趁她还待在台北这个月,急是急了点,能让她安心最重要。” “你明知道孩子不是--” “小晏,”他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我能为妳做的就是这些,很抱歉妳怀孕这段日子我没有陪着妳,让妳受苦了。我也在挣扎,但是,我想过,如果妳觉得快乐,我不必强求妳非得另觅良伴不可,妳想待在我身边就待着吧,我可以照顾你们母子,直到妳想离开为止。”他神情安然,没有一丝勉强。 “为什么?我欺骗过你。”她泪盈于睫。 “看着妳长大,妳的心我还会不明白吗?我不知道妳发生了什么事,妳想告诉我时再告诉我,我永远支持妳,无论妳的选择是什么。”他拥她入怀,轻抚她背后的长发。“妳可以考虑几天。” “乔淇,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埋在他衣襟里哭泣。 “是为了那位黎医师吗?”他明显地感觉到上次见面时黎醒波释出的敌意并不单纯。 她停止了哭泣。 清明通透的乔淇,如此了解她,她是否该庆幸,她其实算是幸运的? “不如,我们就先订婚,黎医师若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住她,笑了。 从内诊台走回座椅,黎醒波目不斜视,俊颜罩霜,冷淡地吩咐病人几句注意事项后,镜片后的利目突然往四周看了一下,不耐烦道:“雁容呢?让她拿个病历要这么久吗?她今天是跟诊不是吗?” 在为后续的孕妇量体重、血压的美燕背着他咋舌,但还是冒死转过头来支吾了几句:“应该……快回来了,大概……上个洗手间。” 这个林雁容也太混了,开小差也不会找时机。这星期黎醒波像吃了炸药一样,已经把两个新来的护士骂哭了,从前他虽然也不是笑口常开那一种阳光俊男,但也绝少厉言相向,顶多酷了一点,话少了一点,还是迷得病人前仆后继预约他的门诊。现在任谁被他寒光一扫,都禁不住发抖,已经不下三个病人事后拉着她问是否她们做错了什么,黎医师好像很恨她们。 “难不成要我亲自上阵做跟诊的准备工作吗?”他继续发射冷弹。 “我来!我来!”她丢下手上的工作,坐上跟诊护士的座位。 “妳来?那产检的事前工作谁来?去把她找回来,太不象话了。”他说话的嗓音维持着一样的频率,就是温度降到零度,让人胆颤。 “是,我现在就去!”还没坐暖的立即弹起来,直奔门口,门一拉,和正赶着回来的林雁容撞个满怀。 “妳找死!想一去不回啊?”她低声对林雁容使个眼色。 “对不起!对不起!”近日愈发圆润的身躯直奔自己的座位,陪笑着把黎醒波要的病历放在桌上明显的位置,再悄悄地把一支蓝色手机塞到他案头角落。“病历室太忙,耽误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睨了她一眼,眼角余光扫到那支手机,眉一挑,寒声问:“妳哪来的这支手机?” 被问者吓了一跳,簌簌发抖。“是……是晏江,她刚刚call我下去,叫我……还给你,你上次丢在她家……” “她人呢?”声音骤然变大。 “刚……刚走。” “叫后面病人稍等一下,我有急事。”他霍地站起,也不管目瞪口呆的护士和刚坐下的病人,开门冲了出去。 腿长的他赶到医院门口不需多久,但熙来攘往的人群钻动扰乱视线,他费神地寻找晏江的身影,却毫无所获,他胸口焦灼,不放弃地沿着门口车道走出廊檐,终于在一辆汽车开走后看见她的长发背影,她独自一人。 他快步追上她,不发一语扳过她的肩,与她冷面相对。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在门诊吗?”突然看见他,一时忘情,口气泛喜。 “孩子呢?妳怎么一个人?”他月兑口问道。 她面色一黯,格开他的手。“孩子是我的,不关你的事。”她转身便走。 “我担心孩子不是正常的吗?妳一个人出来,孩子怎么办?”他拉住她,不明白她变脸所为何来。 “我表姑婆从加拿大回来了,她替我看着孩子,不用你操心。”她偏着脸不看他。 “晏江,妳还要拗多久?都一个星期了还不够吗?妳到底要我怎么做?”他按捺着愠火。 他的耐心很少用在女人身上,晏江已是例外,她严重地干扰了他的心绪。 “我没要你怎么做,你该负的责任到此为止,孩子是我要生的,不用你管,我不会让他受苦的。”她扁扁嘴,又想哭了。 “妳是怎么了?我是真心要和妳结婚的,妳别再闹别扭了,孩子该有正常的家庭不是吗?”他困惑地问。 “要找父亲还不容易?乔淇等着娶我呢。”她甩头往前走。 “站住!”他严峻的脸孔一端,她登时不敢妄动。“不准再闹小孩子脾气,妳再说这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乔淇若知道妳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为了要嫁他不择手段,妳猜,这个婚事成不成?” 她一愣,顿时怒火中烧,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还说我!从头到尾知情不说的人是谁?!心怀鬼胎的人是你!”她气急攻心,泪扑簌掉落,“告诉你,乔淇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是真正爱我的,不像你,就净挂着孩子!” “妳说什么?妳真的要嫁给他?!”他情急地攫住她手臂。 “是!这不是我们当初合作的目的吗?你何必讶异?”她强硬地回嘴。 他收紧五指,指尖掐进她皮肉里,她咬牙忍疼不哼声,只见他脸容晦暗,紧抿的唇含着蓄势待发的强大怒气。她有些畏惧,隐隐察觉自己踩进了地雷区,却找不到抽腿的机会了。 两人对峙了半晌,他暗吸门气,闭了闭眼,强自放缓了绷紧的肌肉,出人意表地笑道:“好吧,既然妳执意如此,我也不阻人姻缘,什么时候结婚,再送张帖子来,看在儿子份上,我会送个大礼过去的。” “你--”她霎时语塞,泫然欲泣,天塌了的感觉再次笼罩。 “醒波,你在做什么?这里是医院,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下了车正要走进医院的黎方,两手背在身后闲适地走过来,打量着怎么也兜不到一块儿的一对男女。 “院长。”她羞窘地甩开黎醒波,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 “晏小姐,别来无恙,什么时候光临寒舍啊?”黎方含笑颔首,似乎并不介意方才看到的画面。 “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去。我现在有事,先走了。院长再见!”她绝望地瞄了眼面色铁青的黎醒波,逃也似地跑开了。 他情绪一时不能回稳,没有说什么就朝大门走。 “醒波。”黎方语气加重,和蔼的面容陡生厉色,黎醒波回身面对父亲。“想必她就是杨医师送你那一拳的原因了。” 杨晋芬不顾形象的挥拳之举,经当天目睹的病人和护士加油添醋的传播出去之后,成了黎明医院最经典的八卦了,杨晋芬随后转到另一家大医院就职,他虽不在乎背后的众人笑谈,老父的严格庭训却不是他能抛在脑后的。 “你是怎么行医的?弄到和女病人纠葛不清,传出去怎么解释?你一向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我不干涉你和晋芬的分合,但晏小姐摆明了是有夫之妇,你和她牵扯什么?”黎方不常动气,行事沉着稳健,通常能和员工打成一片,不摆高姿态,也从不设限长子是否要承其衣钵,将来领导医院的走向。 他对行医的首项要求就是道德规范,在黎醒波身上他更是自幼耳提面命,黎醒波一部分的严肃来自于此。 然而近日他耳闻的蜚短流长已超过他所能忽视的程度,除了小儿科之花竟能对黎醒波大发雷霆、愤而离职,对晏江超乎常理的关照对待,才是他所不能理解与允许的。在他眼下,病人一律是一视同仁的。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有门诊,先回去了。”他首次无法和老父正面沟通。晏江的事不但不是三言两语可说得清楚,也不在父亲可认同的范围内。 “那好,我在办公室等你,听你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而真相,又是哪一样。” 黎醒波沉默了片刻,迎视父亲深幽的目光,点点头,踏步离去。 第十章 收拾好桌面上层层迭迭的文件,暮色已垂,疲惫感霎时涌来。 他揉按了一下眼角,放弃了正想阅读的国际医学报告专文,推开椅子,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头未抬,淡淡的古龙水清香飘进鼻端,他微蹙浓眉,陌生而清朗的男声已率先打了招呼。 “这么投入工作,可以忘记恼人的晏江吗?” 他内心虽是极度的惊诧,呈现在外的却是扬扬眉,很有风度地做了“请坐”的手势。“乔先生,坐。” 彼此这么一照面,都各自有了底。 乔淇无入而不自得的闲适,即使踏上了他人的领域,也没有局促不安,讲究的穿著和从容的神态不含骄矜,这些凭感觉领会的特质让那出色的相貌被淡化了焦点,他在瞬息间了解了晏江的迷恋其来有自。 “不知乔先生突然拜访,是告知婚讯,还是有他事相商?”他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没有镜片作遮掩,更谨言慎行了,笑容是点到即止。 乔淇大方地笑了。 难怪晏江要伤心了,这个男人即使在非常状态下,都还要保持无波无澜的行止;那冰岩般的面貌,分明底下藏了炽热流动的熔岩,遇上傻不楞登的晏江,彼此苦头绝不会少。 “看来黎医师是准备放弃了?你对晏江的爱只有那么一点坚持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黎醒波似笑非笑道:“你是来鼓励我夺人所好吗?对不起,我从不勉强女人。既然她的心愿已了,我又何必横生枝节,让彼此难堪,再说,乔先生也知道孩子的事,您如此宽大为怀,对晏江母子的爱不会少,我没什么好坚持到底的。”说话时幽暗在眉角一闪而过。 乔淇仍是未语先笑。“她是喜欢了我很久,从十二岁她遭逢巨变来到乔家,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晏江纯真善良、心无城府,她很不容易的适应了这个城市,我是她人生的支柱之一,我想,即使我形貌丑陋、家无恒产,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冷笑。“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能为你未婚生子,就说明了一切,你愿意接纳她,我很替她高兴。” “黎医师,人生有许多时候并不是能这么顺理成章的,所以才叫人生;因为会有不断的意外,让眼前的路分岔,走向另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晏江年少的时候,就失去了护佑,我对她而言,如父如母如伴侣,要二度离开人生最大的港弯,她的挣扎在所难免,也无法承受;我低估了她的执着,处理的方法不是很妥当,也因此,她走上了那条岔路,那就是你的出现。” “那么现在回归正轨,不是皆大欢喜,想必你也发现了她可爱之处,愿意回头吧?”他发现说这些话竟是如此令人齿酸。 “我喜欢晏江,如果能够选择另一种世界的情爱,晏江会是我首选的伴侣。” “你……”他止不住愕然,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破绽。 乔淇不以为忤地说下去:“你见过我的朋友方冠生了。这件事对她而言的确是很大的打击,她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跟着从未谋面的表姑婆生活,她虽若无其事,但我明白她是脆弱的、彷徨的,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能够让她快乐,不是难事,但是要似情人般的爱她,我是有困难的。” “那为什么现在你愿意对她--” “因为,那一晚我没有赴约,让她走上了这条岔路,她的转捩点我要负很大的责任,如果她因此而得到幸福,我不会有遗憾,如果她得不到想要的爱,我愿意让她回来,我是她的家,我不会让她在外面受苦的。”斩钉截铁的说着。 他默然不语,想起了那个雨夜、晏江的痛苦、晏江的泪、晏江酒后的狂热,全都是因为绝望吧? “怀疑晏江的爱吗?你照顾了她多久?一年不到吧?就可以让她茶饭不思,比起我对她的十年,孰长孰短?同样的,她要的只不过是纯粹的爱,没有其它杂质的爱。她是一朝被蛇咬,特别会计较男人是否真心爱她。人在局中,总是比较看不清,她承受不起再次的打击,你铁了心不再去找她,她的确是很难受,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你是为了孩子而接近她、爱她的。” 他抬眸直视乔淇。“你今天来是为了……” 乔淇再度扬声朗笑,兴味十足地看着眼前喜怒难办的男人。“没错,我是来告诉你,我会和晏江结婚的。有何不可呢?我们可以用许多方法让她再次怀上乔家真正的子孙,那对我而言,只有利而没有害;有谁能像她一样了解我的苦衷,却又不计较地为乔家牺牲呢?既然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爱,也没有勇气再次寻觅真爱,我改变了主意,我可以娶她,我可以保有我个人的情感生活,她也会接受这个事实。” “你就是要来告诉我这个残忍的如意算盘的?”他两眼迸射利光。 乔淇耸耸肩。“是。顺便告诉你,孩子她不会放弃的,我也不计较孩子是否己出。坦白说,如果不是为了我的父母,我并不希冀有孩子的,既然她可以做到别的女人做不到的事,我的父母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施施然离开座椅,很满意男人的冷面具逐渐消融。 “是她叫你来找我的?”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婚礼能顺利举行,不会有人来抢孩子,伤她的心而已,”他打开门,抛下最后几句:“老实说,也许我也可以给她正常的夫妻生活,试试看也不坏,说不定我可以做得比你更好。” 随着乔淇的身影消失,手上的专文报告已被揉皱成一团纸球。他终于感受到晏江所承受过的--爱被剥离的痛苦。 门铃响起,晏江将手边的孩子交给一旁看着她喂女乃的表姑婆,机械化地走去开门。 棒着铁门,老张那张两个多月不见的牛眼让她悚然后退,她指着他。“你……怎么来了?” “小姐,快开门,老张有事禀告。”在铁门后挤眉弄眼。 她困惑地拉开铁门闩。“你跟你少爷说,我不必学作菜了,我表姑婆最近在教我呢。”可恶的男人还放心不下他的孩子吗? “原来如此。我家厨子前阵子每隔一天失踪三小时,就是到妳这儿来表演厨艺的,看来我那儿子真是下了不少功夫。”老张巨人般的身形一让避,黎方儒雅的微笑就映入眼帘。 “院长?!”她节节后退,不安地往后瞧着一头雾水的表姑婆。 “这位是?”老人家起身颔首,瞅着心神不宁的晏江。 “我是晏江接生医院的院长,有事找晏江商量。”黎方不疾不徐道:“您是?” “她的表姑婆。”老人不动声色,精明的小眼珠觑着晏江。 “妳就是当年将晏江带上台北的亲人?”黎方眼睛一亮。 “是,您怎会知道?”老人防备心起。 “我和晏河是老友了,当年合作过几次画展,自然知道他的情况。” “原来如此。”老人没有放下疑惑,等着黎方说明来意。 “晏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妳不是想看妳父亲留下的画?妳不来我家,我亲自替妳送来了。”他向后招招手,老张巨掌提着包裹妥当的画作,平放在茶几上。 “院长!”她惊喜交加,激动地看着老张将外包装仔细拆除,一吋吋露出里头的油彩。 “是我跟妈妈!那是我跟妈妈……”泪如泉涌出,那是晏河在出事那年为妻子与女儿特地画的即兴画作。当晏江纤小的身躯随着母亲起舞时,晏河在一旁画下了剎那时光,妻子与女儿间的幸福凝望,是他亟欲留下的美好。小小晏江看着父亲完成、带上台北展出,从此,就再也没见过这幅画。 “是院长买下了这幅画?”老人惊问。 “是。晏河原本不卖的,我费了很多工夫说服他,也花上了一大笔钱。”他让晏河还清了所有的贷款。 “谢谢您!”晏江抹去泪水,眼光离不开父亲的遗作,那记载了她最美丽的童年精华,她的父母亲是如此深爱着她,为了她毫不迟疑地牺牲了生命。 “晏江,喜欢吗?”黎方笑问。 “喜欢。不过,我买不起的。”她泪流不停,已在哽咽。 “不必花妳一毛钱,只要妳最珍贵的东西。” 黎方语出惊人,她僵住! “最珍贵的?” “是,最珍贵的,妳说是什么?”他审视着她。 她慢慢转头,看着老人手上满足地在喝女乃的孩子,突然一阵了悟。 “他告诉您了?”她回头看向黎方。 “很难瞒得了人的,不是吗?” 她面色顿时灰败,眸瞳空洞地望着画。“他果真只要孩子。” “这样不也替妳解决了问题?带着孩子进乔家不是好事,我们会善待孩子的,妳很爱乔先生不是吗?”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老人警觉地问。“晏江?” 一股椎心刺痛袭上胸口,她掩住脸,再也无力还击,她的试炼失败了,他要的的确只是孩子。 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她,可见他对她的感情不如她想象中深。她那天只是在说气话啊!她做错了么?她不该使性子? 即使她强留下孩子,看到的也都是他的影子,她要如何平静地活下去?而孩子,原就属于黎家,她与他的口舌之争,本只是斗气,如今证实,他根本无心争取她,她惩罚他见不到孩子又有何意义? 她注定再次为她爱的人付出一切,从此以后,不再有爱。 “院长,画您拿回去吧,让孩子长大后知道他的外婆和生母曾有过的幸福。孩子,过两天让老张来带吧。”抬起头,泪已停。 “晏江,妳在搞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把孩子送人?妳疯了不成?!”老人抱紧孩子,深怕男人伸手来抢。 “不是平白无故,孩子原本就是他们的。”她看着黎方。“院长,不送了,我最近不大舒服,先进去休息了。”她径自走开。 那一脸形容枯槁,让黎方反常地笑了。 爱得可真不浅,他那儿子可真是当局者迷。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老人气得猛跺脚。 “走吧,老张,把画拿走。”他多看了孩子两眼,那眉眼的神情,有醒波浓浓的影子,他竟有了白胖孙子了,像天上掉下来的宝物! 缘分啊,真让人想也想不通。 化妆师替她一遍遍梳直那黑缎般的长发,再将一串珍珠发夹别在发际。 “小姐,别再哭了,粉都打不上去,漂漂亮亮的眼睛都快肿了,这样修片很麻烦的,”化妆师直叹气。 “对不起,我不哭了。”晏江抽了张面纸,往濡湿的脸直抹。 “拍照是喜事,妳怎么净哭呢?妳的朋友可开心呢!笑一个,来!”化妆师端起她瘦削的下巴,她勉强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朋友呢?”她往外张望着,林雁容自化完妆后,就一溜烟不见了。 “大概跟新郎到摄影棚聊天去了,这里闷啊。”化妆师示意她站起来。“我看看,衣服跟项链的颜色可以配。好,就这样。” 她重新坐下,喝了一口水,手掌托着腮,两眼无神地望着镜面。 “不出去吗?马上要拍照了。”化妆师催促着, “不,我再休息一会儿。”近日她极易疲倦,也许是心理影响了生理。 镜子里的她如果不是眼白微漫的红丝,她今天可以算是此生最美的时刻了。 凄了一圈的瓜子脸越发清灵,精致的粉妆突显了秀气的五官,米色的低胸礼服裹着比孕前纤柔的身段。她也很想快乐,很想象林雁容连礼服拉炼都快被肉肉的胸围撑裂了,都还能眉开眼笑,但是千斤重石压在心窝。她今天必定是最杀风景的一个了。 外面似乎有些骚乱,人声喧闹了起来。今天有几组新人要拍照,大概是化完妆要出外景,大队人马快出动了。 “先生,您要找谁?是迟到的伴郎吗?”外头工作人员的询问声。 她无精打采的看向门口,看到一个作梦都不愿意梦见的男人。 她垂下托腮的手,无语凝望。 “走!” 她的手被男人的铁掌攫住,一股力道将她拉离了位子,朝外奔窜。 “做什么啊先生!我们要拍照了,不可以走啊!” 几个男女工作人员挡不住如风飞驰的两人,纷纷朝摄影棚去报告正主儿。 “你干什么?黎醒波!你要去哪里?!” 她心惊肉跳地被他拉着从二楼脚不点地的直下一楼,转眼已置身在人行道上,将婚纱摄影公司远远抛在后头,他却没有慢下脚步,快得她完全看不清身旁的景物。 她跟不上他的脚程,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她变成被拖着跑时,有一种即将倒毙在路上的预感,不知何以路如此漫长。 然后,在她快晕厥前,他终于停了,放开她的手,回头看着她。 她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剧烈地喘着气,头晕眼花,口干舌燥, “晏江。”他沙哑地唤着她。 她慢慢抬起头,发现置身在两条街外的公园里。 “你……发什么……神经……我……还要……拍照……”她咳了好几声。“我……的……鞋子……都掉了……” “唔?”他定睛一瞧,她果然赤着脚,发夹吊挂在耳畔,披头散发如刚爬出井的女鬼贞子,美丽硬生生毁了一半。 “对不起。”他扶起还在气喘的她,替她夹好乱发。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用残余的力气狠狠推开他。 “妳还有心情拍照?妳以为把孩子丢给我就没事了?妳真以为嫁给他就能解决妳的问题了?”他劈头一连串的问号把她给问傻了。 “你又赖我!孩子是你要的,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质问我?!”多日不见,他仍是指责,她似乎很难讨他的欢心,委屈一来,眼眶又湿了。 “没有妳我要孩子做什么?我若要孩子,直接找律师就行了,何必搞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回家?!”他几对着她的耳朵大吼,她忍不住掩耳。“我若不爱妳、不喜欢妳,何必大费周章地接近妳?!我若只担心孩子,派个保母去照顾妳不就好了,用用妳的脑袋想想!妳竟然连孩子也不要,妳连跟我仅有的关联都不愿留下吗?!”脸红脖子粗的他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你在说什么?”被吼得直愣愣地。“院长说你只要孩子,我成全你也错了吗?你为什么骂我?还把我拉到这么远的公园来骂?” “院……长?”他也直愣愣地。 灵光一闪!他想起了数天前老父气定神闲地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道:“你放心,晏江的事会解决的。真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缘分啊缘分。” 他父亲所谓的解决就是直接向晏江要孩子。晏江必定是在心灰意冷下交出孩子,不加留难。莫名其妙在家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婴儿的他,推敲不出晏江的心思,生了两天闷气,从不求人的他拉不下脸来,愈看孩子愈火,直觉是她吃了秤铊铁了心,再也不回头了;还没想出法子找上孩子的妈,今天上午就接到一通林雁容神秘兮兮的电话-- “黎医师,别说我没告诉你,小晏今天要拍结婚照,晚上在乔家举行订婚礼,你如果只要孩子不要妈,就别来了。” 他没想到乔淇动作如此迅速,上门撂话没多久就实践诺言了,心急如焚的他不加思索,连闯几个红灯后直奔现场,在看到一改平日简素的晏江盛妆华服时,不觉怒火冲天,直接就把她带开。 这么一想,父亲早就猜到他会找上晏江质问,等于是对她直接证明,他要的是晏江,并不是孩子,这比他指天发誓还来得有效。 他那一板一眼的父亲竟拐了这样的心思,看来不看诊的黎方真的闲得发慌,这两日还和帮佣抢着喂孩子喝女乃呢。 “看来我的行动力太差,有人看不过去,越俎代庖了。” “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你要跟我表白也不必大老远跑来这,我脚疼死了。”她一拐一拐地找了张石椅坐下来,检视被石砾子刺伤的脚底。 “我看看。”他抬起她的双足,放在自己大腿上,仔细拍掉黏在上头的碎砾、草屑。 她毫不忸怩,静静看着神情认真的他呵护自己的伤口,嘴角噙起了微笑。 她听见了,他说他爱她,很生气地说,这一次,没有孩子,只有她。 “黎医师,你真的爱我?”她歪着小脸,悄声问。 “嗯。”他没看她,凝神在挑扎进脚底的小石砾。 “爱我哪里?”她跟所有的女人一样,喜欢听到甜言蜜语。 “唔……”他想了一会儿。“爱妳的始终如一、爱妳的天真、爱妳的傻、爱妳的不按牌理出牌,爱妳的长发、爱妳的直言不讳,爱妳跳的舞……大概就是这样。”他耸耸肩。 “听起来不大像优点。”下颚扬得半天高,翘起嘴。 他偏过脸直视她,异常温柔地,指月复摩挲着她粉女敕的腮红。“我一直认为,做的比说的还实际,妳会感觉得到。我不习惯说哄女人的话,但是,如果能让妳开心,我会试着说给妳听,妳想听什么?” 这几天荒芜的心田在听了这一番话之后,如春风拂过,绿意顿生。 她笑瞇了眼,掌心贴熨着他的大手。“你,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在第一次见到妳的雨夜里。”他很快的回答。 “也不必这么夸张吧?”她娇嗔着。 “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无法厘清那种感觉,事后想想,那一夜,喝醉的并不是我,我很清醒的和妳有了关系,如果仅止于,我可以事后马上离开的,不必有罪恶感,就像多数人熟知的露水姻缘,激情过后,互不相识,不必牵绊。但是,我选择了留下,我不想丢下妳,我想看看清醒的妳、不伤心的妳,还有,妳的名字,我想,那算是起心动念了吧。” 这不算甜言蜜语,她的心却温暖的化开了,不再悬虚着,她轻声道:“你说得我想哭了,黎医师。” “功力有这么高吗?我的晏江。”他倾前吻了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他的爱意,没有保留的。 这个吻,让在公园漫步的人看了脸红耳热,直到晏江喘不过气,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急促起来,她明智的中断这个意犹未尽的吻,羞赧地将双腿移放到地上,试着走几步路。 “可以吗?要不要我背妳?”他搀住她。 “不用了,叫车好了,反正婚纱公司也不远。”她挑着平坦的路面走向人行道。 “妳说什么?!妳还要回去拍照?!”他又惊又怒。 “答应人家的事怎能食言呢?”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行。“他们一定在等我了。” “妳是没答应要嫁给我,但是我们做过的事也等同于承诺了,妳难道就不必对我负责?”他强势地扣住她的手,凝肃地敛起温柔。 “你这么急吗?要结婚也要看日子吧?我的部分不多,只是作个纪念,拍几张就完成了,其它都是雁容和新郎的戏分,你要等我吗?”她倾着头问他。 “妳今天是……”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雁容的伴娘啊!她要订婚了,先拍个照,找我凑凑热闹,顺便试伴娘礼服,谁知道你突然跑来,还把我带走。对了,我得沿路找回鞋子,不坐车了。”她走回人行道,朝来时路探寻着。 他拦住她,挡在她面前,弯下腰。“我背妳吧,快一些。” “你真是好人。”她高兴地攀上肩头,忘了自己是被这个好人带到这里的。 “晏江,从此以后,别再说妳要嫁给乔淇了,妳爱他爱得够久了,现在我要妳全心全意的爱也不为过吧?”平稳的语调蕴含着深情。 “我爱你,黎医师,很爱很爱。”她亲吻他的后颈。“以后,你一进家门,只能先吻我,不可以先抱孩子,听到了没?” “傻瓜,因为孩子,我才有机会认识妳、爱妳,妳不该吃孩子的醋,” “不管!你答不答应?”她轻咬住他耳轮。 “真没想到我会爱上一个像孩子一样的女人。”耳朵痒得令他发笑。 “你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早就来不及了。”语气不容质疑。“妳说,雁容对我是不是很有意见?”敢这样整他! “还好。她只是说,你最近都在整护士们,问我是不是该考虑看看,和你复合也许对她们的福利会有所改善。”她舒服的靠在他肩背上,梭巡着高跟鞋踪影。 “这么说,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你上次丢下病人不管,跑到医院门口和我争执,她们就瞧出来了。” 听起来,新的八卦绯闻已经慢慢在医院流传了;这一次,他会先编个剧本,让喜气蔓延到每个角落,永不休止。 “亲爱的黎太太,我想跟妳商量一件事。我是否有权替我的儿子取名字?”男人吻了一下正在晨光中苏醒的女人。 “黎颍不好听吗?没有人反应啊。”她钻进他热烘烘的怀里。 “我这不就在向妳反应?” “我觉得乔淇的概念不错啊。你瞧,我们一家人的名字都有水在里头,不是很好吗?连乔淇的名字也是--”脑袋瓜忽然从他怀里爬了出来,圆圆的黑玛瑙死命盯着他。“吃……醋?” “随妳怎么说都好,总而言之,我要求恢复这个权利。”他干脆闭上眼睛。 “你喜欢就随你吧,孩子是你的。”她垂首轻啮他的唇,“对了,黎医师,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 “生完孩子,要多久后来月事才是正常的呢?” “妳没有喂母女乃,大约一、二个月后都算正常。” “一、两个月?”她屈指一算。“那么我四个月没来就不正常喽?” “唔?”他掀开眼睫,看着上方的妻子,神色有异。 “不会啊,你都有戴--”一个突来的意念让她闭了嘴,在默然中与丈夫相视,接着,她放声尖叫。“啊!你害惨我了,是那一次,结婚前那次,你害惨我了,难怪我又开始老是肚子饿,我完了……” “闭嘴!”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妳紧张什么?这次妳不必再费心思替孩子找个父亲了,就稳稳当当做妳的妈妈,妳该高兴才对。” “你真坏!我不能老在生孩子,我会疯掉。”她哭丧着脸。 “下次不会了,这次是例外。”之前他们只顾着试探彼此,忘了最切身的问题。“晏江,开心点,我会好好照顾妳的。”他吻她的鼻尖。 她收起了眼泪,揽住他的腰。 她知道这个男人会永远照顾她,像照顾他的孩子一样,他宠溺她更胜以前,他曾说:“妳不会有机会再想念乔淇。” “不过黎太太,麻烦妳一件事,请别让人知道妳这次又是在无知的情况下怀孕,我的专业名声快要不保。谢谢。” 全书完 后记 “鬼胎记”不是灵异故事,是为了追求所爱,不惜心怀鬼胎,犯下一些傻事的爱情故事。我不特别喜欢傻女人,把晏江写成如此天真烂漫是始料未及,她一出现,就有了她自己的生命,带着我的思绪走,直到尾声。 或许许多幸福在精心的算计下反而不容易实现,晏江的幸福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也许读者的幸福也是这么来的。 让一个怀孕的女人当主角是新的尝试,但愿读者不会老觉得她肚皮那颗球碍眼就好了。 谢谢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