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恋人》 序 我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所以热爱阅读及电影,每一次浸婬在不同的故事里,就宛如经历了不同的人生。 在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之后,我开始想说故事了。 我脑海里贮存了非常多的故事,那些来自于自己、朋友、萍水相逢的人的灵感。每个故事我都给了它们没有缺憾的结局,这是在这个充满缺憾的真实人生里,我唯一能带给读者们及自己希望的唯一空间。希望在分享故事的过程中,各位读者们能与我一同经历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并且在合上书本后,还能带着喜悦会心的一笑,这是我由衷的愿望。 这本书是初试啼声之作,女主角的性格是我喜爱的原型之一,搭配了一个与她冲突性甚强的男主角,因为故事构思已久,调性不易更动。写完了之后才发现也许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会这么轻松愉快,这点希望读者们多多包涵,让我有机会将这个故事说完。 期盼能成为一个大家喜爱的说故事的人。 第一章 谢铭心很浅眠,自她有记忆以来,便很少有沉沉堕入黑甜乡的睡眠品质,半梦半醒是常有的状态。也因此她极容易感知外界的骚动,常常一张白晰的脸蛋,隐约的有青影横过,无论躺在床上多久,她都很难得精神奕奕的起床,迎接崭新的一天。 如往常一样,这一天,第一个吻落在她眉心的时候,她依旧合着眼,但嘴角勾起,以微笑作为早安的代言响应这个吻的主人,她没有动,还想再睡一会儿。 第二个吻在二十分钟后落在她的面颊,吻的主人继之用他的小手,轻轻抚模她的脸,一遍又一遍,舍不得离去。 她终于半张着眼,抿起薄唇淡淡地笑了,从被窝探出纤细的手臂宠溺的捏捏俯视她的小脸,用微弱低哑的声音道:“乖,好好上课,妈咪下午再去接你。” “妈咪不要睡太久,妹妹会肚子饿。”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起床。” 她合上眼,听到卧房外男人和小男孩模模糊糊的对话,餐厅椅子的移动碰撞声,开门、关门的此起彼落声,车子引擎发动声,之后一切静止,除了床头闹钟的滴答声。 她在昏昧中又渐渐渴睡起来,背后女儿的蠕动没有惊动她,她的意识沉入没有底部的甬道中,不断的坠落、坠落,终于又停止在一片静默的雨幕里。 雨在下着,只有影像,没有落下的吵杂声,她可以看到那是黑夜里的雨,一抹白光来自惨淡的路灯,映照出细雨霏霏。 心跳逐渐加快,像已预知梦境的后半段,她的眼球迅速转动着,不停的,终于鼻端闻到一股混淆的腥味。影像只有味道、没有声音,她想隔绝味道的蔓延,在梦里她无力掩住口、鼻,只能照单全收迎面袭来的雨腥味,然后,是新鲜的血腥味。她辨视出灯柱下地面的水洼里,晃动的不是雨水,而是浓稠的血,像黑色柏油,逐渐扩张面积,染红了她赤果的双足。 她惊骇的张口大叫,却像消音的默片一样,没有任何刺耳的声音出现,大片大片的血像是有生命的物体,爬上了她的大腿,她开始剧烈的头痛起来,眉心纠紧,拳头收握,额际渗出薄薄冷汗。 一只黝黑的手搭上她的肩,猛烈摇晃,借着那阵晃动,她勉强从梦魇中挣月兑出来,痛苦的申吟出声。 肩膀仍被抓握住来回摆布,直到她睁开泛着红丝的眼,摇晃才停止,夹着浓浓乡音的英语在头顶上方响起。“太太、太太,快醒来!妳怎么了?妹妹掉到床下了!肚子饿,先喝女乃还是吃粥?” 她很快的坐起,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对眼前娇小的菲佣提娜道:“拿颗止痛药来,快!” 提娜动作利落,一手抱着正啼哭不已的小女孩,奔至浴室橱柜中翻出药箱来,拣出一颗白色药丸,再奔回谢铭心身边,拿起床头放置的一杯白开水,连药一同递给她。 顺水服下后,她抬起头对提娜道:“先让她喝女乃吧!我马上就来。” “妈咪,妈咪,我要妈咪抱--”小女孩胀红的脸都是泪痕,显然啼哭了好一阵子了。 她握住小女孩的一只手,哄道:“乖小菲,提娜泡女乃女乃给妳喝,妈咪待会带妳去玩。” 小女孩噙着泪珠被带往客厅,她掀开棉被,忍着尚未被药效遏止的头疼,蹒跚的走进浴室,坐在浴白旁,放起洗澡水。 待水升至七分满,她月兑下衣物,跨入浴白,将身体埋进热水里。 她习惯用这样的方法驱走不适感,连带将精神上的倦意消除。有好一阵子没有作这个梦了,昨晚不该太晚睡的,她连女儿翻落床下都意识不到。有时候,她常感到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如果没有提娜,她根本照顾不了那两个孩子。 “太太、太太,先生电话!”提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拿进来吧!”她应了一声。 提娜推开门进来,将无线电话递给她。 谢铭心洁白年轻的躯体,在水面下荡漾,热度让肌肤泛起红晕,那紧致起伏的线条,实在不像生过两个孩子会有的身材,适中圆润的胸部,在屈起的膝盖间若隐若现,提娜看了不禁脸红,别过头去。 “喂,牧谦吗?” “嗯,妳起来了,还好吗?”沉稳的声音传来,让她安心不少。 “唔--我又作恶梦了。”迟疑了一下,还是据实告之。 “一样的?” “嗯,大概昨天太晚睡了。” “要紧吗?妳听来精神不太好。” “吃了止痛药,头痛好些了。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小菲,她掉到床下去了,糟!忘了看她的头有没有肿个包,提娜--”她向旁边等待的提娜望去,“小菲的头没事吧?” “没事的,太太,她很好,我检查过了。” 她继续对着话筒道:“还好没事,都是我不好,我下次会小心的。” “妳压力别太大,我不会怪妳的。有空到附近走走,别胡思乱想,头疼的毛病才不会再犯。” “我知道,谢谢你,牧谦,我洗完澡就带小菲出去。” “叫提娜也一起去,别自己出去,这样你们彼此也有个照应。那就先说到这里,拜!” “拜!” 牧谦是个好丈夫,每天上班后总不忘拨个电话回来,关心一下她在家的情况。他不像个丈夫,倒有几分像她的爸爸,好像总怕她一个人在家会出现料想不到的意外,所以随时探问着。 她二十好几了,却被看待成一个连日常生活起居都处理不周全的的小孩,他当初为什么要娶她呢? 但牧谦总说,她是因为受伤过后,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又常犯头疼,精神才会不集中,否则,她以前是很活泼伶俐的。 是这样吗? 每次她在帮小菲冲泡牛女乃或帮小荃洗澡时,老笨手笨脚的有种生疏感,每当提娜看不过去时都会接手替她做,所以她真的怀疑自己曾是个让孩子依赖的好母亲吗?然而,不可否认的,两个孩子都黏她、爱她。 尤其是小荃,对她充满了眷恋。那张对六岁小孩而言,少了些稚气的面孔,常带着淡淡的忧郁望着她。他从不对她作非分的要求,那些同龄孩子会有的自我、争夺、吵闹、耍赖,几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她唯一被要求例行要做的事就是睡前十分钟的说故事时间。这件事她表现得很好,小荃也都会心满意足的、乖顺的聆听完她用柔软的声调所叙述的故事后,静静睡去。望着他那酷似牧谦的轮廓,那一刻她的母爱会油然而生,她与孩子之间的连结才会清楚浮现。 水有些凉了,她起身擦干身体,披了睡衣走出浴室,换了套简单的裙装,涂了浅色口红,濡湿及肩的黑发也不吹干,就这样走到客厅。 提娜工作效率的确很高,小菲已吃完早餐,换好外出的牛仔吊带裤,长发简洁利落的在耳边绑成两个小马尾,胖胖的小手直往嘴里塞着小熊饼干。 “妈咪,提娜说我们要去公园玩。”骨碌碌的大眼盯着她身上的衣裳瞧,确定自己可以出门后,露出欣喜的笑颜。 “对!水带了吗?”她捏捏小菲的脸颊,微笑着。 “带了、带了,在米奇里面。”沾满饼干屑的手指抓着米奇老鼠图案的小背包摇晃着。 她抱起孩子,就想往外走,提娜在后面叫住了她。“太太,妳的头发还没吹干,这样吹风会头疼的。” “不要紧,今天天气热,很快就会干了。”大热天里,她不喜欢用机器吹干头发,会弄得一头汗。牧谦见了几次,特别叮嘱提娜要提醒她,尽责的提娜说是说了,但她通常是不予理会。而他不在家时,她就更随性了,虽然他总是温柔以对,但在他面前她却不由自主会想举止端正,好让他对她放心。 鲍园就在约十五分钟路程不远处,走出她所居住的这栋大楼大门,再穿过一条商店街就到了。 其实大楼中庭也算是设备完善的休憩区,一般高级住宅应有的绿意、水景、露天咖啡座、泳池,甚至视厅室、健身房都不缺,但不知为什么,极少看到住户的小朋友出来玩要,因此两兄妹从不留恋在自家大门口玩乐,宁愿走远一点到社区公园和附近各色小朋友打交道。 早上十点多钟,已有三三两两的妈妈们坐在树荫下看着孩子们玩乐,小菲很快的挣月兑她的怀抱,奔向幼儿群聚的沙坑,徒手抓起沙子玩了起来? 她见状轻笑,对提娜道:“去看着她,我到附近走走,很快回来。” “太太,别走太远,我会找不到妳。” “我不会走远的,就只去那条街。”她指指商店街。 这条街规划的整齐又美观,平直的街道旁有等距的两排路树和路灯,店家造型各具特色,商店种类涵盖了食、衣、住、行,足供她日常所需。 踏进那家她常光顾的咖啡馆,咖啡和蛋糕烘焙香味随即迎面而来,散坐四处的客人都是附近的邻居,正忙着在煮咖啡的老板娘沈眉见到她马上咧开嘴热情的笑。“铭心,今天比较早,小菲呢?” “在公园玩,提娜陪着她。”她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坐下。 她通常都下午来,等到小荃才艺课程结束前十分钟,才离开这里步行去接他。 “今天怎么不见芳如?”芳如是沈眉请的白天班的小姐,十七、八岁的专科学生,青春可人,从南部北上台中念书,后头隔了一间雅房让她租住,工作非常勤快,很能和客人打成一片。 “可能不来了。她前天回南部去了,听说家里出了些事,要她回去帮忙照顾家里的生意,我看休学的机率很大。”沈眉无奈的耸耸肩。 “嗄?这样啊,真可惜,她是个不错的助手。” “是啊!这几天我真的快忙不过来了,不找人是不行了。”沈眉离了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要照顾。 她看向那排玻璃窗上,的确贴了一张红色的征人广告,喝了口沈眉递给她的咖啡,她心念一动,笑道:“要不是小菲在家,我倒想来帮妳呢!我很喜欢妳这儿。” 她喜欢这里人多却安静的氛围,和年龄相近的沈眉谈话,是她一成不变的居家生活中难得有的自在和快乐。 “说的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小菲已经四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反正妳住得近,要回家随时都可以,要不要考虑看看?”沈眉居然认真起来。 “我回去和牧谦商量看看,他不太喜欢我在外面待太久。”小菲虽然喜欢和她相处,但她清楚知道,因身体因素不太有活力的她,很难应付正值好奇探索年纪的女儿,而提娜中文程度也有限,所以小菲其实和一群孩子玩会来得开心点。 “当年我前夫有妳老公一半就好了,也许今天结果就会不一样了。不过他也管妳管得太紧了吧!我这里很单纯,他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沈眉笑说。 “他是担心我的身体,不是管我。”她禁不住帮牧谦说话。 “妳最近还常头疼?”沈眉看了她一眼。 “频率比较少了。”她不安的掠掠头发。她不太喜欢向外人诉说自己的私事,尤其这副纤弱的身子,已让她减少了许多外出的活动,对尚年轻的她,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所以她不喜欢别人对她另眼相待,即使像沈眉这般常接触的朋友。 “如果没有大碍,这份工作应该难不倒妳,而且我也不用再和新人重新熟络,妳很清楚我的个性,配合起来也方便。”沈眉继续说服。 她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过两天答复妳。” “好!别让我等太久喔,我先把红纸拿下。”沈眉走出去。 喝完这杯咖啡,她将钱放在桌上,径自走出去,和正在撕下广告纸的沈眉打声招呼后,便准备要横越街道。 接近正午的阳光发出了威力,从室内出来的她乍然被刺眼的光线照射得闭上眼睛,止痛药的镇定力量让她四肢虚软,她一手捧住额头,脚步有些颠踬的往前踏出一步,那一秒间,沈眉的惊呼声和刺耳的煞车声同时穿破宁静的空气响起--她瞬间跌坐在地。 车子分毫不差的停在她前面,她没有受到撞击,反倒是周遭的声音和突袭的晕眩让她软了双腿。 四面八方有人跑了过来,沈眉扶住她的双臂,焦急的道:“铭心,有没有怎样?撞到哪里了?” 车上的人也立刻下来探视,蹲在一边试图搀起她,边问道:“小姐,有没有伤到哪里?对不起,我不知道妳会突然走出来--” “没事,我只是吓一跳。”她抬起头,对着陌生的声音来源道。 眼前戴着墨镜、穿着深色西装的驾驶人在看到她那张苍白的脸孔时,倒抽了一口气,拿下墨镜,睁大眼仔细的端视她。年轻人长相普通,一双细小的眼睛掩不住惊愕,他失声叫着:“小姐--” 她困惑的看着有如见到鬼物般失色的他,搭着沈眉的肩缓缓站起来。 众人见她没事,很快便散了。 沈眉观察她的腿道:“妳确定没事?走走看。” 她依言走了两下,不碍事,只是着地的部份有些擦伤,隐隐刺痛。 年轻人还望着她,嘴吧没有合拢过,那呆滞的模样使她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我真的没事,你可以走了。”她向沈眉道了声谢。 年轻人怔在原地,看着拍拍裙脚后接着穿越街道的她,赶紧喊了声:“小姐,小姐--” 她没有回头,只朝后挥了挥手,加快脚步朝女儿的方向奔去。 “妳确定要这么做?”赵牧谦放下手中的病历表,清俊的脸上透着一抹不解,在家中鲜少下厨的她能在咖啡馆做些什么? “嗯,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好,我不会坚持的。”说得很委婉,眼里却充满了期待。 她是不是闷太久了?从受伤后有一年多的时间都待在家照顾一儿一女,她还如此年轻,也许多接触些朋友可以减少她的梦魇和头疼的次数。 他沉吟良久,看了眼伏在他膝上的妻子,那白皙的面颊上有道暗影,唇色太淡,衬得秀眉和眼睫更加墨黑,他拇指掠过她下眼睑,往昔那健康的肤色常焕着的光采何时重现? 他轻轻点点头。“妳想去就去吧!只要时间和小菲、小荃配合好就可以了。” 她娇呼一声,跃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上落下一吻,喜悦溢于言表。“谢谢!”她的眼神顿时闪现光采。 只不过是到临近咖啡厅帮个忙,她竟如此开心?!她忘了自己是国立大学毕业的学生了,做这工作其实是委屈了她。他是不是太护着她了?不让她承受外面的风霜雨露并不代表她会痊愈,或许应该顺其自然才对,而且,若这能成为她的小小乐趣,何必让她失望? 她靠得他极近,因雀跃而生的浅红在鼻梁两旁漾着,他看进她眼底深处,他的影子能印在她的灵魂里吗? 他俯下脸,温暖的唇轻轻印在她唇上,她愣了一下,没有退缩,也没有回应。他那干爽的气息很有安全感,但总少了点什么,让她无法兴起一种热情与他缱绻以对,他轻触试探她的舌尖,她生涩的躲开。 靶受到了她的迟疑,他停止了探索,拍拍她的双颊道:“去看看孩子们在做什么吧。”他的笑容里有一丝黯淡,在她面前他永远温柔宽容、从不唐突。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转动着门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他身边,蹲在他座椅旁,视线下垂,轻声道:“我想,我身体好多了,也不那么常头疼,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可以……和你配合。” 她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来的呢?他的好也对她造成了无形的压力吗?她不知道他要的是她真正的投入而不是义务? 他有些失笑,手指拂过她的黑发。“不,我不急,等妳准备好了再说。我希望妳能快乐点,别想太多了。” 她将脸颊贴在他膝上。“你别生我的气,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像你给我的一样。” “我给妳的是我的心呢。”他摩挲着她的耳轮。 “你觉得我不像以前那样爱你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差别在哪里,你可以提醒我吗?” 爱是一种直觉,爱需要被提醒吗?他浸婬医学多年,也知道爱是一种灵魂的触碰,和生物上的驯服无关,是他的努力还不够吧?还是她的梦魇未除一天,她就不会明白自己的心? 指月复划过她瘦削的脸缘,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柔情。“铭心,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从那天在街上差点发生意外开始,谢铭心敏感的直觉到被窥伺了。每一次走出那栋大楼,到商店街、公园、或小荃的校门口、才艺班前,就有两道捉不住来处的眸光,悄然无息的跟着她,在她身上巡视。初时她会感到不安,所有关于绑架、谋杀的新闻一一罗列脑海,形成一股强大的恐惧,但快速的举目四望,却从未发现可疑的对象,数次的搜寻落空,她决定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因为那只会让她的入睡更形困难。她也不能告诉牧谦这件事,因为咖啡馆的工作她想保有,所以她安慰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她被伤害的危险性是很低的。 五天后,被窥伺的感觉消失了,她也开始到沈眉的咖啡馆上班了。 她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每一天早晨和朝阳一同踏进那道绿框的玻璃门时,她的心情总是注满了新鲜和兴奋,认真的进行每一项沈眉交代的工作, 让沈眉讶异的是,看起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谢铭心,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状况,学会了煮咖啡、调理果汁、料理简餐等主要卖点。 除此之外,谢铭心虽不似叶芳如与客人打成一片,满场飞舞攀谈,但她所精挑拨放的背景音乐,及她那自成一格的内敛娴雅的特质,让来客很自然的安静放松,享受用餐时光。 沈眉看了一眼正在细心切水果拼盘的她道:“妳以前真的没在这一行待过?” 她皱起眉峰,想了一会。“我--不记得了。” “嗯?”沈眉有趣的发出疑问。 “噢!我是说,大学的时候打工,类似的事应该都做过吧!不过不一定是在咖啡厅。”她调整了说法。沈眉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三不五时上门的客人很快的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通常中午两点以前是最忙的时候,场内必须两人搭配得宜才能应付午餐时间的人潮,下午两点后,上一批客人会陆续离去,而喝下午茶的客人三点才会进来,这段空档沈眉会外出一趟探望在托儿所的女儿,留她一人顾店。 这天没什么特别,下午两点十五分,几位客人稀疏在座,她在柜台内稍作休息,喝着一杯柳橙汁。 门上的铃铛响了,她没有特意抬头,她一向不习惯对着来客说“欢迎光临”,那种职业化的口吻会让她感觉像在快餐店打工。她喜欢这份工作,就是安闲自在的态度可以随时保有。 客人慢慢靠近,遮住了她面前的自然光,她等着对方告诉她要点些什么,一边俯首收拾餐点料理后的果皮菜叶,通常会走到吧台前攀谈的多半是熟客。 半晌,没听到声音,她轻轻开了口:“喝点什么?” “妳忘了我爱喝什么了吗?”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 她讶异的抬起头,一个身形高大、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矗立在前方,乍看立体的脸上两道浓长上扬的眉很引人瞩目,眼睛也配合着在尾端处抬高,但他不是单凤眼,内折的上眼睑使眼眸比一般人深邃,直挺的鼻梁下有张宽薄的唇。她很快的看了他一遍,却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他是比一般人醒目,如果他有来过,她应该不会忘记,但这也很难说,她一向不太记别人的面孔,尤其是受伤以后。 “对不起,平常客人多,我又刚来没多久,所以记不清楚,你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她客气的说。他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两道审视的目光不避讳的在她脸上巡绕,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这是第一次。 他盯了她很久,久到她警戒心起,看了看四周,有几个客人在聊天,没注意这里。其实她不该害怕,他虽然态度不算温和,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她该去习惯的。 “维也纳。”从薄唇里吐出了几个字。 她松了口气,微笑道:“记住了,下次不会忘记。”俏皮的表情想缓和气氛,眼角扫了他一下,他不但没笑,反倒拢起浓眉、瞳孔闪现异色,她耸耸肩,转头调制他要的咖啡,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妳姓什么?”他在背后开口,音调已趋正常。 “谢。” “名字?” “铭心,刻骨铭心后面两个字。”她不以为意的回答,很多常客知道她的名字,只是没有人会用审问的语气要求答案。 “做多久了?” “两个星期。”问得可真多,如果他表情软化些、口吻放松些,她会很乐意和他多聊聊。 对了,有可能是芳如在时的客人,所以她没有印象。看他一身时尚贵气,在职场里应该是位阶不低吧,或许已习惯用如此的口气对待他人了。 “住敖近?”咦?他需要对一个不重要的咖啡厅工作人员知之甚详吗? “是。”她回过头将咖啡递给他,不再看他。 他就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不似有移座的打算。 “几岁?”问题又短又直接,直比问案的警官。姑且不论是否唐突,此人行事还真特别,尽问一些和他无关的事,手腕也不像是在追求异性,而且她根本没有见过他。 “唔……大概……应该是二十八、九了吧。”是啊!她似乎很久没有想过自己的实际年龄是多少了,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竟没有在心版上留下痕迹。 “妳不知道自己几岁?”男人的嘴角泛起讥讽。 她微觉不悦,辩驳道:“女人不需要将自己的岁数记那么清楚吧!我儿子都六岁了,如果大学毕业那年就结婚,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了。” “妳有儿子?”他厉眼圆睁。 “是啊!这就是早婚的好处。”她瞇起眼笑。 “妳刚才用了如果的假设语气,妳不确定是哪年结的婚?”他眼神里透着荒谬感,分明是不相信她。 她一愣,一时语塞。 是啊!她是哪年结的婚?她的回答用的是推论,但真正的答案得问牧谦才会知道。反正他只是个陌生人,她不喜欢交浅言深,不回答也不犯法吧! “我是忘了,你记得你哪年学会开车的吗?” “结婚是件大事。”他的态势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她为什么要在这和他过招? “先生,对你来说,我的答案正不正确不重要吧?”她勉强挤出个职业化的笑容,转过身背对着他清洗其余的咖啡杯、盘,拒绝的态度很明显了。 “这是我的名片。” 又来了,真是锲而不舍,喝个咖啡有必要这么累吗? 她回过身,拿起他夹在手指间的淡绿色名片,随意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知不知道怎么念?” 她一听,笑了出来,他可以当个专业的面试官了。 “阙弦乔。”她扬一扬手中的名片,“我念过书的。” 他还是紧盯着她的反应,从头至尾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再念一遍。” 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他认真凝肃的眼神竟使她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要求。“阙--弦--乔,是这样念没错吧?”她特意放慢速度。 服务业还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但随时得应和客人各式各样的要求,且不能得罪分毫。她开始佩服起沈眉来,也怀疑自己能做到多少? “谢铭心--”他凝视着她,唤她的声音恍若相识已久的朋友,原有的质疑、凌人的气势消失,脸上流转着近似失望、难以置信和百般不解的情绪。 “妳铭记在心的事有多少?” 她倒退一步,抵住身后的水槽,惊愕的望着他。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能看出什么?又凭什么这么肆无忌惮的诘问她? 她没有防备的迎向他的眼神,那如同磁石般的黑眸定定的锁住她,有一刻她竟动弹不了,四目在空中胶着,周围的景物全都隐没不见。 她不知道陷溺在那双似曾相识的瞳眸里有多久,只觉得后脑勺开始胀痛,渐渐蔓延,有人推她的手臂,她浑然不觉,头痛影响了她的视线,男人的影像模糊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断被叫唤着。 “铭心,铭心,怎么啦?发什么呆?” 她转动方向,眨了眨眼睛,眨去眼里的一层雾气,认出了身边的沈眉正不解的望着她,她再调回视线,男人不见了?! 她推开沈眉,疾奔出大门。 男人上了一部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车,急驶过她身边时,坐在后座的他从摇下的车窗里对惊惶的她勾唇笑着,她来不及反应,车子已绝尘离去。 她揉揉僵滞的脑袋,缓慢的走回店里,沈眉正在替客人结帐。 “妳认识那位客人吗?这么急着追出去。”沈眉不经意的问。 她从皮包里拿了颗止痛药和水吞下,掩饰方才的失态道:“我……是追他,他忘了付钱。” “咦?那张千元钞票不是他的?他只喝了杯咖啡吧?这么大方啊!那张名片是他的吗?” 那张浅绿色的名片静静的躺在吧台上,就在蓝色钞票旁。 她拾起那张名片,上头简简单单的两行字--阙弦乔,弦天集团总裁。 简单到像是假的、开玩笑用的! “沈眉,妳见过他吗?”她有些虚弱的问。 “印象里是没有,他那张脸很容易记得不是吗?” 她关闭了脑中的揣想,然后,做出了一个无法解释出缘由的动作--将名片放入皮夹里。 “牧谦,我到底几岁了?”她走到牧谦的房里。 他正半倚在床上,看着一本工作上用的医学参考书。 “怎么想到问这?”他从书中抬起头来,拿下轻度近视眼镜。 “有人问我,我没法肯定。”她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妳二十八了。”他柔声道。 “二十八,二十八--”她喃喃念着。 “不过妳看起来年轻多了。”他表情力图自然。 “牧谦--”她伏在他胸前,耳朵贴着他的胸膛。“我失去了那段最重要的过去,你对我很失望吧?也许终老一生,我就是这样了。” “我不介意。能和妳一齐终老一生,过去并不重要。”他摩挲着她的头发,后脑勺有块小小凸起,穿过发丝擦过掌心,一块磨不掉的印记。 “我总觉得不踏实,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美好的事。” “最美好的事就是现在拥有妳的感觉、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妳不再作恶梦,可以安稳的睡个好觉。”他的心脏平稳的跳动着,振动着她的耳膜。 “嗯。”她闭起眼睛,揽着他的腰,休憩在他怀里。她喜欢这样偎着他,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寻找一种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肌肤和衣服交融的味道清新舒爽,她可以立即分辨出那是他所散发出来的,然而,却是熟悉又陌生,无法触动内心的最底层,牧谦身上的味道不是她一直以来所要寻觅的吗? 白天所见到的那双眼睛蓦地在脑海中浮现,她猛然惊坐起,直视着丈夫。 “怎么了?”赵牧谦困惑于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戴上眼镜。 “没什么,我想到忘了联络小菲的老师,不知道这两天她在学校情况怎么样。”她离开他的床沿,神色平常的退出门外。 她撒了谎,对他最亲爱的丈夫。 两个星期过去了。 日子像无波无纹的河水流过,她的心也慢慢像沉淀在水底的石子,没有太大的波动,完全融进了规律的生活里,安定又自在的扮演好母亲和自我的角色,游走在家庭和咖啡馆之间。 星期一的客人较往常少,不到下午两点她已经可以坐下休息、喝个水。十五分钟里没有半个客人进来,仅有角落里坐着一对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彼此交换着果汁喝,她认得是附近的高中学生,大概是逃课出来约会,连制服都没换。 她拿起一本店里的杂志,手倚在吧台上随意翻阅,注意力被一篇短文吸引住,便仔细读了起来。 有人开启了玻璃门,她将杂志放置膝上,加快阅读的速度,想尽快告一个段落再招呼客人。来人缓慢的靠近她,她熟练的伸手将menu向前推,眼睛还在字句间流连。“想点些什么?我们有新口味的蛋糕要不要试试?”她合上杂志,准备了一个适切的笑容,仰起脸对着客人展开。 她的笑只绽开一半,就停止在那对意味深长的黑瞳里。 是他--阙弦乔,她曾试着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反复轻尝,却始终比不上那两道特别的眼神能使她再三回想。 他正对着她坐下,盘起臂膀凝视她,一语不发,直接而坦然的姿态让没有心理准备的她陡然心跳加快不已。 两个人突兀的僵在那儿,好半晌,她转移焦距,闪避着那劲道十足的目光,打破僵局。 “维也那是吧?”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寻找杯、盘,心不在焉的凭着直觉调弄他要的咖啡。如果他的目光有超能力的话,想必此时她的胸口应该已烧灼出两个大洞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转身递给他咖啡,她垂下眸子,不再看他。接着抓了一条抹布拚命抹着洁净的料理台面、砧板,擦无可擦了,又拿出蕃茄、西洋芹、生菜,一片片、一丝丝认真的处理着,然后再将切好的色拉食材放入密封盒里,再搁进冰箱。之后又重新排列了壁柜上一组一组美丽的咖啡杯、盘,最后才将刚刚读的杂志放回书报架上。 她没有胆子再看他,但视觉余光还是瞥到他喝了口咖啡,且面无表情的跟随她的一举一动。 十分钟后,她终于累了,如果他要在这坐上一个小时,她总不能一直如此卖力的表演下去吧!再说,她何必为了一个行径怪异的陌生人如坐针毡? “我好像让妳很不自在,谢铭心?”原本闷不吭声的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她暗暗调整了呼吸,镇定的转身面对他。 “你想太多了,阙先生。”她淡淡一笑,心思相反的在盘旋回荡。 “是吗?结婚这么多年的女人不该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手足无措,还是我的魅力连已婚女人也无法招架?” 她瞪大了眼,这个人说话就不能修饰一下吗?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捣乱她的? “阙先生,我以前认识你吗?还是得罪过你而我不自知?” 他一边唇角斜扬,不肯定也不否认。 “我老觉得你在针对我。”她终于说出来了,也能看着他不退缩了。 “妳认为我说错了?” “你并不了解我,却妄加揣测。”只薄薄抹了点唇蜜的素脸微起愠怒。 “真的吗?”他挑起别具特色的眉,“过来!”他用食指对她招唤。 “有何贵干?”她背靠着水槽,动也不动一下。 “妳怕什么?我没兴趣调戏良家妇女。”他嗤笑一声。 她耳根微红,他和牧谦相差一百八十度的说话方式让她很不能适应,为了不向他示弱,她勉强往前靠近,隔着吧台和他对峙。 他端起他那杯咖啡,凑近她的唇。“喝一口。” 她呆了一下,霎时血气上涌--这不是调戏是什么?他喝过的东西她怎么能喝? 她立即推开他的手。“我看起来很笨吗?”他叫她喝她就喝? “妳看起来是不笨,但是如果妳有别的方法不接触我的杯子而能喝到我的咖啡,请便!”他摊摊手。 “我为什么要喝你的咖啡?”他那严正的表情的确不像是对她有不敬的意图,但所为又令人生疑,莫非咖啡真的有问题? “证明我刚才说的话是正确的。”手指摩挲着下巴。 她有些模不着头绪,抿着唇考虑了一会儿,另外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将他的咖啡倒了一些进去,试着喝了一口。 入口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她反射性的将嘴里的“异物”喷出,口里还残留的一半转身就往水槽里迅速吐得一乾二净,好在她硬生生的克制下来,否则就全数都往他的脸上-- 老天!她刚才在做什么? 她抓了一把纸巾回头就朝他面无表情、兀自滴着几道土黄色汁液的脸庞奋力抹着,白色衬衫的衣领上有数滴茶色斑点已渗入,她执起衣领用力按压,颜色只有扩大没有变浅。糟!连西装外套上的翻领也遭池鱼之殃,她回头撕开一包湿纸巾继续救灾,效果却非常有限,除了难看的咖啡渍之外,还有晕开的水迹。 她真不该喝那杯咖啡的!但,那真的是咖啡吗? 又苦又甜又酸,有股形容不出的诡异,但他喝了竟然无动于衷? “够了!”他攫住她擦拭不停的手腕,拿下她手中的纸巾。“我自己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吶吶地看着他,有种想立即消失的冲动。他平静地抹干发稍上的余渍,嗅不出任何一丝的怒气。 “承认了吧!我让妳心不在焉。”依旧喜怒不形于色。 “我会赔你那件衬衫的,如果洗不掉的话。”她赶紧转移话题。“收据记得给我。”她的眼睛四处飘着,就是不想承接他强烈的注目。 不经意瞥见身旁一瓶盖子已旋开的白色长瓶用料--咦?可尔必思?难不成她用它来调制维也纳咖啡?不对啊!她应该在上头加鲜女乃油的啊!难道她当成是拿铁咖啡来弄了?那也该用牛女乃发泡而不是酸酸甜甜的可尔必思啊?她果真是心不在焉到了极点了。 他再度沉默了,只一径地瞅着她,眉心纠拢突起,眸底转黯。她一颗心轻易地随之起伏不安,寻不到源头。 这个人,从一出现就浑身包藏了按捺不住的诡谲神秘,她不是嗅不出来那疑窦丛生的气味,但直觉告诉她不要去追溯可以避开且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是的!危险!他有一双危险的眼睛,不时的在探测研读她细微的肢体语言,随时攻其不备,但这是为什么? 她的长相并不突显张扬,因后天失调的肌肤显得比一般人白皙,五官仔细看不够精致,眼睛不小但没有线条有力的双眼皮,鼻梁笔直但鼻头不够秀气,薄而微翘的唇尖,在认真凝视别人时有让人误会的挑逗意味,但眉峰挑起没有柔顺感,只是合拢在一起却意外的有一股特别的韵味透出。 虽是如此,但几乎不施脂粉的她不信自己能让男客无视其已婚身分,非攀折不可;纵然他们曾相识,也不会有多惊人的邂逅和往来,他想从她这里获得什么?她不过是个在咖啡馆打发时间的普通女人,甚至连走出这条街另觅天地的都没有。 彷佛有一世纪之久,他脸色转沉,诡异的笑浮出-- “妳真的认为,不提、不说、不想就可以将发生过的事一笔勾销?” “……”她一僵,莫名所以的抬头望向他。 他冷泠的哼气。“我从来都不知道妳演技这么好,谢铭心,妳能躲到什么时候?当真如此恨我?” 她不理解这些话的意旨,但他说话的神情再次触动了她。她皱起眉头,试着在空白的记忆轨道里拼凑出图像,也许是真的和他有过芥蒂,在逝去的时光里,只是被淹没了。 “我为什么要躲你、恨你?”她放弃了追想,因为后脑勺一片刺痛。 他一怔,扯动了一下嘴角,陡然放声大笑,那不是欢畅的笑,而是令人战栗的、绝望的笑。那笑声像浪潮一样席卷了她的感官,空气慢慢稀薄,她渐渐呼吸困难、胸口起伏急促,她力图抓住一点蛛丝马迹,看能否解释她为何感觉如此难受。 蓦地,有极快速的片段残影闪过脑海,她闭起眼睛,执着的攫住那稍纵即逝的画面,他的轮廓隐约浮现在白色的背景里,渐次加深色泽--他头发短了些、笑容温和些,不是只有他,还有一个女人,伏卧在他的胸口,黑发遮蔽了侧脸,他的手轻抚过那头柔亮的发丝,轻启双唇低语些什么,她听不到,但那抚触,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鲜明而难以抹煞。 不会的,她不会是那个女人,她的过去只有牧谦,不会有他。 “因为,妳不愿意爱上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只有逃走,才能终止妳的痛苦。”她的容颜已然煞白,那些话,摧毁了她最后的支撑力量。 痛苦快速的爬满了脑壳,内外交攻,她扶住料理台,张开嘴大口大口的汲取氧气,终于,在合上眼的剎那,听到了他最后一声叫唤--“铭心!” 黑幕扑天盖地的笼罩。 第二章 她全身泛着酸疼,后脑的惯性疼痛虽然消失,右前额却多了个新的表皮创痛,她伸手触模,一层纱布与绷带贴上,显然有人帮她料理了伤口。 缓缓地撑开眼皮,微弱的光线在四周流动,还有暗影浮晃,待视觉适应了环境,她看到了右前方开启的落地窗外,有一株绿叶繁茂成荫的大树因风摆动枝叶,形成斑驳的光影在地板上洒落。 她的房子在十三楼,怎会有如此高耸的树木座落于窗外? 她伸出右手往身旁一探,空的?小菲呢? 她直觉的叫喊:“提娜,提娜,妳在哪里?”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奔跑,她转动着眼珠惊异地环视全然陌生的房间,惶惶地大喊:“牧谦!牧谦!” 有个肤黑的女人跑进来了,她探视了谢铭心一会儿,咧嘴笑道:“小姐醒来了,我去叫先生。”操着和提娜近似的英语,但她不是提娜。 “等等!这里是哪里?医院吗?”房内装设虽素净雅致,但大量的白,即使寝饰被褥及窗帘点缀着绣花,仍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味道。 “当然不是,小姐,这是先生的房子。”说完便很快的离开了。 先生的房子?她胡涂了,这是怎么回事? 沉稳有力的步伐在走廊上移动,靠近了门口,她禁不住像在一片汪洋中遇到浮木般唤着:“牧谦,牧谦--”等着他朝阳般的笑靥安抚她的心。 她举起的双臂缓缓垂落--不是她期盼的那张脸,是那个处处令她惊惧的男人,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唇边有个很浅的笑,一身与他行径不搭的纯白色运动衣裤,像刚慢跑完回到家,额际还有着未干的湿汗。他走近她,坐在她床边,撩起她颊边凌乱的发丝,无视于她愕然的神情,低柔缓声道:“妳醒了,头还疼吗?” 她推开他的手,戒备的看着他。咖啡馆的那一幕瞬间重回眼前,她忆起了他带给她的震撼,连接着痛楚和恐惧,当时她一定是昏厥了。 “你不应该带我回来,我的家人会担心的。” “妳的家人?什么家人?”他倾着头,莞尔一笑。 “我的丈夫和孩子,我告诉过你的。”他的态度令她不安。 “铭心,妳没有结婚,哪来的丈夫和孩子?”他和煦的笑了,和在咖啡馆出现的阴沉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无论我是否得罪过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来搞乱我的生活,我要回去了,我在外面待太久他们会担心的。”她掀开棉被就要下床,然后,瞥见自己一身陌生的雪白睡衣,猛然抬起头。“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呢?”她揪住他的手臂,焦急慌张的情绪没有感染到他,他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妳晕倒时打翻了一壶茶,弄脏了衣服,我替妳换下来了,别紧张。” “你?替我……”她按住自己的胸口,丝质衣料紧贴着她的肌肤,没有隔一层的触感,内衣不见了! “你这个人……你竟然……”她指着他,气急败坏的说不出话来,他竟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妳放心,没有反应的女人我一向兴趣缺缺,我向妳保证妳完好如初,可以了吧?”他直率的回应更令她光火。 “你有菲佣,你可以叫她--”天性中的保守让她再也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她两脚着地欲起身时,一阵晕眩袭来,她虚软的跌坐在床上,撑着额头。 “别生气!妳还没那么快复原。除了打翻茶,妳还撞伤了额角、身体又碰到了桌椅,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所以没力气是正常的。”他扶住她的肩。 “别碰我!”她拍掉他的手,怒气未消。 他抿嘴淡笑,不以为忤。“我是看了妳的身体,不过没什么不良企图,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也许因为不在公共场合,而是在他私有的领域里,他神情放松且气度大方。 “证明什么?我没有你要的东西。”就算是欠债,也不致于要验身吧? “证明妳就是货真价实的谢铭心。”他语出惊人。 她呆楞楞地直视他,还未从前一波的创伤苏醒,又立即掉入另一个荒谬怪诞的时空里,她会不会很容易就因精神错乱而疯狂? “你疯了吗?难道你以为我会易容术?还是另有双胞胎分身?” 他摇摇头,手指抚上她的脸,长目极其珍爱的凝视她。她怀疑自己看错了,那毫不掩饰的情意令她发怔而忘了拒绝他。 “妳虽然瘦了、变更白了,但相貌就是如假包换的谢铭心,声音也是。可是,包纳在妳躯壳中的灵魂却又不一样了。说妳演戏,妳率真的性格做不到这一层;说妳就是从前的谢铭心,又怎能泰然自若的在我面前不慌不逃?我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是妳的身体不会撒谎,妳胸下的胎记告诉我妳就是谢铭心。” “轰”然一声巨响在她脑里散开,她下颚微微颤抖着,漆黑的瞳眸漾着水色、左右晃动着,最后停驻在他含笑的脸上。他的话被迫在脑中消化之后,她骇异的注视他,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想碰触他,但在半空中犹疑地停住了。 他轻笑了两声,拉过她的手直接按抚在自已的面颊上。“我最不介意的就是让妳碰我。” 他的脸有男人少有的光滑,微凉而干爽,她的过去真的和掌下的男人有过极深的牵连?到底是什么时候?青少年或幼时?按常理逻辑告诉她,他的表现分明是对一个成年女子才会有的爱恋,那么为什么从不曾听牧谦提起?还是她曾对她的婚姻不忠过,以致牧谦不愿再回想? 她奋力的咬着下唇,抑制着他带来的过度冲击。她只是一个被丈夫呵护在手心里的平凡女人,为什么会和这个人交会而导致他不放过她? 他审视着她面庞流转过的复杂心思,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微恼道:“别再咬了!流血了。”他俯下脸,温热的舌扫过她渗出血丝的下唇,在上头停留了一会儿。她没有动作,他像受到默许般衔住她的唇,稍微用力的吸吮,血腥窜入了口中,激发了他的掠夺性,他毫无阻拦的便穿过了她的齿间与她的舌交缠。他有些讶异她像个没有情爱经验的女人--生涩而被动。他恣意的狠吻,想挑起她的回应,辗转在唇畔流连,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女性吟哦声,一离开她的唇,她那疑惑怔忡的表情映入眼眸,他失笑了,拇指抚弄她微肿的下唇。 她像梦呓般开口:“我们真的相爱过?”她没有拒绝他的吻,是想从中寻找失落的感觉,久无滋润过的唇不是没有被他的吻技震撼住,但她还是一片空白-- 对眼前的男人,之前脑中的片段画面,恐成绝响。 “妳是怎么了?这不该是问题!”对她的质疑他略显不悦,他们分开的时间不致长到让她淡忘了他,他甚至可以确定,终其一生她都不该忘了他。 她微微点头,像接受了这个结论。 低下头看了自己一会儿,柔声道:“可以把衣服给我吗?我不习惯穿这件睡衣。” “嗯,我叫苏菲拿来。”他起身走到门口,叫唤一声,苏菲便闻声而至,他吩咐了一下,又走回她身边,她勉强的下了床,缓慢的动作减弱了晕眩的程度。 她四面环顾,依光线射进的角度和窗外吹进来风中饱含的清新气息,现在应该是早上,那么,她在外头破天荒的过了一夜--在未告知的情况下。 苏菲抱了一迭折好的衣服放在床上便合上门退了出去。 她拿起熟悉的衣裳,看了他一眼,他闲适的站着回视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看来他们真的很亲密过,连彼此换装也不避讳了。 她背过身,两手交叉拉起衣襬,往上掀翻,褪去身上仅有的衣物,再一件、一件将原有的内衣裤、小洋装穿上,没有半分忸怩。 她迎着阳光果裎时,他看到背光的女体,一圈光晕环绕,纤细而带着蛊惑,浅绿色的布料滑过身躯安然的贴在她的肌肤上时,他遏止了想伸手抚触的冲动,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久违的爱人进行视觉的巡礼。 她回头走近他,平静的与他相视,看到他眼里浓浓的期待,她有一丝动容,但那蛰伏已久的心不容她再冒更多险去打碎原有的安和宁静,她清楚自己的脆弱,身心皆然。 “阙弦乔,无论我们是不是相爱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有我的家庭,我很珍惜,而且我过得很好,所以我想,我们不该再见面了,那是道德和法律都不允许的事。” 期待化成惊愕,和暖的笑容霎时凝住,他锐眼进射出凌厉的光,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难以亲近。 “什么样的男人会让妳如此眷恋?妳不可能那么快就爱上别人!”他有一股想掐住她细颈的冲动,她真的不是说谎,她有了别的男人!他的手下报告的内容有误,她天天接送的孩子是她新成立的家庭成员,并不是哪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她竟真的让别的男人给碰了! “不是的,和别人无关,是我的错。” “说明白点,最好能说服我。”他严峻的五官的确激荡了她的感知,彷佛那才是他过去常有的表情,她慢慢渗出的危机意识,告诉她那是该逃开的、勿流连不决的。 “我全都忘了。阙弦乔,过去的一切,我全都记不得了。我连我亲人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连你,也一并都忘了。”她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宛如在陈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妳再说一遍。”他面罩寒霜,口气冷冽无比。她的回答让他濒临少有的恐惧深渊,她不似在扯谎,但那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一个他可能无法掌控的范围,他向来痛恨这种感觉,她却一再的给他这种胁迫感。 “我失忆了,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放了我吧。” 持续不断的器物摔裂声、碰撞声,和女性恐惧的惊呼声、男人的咒骂声回荡在偌大的屋内,然后在一声“锵!”的玻璃碎裂声震人心弦时,一阵“咚、咚、咚”的小跑步声紧跟着在走道响起,苏菲惊惶的小黑脸出现在谢铭心眼前,她摇摇她的手臂,低声求援道:“小姐、小姐,求求妳叫先生停止吧!客厅都完蛋了,没看过他这么生气,我很害怕,先生的脸很可怕,他的手……他的手……”苏菲几乎泣不成声。 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拍拍苏菲的肩道:“妳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小黑脸感激的猛点头。 她踏出房门,循着声音来源前进,走道很长,她所待的位置是最尽头的房间,走道两旁还有数个关上的房门,房间不少,这是个超过她想象的大房子。不过屋内光线倒很充足,是从头顶上方的玻璃天窗洒下的天光,所以,这应该是座透天楼房吧。 她一出现在客厅,所有的破坏声源全都在阙弦乔见到她的那刻静止。 他伫立在中央,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几绺发丝散在额前,隔着偌大的客厅,她仍能感受到那两道如火炬又如寒冰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射向她,她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向他走近。 她直接执起他的手审视,玻璃划过了掌心,鲜血在汩汩流出,她蹙起眉峰,深吸了一口气。她对血有种扩张的恐惧,即使是每个月的月事都会令她不安,但是眼前有更大的恐惧盖过了这一项--他的绝望,散发出强大的气息令她无法漠视不管。 她朝里唤了一声:“苏菲,有没有医药箱?快拿过来。” 他的衣服下缘及大腿处都溅到了血迹,在白衣衬托下显得特别怵目惊心。 苏菲快速的将白色医药箱拿来,并恐遭池鱼之殃的快速逃离现场。 她将一张翻倒的单人藤椅扶正。“坐吧!你站着我不好处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抗拒,依言坐下。 她半跪在他膝前,先用纸巾止血,然后用双氧水清洗伤口,仔细的检视过没有玻璃碎片后,再以消毒水、外伤药涂上,轻轻的用绷带环绕手掌包扎妥当。一切结束后,她抬起头,面对他螫人的视线,软弱的出声:“我感觉不出自己有什么好可以让人留恋的,你不必太执着。” “妳好不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妳口中的丈夫还清楚!”决断的语气不容她质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瞧,没再遇见我之前,你不也好好活着?” “我从未让它变成过去,我一直在找妳,只是没想到,妳跑到台中去了。”他凶狠的盯着她,不再遮掩原有的本性。 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手撩起末端发梢,一手拉起他的右手,往她的后脑勺抚去。“我受过很严重的脑外伤,试过了很多种方法,对于过往,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颤抖的手指插进发丛间,不必细探,指月复即擦过一个小丘突起;她所言不假,他早该猜到,她不寻常的反应必是有不可抗拒的理由,只是他没有料想到这一层。 流窜过一阵心痛,捧住她后脑勺的掌收拢,将她纳入怀中,他下巴厮磨着她的额际,疼惜她受过的苦痛。“我再找个好医生,一定能将妳治好。” “我丈夫就是个医生。” 他倏然推开她,脸颊抽动。“我会找个比他更高明的医生,一定会让妳想起来。” 她站起来,往后倒退。“不要!你不明白那种痛苦,我不要再尝试了,我不再奢求比现在更好的状况了。” “就算是为了我,妳也不再尝试?”他怒吼着,赫然发现她惶惑的在眨眼,两手紧扯住裙襬--她怕他?那不再深情绻缱的眼神,比她说恨他更令他心寒。 “我差点忘了,妳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怎么还会为我作任何的努力!”他自嘲的冷笑着。 “我得走了,我不想让家人担心。”她走向楼梯的方向,这里似乎是二楼的起居室,顺着楼梯下去应该可以走到大门口。 “妳现在心里的确只剩妳的家人了。”他在她背后幽幽的开口。 她停顿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铭心,妳能走到哪里去?”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蒙上一层真皮面具,换上了全然相异的情绪。 她困惑的看着他。“这里不是在我家附近吗?我可以走回去的。” 他趋近她,嘴角竟挂着一种令她毛发竖起的笑,他收起了他的情意,一点泄露的缝隙也没有。“这里是台北,妳要走回哪个家?” 她呆住。“台北?” “妳不必自己回去,我会让妳所谓的丈夫上台北来接妳,我很想会会他呢!” “你想做什么?”她依稀看见他脸上掠过近似冷残的意念,那不似会轻易放手的情绪让她戒备的抓住身后的栏杆。 “我想从他嘴里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是如何神通广大的让妳成为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母亲。” “什么?”她反射性地往后退,左脚踩空了一步,在向后仰跌的那一剎那他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劲一扯将她揽进怀里。 “苏菲。”他冷声喊,视线仍与她相接,“送小姐回房,叫老李把这里弄干净。” 他倾下脸,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在他来之前,妳哪儿都不准去,谁叫他碰了我的东西,我要他付出代价,妳越不乖,他代价越大。” 他仰起下巴,她青白的脸色没有得到他的怜惜,她想开口斥责他,但那愈滚愈大的谜团梗在喉口使她无力发声。 他绕过她,走下楼去,边对着手机道:“小伍,车开过来,我要到公司一趟。” “小姐,小姐--”苏菲怯怯地碰碰她,“快回去吧,别惹先生生气了。” 她闭上眼,静静让后脑的疼痛隐去。 她从未想过,遗忘带给她的,会是个灾难的开始。 她不停的在房内来回踅走,阙弦乔禁止苏菲提供电话给她对外联络,她已六神无主,猜不透他的企图,担心着赵牧谦的安危以及孩子的现况。 四个钟头后,她听到汽车驰近的声音,她焦急地喊着:“苏菲、苏菲!是不是阙先生回来了,我要和他说话!” “小姐,妳别急,赵先生已经到了,在楼下呢!”苏菲从一楼急奔入房。 她愣了一下,便推开房门,三步并两步的下了楼,客厅很大,她左右寻了一会儿,终于在对角线的大门玄关处见到了赵牧谦的身影。 她欣喜乍现,立即朝他疾步奔去,赵牧谦伸出双臂,微露焦急。 “牧谦!”她喊,只隔十几步的距离,她的丈夫近在咫尺,她加快步伐,在欲触及他的指尖时,她的臂膀被一股蛮力猛然向后拉扯,她的头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阙弦乔不知何时伫立在后方等待。 “赵牧谦,我怎么会没想到是你呢?你居然是铭心失踪的最大原因!”他一把将她攫在背后,趋近赵牧谦,大手一抄,紧揪住他的衣领,狠劲一推将他抵在墙面,手背架住他下颚。“说!你对她做了什么?好端端的她为何成了你妻子了?你碰了她?你也不打听看看,她是我阙弦乔的什么人!” “住手!阙弦乔,住手--”她向前拉住他紧绷的臂肌,他竟敢当着她的面对赵牧谦动粗。 阙弦乔充耳不闻,丝毫不在意谢铭心的撼树之举,他加重手劲,精目燃着两簇火焰。“你瞧她的身子、她的年纪,她才二十五岁呢!怎么生得出这么大的孩子?一年多前她还是我的人呢,怎么忽然就替你生儿育女起来了?” 此话一出,紧缚住他的小手松月兑了,她往后倒退一步,不可置信的瞪着她最亲爱的丈夫。赵牧谦神色一黯,困难的从阙弦乔的手掌中发声。“阙弦乔,你别吓她。” “吓她?我说的话你敢否认?是不是要找别的医生来证实一下,还是你这个医生要亲自说清楚?若是这样我还可以考虑饶了你。” “阙弦乔,你放了他吧!你这样他怎么说话呢?”她平静的开口,看着满脸凝重的丈夫,突然笑了。“牧谦,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到我的。”那充满谅解的话语,霎时让赵牧谦悬空的心放了下来。 阙弦乔沉下脸、松了手,转身面对谢铭心,森冷的斜起眉角。“有了新人忘旧人?妳忘得真彻底。好,很好!老实告诉妳,我不介意妳记不记得从前的事,因为我找到了妳,妳就别想再离开。如果他敢妄动,别忘了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有任何闪失谁都负担不起。”他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臂弯,紧紧箝住。 “阙弦乔--”赵牧谦罕有的疾言厉色:“妳当真以为她是因为受了脑外伤才忘了一切?” 阙弦乔一僵,一张冷硬的脸更形逼人。“你想说什么?难不成是你搞的鬼?” 赵牧谦将视线移向她苍白的脸,歉然道:“对不起,铭心,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妳,但是他找到妳了,我们只有去面对命运的安排--” “少啰唆!”阙弦乔不耐的打断他,“你还想怎么影响她?” “我没有影响她,她的遗忘并非器质性的记忆丧失,而是心因性的解离状态,她的脑外伤早就痊愈了,那不是她的主要病因。”赵牧谦严肃的解释。 “少在我面前卖弄那些名词,说清楚一点!” “是你!阙弦乔,是你!她再也不愿想起一切的最大原因就是你!”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再度一把揪住赵牧谦的前襟。 赵牧谦不畏惧的直视他的锐眼,“你心里很清楚,你带给她的痛苦让她宁愿忘了过往的一切,为了好好活下去,她选择忘记你,我只是成全她的意愿。” 阙弦乔瞪了他好一会儿,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半瞇着泛红丝的眼,紧闭着薄唇。 从赵牧谦的眼里,他看出了他并非撒谎。垂下手,面向呆怔已久的谢铭心。 “痛苦吗?”他摩挲她的发,“我和妳一起承担,无论如何困难,我会想办法让妳记起我。”他当着赵牧谦的面吻了她。 “小伍,”他朝侧立在玄关角落良久的男人招手,“联络林医师,会同相关的医师,我要他们想办法医好她。” “是。”男人微微欠身,头一抬,看了谢铭心一眼,她微讶--他是在咖啡馆前差点撞上她的年轻人。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顾她的想法!”赵牧谦在一旁喊着。 “是你会后悔!你怕她想起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再回头跟着你了吧!”他冷笑一声,“你先回去吧!铭心没有康复前,哪儿也别想去!” 阙弦乔在诊疗室外候着。他已经坐了两个钟头,他相信与铭心再度相逢,是上天的旨意,她不会就这么一辈子视他为陌生人。 医护人员快速的进出铭心待的小房间,隔音设备良好的诊疗室外,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的心无端慌躁了起来。 半小时过去了,短暂却难捱,终于头发半灰白的精神科刘医师出来了。 端肃的脸上看不出好坏,他按住阙弦乔的肩道:“赵医师说的没错,她记不起来是种保护机制,因为她的伤害可能很深。我之前用导引的方式,她抗拒得很厉害,因为心防太强,所以效果有限,而且会引发头疼;这两天我只好用催眠的方法,大致上是想起来了,但是她很激动,尤其是对你,你确定现在就要进去和她谈?还是过阵子,让她先和赵医师回去,等平静了再来?她需要点时间。” “不!她是我的未婚妻,不会跟任何人走!”他斩钉截铁道。 “那么记住,她若不想回答,别强迫她。” 他感激的点点头,快步地走进去。 诊疗室内十分宽敞,夕阳余晖洒在尽头落地窗的躺椅上,将侧躺在上面的谢铭心变成一道金色翦影。 他靠近她,在她身畔轻轻倚跪着,柔声唤着:“铭心。” 谢铭心微微振动,缓缓转过脸庞,她的表情不同了,紧锁住他的眼睛努力的眨动着,像要看清他,她坐直身子,霎时五官隐没在背光中,只知道她肩线抖动着。 “铭心。”他伸手欲抚模她的脸,她下意识挪开,“妳怎么了?想起我了吗?” “阙弦乔--”她冷颤着声嗓,“你杀了我父亲!” 第三章 两年前-- 当初夏的阳光穿过单薄的窗帘在谢铭心合上的眼皮内形成刺目的红晕时,她终于不甘心的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老半天。 阳光充塞了整个室内,亮黄的艳色昭告它已悬挂半天高了,不是初露的淡淡曙光,所以,现在应该是-- 她猛然惊坐起,往床头的两个闹钟一瞄--有志一同的指着八点三十分。 “啊--”她惨叫一声,慌忙的跳下床,以赛百米的速度冲进浴室去,在三分钟之内解决了刷牙洗脸等盥洗动作,再冲回房内打开衣橱随手抽出一条牛仔裤、一件白色t恤,迅速的完成换装。临走前对着镜子用十指随意耙梳散乱的及胸长发,然后脚踩风火轮似的冲出卧房,只见她那年过半百的父亲已西装笔挺、从从容容的坐在餐桌旁边喝牛女乃、边看报纸。 谢进瞥了她一眼,白花的眉挑起。“急什么?坐下吃了早餐再走。” “你有听到我的闹钟响吧?八点半了!为什么不叫我?我快迟到了!今天中心有活动,我负责的事一大堆耶!”她扯扯穿歪了的裤头,最近有些瘦了,原本紧身的牛仔裤变得稍微松了些。 “两个闹钟都叫不醒妳,可见妳自律太差,明知道有活动昨晚还熬夜看小说,该怪谁?” “都这步田地了你还训我?”她拿起一杯打好的果汁大口大口的灌进喉咙里。 “瞧妳那吃相!”谢进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 谢铭心自小失去母亲,六岁以前由台中的外婆照顾,上小学之后谢进将她带回台北,一手带大至今。 他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孩颇为辛苦。日常起居--食、衣、住、行搞得他手忙脚乱不说,女儿自幼在乡下长大,粗鲁不文也就罢,还满脑鬼点子整得他七荤八素,差点连班也上不了。若不是老董对他有足够的谅解,头两年还差了个训练有素的保姆替他顾全家务,恐怕他早已回家吃自己了。 但毕竟是少了个母亲,所以谢铭心没有一般女孩家该有的温柔婉约,她率直热情、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理想,功课从不用他操心,虽然平日成绩并不是顶尖,因为她将时间都花在兴趣嗜好上。但是面临联考关头时,她足不出户两个月也上了名列前茅的学校,就是大学所挑选的科系令他很不满意。初时以为她选校不选系,为了上第一志愿宁愿牺牲性向再转系,后来才发现自己实在不了解这个女儿,她竟然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志愿全都填选同一个科系--社会工作系。 大学四年毕业了,她如愿进了家扶中心做社工,至今已上班快一年了,没什么适应期的问题,他也很少过问,但眼看同辈的子女一个个进了知名的企业工作,他也不是不感叹。 谢铭心喝完了果汁,瞄了一眼父亲桌上的牛皮纸公文袋问道:“爸,我要你那种公文袋装资料,还有没有其它的?” “书房资料柜右上角抽屉里,别乱翻。” “知道了!”她冲进书房,很快的拿了一个纸袋后回到餐桌旁,将原本散放一旁的纸张全数放入,与父亲那袋并放在一起。 “把吐司吃完,我待会送妳一程。”看她在整理背包,显见又想空月复上班。 “谢谢你的好心,可是没有摩托车我真的很不方便,我骑车很快就到了。” “别飚车。”他知道她赶时间时的狠劲。 “知道了!”她随手抓起桌上的公文袋,拎起车钥匙,飞快的奔出家门。 十五分钟!她盘算了一下可以抄的快捷方式,很快的便穿梭在车流中,娴熟的掌控好速度,快速而准确的奔驰在预计好的大街小巷里,还不时眼观四路闪躲在拦截逆向行驶的交警,终于在九点过五分时停在中心门口。 看了一下腕表,她满意的笑了,不是迟到得很厉害。 一个短发圆脸的女人闻声从中心疾步而出,看见谢铭心时松了一口气道:“我还真怕妳赶不上呢!人都快到齐了,资料带了吧?先给我,我看一下与会名单。” 谢铭心翻开背包,拿出公文袋,轻快地道:“都在里头,妳先进去准备吧!” 短发女人边走边抽出资料详阅,步履突然由快而慢。 “合约?报表?开发山坡地?”她转头不解的走向已将车停好的谢铭心,“妳确定这是我们要的东西?” 谢铭心一把抢过同事手中的数据,一张张速览之后,脸色大变。“糟!我拿错我爸的文件了。”她很快的将资料塞回背包,重新发动车子。 “我爸公司离这不远,我去跟他换回来。”她对同事挥挥手,很快的消失在街头。 谢进的公司在办公大楼林立的敦化南路上,她虽数度路过,但从未进去过,老实说还真不知道位在那层楼,加上她今天太勿忙,手机也忘了带,所以无法事先询问。 机车拐过几条巷子后,很快的便到达那栋蓝色玻璃帏帷大楼前,车还没停好,她便眼尖瞥到正前方二十步远处,父亲上了街边停放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有两个随从模样的男人在开关车门。 她大喊一声:“老爸!” 声音淹没在车来攘往的街道上,没有人理会她,黑色轿车已然开动,她加足马力追上去,与骄车并列时,拚命拍打墨黑的前座车窗,离有一段距离的随从看见,迅雷不及掩耳的从后疾跑追上,一人制住她的车,一人捉住她的手腕,大喝道:“住手!妳是什么人?” 她连人带车被挟至路旁,眼看父亲的车子就要驶远,她用力挣月兑男人的铁腕,大骂:“你们干什么?黑道啊?”男人额上青筋跳动,未及反应,已走远的车子竟又倒退回来,停在他们身旁。 谢铭心摘下安全帽,一头长发垂落,她将帽子放在车座上,作出凶霸的表情道:“车子扶好!我找我老爸不行吗?” 她走向黑色骄车,前后车窗均已摇下,她从背包里拿出掉了包的公文袋,递入前座道:“爸!我的那份还我!” 谢进满头雾水的看了眼刚刚不要命在追车的女儿,方才还好是他眼力好,及时认出了女儿的车子,要不然乍看戴着安全帽的她还真像街头滋事份子。不过那些随从动作还真敏捷,三两下就把他女儿制伏在路边。 “爸!快啊!我开会等着用,已经迟到了耶!”谢铭心不耐的催促着。 谢进看了一下公文袋,恍然大悟道:“妳这孩子,老是粗心大意!” “你自己还不是没发现。”她习惯性地回嘴道,顺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铭心,过来!”谢进叫住转身要走的她。 她没好气地走回去,翘着唇道:“知道了,不会再飚车了!” 谢进对她使了个眼色,她疑惑地压低头颅凑进父亲身旁。 “有礼貌点!和阙董事长打个招呼。”谢进低声道。 谢铭心这才发现车后座还坐了两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她凭直觉认定那位斜眉锐眼、眸光荧荧,正勾着唇毫不客气的打量自己的就是姓阙的男人,他似笑非笑,眼神流露兴味,仰着下巴等待她的反应。 迟疑了一下,她素来对满身铜臭味的商业人士并无好感,碍于父亲食人之禄,她扫了他两眼后,面无表情的微点个头,以缺乏热情的声调打个招呼:“阙先生。”旋即转身离去。 谢进颇为尴尬的干笑道:“不好意思,这孩子野了点。” 阙弦乔示意司机继续开车,不以为意道:“你女儿?这么大了?” “是啊!去年大学刚毕业。” “在做什么?”阙弦乔语气如常的问。 “在家扶中心作社工。” “嗯?”斜眉微拧,怀疑自己听错。 “这孩子是社工系毕业的,也算是学以致用,我向来是管不了她的。”谢进暗叹一声,铭心凡事虽未令他烦恼,但离光耀门楣还有一大段距离。 后座的阙弦乔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膝上敲打着,突地笑了两声。“进叔,如果你不介意,我那里缺了个助理秘书,可以叫她来试看看,算是让她见个世面吧!” 谢进“嗄”了一声,明显的无欣喜之意。“这孩子恐怕上不了台面,我怕她会给您误事。”他真正的担忧是--即使女儿真的勉强来了,那倔强不随俗的性子迟早会让他的老脸挂不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想好好的等退休养老呢! “无妨!新人总有个适应期,我会叫黄秘书带她,她看起来是个聪明相,应该很容易进入状况,你跟她提提看吧,待遇比照正式秘书。” 谢进着实吓了一跳,他算是老臣了,但从未倚老卖老引介过任何人、事,阙弦乔分明是卖他面子才会提携他女儿,他若再拒绝未免就太不上道了。 阙弦乔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唇边浮现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难得有女人用那种毫不在乎的眼神和一看即知勉强的态度面对他,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女,但那包裹在紧身牛仔裤和t恤里的纤细躯体有着青春的媚惑,长发随意披散的颊上染着被太阳热力熏出的薄汗和殷红,微翘的唇尖倔强毕露。她竟敢和高头大马的保全人员怒目而视,这样的女人放在身边是一种趣味,不见得有什么用处,纯粹是好玩。看惯了清一色的职业化上班女郎,他不介意换换口味。 他看看时间,陡然沉声道:“这件开发案吴家有什么动作?” “频频向有关高层施压,不过我们动作这么快,他们应该是没辙。”谢进脸上有着平日少见的精锐。 “注意一下后续发展,他们部署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我不想在最后关头出差错,派人监视那几个有把柄的议员。”阙弦乔冰冻住难得的笑容,很快的陷入沉思状态。 “是。”谢进的心绪再度转回女儿身上,他真正的隐忧或许不在谢铭心的性格上,而是他向来对他的家庭都保持沉默低调,可能是下意识想保有女儿一生的单纯无虑,纵使铭心不能在事业上大展鸿图,然而女人最终的归宿不就是有个平稳安适的家庭吗?那么她现在所选择的路也不见得是不好的。 思及此,铭心进不进弦天也不重要了,他得先想一个下得了台阶的借口才是。 谢铭心踏进这间放眼望去约有三十多坪的私人办公室,不禁皱起脸--一个大男人体积横竖不会比一只熊大,需要浪费这么大的空间供人朝圣吗?况且举目所及都是冷冰冰的黑白大理石建材,坐在这里思考商机会比较灵通吗?恐怕让给黑手党头子会商下一个要暗算谁会比较适合吧! 摇晃着丰臀的秘书小姐手指着角落的米色沙发道:“先坐着,我去看看阙先生开完会了没有?”说完扭着腰肢踩着美丽又危险的高跟鞋走了。 她耸耸肩,好整以暇的叉开小腿斜靠沙发坐好,生平第一次穿套装,让她别扭得不得了,月兑下外套,露出里头无袖的针织上衣,松开半跟包鞋,外头三十五度逼人的燠热终于解月兑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满室的冰凉空调使她有如置身在无波的海洋里,说不出的徜徉舒适,熬夜带来的困倦一涌而上,她晃了晃脑袋,喝了口小妹送来的麦茶清醒一下。 她很规矩的等了十五分钟,完全没有人理她。 她向外张望了一下,隔着玻璃看到秘书室的勾魂小姐十指勤快的猛按计算机键盘,根本就像忘了有她这么一号无名小卒存在。 她按耐住心中稍稍的不悦,回头继续等待,眼前是白纱半遮的景观窗,掩去了外面大半的天光,室内的光线阴柔不刺目。 左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掌心托颊,她调整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呆望着前方,心想:真应该将昨晚未看完的小说带来的,真是白白浪费了时间。 眼皮渐渐像挂了千斤重物似的向下垂去,她费力的撑开,又落下,数次后,温和入眼的光线缓缓模糊了、被隔绝了,她极其自然的蜷起小腿,慢慢随渐散的意识飘荡在无涯的万顷碧波里。 当她有力的睁开双眼,并且脑袋能鲜活的运作时,才突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刚刚睡了一个品质优良的觉,一半因为冷气、一半因为身下的沙发,她双腿已经在三人沙发座上伸展着--像在自己家中。 她惊慌的坐直身子,整整散乱的长发和卷缩至大腿的窄裙,应该没有人发现她的失态吧? 这个念头刚至,耳边忽然清晰的捕捉到指尖敲打计算机键盘的声响,彷佛就在咫尺,利落且持续的回荡在空气中。 她猛然朝声源方向望去,一个男人,不!正确的说,是姓阙的男人,坐在那张偌大的办公桌前,盯着计算机,十指飞快的扫过键盘。 她倒抽一口气,他没有望向她,却突然指着他前方的一张椅子道:“醒了吗?到前面坐吧!”他是何时回到办公室的? 瞄了眼手表--十一点!她睡了一个钟头! 她一手压住胸中狂奔猛跳的心脏,不敢迟疑,穿好月兑落的鞋子,姿态不甚优美的扯扯歪了的裙头,移步到他跟前,缓缓坐下。 她暗叹了一口气--这下逃不过老爸的一顿骂了。 他将手边的工作先告一段落,移动了一下座椅,斜倚着上半身,视线落在她脸上,食指摩挲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她,一语不发。 她不自在的撩撩耳旁的长发,目光与他相接,她虽模不清他的思绪,但也不回避他的注目,她是做了件糗事,但没有做坏事。 “是妳父亲要妳来的?还是妳自己的意愿?说实话!”他面无表情。 她思绪转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他不是爱听场面话的那种人,她大着胆子道:“是我自己!” “嗯?妳不是很喜爱目前那份工作?”他眉一挑,颇感意外。 “是啊!但我最近想过了,台湾需要协助的家庭虽多,但比较起来,国外的贫穷落后情况更严重,需要伸出援手的地方更多,所以我想加入海外和平服务团当志工,可是他们需要二十五岁以上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选,所以……” 他冷静的表情险些失笑。“听不出来妳找第二份工作的动机有多强?看来妳还是比较留恋社会工作。” 她忙摆手。“不不!我暂时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钱。” “呃?”这预期外的答案令他愕然。 他的反应使她有些赧然,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我爸。”小脸带着神秘,清亮的眼闪动着,一丝因兴奋而起的红晕浮现,那未经人事的天真透出的趣味竟使冷淡不多言的他点头。 “我想过,在这打工几年所存到的钱会比在家扶中心工作多些,到时候我再回家扶中心做满所需的年资,就可以到国外去服务了。”这女孩恁地大胆,直肠肚的言明不过是暂留此地,他阙弦乔的地盘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后补选择了?且她对他的态度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他威严的五官有产生任何的作用。 “妳要钱做什么?” “光凭热忱没有用,如果有钱,可以很快的帮他们盖学校、添设备,靠捐款太慢了!呃--你不会食言吧?”她话题一转,怀疑地盯着他。 “食言?我答应过妳什么了?” “不会吧!爸爸说我的待遇可以和秘书一样,你不会反悔吧?”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几声,但很快的敛起笑容。“谢铭心,妳连自己的工作内容都还没搞清楚,就开始担心起妳的待遇,弦天的招牌也太没吸引力了吧!” 她鼻梁两旁的红晕更深了些,微倾了倾身。“抱歉!你说的是。那么,我的工作内容是--”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黄秘书会告诉妳,内容随时会有调整,明天可以来上班吧?” 她点点头,随即欲言又止,满脸犹豫。 “怎么?有问题?”他注意力已转回计算机屏幕,准备继续末完的工作。 “呃……那个……是不是能通融一下,可以不必穿套装来上班?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位阶,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吧?”她抱着一线希望,一脸侥幸的笑着。 他视线移到她身上,上下耐人寻味的逡巡了一会儿,脑中出现了她不久前横躺在沙发上,一腿伸直、一腿屈起,裙襬掀翻,露出一截白皙大腿,长发披散在扶手上的画面。她睡态可掬,在这森冷的办公室内忘我的进入梦乡,那异于常人的举止竟使他阻止了惊骇的秘书欲唤醒她的动作,就这么让她睡到自然醒。 他习惯性地抚着下巴,勾着嘴角道:“有,我这个老板会注意到。而且,做人不该不劳而获,不是吗?妳总该付出一些吧?” 谢铭心的职称是助理秘书,也就是专捡黄秘书处理不完的小事做,诸如倒茶水、冲泡咖啡、列出例行性的报表、到各部室送重要的卷宗、回些不重要的信函、接接电话等。 这些连行尸走肉的人都可以处理得完美的琐事,已经让上了一个星期班的谢铭心开始倒胃口起来,她不禁想念起充满热忱的社工生活,因而走动间垮着双肩、眼眸下垂,回到座位便半伏在桌面上,百无聊赖的翻阅数字报表。 “喂!铭心,阙先生有重要的客人,送两杯茶进去。记住要用绿色那包极品乌龙,别弄错了!”美艳的黄秘书用她的柔荑往她肩背一拍,她登时坐好,因为座位就在秘书室的门口,在黄秘书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了。 “是。”她站起身,声音微弱到快听不见。 “精神点,别让阙先生说我没把妳带好!”背后一声娇斥,她快速的冲到茶水间,见没人看到,又垂下双臂,慢条斯理的从柜子拿出贵宾专用的杯、盘,开始做着闭起眼睛也不会出差错的冲泡动作,再小心翼翼的捧着茶盘,避免被自己鞋子绊倒的走向那间没事绝不涉入的办公室。 守在门口的随扈小伍替她示意的敲敲门,并敞开方便她入内。 阙弦乔与一名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的男性正交谈着,她很快的将茶杯置放在两人面前,收起茶盘,正待离开,不经意瞥了那名中年男性一眼,熟悉的姓氏随之月兑口而出--“邢议员?”--他是地方政府庙堂上出现率极高的民意代表。 男子礼貌性地点头,她回了个浅笑,没看到阙弦乔微微诧异的脸。 她走向门口,身后两人继续方才的交谈。 “其它几位相关的人士我会先打点好,要让这件案子通过需费些精力,主要是那些环保团体和当地人士的抗争阻挠,会将事件层级拉高,到时若要在全国民众瞩目下通过这个案子,恐怕我们都会成为箭靶,对我们不见得有利。” “到时木已成舟,抗争有什么用?”阙弦乔冷笑着。 “可不是这么简单。那里经过水源区,当地居民虽然不多,只有三万人,但声明誓死抗争的不少,加上学术界人士的专业评估及有些民代的反对言论不断见报,增加他们不少的筹码--”邢议员有些犹疑。 “你不是联络了当地邻、里长……” 谢铭心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心脏怦怦的跳,忽然心念一动,转身急奔回两个男人身边。“对不起、对不起,我弄错了,这不是贵客专用的茶,我重新泡过。”来不及反应的男人们错愕的看着她动作迅速地将杯盘放回盘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铭心将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两杯咖啡,不管姿态优美与否很快的跑回两人交谈现场,慢条斯理的将咖啡摆放在茶几上,边歉然道:“抱歉!顶极茶叶没了,只有咖啡。” 邢议员客气地应声。“不要紧。”转向阙弦乔接续道:“那里的邻、里长态度相当强硬,钱不见得有用--” “是嫌钱少吗?”阙弦乔啜了口咖啡,倏然冷眉一蹙,看了立在一旁的谢铭心一眼。“铭心,还有事吗?” “没有,没有,”她身子一矮蹲在茶几旁。“我帮你们加糖。”顺手撕开女乃油球及糖包倒入,谨慎的搅拌杯里的棕色汁液。 “别看那些乡下人纯朴,有人在背后撑腰,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邢议员脸皮略为抽动,和电视上骑墙派的姿态明显的不同。 “乌合之众罢了,长期的抗争是要有本钱的。”阙弦乔漠然道。 “邢议员,”谢铭心突的站起身,“对不起,你说的是最近电视及报章杂志都在讨论的中部垃圾掩埋场事件吗?”认真的眼眸直视表情讶异的他。 他干笑了两声,随意应答道:“大家都注意到了?” “就是那个不管当地原住民有多少、生态保户区会严重破坏、水源区有多靠近、交通是否会瘫痪,执意要通过的垃圾掩埋场案件吗?” “呃?”他看着这个绷紧小脸、歪着头、眼里充满质疑的小小助理,一时竟答不上话来,他瞟了下阙弦乔,对方皱起眉头,不解的望着谢铭心。 “邢议员,你不是那一区选出来的民代吗?他们支持过你,你不是该为民喉舌帮他们说话吗?怎么帮着财团欺负他们呢?” “阙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已面露不悦,她不是阙弦乔的人吗? “这个岛上的许多环境和资源都是这样被破坏的不是吗?也许你现在还感受不到,但你的下一代会尝到这个苦果的。就算你不住在当地,一旦水源遭到污染,你同样也会受害,怎能短视近利到不顾专家的建言而--” “够了!下去吧!这里没妳的事了。”阙弦乔寒起一张脸喝斥道。 谢铭心咬牙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气,继续对邢议员道:“再多的钱也买不回被破坏的山林和生态,你不能为虎作伥、罔顾良心--” “谢铭心!妳忘了妳的身分了?小伍--”阙弦乔用力拍着扶手,“把她带出去!” 小伍很快的飞窜到她身边,毫不费力的抓住瘦削的她往外拖着走,她半挣扎着往里叫喊。“你们不能那样做--” “闭嘴!谢铭心!”小伍大掌瞬间捂住她的嘴。“妳到底是不是谢进的女儿?” “铭心,铭心,给我起来!”谢进冲进房里,一把拉起蒙头大睡的女儿,“妳真想把我给气死不成?” “爸,你这样很没礼貌耶!”她蓬着一头乱发,斜睨着父亲道。 “妳对阙先生就有礼貌了?妳以为不去上班就没事了?” “他为富不仁,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干!”她倒头就睡。 “妳不过是他底下的人,管这么多做什么?!”谢进满腔怒火,他果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耶?”她突然僵直了身子,狐疑地看着喷火的父亲,“爸!你不会告诉我你什么都知道却袖手旁观吧?” “铭心--”他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公司的决策一向是阙先生说了算,我们即使能提供意见也不能左右事情的走向,妳还年轻,不晓得--”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她立即打断父亲,一脸倔强且得意的笑。 “妳做了什么?”谢进心生警惕,“妳能阻上浮逗一次,往后类似的事件妳又能做得了什么?别闹了!我心脏不好,罢手吧!” 她咬着唇,静默了一会儿,喃喃道:“你说的没错,阻止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一定习惯了这种勾当,所谓无商不奸,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谢进拍拍她的肩。“妳想通了就好。” 谢铭心一骨碌跳下床,睡意全失,她面向父亲,弯起酷似母亲的薄唇道:“爸!你别担心,我会找时间向阙弦乔道歉,不会让你没面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熠熠生光的慧黠眸子,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四章 谢铭心第一次觉得被具有穿透力的眼神扫描过的肌肤竟然会起鸡皮疙瘩,比十二月的冷风更显威力,她不由自主的并拢膝盖,抓紧腿上的皮包,费劲地扯动脸部肌肉线条让甜美的笑较具说服力。 阙弦乔仰起食指支撑的下颚,足足凝视了她有一分钟之久,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令她心头打了个结。她开始怀疑自己送上门来是自找麻烦,这个人能撑起这么大的集团恐怕不是好惹的,她是在老虎嘴上捋胡须吗? “呃--我知道我得罪了你的客人,所以如果你要我离职,我马上就走,不会有第二句话。”她暗暗咒骂自己没种,但想到不必再和这个眼神会杀人的顶头上司交手,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不说话,一径的看着她。 她直起脚底开始发麻的双腿,咧嘴尴尬的笑道:“那就这样,我走了。” 不等他反应,她回身迅速的朝门口走去,幸好今天穿平底鞋,否则双脚铁定会打结跌个永难忘怀的跤。 “站住!”他平板的语调像飞刀穿过偌大的办公室,刺中她移动中的脚步,教她眉头打结,艰难的转过身,再度挤出示好的笑容。 “妳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搭在扶手上,一身剪裁合宜又时髦的西装掩不住那股盛气凌人的气息。 如果四周不是现代化十足的装潢摆设,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盗贼横行的山寨了?她可没卖身给他,为什么不能走? “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她鼓起勇气看着他。 “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不过我很好奇,妳是真觉得做错了才向我道歉,还是妳父亲逼妳做这个动作?”他半瞇起眼打量她。 “和我父亲无关,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想,毕竟是你给我这个机会的,我不应该有太多个人意见。”她愈说头愈低、声量愈小,暗自用指甲摁了一下手心。 “是吗?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即使不疾言厉色,那不疾不徐的语气仍使她浑身不自在,难道是她作贼心虚? “谢铭心,妳当真是谢进的女儿?”这是什么问题? “如果他当年没在医院抱错的话,应该是吧。”她耸耸肩。 他闻言微愕,随即闭上眼,紧抿着宽薄的唇,像在隐忍什么。 这样也能触犯他?黄秘书是怎么和他共事的? 门上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他睁开眼,微掀唇。“进来。” 小伍推门进来。“阙先生。”他恭敬的点头,接着偏过头从头至脚将她巡视了一逼,带着疑惑又奇异的目光。 “妳先到旁边等一会儿。”阙弦乔指指沙发。 她顺从的走过去坐下,瞥见小伍快步趋近阙弦乔,附耳报告她听不得的事。说了约五分钟左右,其间小伍还远远瞄了她两次,阙弦乔简短的问了几句话,脸色愈来愈沉,结束对话时,拇指和食指揉了揉打结的眉心,思索良久。 “知道了,你先出去,我会处理,没事别让人进来。”他抬起头。 小伍应了声,动作迅速的带上门离去。 阙弦乔站起身,推开椅子,慢慢踱步过来,双臂抱胸,直接在她身旁坐下,壮实的身材让沙发椅顿时下陷,令她倾靠了过去。 位子这么多,他有必要和她挤同一张双人座椅吗?有毛病啊! “谢铭心,妳是不是认为,我和妳一样天真,看不出来妳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看向前方,语气平直依旧。 劈头这么一问让她立时发怔。“天真?你这么老谋深算怎么会天真?” 阙弦乔从鼻孔哼出一声长气,面向疑惑的她。“妳想继续留下?” 她看着他那张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脸,迟疑道:“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她应该留下吗?她不确定情势会如她想象中的发展。 他突然展颜一笑,那难得的笑容在洁白的牙齿映衬下竟有些炫目。 “好!那就如妳所愿,妳留下吧!不单这一年,往后余生,妳都得留下,直到妳将债还清为止。” “债?对不起,我不睹也不预借现金,何时需向你借过钱了?”她一头雾水,这人说话愈发像杀人不眨眼的黑社会头子了。 “谢铭心,真看不出来妳胆子超乎我想象的大,妳父亲是怎么养大妳的?”他猛然伸手捏紧她的下巴,加重指头力道,“妳打了个电话给抗争团体的总召,我的几亿利润就不翼而飞了。现在他们指名道姓说某人官商勾结,还声称握有证据,邢议员吓得停止了动作,妳说,我的案子还通得过吗?” 她背脊冒出了冷汗、下巴在发痛,他靠得太近了,以致他的气息笼罩在她的鼻尖,那发狠的眼神令涉世未深的她开始颤抖,她困难的吞咽一下口水,勉强镇定道:“你……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搞不好……恨你的人一箩筐,谁知道是谁啊?” “我说过,别把我看得像妳一样天真,否则,妳一定会后悔的!” 他在恐吓她!扁天化日之下,他以为他可以漠视法律,想要她怎样就怎样?她可是正正当当的良民,凭什么任他出言恫吓? “是!就是我!”她奋力挥掉他的手指,“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你们自私自利、罔顾人命,你别以为每个人都会买你的帐,我不怕你,我一定要揭发你!”她愈说愈激动,和他也愈靠近,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那么妳回来做什么?”他半垂眸凝视她的唇,露出近乎邪诡的笑,“想搜集证据?”他宽阔的胸压上她了,她毛孔竖起,睁大了眼。 “你……离我远点,说话不必靠这么近。”她举臂一推,他文风不动,掌下的胸膛硬实如墙,“你想吓我?没那么容易!”她还在嘴硬,眼眶已有水光闪动。 他大手一抄,捧起了她的头颅,抚着她的面颊道:“对!就是这样,这才是我想象中的谢铭心。”她动弹不得,一时语塞,却仍硬气的不让眼中的水雾淌下,她不想让他得意。 四目对视了一会,他眼里有种发现新事物的异光,他撇唇一笑,陡然放开她,离开沙发回到座位后,按了一下对讲机。“黄秘书,进来。” 她整整略微凌乱的衣襟,抚平失序的心跳,思忖下一步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黄秘书旋即进来,浓浓的香水味霎时盈满空气中,她不以为然的看了谢铭心一眼,然后站在阙弦乔前方静待指示。 “明天开始,谢铭心就是我的特别助理,她的办公桌就移到我右前方,她的工作内容也由我决定,妳去准备一下。” 黄秘书张大了嘴,一时忘了反应,杵在原地,阙弦乔挥挥手,她才收起失态,快速离去。 谢铭心从震惊中回神后,踉跄的冲到他面前。“我没答应你,你自作主张,我现在就要离开!”她转身就要走。 “我这不就顺了妳的意?妳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出我的办公室,想怎么申张那不切实际的正义感都随妳,但从明天起,我要妳做什么妳就做什么,直到我认为妳把债还清了为止。” “还清?若真要算那笔莫名其妙的帐,那我是一辈子也还不完的!我没那么笨,这是有法治的地方,你无权主宰我的自由!”她甩开胸前长发往前走。 “是吗?妳不听话,我就让谢进还这笔债,妳考虑看看。” 她如他所预期的停下脚步,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她嗫嚅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这个目无法纪的流氓!” 他爆出一串极为刺耳的朗笑。 她还是屈服了,为了那已半百的父亲,但用的仍是谢铭心的方式。她想,只要他持续看她碍眼,总有一天会叫她走路。 她旁若无人的穿著衬衫、牛仔裤、球鞋,披着直长发、素着脸,不介意其它公司成员的奇异目光进出弦天集团的办公大楼。 她的工作内容泰半没变,只是成了阙弦乔专属的茶水小妹,不停的在有贵客临门时端上茶点,然后在宾客困惑的眼神中,面无表情的回到座位翻看小说。他也不特别让她参与各项会议,因为记录这项工作仍由黄秘书执行,他根本就是将她晾在一边,让她无所事事的度过八个钟头的工时。 有一次在走道上碰到谢进,谢进皱起浓眉,低斥道:“妳怎么搞的?阙先生的助理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妳以为这是哪里啊!” “爸,我的老板都不说话了,你担心个什么劲?最好因为这样把我辞了那才快活呢!”她甩着长发扬长而去。 “妳这孩子--”谢进在背后直跳脚。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她迟早会替他惹是生非,但是,阙弦乔为何要容忍她这般作为?他这张老面皮真如此受用? 弦天的茶水间不似一般公司行号简陋,其设备已近中型的厨房,阙弦乔需求的任何饮食,几乎都可以在这儿做出来。比方说他几乎不太喝冲泡的快餐咖啡,黄秘书就得想法子烘焙出坊间咖啡厅的各式咖啡,当然现在这个费功夫的工作就落在闲人谢铭心身上。 这天她一如往常的端了杯阙弦乔嗜喝的维也纳咖啡,放下时粗鲁的动作让上面一层女乃油沿着杯缘溢出,她睬也不睬的回位子上继续读上个工作的个案资料。 “回来!”阙弦乔冷声道。 谢铭心晃着长发状若乖顺的走回他办公桌前,歪着头、仰着尖下巴、一双眸子不驯的看着他。 “过来这里!”他勾勾食指示意她站到他身旁。 她看了眼向来只有一百零一张表情的他,忖度着只要他敢动粗,桌上的纸镇会是她的最佳武器。 她放心的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妥,附带着只到唇边的笑意。 他瞄了眼她挑衅意味极浓的站姿,出其不意的攫住她的手腕,向下一扯,她整个人倒向他怀里,将手臂一勾,箍住她的纤腰,另一手掐紧她面颊,嘴唇贴着她耳廓,低声道:“妳认为我拿妳没办法是吧?要不要试看看?” 她惊慌的想站起来,两脚一撑下半身反而更落在他的大腿上,她趁隙想伸手模索桌上的纸镇,但他眼尖,长手一捞将她两手拗在身后,嗤笑道:“妳精力很旺盛,不让妳做点事是不太对。” 她怒目而视,大骂道:“你匪类!流氓!目中无人!拿开你的手,我要是大喊,明天你就等着见报--” 他不怒反笑,露出一排白牙。“那么我不做些动作,岂不辜负了妳的心意?”长指挑开她因挣扎而敞开的衣领,往下探索,直触及内衣的外缘。 “阙弦乔!你住手!你疯了?”她奋力扭动上半身,他不为所动,指尖已深入内衣,覆盖住她半个胸,她大惊失色,脚尖在挥动间碰到桌面,她倾全力两腿同时朝桌子方向踢蹬,那张乘载两人重量的董事长椅竟瞬间失去重心往后翻倒,两人重重的跌落在抛光的石英砖地面上。 她手肘触地,疼得迸出眼泪,半个身子落在他怀里,一时间竟起不来,他仰起脸,当场放声轰笑起来。 她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抡起拳捶打他。“疯子!变态!你滚开!” “你们俩在做什么?”一个陌生尖厉的女声在上空响起。 阙弦乔笑容冻结,移开她跨在他腰间的腿,身手矫健的一跃而起,一手扳正翻倒的椅子,很快的就座。 谢铭心捂住痛处,费力的爬起来,隔着办公桌,看到了一个五官极为出色,却敷着一层厚厚的浓妆的女子,敌意甚深的瞪视她。 “咦?你味口倒是变了,怎么?看腻了黄秘书那类尤物,不介意清纯玉女了?”女子发色染成酒红,身上一袭火红夏装,露出雪白的四肢,非常的抢眼。 “少废话,快说重点!”阙弦乔全然不看那名女子,打开计算机移动着鼠标。 女子冷哼一声,摇曳生姿的晃到他身旁,谢铭心看到她纤细小腿下是一双细跟碎钻高跟鞋,足下功夫与黄秘书不相上下。 “为什么冻结我的户头?”她逼近阙弦乔。 “为什么?”他面目罩寒,“妳怎么用钱我管不着,不过妳给我听清楚,只要我知道有不相干的人打着弦天的名义用我的钱干他们的勾当,我不会轻易饶了他们的,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是你--”女子脸色煞白,连粉也遮不住。“是你毁了他的脸--”她向后退一步,双眼更形刺目,接着美丽的瓜子脸一扭曲,竟昂首尖声狂笑,上半身剧烈的抖动起来。 “阙弦乔,你什么时候在意我做什么了?反正你从来也不碰我一下,我爱跟谁搞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当年我父亲留下的钱有多少你心里有数,你敢说--” “当年妳父亲留下的都是烂摊子!我再说一遍,”他神色转厉,“妳给我检点一点,否则,妳一毛钱也拿不到!” “检点?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干的好事又有多少了?你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谁都惹不起你?我告诉你,跟了你七年的小李,我也让他上了床了,你还派他到泰国去帮你管这么大的工厂,这顶绿帽戴得不小吧?你管得了我吗?” 谢铭心尚未弄清楚来龙去脉,只见阙弦乔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样黑色硬物,晃眼间就抵在女子的喉头,她定眼一看,倒抽了一口气--那是一把枪,一把货真价实的枪,他明目张胆的在办公室藏放枪械,还随手就取出亮相。 “妳敢再说下去,我就让妳追随他到泰国鳄鱼潭去和他相会!宾!”他脸上出现令人胆寒的笑,女子下颚抖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他?”她步步败退,艳色枯槁,不消须臾功夫。“你会后悔的。” 一直到女子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谢铭心方才惊觉自己十指冰凉、膝盖发软、心跳几乎停止,她低垂着头,让长发盖住了面庞,不敢轻举妄动。 阙弦乔走到她面前,勾起她的下巴,目光凝聚在她因惊惧而闪动不已的睫毛,微笑道:“铭心,怕了吗?妳想怎么和我斗?” 她沉默的坐在餐桌前,动作迟缓的撕开面包,然后无意识的塞进嘴里,盯着谢进的脸老半天。 “怎么了妳?若真的不开心就别做了,我会和阙先生说一声的。”谢进狐疑地望着神色跟平常判若两人的女儿。 “阙弦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进抬起花白的头,她没有放过父亲幡然变色的面容,顿时心凉了一半。 “妳看到了什么?” “有个女人去找他,他竟然……他竟然……拿枪对着她--”她闭起眼睛,食欲全消,十指捏紧膝盖。 “他在妳面前已经不避讳了?”谢进大惑不解,阙弦乔一向谨慎自持,不是核心人士,绝少见过他的另一面,女儿初进弦天不久,虽是重臣之女,也没有理由让她涉入他不为人知的隐私,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谁?”她追问,那女人好似很恨阙弦乔。 “他的太太。”谢进看了一眼天真未凿的女儿,一道隐忧徘徊不去,他或许该让铭心离开弦天。都怪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二十几岁就跟着阙老先生,阙弦乔十几岁就到美国念书,二十四岁拿到了史丹佛大学的硕士学位回国,翌年结婚,同时接掌了弦天集团。阙老死后,他继续辅佐阙弦乔,初时以为年轻人初生之犊,必然毛躁不成气候,想不到阙弦乔泠静、沉着,将主业在传统投资的弦天跨业成立了当红的电子科技制造及设计公司,几年下来,让弦天资产大幅扩张且形象改观,遇到难关时总能当机立断,下手之狠不输阙老。他虽感欣慰,但同时也发觉或许他真的是老了,他并不很了解老董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尤其他那常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常使他招架不住。 “太太?为什么像仇人?” “他们早已分居了,这两人有外人难以理解的纠葛,妳不必探究太多,若觉不适应,爸爸同他说去,没什么好为难的。” 看来阙弦乔并没有告诉父亲她闯祸这件事,他的深沉难以想象。 “他、他杀人吗?”她垂下脸,手捧着额头,状甚苦恼。 “别胡思乱想!”谢进喝斥,“阙先生是严格了些,但还不致于如此超过,况且,那也不是妳该管的,妳想离开,我没有意见。” “我没事,爸,你别担心,我一个小小助理,还能怎样?” 她却隐隐约感觉到,即将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沼里。 她很快就印证了,阙弦乔并没有那么简单就放过她。 黑枪事件过后的下个星期一,她忐忑不安的在办公室度过一整天,下午五点半一到,她迅速拿起早已整理好的背包准备溜之大吉,不料桌面上的分机却响了,她慢下推回椅子的动作,迟疑了半天,终于决定让它兀自去响。 她走出门口,锁好门,耳不听为净。 走到电梯口,背包内的手机却响了,一声催过一声,她硬着头皮不去接,猛按迟迟未开的电梯门按钮,一同等待的其它部室的职员拍拍她的肩道:“是妳的手机吧?响了很久了。” 她认命的走到角落,拿出手机,粗声粗气的应了声:“喂?” “妳可真准时下班,分秒不差。”低沉的声音有丝难以察觉的怒意。 “你没叫我等你。”她辩驳。 “直接到楼下大门口去,小伍在那等妳,晚上有个应酬,先准备一下。”他不由分说便挂了电话。 她憋了一肚子气慢吞吞地晃到大门口去,小伍倚在车门边,面无表情的替她开了门。 她斜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开着车的小伍,开口道:“你不觉得你成天黑西装、戴墨镜,很像黑社会的打手吗?” 小伍额角青筋抽动了一下,半晌回道:“谢铭心,我劝妳安分一点,省得连累妳老头。” “一丘之貉!”她恨恨地道。 车子停在一家名品店门口,小伍道:“进去吧!阙先生交代过了,直接找吴小姐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谢铭心走了出来,小伍不由得一楞,这个女人平日像个大学生般随随便便的穿著、老是披头散发,没想到认真一妆扮,居然也能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米白色雪纺纱的一件式洋装紧裹住青春的躯体,精巧的自然妆让倔强的脸多了份女性的温婉,虽不若阙弦乔外头的女人属勾魂尤物,但那没有经过修饰的清新气息仍能引人一探。 谢铭心板着一张脸,显然很不满意被人像玩偶一样摆弄,到目的地之前的那段路程一句话也不吭,只不停地拨弄挽起的头发。 十分钟后,谢铭心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那闪烁着纸醉金迷氛围的招牌--“花蝶恋”,她讶异地看着小伍没有情绪的脸。“搞什么?带我来这里?!” 小伍没有说话,径自带着她越过一楼有着许多莺莺燕燕穿梭的大堂,那些一个个在昏黄灯光下透着娇媚的女人见到小伍,皆熟络热切的喊了声:“伍先生。”他点点头,她侧躲在他身后,直觉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 他们没有进入寻欢客消费的一楼包厢,而是直接搭了电梯到五楼,来到一扇白色铝门前,小伍敲了几下,立刻有人应声开门。 她四面环顾,里面装潢近似饭店的高级套房,陈设典雅,没有想象中的俗艳,待穿过一个小客厅后有个和式厢房,门口有位女侍模样的女人替他们拉开木门。 只见阙弦乔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相对而坐,日式茶几上已摆满了各式料理及几壶酒,显见已酒过几巡。 阙弦乔与她一对眼,顿了一秒,很快的恢复原有的淡漠,指着身旁道:“坐!”小伍则退出在门口守着。 她没什么好脸色的跪坐在他身旁,裙装让她很不自在。 老人应该有了六十了,顶上童山濯濯,眼下两个大眼袋,直觉那是纵欲过度的眼,厚厚的唇咧开笑着,混浊的眼珠子在谢铭心身上转着。 “小阙,换人了啊?很不一样哦!”声音倒很厚实。 阙弦乔但笑不语,女侍上来替她加了副碗筷及斟了杯酒,她坐着不动,紧抿着唇。 “这件事就劳烦您带句话给吴家,上次已经让了他们一次了,这次我没那么好耐性,如果他们再得寸进尺,我可不像我父亲这么好说话。” “你说的是,但毕竟我许久不曾管这些恩恩怨怨了,年轻人买不买我这老人的帐也很难说啊!其实,这几年弦天也搞得有声有色,他们也不过是为了要维持底下人的生计,当然手段是差了点,不过你慢慢也月兑离这些行业了,就别和他们太计较嘛!” “我可以不管,但我父亲留下的那批人可不是个个都能在高科技行业底下混饭吃的,您说是吧?”阙弦乔喝了口酒,看了谢铭心一眼,她不断地挪动坐姿,看上去很别扭。 “这位小姐,喝杯酒吧!”老人向她举高酒杯,似乎有意引开话题。“几岁啦?”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二十三。”仍然板着脸。 “好年轻!我这个小老弟很行吧?”老人拍拍阙弦乔。 她闻言皱眉,不悦的回嘴:“他行不行干我什么事?你问错人了。” “唔?”老人一愣,随即大笑。“有趣!好、好!怎么?你踢到铁板了?还是你知道我的口味,特地送来孝敬世伯的?” 谢铭心一时惊呆,难以想象有人说话如此露骨不堪,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起,正待起身,阙弦乔大掌按住她原本搭在木地板上的手,略微握紧。 “您误会了,她是谢进的女儿,在我身边当助理,不是这里的小姐。”说完两手一拍,小伍走了进来。“把人带上来!” 她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见小伍回头很快的领了一名年轻女人进来,挨着老人坐下。 女人看似只有十八、九岁,清秀、羞怯,黑发及肩,身着朴实无华的裙裳,脸上画着淡妆,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羽秋,今天第一天上班。”阙弦乔介绍。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女人好几回,笑得合不拢嘴,布满老人斑的手直往女人大腿摩挲,女人紧揪住裙襬,有些难堪。 “好、好!小阙!做得好!”他站起来,拉起女人的手。“不陪各位了,我先进去啦!”老态龙钟的他,竟如此有力,一把扯住女人上臂,直往里拖。 女人面露惊惶,不断的挣扎,老人使劲将她半拖半扯的弄进内室,女侍将门关上。 谢铭心目瞪口呆,她看向阙弦乔。“你们在做什么?” 他不回答,往杯子里倒酒。 里头开始传出女人的惊呼声。“不要啊……不要啊……放开我!” “妳乖啊!很快就好,别怕!”老人在安抚着。 “救命啊……不要啊……”女人尖叫着,声声刺耳。 谢铭心一把扯住阙弦乔的手肘。“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没听见吗?她在喊救命啊!”他瞥了她一眼,只管喝酒,置若罔闻。 老人浓重的喘息声渐起,女人的哀叫声更形惨厉,谢铭心再也无法冷静,她站起身,瞪着阙弦乔。 他背靠着墙,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胀红的脸、剧烈起伏的胸口,没想到愤怒竟让上了妆的她有种平时没有的媚态,他轻唤着:“坐下。” 她咬着唇、紧握双拳。“你们--逼良为娼!”她在咬牙切齿。 阙弦乔闭了闭眼。“铭心,妳以为妳看到了什么?” 再一声震人耳膜的求救声划破空中,谢铭心终于忍无可忍,在阙弦乔始料末及下,她拽了桌上的长形酒瓶,一把推开守在内室门旁的女侍,奋力打开木门,朝半果着身子趴在女人身上的老人全力一击。 “你这个衣冠禽兽!”她怒吼。 “铭心!”阙弦乔冲过去,老人后脑鲜血乍迸,抱头滚在一旁哀号。 谢铭心将女人的衣服包住其赤果的上身,牵引着她。“快走!” 女人呆怔的看着谢铭心,动也不动,一脸不知所以。 “快走啊!还楞什么?”谢铭心用力拉扯她的手腕。 “怎么回事啊?阙先生?”女人看向一脸铁青的阙弦乔。 第五章 谢铭心坐在沙发上,一袭雪纺纱的衣裳歪斜皱褶的失去原样,挽起的秀发被她刚刚一抓拉全数披滑了下来,紧贴住下半身的裙襬被她卷至膝盖方便小腿叉开成人字形,她就这么原形毕露、恼恨的睨着阙弦乔。 阙弦乔揉揉太阳穴,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着,首次怀疑起自己能精确掌控他人思维的能力。他最初的设想是想要看见她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羞愤交加,进而服从守分,岂料她那不自量力的热情以及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竟能驱使她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贸然行凶,且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懦。就算是现在,老人已差人迅速带回诊治、羽秋也从容的穿戴好离去,她独自面对他,依旧一脸顽强。 “妳知不知道妳做了什么?”阙弦乔抬眉,她还在瞪他。 “就算她是欢场小姐,你们也不能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你们真的太猖狂了!” “铭心--”他走过去,低子,捧起她的脸,迎向她不屈挠的眸子,“老头是我阙家的世交,他就爱那种调调的女人,越反抗,他越兴奋。羽秋是我们安排好的桥段,她是从别的场子调来的小姐,已经做了三年了,不是什么新来的小处女,妳今天来这么一招,她反而被妳吓坏了。” “你--”她瞠目结舌,直起脊梁,“太过份了!” “妳真以为,世界是妳看到的简单模样?真不知道谢进是怎么教妳的?!” “无耻--”她扬起右手往他脸颊挥去,他半空拦截住,一手箝住她的脸。 “妳真大胆,没有女人敢打我,妳也不能例外!”他宽薄的唇吐出了这些字句,冷冷的看着她,鼻尖就要碰到她的鼻尖时,他突然嗅闻到一股属于她的馨香气息,环绕在鼻端,缓缓产生一种逗引,一种有别于过往那些女人的诱惑。那因愤怒而水亮的大眼,充满了鼓胀的生气,他霎时意动,不管她恼怒与否,俯下脸去。 他的唇堪堪只擦过她的唇角,膝盖便传来一阵剧痛,他脸皮僵住,她得意的抿嘴而笑、张臂推开他,他因疼痛站不稳而跌回沙发,挡不住她如旋风般的窜出门外。 “小伍!”他急唤,小伍模不着头绪的奔进来,阙弦乔怎么让她一个人走了? “追上她!送她回去!”这个女人,竟敢踢他?!而且毫不考虑。 膝上的疼痛还未平抚,他的心头出乎意料的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情绪,替代了他想惩罚她的念头。 她才替那杯咖啡洒上三包糖粉,搅拌好,上完女乃油花,一股熟悉的甜腥香水味瞬间包拢过来,她皱皱鼻头,正待提脚离开,黄秘书娇女敕的嗓音便响起-- “真不知道阙先生在想什么?花了大把钞票养个不事生产的人,又不是怎么赏心悦目,何必用这种方法收买人心?” 谢铭心转头面对那张敌意满满、语调尖刻的美艳女人,她真的是漂亮,就连自己也常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然而再怎么美得不可方物,却还是深深受控在阙弦乔的手里,让他操纵着她的喜怒。 她咧嘴笑着凑近黄秘书耳边悄声道:“我也是这么觉得,钱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这样吧,如果妳有机会,帮我问问看,他什么时候会停止做这种蠢事。” “妳--”女人柳眉倒竖的指着她。 谢铭心不等她反应,稳当的执起咖啡,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 一面对阙弦乔,她即刻绷紧小脸,手势不改的将咖啡放置在他面前,这次咖啡溢出更多,底下的磁盘都是棕色水渍,她回座位上等着他恼羞成怒痛骂她一番。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反应,她疑惑地撩起挡住视线的长发,往斜前方一瞄,他竟没有异样,提笔在公文上继续书写着。 她等待着,等待他拿起咖啡喝一口。她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像感应到她的意念,他果真执起杯耳,眼睛没有离开文件,啜了一小口咖啡。 她嘴角逸出浅笑,期待他愀然变色、厉声斥骂。 只见他停了一秒,微蹙眉头,像是不能确定自己的味觉,接着再喝一口,奇异的是他的表情没有出现多大变化,只突然锐眼朝她一探,她很快收回视线,一手掩住唇,遮去笑容,若无其事地看她的书。 几分钟过去了,他全无声响竟也使她惴惴不安,她忍不住抬起头来,他居然还在喝那杯咖啡,她楞住,然后接收到他深不可测的目光。 “过来!”他以惯有的语气命令。 反应真慢!她有些得意的靠过去,站在桌边,赫然发现那杯咖啡涓滴不剩,她暗惊不已。 “整我会让妳有快感吗?”他语调轻快,不见怒意,但有更危险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 “对不起,咖啡不合您意吗?不过您都喝完了,我也无从得知问题出在哪里。”她不以为意的笑着,最好能令他暴怒,再一口命她卷铺盖走路。 阙弦乔推开座椅站起来,俯视头顶只在他下颚的谢铭心,她依然抬着下巴,不施脂粉的肌肤透着年轻的光采,黑白分明的双眼有着不受穿凿的执着。 他从未在她身上得到自然而生的敬意、甚至畏惧,她就这么用她原始的面目去面对他,与他相抗衡,只因为她比其它女人有更多初生之犊的勇气?然而,她能坚持多久?有什么心志是繁华世界里不能腐蚀的?但在这一刻,这少见的特点却吸引了他。 他冷不防地将大手绕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长发,令她动弹不得,在她惊愕万分的注视下,俯首吻住她不设防的唇,惩罚性的伸舌在她口中肆虐挑逗。她怔愣了几秒,很快的反应过来,双手被他箍住无法回击,她重施故伎屈起右小腿预备痛惩他,最好能像大学护理老师所教授的--直击他的“重点”,让他后悔唐突。 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不敢掉以轻心,直接将她压向办公桌后摆放公文的矮柜上,使她四肢施展不得,毫无反抗余地的任他索求。初次与异性零距离的感官接触产生的异样感受至此才开始放大蔓延,她开始惊惶,心脏在胸口狂奔猛跳,他却在剎那间嘎然而止,遽然放开她。 他捏捏她的耳垂,佻达地问:“感觉到了吗?放太多糖了。妳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放糖的,甜不甜?”他哼笑了两声,表情是少有的愉快。 她忿忿的用手背揩去唇上他所留下的湿意,一时间想不出用什话反击他,此时门上却传来了两下敲门声,他站着不动回应:“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小伍,大概没料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背对他的这两人,而谢铭心又极其暧昧的半坐在柜面上,他呆怔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一个极为精致的小包装袋放在阙弦乔的桌面上,站在那儿等着上司指示。 阙弦乔朝袋外瞥了一眼,不动声色道:“好,出去吧!” 她尴尬的离开原地,朝位子走过去,阙弦乔在背后叫住她。 “等等!打开看看。” 她狐疑地回头,看了眼那袋瞧不出名堂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取来,里头是两个蓝黑色丝绒长型扁方盒,她打开其中一盒,里头是一串项链,设计简素无华,但即令非豪门出身的她也知道其价值不菲,那颗泪型钻饰璀璨生辉,在深色绒面上异常夺目,她打开另一盒,一看即知是同款手炼,缩小的泪珠有五颗等距的镶在银炼上。 她收好放回袋内,不予置评。“你知道我从不戴这些有的没的,如果你是要问我讨好你的女人用这些东西有没有用?恕无可奉告!” “今天晚上陪我出席一场酒会,把这些戴上,今天提早离开,小伍会带妳去准备好。”他直截了当的说明用意。 她睁大了眼,不解地瞪着他。“你不觉得黄秘书比较适合做这件事?况且我粗手粗脚的,万一弄丢了其中一样,我就算把下辈子卖给你也赔不起。” 他走近她。“我就是要妳去,这是妳的工作内容,妳要做的是尽力表现好而不是推三阻四,东西是为妳准备的,我不会收回,妳不用担心,就算我收回了,也不会再转赠他人。”他拨开她胸前发丝,动作轻柔,她却下意识偏闪,戒备地看着他。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不会又想出什么法子来耍弄我吧?我可没那么笨!”她疑惑的在他五官上扫视,想探出他的意图。 “就算是,妳有选择的余地吗?” 幸好今晚设计师帮她设计的发型是大波浪垂下的浪漫风,否则她一路不耐烦东扯西捻的结果,迟早会成为派对中最受瞩目的讪笑对象。 对她而言那一鬈鬈垂胸的波浪事小,那身黑色低胸后背半截挖空的晚礼服才令她混身不对劲。她不仅得小心翼翼的走路以防那细跟鞋互相打架而出糗,的背在夜风中乘凉原可忍耐,但三不五时搭上去的手掌让她手臂起了无数疙瘩,行动不似乎时利落的她无计可施,只好低声喝道:“我自已会走,把手拿开!” 阙弦乔不以为忤,竟在她肌肤上轻捏了一下。“镇定点!”神情泰然的占她便宜。 他惯于出现在这种场合,举手投足间意态雍容、大方适切,迎面而来的社交界人士、名媛,一一与他熟络的把臂寒喧、轻拥吻颊,然后不论男女皆状甚自然的打量她,笑问:“新朋友?” 他微笑点头,也不多做解释,然后牵着她往里走,继续与下一波碰到的旧识交谈。她这才发现,这个品牌代理商是他的好友,他是特地来捧场的,否则依他那极易不耐烦的性子,根本无法在这种场合待太久。 坦白说,这里出现的人十之八九她都叫不出名字,顶多面孔熟悉,那也是拜常出现在报章杂志的他们所赐,无论男女皆穿金戴银--穿戴的可不是升斗小民买得起的名牌饰品。谢铭心在这群人当中已算低调了,那些人无不挖空心思多招些摄影记者青睐,她甚至惊讶的发现有个女人的晚装就只几块布料搭在重点部位,神奇的是行走间竟不会穿帮,成功的展现出令男人失魂的身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这不是一项代理欧洲名牌服饰的发表会吗?怎么竟是这些来宾在争奇斗艳? 阙弦乔的外型在这群非泛泛之辈中颇为突出,看得出来有些年轻女人极力想与他攀谈,但一见他身旁的陌生面孔,且又见他亲腻的牵住她,个个展露勉强的笑容,离去时与友侪交头接耳,恐怕少不了对她评头论足一番。 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她环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会场一遭后,开始不耐起来,扯了一下阙弦乔的衣袖。“我脚很痛,找个地方坐吧。” 他笑了一下,扶住她的腰。“我们过去坐吧,要走秀了。” 前方有座搭建好极为炫目的伸展台,底下已坐满了与会人士,当梦幻般的音乐响起、瑰丽的灯光四射,一群身着名师设计服装的模特儿由两旁接续走出。 “乔。”一只素白清秀的手搭上他的肩,嗓音柔美,她回过头,有些愕然,身后的女人是她今晚唯一叫的出名字的,她是当今曝光率极高的实力派演员--方曼菲。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阙弦乔,明显的不把谢铭心放在眼里。 阙弦乔偏头对谢铭心嘱咐:“我很快回来,别乱跑。”她耸耸肩。 看方曼菲倚着他的姿态,两人必是关系匪浅,这年头男人有钱有势,不左拥右抱享尽艳福的已濒临绝种,想来他也不例外。只是想不通他何必找她当今晚的女伴,看看方曼菲不就比她高明多了?他分明就是想整她! 他去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她已坐立难安,平素对时尚关注不多,吃、穿也并不讲究挑剔,之前工作也不需身着华服,几万块的衣服送她穿她只会说浪费,更别说与一群陌生男女在这观秀,连打了两个哈欠后,她决定起身去找洗手间。 没了阙弦乔带领,她自行模索找路。 这个发表会包下了饭店整座大型宴会厅,照道理两侧都应该有洗手间,但因配合舞台炫惑效果,四周灯光是熄灭的,她找了个服务生询问,在左拐右弯后竟远离了会场,还是没看到标示。 挤在尖头高跟鞋里的脚趾开始疼痛难耐,走一步便咬牙一次,搞不懂为什么女人愿意受罪穿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现在可好了,往前不见得找得到洗手间,往后还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回到会场,她怀疑自己的脚还有这种能耐。 这里是走道,一旁是隔墙,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廊柱,另一边是一长串看得到夜色的景观窗,她在走道旁的一张长凳上坐下,瞄一眼四下无人,准备解开脚踝上的鞋带轻松一下,解系的动作只做了一半,耳边便传来断断续续的男女交谈声,她侧耳倾听,并不是好奇八卦是非,而是那声音很熟悉,近不盈尺,她站起身,往转角处挪近一些。 “你有多久没来找我了?”语带埋怨的娇嗔。 “我说过忙完这阵子会主动找妳。”男人显然较冷淡。 “是吗?”女人冷哼了一声,“那么今晚的女人是谁?” “妳忘了?我不喜欢被质疑,如果妳不开心,随时可以离开,我不希望妳日子过得难受。” “你瞧你,问一声也不行啊?我在意你嘛!难不成要我无动于衷?”女人姿态软了下来。 谢铭心一吋一吋的将脸侧转过圆形柱子,声音的主人也一吋吋的纳入视线,然后,那倚在角窗下正背对她热烈拥吻的一对男女,印证了她方才的揣测,她慌忙别转过头,正想蹑手蹑脚的远离那根廊柱,却忘了右脚松月兑的鞋带垂落,被急步跟上的左脚踩个正着,脚一扭,整个人往前踉跄一大步,撞翻了走道旁的盆景,她大惊,扶着墙稳住前倾的上半身,正待落荒而逃,右脚踝传来的刺痛使她痛呼出声,她急忙捂住嘴,咬牙设法让疼痛过去。 “妳到底在干什么?”阙弦乔冷峻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她抬头一看,男的皱眉、女的蔑笑,正杵在一旁看着她呢! 疼痛使原本心虚的她耐性全失,她没好气的回道:“我在捉迷藏呢!” 她忍住泪站起来,手扶着墙一点一点挪移脚步,发现拐伤的脚踝承受不起高跟鞋的斜度,一阵阵的刺痛在发出抗议,根本无法用原先的姿态回去。 彼不了背后观看的两人,她索性月兑下那双罪魁祸首,拎起长裙襬,赤着脚一蹬一跳的往前移,这样是难看了点,但有效率多了。 “曼菲,妳先回去吧,我再打电话给妳。” “乔--” 看来她打断了他们的温存,不过她一点也不想道歉,说些“不好意思啊,请继续,不用管我。”之类的场面话,因为要不是阙弦乔,她早该在家中舒舒服服的看她的书了,哪会莫名其妙的在这表演独脚仙给别人看? 她头也不回的像瘸腿蚱蜢般向前蹦跳,跳不到十公尺,身体便突然凌空打横,阙弦乔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将她拦腰抱起,板个扑克脸俯视着她。 “喂!这样很难看你知不知道?放下啦!”她挣扎着。 “我要是让妳这样跳出饭店外,那才真的是难看!” “啊--你别碰我--痛死了--滚开啦--” “妳这女人疯了?竟真的踢我!”阙弦乔铁青着脸,瞪着护住脚踝的谢铭心。 他不过是轻轻转动一下她的脚跟,她随即尖声大叫,用另一只完好的脚直踹他胸口,害他一跌坐在地。 她斜倚在沙发上,将伤脚打直,另一腿屈起,长裙滑至大腿处,肩头衣带滑落,大片肩胛露出,眼角还挂着泪珠。他两次看着这个女人人模人样的出现,再狼狈不已的收场,他再度怀疑她是不是谢进的女儿?她甚至还想赤着脚走回会场,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有人“叩叩”敲了两下门,他应了声“进来”,服务生拿了包冰块递给他,他将门掩上后,走到浴室去,用毛巾包裹着冰块,在她身边坐下,再直接将冰块覆在伤处,她缩了一下脚。 “别动!今天先冰敷,暂时不能推拿!”他掣住她的小腿。 冰块暂时麻痹了痛觉,她原本苦着的脸也放松了不少,原本焦点一直专注在她腿上,一旦静止下来,他们独处在饭店客房的事实似乎开始彰显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错过了酒会的节目。 “我想我待会儿应该可以自己走了,你先回去吧!”他们不曾在公事以外的场所单独相处过,那逐渐攀升的不明氛围令她不安,尤其他首次以非上司的姿态面对她,让她很不习惯。再者,他的所作所为令她着实不欣赏,能够尽量减少接触机会是再好不过了。 “那不重要。再说,妳恐怕小看妳的伤了,我看三、五天能走就算妳运气好了,看肿起来的程度,应该是伤了筋了。”他调整一下冰敷的位置,将她的小腿抬高垫在靠垫上。 她按捺住不安,看了眼身上的衣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快的解下颈项上的钻炼和手炼,递给他。“喏!没丢!拿回去吧!别再让我拿了,我真的赔不起。” 他瞧也不瞧那些首饰一眼,不耐烦道:“我说了那是妳的东西,妳要怎么处置是妳的事,别再啰唆了!” 她嘟起嘴,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发酸了,不情愿的收回放在大腿上,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看了眼神情坚决的他,陡问:“真的随便我处置?” “嗯。” “这可是你说的,那好,你花了多少钱买这些东西?” 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微愣,但仍直言道:“将近三佰万吧。”利眼端详着她的表情。 “哇!真是不把钱当钱看,你随手这么一撒,不知可以喂饱多少非洲饥民?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她喟叹道,没注意到他隐忍的脸色。“这些东西对我是真的没用,这样,你可不可以换成三百万的支票给我?我会比较好处理。” “谢铭心,妳可知道给妳现金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他瞅着她。 “都是等值的东西不是吗?” 他冷脸凑近她,手指撩开她额前发丝,用轻而低沉的声音道:“现金是要付出代价的。”几乎要贴上她的唇了。 她慌忙后仰,警戒的看着他。“那算了!我自己处理就行了。”说完悻悻然道:“我不过是怕拿到银楼典当,他们会把我当贼看罢了,要不何必求你?!” 他抹了把脸道:“妳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这些钱也不够填补妳上次捅的楼子。”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也不是你的东西了!”她将手饰放进手袋内,想到上次的事件导致她迫于无奈留下,脸一沉,拿开冰块,作势要落地站起来。 “妳还真不信邪,那就走走看吧。”他冷眼旁观。 她让另一脚先触地,稳妥后,伤脚再放下,初时不觉有异,待脚尖稍使力要移动时,巨痛便毫不留情的往上窜,她咬唇忍住哀嚎的冲动,站在原地不动。 阙弦乔嗤笑两声,走到门口往外叫唤。“小伍!”小伍很快的现身。 “人还没散吧?” “还没。正热闹呢!”小伍看了她一眼,嘴抿成一道弧线,欲盖弥彰的压抑着笑意。 “先把车开到地下室去等,我们从那里离开。”他勾住她的腰,想再横抱她。 “等等!这个……呃……别用这种姿势可以吧?”她略闪身,为难的看着他。 “妳有什么更好的建议?”这女人,都伤成这样还在考虑姿势的雅观与否。 “那个……呃……”她捏紧裙襬,看向小伍。“不好意思,麻烦小伍哥背我下去,我改天再请你吃饭!” “嗄?!”小伍呆住,瞥见老板脸色丕变,识相道:“我、我去开车了。” 他溜得很快,谢铭心来不及叫住他,又动不了,当场叹了口气。 阙弦乔站到她面前,抬起她沮丧的脸,“妳有一种本领,知道要怎么激怒我,我真让妳如此反感?”他语气虽平直,却有一种怒意渗出嘴角,看来他是真的很不高兴。 真是奇怪!她不过是想替他保留面子,万一被熟人或记者瞧见了,她无名小卒一个便罢,他却得解释一堆不是吗?但为什么他好像很不领情似的? “我对你反不反感不重要吧?是万一有人看到对你不太好。”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没办法有求于人嘛,说话得收敛一点! “那用不着妳操心。” 他转身背对她,微倾下高大的身子。“快上来!再拖下去,待会看到的人就更多了。”他还真的要背她下去? 她撇撇嘴,看看四周,真的没办法了,就算临时去买个拐杖她也不见得马上会用,重要的是,她还赤着脚呢。唉,鞋子已经报废了。 她挨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两手往后一托,稳稳的将她背起来,就这么穿过长长的走廊,直达电梯口。 老实说,这个姿势比横抱好不到哪里去,反而与他贴得更紧。为了保持重心,她不得下将脸偎着他的肩头,也不得不吸进他浑身的男人气息,那陌生的味道没来由得促使她胸口发热,加上他大掌勾住她的大腿,让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唯一的好处是他看不见她的脸,让她得已保全颜面。 他默不作声的背着她,在电梯里遇到饭店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正想张口发问之际,看见他阴惊着脸,全都噤声,恭敬地替他按电梯钮。 将她抱进车后座,他说了声:“这几天妳就在家休息,暂时不必来上班了。” “啊!真的吗?”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乍见她的欣悦,他那张脸寒得足以冻死人。 第六章 阙弦乔冷飕飕的目光扫过站在他前方两个忐忑不安的男人,薄唇抿得更紧、食指敲打着桌面,敲得那两颗心是七上八下的。 他五官原就严峻,一发怒起来往往令人不敢直视,沉默了好半晌,让静谧的气氛更形难挨。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星期的事。十几个场子都被抄了,酒店的小姐也被挖走大半,剩下都是些撑不了场面的,他们是存心要兄弟们过不下去!”高个子忿忿不平。 “是啊!谤据他们底下的人透露,因为您这几年把重心都放在其它事业上,已经很少在管兄弟们的事了,再说公司形象也要顾,您不会不顾一切将名声毁于一旦,也因此他们更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矮个子接续道。 “殷老没说话?我曾托他传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斜眼看着两人。 两人突然面面相觑,磨蹭了半天,终于其中一人期期艾艾道:“我……昨天,才……才去了一趟殷老家,他伤--” “他伤得不重,我早去探望过他了,有问题吗?”他扬起浓眉。 “是伤得不重,但气倒很大,他说……他说……”说不下去了。 “我没什么耐心,有话快说!” “是!他说,他有的是钱,并不需要您的赔礼,还说,他要的是伤他的那个女人,既然您和那女人没关系,就拱手让他吧,这样他才知道您有没有诚意--” “闭嘴!这个老鬼!都要一脚踏进棺材了,还敢妄想动我的人!”话一出口,他心头一惊,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将谢铭心视作他的人了? “老头就别管他了,我自有办法,你们先回去吧!”他挥挥手。 “是!”两人退出书房。 他走向那一大扇白色格子窗,望着午后雷雨扫过的园子,每一片绿叶在阳光下闪着纯然的翠绿,清新洁净,像此刻在心上徘徊的女人。 他有好几天没看到她了。第一天还没什么大碍,他向来都很忙;第二天黄秘书周到有礼的执行她的工作,倒也没什么不方便之处;第三天,他觉得咖啡味道有些不对劲了,但理智告诉他是不可能的,还有谁煮的咖啡会比黄秘书更道地呢?更何况她递给他咖啡的模样没有一次不是怒气冲天的、挑衅的,他怎么会想念她的咖啡呢?第四天,他咖啡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直到离开办公室都没有再动过。第五天,他让黄秘书拨个电话过去,响应是--“还不能出门呢!医生说伤筋动骨没这么快好。” 今天第几天了?他没再细数,其间问了谢进情况,他脸上有丝尴尬,吶吶的回了些不要紧之类的表面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挂念起这个女人了。 最初一个简单的意念,却让他看见了一个毫不掩饰做作的灵魂。他不是没热烈喜欢过一个女人,但女人相对的也迷恋他、顺从他,只有她,自始至终敌视着他、与他作对,甚至巴不得远离他。他从年少起,看尽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很少有女人不被他周身附带的权势所诱惑的,即使初始清纯,后来也很难不在物质世界里沉沦。然而她完全不同,带她去酒会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她另一种风貌,却发现她面对诱惑时并非刻意去抵抗,而是眼里根本没这些东西的存在。谢进并没有特意栽培她,她是一株顺着阳光长大的向日葵,有着不被繁华世界腐蚀的心灵,她的世界只有黑与白,没有灰色地带。 如果能让这样的女人爱上,她的眼里映照的必然是纯然的一个人,没有其它诱因,但她居然宁愿让小伍碰她,也不愿和他接近,看来他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象的确不佳。 他走回书桌前,拨了通电话到公司。“我是阙弦乔,谢铭心今天来上班了吗?” 黄秘书软呢的声音传来:“没有呢!需要打去她家问吗?” “不必了。第几天了?” “第十天了,老板。” 他挂上电话,拨了她的手机号码,只响了三声,她很快就接了,中气十足的喊了声“喂”,他还没发声,就听到她紧接着说:“等等!”她没有拿开手机,所以他清楚的听到她对身旁的人喊:“喂!别打架!我不是说过要共享的吗?没写完哪儿也不能去,听到没?喂!再吵下次下来看你们了--” 她的斥责声夹着儿童的嬉闹声,她人在哪里?不是还不能走吗? “喂--”她回来了,那清朗的语调感染了他,他的心沉淀了下来。 “妳在哪里?”他改不掉质问的语气。 “是你!”她显然很讶异。“我……我这几天还不能去上班,你找我有事?” 看来谢进也是帮凶,她分明活蹦乱跳的能往外跑了,要不她家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孩子? “听妳父亲说妳还不能走动,我想妳会受伤多少也因为我,所以打算去看看妳,现在先和妳说一声。”他面不改色道。 “不必了!不必麻烦,我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门了,你不用管我!”他几乎可以看到她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 “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漠视员工因公受伤而不管,妳不用客气,在家里等我。” “喂!你这人--我不在家你上哪儿看人?”这么快就露馅。 “那么,妳在哪里呢?铭心。” 电话彼端沉默了几秒后,听到她蕴怒的声音。“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吧?” 他轻笑了几声。“不,我想让我们彼此都好过。” 谢铭心倚在家扶中心大门口,抱着双臂睥睨着他的车徐徐靠近。 他摇下车窗。“怎么不在里面等?” 她还是一身紧身t恤、洗白牛仔裤,直而亮的长发披在两肩,脚伤掩盖不住生气勃勃的青春。 “怕你走进去会吓到我以前的同事。”她靠近窗口,脚步有些异样,大概还没全好,对他的态度可一点也没变。 “看到了吧?我可以走了吗?”她连抹笑容也吝于给他。 “脚还没好不是吗?怎么还到处跑?” “今天是我和认养小孩的见面日,早就决定好的。”她解释。 “上车吧。”他指指身边的空位。 “不是吧?现在是上班时间吗?去哪?”她防备心又起。 “现在是私人时间,我找妳有事。”他禁不住火气燃起,她那副深恐被吃了的表情让他的好脸色难以维持十分钟以上。 她啃着拇指检视了他一会儿,直到他面容由晴转阴,她终于不甘心地绕过车头开门坐进去。 她才系好安全带,他便踩足油门,用超越市区该有的速限驾驭那辆性能极好的房车,在车水马龙的市区里,不断地超速、闯红灯、蛇行绕过挡在前头的车流,她好几次被突如其来东拐西弯的车体晃得心惊肉跳,身体还差点侧撞上他,当他转进士林福林路时,她才发觉他想上阳明山。 上了山道,他不改其色,无视狭窄多弯的路况,路肩蛇行且猛按喇叭,速度丝毫未减,到了山顶,车子渐渐月兑离人烟,拐弯驶进一条不知名的羊肠小道,在一道隐藏在茂密树荫中的白色雕花铁门前嘎然而止。 她镇定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一手扠腰,等着他站到自己面前来。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眼,想吓我?你当我没骑过快车!”她气呼呼的瞪着他,像头美丽的小牛,倔强的初生之犊。 “妳果然像我想象的一样。妳不怕我?”他畅然的笑问。 “怕什么?”黑眼珠左右转了一圈,“大白天的,况且,我债都还没还完呢!你不会这么快就想了结掉你的债务人吧?” “不,我怎么舍得。”他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脸上出现罕有的温和。 她偏过脸,惊诧浮现--这人怎么回事?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推开那扇镂花侧门,眼前是一条花木掩映的石板路,走了约一百多公尺,尽头出现一栋两层楼房的白色大宅,廊庭环绕、樱花树遍植,风一阵吹拂过,竟有庭院深深之感。 墨绿色的大门前,有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性等候在旁,见到他们走近便恭敬的鞠个躬。“阙先生。” “这是老李,由他管理这里。”他向她介绍,她有礼的回敬老李。 这大概又是什么别馆吧,有钱人的玩意! 跨进一楼大厅,她倒是有些意外,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均不见,全都是极简主义的后现代风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白、黑、绿交错的设计摆设,其实有些冷调,但几盆盆景及缤纷的西式插花软化了不少空间调性。 她直觉这是他后来重新装修过的模样,因为这栋宅子外观有些年纪了,想来是他接掌家族企业后所做的改变。 “这儿就是阙家老宅,不过我很少回来。”他转向她。“我们今晚就在这儿吃饭。”他和悦的语调里掩不住权威感。 她如坠入五里雾中,他今天是怎么了?坦白说她不过是个闯了祸的小助理,严格来讲他们结下的梁子还不少,他没事带她来具有象征意义的老宅做什么? 她就这样困惑的随他上了二楼,中间有个菲佣模样的女人见了他们怯生生的喊:“阙先生,小姐。”她回了一个适切的笑。 二楼有个小起居室,一条长长的走道,两旁应该都是房间,望眼看去是橘、白两色,这里调性就较为温暖,家具以藤制为主,绿色植物更多,摆饰的女性味道较重,她猜测是从前的女主人的偏好。 “二楼多半是我母亲当年的布置,这里还留着她的卧房。” 她猜得果然没错! 她朝右手边的拱型玻璃窗走去,窗子是半开的,从外袭进的夏日自然气息带着植物的香气,缕缕不绝,她禁不住微笑起来,眺望着那一大片夕阳余晖下的园林,不可否认的,真的美得醉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大眼览尽美景。 慢着!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忘了她是为什么来的? 她倏然转身,迎面而来那张放大欺近的五官却吓得她惊跳起来。 “你干什么?”他闷声不响的靠近,用她没见过的眼神凝视着她。 “想吻妳。”他说这三个字时的口吻和“想吃饭”一样顺口。 “阙先生,你没事开我这个小人物的玩笑不嫌无聊吗?”她聚起秀眉,屏住呼吸,不让他逼近的气味扰乱了自己。 “我很少开女人玩笑。”他两手端拢住她的脸,就要趋近她的唇,她一惊,他是来真的! “等一下!”她闪躲不掉只好用手摀住他的嘴,“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大老远带我来这儿就是要做这个动作,你不觉得费事?” “如果妳想要进一步的动作,我也不反对。”他拿开她的手。 “你疯了!”她瞪着他。 不!他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他从来就不是轻率嘻哈那一类型,以三十多岁的年纪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严肃过了头。他通常说到做到,对下属说话也简明扼要、从不多言,也因此竖立了一种鲜明的形象--他要求的最好要办到,完全不讲情也厌恶借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将她当成目标? “我像吗?还是妳怕了?”他的拇指轻抚过她弹性的面庞,脸上一直带着笑。 “做这种事也要有感觉,你上次吻过我了,我--没什么感觉,所以,我们就不要浪费精力了,你可以去找其它女人,她们一定很乐于和你配合。”她竟然开始心跳加快,抵在他胸前的手试着一推,但他文风未动。 “我只想吻妳,我可以让妳有感觉,信不信?”他垂首亲近。 “可是我不爱你!”她拚命扭开脸,想摆月兑莫名的心跳加速。 “我会让妳爱上我!铭心,我要妳一辈子铭记在心!”那认真的宣告让她一愣,不再乱动,注视着这个她一径想逃开的男人。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只是都很快就如云淡风清般散了,她发现他的眼神有其它男人眼里见不到的执拗和专注,散发出一种力道,凝望久了会有被蛊惑的危险。 她有一丝恍神,因而安静下来,眸子里尽是迷雾,微翘半张的唇在无声的引诱一个吻。 他不再迟疑,温热的唇在她眉心、鼻尖轻啄一下,再落在她唇上,像游戏一样,轻点一次,就爱怜的看她一眼,最后加重力道含住,深入她口中探索。 良久,她有些被震慑了,不是他的技巧,而是他的吻,传达了他坚定的意念隘过于挑逗的意味,像要借着这个交缠的动作宣示他的情意--他是真的喜欢她,很纯粹的喜爱,所以他的吻没了上一次的侵略性,而是少有的柔情款款。 她惊愕的感受到了,但另一个窜起的念头却使她惶惑不已,让她不能恋栈这个吻,她奋力推开他。“为什么?我们根本是不同世界里的人。” 他怔住,继而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我只管要不要,不管可不可以、该不该!”他抚着她的下巴。“我就是想要妳!” 她乍听险些失笑,在他的情爱世界里,果然还是霸道的。 “阙弦乔,你有妻子、有情人,可能也不介意随兴所至的露水情缘,但是我绝不会被包含在里面。你有你的人生规则,我有我的生活轨道,如何能凑在一起?” “那和我喜欢妳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再次被他强而有力的话语给震住,她强烈的感觉到,他下定了决心,那个决心就是将她纳入他的世界里,不管她愿不愿意! “你不问我想不想、要不要?我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论及婚嫁?”她不可置信的质问。 “妳会要的。我刚才说过,妳我的现况,和我喜欢妳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将她揽进怀里,手滑过她的长发,停在她的腰际。 但是,她没有甜蜜满溢的快乐感受,只觉得危险,只是,那双眼睛为什么要这样看她?那使她举步维艰。 “阙弦乔,”她离开他的胸怀,向后退。“我会爱一个人,爱一个制度下认可的人,如果你不能,就放开我,爱你,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她看着他瞬间转黯的脸,不畏惧的直视他,就在此刻,她必须要鼓起勇气拒绝他,因为第六感告诉她,那是仅有的可以远离他的机会。 她毅然转身,一步步的走下楼去,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谢铭心从没觉得日子如此难挨过。 只要阙弦乔没有外出的行程,她就全身神经紧绷,再也不能像之前堂而皇之的与他对抗、以触怒他为乐,也不敢放胆不来上班,因为她心知肚明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对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旧冷漠少言,甚至很少再叫她做任何琐事,让她已经闲到丝毫没有打混模鱼的乐趣了。但就算他不说话,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不悦”,他像座强大的磁场,强烈的散播着他的情绪,影响了靠近他的每个人,连小伍都开始战战竞竞,没事绝对不在他跟前多停留一秒钟。 她不明白自己对他的吸引力源自何处,所以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再过一阵子,等他新鲜感过了,也许就会放过她了。 于是,他们每天都在作无形的“冷战”,她尽量避免与他四目相接,以免咖啡洒出来更多,他对她的率性也自此视若无睹、不置一词。 只是很微妙的,她也失去了平日的战斗力,走路不再蹦跳如昔,当他视她为隐形人与她擦身而过时,心头竟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 因为失去了战斗动机,她竟然“乖”了起来。 当她开始穿上套装、挽起长发、穿起半高跟鞋,一身标准的上班族装扮出现在公司时,再度吸引了众人讶异的眼光,但她还是沉甸甸的开心不起来,因为“那个人”依旧不为所动,瞧也不瞧她一眼。即使她中规中矩的将文件递给他、咖啡小心翼翼的端放桌上,他的注意力也没有从手上的公务转移到她身上过。 她真的快被他僵持的毅力逼得喘不过气来了,她不想生气,倒想哭,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整她,纵使多数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却明白得很他就是在惩罚她。 这一天她将一迭厚厚的会议记录工整的放在他桌上,看了他如常严谨的表情一眼,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站住。” 咦?她没听错吧?她可是什么手脚也没动,难不成他良心发现,准备将她这根眼中钉放生了? 她展开了得到救赎的笑容,欣喜的转过身面对他。 他面无表情,倒是愿意看她了,注视着她等着“下旨”的渴望眼神,冷冰冰的开了口:“妳不必这么辛苦的改变妳自己,我喜欢妳不是因为妳现在这副模样,而是妳对自己原则的坚持。” 她呆楞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收起桌上的文件,不再多说什么就大步踏出办公室,把她晾在一旁。 她回到座位,将头上发夹拿掉,让长发披散,踢落脚上别扭的包鞋,叉开小腿,伏在桌面上,对自己只有两个字的评语--愚蠢! 看来她的“刑期”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之后,她连续三天没见到他进办公室,那若有所失的怅然竟蔓延到让她开始坐立难安,她勉为其难的走到黄秘书办公室,吶吶的开口:“阙先生这两天不进来了吗?” 黄秘书头也不抬。“妳不知道吗?他到泰国去四天,明天也不会进公司啊。妳混得还真彻底,连老板的行程都不知道!”撇撇嘴白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嘴,低着头回办公室--谢铭心妳该高兴啊,这样不是很好吗?一个人多快活! 第四天,他的确没有进办公室,她竟如往常,无意识的将咖啡端放在他桌上,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四周的景物。她不再觉得冷调,只觉熟悉,如果有一天离开了这里,她会再回想这里吗? 她抱着靠垫,斜倚在扶手上--会吧!起码她会想念这张沙发,五十万的沙发的确太浪费了,但真的很舒服啊!她总是不由自主趁他不在时在这打盹,就像现在,最适宜的安眠条件都有了,她也因内心多日的消耗而累了,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全公司最闲的人在做什么。她不睡又能做什么呢?就算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也没有人会发现吧! 她合上眼,缓缓让睡意渗入脑海,像第一次到这里应征时一样,安然自在的进入无梦的海洋里,不知所终。 当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意识逐渐浮现时,她并非因睡够了而精神奕奕的醒来,而是鼻端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挥之不去,且随之而起在唇边肌肤上的酥痒感让她再也不能觉若无物、处之泰然的睡下去。 她眉间轻皱,慢慢睁开眼睛。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官在她上方俯视。 她以为是梦影,重新又闭上眼,但又一个实际的肤触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吮舌忝,她再度睁开眼,梦影在吻着她。 她惊坐起,他就坐在她身畔,含笑凝视她,不是梦! 他们没有说话,静静的互望着彼此,他仔细拂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柔声道:“我想,我一定是第一眼看见妳睡在这儿时就喜欢上妳了!” 她眼眶霎时染了湿意,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减缓他带来的冲击,但还是不能让起伏的胸口和缓些,她紧闭双眼,拚命遏止那不该有的情潮上涌,结果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一直以为可以若无其事的让两人回到原点,但…… 终于,她张开眼的同时,也张开了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贴住他的肩,她说不出话来,收束的臂膀却传达了她的潜意识。 他拥紧了怀里温热纤瘦的躯体,心头有了多年来没有的暖意,让他脸上出现罕有的和暖笑容。 他令小伍将车停在她家巷口,执起她的手,一起走这段距离约两百公尺的路程。 她甩月兑他的手道:“你走前面,我看着你走。” 晚上九点的街道,行人还是三三两两地在走动,他知道她怕遇见附近的街坊邻居,不愿与他并行,遂不以为意的往前走。 路灯掩映,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曳在地面上,她童心大发的玩起踩影子游戏,一蹬一踏的不让他的头影越出小脚范围,他在前方听出了异样,微笑着。 未几,听到一声惊呼,他猛然转过头去,见她蹲在地上捧住脚踝,状甚痛苦。 “怎么了?”他连忙撩起她盖住面目的长发,看到她眉眼皱起。 “没什么,我又扭到旧伤的地方了,等一会就好了。” 她蹲了几秒钟,看他在旁边紧张的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试着走一下,痛楚并没有减轻,看来她的大意又造成了二度伤害。 “上来吧!我背妳回去。”他宽背对着她,微屈膝盖。 她望了四周一眼,耽搁了一下,他没好气道:“是不是要叫小伍背妳?” “不不!你来就可以了。”她攀上他的肩,他轻松的托住她的重量,缓步前移。 她偎在他颈窝,安心的傍着他的气味,这样一个寡言冷厉、不时露出严苛表情的男人,为了她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两次背着她在公众场合行走,他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了。然而,对照其它的女人,他对待她真的很特别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决定问出来了。 “嗯?” “你也这样背过方曼菲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拍拍他的肩道:“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她穿高跟鞋的技巧比妳好多了。”还是一样平板的语气,却让她泛起甜笑。她重新贴住他的背,庆幸着他看不到自己溢满情绪的脸。 他们在沉默中感受着彼此,那一瞬间,她竟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这样就可以不必面对他背后的现实,只单纯的耽恋在他的宠溺里。忽然,她惊异的发现他严重影响了她,让她有些想逃避了。 快到家门口时,她拍拍他。“放我下来吧,到了。” “妳确定妳能一个人进去?”她又在担心什么?谢进根本不在家! “给我留点面子吧,我最近很少打理家里,已经被爸爸念了好多次了,不想再多个人念。” “我派人帮妳做家务。”他放下她,捏捏她的面颊。 “不必!家里多个陌生人多奇怪,你别管了。”她决定面对他的情意后,他便不时接收到她回异于前的甜笑,那笑容软化了他的刚硬,让他想永远掌握住她。 “走吧,我进去了。”她挥挥手,他点头,边后退边看着她。 她拿出钥匙开门,他退了一段距离后再度开口:“妳不让我在睡前吻妳一次吗?” 她看着充满柔情的他,俏皮地笑了。“下一次吧,我不想这么快太爱一个人。”她伫立着,他若有所思,不见被拒绝的失望。 她再次对他挥挥手,推门进去。 “铭心!我忘了给妳一样东西。”他伸手欲从西装口袋内拿出东西,她瞥见不远处有辆摩托车快速驶近,喊了声:“小心车!”他停下脚步,等车通过。 然后,在电光火石间,她没有听到任何异声,只见摩托车骑士呼啸而过,他的笑容却僵化在脸上,右掌摀着胸口矮子,半蹲在地。 她忍着脚痛,急奔过去,扶住他的肩,“怎么了?他没撞到你啊!” 然后她骇异地看见了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手中那张白色文件,他的脸色惨白,却还是撑着没倒下去。 “血,你流了很多血,你别动,我去叫人!”她无可遏止的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沙哑,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别哭!拿去!”他用仅存的力气将东西塞给她。 她接过那张一片腥红的白色纸张,她眨动睫毛凑眼一看,那五个在血泊中微弱发出昭告意义的黑字映入视焦中--离婚协议书。 她止不住泪水奔流,串串滑落在他脸颊,他终于萎顿在她胸怀,没了声息。 她不断的抖动、不断的流泪,在聚积了最高点的能量后,凄厉的大喊:“小伍--” 第七章 谢进头一次看见青春不解世事的女儿苍白的脸上流露着惊惶、无助、哀伤、痛苦等诸多情绪,她的手紧握住皱成一团的文件,两手还未停止抖动,坐在手术室外,怔忡的望着地面。 谢进推推她的手。“妳身上都是血迹,待会警察问话别多说什么,问完回去换件衣服吧!” 她睁着惶急的大眼,捉住他的手臂。“他不会死吧?” 谢进忧心忡忡的摇头。“不会,他还年轻呢!妳早点回去,手术不会这么快结束,就算结束了也不会这么快醒来,明天再来吧!” “如果回去了,万一他醒来会看不到我--”她低下头。 “他为什么要先看到妳?他身边多的是看护!”他有些动气,她那惊痛的神情,在在证实了他多日来听到的流言。 他所处的办公室位置距阙弦乔有五层楼,平日除了会议或密商要事外很少涉足老板办公室。他不常见到谢铭心,但耳语可以穿过层层泥墙到他那层楼,举凡阙弦乔纵容谢铭心在办公室撒野、谢铭心公然反抗阙弦乔、阙弦乔带她盛装出席时尚派对、阙弦乔的新情人是她…… 他闻言并非无动于衷,但一则是女儿的性子他很清楚,她不可能会趋炎附势;二来是阙弦乔做事一向有定见,容不得人在他跟前说三道四,谢进老成持重,不会拿这种八卦消息质问顶头上司,因而一直以来,流言归流言,他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但今晚获悉阙弦乔竟是在送谢铭心回家时遭受枪击,谢进当下的震惊多过愤怒。阙弦乔今天下午才从泰国返回,有什么理由必须立刻和女儿相聚甚至排开下人单独送她到家门口,依他的性子若非视之珍重,不会亲力为之。 然而这种情况绝非谢进所乐见。 他一把抓住谢铭心的手往远处拖离,小伍在另一角乍见讶然。 “爸--你干什么?”她用力扭着手腕,十分不解父亲的动机。 “住口!妳给我过来!”他不由分说推开楼梯间厚重的门,将她推到转角处空地,凝重的直视她。“妳跟他之间有什么?” 她揉揉发痛的手,不悦道:“你这么凶作什么?就算我跟他有什么也不是做坏事,你生什么气?” “妳懂什么?他不是妳想象的这么简单!泵且不论他背后的复杂,他台面上的女人就有多少?妳淌什么浑水?”食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我没淌浑水,是他主动要我的!”她一脸倔强。 “他要妳,妳不会躲?妳就送上门去?”他气急攻心。 “他要的东西,躲得掉吗?”她面对父亲。 谢进止声,背靠向墙,神情索然。“妳真的跟他有关系了?” “不到那个地步。”她也靠在墙上。 “那就离开吧!他不适合妳。”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离开?”她将手中发皱、脏污的纸摊平。“他为我做了这件事,你要我离开?” 谢进接过一瞧,面色顿时灰白。“铭心,我从未要求过妳非得做什么不可,但这次,我希望妳听爸爸的话,离开吧!” “我知道他做生意手法不见得正当、也不是什么慈善家,而我也不是能视而不见的人,但这些真的是你的理由吗?你不也在他手下做事?”她偏头看着父亲。 他喟然长叹一声。“我从二十几岁就跟了阙老先生,他不是做什么正当生意的,但他救过我,对我有恩,简言之,因为他保障了当时困顿的谢家生活,所以为了要还他这个情,我才没能离开。”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我看着阙弦乔长大,他十几岁时让阙老的仇家伤得很重,他母亲担忧得心脏病发而过世,老先生毅然决然将他送到国外,一去十多年。他对儿子期望很深,二十四岁回来后,他安排了他的婚姻,对象是阙家长期隐忧的一派势力的女儿,好巩固儿子的身家性命。阙弦乔也不负所望,将阙老累积的财力转投在他所学,弦天集团是他一手撑起的,阙老也欣慰他在别行光耀门楣。但阙老死后,他底下的人还得吃饭,即使阙弦乔无心继续父亲旧有的势力,也不得不卷进去,因为弦天的资本当初是从哪里来的,就算他想撇开他们,底下的人也不见得会放过他。” 她像不认识谢进一样注视了他好一会,干笑一声。“真没想到,我父亲居然一直在替黑社会做事。” “铭心,有时候是非黑白不是可以分得那么清楚的,对阙弦乔而言,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从小看尽了名利争斗,手段并不输他父亲,但是他长年在黑白两道游走,必然也会得罪一些势力,他的仇家不定时会找上门来,我不想妳活在担心受怕之中,妳明不明白?”他严厉的语气震醒了恍惚的她。 她直起身子,敛色问:“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事?” “我早已不管阙老底下的事了,再过一阵子也该退休了,妳就别让我担心吧!”他拍拍她的背。“他们会封锁消息不让见报的,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会将他送回阙家老宅休养,妳明天还是在家等消息好了。” “我知道了。” 她手心里仍捏紧那张纸,那上面沾有阙弦乔的血,即使已干,仍觉烫手,如果不是真心,他犯不着这么做,她该如何面对他? 她掩住脸,深深觉得迷惘了起来。 她再度踏进阙家老宅,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老李见到她,笑开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忙不迭领她上楼。“先生在等着小姐呢!他今天好多了,前天吓得我--” 她默然不语,随老李在走道尽头右侧的房门口站定,敲了门。“小姐来了。” “进来!”是小伍的声音。 老李让开,她踏进房门,小伍对她颔首,也跟着退出门外。 阙弦乔躺在一张偌大的英式古典木床上,半倚靠在床头,远远凝视着她。 白纱窗帘隔绝了强烈的阳光,温和的洒在他身上。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垂眸探视着他的脸孔、身体。 他赤果着上半身,白色纱布缠绕着半个胸,腰部以下覆着薄被,脸色有些苍白,但不似想象中孱弱,眼神依然炯炯迫人,她终于放下了牵挂已久的心。 “能再看见你真好!”她低哑的嗓音让他眉梢一抬。 他微笑以对。“坐吧。”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依言坐在他身畔,不知为什么,失却了直视他的勇气。“爸爸说,就差那么一点点,子弹就会穿过心脏--”她看着他的胸膛,咬着唇,不再说下去。 “看着我!”他声音仍旧有力,“妳害怕了吗?” 她没有抬眸,在他手心里的指尖在战栗,他紧握住。 “那一刻,我只怕再也看不见妳,那个念头,胜过子弹穿心的痛苦。” 她闭起了眼睛,强忍住眼眶涌泉,张嘴狠吸了一口气,终于伏在他腰间,细细地啜泣起来。 “妳心里有我吧?我算是妳规则不认可的人了吗?”他温柔的抚着她的长发轻问,她的泪水渗入被面。 “我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一个人的念头,即使妳从不顺从,但能见到妳一天,我就心安一天,这是我不放妳走的原因。” 她抬起头,泪眼迷蒙的看着他。 “妳难得掉泪,这一掉就是为了我,我很开心呢!”他长指拭去她的泪水。 “我能为你做什么?”她笑中带泪。 “我想天天看见妳。”他抚着她的面颊,“还有吻我,就当是我受伤的福利吧!” 她倾向前,学着他捧起他的脸,他微瘦了些,五官更形深邃,却少了严刻,她用自己的温热触碰他微凉的唇,再贴上去,稍事停留了一会儿,舌尖轻探他的齿间,略微吸吮,再离开,算是结束。他喉间发出笑声,大手托住她的头,悄声道:“妳缺乏训练。” 她耸肩,不以为意。“是不能和你比。” 他爱怜地看着她,倾下头重重地回她一个深吻,猛烈的像要把她吞噬,她被动地承受。他的吻宛若他的人,逐渐令她的呼吸短促、窘迫,他的手顺着她的细颈滑下,慢慢的覆在低领外的肌肤上,她开始心慌意乱,在沈溺的同时却又警惕着自己,当他手指往下深入探索时,她抵不过一记记回响的警钟,硬是抽身离开他。 她整整微乱的长发,两腮现酡颜。“我怕压到你的伤口。” 他不以为忤,替她拉好衣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她给了他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每天早上,她九点准时到阙宅,下午七点吃完晚餐后离开。 为了不牵动伤口,他多半坐或躺居多,她则随侍在侧。他原就寡言,因此聆听是他最常有的表情,她伶俐聪慧,叙述起从前工作上的所见所闻、或新阅读到的文章时,往往能说得生动有趣,常引他会心一笑。 她是他过去人生里绝无仅有的经验,从初时的毫不掩饰对他的不满,到后来亲腻如相识多年的情人。她对他的态度和常人大相径庭,尤其是他的外表和世俗的成就丝毫没有增加一点她对他的敬畏或收敛--她视他为平常人,那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她不会为了浮面的东西爱他。 鲍司的事他仍遥控掌握,除了与高阶主管定时视讯会议,他常在床榻上用便携式计算机处理公务,她累了就蜷缩在他身边休憩,并不避讳偶尔出入的小伍。 他复原得很快,五个星期后,精神已与常人无异,只是仍不能做剧烈运动。 星期一早上,她比平时晚到,和老李打个招呼后直接上二楼。 她特意蹑手蹑脚的不发出声响,心血来潮的想和阙弦乔开个玩笑,靠近房门口时,半掩的门内传来阙弦乔与小伍的低声交谈,她原想避开,但他的一声低斥让她停下了脚步。 “混帐!你确定是他们下的手?” “人已经抓到了,拿了吴家的钱没错,不过也只是听命行事,他们本意并非要致人于死,是误杀。不过殷老说,你下手太狠了,弄得他们断水、断电不能营业不说,还放风声说他们的小姐有传染病,导致客人都不敢上门,这不是想逼他们走上绝路?” “恐怕老鬼也从中在煽风点火吧!” “那是一定的,他说--铭心小姐何时送上门去,他就何时调解这件事--” “你没和他挑明铭心是我的人?” “他知道,但老鬼说你女人这么多,不缺这一个--” “够了!只要他再提,下个月他的生日就会变成为祭日!” 她瞠目结舌,定在原地不动。 阙弦乔在她背后回异的面目不由得令她背脊生凉,她困难的轻移步伐走到一楼,老李讶异的停下打扫的动作。 “小姐要拿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们还在谈事情,我下来晃晃。”她走出客厅,在廊檐下的凉椅上坐下。 她该走了吧!只要他康复了,她就不能再留下来越陷越深,父亲或许是对的,他不可能月兑离那些孕育出他的背景,而这绝不是她当初所能预见。 她抬头看向远方,忽然瞥见一辆火红的跑车迅速从花道窜出,极其流利的拐了个弯停在她面前。 一双雪白的小腿跨下了驾驶座,天空蓝的衣袂裙襬在夏日里耀眼夺目,谢铭心视线一触及那张带着墨镜的妍容,立时站了起来。 女人款摆的走向她,摘下墨镜,媚眼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咯咯笑了起来。 “他带妳来老宅了?倒真是认真起来了!我以为是方曼菲,没想到是妳!” 她没有响应,女人似乎更为清瘦了,但表情的张狂依旧。 “我真是不懂,他到底看上妳哪一点了?”雪白的脸凑近谢铭心,“他很行吧?上了妳几次了?” 她下意识往后拉远距离,没料到女人会出言猥词。“我们不是妳想的那样,他很尊重我。” 女人笑容停顿,?又仰起尖下巴大笑,尖锐的笑声令人皱眉。“他什么时候尊重过女人了?”她再次凑近谢铭心,浓浓香氛扑鼻,“他没告诉过妳吗?结婚七年来,他就碰过我一次,就是结婚那一晚,从此,便没有正眼瞧过我,无论我在外面如何乱搞,就算搞上他身边的人,他也无动于衷,这就是他的尊重!” “你们的事不必告诉我。”她不由得后退。 “妳怎么能不知道他的事呢?妳不想了解他吗?我还不如他豢养的那批人,他连句话也懒得跟我说,我知道他自始至终是为了阙老头才结这婚的。” “妳很在乎他吧?”谢铭心站定不再退让,女人反而楞住。 “在乎?是恨他吧!我不介意他跟任何女人有瓜葛,他那种人,要真爱一个人也是很难的。他很少维持常久的男女关系,但这次为了妳,竟然一口答应我开出的价钱,只要我签下字。”女人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我知道,就算我不答应,他也会想出狠招对付我逼我签字的!但是--凭什么?” 媚眼芒刺尽收,仅余茫然空洞。“凭什么他能得到爱情?又凭什么我就得被他一脚踢开成全他的爱情?不!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如果和他在一起不开心,分开不是种解月兑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层浓妆下有掩盖不了的失落与绝望。 “是吗?他试都不曾试过,连点机会都不给我,又怎么会知道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开心?”媚眼瞇起,鲜红指甲刮过她敞露的肩胛,她瑟缩了一下,“还是干净的身子吗?他视之如珍宝的掌中物,若让别人碰了,必定会暴跳如雷吧?也许深受打击也不一定。”那笑容转变得很快,红白彰显无遗的尖锐脸孔使她臂上寒毛竖起。 “程雪如!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会比较快达到妳的目的。”阙弦乔下楼来了,两手从后搭上谢铭心的肩,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咦?看起来不错嘛!还真没人对付得了你!”程雪如拿出一根烟点上。 “铭心,妳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处理。”他示意小伍。“送她回去。” 她仰起脸看了他一眼,他淡淡的朝她微笑,一如往常的神情。 如果,他的柔情只在她面前展现,她真的走得了吗? 她今天话比平日少了些、中饭吃的也少,眼眸少了先前的灵动,多是半垂着追随他活动的手,明显的心不在焉,却又尽责地抿唇浅笑着。 他停下在计算机键盘上舞动的指尖,抬起她的小巧的下颚。“说吧!妳在想什么?”话刚落马上一个爱怜的吻堵住她的唇。 她观念并不保守,在男女之间的亲腻接触上却稍嫌生涩矜持,今日她却一反常态,不再被动承接他的吻,直起上半身捧着他的脸回吻他,模仿着他的吻技攻进他的口中,他虽讶异,但可不会傻得推拒,两人旗鼓相当的唇舌交锋,直到他血液快要沸腾,才暂离她的唇,将膝上的计算机移放床下,回首拥住她,唇在她粉颈上游移,停在她锁骨上,轻啮着肌肤,手掌从她上衣下缘滑进模索着她的腰间,渐进往上。 她依旧没有拒绝,他反而停下了动作,审视她的表情,浓眉抬高。 她维持那个浅笑,伸手沿着胸口,将钮扣一颗颗解开,衣裳敞褪,浅绿色内衣半拢住秀挺的胸呈现眼前,在紧致纤腰的衬托下显得比想象中饱满,他很想毫不迟疑地览尽秀色,但那双缺乏的眼睛阻止了他的躁进,他停下不动。 她一脸不解,微现羞涩。“你不想要吗?” 他没有回答,手指顺着她的颈项滑下,覆在她的左胸上,轻按着。 “妳心跳不快,妳想要吗?”她显出讶色,他拉拢好她的衣衫,替她扣好。“我迟早会要了妳,但不是现在,妳可以告诉我妳在想什么了吧!” 被婉拒的她没有面露不豫,只轻轻触碰一下他的胸膛。“不要紧了吧?” “不要紧了,我年少时受的伤比这还重,躺得更久。” 她点点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挪动下盘,下了床。 “阙弦乔,”她看着地面,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既然没有大碍了,我就该走了,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眼露惊疑,目光锐利再现,一跨步便下了床,手掌虎口托住她的下巴。 “妳说什么?!”他逼视着她,“再说一遍!” 她一点也不害怕,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我们的世界差太远,坚持不了多久的,与其到时难受,不如现在就分开,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原来--妳以为,把身体给了我,我就会甘心放手?妳难道不知道我要的是妳完整的人,我要妳的心!”指尖愈紧束,就代表他愈怒不可遏。 “我们都不会为了对方而改变自己!”她提高声量,他捏痛了她。“乔,你想让我难受吗?” “妳不需要改变自己,和我在一起妳不快乐吗?”他松了手指,揽紧她的腰。 “你的一切,我都明白了。但我答应过爸爸,等你痊愈,我就得离开,我不想教他难过,请你体谅我!”她将脸伏在他肩上,困难的说出一字一句。 他猛然推开她。“是谢进?他要妳离开?妳有这么听话?” “是我!他只是站在一个做父亲的角色想保护他的女儿,我不想他晚年还要担心受怕,时时刻刻不能安然度日。” “妳总替别人想,我呢?妳想过我吗?”一抹受伤横过脸庞。 “那么我们离开这里!远离那些伤害你的人,我不在乎你的身分,我只要你好好的--” “住口!”多日不见的冷冽重回他眼里,“别教我要做什么!我不是妳辅导的对象。妳不要弄错了,铭心,妳父亲人老了、胆子小了,但我可不是,没有人吓得了我,谁敢不信邪,我就让他好看!” 她眸光惨淡,尽是失意。“我知道你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即然如此,我留下也没什么意义,请你放手吧!” “妳第一次求我,就是要我放开妳?”他瞇起扬飞的眼,陡地冷笑两声。“妳走吧,我不会勉强女人,不过我倒要看看,属于我的东西,能走多远?”他越过她,开门离去。 那一剎那,她没有得到解月兑的感觉,四面八方涌来的是说不出的难受。 她三天没有出门,浑身提不起劲,整个人似游魂在家中晃荡。 她看着动也不动的电话老半天,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后,颓然的放回原位,叹了口气。 他真要放手了?一切来得如此容易? 不能再想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再不好受仍得受!她必须出去透透气。 她很快的换了套衣服、拿了背包,走出大门。 她拿出车钥匙,发动了引擎,忽然背后有人唤住她。 “谢小姐--”陌生的男声,她回过头。 “谢铭心?”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他看起来很年轻,理着小平头的脸其貌不扬,却有一种厉色蕴含在面皮之下,隐约浮动。 “你是?”她警惕的看着四周,这里是静巷,下午不会有什么人走动。 年轻人身形矮壮,向她走近,没有说话但唇边诡笑浮出,从身后拿出一团看不清的东西,迅雷不及掩耳的蒙住她的口鼻,她奋力的挣扎着,那股刺鼻味直窜脑门,年轻人拗住她晃动的手臂,说了句:“麻烦妳走一趟!” 她无从回应,很快地四肢便无力的垂下,任由摩托车倒在路边,接着便沉入一片空白。 她不知那段空白的时间有多长,她在晃动的感觉中醒了过来,眼前一片漆黑,偶有白光闪过,借着那隐微下明的光,她才渐渐辨识出身卧在汽车后座。 她斜着移动僵硬的四肢,不能动,看来她被束缚住了,就在同时,晃动的车身也停住了。 前座的人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将她用力拖出去,她下意识地用缚住的两只拳头击向此人,他轻易地闪避,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快速走动着,她还没从天旋地转中恢复,身体就被重重地摔在一张木床上,疼得她直掉泪。 她勉强坐起,从天花板上一颗昏黄的灯泡中,看清了她正身处在四壁萧索无障物的砖房中,那围绕在灯泡旁打转的飞蛾群,及破败木窗外传来的气味和唧唧虫鸣,在在告诉她这绝非在闹区里,而是在不知名的野外。 恐惧迅速蔓延,她挪动臀部下了床,用捆绑住的双脚跳到窗口,想看清身在何处,两道汽车驶近的车头灯光和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大喊:“救命啊!有人绑架啊!救命啊!” 房门被“砰”一声踹开,小平头年轻人将她一把抓住摔回床上,厉声道:“闭嘴!再叫就划花妳的脸!”她识时务的止声,惊惧地缩在床上。 年轻人狠狠的看她一眼,又走了出去。 罢才的汽车显然是停在这里,因为她听到年轻人和另一个人的交谈声--是他的同伙,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又是谁? 门再度被打开,另一个男人走进来,当他瘦长的身影遮盖住她头顶上方的光源时,她不禁骇异的睁大眼,忍不住直往墙角缩拢--她看到一道肉疤,触目惊心的横斜过男人的脸,不忍卒睹! 男人在床尾坐了下来,她慢慢看清,如果不是那道疤,他称得上是好看,穿得也不俗,就是那笑容,在皮笑肉不笑间,透着一股邪门和流气。 “别担心!我和阙弦乔联络上了,只要他将钱送到指定的地方,就可以带妳走了!”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你--勒索他?”她踢蹬被碰触的脚,“我和他没关系,你搞错了!” 男人不在意地笑了几声,“我会搞错,程雪如可不会搞错,再说,阙弦乔可没讨价还价,很爽快就答应了,所以错不了的!” 程雪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阙弦乔不是已经给了她一笔钱? “她要钱,何必用这种方法?” “不是她要钱,是我要钱,这是该死的阙弦乔欠我的!”他陡地目露凶光。 年轻人突然走了进来,将手机交给男人。“程小姐。” “喂--”他聆听了一会,视线转向她,唇角斜勾起。“放心!我很快会结束的,等他赶到时,就会发现大势已去,我还真想看看他的表情呢!” 他合上手机,交还给年轻人,命道:“到门口等着,我很快就好!” 他拿出一把锐利的小刀,割开她手脚绑缚的粗绳,重获自由的她很快跳下床,避在一角,离他远远的站着。 “他钱送到了,真不是盖的!五千万现金呢!妳可真值钱!早知道他把妳当宝,就该多开一倍价!”他歪着嘴得意地笑着。 “那我可以走了吧!”她说着便往门口冲,男人手脚更快,有力的指爪按住她的肩,欺近她,“别急!他到这里起码要三十分钟,足够我们温存了!” 她瞪大了眼,血液冻结,“你要的是钱不是吗?” “我要的是钱,但我更想让他痛心!妳知道什么叫痛心吗?”他脸上的疤痕扭曲着,贴近她,“这条疤就是他的杰作,他毁了我的脸,我就毁了他的女人,他还没碰过妳吧?我要他尝尝痛心疾首的滋味,那才让我痛快!”他俯首舌忝舐她的脸。 “你不是人!”她猛力推开他,捧住胸口,弯腰干呕起来。 “恶心吗?妳当他有多干净?”他扯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抬起头。“别怕!很快就过去了,也许我还能令妳难忘呢!”他手指伸进她衬衫里,被抚过的肌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她忍住欲呕和发根的疼痛,提脚死命地踹向他,他手一松,摀住大腿。 “妈的!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他走向蹲在角落瑟缩颤抖的谢铭心,一把拉起她狠狠的掴了一耳光,她眼冒金星的倒在地板上,他再次揪起她,她嘴角有血丝渗出,原本恐惧的眼神换成忿恨不屈。 “你打吧!你多打我一下,阙弦乔就会多刮你一刀,你逃不了的!” “是吗?美国这么大,他怎么找?”他将她两手往后拗,疼得她窜心肺。 他一手攫住她的衣领,用劲往下一扯,几颗钮扣绷落在地,他眼露精光瞧着她只着寸缕的上身,整张脸埋进她胸口,她一慌,膝盖一屈,半跪在地上,他跟着矮子,手掌搭上她的腰,她几欲晕厥,得空的右手撑在污秽不堪的地上,她往后闪躲,后背抵住墙角的同时,指尖刚好模到个硬物,沾着湿泥和苔藓,她张开五指紧拽住,不加思索的朝胸口的头颅奋力砸去。 她看清楚了,原来是块砖头,他抱头半蹲在地,涌出的鲜血滴落颈间,她一跃而起,看见那扇破败的木窗,顾不得窗棂上插着的零星铁钉,她两手一撑,忍住钉子刮肉之痛,跃出窗外。 一投身在黑夜之中,她便就着月光往前奔跑,她猜得没错,这里是不折不扣的郊野,连路灯都没有。她在长满了野草的小径上狂奔,背后传来急遽的脚步声,她迈开大步奔驰,几分钟后,却在忽尔终止的尽头前煞住步伐,她跪趴在地--没路了!脚步声也随之在身后停住。 她转过头,年轻人和拿着毛巾摀住头顶的男人在两步远处站着。 “妳逃不了的,谢铭心,后面已经没有路了!”男人脸上的疤痕和着血水益发狰狞。 她看不清尽头下是什么,但却在那秒间有个清楚无比的念头--她若要活着,就得干干净净的见阙弦乔,而不是一具让两人心碎的残躯。 她站起来,面向黑暗,在两人的惊呼中一跃而下。 第八章 她不停地往下滚落、擦撞,天旋地转间连声呼叫也来不及,她想办法抓住擦身而过的长草,树枝或突起物,但因速度太快了皆顺手溜过,最后终于因身子被卡在两根树干间,停止了滚动。 她还活着!这只是普通的山坡,不是悬崖! 静谧的夜里只有蛙鸣虫吟,皎月当空,她一点也不害怕,闭起眼睛,原本惊恐的心安然了,她静静地呼吸着。 良久,她试着移动双脚,好像没问题,便从树干间将下半身抽离,先用手肘撑地坐起,接着扶着树干,原本想站立,但脚踝却不幸地传来熟悉的巨痛,她连忙坐回原地--旧伤处再度受创,三番两次地扭伤,总有一天这只脚会废掉! 蓦然,熟悉地叫唤声隐约传来,她竖起耳朵,捕捉那愈来愈近的呼喊。 “铭心--铭心--”是他--阙弦乔! “铭心--妳听见了吗?”声音很近,在头顶上方! 她鼓胀胸肺,大声回应:“我在这里!在下面!” “铭心,妳等等!”他的声音里有着惊喜。 她半倚在树干上等待,在黑暗中张望着他的身影,心跳如擂鼓,不断地敲打着她。 “铭心!”声音来自右侧上方,她循声望去,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感受他寻获她的狂喜。 她张开双臂,回答:“我在这里!”泪水夺眶而出。 他很快地绕过障碍,握住她的手,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他上下模索着她的脸孔,再紧紧地将她箝进怀里,紧到她胸廓疼痛了起来! “我没事!但你又得背我了,我又扭伤脚了!”她笑道。 “对不起!害了妳!”他转身背对着她,她忍着不适爬上他的背,紧扳住他。 循着星踪而行,她趴在他背上,缓缓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安适感睡去。 她又回到阙家老宅。 她全身肌肤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擦伤,上衣已破碎不完整,牛仔裤上都是泥巴和草屑。 阙弦乔将她放在藤椅上,将她早已不具遮掩功能的衣衫褪去,触眼所及的斑斑伤痕,让他凝肃着脸,眼眸寒意更深。 他伸手轻碰手臂上较深的刮痕,浅层的皮肉翻起,她缩了一下,这时才知疼痛,同时间其它伤口也一齐提醒着她,阵阵泛着疼。 他将她横抱起,走进已放好水的浴室,让她站在浴白旁,半蹲着动手解开她的裤头钮扣,欲将其褪下,她握住他的手腕,忙喊:“别--我自己来!” 他皱起眉头。“妳手脚都是伤,怎么洗?”她对他还在矜持? “我--不习惯,我可以慢慢来。”她嗫嚅着。 他仰首凝视她全是泥渍的脸,就一双大眼还是晶亮的,遭遇了这样令一般女人丧胆的事,她居然靠自己月兑困了,且在见到他之后立即能安睡如常,他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他的,那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但无论她做了什么决定,他都不会再放她走了。 他小心的捧起她的脸,吻了她一下。“妳小心一点,有困难再叫我。” “嗯!”她看着他离开,带上浴室的门。 她倚着浴白,龇牙咧嘴的花了五分钟月兑去全身衣物,举手投足间才知道他是对的--她根本没办法活动自如的清洗自己,随时都会牵动伤口,更惨的是她有一脚无法施力,重心相当不稳,但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袒裎相见,只好硬是咬着牙、忍着疼痛用淋浴方式冲洗全身。 十五分钟后,她跨出浴室,垫着伤脚足尖,一拐一拐的走出房门寻他。 他在二楼偏厅里,似是在讲着电话,她愈走近声音就愈清晰传来。 “人找到了吗……” “不要报警,明早派人到机场拦截……” “不必带到我这儿,直接废了他右手……” “程雪如我会处理……” 她倒抽一口气,顾不了足踝的伤,三并两步的飞奔过去,夺下他的手机,惊骇的看着他。“不要--不要再伤人--” “铭心,拿来!”他伸出手,冷意逼人。 “我没事,真的!他没对我怎样,你要相信我!”她将手机藏在背后。 “铭心,听话,拿来!”他在忍耐,她看到他起伏的胸口。 “你不相信我?”她摇头,豆大的泪珠滑下面颊,“我现在就给你,你可以马上证明他真的没伤害我,真的--”睡袍滑落至脚边,她只着内裤的纤躯毫无遮蔽的在他眼前袒露,濡湿的长发披肩,累累伤痕在肌肤上交错,即便在此刻,她还在为别人的性命担忧,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走向前,脸上冰冷的线条软化了,轻轻揽她入怀,吻着她的前额。“如果妳听话,把头发吹干、让我帮妳上药,我就听妳的。” 她破涕为笑,环住了他的腰。 他眼里的寒气却没有随之融化--他一向如此,属于他阙弦乔的东西,即使只刮出了一道不起眼的伤痕,他都会要违反他原则的人付出难以忘怀的代价。 谢进叹了口长气,坐在沙发上瞪着早已凉了的茶水,仍不知从何开口,只一次又一次的嗟叹,忧愁满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这次是我太大意了,我不会放过他们的。”阙弦乔喝了一口茶,瞥了谢进一眼。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铭心的性子我了解,她即使再爱你也不会认同你的作为,恕我直言,除了痛苦,我看不到你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好处?” “你的语气好似你是局外人,别忘了你初跟我父亲时,心狠手辣的程度不下于我,我和我父亲一直都很信任你,怎么现在听起来倒像是你不信任我?”阙弦乔重重地放下茶杯,谢进那杯茶马上溢出大摊水渍。“老李,替谢先生换杯热茶。” 老李很快将茶撤走。 谢进深知阙弦乔不喜他人干涉他的行事,但事关女儿未来,即使出言不逊仍得挑明了说。“她七岁前都是跟着她外婆,我的事她一概不清楚,她高兴做什么,只要不是光怪陆离,我很少阻挡她,就是因为我最终还是希望她能安定幸福。现在我老了,不奢求什么,你也清楚得很,不单是这个事件,往后还有层出不穷的事都会影响你们。” “我不怪你这么说,毕竟你是铭心的父亲,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让她受任何影响的。”他两臂盘胸,点到为止的微笑。“即使你不同意,我还是要定她了!” “我知道你若执意如此,谁也改变不了你,然而若她将来痛苦,你能放了她吗?”谢进试图作最后的努力。 阙弦乔锐眼一抬,忽然露出一口白牙敞笑起来。“进叔,你会不明白吗?在爱情里,快乐和痛苦不是并存的吗?” 谢进再也笑不出来,他没有上楼去看女儿,直接就离开阙宅。 阙弦乔走进卧房时,已是深夜十二点。 这几天因为谢铭心都在老宅养伤,所以他应酬一结束,无论多晚都会回这里过夜,台北市区的房子已经空了好一阵子。 他月兑下外衣,站在床畔看着熟睡中的谢铭心。 她侧蜷着,长发遮盖住面颊,身上是简单的一件式家常衣裙,的四肢伤痕已逐渐淡化,地板上躺着一本她睡着后掉落的书。 他将书拾起置放床头,调弱灯光,再看她一眼后,便回身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十分钟后他淋浴出来,她已经坐在床上,揉揉惺忪的睡眼,慵懒的看着他,带着迷糊的笑。“我睡着了,本来想等你的。” 这几天她都睡在客房,并没有与他同床,除了她的伤不能碰触频繁外,她也不想去承受宅里仆佣异样的眼光,即使他们早已训练有素对主人的行事必须视若无睹、听若罔闻,但她还是选择单独的起居空间。 他坐到她身边,轻抚她近日已稍微圆润的粉颊,笑问:“妳有话告诉我?” “嗯!”她眼睫垂下、抿着唇,通常她出现这种表情时,必然是有难以启齿的要求,他心脏紧缩了一下,抬起她的脸轻促道:“说吧,是不是想回去了?” 看她顿了一下,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怕爸爸担心。再说,也不能老待在这儿,我得去找工作了。” “妳想离开弦天?”他笑容消失了。 “你不会还要我还债吧?我知道你之前根本就是想整我。”她娇嗔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想我开心吗?我不适合做助理或秘书这类工作的。” “我会想念妳的咖啡的,而且我想随时见到妳。”他啄吻她一下。 “你会腻的!”她也抚着他的面颊道,“你不用为我做太多,我没有那么脆弱,我还有愿望没达成呢。” 他想起初次在办公室会面时,她毫不避讳的说着她未来的计划,他记得她泛着光釆的眼神,但是她的愿望里却没有他。她并不是依赖性重的女子,这一点或许是多数男人的渴望,但对他而言却是项隐忧,那代表着她随时可以振翅而飞,不会被轻易掌握,当然他也就无法顾全她的安危。 思及此,想彻底得到她的渴望油然而生,他再次轻点一下她的唇。“妳是爱我的吧?”她不再提及分手的事,是对自己的感情妥协了吗? 她脸微红,“你有疑问吗?” “我想听妳说。”他的唇擦过她的唇,低语着。 “是!”她没有忸怩,也不再羞涩,她认真地对他道:“我是爱你的,那晚当我决定跳下看不见的黑暗时,我确定自己是爱你的,那是独一无二的念头,很糟对不对?” 他静默了几秒,内心有股浪潮在波动。“爱我是件很糟的事?” “是啊!那代表我的心灵再也没有自由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到你,不管是甜、还是苦,那还不糟吗?”她做了个颓丧的促狭表情。 他再度静默,时间比方才久了些,让她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待要开口,他突如其来以吻封缄住她的唇,他的吻下的力道很重,热烈的索求使她吓了一跳,她仰倒在床上,身上随即承受了他覆盖的重量,她情不自禁回应他的热情,搂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他一只手沿着她的大腿往上移,技巧纯熟的轻抚着她年轻的肌肤,她意识到他想进行的是延迟了许久的爱的行礼,虽知是早晚的结果,仍不免僵住,停止了响应。 “铭心,妳是我的不是吗?别害怕。”他在她耳边轻哄。 他的温柔降低了她的忐忑不安,她知道他在意她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也因而让她提不起勇气离开他。她想,无论未来是否渺不可及,此时他们无庸置疑是真心相爱的,就让她沉溺在当下吧!也许有一天,他会为了她而改变也不一定,现在又何必太过忧虑! 她轻推开他,起身跪坐在床上,温柔的凝视他,“是!我是你的,你可不可以也只是我的?”她没忘记他有其它的女人。 他也坐起来,长指摩挲着她的颈子,爱怜道:“这一点我能为妳做到。” 她眸中顿时生辉,嘴角逸笑,低下头,两手执起裙襬,朝上掀月兑,在昏黄的灯光下展现出他渴望已久的躯体。 他抬起手指,带着不曾有的喜悦,覆在她锁骨上,渐进下滑,感受她的每一吋肌肤,最后停在圆润的胸脯,视线却忽然集中在胸下的一点上,他移动手指,按在她肋骨部位。“妳有个胎记,我现在才注意到。” 她淡笑不语,他专注的眼光让无肌肤之亲经验的她赧然,他视线移回她的脸上,两手握住她的腰。“铭心,我一定要让妳永远铭记在心!” 他再次覆盖住她的身子,彻底的实践了他的誓言。 她在晨中苏醒,室内一片白净的光线,微风缭绕,她缓缓坐起,丝被滑落,果裎的胸口让她忆起昨夜的一切。 他不在身边了,今天是星期三,他有个例行周会得参与,可能怕塞车提早出门了吧。 她掀被下床,走动间才感到不适,有种过度消耗的虚月兑感,他是因为知道必会如此才没有叫醒她的吧! 她强打起精神,梳洗完毕后,换了外出服,下了楼,小伍竟然坐在一楼客厅在翻阅报纸。 见到她,他恭敬的站起来,喊了声:“小姐!”自从他知道阙弦乔待她与众不同后,就自然的改了口,不再直呼她的姓名。 “你不是送他去公司了?”她讶异的问。 “阙先生说,妳可能要回家一趟整理行李,要我先送妳回去,再接妳到市区他住的房子那儿,这样以后妳想上班也方便。” 她一愣,她什么时候答应他要和他同居的?他以为昨夜的缠绵是一种默许吗?他忘了她还有个老父呢。 但她的确得回家一趟,一个多星期没有返家了,其问只和父亲通了几次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反倒教她困惑! “那就麻烦你了,我就先回家一趟吧。” 小伍话依旧不多,只专心的开着车子,她坐在后座,认真的在思量晚上要如何和阙弦乔说清楚,在父亲没有松口的情况下,她不能贸然的行事让他担心。 “小伍,你待会先回公司吧,我没那么快搬到阙先生那儿。”她吩咐道。 “可是--”小伍从后照镜看她一眼,有些为难。 “不要紧,我会和他说的。”阙弦乔一向让下属如履薄冰。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想着这几个月来人生的重大转变,如果她有任何的生涯规划,那里面绝不会包含爱上像阙弦乔这样的人。命运彷佛在开她的玩笑,想让她知道世界远远不是像她想的能永远从一而终。 昨晚阙弦乔展现少有的耐性和柔情让她的初次不是那么的难受,她应该像一般女人一样浸婬在幸福感里才对,起码她一点也不想象大学挚友们抱怨多过赞美,但为什么她的心总有些沈甸甸的郁气化不开呢? “小姐,”小伍突然开口,“阙先生是真心待妳的,我没见过有女人敢整他,他还不动气的。”整他?她还真是恶名远播! 见她没反应,小伍又继续说:“妳被绑架那次,阙先生像疯了一样。我们原本以为是殷老头下的手,故意混淆视听,阙先生还亲自到殷老那将他打得半生不死,后来才知道是太太以前的相好干的。” 她愕然,阙弦乔为了她竟亲自动手! 小伍见她脸色一变,以为这招奏效,便加油添醋道:“太太那不要命的相好也不打听看看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哪这么容易放过他?这下可好,他想再碰别的女人?下辈子吧!” “什么意思?”她胸口缩紧,十指发寒。 “我们的人废了他的右手、砸了他的脸,他再怎么整型也没用了。敢勒索阙先生,还早得很呢!” 她指尖通凉,惶悚震颤--程雪如呢?她没有勇气再问。 他骗了她!他根本没放过他们,在这世上,有人因她生死不明,她怎能袖手旁观、毫无所觉?他建构了自己的一套律法,无视社会规范的存在,她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爱? 她猛拍前座椅背,“停车!停车!” 小伍一惊,差点撞上分隔岛。“小姐!还没到耶!” “停车!再不停车,我就跳车给你看!”她拉扯门把。 “妳别乱来,我停就是了!”小伍慌忙地将车斜过四线马路,停在路边。 真搞不懂,阙弦乔怎么会喜欢这种疯女人? 谢铭心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小伍在后面高喊:“快下雨了,妳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要怎么和阙先生交代?喂--”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他说的没错,他要怎么交代?谁知道阙弦乔为了她又会怎么惩治底下人? 她转身走回小伍前面,低声道:“我去逛逛,晚点会回去。” 她漫无目的在不熟悉的街上快步走着,熙来攘往的车潮、人群全都晃眼而过,她视而不见,机械化的移动身体。 案亲恐怕是说对了!她在这段恋爱里苦会多于甜,令她恐惧的是,她的爱会让她月兑身不了,她爱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男人。 天色瞬间转黯,雨滴没有预警的快速降落,她无动于衷的走在雨幕里,湿凉的衣裳紧贴着皮肤。 她该怎么做?活了二十多年,她首度这样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她在蒙头行进闾擦撞上了路人,因对方高大,所以她跌坐在地,而后终于掩面而泣,不想起身。 “小姐,妳没事吧?伤了哪里?”对方试着撑起她的手臂,想扶她站起来。 她缩回手,揩去面庞上雨泪交错的水痕,站起来道了声:“谢谢,我没事。” 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谢铭心?”陌生的路人叫住了她?她停住脚步。 “妳不是谢铭心吗?”她回首狐疑地看着眼前斯文儒雅、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 “我是赵牧谦,妳忘了?”他微笑着,有着偶遇的惊喜。 “老师?”她走进他的伞下。 她第一次来到阙弦乔位在台北市精华路段的住处,却了无心绪观览宅邸的装潢设施,她坐在沙发上,眼珠子随着挂着耳机在讲电话的男人转动。 结束了生意上的商谈,他拿下耳机,走到她身边坐下。“见过妳父亲了?” 她点点头。 下午谢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收拾行李,只说了句:“妳开心就好,如果想回来,就回来吧。”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祝福,因为他心知肚明,女儿不会是阙弦乔的对手。 “早上怎么了?突然下了车,也不说去哪里,我会担心的。”他扳过她的脸。 “没有,忽然想逛逛。”她眼神闪烁。 他端详着她,用在生意上审视对手的眼光。“是吗?那么,和妳在咖啡厅见面的男人是谁?” “你派人跟踪我?”她面含薄怒,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能说是跟踪呢?那件事刚过,我总得小心一点,难道在意妳的安危也有错吗?”他不疾不徐道,甚至带着悦色。 她收起了锐刺,感觉自己反应过度。“没什么,他是我大学时的心理学教授,毕业后没再联络,今天在路上巧遇,他刚好上完课,顺便聊聊罢了。” “铭心,妳在生气,为什么?”他拦腰将她抱起,放在他大腿上,轻吻她的耳垂,“妳昨天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我动作太粗鲁让妳不舒服?”他的唇摩挲着她的耳轮。 “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捶了他胸膛一下,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却制住了她的腰。 “别动!”他闭起眼睛闻着她耳下那片肌肤的气息,“我今天都很想念妳,妳不想我吗?” 不要,不要这样对她,她会软弱的。但过了这一刻,明天呢?她能不去想吗? “我也在想你,想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利眼对着她那双清澄不染的眸子,笑道:“我猜是那件事吧,小伍还一头雾水呢!”他捏着她下颚,“妳为了那些人渣在生我的气?他们差点毁了妳,我没有杀了他们,是不是够手下留情了?” “你在说什么!他们罪不致此,你不能动私刑,这是违法的!” ;这个世界在妳看不见的背后违法犯纪的事天天都在上演,妳太单纯了。” “那也不能是你!”她挣月兑他的手指,语气已稍重。 “铭心,妳在没有认识我之前,我就是如此了。我既不是神职人员,也不是大学教授,即便是慈善家手上都会有见不得光的事,对妳而言,我就只是一个单纯爱妳的男人而已,这样不行吗?妳是不是要求太多了?”他语调依旧温婉平和,但她知道他生气了,她就是知道他生气了。“妳想去哪里工作就去吧!我会派人跟着妳,别骑摩托车了,那太危险了。” “我想去第三世界国家呢,你能顾得了那么远吗?”她冷哼一声。 “妳不会去的。”他吻她的唇,“妳爱我,不是吗?” “你也爱我,不是吗?为什么不能为我多改变一点?”她站起身,俯瞰那张已濒临变色边缘的深邃面容,不再有所顾忌。 “妳一定要为了别人和我吵架吗?为什么妳总在担心别人?妳非得要拿我和其它人一样去评估是非对错吗?妳是不是还想去告密说我滥用私刑来表彰妳可笑的正义感?”他也直起高大的身子,那双长眼瞪大时气势迫人。 “你说什么?”她半瞇起眼,抖着下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的酸涩变成泪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她抡起拳头垂打他右胸、肩膀、双臂,她在盛怒之中都还不忘避开他的旧创,而这个人竟然不假思索就说出这番话,她终于让泪水溃决,不断怒骂着:“你这混蛋!我担心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世界是你造成的?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我害怕看见你又在我面前倒下,我不要、我不要!你明不明白?我受不了的--” 他紧箍住她的身体,制住其挥舞的双手,强将她的脸按压在胸膛,任其埋头哭泣。“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妳别生气了!对不起!” “你这混蛋--你这混蛋--”她将抑制的满腔忧恨倾泄而出,可悲的是,她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奔向他的结果竟然是如此,自以为是的应该是她,她有何能耐能改变这个顽固的男人? “是!但这个混蛋很爱妳,妳能不能原谅他这一次?”他轻抚她背后的长发。 她停止了哭泣。 再一次意识到,她的爱禁锢了她。 他果真说到做到,已看不见有人在她身后晃,但就是被窥伺的感觉如影随形,她着实不习惯这种待遇,但也不愿为此再和他争执。 她找了个扶老基金会的工作,常要外出访视个案。回到熟悉的社会工作,她找回从前的生气和坚定,不再钻进死胡同里逼自己面对阙弦乔不为人知的一面。 访视个案的时间和地点都不一定,有时回到家时阙弦乔已在客厅等候多时;有时甚至还占去周末的时间。 阙弦乔原本就忙,这下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得更少了,常常他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上了床,她早已累瘫睡死了,就连聊天的机会也没有。 阙弦乔介意的还不只于此,谢铭心从不出现在社交场合,知道有她这号人物的并不多,因此他的八卦绯闻也从未间断过。然而她不但不闻不问,就连特意将那些报章杂志摊在她面前,她也没有考虑采取紧迫盯人的姿态,依然故我的维持和阙弦乔的“室友”相处方式。 她工作满两个月后的那晚,两人恰巧都提早回到了住处,阙弦乔斜倚在床上看着她吹干洗好的长发,阴着脸问:“妳知不知道我们这个月做了几次?” “什么?”她惟恐自己听错了,连忙关掉吹风机。 “四次!我们只做了四次!这好像不是我们这种年纪的人该有的情形。” 她呆了几秒,然后拚命挤出一个微笑,吶吶道:“你忙,我不介意--” “是妳忙,而且我很介意!”他还是冷着脸。 “这种事,总不能用规定的--”她困惑又尴尬的看着他。 “没错。所以妳明天去请个假吧,我们出国去。”他将一迭彩色印刷册丢在她专属的小书桌上。 她定眼一瞧,是各国旅游简介和办好的证件,他决定要好好和她“相处”一个月。 第九章 月兑离了台北这个容易令谢铭心抑郁的城市,她显得明朗欢悦许多,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光采润泽及笑容。 阙弦乔安排的第一站是日本北海道的小樽,是他钟爱的一个特别的小城市。 时值十一月初,冬日未真正降临,他们避开了游客如织的季节,傍晚时在一排都是古旧仓库的小樽运河旁携手漫步。 沿河的路灯亮起,照耀着萧瑟的天景,她心中甜蜜满腔,深深被这散发着神秘风采的城市给迷住了。 她对阙弦乔道:“你先走,你走前面!” 他不解的看着她,这里是异国,谁认得他们? “快啊!”她催促着,他耸耸肩,依言先行,不介意她偶尔流露出来的小女孩心性,宠溺她是他的快乐之一。 她并未在后头跟上,隔了十步之远,她突然加快脚步奔跑,然后一个箭步的跃上他的宽背,四肢紧紧夹抱住他。 “背我!”她在后头咯咯笑了起来。 他托住她纤巧的身子,也跟着轻笑起来。 “你一定带女人来过这里度假,不过你一定没有背过她们!”她吻了一下他的后颈。 他不置可否,因为学生时代他的确带女友来过这儿旅行,但是他没有像爱她一样爱过她们。她雀跃纯真的模样对他而言有种莫名的诱惑,然而也只有在这样的陌生天地,她才会自然的散发她的美丽。他明白她渴望的是如此纯然的爱情,像升斗小民可以享有着无隐忧的爱,拥有财富、权力的他却圆不了她的想望。 静夜时分,泡完澡趴在床上的她,看着窗外荧荧灯火,发出一声喟叹。“真不想走了,如果能够永远跟你在这里该有多好!” 他扳过她的身体,两手兜住她粉红的面颊,敞开的睡袍里,温泉恩泽过的肌肤泛着微红,若隐若现的胴体勾起了他的,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还蛊惑他。 他低下头吻住她,将在台北抑制了好一阵子的毫不保留的施展在她身上。 在床第之间略嫌保守的她,逐渐因豁然开朗的情绪而解放起来,配合度极高的与他度过一个狂野的夜。 他们在小樽待了三夜,便前往他大学与研究所时期所待的城市--旧金山。他在母校史丹佛大学附近的山景城还保留着他当初居住的宅邸,有管理公司定时清扫房子内、外,所以他们直接住宿那里,白天他则充当导游带她走遍校园。 在学术气息浓厚的长廊里,她深吸一口气道:“真羡慕你曾在这儿受教,那一定是个很难忘的经验,不过看来我只能寄望我的孩子了!” “妳想辞掉工作来念书我也不反对。”他牵起她的手。 “好让你在台湾左拥右抱、为所欲为吗?”她白他一眼。 “妳不是不在乎?”他斜睨她,心头却泛喜。 “不想让你得意罢了!”她嘟起嘴,走在前头。 她走了一会儿,感觉他没追上,讶异的回头张望,发现他停在原处与一位大胡子老外热络地交谈,疑惑地朝他走去,挽起他的手臂,像只熊的老外认真地打量她一会儿,然后对阙弦乔道:“女朋友?” “我太太!”他极其自然地回答。 “啊!抱禧!是个漂亮的中国女圭女圭,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定了!”老外拍拍他的肩,伸出温暖的大掌握住她的手猛晃。 待那只熊走远,她问:“你认识他?” “以前系上的指导教授。” 她没多问刚才为什么会向他人如此介绍她,但一整天心头甜滋滋的感觉却浓得化不开,或许他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她不该太悲观。 接下来是纽约、伦敦,三个星期的欢乐稍纵即逝,因时差的关系她略显疲惫,在伦敦最后一晚逛完博物馆回到旅馆,她全身虚月兑的趴在床上,他帮她褪尽衣履,抱起她,放进澡缸里,像待孩子似的替她沐浴,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他。“乔,我好爱好爱你!”他回吻她,算是回应她爱的呓语。 浴室外传来一阵阵的手机铃声,是他的! 他蹙眉,将毛巾交给她。“我去听一下,妳等我!” 她陆续听到他用中文在交谈对话,应该是台湾来的电话。 等了十几分钟,水渐渐凉了,他还没结束,她只好踏出浴白,套上睡袍,走进卧房寻他。 他坐在面窗的单人沙发上,电话早已挂断,他凝思不动,没发现她走近。 她半蹲在他身边,推推他的手臂。“怎么在发呆?” 他调回视线,脸上有一闪而逝的阴黯。“铭心,公司有点事,我们得提早回去,妳不介意吧?” 她一怔,强掩住失望,笑道:“没关系,我也累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她不想过问他公司的事,但显而易见的从前的阙弦乔又回来了。他紧锁眉头的次数增多,默然不语的时间增长,在飞机上,她直觉她的快乐已经结束。 她的疲累感没有消除,在家躺了一整天,傍晚时阙弦乔回来了,坐在床沿抚着她的额头,她睁开眼,勉强笑笑。“你回来了,我好像病了,没什么力气。” “那就休息吧,别那么快去上班。” 休息了两天后,她略微恢复体力,但胃口仍不好,不过实在也不想再躺下去了。这些天阙弦乔脸色愈来愈阴沉,且每况愈下,她视若无睹的功力未届上乘,忍不住还是问了几句,他虽推说无事,但低气压笼罩着与他接近的每个人。 她托小伍载她到家医诊所拿药,医生问明病况后,突兀的问道:“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 她呆住,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医生不等她回答,直接道:“去验尿吧。” 她僵硬的移动四肢,做完检验后,在候诊室如坐针毡的等待。 待重新唤她进去,医生头也不抬的在病历上书写着,且用职业化的口吻道:“妳应该是怀孕了,找个时间到妇产科检查一下,别乱吃药。” 悲喜交加的情绪直涌上心头,她没有想过这么快就会走上这一步,她的未来还在不确定状态,但体内有了与阙弦乔更深一层的联系带给她直觉的喜悦,暂盖过不确定的惶惑。 坐上车,小伍瞄了眼神色有异的她,随口问道:“还好吧?” 她心不在焉的点头,突然像注意到小伍般恍然大悟,小心的措词:“我知道阙先生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有些事尽量避重就轻不明说,但我是要和他走长远的,就算帮不上忙,心情的分担也是应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伍瞬间脸色阴晴不定,为难写在细小的眼睛里,沉默了一会后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正视前方,开口道:“妳迟早是要知道的,也好,搞不好妳还可以帮上忙,我就直说了,有冒犯处可别介意?”她点头应了声. “妳和先生到国外旅行这阵子,我们的人注意到妳父亲和我们的死对头吴家的人往来了好几次,本来这也没什么,但谢先生已经很久不管吴家的事了,加上--”他欲言又止,“我们投资的开发案让吴家给抢了标,可是知道内部细节的只有少数几个,其中包括谢先生和拿了好处的官员--” “那代表了什么?”她困难的问出口。 “阙先生没说是谢先生做的,可是,有人说谢先生不太赞成你们的事--” “我知道了,开车吧。”她茫然又惊惶的看着窗外。 所以阙弦乔不告诉她的原因在此吧!命运再次开了她一个玩笑,她的快乐果真是来去短暂。她又再度面临抉择,却又毫无能力抉择…… 车子行经一栋大楼,她无意识的扫过招牌,心念一动,她拍拍小伍。“在这停,我有事,你先回去吧!”她下了车。 “小姐,妳小心点,我还是在这等妳吧。”小伍探出头。 她无力坚持,进入大楼,上了电梯,按了十三楼。 她推开洁净的诊所玻璃门,温暖的候客室没有减少她心头的寒冷,柜台小姐看了她一眼,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的露出微笑。 “小姐,预约了吗?” “没有,请问赵医师在吗?我有事找他,我叫谢铭心。” “他刚回来,妳等等。”柜台小姐用内线通报一声后,亲切道:“可以进去了,在右手边。” 她焦躁不安的走进问诊室--与外头一样的窗明几净,俯首的男人抬起头来,唤了声:“铭心,有事?”温柔的语调霎时抚平她狂乱的思绪。 “老师,我没有宗教信仰,平时也没去拜祖先,我想告解,你能帮我吗?” 赵牧谦讶异的看着面容青白、无血色的她,点了头。 她走向坐在卧房落地窗前,沉默良久的男人身边,弯下腰。 “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她握住他的手。 阙弦乔抬起头,回了个疲倦的笑,摇头。 “我的名字是我父亲取的。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并发症过世了,他极爱母亲,为了纪念她,取了这个名字,是刻骨铭心,永志不忘的意思,他的确一辈子没再娶过,这样的人--”她直起腰,垂视他。“是不会背叛你的。” 阙弦乔一僵,倏然站起,攫住她的手腕。“妳别管这件事,听清楚没?” 她凄惶的笑了,摇头道:“他是我父亲,你不该怀疑他。” “我没说是他,妳这阵子暂时别去找他,我会查清楚的!” 她没搭腔,寒意冻结了她的体温,她的情人不会饶过背叛他的人。她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身边最亲近的人,包括他父亲,他们有一个她无法插手的世界,偏偏她深爱的人又都置身其中。 她陌生的目光刺痛了他,他贴近她,柔声道:“妳去看医生了?还好吗?” “没事。”她转身走开,不由自主伸手按住小肮--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吧,她的喜悦开始一点一滴被淡化掉了。 她和谢进通了几次电话,谢进听来还算安好,没有异状,未了不忘叮嘱她。“出入小心点,别让爸爸操心。” 她虽不再提及此事,但与阙弦乔之间却彷佛罩了一层奇特的氛围,她的笑容变得淡又少、不再拥抱他、温言软语消失了、丰润的颊也缩了一圈、胃口明显变差,与他客气又疏离。 她在抗议!她知道求他没用,所以用她无言的行动来抗议。 这反而触怒了他,他宁愿她像以前一样直言不讳,即使哭闹也无所谓,好过现下这般比室友还不如的陌生人。 尤其那双大而无神的眸子,让从前的谢铭心消失殆尽,这激起了他内心潜在的恐惧。 她出入不再让小伍接送,独来独往,若发现有人跟踪,便回头严厉斥责,大庭广众下拂袖而去。 她除了上班,只去赵牧谦那里,每次停留两小时后离去。 阙弦乔坐在办公室里,听取手下报告她的行踪,揉揉额角道:“如果她发现,暂时别跟着她,别让她生气!”他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内线灯亮,是黄秘书,他拿起电话。 “阙先生,咏丽珠宝的陈经理说有要紧事请教,在二线。”他按了二线键。 “阙弦乔。” “阙先生,不好意思有点事想请教您,有位谢小姐拿了先前您在本店购买的泪钻项链和手炼要我们收回,还说不介意打折卖出,可是她并非熟客,我们怕有闪失--” 他闭起眼睛,停了两秒道:“开张三佰万支票给她,我再派人拿张等值支票给你,顺便拿回首饰。” 他握紧拳头,额角抽动。 他深爱的女人,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 十二月的寒意渐深,赤着脚的她不禁缩了一下肩。 她郁郁地看了眼窗外夜色,而后关上窗拉上窗帘,回身时撞上一堵硬实的胸膛,她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不动声色的阙弦乔。 他微扬唇角,平声道:“才十点,想睡了?” “我最近比较累,想早点睡!”她急急越过他,他拽住她的手。 “急什么?妳最近很少和我说话,我想知道妳都在做什么。” 他逼近她,她往后退,直到抵住了床尾,他们贴紧了彼此。 “你不是都派人跟着我,会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想推开他。 他撇撇唇笑了,“我想听妳说。” “我累了,明天再说吧。”她推不动他,只好试着从旁绕开他。 他不为所动,长臂一捞箍住她的腰,俯下脸吻她,她咬紧牙关,不让他进入,他瞥见她抗拒的神情,面色霎时比外面天气更冷。 他大掌突然掐住她下巴,挑逗地往颈项、胸口移动,滑进她未上扣的睡衣衣领内,大胆的抚弄她浑圆的胸部。 她惊慌的抓住他的上臂想将它推离自己,“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妳会不明白?”他嗤笑着,“我以为妳最近胃口不好变瘦了,怎么胸部反而大了些?” 她闻言又羞又愤,手脚并用的想摆月兑他的掌握,他干脆用壮硕的躯体将她压倒在床上,一手制住她的双手,一手任意抚遍她全身。 她以为自己会抗拒,但那因体内荷尔蒙产生变化而更加敏感的肌肤,却在他手指所到之处全都苏醒过来,一一感应他的撩拨。 她惊异不已,还来不及启动理智,已感受到他强悍的进入体内,与她结合。 “阙弦乔,你土匪、你混球--”她徒劳的垂打他的肩背。 “铭心、铭心--”他的唇在她的耳边呢喃着,“妳一点都不想我吗?妳开始恨我了吗?”他深情的吻她,缠绵而细致。 她停下挣扎,忆起了国外那些甜蜜的夜晚、他温柔的相待,她闭上眼睛,拥紧他,承受他激烈的渴望。 然而激情过后,她内心的矛盾更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就是恨他不松口放过谢进。 那夜之后,不管她意愿如何,他更加频繁的强烈索求她的身体,似乎想借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实际的抚触,来确定她真的存在,他说服自己属于他的不会消失离去。 再次推开赵牧谦的诊所大门,已经是两个星期后了,柜台的小姐抬起头,猛然惊诧的倒吸一口气,她失笑道:“我今天很吓人吗?”怀孕后的她面色的确是苍白了些,再加上最近头发又变长了些,如果想装神弄鬼的话的确是不用再特别打扮了。 “不是不是,是妳和赵太太长得太像了,刚才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她还魂了。”柜台小姐拍拍胸口。 “妳说什么?”她知道赵牧谦有个妻子在大学任教,一对子女都还幼小。 “妳不知道吗?赵太太上星期病逝了,诊所停了一个多礼拜,我今天是来通知客人下星期赴约的时间的。” “我不知道赵太太生病了。”赵牧谦从不曾提及。 “拖了很久了,真可怜,小孩都还小呢。” 她无措的走出诊所,顿失依凭的感觉淹没了她,她所有的煎熬、爱恨、忧惧,只有在赵牧谦那里才能卸下短短两个钟头,没想过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难题。 她慢吞吞的晃进阙弦乔那栋住家大楼,害喜最近才开始,她步履蹒跚、精神钝滞,已有些难以负荷平日的活动。 走进电梯间,她见到了小伍,他正要离去。 “小姐--”他按住电梯钮,“待会进去,小心点,阙先生心情不太好,别这时惹恼了他。” 她恍惚的笑了笑,“你就直接说了吧,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那个--”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我们查出谢先生户头里多了两千万,阙先生正要找谢先生--” 没听他说完,她便一把将他推出电梯外,急切地按了楼层号码,然后再快速冲出电梯,掏出钥匙开了大门,惶急地寻找阙弦乔。 她奔进卧房,他正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不要--”她揪住他衣领,“不要伤害我爸爸,你答应我--” 阙弦乔握住她的手腕,冷若寒霜。“铭心,放手!”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她蛮横的挡住他。 “妳这是做什么?妳要这样和我谈吗?” “阙弦乔,只要你敢动他,我就和你誓不两立!”她尖声喊。 “妳对我的认识只有这样吗?”他扯开她的手。 “乔,”她捧住他的脸,“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放过我爸爸,我一辈子都会留在你身边。” 他拿开她的手,“原来妳对我的爱也是有条件的。” 她静下来,转动着空洞的眼珠,瞅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走出卧房。 “妳去哪里?”他追出去。 “回我的家!”她头也不回的穿过客厅。 “妳敢走出去,一定会后悔!”他在后面厉声抛下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干涩的开口:“所有的后悔,都来不及了吧。” 她马不停蹄的赶回与父亲共有的家,气喘吁吁的快步踏进熟悉的客厅,谢进正神情自然的在看报纸,见到她风尘仆仆的赶至跟前,笑道:“怎么突然回来了?拿东西吗?” 她坐在他身旁,喘了一口气道:“你--那件土地开发案,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进收起慈父的笑容,有着平日少见的精悍。“爸爸的为人妳不清楚吗?吴家那件事和我无关,不是每个人收了钱就会办事的,吴家另外动了手脚了,这点我已经和阙弦乔解释过了。” “那,你数度和他们见面是为什么?”她抓着父亲的手。 “妳被绑架那件事,阙弦乔可把殷老得罪大了,他养伤养了好一阵子,不肯善罢罢休,想和吴家连手起来对付阙弦乔,所以找人向我放话--” “你可以解释啊?” “铭心,我也是反对你们在一起的,我能用这个理由劝他和妳分开吗?我总得想个法子消弭这个梁子,他的个性妳不是不清楚,他最恨别人威胁他了,绑架妳的人下场妳也知道吧?妳既已跟了他,我也就认了,但他有几条命可以挨得过别人的暗算?”谢进莫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那两千万呢?” “什么两千万?”他狐疑地看着近日消瘦不少的女儿,“妳别再管这档子事了,我自己会和他商量的。” 电话声蓦地响起,她惊跳起来,谢进皱眉瞄了一眼近乎神经质的她,拿起话筒。“是,我这就出门,现在塞车,稍微晚一点,好,待会儿见!” “不要去!”她按住案亲的手背,“他不会放过你的。,” “别胡说!鲍司好几个人在等着呢!好好待在家,晚些我叫他来接妳回去。”他整整西装下襬,拿了公文包便往外走。 谢铭心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注意到路灯惨白的光线中,有雨丝在飘着,开始下起雨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神不守舍的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闹钟秒针移动的滴答声,在规律的节奏中,虚耗的意识陷入模糊里。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紧张地看向闹钟--过了一个钟头了! 她拨了通谢进的手机号码,响了十余声没有人接听就转入了语音信箱,她重复了三次,结果依旧。 她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拨了赵牧谦的手机号码,只响了两声就听到他谦和如常的声音。“喂!我赵牧谦。” “老师--”她像溺水者攀上浮木。 “铭心吗?怎么了?” “我很害怕,我联络不上爸爸,我该怎么办?”她拭去眼角的泪滴。 “妳在哪里?自己家吗?” “是!我在等他,我有不好的预感,就快撑不下去了,他会不会有事?”她焦急地将电话线缠满了五只手指,急促的呼吸声连赵牧谦都听闻了。 “妳别急,放轻松,不一定会那么糟的,妳把地址给我,我过去陪妳,千万别胡思乱想!” 她抖着声断断续续地说完地址,挂上电话,缩在床头。 十五分钟后,电话声响起,她飞快地拿起电话,喊声:“爸!” “谢小姐,到外面来一趟,妳老头回来了。”不等她回话,陌生男人就收了线。 她走出房门,越过客厅,屏住呼吸的开了那扇大门。 黑夜里,昏昧不明的路灯照着狭窄的巷道,她走进细雨纷飞中,看清一辆汽车停在斜对角,车里的人一看她出来了,便打开后车门,从车内推出一团黑色重物,滚落在路边,旋即快速离去。 她如虚浮幻梦,不知眼前真假,龟步般靠近那团重物。当她蹲下去,掀开包裹的塑料布时,一双睁着灰浊瞳孔的眼正瞪着她,前额的红色液体大量流出,淌进水滩里,染上她着拖鞋的脚趾,血腥味扑鼻而来,和着泥泞的味道。 她站起来,反射性地往后退,无边的恐惧紧扼住她,让她不能呼吸,完全意识不到接连急驰而过的汽车,当她瘦弱的躯体在“砰!”一声巨响后,顿时成了拋物线飞掷在半空中,她听到的最后一声是赵牧谦绝望的呼喊--“铭心--” 第十章 诊疗室里。 阙弦乔手指模索着她冷绝的面孔,她认出他来了,却不再是深情以对,而是莫可言状的恨意。 “妳在说什么?” “你还是没能放过他,为什么?”语调里没有一丝感情。 “……”她的指控令他愕然。 “原来,我在你心里的份量是如此之轻,那么,你又何必来找我?”她推开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转头开口:“我父亲总有墓吧?你不会连这一点都没为他做吧?” 他静默了半晌,眼里有着濡湿,看着他寻找了一年多的女人,漠然且陌生的对待他,比不认得他更令他心碎。 “铭心,那一晚,我根本没等到妳父亲,要如何杀他?” 她凄迷地笑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要回去了,我的家人在等我呢。如果你善心大发,肯告诉我我父亲埋在那里时,再联络我吧。” “妳真要回赵牧谦身边?他骗了妳--”他向前一步。 “但是他没有伤害过我。”她打断了他,“阙弦乔,你不单杀了我父亲,你还杀了我们的孩子。那次车祸醒来,医生告诉我,我流产了,我一直以为是牧谦的,现在想起来,孩子走得好,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呢。” 他呆若木鸡,直到她消失在他面前,夜幕笼罩整个室内,他痛苦的蹲了下来,掩住脸,啃噬着沛然袭来的绝望。 她抱着小菲,帮着她一一排好皮卡丘拼图,“小菲好棒,妈咪爱爱!”她吻了吻孩子的脸颊。 小荃从背后揽住她的脖子,贴住她的黑发。“妳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以为妳不要我们了!” 她转过脸去,爱怜地模模他的头。“我身体不舒服,去住院了。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赵牧谦看着一脸宁静的谢铭心,她纵使状若寻常,他知道她再也不一样了。 一年前,这个肖似他妻子的女人走进他的生命,初时并没有想过会和她产生多深的联结,她将所有的爱恨嗔痴全都不保留的在他面前倾泻而出,视他为生命的出口,但他心里是雪亮的,她爱的是那个伤她最深的男人。 只是他没料到,一场车祸,竟带走她所有的过去。当她在病榻醒来,孱弱无依的紧攀住他,对妻子极度眷念的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定--带着她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她抚平了他的丧妻之痛,也弥补了两个孩子失去母亲的伤害。 他没料到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他渐渐爱上这个女人了,他想慢慢等她忘却梦魇,等待她真正的爱上他,就算有一天,她终于想起过去,还是会为他而留下。他小心的培养这段感情,甚至从未以丈夫之名要求夫妻之实,期盼有朝她能体会他尊重她的那份心意。 他不惜远离台北,将工作、家庭迁移至中部,却还是躲不过命运的安排--阙弦乔再度出现了。 他放下报纸,柔声道:“铭心,我有话和妳说,出去走走吧。” 她抬起头,微笑道:“好。”她唤提娜出来看着孩子。 两人移步至一楼中庭,他牵起她的手,慎重的凝视着她。“妳不怪我骗妳?” 她还是若无其事的笑。“怎么会?我还要感谢你救了我。” 他给了她一个完整平静的家,没有他,她也许早已崩溃。 “这段日子,我一直将妳当作是上天怜悯我和孩子所开的另一扇窗,然而,我还是必须尊重妳的决定,如果妳想离开,不必觉得为难。” “你不爱我吗?为什么要我走?”她贴近他的胸,环住他。 “我爱妳,但是一年前妳爱的毕竟是他,我不想妳在这上头挣扎。” 她聆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然而她的心却紊乱不已。 她是该遗忘,她可以好好爱眼前的这个男人。自从在咖啡馆重遇阙弦乔开始,她的心就失了序,然而忆起前尘又如何?她失去了原有的平静,不能再回头爱阙弦乔,她的心凹陷了一块空洞,荒凉而深不见底。 “谢谢你收留我,我不会再去见他,给我时间,让我做好你的妻子。” 他没有回答,拥紧了已月兑离他妻子形影的女人。 爱,是时间能成全的吗?就是身为心理医生的他也茫然了。 阙弦乔没再找过她。 她辞去了咖啡馆的工作,回到家专心照料两个孩子,尽量不再去掀揭那道伤口。 时间或许不能成就爱,但却可以让伤痕淡化。 她不希冀赵牧谦给她烈爱,平淡的日子给了她安定。 假日闲暇时间,她仍会带孩子到附近公园玩乐,但很少到咖啡馆了。 她坐在石椅上,和提娜聊着天,看着一大群孩子在沙坑里翻滚,那种单纯的快乐使她不自觉地笑了。 或许,她该和牧谦有自己的孩子,加深她与这个家的联系,她会填补起那个空洞,不再静夜时辗转不已。 提娜忽然推推她的手肘,小声道:“太太,那个人在看着妳,怪怪的。” 她循着提娜的视线望去,认出了站在树荫底下的男人。 她吩咐提娜:“我过去一下,妳看着他们玩。” 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对男人道:“他叫你来的?” 小伍对她欠欠身,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这是谢先生的墓地。” “谢谢你。”她收起纸条,回头就走。 “小姐--”小伍叫住她,“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就好?我不会再来打扰妳!” 她停住了,看着地面,开口道:“如果是为他当说客,那就别说了。” “小姐,先生真的没有做那件事!我当天在场,我们一直没有等到谢先生来,是谁约定时间两个钟头后,警察根据他身上的公司出入证件通知我们的。” “小伍,他想下手,何必劳驾他自己?”她干涩的笑。 “妳失踪一个多月后,程雪如从澳洲打电话回来给阙先生,她说,阙先生应该知道什么叫心痛了!杀了谢进,小姐永远也不会原谅先生了。她要让先生尝到真正心痛的滋味,让他爱的人一辈子都恨他、都不再相信他!” “程雪如?”那个对阙弦乔爱恨交加的女人? “是她和吴家连手做的。谢先生户头的两千万是她瞻养费的一部份,她故意汇进去的,吴家出人,她出钱。吴家是因为长期的利益恩怨,而程雪如则是恨先生为了妳和她离婚,而且还毁了她外头的男人。” 她两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小伍,“所以,吴家找我爸爸谈,还有那笔钱,都是为了要阙弦乔起疑,不再相信我爸爸?” 小伍严肃的点点头。“先生这一年来不停的在找妳,只是忽略了赵先生那边的线索,小姐--”他跨前一步,“先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妳父亲,他们杀了他,先生也很难过--” “如果真是这样,他上次为什么不说?”她神情漠然,看不出任何思绪。 “我也问过他,可是他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无论如何,的确是他间接害了谢先生和妳,妳恨他是应该的。” 她别过脸,想敛回不争气的眼眶湿意。 “小姐,妳这几天没看报纸吧?”他从西装口袋翻出一张折迭的报纸,摊在她面前,“先生让出了总裁的位置,董事会改选了新人,他月兑手了一半的股份,用来打发了阙老先生留下的人,过一阵子他就要回美国去了。” 她抖着双手,接过那张报纸,泪眼模糊的看不清半个字。 “为什么?” “他说是这些恩怨让他失去了妳,回美国去可以彻底停止这些恩怨,他也不追究程雪如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小姐,如果妳和趟先生的日子可以好好的过,就别再恨先生了,他是真心待妳的。”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吸了一口气。“别再说了!澳天有空,带我到墓地去,那地方我不熟,怕找不着。” 小伍应允,目送着她瘦削的背影走向那群孩子,慨叹不已。 她将一束百合放进带来的花器里,注入矿泉水,摆在左侧,再将一瓶红酒倒满三只小酒杯,合掌对着墓碑拜了三拜,默念了一会祝祷词,睁开眼注视着簇新的碑石,露出微笑。“爸爸,你一定会怪我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别再担心了,这里有山有水,空气很好,我会常来看你的。” 她像谢进在世般的口吻轻快的对着墓碑说话,且坐了下来。 小伍在一旁恭候,耐心等待。 她环顾四周景色,不发一语。 这块墓地所费不赀,不但有专人管理、修缮,还四时祭祀,让她安心了不少,至少阙弦乔在这上头是用了心。 “小伍,我们走吧。”十分钟后,她起身唤他,神情平静。 小伍跟在后头,随她走出墓园。 远远地,她便看见端立在墓园门口的阙弦乔,等待她走近。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慢下脚步,只是愈靠近他,她的眸子垂得愈低,待停在他面前,她的视线落在他外套排扣上,呼吸声急促易闻。 小伍绕过他们,先坐进车内等候。 “要走了?”他先开口,嗓音平和,不见情绪。 她沉默着,他凝眸垂视。 他执起她一只手,将一封航空信简放在她手心,弯起她的五指扣紧。 “虽然署名是我的,但这封信应该是给妳的,我知道妳只收这样的东西。” 她仰起脸,不再迟疑地看着他。 他比一个多月前清瘦不少,面容还是干净、深刻,但表情的凌厉消失无踪,一双眼宁静沈稳。 她看了眼信封,来处是在海峡对岸北方省份的一个偏远山区的小村子,她诧异的打开信封。 粗糙单薄的信纸里,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体。 阙大哥您安好: 我们是宁远村宁远小学五年一班的全体同学,感谢您一年多前捐助我们村予赈灾重建的经费,让大家生活有了着落,我们美丽的学校已即将完工,请您下个月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落成典礼,看看我们这群期待见您已久的小朋友。 再次谢谢您,我们不必再走两小时的路到隔壁村上课了,校长说,他会亲自打电话给您邀请您参加,别让我们失望喔! 祝 平安顺利 五年一班全体同学敬上 (注:我们现在只有五年级,六年级的哥哥、姐姐们都到外地工作了。) 她折好信纸,塞回信封,吞咽着哽咽的喉头。 “妳把三佰万捐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他们感受到了妳对他们的关心,这么多人的祝福,比起那些钻石是有意义多了。” 她低头看着鞋面,仍然不吭声。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如果当时就知道了,我一定会明确的告诉妳,我不会伤害妳父亲,而不是继续和妳呕气。” “希望妳尽快忘记从前的一切,重新过妳的日子,欠妳的,下辈子再还妳!”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 当他的汽车引擎发动,绝尘而去,她终于蹲,将头埋在臂弯里,哀哀切切的哭了起来。 从台北归来,她若有所思的次数增多了,常怔忡的瞧着孩子,眼神焦距却落在远处,家事也提不起劲做,只反复的看着那封快翻烂的航空邮简,一天说不到几句话。 提娜代劳了大部份的事,没有打扰她,待孩子一去上学,她就干脆躺在床上,连话也不说了。 赵牧谦提早下班回来,到她与小菲的房间探视,她蜷在床上,两眼看着窗外。 他走到床边,唤了声:“铭心。” 她回过身,看见他,坐了起来。“对不起,我又偷懒了。” 他抚顺她及肩的长发,盯着她。“我看到报纸了,他结束了台湾的事业,只留下股份,他是为妳这么做的吧。” 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眨了眨眼,将头发拢在耳后。 “妳想走就走吧!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妳不快乐,不必强迫自己去恨他,再和他相遇,是你们的缘分,我能谅解的。” “牧谦,你说得太简单了,我不能再伤害孩子了。”她将下巴搁在膝上,无神的看着他的胸口。 她首先顾忌的是孩子,可见她爱的的确不是他。 “小荃都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妳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只是思念让他选择相信,我会和他沟通的。”他按着她的肩。 她惊讶的抬眼,那个有着忧郁眼神的孩子,竟怀着这样的秘密亲近她? “他要去美国了,一切都结束了,别再提了!”她撇开脸,不再说话。 他叹了口气。她能沉默多久?欺骗自己多久? 她打起精神和家人相处,偶尔眉开眼笑之际,会突然看看月历,瞄一眼上面的日期,笑容一点一滴溜走。 他看在眼里、闷在心里,却不再催促她--下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是困难的。 三天后的晚上,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沈眉打来的。 “铭心,阙弦乔在咖啡馆等妳,想再见妳一面,他搭明早的班机走。” “……”她怔住。 “铭心?” “我听到了,现在太晚了。”她看了眼赵牧谦。 “现在九点三十分,他等妳到十点,如果妳没有来,他就会离开。” 她挂上电话,木然的回到房间替小菲铺好被单,哄她上床,拍背哼歌。二十分钟后,孩子睡着了,她起床再走到小荃房间,替他盖好被,微笑注视着已入眠的天使面孔,低头吻他眉心一下。 电话声再度响起,她坐着不动,有人接听了。 赵牧谦推门进来,小声轻唤。“铭心,出来一下。” 她随他走进客厅,避开他温和的眼神。“什么事?” 他定定的看着她,双手扶着她两臂。“沈眉打电话来说,妳不去阙弦乔能谅解,他有样东西留在那里,是妳的。” 她低下头,肩在颤动。 “去吧,也许还来得及。”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抬起头,泪盈于睫,紧抱了他一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去吧!”他艰难的推开她。 她很快的转身,打开大门,胸口鼓胀着激越、焦急、不安和更多的思念,她迈开步伐飞快的奔跑着,穿越中庭,急驰过公园,当她大口喘着气,推开沈眉的店门时,沈眉惊愕的望着她--店里没有半个人,他不在了! “这是妳的东西。”沈眉从一个小纸提袋拿出两盒眼熟的首饰盒。 她全身血液停止流动,机械化的打开较大的那盒--是那串泪钻,他一直保有着! 她打开盒盖内嵌着的一张白色小卡片,只有一行字--给妳的我不会再收回 “他才刚走,妳没有看见吗?” 她摇摇头,泪流满腮,猛然两手一推。“帮我看着,我出去一下。” 她奔至街头,仓皇的张望,在周末未眠的人群中找寻,蓦地,她捕捉到了他高大的背影,在离她五十公尺远处,踽踽独行,似乎正要走向斜对角等待着的一辆车。 她屏住呼吸,加速的朝他迈进,在离他几步远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放缓了脚步。 她没有迟疑,在即将触及他之前,一跃而上他的背脊,紧紧搂住他的肩头,脸贴着他的侧颈。 “你不想再背我了吗?你不想了吗?”她低喊。 他僵立在场,却还是反手托住了她。 他侧转头看她,她很快的吻住了他。“给你的,我也没有办法再收回了。” 他让她滑下宽背,转身将她环抱入怀,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相应和着。 “我知道,妳永远是我的铭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