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甜蜜》 第一章 早晨的第一班公车在站牌边停下,一对母女下了车,除了司机,空无一人的公车呼啸着离开,空旷的公路再度恢复宁静。 江念愚挽着母亲江静文的手,另一只手上抱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晨风夹着寒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裙,初秋了,人行道旁几棵奕树开起一簇簇的黄花,每一年她们来上坟的时候,正是奕花初开的时节。 这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了,这也是念愚的二十岁的生日。 每一年她的生日最重要的事便是祭拜父亲的坟——她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他的亡日早于她的生日的父亲,她身分证上没有他名字的父亲。 她只能从一张发黄的旧照片认识他的面容,妈妈总是说,她那一双英气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眸是父亲的翻版。 从公路旁一条叉路走一小段,再登上十多个阶梯,便到达一处墓园,墓园的视野极佳,可眺望远处碧波荡漾、金光闪灿的大海。 死后得以在这样的宝穴身的人非富即贵,通常两者皆是。 盎贵,便是这两个字,让她和她的家人,生前是不能同床、死后不能同穴。江静文悲伤地想着。 虽然已过了二十年,此刻她仍清晰地记得,若愚出殡的那一日,细雨纷纷。她开着租来的车子远远地跟在送葬队伍的后头,当时念愚在她的月复中只有三个月大。到了墓园所在的山脚下,她只敢找一个隐蔽的角落把车子停下,却不能去送她孩子的父亲最后一程。 雨一直下着,她只能一直等着,等到送葬的人全离去,才上山去和他告别,那时天色微暗,站在墓前,她怎样也舍不得离开,后来雨停了,残缺的月破云而出,她紧紧抱着墓碑,那冰冷的大理石湿湿的,有雨水、有她的眼泪,仿佛,也有他的。 他是舍不得她的,她知道,黄土中的他有和她一样多的眼泪。意外的一场车祸让他来不及留下只字片语,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甚至来不及知道他们将有一个孩子。那辆超速失控的车子将他的身躯撞得肢离破碎,她的心也是。 那一夜,她在山上待到天亮,她在山上待到天亮,冷冷的风吹得她不停颤抖,即使如此,这个离他最近的地方仍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妈咪!”一个柔柔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 念愚的一只手臂拥住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以袖子擦拭她的眼泪。 江静文转过头来,凝视着女儿与她父亲相似的眉眼,又回过头去望着碑上的照片。 “妈咪,别再伤心了,我们下山去吧,明年再来看爸爸。”念愚知道,若是自己不提醒,她母亲会在这儿待上一整天,山上风大,再多待一会儿,只怕她母亲那不强建的身体难以支撑。 母女俩仍旧挽着手,一步步往来时的路走下去,不时回头再望一眼越来越远的墓园,直到转了一个弯,再也看不到什么。 走出音乐厅的广场时,夜色已深,几点疏星突破城市的烟尘,点缀着深蓝色的夜幕,那当中该有牛郎与织女星吧,这是他们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可惜她以贫乏的天文学常识认不出他们的所在。 念愚边哼着歌剧中女伶所唱的咏叹调,边挽着母亲的手走向广场的出口。 晚风与街灯舞动一地婆挲的树影,母女俩极有默契地走过公车站牌,不打算去挤那迎接散场人潮的拥塞公车。 她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在绿灯亮着要越过一个路口时,前方传来一阵跑车的低咆,似野兽攻击前的嘶吼声。念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躯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落下。那辆火红的敞篷车呼啸着离去,没有丝毫的犹豫,把它的牺牲者远远地留在后头。 手术室的灯阴惨惨地亮着,门外的人影匆忙来去,医院中苍白的灯光刺痛着念愚的眼。 天亮了吗?或者还是黑夜,让它还是黑夜吧!她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恶梦。 念愚孤伶伶的坐在椅子上,身躯已僵硬,双足已麻木,她视而不见地望着医生走出手术室,她不想走上前去面对他,不想听到他说: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 然而,医生仍毫不留情的走到她面前,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她不由得全身剧烈地颤抖,像秋风扫过的第一阵落叶,她害怕即将听到的宣告。 医生没有用很抱歉作为开场白,她半麻木的心智,隐隐约约地从他那解释病情的冰冷语调中捕捉到几个词句。昏迷不醒……植物人……希望渺茫…… 她好想好想靠在妈妈的怀里痛哭一场。念愚疲惫干涩的双眼流不出一滴眼泪。 除了妈妈,她又能在谁的面前哭泣?妈妈那么爱她,绝不会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世上的。她安慰自己。医生说的希望渺茫,并不等于没有希望…… 八点三十分,崇岳拿起bally的黑色公事包,走向停在车道上等他的墨绝色积架。 车库前一阵阵哗啦哗啦的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转过身去看看噪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笨拙的拿着水喉,手忙脚乱地往一辆火红色跑车身上喷水,崇岳觉得稀奇地盯着。 居然是那个自从学校毕业后,就不曾在中午十二点以前看过他起床的小弟崇葳! “小葳,该往手了吧,洗车不是这样说的,你真打算自己洗车,也先让老王教教你。”他和颜悦色地劝说,难得这个小弟肯做一件劳力的事。 “大哥,这么早就要上班了?辛苦了,那你赶快上路吧,老王都等你一会儿了。” 的确,在崇葳的生理时钟上,十二点钟以前都还算早,若非昨晚的意外,害他一夜不得安眠,打死他也没办法在八点钟前起床,那被车子撞飞起来的身影一直出现在他眼前。 他催促的语气又带点心虚的表情,引起崇岳的怀疑。 这小子不会闯了什么祸吧? 崇岳立刻安慰自己。 小葳虽然终日吃喝玩乐,可也没见他做过什么坏事,真是什么事,他会想办法瞒着自己,也会想办法央着母亲替他收拾善后,到时一样逃不过他的眼。 和崇葳道别后,崇岳坐上车,习惯性地拿起报纸先浏览一番。 “早上报纸有谁先看过了吗?”他皱着眉看着被翻得皱皱的社会版。 “葳少爷看过了。”司机老王答道。 小葳?他在找些什么消息?莫非…… 崇岳仔仔细细地将社会版读过一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报道。 他松了口气,取笑起自己的穷操心。 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不再为这个小弟烦恼? 念愚打量着镜中人的模样,镜里那双无神的大眼也冷漠地回瞪着她。 那儿有一张美丽的脸孔和匀称的身段,她向来都知道自己颇具姿色。 “颇具姿色……”她苦涩地咀嚼这四个字,这是大众对那些名字出现在社会版的女人所用的形容词。 拿起口红浓浓地涂上一笔,眼影与腮红掩饰了她多日不眠的憔悴,卷成大波浪的长发柔柔地披散在肩头,那张除了在演话剧时从不沾染任何颜料的脸孔如今各色齐备,似一个七彩的调色盘,这是她上一个一不小心便要粉身碎骨的舞台所必要的面具。 她要演出的剧码叫做卡门。 念愚在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徘徊了半个钟头,脚下有千斤重,让她怎样也跨不过马路。 酒店门边站着两上高头大马、令人望而生畏的保镖,而装饰着灿烂霓虹灯的堂皇大门似地狱的开口,等着要将她吞没。 突然,她想到躺在医院里那无知觉的母亲。 是的,没别的办法了,她来这儿兜售她的美色,解决她的难题,现实便是如此简单,如此无法逃避的残酷。 她拉了拉宽大的外套,底下是紧身的上衣和合身的牛仔裤。 不再犹豫,念愚毫不迟疑地穿过马路,往大门走去。 “你好,我来这儿找工作。” 酒店的经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念愚强忍住窘迫,不在她眼前露出一丝心慌。 “月兑掉外套!” 她依言照做。 “嗯,上等货色!全都是真的吗?”经理怀疑地问。 “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假的。”念愚轻轻地扫了经理那与身材不大成比例的丰满上围一眼。“我还不到需要作假的年纪。” 多辣!经理不怒斥反笑。这女孩够本钱在这一行讨生活。 “还没请教芳名?” “卡门。”她在心中哼着哈巴奈标拉舞曲。这人生不过是一场戏!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真名,我没有要预支薪水。”她戏谑一笑,“而且我相信你这儿是不提供售后服务的,不是吗?那就毋须标明成分和提供出厂地址了吧!所以你不必知道我的真实姓名,或者,你还提供保险吗?那么,我自动放弃这项福利,可以吗?” 的确,这儿的小姐来来去去,若安分守已她也不必调查她们的身家背景,这个卡门既然不打算借钱,她又何必多事?她可不希望为了一些枝微末节放过这一棵摇树。 “好吧,你不愿说,我不勉强,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明天好吗?” “当然好,那就这样说定。我是tina·何,以后,你喊我tina就好了,欢迎你的加人,相信我,你在这一行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那极具讽刺的四个字像鞭子狠狠抽痛了念愚。她一点也不想在这一行大有作为,她只希望能够全身而退,但是她能吗?能吗? 那张沉重的假面内是一张苍皇无助的面孔。 上班的第一个礼拜,她拒绝了三个打算带她出场的客人。念愚望着镜中那张画着浓妆的脸孔。 妈妈如果见到了会怎么说? 这个礼拜她学会了怎样把大部分的酒让客人喝下,而不进到自己的月复中,她很清楚酒醉后神智不清的后果。 那些寻芳客到酒店来,自然不光为了喝酒、跳舞,她如果长久拒绝之后,会得罪所有的客人,耐心不是他们的美德。 无耻的男人!恶心的魔爪! 难道她真的要将清白断送在一群人手中?一夜复一夜,她忍受着猥亵的抚触,恶臭的酒气喷向自己的颈间、口中,即使下了班回家将自己泡进浴白一个钟头,仍觉得怎样也洗不清满身的污秽。 没有爱情的亲密是怎样的一种酷刑! 她漱了漱口,将满嘴的酒气冲干净,补了补糊了的口红,再度转身往灯影暖味的大厅走去。 欢迎光临夜巴黎,你们这群牛鬼蛇神。 goo 这样的夜晚,这种的难堪与羞辱,念愚忍着身躯的疼痛走进浴室,方才极力忍住的泪水,混着蓬蓬头强劲的水柱奔流而下,水流声盖了哭声。 眼泪在这种场合是不可以的。 念愚仔细打量着坐在咖啡桌对面的女子,审视的目光和当初的tina并无二致。 tina的确有远见,确定她在这一行大有可为。可不是吗?不过几日,她已经即将从妓女晋升为老鸨。 这一名她在网络上寻到的女子有一张成熟世故的脸孔,看来在这一行的经历比她资深得多,脸型与她有三分相似,算不上美丽,在朦胧的灯光下,加上艳丽的彩妆,勉强混得过,体型与她仿佛,灯一关到了棉被底下,她料想那些带了酒意的客人不会分辨得出,这就是她所打的如意算盘。 “就照这个价码,按夜计酬,可以吗?不过我希望你机伶点,别穿帮,让我混不下去。”念愚再一次叮嘱。 “放心吧,碍不了你的事的,我吃这行饭又不是第一天,什么阵仗没见过?”琳达好笑地望她,“热情的琳达”是她在网路上的化名。 这个女的分明下海没多久,看来还青涩得很,可轮不到她来教自己怎么伺候那些大爷呢!除了那张脸,她哪样比得上自己? “我只是奇怪,你都打算出来卖了,干嘛还那么放不开?难道你还指望入了这一行,还有跳出去的一天吗?真跳出去,还有谁会认为你是良家妇女?告诉你,纸包不住火的,任凭你再怎么会掩饰,这世界小得很,早晚要碰见你的老相好,躲都躲不掉。不过这时代当个良家妇女也没什么好处,在家里、在外头做牛做马累个半死也没人感激,除非嫁入豪门当少女乃女乃,哼,当然你我是不能了,人家能看上眼的都是些女主播、女明星。我们这些出来卖的,哪怕长得再倾城倾国,金主能给你屋子、车子,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看在你我也算是姐妹的份上,小妹子,奉劝你。趁着年轻貌美的时候,能捞就尽量捞吧!凭你这长相,只要肯放段,那些色鬼没一个逃得过你掌心,那可比你做其他行业都要有前途的。再告诉你一点好教你放心,上了床我会教你如何让那些客人‘忘了我是谁’,你不用担心穿帮,他们也不会有力气在天亮之后还去找你麻烦的,热情的琳达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哦!好了,做生意的时间到了,拜拜,祝我们合作愉快。” 念愚只能愣愣地望着琳达拿包包,款摆着腰肢转身走出去,神智还淹没在那一大段话中来不及反应,出门前她魅力四射的眼神往咖啡厅所有的男子身上扫了一回。 不论当初下海多么情非得已的原因,琳达显然适应很好。念愚几乎是羡慕地想着她那毫不扭捏的明朗笑容。那显然不是职业性的,琳达在这一行的确是如鱼得水,她又何必想太多呢! 银灰色的跑车惊险地驶过尚未完全敞开的雕花大门,又开上一段长长的水泥车道才条路下,被吓呆的警卫直到车子停委还惊魂未定,那车子是仅以毫厘之差穿过大门的。 警卫只能摇摇头,不知是赞叹驾驶人的技术高超,还是怨怪他的莽艺。 崇葳得意地打开车门,对于这辆昨日才进门的新宠满意极了。它那在日光下闪烁的流线形车身,炫目的车头灯,在马路上狂奔的超速快感,都是四平八稳的房车望其项背的。 这辆保时捷可是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生日礼物!是大哥都没得反对的。 去年那辆出蓬车,也是趁着大哥到欧洲那一个礼拜到手的,嗯,那一回用的是什么籍口?不是他自己的生日,啊,是最疼爱他的妈咪的生日! 那辆车现在藏在车库里头。他心头暮然家上一层阴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一辈子他是不可能再坐上那一辆车子的。 当初就是选错颜色了,车子怎么可以是红色的?血红色,太不吉利了。 他的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新车。 银灰色多么高雅出众!他不由得欣喜地开了嘴。白暂柔软更甚女子的双手轻轻抚上了车身,俊美的笑颜纯真如落人凡间的天使。 原来坐在二楼起居室自边喝下午茶的崇夫人被刹车声吓了一跳,探出头来一看,见到么儿若有所思对着车子傻笑,不由得放松了眉头。 不过是一辆车就让儿子乐成这样,崇岳真是反对得太没道理,他们崇家又不是买不起! “小葳,你回来了,上楼来陪妈喝茶。”崇夫人扬声叫唤。 崇葳三步并两步地跳上楼,先在母亲脸上喷了一个大大的吻。 “妈咪,你今天真美丽!” 这话倒也不假,崇夫人向来养尊处优地过日子,公司有崇岳打理得妥妥当当,家里又有崇葳这个宝贝开心果,纵然年轻丧夫,伤心了一段日子,可她那丈夫年纪大她一截,老爱管教她,她是有些怕的,丈夫过世之后,她的日子反倒过很舒心惬意,再没什么烦恼的。若有,就是崇葳被退了两次学。这当然是芝麻小事,若不是为了文凭,怕面子上不好看,她倒是宁可儿子在家里陪陪她,别去那捞什么学校了。 她年轻时就是个美人,如今虽然年过五十,有些心宽体胖,不过岁月倒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崇葳的长相与她有七分相似。 “妈咪只有今天才美丽吗?” “当然是今日比昨天美丽,明天比今天更美丽,妈咪是天山重姥,倒着活回去的。”崇葳嘴里塞着蛋糕,边吃边嘻皮笑脸地说着。亏他嘴巴又要吃、又要说,还要说得字字清晰、一字不漏,也当真是天赋异禀了。 “说得你妈跟妖怪似的,你这孩子。”崇夫人笑骂着,心花怒放地捏了捏他鼓着的腮帮子。 “好嘛!妈咪是千年老妖,我是千年小妖。连做了妖怪都有我陪着,你这儿子够义气吧!” “你这孩子就会胡说八道,我如果是妖怪,你还当得成别的吗?” “是、是、是,自然是当不成别的。妈咪,你是美女,儿子我只好委屈着也当个美女了,难怪跟你走在街上,人家都当我是你妹子,还有登徒子要过来把我,你说我是不是委屈极了?” “什么把不把的?说得真难听!把你生得美倒是我的错了?不知感激的小子!” “错倒是没错,只是多了那么一点,嗯,当然不只是一点,否则怎么跟我女朋友交代?妈咪,你看我去变性好了,一定是倾城倾国的,然后再给你找个女婿,可好?” “你这孩子真是越说不像活,没一点顾忌。你要真变成女的,你那些女朋友,什么莉莉、佳佳的,可会哭死了!对了,你现在的女朋友到底叫什么名字?” “妈说的是礼拜几的女朋友?我可得想想,礼拜一是……” “死小子,这么花心,以后找不到老婆,可别来我面前哭哦” “哎呀!妈眯,人家都还没说完。礼拜一到礼拜五全都普通朋友,今天礼拜六,晚上我就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去找一个真正的女朋友回来给你瞧。” “什么有趣的地方?”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说出来可就不有趣了。”开玩笑,去酒店那种地方,怎么可以坦白跟他亲爱的妈咪说? “好吧,不说就不说,反正你长大了,就什么都不跟妈咪讲了!”她佯怒地望了儿子一眼。 “妈咪,别生气,我如果真有女朋友,一定先经过您的鉴定,您说可以才可以,儿子绝对不敢有异议,好吗?母亲大人!”他滑稽地行了个举手礼。 “好,不生气,你以后可别有了老婆就忘了娘,先陪妈妈吃过晚餐再出去吧,我会吩咐王妈早点开饭。” “厨房让我去说就好,妈咪晚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莱色?我吩咐王妈做。” “不用了,你想吃什么,就让王妈煮什么吧,难得你在家吃晚饭,就要吃满汉全席,王妈也会一样一样帮你变出来。你去找王妈聊天吧,可别逗得王妈煮出来的菜,样样都加了蜜就好。” 他嘻笑地喊了声,“儿子告退!” 崇葳像台上唱大戏的缓缓倒退着走向楼梯口,这才转身轻快的走下楼。 coo 崇葳无视于左右两名女子的殷勤笑语,一双眼睛直看向俪影双双的舞池,一个着黑衣的身影如鸭中的黑天鹅,让他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女子穿着一件黑丝绒的旗袍,身黑的秀发挽在头顶,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合身衣衫毫不吝惜地展露出那优美的身段,那只神秘深遂,仿佛永远看不透的眼眸,仅仅在经过他身边时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教他神魂颠倒。 “她是谁?那个穿黑衣服的。”他问着半倚在他怀中的莉娜,丝毫不在乎是不是会引起她的醋意。莉娜是他的旧识,两人相处甚欢,这个月她刚刚跳槽到夜巴黎,崇葳今夜是特地来捧她的场。 莉娜瞄了舞地一眼,穿黑衣服的女人只有一个。 “那是卡门。怎么,二少看上她了?不过恐怕你今晚是不能如愿了,和她跳舞的张董是她的老相好,八成是要带她出场的。”她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这位慷慨的二少好伺候,人长得又体面,是个一等一的好客人,她可不愿这条大鱼从手边溜走。 “是吗?”他阴沉地看着搂着卡门的那个男人,年纪和体重至少有她的两倍大。卡门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男人?“那个张董不会每天都来吧?年纪那么大了,可要好好保重。待会儿你去请卡门过来坐一坐,不过大家认识认识,老人家不会不放人吧?” 看他坚待,莉娜只得照办,待一曲终了,她走到念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念愚似不经意往崇葳瞥了一限。 那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套一句tina的话,他在牛郎俱乐部必定大有可为,那双勾魂慑魄的桃花几乎教见着他的每一个女人芳心蠢蠢欲动。 她知道这只眼直勾勾盯着她已经好一会儿了。 从莉娜对他的称呼,她可以确定他是大户人家的二世子,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也是一个可以让她手到擒来的好客人。不过,那两颗放电的眼珠子,白白浪费了几千瓦的电力,碰到了她这一个绝缘体,丝毫不起作用。 他口袋中的钞票比他更有千百倍的魅力。 张董是个知情识性的客人,不会因为小姐去陪了别的男人,就吃起莫名其妙的醋。 “让莉娜来陪我喝几杯吧,晚一点我会过来接你,可别跟小白脸跑了哦!”他捏了念愚的纤腰一把便放开手。 第二章 银灰色的跑车如箭一般在公路上疾驰,道旁的树木连成一串绿色的影子往后退,快得只能见到树上一簇簇黄花如云朵掠过眼前,那些树木虽看不清楚,可念愚知道那是栾树。 又是秋天,黄奕开花的季节,父亲墓园山下的栾树也该开花了吧?或许已经由黄转红,那儿的花向来开得比别处早。 已过了上坟的日子,她一直拖延着,不想一个去走那一条冷冷清清的山路,她总是怀着一丝希望,或许妈妈能够及时醒来,那么她们还可以一同去上坟。 距离她的生日一个礼拜过去,两个礼拜过去,妈妈在病床上沉默依旧。 若她单独去上坟,能跟父亲说些什么? 泪水在眼眶中滚动,念愚用力眨了几下,及时止住了,不让它们流下来。 这样的情境是不适合眼泪的,驾驶座上的是她最近的恩客,陪客人出游,当然他们要看到的是她的笑容,而不是一张悲伤的脸。 侧着的脸转了回来,车子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继续奔驰,仪表板上的指针指向一个可怕的数字。 念愚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又一个任意妄为的混蛋! “二少,你开慢点,我会怕哩!”她亲见地靠在崇葳的耳边撒娇。 崇葳不在意地瞄了一眼指针。 “这种速度不算什么,离我的最快纪录还差得还呢!你别怕,我的技术好得很,不会伤到你一根寒毛的。” 念愚一听,怒气更盛,只想喝令他马上往路边停车,她情愿走路,也不愿坐他这辆往地狱的特快车。 “可是你开这么快,我都看不清楚路边的风景了。” “我的小心肝,你跟我出去玩,心思怎么可以不放在我身上呢?我会吃醋的!”他瞄了一眼车外,“不过是一些树罢了,你喜欢看风景,改天我带你到欧洲玩一趟,那才真是人间仙境,好吗?” 到欧洲去,念愚在心中嘀咕,不如折合现金给她吧! “二少,你这车好漂亮,一定很贵吧!我还没坐过这么高贵的车呢!舍不舍得让我开开看呀?” “你会开车?有驾照吗?” 他的问话几乎让念愚忍不住冷笑。 他还会担心自己有没有驾照?这正是她想要问他的话,他这般的开车法,就算有驾照也早该被吊销几百次了! “二少,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车?放心,我也不会伤到你的爱车一根寒毛,要不然我把自己赔给你。好吗?” “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别到了晚上又反悔,那时可别怪我……嗯哼,你晓得的。”这个女人滑溜得很,嘴上甜蜜蜜,却老是口惠实不至,他想登堂入室,她总有一百个藉口,而他也不想逼女人就范,太没品了,他要等她心甘情愿,如今她自己松了口,可是逃也逃不掉了。 崇葳心中一乐,慢慢往路边停了车。 两人交换了位置,念愚平稳地将车维持在速限以下,心中一边盘算着等一下的行程。 她知道二少不会长久维待这种柏拉图式的关系,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似乎没有男人招架得了,对他尤其管用。除了金钱,他对于自己的外貌也十分有信心,所以她第一次拒绝他之后,他仍愿意天天上门捧场,一掷千金,面不改色。她很清楚他等的是她自愿投降的那一天,她已经安排好琳达将晚上的时间空下来,所以就是今天了。 崩量着存款簿上的数字和一些尚未恋卖的珠宝,念愚衡量着崇葳的出手阔绰,若不出差错的话,足够她一年的学费和医院两、三年的开销。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可以向酒店说再见,并且她必须相信,妈妈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coo 崇岳放下电话,急急起身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若薇,帮我取消下午所有的行程,包括晚上的约会。”他经过秘书室时,匆匆丢下一句。 徐若薇只来得及应声,连原因都来不及问,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问的。今天晚上是他们每周的约会,他怎能像取消其他公事一样,没有一句解释? 或许他们的约会的确只像是一种例行公事,她可没拿他一毛钱加班费! 是发生了什么事?徐若薇回想崇岳紧锁的浓眉,犹豫着该不该打电话到他家中关心一下,她一点也不确定两人的交情是不是已经到了可以过问他的私事的地步。 coo 崇岳停好了车,冲进市立医院,在手术房外看见了垂泪的母亲。“妈,怎么回事?小葳进去多久了?” “三点进去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进去了。护士小姐说要三、四个钟头店么要那么久啊?崇岳,小葳会不会……”崇夫人不敢再往下说。 “不会的,小葳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了。”他只能安慰着,“是怎么出事的?谁送他来的?” “刚刚有一位警察先生在这儿,我六神无主,也没听清楚他说些什么,老陈呢?你问老陈好了,他送我来的。” 话声刚落,远远地听见老陈喊了起来。 “岳少爷,你来了就好,夫人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陈,是怎么发生的?” “警察先生说是葳少爷自己开车撞上了安全岛,撞得车头都凹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从车子里头拉出来。”他压低了声音,“还说他浑身是血。” “好端端地怎么会撞上安全岛?是要闪什么人还是什么车吗?” “警察先生说葳少爷浑身酒味,有路人看见他车子开得飞快,红灯也没停,还差点撞上过马路的人,最后撞倒路树才停下来的,他还说恐怕得赔那棵树的钱呢!” 崇岳听得既难过又生气,暗骂崇葳酒醉驾车,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他暗暗发誓,若崇葳能过得了今天这一关,他一定不会再放任他胡作非为,但愿上苍给他机会去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弟。 三个人沉默地坐在走廊上,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着,然后那触目惊心的灯熄了,医生开门走了出来。 三人围了上去,医生一眼就看出来谁是作主的人。 “你是病人的家属?”医生对着崇岳说明。 “我是他大哥,请问我弟弟现在怎样了?” “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两条腿恐怕无法完全复原,要坐轮椅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明。病人伤得这样重,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对于这种酒醉驾车的莽拉驾驶,他其实没有多少同情,幸而他是个富家子,否则他的家人岂不可怜? 崇夫人一听,掩面哭得更加厉害,小葳那么活泼爱玩的孩子,要他坐轮椅,他怎么受得了? 崇岳只能拍着母亲的背,让她在自己怀里痛哭。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看他?” “七点以后吧,那时候他应该清醒了,没有其他的问题的话,我先失陪了。” 崇岳望着医生的背影,打算先安顿好母亲,再与他详谈。 “妈,你先到病房休息一下,别再哭了,哭红了眼,待会小葳看了会难过。我让老陈去买一些吃的,多少吃一点才有精神,好吗” 崇岳将母亲送进病房,又跟医生谈了一会儿,心头更加的沉重。 他可爱的小弟从此成了折翼的天使,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飞了,他不敢想像这是个什么样的打击,他又如何开口告诉他? 灯光刺痛了眼,崇葳睁开眼后,又紧紧地闭上,不想那么快回到现实。 他隐约记得一次可怕的撞击,还有卡门,他找不着卡门! “小葳!小葳!你快醒醒啊!睁开眼睛看看妈咪呀!”崇夫人那带泪的声音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母亲和大哥都站在他床前,他遇到救星似的喊了起来,“大哥,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卡门,你种通广大,什么都办得到!” 崇岳错愕地望着他,满脸疑问。“谁是卡门?” “呢……她是我女朋友。”记起了卡门的身分,崇葳有些畏缩起来。 “性卡名门?”这是什么怪名字! “不是,那是她的花名,她本来在夜巴黎上班。”他知道若仰赖大哥帮他找人,不能不全盘托出。 夜巴黎?一听就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交了一个在酒店上班的女朋友?一个风尘女子?”忘了他的病体,崇岳问得一句比一句凌厉,他没料到崇葳竟如此荒唐。 “她和其他舞小姐不一样的。”崇葳声音微弱地反驳。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不要你的钱吗?” 卡门喜欢珠宝,送钱太俗气。 “卡门不怎么爱钱的。”他说得心虚。 “那你给了她什么?钻石?房契?” “卡门也不喜欢钻石,她喜欢的是翡翠,她是很有品味的。”他送过她一件上等的翡翠首饰,能让卡门看得上眼的都是最好的。 很有品味?崇岳哧之以鼻。他敢说,她对钱更有品味!在这些事情上打转是浪费唇舌,干脆问个清楚! “好,这个卡门是怎么回事?她失踪了?” “是啊,昨晚酒店的人告诉我她辞职了,她住的地方也退租了,今天我问过酒店很多人,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租给她房子的是二房东,没有打契约,也只知道她叫卡门,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大哥,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 崇岳冷冷的看着他,“找到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娶她进门?” “我……我没有要娶她进门。”崇葳喃喃地辩解,“我本来是打算替她找一间房子住,让她不用再去酒店上班。” 崇岳迷起了眼,“你打算金屋藏娇,这件事你和她说过了吗”“说过了,她也同意了,我们还一起去看过房子。” 崇岳简直要感激这位卡门小姐,竟然这般轻易的放过到手的肥羊。 “她知道你的身分吗?” “身分?大概不知道吧,她一直都是叫我二少的。你看,她也不是故意不告诉我她的真名,只是没想到罢了。” 对于他的一相情愿,崇岳不予置评,对于神秘的卡门小姐,他也没什么兴趣,她自动离开是再好不过了,省得他还要大费周章去打发她。 “崇岳,你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她把小葳害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放过她?”崇夫人忿忿不平的道。 崇岳对于母亲的迁怒及护短无可奈何。 “妈,小葳是自己撞伤的,怎么可以怪到别人头上?” “小葳如果不是因为找不到她,心情不好,怎么会去喝酒?又怎么会出车祸废了双腿呢?”崇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又扑籁籁地掉了下来。 最后一句话让崇葳脸色大变。 “妈!你说废了双腿,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再走路了吗?”他惊慌的声音让崇夫人泣不成声。“大哥,你告诉我,我真的不能再走路了吗?” 崇岳沉默无语,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安慰他。 o99 崇岳翻阅着手边徵信社送来的报告。 这位卡门小姐当真神秘得很,薄薄几张纸,唯一有用的是一张浓妆艳抹、面日模糊的照片。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只留下谜一样的化名和停用的手机号码。 被了!他扔下那几页报告,决定罢手。 当初着手追查,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小葳这般念念不忘,而就算找到人,他也不打算让他知道,难道真的让小葳和一个烟花女子纠缠不清?母亲也绝不会同意的,现下她完全将小葳的意外怪罪到那女人头上,这是不公平的指责,在他看来,两人之间完全是交易关系,谈不上谁对不起谁,或是谁欺骗了谁,那就这样算了吧,他不打算将精神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崇岳想把心思拉回公事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想着还在医院的崇葳那绝望的眼神。 一个礼拜过去了,小葳的复原情形一直都不好,那哀怜的声音此时在他耳边晌起。 扮,我该怎么办? 他无法给他答案,他无法还他一双健康的腿…… 力不从心,莫可奈何的情绪充斥着崇岳的四肢百骸,他疲倦地抚着额头,乏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连他的双腿也不良于行了。 敲门声轻轻晌起,他立即坐直了身子,在下属面前这样没精打采,毕竟不得体。 徐若薇放下咖啡,吞吞吐吐地开口,“总经理,晚上……”上个礼拜他取消了约会,今天呢? 晚上?他愣了一下,一时弄不清楚她想说的是什么。 “抱歉,最近家里有点事,我们的约会暂进取消吧。”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这件事谁都帮不上忙。” 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徐若蔽的心情直落深渊,所谓“暂时”不过是表面性的说法,那或许意味着永远吧。 她沮丧又愤怒地转身,不说一句话,仿佛是无言的抗议。 他怎么可以毫不在意的下这个决定?甚至不给她一个解释! 第三章 秋风夹着细细的雨丝迎面而来,冷意带着湿气,给寂寥的山道平添一股凄清之意。 崇岳打开手中的黑色大伞,缓步走向墓园。 一开始他没有发现,空荡荡的墓园已有人先他一步而来。 这么早,这样的天气,又是孤身的一名女郎。 她虔诚地跪在一座基前,雪白的面颊微染着水珠,黑发略湿地挤在肩上,侧着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座石雕。 她低垂脸,双掌合十,仿佛在析求些什么,这样的姿势看来已经维待了一段时间。 崇岳转手轻脚地从她身后走过,不顾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她的祝祷。 不论她祈求什么,但愿上苍都不教她落空。 想到这儿,他不禁苦笑起来,他今天来上父亲的坟,愿望是不是也能不落空呢? 经过无数名医的会诊,小葳的双腿仍是毫无起色,他在离清明尚远的日子先来上是无可奈何,只能期待奇迹出现。 他在坟前站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时,那名女郎已经不见了,他有些失望,皮鞋踏地声在石阶上声着,像是在嘲弄他的失意。她没有带伞,山下也没有看见计程车,这样偏僻的地方若有公车,怕也是久久一班,原先他是想送她一程的,一个单身女子在荒郊野外总是不安全。 突然,马路上传来一阵车声,是那种拔掉消音器的机车噪音,显然还不只一辆,闻声,崇岳快步冲下山。 方才那名女郎…… 三名头发五颜六色的少年坐在机车上将女郎团团围住,嘈杂的声音几乎让他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他隐身在树后,想要先弄清楚整个情况,这些人是她的旧识或是图谋不轨的陌生人? “小姐,长得不赖哦!怎么一个跑到这种地方?小心被大野狼吃了!怎么样,我们三个护花使者就让你搭便车护送你下山吧!” “我不是一个人,我男朋友和他的保镖在后头收拾祭品,马上就来了,你们最好赶快走吧,我男朋友脾气不太好,又是空手道黑带高手,我不想待会儿他跟你们打起来误伤人命,害他吃官司。”念愚力持镇定,不让声音露出一丝惊慌,不过唇上的抖的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笑了起来。 “小妞,你可真会瞎掰,别指望有人会来救你了,乖乖跟我们走吧!你放心,我们很懂得怜香惜玉的,像你这样漂亮的妞,我们会好好疼惜的。”穿着迷彩t恤的少年边说,边伸手模了念愚的下巴一把。 她偏开头,躲不开那不怀好意的手指,知道今日在劫难逃,能拖得一刻是一刻,她敏捷的伸出双手,往离她最近的少年脸上用力一挥,尖利的指甲在他颊上留下一道斑斑血痕。 三名恶少咒骂者,蹲下机车要来抓她,她趁着空档月兑出,分不清楚方向,只想赶紧跑开。 她踉跄地跌人一堵宽厚的胸膛,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亲爱的,别怕,我来救你了。” 亲爱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 太过锐利的双眼,太过挺直的鼻梁,构成一张太具个性而充满棱角的脸孔,略湿微卷的黑发有几错落在宽广的额前,嘴角弯起带着温存安抚的笑意回望着她。 这平空出现的男人,教那三个恶少有些顾忌。 原来这小妞当真有一个男朋友? 空手道黑带?还外带一个保镖?三人四下张望着,想找出那名保镖躲在哪儿。 没有,四野寂静,别无他人。 假的!三人亮出小刀朝崇岳和念愚逼近,瞧这男人西装笔挺的模样,像是个坐办公桌的,没道理他们三个会对付不了他一人。 崇岳将她护在身后,念愚只见他挥出三拳,转眼间那三人已躺在地上哀号。 夺过三人手里的小刀,崇岳将三辆车的车论—一刺破,他可不想回去的路上,还受到飞车党的骚扰。 “亲爱的,你弄错了,我学的贻拳道,不是空手道,搭我的车下山好吗?”由不得她反对,他自顾自拉着她的手走向在路边的车子。 念愚也没有拒绝的余地,那三名少年只是躺在路边,可不是死了呢,而那从来不准时过的公车或者还在发车站。 眼前这人虽也是陌生人,但该不是坏人吧?考究的衣着并不能说服她,世上的衣冠禽兽,她见的还不够多吗?不过依他刚才肯出手相救的行径和端正的面相看来,他应该是好人吧?于是她由他拉着手坐进车子。 车子平稳地往山下驶去。 雨停了,带着湿意的微风从窗口吹,路旁的芳草绿树犹带水珠,鲜翠欲滴。她的头发还滴着水,在他眼中看来一定是凌乱为堪,身边没有发梳镜子,她只得用手指爬过,希望自己在他面前不要太狼狈。 看出念愚的窘迫,崇岳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把小木梳递给她。 “谢谢。”她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便专心地擦起头发,整理妥当后,她犹豫着该和他说些什么。人家救了他一命,就只有一句谢谢吗?夜巴黎的卡门或许十分善于交际,平常百姓的江念愚却是个个性保守、行事拘谨的女子。 她低头凝视着手里的发梳。这该是他用过的吧?而她却毫无顾忌地拿来梳理自己的头发,和一名还是陌生人的男子处在这样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仿佛坐在这儿的已不是往日的自己了。 “你还在念书吗?”他打破沉默猜测道。“她穿着白衬衫牛仔长裙,简单清爽的衣着不似上班族,不过眉梢眼角却又带着沧桑,不若学生的单纯和无忧。 “嗯。”她简单应了一声,不想谈论自己。她的过去不堪一提。 她的冷谈不曾教他却步,“你吃过早饭了吗?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用餐呢?这附近有一家餐厅卖的清粥小莱很不错。” 她正想回答她不饿。车祸之后,她通常三餐作两餐随意打发掉,一个人吃饭太寂寞,太没有味道,可是他说的“清粥小菜”四个字吸引了她,从小她就爱吃稀饭,吃了十多年,怎样也不腻,以前,她每天都要喝过两碗稀饭才上学的。 好想念妈妈煮的稀饭的味道。 她不知不觉的点点头。 车子在早安小陛的门口停下。 崇岳点了一锅白粥和满满一桌的小菜。 念愚捧着碗一口一口吃着粥,对那些小菜却碰也不碰一下。 这粥和妈妈煮的味道有七分相似。 吃着吃着,她眼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滑进碗里。 他拉起一张面纸去擦她的泪水,“怎么啦?吃饭呢,开心点,要不然会消化不良的,还是你觉得稀饭不够咸,需要用泪水来调味?桌上有一碟豆腐乳,够咸的。’他边说,边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小块豆腐乳和一筷子空心菜。 她抬起被泪水浸湿的晶亮双眸望着他,那温柔关怀的声音抚触过她的心,让她渐渐收起泪水,唇边绽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谢谢。” 他不爱听她说这句话,认识没两个钟头,她一直在道谢,仿佛除了这个再没别的好说,她的笑容虽是淡淡的,他却懂得了为何一笑可倾城。 她低头将那碗稀饭连同碗里的小菜吃个精光,又添了一碗。 望着她一口一口品尝着粥的模样,这最简单的食物仿佛是人间美味,他不由得也跟吃了三大碗。 吃完走出餐馆,崇岳提议着,“这儿离公园近,一起到那里走走好吗?” 念愚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公园。 这儿也值有成排的台湾栾树,只是花开得较晚,不似山上已是缀满一树。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阴郁的天空被一枝灰色的画笔一扫而过,透不进一丝阳光。 “愿意说说你的心事吗?或者我能帮得上忙。”不忍她肩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崇岳顾不得交浅言深地开了口。 “除了上帝,谁也帮不上忙,我上山寻找了一个奇迹,可是奇迹并不是我这凡人所能遇见的。” “是啊,对于人力无可挽回的,我们也只能仰赖奇迹,不是吗?”他有感而发,不再追问。若是一年前,他有自信,只要她开口,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帮她解决的,但现在他知道人类若是挑战命运,往往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人定胜天,真是成语字典上的一句笑话。 “是的,否则又能如何呢?” “是不能如何,但是你可以暂时将它忘记,至少在今天别去想它好吗?就像郝思嘉说的,一切都等明天再去想吧。” 听着他的话,她脑海中出现的不是电影中的经典画面,而是身边这位不知姓名和身分的男人。她奇怪自己竟会和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共进早餐,又一起走进此刻空无一人的公园,若他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他若有任何不良企图,不用等到进城的…… 见她沉默不语,他再接再厉,怎样也不忍心见这样一个清丽的可人儿脸上烙印着忧愁。 “让一个或许和你同病相怜的人陪你去散散心好吗?你今天要上学吗?有几堂课?可以不去吗?” 一连串的问句提醒了念愚,是该到学校去了,她早上有两堂课,她还得拿课本,可是此时,她一点也不想拒绝他。 “天气不大好,大概还要下雨的。”她低喃着,说服自己保留一点理智。 “这样的天气刚刚好,不冷也不热,下雨天不是更有诗意吗?我以为女孩子都爱在雨中漫步。” “这是经验谈吗?你常常在车上准备一把雨伞,以便一有机会就来一场雨中漫步,或者顺便写上一首雨中情诗十四行?” “唉,你如果指望我能因为下了几滴雨就写出一首诗来,注定是要失望的,恐怕就算来了个强烈台风,我都挤不出一句来。我的文学造诣大概和学龄前的儿童差不多,他们可以琅琅上口的唐诗,说不定我还背不完呢!嗯,‘床前明白光’的下一句是什么呢?” “小朋友,那么今天是你把唐诗三百首背会,你还敢找我出去走走吗?” “虽然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若有一个好老师在身边,说不定是可以做到的。你知道,这怪不得我的,我的房间没有李白的家那么罗曼蒂克,月光是透不进来的,我怎么会知道月光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这种老实人当然是眼见为实罗!” “你这人或许写不出精练的诗句,散文一定一写就是一长串,像老太婆的……嗯,像某种骨董店的‘文物’一样。” “承蒙谬赞,原本我字字珠玑。” “什么猪?什么鸡?原来你家是开农场的!我这城市乡巴佬可是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走路。你们家的动物都是像你这样的吗?”她模仿一个知名广告的对白,沉寂已久的活泼个性在这风趣温柔的男人面前完全展现。 “那可不一定!”他也装模样地回了一句。那个广告他也看过的。 “不一定?你是说你家养的各色的动物都不一定不像人样?还是你家的人都不一定没有动物像?” “亲爱的,你喜欢怎样的,我就是怎样的!” 虽是说笑,那亲昵的称呼仍教念愚羞红了双颊,原本太过苍白的容颜妆点上淡淡的颜色。 一开始帮她解围时,他便是这么称呼自己,那时他扮演的角色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男朋友,又在危急当口,一时也不觉得如何,此刻她有心情来和他计较了。 这是他习惯吗?还是口头禅? “你怎么可以喊我……亲爱的?我们才刚刚认识!”她气急败坏。 “我们已经认识两个钟头又……”他看了一眼手表!“三十五分钟了,怎么能说刚刚认识?亲爱的!” 她越是羞,他越想逗她,那染上红彩的双颊如初绽的玫瑰,绚灿得教人睁不开双眼,又怎么也舍得闭上。 “那是一百五十分钟,九千三百秒,你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算术很好。 “总之,不许你这么喊我!”她的语气有些撒娇。不许?唉!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亲爱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他状似无辜,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责怪地瞪他一眼。还说! “那你就继续不知道下去好了,登先生!” “登先生?”他满脸的疑惑。 “是啊,姓登,名徒子,字轻薄,号无赖,此号人物不正是阁下吗?” 这小妮子拐弯抹角地骂起人来了,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被冠上这样的恶名,登徒子? 他带着一丝邪气盯着她,“那么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才能名副其实?” 她闻言,像弹簧弹了起来,跳离他身边。 他哈哈一笑,伸手将她拉了回来。“骗你的,我额头上有写着‘恶人’两个字吗?” 是没有写着那两个字,但是写着另外三个字啊!她在心里嘟嚷,却忘了要把被他紧握的手挣月兑出来。 见她眉梢眼角不留一丝抑郁,他收起玩笑的态度,不再逗她。他可不想在她面前坐实了登徒子三个字。 “诚挚地邀你上阳明山一游,赏光吗?”他正经八百的说。 她轻而易举地被说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念头远远超过旷课的罪恶感。 于是车子往抑德大道开了上去。 coo 秋天的阳明山少了满天暄闹的杜鹃和嘈杂和游客,雨水洗过的山林格外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味道,远处的峰峦叠翠,发墨似的颜色,像是走进席德进的山水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 崇岳牵着念愚的手,雨人漫无目标的闲逛,虽然住在离阳明山不远,说真的,因为工作繁忙,这座近在飓尺的国家公园,崇岳已经有好几年不曾来过,若无路标指引,还真的会迷路,也幸好两人没有什么非到不可的景点。 像这样毫无计划的行事,真不是他的作风,除了早上出门前打过电话告诉秘书要晚点进办公室之外,他没有跟公司或家里联络,从七岁以后。他不曾有过这样不负责的行为。 生平头一回他知道抛开所有的责任和压力,和所喜爱的女子在一起是这样一件快乐的事。 中午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小餐厅用餐。 餐厅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是一间朴拙的木屋,清一色的原木桌椅与格子桌巾,很有乡村风味,卖的是地道义大利面和香醇的咖啡。 阳台之外是深幽的山谷,一道清溪境蜒流过,若是走到水边,说不定还能见到随波逐流的花瓣。 将雨未雨的天气让其他的客人留在屋内,阳台上的这一方天地成为他俩所独享,山岚雾露雾飘过眼前,人耳的是念愚低柔的嗓音应和潺潺的水声。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真的很美。”她浏览着清新的山色,深吸了一口气。 重复着她的话,他专注的眼神停在她的发梢眉眼。“真的很美。” 随着他的赞美,她的脸孔热了起来,承受不住他的凝视垂了下来望着桌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他的一双大掌包团着。 念愚轻轻地使力想要挣月兑,但徒劳无功。 “请你放开我的手,好吗?”她低声央求着。 崇岳弃耳不闻,自顾自轻抚着她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全没放过,仿佛要看清上头的每一条细纹,抚遍她五根手指,他犹嫌不足,翻过她的手心,指尖随着她掌中的纹路游走。 “我会看手相,你相信吗?”不等她回答,他继续鼓动如簧 之舌,“你的感情线又深又长,这证明你的感情丰富,今年你会红星鸾动,就在秋天,你会遇见未来的另一半。嗯,最好是一个大你几岁的男人,七、八岁更好——” 不等他说完,她用力拍口手。“今年秋天?哪一天呢?该不会就是今天吧!还有大师,你看的是我的左手!” “是吗?那么再让我看看你的右手了,加手不加价,便宜大放送,今天我就吃一点亏好了。” 吃一点亏?她气恼地瞪他。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生气,要不然我让你看回来好了,还免费送你一只右手,如何呢?”说完,他当真把两掌平放在桌上,一副任君取阅的模样。 念愚喜欢他的手。方才看他开车,大掌稳稳放在方向盘上,仿佛单凭这双手,便可将世界握在手中,给她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现在这双手就在她伸手可及的范团内,她忍不住好奇,仔细地打量着。 他的手掌厚实,十指修长,形状优美,足可充当展示男用钻戒的模特儿,右手食指的指月复较为粗糙,嗯,福尔摩斯由一个人的双手就可以看出他的职业与生活习惯,那她要来扮演侦探了。 她猜他一定是个坐办公室的主管级人物,虽然这由他的衣着——深色西服、笔挺的白衬衫、相配的领带——就可看出,只是这双手泄漏了更多秘密。 他掌心的纹路她看不出所以然,她对手相的了解和他一样半斤八两,大手上错综的网路或许记录着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如今摊在她眼前,她却不能解读,不禁有一种人宝山空手而回的遗憾,她最在意的是在这幅地图中是否有她的位置? 见她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崇岳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命相与星座向来被他归于怪力乱神,他不相信她能在上头找出什么答案。 “喜欢你所看到的吗?” “喜欢。”念愚愣愣地回答,一出口才发现不对,太坦白了。“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手相,嗯,很有趣。” “那它当然也告诉了你,我今年秋天红鸾星动,还见了我命中注定相属之人罗!”崇岳忍住笑,以过于正经的语气说。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使她心中一动,只是不爱他用玩笑的语气说出。 在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她曾经问母亲爱情是什么,竟能让她多年来一心一意、不曾动摇,母亲微笑地告诉她,当她遇见了便会认出来。 爱情是什么?对于不曾感受到它的人,世界上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能让他体会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对于已经体会到的人,毋需任何言语解释。 这是在她一知半解的年纪所读过的小说中的句子。她颤抖了起来,如今已用不着任何一个字来说明。 崇岳敏锐地感觉到她在发抖,“你会冷吗?我们下山去吧。”他月兑下外衣被在她肩上。 时序已人秋,白日渐短,山间的风一阵急过一阵,雨云一层一层地堆积,他暗骂自己,只顾和她说得高兴,丝毫没注意到天色的变化,这儿离他的停车处距离不远,若加紧脚步,或许躲得过这场大雨。 崇岳匆匆结帐,拉起念愚就跑,但人算不如天算,走不到一半,大雨哗啦哗啦倾盆而下,一把伞连遮一个人都不周全,更别提两个大人,才走到停车场,崇岳已全身湿透,而念愚则湿了一半,因为打伞的人把伞全渡到她头上去了。 “你先到前座去,我到后座换件衣服。”他将她送进前座,转身到行李箱取出一套休闲服。 “这件上衣给你穿,我看你的衣服也湿了,而且这一件比较保暖。”他递给她一件深色的马球衫。 “那样你不就没得换了?”她迟疑着没伸手接过。 “我换长裤就好了,汗衫拧一拧就可以再穿了。” “那样你会感冒的。”她犹豫,共穿了一套衣服的亲昵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会,倒是你再穿着湿衣服才会感冒。”他坚持着,将衣服放在她手上。 “那麻烦你转过头去。”她解开第一颗扣子。 “嘿!我刚刚换衣服时可没要你转头呀!”他开玩笑地说。 “我的眼睛并不长在脑后。”她伶俐地回嘴。 “我的倒是。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我的眼睛长在脑后,所以我不转头。”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从后视镜瞪着他,无言地抗议。 “好、好,我做个君子,转过头,闭上眼,坐到最旁边的座位,你赶快换衣服吧!” 待他真的照做,她才伸手去解第二颗扣子。 换好衣服,两人一时无言,为大雨所困的车似一座海上的孤岛与世隔绝。 望着窗外绵密的雨幕,她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我们还不下山吗?” “雨势太大了,山路又湿、又滑、又弯曲,视线不良,太危险,我们等雨小了点再下山好吗?对不起,害你和我困在这儿了。” “哦。”她简单应了一声。 “车上有几张cd,你可以选一张喜欢的放来听。” 她大略看了看,选了一张“窗外有蓝天”的配乐交给他,不久整个车厢被优美的音乐包围。 “你喜欢这部电影?” 她调低音量,以便听清楚他的问话。 “到后座来好吗?这里位子比较大,我们也比较方便谈话。”他催眠的嗓音盖过美妙的旋律。 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那样不妥当,左手却已推开了门。 等她安稳地坐定,他重复方才的问题。 “是啊,佛斯特的小说,我每一本都喜欢,电影也是。” “就算他是同性恋者也无所谓?” “我喜欢的是他的书,没必要包括他这个人啊,何况他的恋爱对象是男是女,完全是他个人的自由,不需要他人的了解或认同,难道你会因为轻视华格纳的为人,而拒绝听他的音乐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他的大名我如雷贯耳,他的音乐我却一窍不通,但愿不会让你太失望。” “不失望。你有这张cd,是因为喜欢这部电影或者是纯粹喜欢它的配乐?” “艾佛利的电影我每一部都喜欢,电影的配乐也都很出色。” “但是最喜欢的是窗外有蓝天?”她怀疑地问。 “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我以为男人都不看这些文艺片的。太过……嗯,感情用事,你们喜欢的应该是‘越战猎鹿人’、‘教父’之类的电影。” “这回真的要让你失望了,对于冠以暴力美学头衔的电影,我毫无兴趣。”他开玩笑地问,“这样你会认为我很没有男子气概吗?” “但是你是跆拳道高手,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一点也不。如孙子岳法上面说的:毋侍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反对并不因此否定暴力的存在。佛斯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你最欣赏哪一部?” “我不欣赏哪一部,我以为欣赏是影评人的用词。我喜欢的是我觉得最好看的那一部,未必是评论最佳或是得过最多奖的,比方说更早期的墨利斯。” “墨利斯?那不是一部同志电影吗?你最喜欢这部电影,而不是最欣赏?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也是同性恋者吧?”他挑高了眉。 “我不是吗?” 她反问似的回答,让崇岳的心情跌到谷底。 “长这么大,我还没遇见过特别吸引我的男性或女性,所以我也不能肯定。”今天之前不能。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你愿意试看找出一个答案来吗?我自愿当你的试验品。” “试验?怎么试验?”她觉得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陷阱。 “吻我!你若不喜欢,不就能证明你是同性恋?” 不喜欢他的吻就是同性恋?真是标准的大男人的说词! “这是什么逻辑?说不定我只是不喜欢‘你’的吻,可并不排斥其他男人。” “从另一方面来说,你若是喜欢,不正好足以证明你的确是异性恋?” 说的有理,可有什么必要她非得在这个时候寻个水落石出?“我没有必要证明什么——” “但是,我得要知道,现在!” 那最后一个字胶着在她唇间,没来得及发出。什么时候,他竟像一个游击队员掩近她身边? 在他越来越狂热的吻中,她再也没有心思发出任何疑问,火般的双后在她唇上碾压着,不留一丝空际,那火焰燃尽所有的空气,她几乎不能呼吸。 一直等他略略放开她,换气的空档,她才寻回了声音。 “你已经……证明了……够了,放开我吧!”话虽这么说,喘着气的她双手却违反意顾,悄悄向上留住他的颈项。 “不够的!怎么都不够!” 他回到她唇边语着,双手加人战区,从她白女敕的玉颈蜿蜒而下继续扩大自己的占领区,一时也不放过,片刻间,那件她不久之前才穿上的上衣被仍在一边,不知厌足的双手轻而易举攻城掠地。 她全面弃甲投降。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知道你的每一件事。”崇岳命令地低语。 “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我喜欢你喊我亲爱的。”念愚喃喃地应着,声音中有一丝疲累和许多满足,她紧靠在他怀中。 “好吧,亲爱的,你早晚要说的,雨小了些,我们下山去吧,免得你着凉。”他边整理着两人的衣着,边说:“我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咱们先上我家去换件衣服吧,然后再进城去吃晚,好吗?” “不了,天都黑了,改天再去你家,我得回去了,麻烦你先送我回去,好吗?”她看了一眼手表,再不回去看护就要下班了,回到现实,她和他所能拥有的不过是这一天,再没有以后了。 车子回到热闹的街道,雨雾中缤纷的街灯和此起彼落的喇叭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她打量车外的状况,等待一个可以月兑身的机会,不需要留下姓名地址,彼此后会无期。 趁着车子困在红灯前,她迅速打开车门,不留一句话,穿守外侧车道,窜进街边一座小鲍园,让凌乱的树影掩去自己的形踪,他的呼吸淹没在喇叭声中,终于听不见。 一棵高大的阿勃勒寂寥地垂下最后一串不合时令的黄花,退去彩妆的纤细身躯在风中颤抖,念愚穿过公园往另一条行道走去,街角那儿有一家明亮的药房。 有一件事是她不得不做的。 推开药房的玻璃门,门后的风铃声似丧钟。 瘪台后穿着白色制服的药剂师微笑着打招呼,她说明自己想要的东西,付过钱,要了一杯开水,在药剂师讶异的目光中,将药丸吞了下去,她不要给自己心软的机会。 今天是危险期,她不知道自己能拥有一个孩子的机会是多少二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如今只余个零。 这便是她爱情的历史,在同一天得到,又在同一天失去,短促得填不满一页的日记…… 第四章 崇岳揉揉疲惫的眼睛,连续几夜失眠的结果,留给他一双黑眼圈。 办公桌上堆着一叠厚厚的公文和一页薄薄的调查报告。 两个礼拜了,毫无消息,他所能提供给微信社的线索没有任何意义。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女孩子的头发最不可靠,忽长忽短忽黑忽黄。 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东区百货公司的门口,大眼女郎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她还是个学生——专科?大学?还是补习班? 没有姓名、照片或是犯罪记录。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或许是那墓园的主人,但所属家族查无此人。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逃离?他日以继夜的重复这个问题。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cob 庭院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斑耸的围墙隔开了马路,路的尽头是两扇铸铁大门,繁复的枝叶图形往复回旋,构成牢不可破的家族图腾,一边门柱上简洁有力地搂刻着“沈园”两字。 迎着大门是一条笔直的车道,道旁列着修剪成锥形翠柏,树的尽头,车道一分为二,一条左转通向主屋,另一条直达高墙边转向后院。 门底前并列着六根华丽的石柱,车道旁的树篱围着两座左右对称的美丽花园,巴洛克风格的大宅,几何形状的花坛,簇拥着希腊神抵雕像的喷泉,严然是一座欧洲贵族的庄园。 花园外星罗棋布地植着许多高大的树雕,一丝不苟地修剪成各种造形,寻不到任何突出的技社,暮色中望去似一座一座绿色的石雕。 崇岳一走进大厅便遇见了熟人。 “崇岳,真是难得在这里见到你。你这位最神秘的青年企业家,总算要让大家见到庐山真面目了,说真的,今天这儿的名媛淑女可不少呀,让王叔叔帮你介绍介绍?” “王叔叔,不敢劳驾你了,我今天不是来相亲的,说到介绍的话,倒要麻烦你一件事,沈老先生的么女,你认识吗?” “沈老先生的么女?你是指双胞胎当中的妹妹沈亦芳吗?” “双胞胎?沈亦芳和沈若愚是双胞胎?” “是啊!我不知道你还认识沈亦愚,他二十几年前就过世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才七、八岁吧。” “我不认识沈若愚,不过上有些事要请教沈女士,要劳王叔叔帮我引见。” “这当然没问题,今天是沈老的大寿,她不可能没有回国,我看看她在哪儿。”王敬亭在大厅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不见沈亦芳的身影。 “走吧,我看到她的女儿了,去问问她吧。” 王敬亭带着崇岳走向一名明艳动人的女子身边。 “有没有看到你母亲?珊珊。”王敬亭微笑道。 “王伯伯,你好,我妈妈在书房里,你有事找她?” “没什么事,是一位朋友想要认识她。” “是这位先生吗?”汪珊珊虽然是对着王敬亭说地,一双明眸却一瞬也不瞬地胶着在崇岳身上,没有一点顾忌和扭捏。 “是呀,这位是高峰公司的经理崇岳。崇岳,这位漂亮的小姐是沈亦芳唯一的掌上明珠,汪珊珊。珊珊在美国读大学,若不是她外公过生日,你要见她也不容易罗。” “幸会,汪小姐。”崇岳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小姐的确美丽大方,可惜并非他心中的佳人,呆板的照片看不出来,面对真人细看之下,这位小姐眉目之间倒与她有几分相似。 汪珊珊毫不掩示自己对崇岳的兴趣。她自高中起便放洋读书,作风上很洋派,面对心心仪的异性,一点也不缺乏追求的勇气。 她不知道高峰是什么样的一家公司,想来能冠上“总”字辈,又是王叔叔的朋友,定是来头不小。“财貌双全”在世家子弟中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汪珊珊自认是不能过平凡日子的,更别提根穷困沾上一点边,们们那些经济上过的去的公子哥儿,面目可憎,往往人不了她严苛的利眼。 “你太见外了,既是王伯伯的朋友,我可以喊你一声崇大哥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我相信珊珊这两个字念起来还不难听呢!” 崇岳不置可否,倒是王敬亭在一旁对汪珊珊的主动咋舌不已。 怎么小妮子没有她母亲的温婉含蓄,还露出那种露骨的欣赏目光,看崇岳无动于衷的表情,显然心中波纹不兴,他还是快带他离开吧,免得弄得场面难看,到时候他这个无意中的介绍人的面子也挂不住。 “珊珊,我们去找你母亲说说话,失陪了。” “王伯伯,你们要谈什么,我不能听吗?” 要谈些什么?可问倒他了。王敬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知道崇岳郑重其事地要认识亦芳必定有要紧的话要说,崇岳会来参加这场宴会应该是有要事,因为一来他与沈氏并无交情,二来他一向是公事公办的那种人,不会是为了寻找商机而来,这女孩还是别去搅和的好。 “大人有事要商量,你去玩你的玩吧!等着和你跳舞的男孩子,我看都排到花园里头了,你还是赶紧去选你的舞伴吧!” “人家满二十岁,不是小孩子了,何况我看崇大哥也没大我多少。”江珊珊嘟着嘴抗议,虽然不满,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乐队演奏的一首轻快的舞曲打着节拍,她可是个舞林高手呢,跟着几个大人到书房去说话也的确沉闷得很。 好吧!有什么事她可以从她妈妈的口中问出来。 她踩着漂亮的舞步往摆舞池移动,边向两人告别,“王伯伯,待会儿见,崇大哥,等一下你们说完话,可得要陪我跳支舞不许黄牛哦!拜拜!” 穿着紧身亮片上衣与大园裙的身影像一朵红色的云翩然而去,余下的两个相对苦笑,各自松的了一口气。 厚厚的雕花木门隔绝了书房外的人语乐声,整列靠墙高达的天花的书架陈列着一本本考究的精装书,密实的窗帘透不过一丝光线和冷风,这房间相较外头的喧哗宛如一座孤岛,孤立于红尘之外。 发黄的相薄一页页从纤长的指间滑过,久久停留在某一页。 沈亦芳凝视着相簿的最后一页,那也是她和沈若愚的最后一张合照,在场的还有沈若愚的未婚妻方心兰。 照片中的沈若愚没有丝毫喜悦,眉宇间有着一丝迷茫,全然不似要订婚的准新郎官。 兄妹俩与方心兰也算是青眉足马,方家与沈家又是世交,双方家长都看好他们是天作之合,若愚也没有理由反对。 后来他坚持退婚,才会引起轩然大波,在父亲盛怒之下,几乎被逐出家门,所有的人都不能谅解,包括与他感情最好的双胞胎妹妹。一直到他车祸丧生后,她在他的随身的物品中发现了那张照片,一切才有了解答。 照片中的若愚看起来多么快乐,他怀中那名女子徽侧头依着他的颈间,娇羞地性微笑着。家人中人没有人认识这名女子,除了照片后头留下的名字,所有人对她一无所知。照片中的她衣着朴素,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若愚从来不提,是因为了解父亲断然不可能让她进沈家的门吧! 直到那一日她来到灵堂祭拜若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洋装,脸孔苍白樵悻,看起来比照片清瘦许多,照片中所有的颜色都褪去,玫瑰色的红唇,眼眸的灿烂,在她身上只剩下黑与白。仿佛胭脂点错了位,在她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眸留下缕缕红丝,像一张黑白照片上用鲜血题上了说明。 颤动的脚步迟疑地向前,视线中除了灵堂上那张遗像再 无其他,她看不见答和家人讶异,看不见严厉父亲的迁怒,她的双手几乎执不住那三桂清香,然后她放下左手轻抚着小肮,仿佛这个动作给了她安慰,她的手安定了下来。 案亲的忍耐只维持到她行礼结束,立刻唤了佣人将她赶了出去,她顺从的离开了,不曾开口说上一句。 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懊悔不曾与她交谈只字片语,更悔恨来不及阻止父亲销毁那张照片,她多希望在相簿的最后一页看到是若愚开郎快乐的脸孔,而不他的迷茫。 门外传来一阵轻而坚定的敲门声,沈亦芳十分不乐意自己的回忆被打断,少了沈若愚的沈园不复以往,只剩下一座满是绿色雕像的园子,连人都要石化了。 来客随着回应声走进来。 沈亦芳起身向王敬亭打了个招呼,疑惑地看了看另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 “王大哥,这位是……” “亦芳,他是我一位好友的长公子,他有一些事想要请教你,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正好奇得很。崇岳,需要我回避吗?还是我可以留下来,我保证不打扰你们的谈话。” “王叔叔,我并不是要打探什么国家机密。汪夫人你好,打扰了。”见到沈亦芳,崇岳更加笃定了,她心头的佳人和这位夫人绝对不会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可能如此相像,长久寻觅终于露出一线曙光。 “崇先生有何指教?” “不敢当,我相请教汪夫人一个冒味的问题,你真的只有一个女儿吗?”这是解释她们容貌相似一个十分合理的猜测。 一听这种唐突的问话,沈亦芳倒也不生气,好风度地微微一笑回答道:“当然是真的,难不成我又生了一个女儿,自己却不知道?” 崇岳也自觉问得失礼,带着歉意解释,“抱歉,我曾见过一个女孩子,大约和珊珊小姐一样年纪,却比珊珊小姐更像你,所以才会怀疑你们是母女。” “怎样的像法呢?” “眼睛和眉毛几乎没有两样。” 眼睛的眉毛,这也是她的若愚相似的地方。 等等,那位静文小姐有什么地方困着看她……一个小小的动作…… 天啊!后来她怀珊珊的时候,不也是轻抚小肮和肚子里的胎儿说话吗? 莫非静文当时已怀孕,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那也是若愚的女儿,她的侄女! 心中既悲又且喜,她的语气不禁激动起来,“你在哪儿找到她的?她好吗?她的母亲好吗?你可以带我去见她们吗?” 这一连串的急促的问句,似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让崇岳所有的盼望尽成空。 他喃喃低语,“原来你们并不认识……。” 望着他沮丧的神色,沈亦芳更加着急地追问,“但是,你们不是见过的吗?” “我们是见过,但是我并不知道她的任何事,她的名字……没来得及问。” 是啊,没来的及在令兄墓前问,这项愚蠢的错误或许将造成终生的遗憾。那一日,他唯一来的及做的,是放纵自己激情与,他一点也不后悔,而她显然是后悔了,才会那样的逃走…… “唉……她一个未婚女子,带着一个女儿,日子想必过得很斗辛苦。” “汪夫人指的是谁?” “我想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我哥哥沈若愚的女儿。” “据我所知,今兄生前并没有结婚。” “没错,不过我们后来发现他有一名亲密女友。” 崇岳心中又浮起一丝希望,“那么你知道她的名字。”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姓名,不管全台湾有多少个同名同姓的人,他都会将她找出来。 “不幸的是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静文,不晓得姓氏。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她和若愚的一张合照也被家父销毁了,那时家父完全将若愚的死归罪于她,觉得若不是认识了她,或许若愚就不会遇上那场祸事……” 崇岳已经不太能注意她又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所有的线索至此完全断绝,从今以后他该怎么去找? 对念愚而言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寂寞。 走过成排的凤凰木材下,头顶上的树叶连成一片,阳光添下细细碎碎的影子,连晴空下的红花都开得那样喧闹,这种视觉上的嘈杂让她无处可躲。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她已经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一切,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与毕业证书。毋需向任何人告别,所有与她有交情的同学都先她一步毕业,并且断绝了来往,是她学弟妹的同学与她并无交集,她负不起任何人来打探她为何休学一年的代价。 一个高个子男孩跑到她面前,止住了她往校门移去的脚步。 “学姐,这花送给你!”一个天真开朗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疑惑地抬起着他,是一张见过却喊不出名字的面孔之一。 “我是三年级企管系的,恭喜你毕业了,请你收下这束花。”男孩子递上手里一束点缀着满天星斗的粉红色玫瑰。 见她迟疑不去接,他倒也不意外。 “学姐,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学弟送学姐花理所当然的,我真的没有别的企图,我发誓!” 她只好收下。是啊,今天是毕业典礼,既不是情人节也不是七夕,收下花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而且她认他也来了,他确实是她的学弟,不是那些在她下课的半路上拦截强要她去看电影却又禁不起拒绝的男同学之一。 她低头端详手中的花束,玫瑰一朵朵含苞待放,点点满天星掩映之下美得醉人,花香浓浓直袭鼻间,同样的花束她似乎在数月前的情人节拒绝过一回。 不过此刻已不需要去追究这个问题,今天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 “谢谢你,夏天朗。”这个男孩人如其名,天真活泼又开朗,完全是属于夏天的。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满是笑意,两个深深的酒窝也在笑,嘴角是弯的,生命中真有那么多值得笑的事情吗?她羡慕地望着这一张笑脸。笑容离开她的生活太久远,已成为陌生了。 “你记得我的名子!”他高兴地喊了起来,太过兴奋的情绪让他吱吱喳喳,“我以为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学姐,你知道吗?从大一时我就注意到你了,那时你念三年级,在舞台上表演欧菲莉亚,我好嫉妒舞台上的哈姆雷特,大家都说他在追求你,他那么优秀,害我都不敢向你表白。过了暑假,你没有回学校,同学没有人知道你在为什么休学。我好担心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吗?后来你复学却变了那么多,总是独来独往,谁都不理睬,也不参加话剧社,为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从欧菲莉亚变成了卡门! 他的问题使她的脸变得惨白,原本的一丝笑意消失无踪。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别人过问。” “我不是别人,我已经喜欢你那么久,却对你一无所知,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神秘?有人说你下海当了酒家女,难道这件事是真的?”他鲁莽的问。 念愚默然不语,知道费心否认也是无济于事,就像琳达说过的,纸包不住火。她只能祈祷,这件事别传到校门之外,至少别传到她即将求职的公司。她不敢想像求职被拒绝的情景,上苍不会如此残忍的,可是神若是不残忍,那件车祸又怎么会发生?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那片蓝天没有给她答案。 冷气驱不走六月盛暑的热浪,太过拥挤的休息室,气氛紧张沉默,人事经理的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开,应聘者进进出出。 念愚坐在角落里,心情沉重,手心直冒冷汗,仅两名业务助理的缺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应征。 虽然高峰公司是她早就订好的计划,不过她原先的目标并不在业务部,迫于现实,业务部显然是新进员工最容易有表现的地方。 业绩等于奖金,即使以这家公司的优厚待遇,一般新进员工的收入仍然应付不了看护的薪水和母女两个人的生活。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自己。她有一张很好的文凭和漂亮的成绩单,而且在里头的主考官不会比酒店里那群豺狼更难应付。 “三十二号。” 轮到她了。 念愚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敲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obo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一纸调职的人事命令!我做错了什么?”徐若薇压抑不住怒气,几年来尽心尽力的成为他的左右手,如今不明不白地被调到另一个部门,明为升职,却丧失了与他朝夕相处的机会,梦想一旦破灭,她再也顾不得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她敬若天神的人物。 “以你的能力长久居于秘书的职位太委屈你了,我相信你在营业部会有更好的发展。”崇岳委婉地解释。一开始是他的不是,他不该在毫无感情基础,只为了她是合适的对象就开始和地约会,他原以为行得通的,感情只需要合适的土壤来培养,虽然那些约会不过是每周共进一次晚餐,谈的大部分仍是公事,他还是能给了她错误的希望。 “你明知道那不是我所要的。”她委屈极了,一开始和他约会,她成了公司所有未婚女职员艳羡的对象,如今…… “我并没有给你任何承诺。”崇岳和悦的语气转为冰冷,他只想快刀斩乱麻。若非近来她太过干涉他的私事,甚至擅自阅读徵信社对他的报告,他并不想失去这样一位称职的秘书。 是啊,没有任何承诺,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不过是牵手过马路,一走到人行道他立即放手,可是她一直相信他们会有机会的,至少他身边并没有出现任何竟争对手。 “为什么,我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约会给你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要求,不是吗?而且你弟弟的病情不是已经稳定了?” 他第一次取消约会是因为他弟弟发生车祸,之后他再也没有约过她,若说为了家庭变故就不再交女朋友,这原因也太离谱了,好奇心让她执意追根究底。 “是不是为了你委托徵信社调查的那个女人?”她月兑口而出,忘了自己没权利阅读那些调查报告。 既然她不打自招,他也不再客气。 “谁给你权利过问我的隐私,偷窥我的私人信件?”他语气冰冷。 “我……对不起……我是……一时不小心……看到的……”她毫无说服力的辨解着。 “是吗?我想你的一时‘不小心’使得你不再适合担任我的秘书,这一点你应该没有异议,麻烦你在三天内将工作交代清楚,按时到营业部去报到吧。”他面无表情地下达最后指令。 “营业部在十二楼,从此天高皇帝远,她仿佛从云端摔落地面。她若有骨气的活,会丢给他一封辞职信的,可是万一他不肯挽留的话……不!不值得冒这样的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她不甘心这样放弃! 这座小鲍园并在她回家的路上。 从他车上落荒而逃之后,她不曾来过这儿,一半无心,一半有意。 那个黄昏见证了她爱情沦亡录的那棵阿勒勒不复当日的憔怀,如今一树娇艳的黄花迎风招展。 原先从另一条街道进来时,念愚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整个早上和一名麻烦的客户周旋,她错过了午餐时间,不愿去面对餐馆的人群,这水泥森林中的一角绿色天地吸引了她。 她右拿着沉重的公文包,左手提着三明治和一盒鲜女乃,寻了一处僻静的木条长椅坐下,望着眼前的黄花发起呆来,没有进食物的胃口。 多少个日子过去了?她扳着指头也只不清楚,不似那有极佳心算的。一年六个月有多少钟头、多少分钟、多少秒?她只知道漫长得不可思议,却又迅速得难以捉模。 手指机械性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出于理性而非饥饿地咬了一口,不想那已以成了老毛病的胃疼在不恰当的时机跑出来扯她后腿。 下午公司还要开会呢! 想到下午的会议,念愚心中不禁忐忑起来,这一季她能挣到业绩冠军吗?她不在乎那个头衔,但是第一名会有一笔可观的奖金,代价是不定时的胃疼以及数不清的闲言冷语。 看了一眼手表,囫囵吞下剩余的午餐,念愚快步走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将那片绿意留在身后。 崇岳无可奈何地看着上任三天的新秘书眼中含着泪水夺门而出。 奇怪,他有那么难伺候吗?他从来都只有合理的要求,没有不合理的磨练。 他承认自己没有什么笑容看来或许是太严肃了。生活并没有什么如意的事,工作只是一项义务,没有带给他什么成就感。 他深深感觉一种未老先衰的疲惫,在心情上仿佛所有的青春火焰都已成了灰尽,没有留下丝毫光与热,他像个老人只能追忆从前…… 老?没想到才三十多岁的他,竟会对自己用上这个字眼。 生活中没有什么如意的事,生活中又有什么不如意的呢?即使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公司也一直都有稳定的发展,小葳的双脚没有什么时步,他似乎也认命了…… 只除了她,那名他追不到的神秘女郎。 别再想了!他告诉自己,再想下去,今天又什么公事也办不成了。他伸手按了内线电话。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林小姐,麻烦你请人事经理过来一趟。” “是,总经理。”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回答。 不一会儿,人事经理张景深敲门走进办公室。 “总经理,你找我?” “嗯,你再帮我找个秘书吧,她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怕我,每一个都是哭着走的,我是凶神恶煞吗?”他抱怨,对于这位几乎是看他长大的资深员工,他一直十分尊重,有什么话也直说,没有上司的架子。 张景深暗自叹了口气,崇岳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倒是知道,虽然不明白改变的原因是什么,这一年多来,笑容似乎从他脸上绝迹,流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周遭冰寒的气氛教人退避三舍,他自己却不曾察觉这种变化。 张景深一直怀疑崇岳和他的前任女秘书徐若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一次的调离太没有道理,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冲突,徐若薇明明是升职,而崇岳的改变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这或许是牵涉到感情问题,所以他不想问,他知道崇岳向来重视个人隐私,不爱人家干涉他的私事。 “把徐秘书调回来好吗?”他试探地询问。 “秘书室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崇岳皱收眉,摆明了反对。 “全成了你的前任秘书了。”他两手一摊,莫可奈何。“要不,把副总的秘书调过来。”他建议。 “那不好,周阿姨跟着副总那么多年了,我怎么好拆散人家?”他语带幽默的回道。 “那就只好到别的部门找了。业务部有一位员工能力很强,外文也很好。进公司才一年多,业绩胜过许多资深员工,或者让她来试试看?”他犹豫着,论能力,江念愚游刃有余,但是…… “有什么问题?”看出他的迟疑,崇岳追问着。 “这位员工风评不大好,谣传她的业绩来得不光明正大,和客户有不当的牵扯。当然这只是谣传,没有任何证据,现在业务部经理也在为难,该不该升她做主任,升与不升,恐怕员工都有许多话好讲。” “我不知道现在员工都那么闲,整日没事闲磕牙,到处散布谣言?” “不招人嫉是庸才。这是人性,尤其是对那些追求未果的男同事,总要想办法挽回一点自尊。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四周要是没有闲言闲语是不可能的,美丽使她失去女同事的友谊,能力让她得不到男同事的同情,所以她处境艰难。” 张经理对她很同情?怎么,她是森林里的小红帽?四周全是豺狼虎豹?” “虽不是亦不远矣。” “所以你打算让她到我这儿来避祸?” “就事论事,我相信她会对你很有帮助,反应快、细心、英文流利、处事冷静,我保证她不会哭着离开,还有,她的意大利文也说得很好,这对公司年底在米兰设厂的计划很有帮助。”他努力游说着,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有信心。 意大利,佛罗伦斯,窗外没有一片蓝天。 崇岳的思绪游移到窗外那片失去清晰轮廓的山峦间,哪一座山头是他们共游过的? 一会儿之后,他的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给了一个答案。 “让她礼拜一上来报到吧。” 第五章 电梯迅速地往上升,停在念愚未曾到达过的顶层,她跟在张景深身后走出电梯。 面对一件陌生的工作,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虽然她表面上仍如往常一般冷静从容。 事到如今她只好相信经理不会派给她一件她做不来的工作。办公室里头的人,说是陌生,倒也不算陌生。数年前她就在商业杂志看过有关于崇岳的相关报导,也行事低调,从不接受访问,也不像许多企业家第二代到处追求女明星或模特儿,他的私生活甚为无趣,所以也没有八卦杂志锁定他,至今不曾有一张照片流落在外。 至少她不用担心曾在舞厅过他吧! 自从得知要接任总经理秘书的职务,那紧紧抓住她的不安,此刻随着敲门声达到了顶点。她开始后悔同意接受这项工作,虽然薪水优厚,又不用再处在业务部那种充满敌意的环境。她勉强安慰自己,她的不安一定只是为了在她之前的秘书都是哭着离开的。这点她倒是有把握不会跟她们一样,她怎么可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泣? 除了他……她猛地抓回漫游的心思。何况她那几位前辈也没有因此丢了工作。 “总经理,这是你的新秘书。我想你已经看过先前送过来的人事资料,就不多做介绍了。” 念愚望着那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颀长背影从窗前转了过来。 不会的,不可能的,是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惊还是喜,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见到他…… 那张脸孔此刻面无表情,丝毫没有露出认出她来的模样。 原来的惊喜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茫然。 “嗯,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去忙你的吧。”崇岳不着痕迹地下逐客令。 张景深点点头,走出去关上门。“念愚……原来你叫做念愚。”崇岳再三低喃着这个名字。 这个陌生的名字,这个熟悉的人儿,原来一直就在他的公司里头,而他却在天涯海角苦苦追寻…… 命运开了他一个残忍的玩笑之后,终于慈悲地将她送到眼前。 “总经理,你好——”她生疏地开口寒喧。他忘了,也好……“我一点都不好!” 打断她的话,他一个箭步上前,粗鲁地将她拉进怀中,俯下头猛烈地吻着她的芳唇,毫不怜香惜玉地激烈碰触,弄痛了她的唇瓣,舌尖探进她口中紧紧纠缠,仿佛为了惩罚她当日的不告而别,更为了慰藉自已长久以来的思念。 这个残忍的人儿啊,她可知道她留给他多少痛苦?那些似乎怎么也过不完的长夜,都在此刻得到补偿。 他的深吻慢慢缓和下来,给了彼此一些呼吸的空间,双后游移到她颈间轻啄着,时轻时重地吸吮,刻意要在她身上烙下痕迹,标明所有权。 “总经理,请你放开我。”她软弱无力地低语,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说着不一样的话。 “不放,再也不放。”他漫不经心地回了几个字,仍专注在她白女敕的颈间,双手加人了侵略的行列,在她背后游移,轻轻使力让她贴得更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任何距离。 “这是性骚扰。”她努力稳住心跳,试图寻回一丝理智,当日所有避开他的因素仍然都在,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们是没有未来的,她仍然是那个曾在舞厅讨生活的女人,历史没有假设,不能重来,就算重来,那仍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你去告我好了。”他丝毫不放松自已的攻击,手指转移战场到她胸前,一颗一颗解开她上衣的扣子。 “原来你那几位前任秘书都是这样被吓跑的!” 她的指责让崇岳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以为我对每个女人都这样?”他气极了,明明是两情相悦,却被她形容成他是专吃女秘书豆腐的! “不是吗?你我不过是初次见面,连活都没说上一句,你就对我上下其手,可见得这是你碰见略具姿色的女人的习惯,难怪你的女秘书都做不久。” 初次见面?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不敢相信她将那天忘得一干二净。是她太健忘?或者是那样的情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一见钟情的戏码上演太多口以至于她再也记不清不同的男主角。 她风评不好…… 他当真认错了人? 松开手,他退后一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她。 她心型的脸庞较记忆中更加清瘦,苗条的身段似乎更纤细些,原来披肩的秀发剪到耳际,那一双白日在他的脑海,夜晚在他梦中出现的明眸却无丝毫相识之意,冷淡而陌生地目瞪着他。 可是他分明记得吻她的滋味,或者这也是记忆愚弄了他?思念太过,遇见一个长相有八分相似的女人,便自欺欺人当做是她,不管她其实不是她。 方才她回应了他的吻,或者只是因为他的技术太高超。他自嘲地想着。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请原谅我的唐突。”他道歉,声音中掩不住浓浓的失望。 “只要你保证永不再犯,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努力维持冷淡的表情,心中又喜又悲。终究,那一日对他也不是无所谓的。 “我保证。让我们一起忘记这个不愉快的初识,重新开始吧。”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相信前任秘书已经交代要当,你已经知道自已该做些什么,就不用我多吩咐了,你出去忙你的吧!” 夜色吞没大地的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转眼间窗外只余高矮参差各式建筑的深色轮廓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灯火。 崇岳瘫坐在高大的牛皮座椅中,疲累无神的眼光落向再也看不出山峦轮廓的远方。 为什么会这么累?早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其他的人都走光了吧?今天并没有什么做不完的公事需要他留下来加班,他得到了一个好秘书,第一天上班便将公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看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丝畏惧,只是全然的陌生与客气。 他能够忍受日复一日继续面对这样一张神似的脸孔吗? 他拿起搁在办公桌上一角的人事档案,先前他连翻都没翻过。 案亲栏,空白。 母亲,江静文。 这个名字何其熟悉! 以下是江念愚的出生年月日,日期就在立碑日后的六个月。这全都是巧合吗? 沈若愚若是和那位静文女士有了一个女儿,年纪便和江念愚相同。 同样的身世,合理的出生日期,和那极相似的容貌。 为什么她要否认?推翻原先不公平的臆测,他绝不相信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那一日雨中的欢爱,他虽不能断定是她的第一次,但她那由青涩渐渐转为热情的反应,不像是一个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女子。 或者是他的急切孟浪吓坏了她,毕竟那时候他们不过认识了几个钟头,她一时屈服于激情,任他为所欲为,清醒之后便后悔了,所以当日仓卒逃走,今日佯装初识? 找到了一个可堪解释的理由,先前的疲倦一扫而空,仿佛重获新生。如今她近在眼前日日可以见着,又有了她的姓名地址,不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他可以按部就班追求她。 两个命定相属的人终于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乐观地想着。人既然已经找到,剩下的都不是难题。 念愚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办公室,要在崇岳面前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严厉地考验着她的演技,这是她生平最难饰演的角色。 “念愚,你来了,麻烦你到休息室来一下,好吗?”声音由房门大开的总经理室传过来。 那明朗的语调不复昨日的沮丧和没精打采,让她尚未武装妥当的心情颤动不已。 她原以为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没想到崇岳这么早就来上班。 迟疑地走进紧临的休息室,只见长桌上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白粥,五、六个唐草花纹的瓷盘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菜,全是他们初遇那一天的早餐吃过的莱色。 “总经理,早,这是……”她忐忑不安地抬头望着崇岳。 “我想你一定还没吃早餐,和我一起吃好吗?这是我吩咐管家准备的。”他含笑地看着她,声音柔得像一坛醉人的陈年美酒。 她一点也不明白这样大费周章所为何来,他大可吃过早餐才来上班的。 “谢谢,我吃过了。” “真的?你早上吃了什么?”他存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料到他会继续追问,一时来不及准备台词,她只得照实回答。 “喝了一杯牛女乃。” “一杯牛杯?那不叫做早餐,难怪你这么瘦,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你要知道身为我的秘书必须负担沉重的工作,要有良好的体能才能支撑下去。所以从今天起,你一天工作的开始,就是和我一起早餐,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相信你没有理由反对。”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是之前的秘书没——” 崇岳打断她的话,“我发现以前我对秘书太严厉、太不体贴,所以她们才待得不久,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张经理已经警告过我,再留不住你,就再也找不到秘书肯跟我了,你不会让我这么丢脸吧?所以务必请你全力配合,让我们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好吗?” 她找不出话来反对,只好以公事为名,陪他吃了那一顿 早餐。两人心知肚明,那和公事人竿子打不着,一方步步进退,一方无力推拒,无论如何是走到同一条路去了。 那一日中午,崇岳提前休息,临走之前还吩咐在他回来之前,不许他离开办公室。 不许?念愚不满地想着,再过十分钟就是用餐时间,她正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溜出去好好松弛一下自已紧绷的神经,却因为他的命令动弹不得。 不多久,他提了一个塑料走进来,袋子上印了附近一家知名餐厅的名称。 “你知道光是早餐不足以把你养胖,所以我们必须再接再厉,劳驾你到休息室共进午餐,好吗?” 又是那令人难以招架的笑容!她觉得他似乎成了养鹅场的主人,而自已则成了被饲养的鹅,不知死活,等着他把自已喂得白白胖胖好取出那肥大的鹅肝,成为他餐桌上的佳肴。 一语不发走进休息室,快速吃完盘中最后一口食物,念愚起身帮忙收拾好餐盒,立即想夺门而出。 “你要出去?中午有事吗?” “去洗手间。”她给了一个他最不可能干涉的理由。 “哦” 去洗手间,去公园走走,不到最后一刻不回办公室。这是她打的如意算盘。 到了下班时间,崇岳又重施故技,打算连她的晚餐也一并霸占。 这点她如何能够让步?早餐也好,午餐也罢,毕竟都在上班时间以内,一旦让他侵犯她的私生活,有太多不愿对他解释的秘密再也隐藏不住。 “对不起,总经理,我不能和你一起共进晚餐,我必须准时回家。我早餐吃得很饱,午餐吃得很好,晚餐是小事,请你不必挂虑,说不定下个月我就必须去减肥班报名了。”她坚决而客气地拒绝。 “为什么急着回去?你有约会?男朋友在等你?” “我想这是我的私事,不须向公司报备。” “这不是私事,你的精神生活会影响你的工作效率,我当然要关心。” “你没有权利刺探我的隐私,若是要继续好奇下去,我只好递上辞职信。”她忍无可忍下了最后通牒。 “好、好,我不再追问,你可以回去了。”他暂时撤退,不想真的把她惹恼了,他有的是耐心,一时受挫阻挡不了蚕食鲸吞的决心。 从此这便成为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除了午餐后的短暂时光,从上班到下班,她一整天的时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卸下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心情,她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日子的。 念愚一点也不能预料这样发展下去将要走到什么地步。 “等一下饭后你有别的事吗?我们一起到对面的公园走走,好吗?”崇岳早就注意到午餐后她总要“逃”到公园去散步。“栾树的花开得正好,错过了可惜。” 曾经有一回他从窗口看下去,只见她微小的身影在树下徘徊,或许只是偶然,或许那是她特别喜欢的树。 “是啊,秋天又到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你不喜欢秋天吗?” “你喜欢的,往往也是让你伤心的。”她有感而发。 “是啊,的确是这样,若不在意,又怎么会伤心?”这般伤春悲秋不是他的作风,只是见她愁眉不展,他不由得心也拧了起来,郁闷得难受,他再度催促着她,“去公园散散心,走吧。”他边说着,边拉她起身。 顺从比拒绝容易得多,她随着他的脚步走出办公室。 一走进外头的长廊,几位用完餐提早回办公室的同事讶异的目光让她再然一惊,挣开了他的手。 她忍不住叹气。谣言传播的速度之快,连铜墙铁壁也阻挡不了,她敢说不用到下班时间,谣言就满天飞了。 既然无能为力,索性随它去吧! 她坦然与他并肩而行,一同走进电梯。 鲍园里落叶满地,一阵疾风狂扫而过,卷起漫天黄叶。 “嗯,风有些冷了,你穿得够暖吗?”崇岳低头看着念愚, 必心的问。 “还好,谢谢总经理。” “一定要这么客气吗?你可以喊我的名字的。” “主从有别。”她摇摇头。 “你我好歹做了一个月的饭友,何必这样生疏呢?会让我消化不良的。” “那不如你以后一个人用餐好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你明知道,那样我会连饭都吃不下。” “很抱歉,除了你是我的上司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用不着知道。” “真的是这样吗?你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除了是你的上司外,我真的什么也不是吗?” 在那如探照灯的锐利目光下,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这样明亮的一双眼,竟看不出我已经尽量放慢步,你的心感受不到吗?我不愿再像以前一样鲁莽地把你吓跑,你怎么还可以说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以前!”她拼命地要守住防线,不让它溃堤。 “别再说你不记得两年前的那个雨天,再否认一百次,你的心还是记得的,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以为你只是看到你想要看的。” “你能知道我想要看到什么,我暂时也可以感到安慰了。” “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你若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建议你去找心理医生吧!身为你的秘书我可以替你安排好时间,相信对你的妄想症有帮助。” “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是你的敌人,毋需对我处处防备的。” “你当然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衣食父母,一天有八个钟 头,我在你的手底下讨生活,除此之外,我没有义务要付出什么,你也没有权利多做要求。” 她那两片玫瑰似的芳唇,吐出的尽是伤人的字句,冰寒的神情如两极永不融化的霜雪,他几乎要怀疑起初见时的她,只是他美梦中的一景。 “一切真的都只是出于义务?与我相处,你没有一点点欢喜?一点点心动?全都是为了你不得不忍受的责任?” 有的,有太多的欢喜,太多的心动,多得将她淹没其中,随时有灭项的危险。 “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小秘书纠缠不清?多的是名媛淑女喜欢你。我感激你的垂青,但只会造成我的困扰,并且阻绝我和真正令我心仪的男人交往的机会。说实话,你英俊多金,条件优秀,可是感情这种事就是那么奇怪,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怎样也伪装不来,你不会强人所难吧?” 崇岳没有回答,视线直盯着她如大理石洁白的面孔,想要看透她跳动的心是不是也如大理石冰冷无情。 念愚任他打量着,努力维持无动于衷的神情。缺少锐利的攻击,她只能采取守势,让自已的面具不在他眼光的热度下出现任何一道裂缝。 他专注地凝视,久得让她为为维持面无表情而肌肉僵硬,秋风一阵一阵拂面而过,该是冷的,她却觉得全身热了起来。 她的理智可以操控利舌,让它吐出任何该说的话,可是理智的势力范围也仅止而已,剩下的已远远超出它的控制。 原本不带一丝血色的双颊淡淡染上一层红晕,念愚嘴唇微微地颤抖起来,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让自已从那燃烧的凝视中逃开,却有口难言。 那把火也将自己的面具烧得荡然无存。 崇岳的一只大掌捧住她的脸蛋,拇指在颊上滑动,指尖似乎也染上一抹嫣红。 “别再欺骗你自已,也别再想欺骗我了。你不是真的愿意从我身边逃开的,虽然我们有过的只是一天又一个月,但是你知道我们拥有的是什么,不是吗?为什么要反抗呢?你在打一场你赢不了也不是真正想赢的战争。就让我们顺其自然,好吗?我答应你会慢慢来让你认识我、了解我,让你知道那一天并不是错误。” 他的嘴角噙着一个微笑,并不是得意,而是松了一口气。先前因她的言语而拧起的双眉舒展开来,仿拂冬日的阳光破云而出,让他那张总是太过严肃的脸孔亮了起来。 那一天从来都不是错误,让他了解自己却是错的。念愚在心中挣扎着。这项错误早晚有一天会让她后悔的,后海那一天的存在。 崇岳轻吻着她的前额,然后滑向他手指原先轻抚过的地方,那儿的红晕不曾稍褪,放过了近在眼前的柔唇,克制了一亲芳泽的冲动,他答应过要慢慢来的。 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环着她的肩头将她拉人怀中,他连拥抱都是轻轻地,未带丝毫胁迫,让她贴着胸膛,倾听他急促的心跳,似乎光用言语来说服她还不够,连他的心跳都一声一声敲击着,对的!对的! 念愚听到了,那催促似的乐音虫惑着她。让他是对的吧! 崇岳不耐烦地望着会议室主席座位对面墙上的大钟缓缓地走到十二点,然后又飞快地走了十分钟。 这是每周一例行的主管会议,因为加人回国述职的欧洲区经理的报告,已经超出了原先预定的时间。 欧洲经理仍是滔滔不绝,崇岳已不在焉地转着手里的原子笔,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的心早在十一点五十五分时就飞出了会议室。 谁都看得出老板早就不耐烦,只除了远道归来的发言人还搞不清楚状况。 这一个月来在二十楼办公室的同事都知道不能耽误老板的午休时间,因为他要和秘书共进午餐,而且不到最后一分钟不会回办公室。 流言从二十楼住下传得人尽皆知,崇岳毫不在意,而念愚,她在意,只是莫可奈何,毕竟纸包不住火,她只能在他见不到的地方哀叹。 终于挨到会议结束,十二点二十分,已经损失了近半个钟头的午休时间。崇岳斤斤计较地想着。 铿锵有力地说出“散会”,他一整场会议就这两个字说得最有精神,迈着一双长腿走得比谁都急的冲出会议室,留下结束报告还来不及坐下的欧洲区经理茫然不知所措,和一群知情掩嘴暗笑的主管。 走进秘书室,看念愚安坐在椅上等候着,他急躁的心安定不下来。 他走到座位分将她一把拉进怀中,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今天的会议迟了好久,我们午休延长半个钟头,好吗?”他央求着。 念愚看了一眼时钟,十二点二十一分,他那期盼的眼神让她不忍心拒绝,轻点了下头。 “嗯。” 崇岳如逢大赦。想想自已这个情人真当没有尊严,她虽然不反对成为他的女朋友,却又跟他约法三章。上班时间不谈私事且不许有任何亲密行为;午休时间不得提前或延后;下班以后及假日不约会且不许过问她的私生活。备注是任何一个条件都不许打折扣。 为了她,这些严苛的条件他暂时接受了。 严格说来他得到的是中午两个钟头的女朋友,而这位午间情人唯一的让步是喊他的名字,而不再以职术相称。 他的名字由她口中吐出,胜过任何交响曲。他的眼睛像青春期谈恋爱的小傻瓜,在每一回她走进他的办公室时追随着,若是整日同处一室,只怕他什么公事也办不了。 这样短暂的午餐约会,崇岳自然是不满意的,但碍于已签下不平等条约只得忍耐。晚上不行,假日不行,只好在上班时间假著名目拐她出去玩一天。七夕已过,西洋情人节还远得很,可是她是位称职的秘书,陪老板外出,无论公事与否,勉强都算是工作之一吧! 念愚疑惑地坐在前座,墨绿色的房车平稳地从公路开人一条产业道路。两边的树影越见浓密,路低走越窄。低低的引擎声夹杂着乌鸡的调嗽,路上无人烟与车迹,车窗开启,凉风带着青草与森林的气息拂面而来,不染一丝市嚣尘埃。 一大早进办公室,崇岳便吩咐她取消所有的行程,午休时间拉了她坐进车子开了便跑,快得让她来不及提出任何疑问或有机会反对。 不是不知道他的不耐烦,所以她对取消他今日的行径倒也不太意外。 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她微侧着头专注地凝视他的脸孔,一组发丝被微风吹落在他额前,她本能地伸手把它拔开。 察觉到她轻轻的抚触,崇岳转头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专注在他的驾驶工作上,山道路况不佳,容不得丝毫的闪失,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 念愚继续凝视着他,那结不驯的发丝又滑落他宽广平滑的额前,往下是挺直的鼻梁,颇有希腊罗马神抵的味道,坚毅的唇角微微上扬,仍维持着方才微笑的弧度,稳定地安置于方向盘上的双手,是许久之前她曾仔细端详过的。 她记得那略微粗糙的指尖滑过她肌肤的每一分战傈的感觉…… 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镌刻在脑海中是一幅永不磨损的浮雕,原以为那是见他的唯—一日,命运似不满意于一场独幕的悲剧,非要将剧情往下延伸,只是剧本封面既已标明类型,又如何能演出一个不同的结局? 即使有欢乐的部分,也只是短短的一景。 今日便是那难能可贵的一景了。 四周的虫鸣鸟儿,不同的虫声,只是不同的乐器重复着相同曲词的悲剧。 车子穿梭过茂密的林木,在一处空旷的平地停下,眼下是幽深的山谷,层层的山峦因为距离的远近在阳光下呈现出由绿到蓝的不同色调,纯净的蓝天飘着几朵雪白的云,这是一幅用色浓烈的风景画,没有一处暧味不明的颜色。 念愚走出车子,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有好风、好景、好山,又有良人为伴,确是一个世外桃源,只是自已怎么也算不得是良家妇女了。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心底的酸涩不由得浮了上来。 崇岳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吗?”他柔声低问。 “不,这里很美。我觉得自已好像是闻人仙境的武陵人了。”压回沮丧的情绪,她含笑而答,“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可问倒我了。这个地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小路出去接着的产业道路再往上走半个钟头的车程是一处度假山庄。几年前我到那儿去,回程时发现这条小路,一时好奇,便转进来看看,结果看到这样一个地方,视野比上头的度假山庄好,又清静,后来我有空便会来这儿走走。” “这儿倒是神怪小说中道士隐居修练的地方,敢问阁下是否见过任何异象?比如说仙人乘着白鹤在山谷中翱翔?”她打趣地问道。 “就算有仙人,见着我这市侩商人,也要吓得把地盘让出来了。不过你我是俗人,只怕山间的露水是喂不饱我们的。”他边说,边从行李厢取出一只大藤篮。 望着他排出的阵仗,她的眼睛越张越大。一张蓝格子塑料布摆上三明治、蛋糕、水果、生莱沙拉、柳橙汁和保温壶,最后取出的是一组精巧的咖啡杯,银匙,女乃精,同花色的糖罐,一应俱全。 她失笑地看着那十分脆弱易碎的瓷杯,没见过谁家野餐还这般考究的。 “这是鸿门宴吗?或者还有你这火眼金睛见得着,我这凡胎肉眼看不到的佳宾?” “火眼金睛?我是孙悟空吗?就算我是齐天大圣会七十二变,也早就被你这如来佛抓得牢牢的,怎样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也不想逃了。”平素精明锐利的双眼,此刻以毫不掩饰的爱意直直盯着她。 在他的目光下,念愚习惯性地又想躲避,崇岳温柔而坚定地握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把头转开或垂下,只能回应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各自眼底的火焰燃烧成熊熊大火,谁都逃不开了…… 崇岳已不需要她言语的回答。 办公室的若即若离,私生活不许越雷池一步,往日的挫折都在此刻得到回报。 将她柔顺的身子拉进怀中,她头顶的发丝摩擦着他颈间 的肌肤,有些痒,可是他舍不得移开,注首紧靠着他的胸膛,一定也听到了他逐渐加速的心跳。 念愚数着他心房有力的震动,一下,两下……林间千百种鸟唱出失去了意义。她的世界中唯一的天天籁是发自他胸膛的美妙旋律,是男中音最缠绵的咏叹调,她的心跳也以同样的速度应和着。隔着衣衫她依然感觉到他的肌肤急剧加温,她的也是,那种热度既让她十分留恋,又有几分难受。 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她稍稍拉开两人紧贴的身躯,凉风吹过,让那热度稍微冷却下来。 “我饿了。”她转移注意力。 “我也是,饿了许久许久了。”正确地说,是两年又两个月的日子。 他的双手一刻不离地轻抚着她的背,念愚瞪他一眼,对他的双关语皱眉。 “我想你准备了这么多食物,不是要宴请虫蚁鸟雀吧?” 崇岳打量了地上的食物一眼。他的胃的确也是空荡荡的,两人都还没吃早餐呢!虽然他此刻迫切盼望的不是食物。 两人往地上一坐,念愚先伸手打开保温壶的盖子,浓醇的咖啡香风散开来,她取饼在打算先倒一杯给他,又改变主意,先替他倒了杯冰凉的柳橙汁。 以目前的状况,能降温的冷饮恐怕是比较适合的。 崇岳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念愚的心跳再度乱了节拍,行板加速成了快板,紊乱的乐章不成调,毫无规则可循。 辨则,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谈不上任何规则。 在彼此还是不知姓名的陌生人时便有了亲密关系,这对男人而言大概只算是一场飞来艳遇,有的只是记忆深处一个美好的片段,若非命运让他们重逢,那短暂的序曲也就是终曲了。 要再度从他身边逃开是不可能的,初次的逃离已是凝聚了毕生最大的勇气,就像自杀的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便再也下不了手。 下一回走开的将会是他,世间没有永久的秘密,她能有多少日子?现在的甜蜜将要以往后加倍的苦涩做为代价,但是一个鸦片症者怎样也拒绝不了眼前一口让人心醉神驰的迷烟。 是沉沦也罢,在办公室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既没当机立断的走开,便再也离不开了。她告诉自已是为了损失不起优渥的薪水,但她深知其实以她的业绩要在别处找到同样的工作并非难事,再见的惊喜有九十九分,远远超过了一分的疑惧,既然通不过试练,就只有用它去! 草地的野餐解决了一半,她心中的矛盾也消解了大半。 手中的咖啡杯泛着热气,撩人的香味同散在风中。蓝天、绿野、草软、风清、这样一处别致的露天咖啡座教人因连再三,舍不得离去。 舍不得的岂只是地方,更是命定的那个人。 念愚软软地靠人他怀中,不想再挣扎了。 阳光从头顶上的枝叶中筛落,金色的光彩在崇岳的发间跃动。他微俯着头,深远的眼眸像两盏聚光灯专注地凝聚在她脸上,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别无其他。 念愚主动用双手揽住他的颈项,双唇印上他的,他立即化被动为主动,惊喜地回应,并且越来越放肆地扩张领土。舌尖往她的唇内探索与她的舌纠缠不休,双手从颈间往下缓缓地让她躺平在草地上,空出一双手急切解开她的衣衫,此起彼落的虫鸣鸟唱,应和着时而激切、时而低抑的申吟在林中传递。 第六章 “念愚,日升公司的合约书放哪儿?”早上的办公时间才过了一半,内线电话第七次响了起来。 “你的办公桌右前方的第一份卷宗就是。” 十分钟前刚送进去的合约哪有可能找不到?两个钟头内她已经进了崇岳的办公室找过三次资料,送过两次咖啡,后来她主动换成了清茶,太多咖啡对胃不好,绿茶可以防癌。 “念愚,请你进来一下好吗?这是命令。”他连藉口都不找了。念愚认命地走向门口,一点也不怀疑会有什么结果。之前她已经补过四次口红,十分清楚若是让其他同事见着了一双糊了的红唇,会有怎样的联想。 这一回崇岳就站在门口等着,这只大野狼对已经落入手中的小红帽一点也不放松。 “这么慢?”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他还抱怨。 “总经理,找我有事?”她强调他的身分,却是徒劳无功。 崇岳将她柔软的身子压靠着门板,一秒钟也不肯等待地掠夺她的红唇。 又糊了!她在心里叹气。心思只有刹那的游移,双手已不由自主的攀向他的颈间,热烈回应着。 “只有我们两人,不许你这样喊我!”趁着换气的空档,崇岳霸道地命令。 “是,崇先生还有何指教?”念愚故意逗弄着,望着他故作凶恶拧起浓眉的模样。 “岳!岳这个字你不会念,不会写吗?你敢说它不是全世界最悦耳的一个字吗?”尤其是当她在激情中含着叹息又带着压仰的语调喊出时。“你敢说不是,就罚你每天在我耳边念上一百次,回家再写上一百遍。” “是、是,大老板说的都是。”“都是?那就从现在开始吧!我替你数,来跟着我念,岳……” “你知道你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吗?”她在他耳边低南地抗议。“是的,我是。”他承认。 对她总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似乎这一秒钟离开他的视线,下一秒钟她就将消失无踪。虽然在两人欢爱时,她会情不自禁喊出那珍贵的三个字,但那一句简单的我爱你,却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除了喜悦,还有他但愿是自已错认的绝望,仿佛她从不以为他们的爱情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她得要在能够的时候,将它说出来。 “但是我是一个负责任的情人。”这句话是保证,为了消除她那毫无来由的不安全感。 他是,她相信,可她不是啊!想到终究要留给她一个痛苦的抉择,她的心似被割了一刀,为那无可避免的结局预先抽痛了起来。 “怎么了?”崇岳柔声问着,不明白他说了哪句话让她的眼中出现一丝悲伤的神色。 “没什么,你再不放我出去,会害我今天的工作做不完的。” “那好,我陪你留下来加班——”她打断他的话。“我不加班,所以只好利用午休时间赶工。” “那句不成,你的午休时间是我的。现在出去吧,别再蘑菇了,俐落些,不许耽误一秒钟,十二点整,我要看见你出现在休息室。”他端老板的脸孔指使着伙计,看了一眼分秒不留情的时钟,他仍忍不住在她唇上留下匆促的一吻,亲呢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赶她出门。 是谁蘑菇了?念愚好笑地想着。这个罪魁祸首可真会推卸责任!他真的知道责任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吗?该罚他回家写一百遍! coo 徐若薇恨恨地望着两道身影走出电梯,渐行渐远。 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被贬下楼后至今不能翻身,若不是这个女人,她一定能再夺回秘书的位置。 担了一个营业部协理华而不实的虚名,与她梦寐以求崇太太的宝座从此隔了一道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她凭什么! 夜巴黎的红牌酒女,男人们为她一掷千金,哼!舞厅内烟视媚行的卡门竟摇身一变成了崇大总经理身边清纯可人的小秘书! 没想到去一趟原本无聊的同学会意外得到这样弥足珍贵的大新闻,这都要感谢她的大学同学兼前任追求者,现任电脑部工程师周惟诚。 这位性好渔色,毫无酒品的老同学,毕竟还是有一点用处。徐若薇满脑子都是算计。 有什么比公司周年庆更合适的时间、地点呢? 舞台够大,观众够多,编剧也够聪明,当然最重要的是一个有无限潜力的好演员。 届时会有怎样的一场表演? 大厅里笑语喧哗,四个角落里的扬声器传来优美的华尔滋舞曲,一对对红男绿女在舞池中随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旋转着。 中央长长的自助式餐台上放着一大碟一大碟美食和一大缸一大缸色彩缤纷的鸡尾酒。 这样的场合崇岳自然是不能缺席的,虽然不爱交际应酬,但自家公司为联系同事情谊而办的活动他也不得不捧场。 说过开场白,拉着不甘不愿的念愚跳过一支舞,他估量着再过半个钟头他这个大老板也好闲人了,识相些,他那些部属才能放宽心的玩乐。 死抱活拉硬要念愚陪他出席当然还有宣示的意味,亲密的举止足以表明两人身分已定,其他心怀不乱的旷男怨女莫再以身试法,妄想越雷池一步。 徐若薇挽着周惟诚一步一步向崇岳靠近,她深知崇岳的习惯不会待到结束,时间有限,若是让最重要的观众和女主角跑了,这戏怎么演下去? 方才在阳台上让周惟诚喝下去了两杯加了烈酒的特调鸡尾酒,此刻他应该醉了。 周惟诚甩甩头,想让自已清醒些。两杯鸡尾酒哪里醉得倒他?他也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虽然私生活放浪,在工作上他还是很谨慎的,什么时候可以无所顾忌,什么时候该节制,他一清二楚。这儿可不是舞厅、酒家、俱乐部,不喝酒自然不会误事,这儿当然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好酒,了不起是些带着酒味的果汁罢了。 望着那张微仰着,展露从未有过的柔媚神色有脸孔,他失去了最后一丝警戒心。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乐陶陶地想着。他还背得出这句成语,怎么会醉? 接过徐若薇递过来的酒杯,他一口气又喝下大半杯。嗯,虽然是鸡尾酒,倒还满够味的。 一条本无伤人意的毒蛇在弄蛇人的拔弄下,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受害者。 “哟,那不就是让你朝思暮想的卡小姐吗?”她靠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哪里?”他抬起迷蒙的醉眼张望着。 “穿着紫色洋装的那一个。当真美得很,莫怪你念念不忘。” 周惟诚踩着踉跄的脚步往曾经让他销魂的卡门接近,早忘了自身之所在,更不记得她目前的身分。 “卡门!真的是你!宝贝,可让我想死你了!”周诚惟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一只魔爪凶猛地握住念愚的手臂便要往自已怀里带。 毫无防备的念愚大惊失色,一边挣扎着奋力拉开那满身酒气,呼吸惹人的醉汉,顾不得衣着不宜,她抬起膝盖活力往他胯下一握,虽未准确命中要害,总算让他放开手。 待看清那人长相,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尽,僵硬的双胡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会是他?夜色黎的常客,曾是她的人慕之宾。那一在他对琳达的服务满意极了,直到天大亮都纠缠不休,让她和琳达趁着夜色掩护的替身游戏几乎露出马脚,之后她再也不敢让他带出场,万万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场合碰面。 真没想到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不是在这儿,也会是某个地方,只是为什么这么快幸福的路就走到尽头,这么快又这么难堪? 她转过身,一心一意只想逃走,却直直撞人一个熟悉的怀抱。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去哪儿?” 崇岳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响起,他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肯放她离开,原本和来宾交谈的他一时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我要去——” 念愚还来不及说出藉口,周惟诚又喳呼了起来。 “卡门是我先看到的,你……你别来跟我抢,我……我现在就要带她出……场,你……你赶快放开她!”那只不知死活的醉鬼加,只顾盯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连眼前的顶头上司都认不出来。 “你不是电脑部的工程师吗?怎么喝得醉酸酶的,跑来这里发酒疯?” “我……我才没醉,今晚我可是要卡门陪我到天亮。嘻嘻,你可不知她有多令人销魂!老兄,你若想要尝尝看可要等到明晚了!” 崇岳听得火冒三丈,知道这醉鬼不可理喻,便喊来警卫将他送回家去。 可闯了祸的家伙犹不肯罢休,被拉出大厅时,嘴里还喊着,“卡门,你离开夜巴黎后跳槽到哪儿了?告诉我是五月花还是杏花村?我明天就去捧你的场,宝贝,等着我……” 音乐早就停了,剩下的是交头接耳的低语。 原本崇岳亲呢地挽着念愚走人会场时就已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两人的关系在公司早绘声绘影地传了许久,今日又连袂出席这样的公开场合无疑是做了正式宣告。那些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的众家女子芳心碎了满地。无利害关系的同乘机评头论足一番,男的英俊、女的柔美,就外貌而言,两人确实登对。 谁知峰回路转,上演了这样一部闹剧,老板的心上人竟被误认为是酒家的红牌。旁观者中,有幸灾乐祸者,有纯粹好奇者,所有人不约而同睁大眼睛静传后续发展。 沉寂已久的小道消息又流传开来,念愚刚进公司时便有她的校友传出她曾经莫名其妙休学一年坠人风尘,不过,那时她不过是个小业务员,还引不起注意,关于她的流言仅止于业务部,久了也没人再提,如今她过去的恩客出现了,虽是醉言醉语,两相对照便成了铁证如山的事实。 麻雀来不及变成凤凰便已折了翅膀,从半空中坠落。 崇岳抓起念愚的手走出会场。 电梯一路向下,他不发一语,念愚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也沉默无言。 还能说些什么?结局早在意料之中,她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她发现怎样周全的准备也不能减少真真实实砍在她心口那一刀的痛楚。 崇岳仍陷在惊愕之中,纷乱的思绪错杂纷陈,理也理不清。原先他只当周惟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虽然出口里不干净,不过和一个醉鬼计较是毫无意义的,直到他临走前那几句才真正引起他的注意。 夜巴黎这名字何其熟悉! 崇葳车祸之后要他找的那名酒家女不正是夜巴黎的小姐?名字他不记得了,当初也不是非要把她找出来不可,印象中她的名字似乎和一部歌剧的女主角相同,应该是叫做曼依吧?不会是卡门! 直到坐进车子,他才开了口。 “周惟诚认错人了吧?”他犹带着一丝希望。 说不是能撇得一干m净?说一个谎需要太多其他的谎来回,结果只是凌迟自己罢了。念愚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是。”简单而太过诚实的两字激怒了他,他几乎恨起她连说谎都不愿意,那对她应该是再容易不过了,欢场女子不都是高明的骗子? “没错认人?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晚上在酒店兼差?或者担任我的秘书只是兼差,晚上的工作才是你的营生?所以下了班你永远没有空和我约会,原来你是要收出场费的。你若直说,我相信我也是付得起你的价钱的。”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想要解释,不愿被他想得如此不堪,“我早就不在酒店上班了——” 他打断她的话,“当然,你找到长期饭票了,不是吗?”他低下头给她重重的一吻,不带丝毫柔情蜜意,“告诉我,这样一个吻,我该付你多少?”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变本加厉将舌尖探进她口中,两滴带着咸味的泪珠顺着她的双颊滑进他嘴里。 “这样呢?我想你的眼泪也很值钱的,可以拿来换等量的珍珠了。” 泪水由原成串在她脸上泛滥成灾,波及他的衣襟。 “这么多泪水又该如何计算?”他喃喃低语,原本因她的欺瞒欲月兑口而出的利言锐语,终究敌不过她的梨花带雨而止住了。 真的算是欺骗吗?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她有些什么事是不愿意告诉他的,她从不掩饰这些秘密的存在,他如何指望一个女人将不名誉的过往开诚布公?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完全不在乎自已的女人做过那样的工作。舞女?酒店公主?交际花?应召女郎?在他看来全是一样,为钱出卖灵肉实在是大大冒犯他感情上的洁癖。没想到他崇岳三十来第一次全心全意爱上一个女人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放弃两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然而他岂甘心娶这样一个女人为妻? 心中百转千回,他决心挥剑断情,一双大手不舍地抚着她的发丝,见她在自已怀中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口就想说出决裂的话,就此与她一刀两断,不过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明天别到公司上班了,在家里休息吧。” 他想像得到明天公司里会有多少闲言闲语,就算不当面说出口,神色间的暧昧又岂是他阻止得了的?何必让她去忍受这些呢? 念愚如往常在巷口下了车,然后看着崇岳的车逐渐淹没在车河之中,交错的灯影照花了她的双眼,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 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有那么多眼泪?妈妈车祸之后她不敢放任自已哭,怕那懦弱无用的泪水削弱了面对事实的勇气。 不能怪他说出那些尖刻的话。 明天别去上班了。这句话成了他的告别词。 既然在风月场所的大染缸染过一回,坏女人的标签贴了个货真价实,即便旁人不知,她又如何能够不感到心虚? 不论她变得如何不堪,唯一能够包容她的只有妈妈而已,她加快了脚步,像一个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孩子打算回家哭诉。就算妈妈不能给她只字片语的安慰,她深信妈妈是听得到的,只是说不出口罢了,不管医生怎么说,那些冰冷无情的仪器怎么显示,妈妈是怎么样也舍不下她的。 远远地,一束旋转的红色光束在视线中闪烁。 一部救护车停在她家门口,它要载的是谁? 念愚跑了起来,不习惯穿高跟鞋的她狠狠跌了一跤,顾不得破皮流血的膝盖与扯裂的裙摆,继续往前奔去。 救护车旁有穿着白衣的护士和她雇佣的看护。 “林嫂,我妈……”满是惊惧的她再也问不下去,她紧握着担架上那瘦弱的手,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子一路悲鸣着,向茫茫的前路驶去。 崇岳的车驶离巷口先往办公室去了一趟,然后往家中的方向而去。 这件事必须让小葳来证实,或是否认,但愿是后者。 一进大门,他直接往崇葳的房间走去,顾不得敲门便闯了进去。 崇葳坐电视机前,房内枪声大作,崇岳拿起遥控器关掉 电视。“小葳,我要你看看这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这么重要?大哥急得连门都来不及敲。”他伸手接过。照片中的人明眸皓齿,唇角微扬,像是一个笑,眼神却是抑郁,满怀心事的模样。 “大哥,你找到了卡门了!”崇葳兴奋地喊了起来。 “你确信她就是卡门,没有认错?” “当然!我怎么可能会认错?她是我的亲密爱人,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亲密爱人?她究竟有多少个亲密爱人?他崇岳竟只是其中之一! 崇葳激动中,并没有留意他大哥凝重的神色,只顾着麻哩啪啦追问下去。 “大哥,你在哪里找到她的?是哪一家酒店?可惜我这个样子没办法去找她!你可以叫她来见我吗?” 哪一家酒店?高峰大酒店! 他回避崇葳的问题,“这张照片是我从她同事那儿拿到的,先让你确认一下,好交给徵信社去找人。先前因为没办法提供任何资料,所以他们也没有什么眉目。不过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比较好,你知道没有真实姓名是很难找人的。” “哦。”崇葳失望地应了一声。 “小葳,你和她到什么地步了?我的意思是……” “大哥,那里是酒店,不是咖啡厅。没见过她几次,我就带她出场了,当然不是去郊游踏青看电影,那时她可不是照片中这副清纯模样。残废这么久,我也想开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找到家世相当的对象是不可能的,除非用钱去买,而她是用钱买得到的。 若是以前你和妈是不可能让她进门的,现在你们大概是不会反对的,这也算是给我的残废一点点补偿,否则你们要我将来怎么过日子?” 若她不是念愚,说不定他是会同意的,但是让念愚嫁给小葳?这教他情何以堪!不!他办不到! 崇岳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沉默地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应着枪声形成一段沉重而不协调的曲调。 第七章 念愚在惊慌中醒来,她疲惫地转头一看。 幸好妈妈仍躺在床上,心电图上微弱仍稳定的讯号给了她些许慰藉,她已经不敢祈求上苍快点让妈妈清醒过来,现在她只能祈求上苍别夺走妈妈的生命。 主治医生轻轻打开门走了进来,念愚静静地等他检查那些复杂的仪器,氧气罩,点滴瓶,各种救命的管线。 “江小姐,这次你最好先有心理准备,我恐怕令堂——” 念愚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他任何悲观的判断,仿佛话一说出口,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妈妈当然会好起来,她每一回都能渡过难关,这一次当然也一样。医生,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医好她的,我有信心,你当然也有,是不是?” 医生面对她乞求的目光,只能回避。他想告诉她医生只是人,不是神,有太多事只能听天由命。 “是的,或许奇迹会出现。医学上有许多不可解的迷,谁都不能百分之百说什么事不会发生。”他说完话便转身离去,对于这名病人,他已经无能为力。 这对母女需要的不只是奇迹,而是神迹。 coo 念愚手里提着一袋食物走出医院的福利社门口。 医生已经严厉地警告过她,若是再不注意饮食和休息,等她病倒,谁来照顾她母亲? 她是一个最听话的病人家属,医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只要他别再提什么心理准备,后来医生果然再也没提过,她相信妈妈的病情是稳定下来了。 转个弯走到长长的走廊,一个明亮声音在她前方响了起来。 “学姊,念愚学姊,我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大男孩从长廊那端奔了过来,他理着小平头,黝黑的肌肤带着阳光的热力,那兴奋的语调与灿烂的笑容在寂静的走廊上显得十分突兀。 来人有一张熟悉的脸孔,是她记忆中的片段,没见着时从来不会想起,见着了便自然而然记起他的名字。 夏天朗,莽撞。这是她记忆中的联想,是她对这个字的唯一注解。 “有事吗?”念愚冷淡地回应。 “念愚学姊,我昨天刚刚退伍,今天到你家里找你,你邻居说你母亲生病住院,所以我特地来看她。” 她的母亲生病住院,值得他这样开心吗?或许他无意嘲笑别人的不幸,可那笑容看来如此碍眼。 她的声音越发冷淡。“我母亲不接受探病,请回吧。” 终于发现念愚的不快,夏天朗敛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问:“伯母的病严重吗?”他本来猜测是开开盲肠之类的小事。 严重吗?几度徘徊在生死关头,算是严重吗? 这个问题医生不再提,而她连想都不敢再想,他简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扭破她用来支持自己的幻想。 所有的恐惧一起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堆积,她极力忍着不让它滑落。 那该然欲泣的柔弱激起夏天朗的保护欲。 “别担心,伯母会好起来的。” 这句毫无依据的安慰正是念愚目前最需要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得要抓住些什么以免于灭顶的危险。 她感激地望着他,不复之前的冷漠,这时她甚至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朵笑容让夏天朗早已沦陷的心更加无法抽拔,他一点也不能理解自己做了些什么配得到这样的待遇? 念愚一点也不想再讨论母亲的病,为了报答他的好话,怎么做似乎都不为过,而他又有这样一个好名字,仿佛为阴郁的病房带来阳光。 或许那阳光是画在纸上几道黄色的线条,此刻她迫切需要把它当成真的。 “夏天朗,天朗,你的名字取得真好,但你的人一样。你刚服完兵役?当兵辛苦吗?打算去找工作吗?还是要继续念书?” 一连串的关怀从她那让人想一亲芳泽的樱唇吐出,夏天朗乐得忘了一切,又露出那明亮的笑容,他知细摩遗地回答念愚的问题,又加油添醋地说了些军中的趣事。 一个得偿所愿十分快乐,另一个暂时转移了注意力,两人共度了一个午后。 那日以后,一连几天夏天朗都到医院报到。 他很快就看出江静文的病情是没有指望的,医生在病房间来来去去从不说一句话,他终于知道那一天随口而出的一句安慰为何让念愚立刻改变了态度,她盼望有人那样跟她说想必已经盼了很久,若是说话的是路边的一个陌生人大概也是会得到她的笑脸相迎。 他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能陪在她身边,忧的是她怎么承受必然来到的打击,而且这个打击的来临是不可能太久了。 现在,他自然也不敢再说出那种空泛的安慰话,面对一个仰赖维生系统的病人,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于是他陪在她身边,替她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帮她去购买食物看她食不知味地勉强咽下,为她准备了杂志,她总是瞄了一眼对面,就随手丢在一旁。 奇迹终于没有发生。 这一天,因为大雨,夏天朗比平常晚半个钟头才到医院。 病床上空荡荡,医生刚刚签下死亡证明,夏天朗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阴暗的房间没有点灯,一个声音幽幽响了起来。 “你说她会复原的。”念愚怨恨地望着他。医生没给她希望,可是他有。 那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车祸肇事者,似乎也是个年轻男 人,或许正如他这般年纪。警方没有找到他,除了或许是他扔下的酒瓶上一组dna,没有任何线索。 那么她究竟该去怨恨谁? 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成为她的怪罪目标。 “你说过她会复原的。”她喃喃自语,然后沙哑地喊了起来,“你骗我!你是凶手!我恨你!再也不要见到你!” 痛苦使她变得残忍。 明知她完全是迁怒之词,夏天朗仍然忍不住瑟缩了下。 他沉默着,无言以对。 念愚转身往太平间的方向而去,夏天朗跟在她后头。 她回过头来,扔下几句话,“你回去吧,别再跟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的。” 语意中的冰冷和决绝止住了他的脚步,她说完话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如此纤弱、如此无情,他再也没有勇气跟上去。 念愚再回到家,已是三礼拜以后。 窗前的茉莉因为太久没有浇水已经枯黄,枝上犹留有几朵来不及开放便凋萎的花蕾,屋内原来生机勃勃的植物,已奄奄一息。 念愚没有费力去整理。 这有什么要紧?身上那件太大的深色上衣再也不如以往能给她更多的暧意。 她穿它,也只是出于习惯。 往年一入秋天,除了出门或是不得不换下来清洗的时候她才会月兑下它,虽然它十分不合身,袖子总要折上两折,才能露出她的手腕来,但她已经穿得那么习惯,仿佛这件衣服已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自她出生就拥有了,而不只是来自一个雨天,一个陌生人的借用。 这个屋子真冷清得可怕。 往常妈妈虽然也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说,可至少她的身体是暖的,手指触及她鼻间仍有暖暖的气息,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瓷瓦。 由罗马直飞台北的班机顺利在机场降落,来接崇岳的人已在机场大厅等候。 原本这趟出差是由公司的副总前去,可是他十分需要这几千公里的距离。 假如他办得到,能到火星之类的地方,实在是一件好事。 崇岳回到办公室,第一个求见的是人事经理。 “总经理,江秘书已经一个月没来上班,也没有打电话请假,按规定应该无故旷职开除,不晓得你打算如何处理?”谁都晓得晚会的事,在崇岳出国时也没人敢在电话中提这件事,可现在他人回国了,还是需要一个秘书的。 “没有打电话到她家里问问看吗?”“打了,头几天打一数通,没有人接,她的手机也没有开。” 怎么会这样?那天分手的时候,他说的是要她在家里休息一天,并没有要她离职。那时因为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索性在第二天出国。 崇岳有些心慌。他不该只送她到巷子口,虽然那条小巷不长,街灯很明亮,路边也有几家小店,可是一进公寓大门便是暗暗的楼梯门,那种小型公寓不会有管理员的。 他越想越不安。 “让会计部把她的资遣费算出来,立刻开张支票让人亲自送过去,现在就去办,一个钟头之内让送支票去的人上来向我报告。” 人事经理匆匆告退。一个钟头之内?这事可是急如星火。 崇岳坐立不安地等了五十五分钟,桌上的公文一页也没看,会计部的人终于上来了。 “见到她本人了吗?”“见到了,这是江秘书的签收单。” 崇岳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名字。浅浅的,较平常潦草,确是江念愚的笔迹。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遇到电梯之狼什么的……“她还好吗?有没有说些什么?”助理会计想了下,“看起来瘦了些,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好,我知道了。辛苦作了,你可以出去了。” “是,总经理。”就这样结束了吧?他可以包容她过去的历史,可是她不该,不该曾是小葳的女人! 就这样结束了吗?崇岳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笔。 再去看她一回吧!他投降了,见到她要说些什么?他还没有一个答案,他只知道迫切地必须再见她一次。 走进秘书室,他看也不看新任秘书一眼,只匆匆丢下一句,“我有事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一下是多久?十点钟就有一场会议要开!她还来不及提醒崇岳,他已经一阵风似的走进外面的走廊,秘书只得把埋怨往肚里吞。 这下教她怎么向那些主管交代?说她的老板临时落跑,而她这个菜鸟秘书对他要去哪儿,多久回来一无所知?她不如央求人事部另请高明吧!还说他不是个难伺候的老板,只要能力够,别对他有非分之想,就可以和他处得好,说这话的人真是害死她了。 这阵子担任大老板的秘书,她天天在他的脸色底下战战兢兢过日子,那张冰雕似的面容未曾见过一丝改变。她泡的咖啡永远太甜或不够甜,永远太热或不够热,她做的事没一件能顺他的意。不只是她,所有进他办公室的人,没有一个不灰头土脸地走出去,然后在临出门前留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 他也不破口大骂,只是冷冷地一瞥,好似她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虽然自始至终,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车子驶进小巷,大刺刺地往人家门口一停,崇岳下了车,按了对讲机,无人回应。他不死心地再按了好几下,仍是没人回应,他沮丧地瞪了两扇大铁门一眼,想按隔壁的门铃试试。 一位太太拖着菜篮车走了过来,他见状,立即帮忙将沉重的车子搬上大门的阶梯。 “先生,你找人吗?”妇人和善地开口。 “是的,我找五楼的江小姐,她的对讲机没有人接听。” “唉!”她叹了口气,“她应该在家的,我看她很少出门。大概是对讲机故障了。”她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觉得他不像坏人,“你是她朋友?” “我是她同事,她很久没到公司上班了,特地来看看她。”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有心情去上班?” 这个时候?怎么了?他满心困惑地望着她。 “你跟我进来吧,我就住她隔壁。” 老旧的电梯吱嘎吱嘎地往上升,电梯门一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就站在他眼前。 她瘦了些,会计助理的形容调可真含蓄,她瘦得像衣索比亚难民!“念愚,你同事来看你了。你要出门出去走走也好,要想开些。” “林妈妈,谢谢。”“那我进门去了,再见。” “再见。”她转身走进电梯,崇岳没有移动直看着她。 她脚边放着一个五公升的储水桶,侧背着一只鼓鼓的背包,那背包看来十分沉重,让她瘦弱的肩膀有不胜负荷之感。 “这个背包看起来很重,我来拿吧。”他边说着边拿下她的背包。 “还我!它不重的!我要自己拿……”念愚说到最后一句语带硬咽,再说下去,泪水便要夺眶而出。 她不要老是在他面前哭。一把夺回背包,她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似乎担心他又要来抢。 “里头是什么?”她没有回答,眼泪终于还是一颗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珍怎么挡也挡不住。 综合她的神情,背包的形状和刚刚才那位太太的谈话,他只能有一个结论。 她唯一亲人是她的母亲,那么这会是…… 而他竟在那个时候离开她,逃到了国外,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唯一亲人的生离死别。 从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痛恨自己。 崇岳自责得说不出话来,所能做的只是在出电梯时行的 提起那桶水。 快走到车子旁边时,他终于忍不住的问,“你带着这些要去哪儿?让我送你去,好吗?” 念愚犹豫了一下,带着桶水,她的确走不了太远。 “先去花店。” 在念愚的指示下,车子在花店门前停下,他们走进花店买了两打红玫瑰,花是她一朵一朵细细挑选的,每一朵都含苞待放,毫无暇出。“现在,去哪儿?” “去墓园。”他不必问是哪一处墓园,她会去的只有那一个地方。崇岳重新启动车子。 到了目的地,念愚背着背包,手里抱着一大束红玫瑰,崇岳则提着一桶水,两人踩在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猜想她是将父母合葬。那儿并没有一个佣备妥的墓穴等着,墓园一如往昔,没有一点人声。 念愚取出骨灰缸,打开盖子将母亲的骨灰小心翼翼地倒在长着青草的墓身,然后将那桶水一部一部地洒上去。 这是一场神圣的葬礼,没有清香,没有祭品,没有观礼的人群和喧闹的唯呐,有的只是一束红玫瑰见证一段短促而恒久的爱情。 完成后她跟在基前,双手合十,低声祝寿,“爸爸,女儿将妈妈带来这儿了,不论你们会在那儿,请好好照顾她。” 爸妈是在一起了,可是她呢?再回去那间空房子吗? 她颓然坐下,不论站着或跪着都没有力气了。 “我以为你要将他们合葬。” “我不能,他们不会允许的,妈妈只是一个贫穷的孤女。” 他们?是啊,以沈家老主人的严厉作风,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进门的,不论是不是有了孩子,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他深思着,难道要让自己犯同样的错误,直到一切都来不及? 她曾经是一个欢场女子,曾经是小葳的女人,那又如何?那究竟只是好的过去,不是她的现在与未来,不论她当初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虚荣,他不能用圣人的标准去检验,现实生活的无可奈何,也不是从不知贫穷为何物的他所能指责的。 “你先回去吧,用不着等我,我想走的时候会自己搭公车回去。”她淡漠而客气地开口。 “不管你要待到什么时候,都让我陪着你,好吗?” 待到什么时候?她但愿能够一直待在这儿,永远不用回去,回去什么地方呢? 晚会那一日他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沉沉地压在心头,他不能不在乎,她也不能。 那么又何苦说这样的话?这样的温柔是残忍的,又能到几时?直到又遇见她往日的恩客? “用不着,我想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不会打扰你的,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不安全,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在山下碰上不良少年?” 她记得的。她一直不知道遇见他的那一天,是她的不幸中的唯一的幸运,或是让她的不幸更加不幸。 是得到还是失去?是实现了她爱情美梦,或是让她的爱情变成了恶梦一场? “不会的,那一天算我倒霉。”她一语双关。 她的话刺伤了他。“为什么?是因为遇见我?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为什么那时候你要逃走?让我苦苦地去找你,却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可是我也从不后悔。”他提及初识的那一日。 “你找过我?可是那时候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你父亲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经过这儿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你没发现我,那时候你太专心了。” “我爸妈并没有结婚,就算你知道了爸爸的名字了找不到什么的。” “是的,你这磨人精,就是这么打算的,是不是?什么都不留下?后来我找到了你的家人,得知你母亲的名字。光是名字没有姓氏自然还是什么都找不着的。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亲人,虽然你的祖父很严厉,你的姑姑和你父亲可是感情很好的双胞胎兄妹,她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我陪你去见她好吗?” 她冷淡地回绝,“我可不高兴见到他们。他们不接受妈妈,自然不算是我的什么人!我所有的亲人就是爸爸和妈妈,其他的人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这也包括我吗?”他的问话中带着浓浓的不悦。 “是的。”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早该结束的就让它落幕吧!“你我已经分手了,我也收到遗散费了,你不再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你我的瓜葛是永远扯不清的!这一次我不会眼睁睁看你从我的身边逃开!”将她拉起身来重重拥进怀中,贴近的身躯让他更感到她的瘦弱。“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忘了吃饭了吗?瞧你把自己虐待成什么样子了?”他放松了力道,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背。 把头埋在他怀里,她闷着声音说:“是你要我别再去上班的,你要我别再去烦你,以免让别人耻笑,因为我不是一个清白的女子。”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你是那样的意思!” 他无法否认,“可我也不怎么清白,你不会以为我第一次和你在一起时还是处男吧,在你之前我也交过女朋友的!” “那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因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适用不同的道德标准?” “你不是卖身。”这句话几乎像是一句指控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牛郎餐厅兼差三个月?或者和我过去的女友联络,向她们追讨夜度资?他开玩笑地说。” 她抬起头望他一眼。“你明知道我的意思的,大家会在背后笑你的。” “我知道,我也不能说完全不在乎。若是不幸遇见你的旧识,我也会感到难堪,可那种难堪与在乎完全不能和没有你的痛苦相比较,我尝过的,你知道吗?在过去这一段时间,我恐怕把所有与我见过面的员工全得罪光了,公事也办得一场胡涂,公司说不定就要倒了,你怎么可以害我两头落空?江山也没有,美人也没有。” “江山可以再造,美人到处都是!我想你过去的女友,一定个个都是美人。”她有些吃味,既然他自己提到了过去的情史,她就忍不住要猜测,当时他投入了多少感情。 “她们美吗?我想我不记得了,得回去看看相簿。” “你还留着她们的照片!”“我回去就把它们从阁楼里抽出来全部烧掉,好不好?”他讨好地说,喜欢她的留意。 “我……我太小气了。”她羞愧地说,“我想我是没有资格对你要求什么的。” “别再说这样的话,你有资格要求我任何事,在感情上我并不比你纯洁,在我心中她们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你以前交过男朋友吗?说有吧,这样我会比较平衡。”最后一句当然是反话。 她摇摇头,“从我就和妈妈相依为命,我们的经济情况并不富足,很需要奖学金,我的心力全都放在功课上,没空去理会别的。后来休学进了酒店,会去那里的男人都是把女人当玩物的寻芳客,我自然不会从那里找对象。” “愿意谈谈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上班吗?”他想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不过是老掉牙的借口。”她自嘲地回答,“大三那年暑假,妈妈出了车祸,需要一大笔医药费。医生说她成了植物人,复原机会渺茫,不过渺茫不代表没有希望。我一直相信她会醒过来至少和我说一句话的,可是她终于没有醒过来就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来她守着母亲,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是怎样的煎熬啊!难怪她总是不爱笑,他多么遗憾,没能早几年就认识她。 “肇事者呢?他没有出面负责?” “跑了。天黑,我没看清楚车牌号码,假如让我找到,我会……”会怎样?杀了他吗? 知道她恨极了那名肇事者,崇岳是宁愿别找到他的,就算找到他,让他去坐几年牢,崇岳怀疑念愚是不是因此就可以原谅他,他不要她一直带着仇恨过日子。 知道杀母之仇不是轻易可以化解的,不想再让她继续对这些痛苦的事,他转开话题。 “嫁给我吧,你有我就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他突如其来的求婚让她既喜且惧。 “你是真心真意想娶我?不嫌弃……”她迟疑着。 “我们过去都有各自的历史,去计较是没有意义的,毕竟那都已经过去。我爱你,你爱我,这才是婚姻的唯一理由。” “我什么时候说那句话的?” “那句话?我爱你吗?你当然说过,在每一次我们——” 掩住他的嘴,她羞红了脸。在激情中,她总会忍不住透露自己的真心。“不许你说下去。” “那么你是记起来了,别再耍赖了,我会让你有很多机会复习那句话的。” “现在谈结婚还太早,我没有心里准备。” “怎么能算早?我们都认识多么多年了。” “可是妈妈刚刚……”这是藉口,她知道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崇岳的。他说得信誓旦旦,若再碰上她的恩客出现的场面,他真能忍受吗?可能一再发生的难堪和止不住的闲言闲语,会不会一点一滴消触他的爱情? 崇岳知道她的顾虑和不安。 “至少我们先订婚,你可以先搬到我家来住,好吗?”他要名正言颀地照顾她。“搬到你家?这样不好。” “要不,我搬过去和你住好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你一点也不知道要爱惜自己,就这么说定了。” “哪有说定?这完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我没答应。” “唉!你非得折磨我不可吗?我已经让步这么多,同意不马上结婚了。你是要我天天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觉吗?才一个多月,你就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不把你用根绳子系着,你就飘走了。” “好吧,我同意先订婚,但是不对外宣布,也不举行任何仪式。” 他松了一口气,“好,那我们就在这儿订婚,当着你爸妈的面前,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我早就准备好戒指了,就放在车上,你等我,我下去拿——不,还是你和我下去拿好了,我怕你又跑了。” 恐怕将来反悔的会是他。 念愚不再说什么,顺从地让他挽着手臂,慢慢地走下山。 第八章 崇岳不再提及搬家的问题,幸好如此,拒绝他一天比一天困难,若是依念愚的意思,根本就别提结婚的事,她情愿就这样过下去,情愿被贴上情妇的标签,也不愿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怕她声名狼藉,若不是他的妻,所有的耻笑是不会临到他头上的。 整个白日就这么消耗过去,除了浇浇花,崇岳不许她做任何家事,于是她只好坐在窗畔,对着那丛茉莉发呆。曾经枯黄的枝叶在她的细心照料下又重新抽出了小小的白色花蕾,屋中随处可见的绿色盆栽又回复生机,一日比一日茁壮,似乎她也和这些花没有两样。她是它们的守护者,而崇岳则是她的。 客厅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已是黄昏了,崇岳轻手轻脚地进了门。自从有一回他来的时候发现开铁门的声音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之后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 念愚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餐桌前,然后转向卧室门口,她知道他走到她身后了。 他的双臂连人带椅的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风挺凉的,不冷吗?” “这种微风冷不着人的,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们去吃饭吧。” “早餐、中餐、晚餐。每次见面,你就是要我吃饭,我好像是襁褓中的婴儿,每日不是吃就是睡。” “医生说的,你营养不良又贫血,胃也不好,体重太轻,我当然要盯着你好好吃饭。如果不把你养得健康结实些,以后要怎么为我生儿育女?说到孩子呢,我可是半打都不赚多的。”他开玩笑地说。 “半打?好啊,原来你公司旗下不开养猪场,你是顺便把 我当猪来养了。” “是啊,喂食的时间到了,你这头小猪怎么话这么多?” 他边说笑,边把她从椅里抱起来。他喜欢这样抱着她去用餐,顺便掂掂她的体重。嗯,是有重了些,不过还不够。他带三分满意的神情想着。 念愚环住他颈项的双手忍不住垂了一下他的背,“喂,你真以为在帮小猪量体重吗?” “放心,你这只超级迷你小猪还不到可以上桌的地步。”他嘴角噙着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仿佛真在打算到了那地步,要如何将她拆解人月复。 饭后,两人靠在沙发看电视,她窝在他怀中,眼睛盯着光幕,不知道电视上在演些什么,只是品味着和他在一起,像一对老夫老妻的感觉。 若是妈妈来得及看他一眼,该有多好。她忍不住遗憾地想道。 崇岳立即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他垂下头,发现她睫毛上凝着一滴泪。 “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不会寂寞的,你如果不快乐起来,他们也会不快乐。” “我知道妈妈不会喜欢看到我哭的,虽然她的眼泪比谁都多。” “那一定因为是你不乖罗!” “才不是,我从小就是乖宝宝。”她嘟起嘴像被冤枉的小女圭女圭一样的反驳。 “好、好,你最乖。明天赏你一包乖乖,乖宝宝。”他捏着她的鼻头戏谑地说。 “你知道在我出生前爸爸就过世了,我从没见过他,除了一张照片也没有任何纪念物。年轻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让妈妈这样怀念一生一世,后来才知道爱得太多是要吃苦的,虽然吃苦却也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爱都爱了,哪能说放手就放手。你从我车上逃走那一天,我在公园那附近打转了大半个晚上,又把公园的每一寸土地来来回回踩过好几遍,你像是平空而降的精灵又突然消失。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作了一场白日梦,辛蒂瑞拉忘了留下一只玻璃鞋,唯一线索也在见过你姑姑之后化为泡影,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你又出现在我眼前,你们立是出生来折磨我的。” “进了你公司,就像蝶蝴沾上了蜘蛛网逃月兑无门。大二时一位教企管的教授介绍过你的公司,那时我就十分向往,决定一毕业就来报考,虽然迟了一年,还是进去了。” “原来你已经暗恋我这么久,着实见识不凡。”他得意地说。 “谁暗恋你了?若说是暗恋,不如说是为了那笔优渥的年终奖金。我本来计划好了,若是一切顺利,我就可以和妈妈出国一游,看看那些我们在书上读过的地方,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然有机会,你要到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那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人总要学会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来,越是伤心,亲人越是走得不安,不要再去想你已经失去的,要牢牢抓住眼前所有的。” “我知道,只是忍不住要想,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的。假若那天不是我的生日,我们便不会在夜里走到那个路口,假若我们不是决定走路回家便不会遇上那场祸事,假若那名凶手没有出生,那么妈妈还会活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答应你会再去找警方问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想办法把肇事者找出来,让他去坐牢。” “光是坐一、两年牢怎能偿付他所做的?”受害者是别人的时候说原谅是很容易的。你可以说他是无心之过,但那怎能算是无心?明知喝了酒会影响他的反应与判断力,明知这样上路会危害无辜者,怎能算是无心?那分明是对不特定对象的谋杀! 突然,崇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这种预感当然是毫无根据的,念愚的健康有很大的进步,订婚戒指也牢牢套在她的手上,剩下的问题只有母亲和小葳是不容易过的难关,不过他们是无法反对他的坚持的。 那这种不样的预感从何而来?是念愚对凶手那种毫无转寰的憎恨? “听我说,你若是一直只把心思放在这儿,那是在惩罚你自己也是在惩罚我。” 念愚抬手轻抚着他郁结的眉心,“对不起,我实在是个大麻烦,你累了一天还要来听我诉苦,你知道你永远有后悔的权利的。” “不准你再提后悔两个字,我后悔的是没有坚持马上把你们娶进门,让你有时间整天胡思乱想,一等你恢复健康我们就结婚,我一刻也不要多等了。” “不、不,还是照原来的计划等订婚满一年再说,他明知她所说的理由只是借口,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太没有安全感,于是一再催促;她也同样没有安全感,所以只能拖延。” 终究还是他屈服了。 “我明天要去南部分公司,没办法赶回来和你一起午餐,晚上也可能会比较晚过来。明天早上我会把你的午餐一起带过来,你要记得按时把它吃完,一粒米一滴汤都不许留下,知道吗?” “唉,不用麻烦了,巷口就有自助餐馆,我出去吃就好了。” “怕什么麻烦?”他轻斥,“你再给我减轻一公克体重才是找我麻烦,医生开出来的食谱,每一餐都不可以打折扣,”你别想蒙混过去。” “好、好,都听你的。我会把那些汤匙、筷子、碗盘都顺带吞下去,明晚你来的时候我表演一套特异功能给你看,这样你满意了吧?这么晚了,你该回家了。” 崇岳眠了一眼时钟,不满地嘟出道:“才十点半你就赶我回家,一点都不会舍不得,再让我待十分钟,好吗?你知道时间还早。” 他像是爱看电视的小学生一样讨价还价,这十分钟之后当然还有另外十分钟,念愚对这每天上演的剧码已经见怪不怪。 “可是人家困了嘛!” 这冠冕堂皇的借口让崇岳要反对也没有理由,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把她顺便也拉了起来。 “哪,你知道要让我现在就回家是要付出代价的,让我想想今天要从哪儿开始好呢?”他拖得一秒是一秒,想要延长这告别的时刻。 念愚迅雷不及掩耳地拉下他的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好了,吻别过了,你别再赖着不走。” “这样就想打发我?有这么容易的事吗?”他不满地抗议,隐忍已久的他双唇重重地落到她唇上,几乎要将她吞蚀,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他才转移阵线,在她的颈间轻轻吸吮着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记。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这个月来,他的自制力受到莫大的考验,顾念她尚且虚弱的身体,他不敢越雷池一步,怕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亲密行为维持在颈项以上。面对心爱的女人,这种自我克制可需要圣人的能耐,望着她潮红的双颊,听那急促的心跳,他觉得好过了些。他吃了这么多苦头,没道理不分一些给她吧? 进人台北市区时,街道上一片灯火通明,崇岳把司机打发回家,自己接手了驾驶的工作,便迫不及待地转向那条熟悉的街道。 不见她一回他是无法安心休息的,早过了晚餐时间,念愚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 好不容易在巷弄里寻到一个停车位,他三步并两步走向她居住的大楼。现在这儿反倒像是他的家了,阳明山的大宅成了旅馆,幸而母亲正在美国度假,短期间是不会回来的,无人会追究他是不是天天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暂时保密是必要的,还不到让念愚和小葳见面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把握她会不会在发现小葳曾是她酒店的客人时,转身就跑。 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时,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怎么会这么暗? 他奔进卧室,一个深色身影独坐窗前,淡淡的月光洒了进来,朦朦胧胧的,他几乎要疑心她是不是只是一个幻影,实体早已消失,让他再也抓不着。 一直到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开灯?”他打开电灯开关,白色的日光灯将她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一开灯便觉得屋子空旷得可怕,索性不开,这么晚你不直接回家休息,真要来看我表演特异功能吗?” “不来看你一眼,我回家也睡不着觉。你吃饭了吧?吃光光了吗?餐厅送来的晚餐还合胃口吧?我可是会去检查冰箱和垃圾桶的,你别想骗我。” “吃了,都吃了,大人,你饶了小女子吧,别再准备那么多食物,再吃下去我都胖成一颗圆球,只能用滚的了。” “那还只是正餐,甜点还没吃呢,我去梳洗一下,下午去看新厂房,全身都是灰尘。” “你还带了点心回来?但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不是把自己带回来了吗?而且不许你说吃不下。你吃不下不等于我也没得吃吗?不过现在看起来不大可口,得香汤沐浴饼才好。” 终于听出他的话意,念愚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他不理会,退自走进浴室里。 最后念愚还是奈何不了他,半推半就任他尝个够,直到两人都稍微平静下来,才有心情谈些琐事。 “今天的行程顺利吗?” “还好,那些主管大概我前脚一走,后脚就开口把我痛骂一番。”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 “我硬把两天的行程浓缩成一天,搞得他们人仰马翻,叫苦不堪。” “何必呢?总公司有什么紧急的公事吗?” “公事?我这个不长进的老板唯一放在心上的公事便是照料你的三餐,结果还有人不领情呢!” “你把我当成褒姒还是妲己?这个我可不认帐,你别自己偷懒还赖到我身上!” 他几乎跳起来抗议,“偷赖?我偷懒!你好没良心!我整个心思都放在你身上,高峰若是垮了,你要负大半责任,巴色不敕到你身上?” “原来你谈得是一段倾城之恋?那也只好算你遇人不淑了,怨不得我。” “怨你?怎么不想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不答应让我住下来,我会像今天这样终日奔波,把自己累个半死吗?问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种借口,亏他想得想来! “你这么累了?那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你赶我走?你又要赶我走!我进门不过一个钟头耶,有时候我怀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赶我回家!”他像个受虐儿,有天大的委屈。 “好嘛,不逼你了,要不,你先躺一会儿,等十一点我再喊醒你回家。” “这才像话。” 说完,他当真沉沉睡去,头枕着她的腿,一双长腿直伸到沙发外头去。 念愚轻抚着他略微凌乱的发丝,一边端详着那张雕刻般的脸孔,往常她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从初次见面开始,他进驻她心头,便生了根似的,要挖除非血淋淋地开个洞。此刻她算是认了命,对于吉凶祸福难料的未来不愿再去预测,能抓住此刻吧! 时间在她沉思与他轻浅的呼吸中流逝,早过了她说过要喊醒他的时间,却舍不得出声打破这片宁静。 他不舒服地伸伸长腿,醒了。 “唉,我该回去了。”他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念愚迟疑着。这么晚了,他又这么累,精神不济开车上路,若有什么闪失…… “你……你还是在这里过夜好了,我不希望你一边开车一边打磕睡,但是下不为例。” 崇岳自然是乐于从命。 他吹着口哨走进浴室去洗澡,全然没有方才疲惫的模样,让念愚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中了老掉牙的苦肉计了。 念愚边洗着他换下来的衣服,边听着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为一个男人清洗他的贴身衣物让她有一种身为妻子的错觉,一种短暂而真实的幸福。 幸而他穿的是四角平口裤,勉强可当做家居短裤来看待。念愚抖抖手中已烘干的衣物。若是他穿着广告中看起来十分性感的子弹型内裤在屋中晃来晃去可真有些,嗯,十分不像样。 上衣倒是不成问题的,他那件被她据为自己休闲服正可物归原主。念愚从衣柜底部取出那件马球衫。自从他天天往她家里跑,她就没再穿过,在一个男人面前穿着他的衣服是太暧昧了。 她舍不得地将头埋在衣服中好一会儿,浴室中的水流声已停下来,她赶紧将换洗衣物递了进去,免得他……嗯,着了凉。她脸红地想着。 在她手中看来还算保守的短裤一穿到他身上显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她羞赧地只敢将视线落在他颈间,既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更不敢低头怕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因为经常洗涤,而变得更加柔软合身的上衣服帖地裹着他的身体,随着他胸膛起伏着,他轻抚着她微红的双颊,笑了起来。 真没见过这么会脸红的女子。 “怎么了?才多久你就对我的身体陌生起来,看来今天我们得要好好复习一下,加深你的记忆。” 念愚一听他露骨的言词,这下连耳朵都红了起来,窘迫得开不了口,一转身就往卧室里跑,没有意识到这动作等于请君人瓮。 崇岳在她身后越发笑得肆无忌惮,尾随着她进房,忍不住口头上取笑她一番的冲动。 念愚忙乱地从衣橱中取出枕头被子,又将已经铺得十分平整的床单东拉西扯一番。 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崇岳柔声地开口,“念愚,别忙了,到我这边来。” 她一动也不动,依然僵立在床边背对他。 崇岳走到她身后将她圈进怀中,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喃着,“别紧张,我很想,但是我知道还不是时候,这一回我会等到你完全安了心才要你,虽然和你共用一个房间还要坐体不乱是严苛的考验,可我还是做得到的。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他边说着边转过她的身子,让两人面对面紧贴着,最后一个字停留在她唇边。 这人!她责难地看他一眼。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做的却是相反的事,那些话是打算说服谁? 良久,他的嘴唇终于移开她的唇。 这项甜密的考验比他原先想像的还要困难,假若能有另一个房间让他过夜要容易得多,可惜这两房一厅的狭小鲍寓,较小的一个房是书房,这一间摆了两张单人床,隔着一只小小的柜子,不过至少在明早醒来后他一张眼就能看见她。 他睡着了,睡得安心,一夜无梦。 自此,崇岳很狡猾地利用了念愚的不忍心,顺理成章地天天留下来过夜。 阳明山的家中,他都以电话联络,又有意地暗示管家,他是睡在办公室,因为他不想母亲老远从美国赶回来质问他为何天天夜不归营。 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他担心小葳看到卡门的反应,更加担心念愚看到二少的反应。 幸好小葳不聪明地到声色场所寻芳时,还聪明地知道不泄漏自己的身分。 “大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管家说你这阵子都作在办公室。”崇葳望着多日不见的崇岳惊讶地问。 “有事跟你商量。”崇岳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晚餐,有些心不在焉。他其实还没想到怎么告诉小葳关于念愚的事,没有任何说词可以缓和这场风暴。 但是,他也不想再拖下去,这不是时间能够解决的问巴。”与其等母亲回国.不如在之前和小葳把事情说开。 “什么事这么重要?还要找我商量?” 除了三餐的莱单,他真不知道这个家有什么事是需要他 同意的,从前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时,对公司的事他向来就没有兴趣,也一向不管,现在他行动不便,更加帮不上忙,有什么事会需要找他商量?除非…… “大哥,是不是有卡门的消息了?” 听到那个名字,崇岳皱起了眉头,更加食不知味。 “吃完饭再说。”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崇葳见大哥不悦的神色,没敢再追问,虽然他也和其他家人一样宠爱他,可会管他的也只有大哥一人而已。反正待会儿都会知道,不用急在一时。他现在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他自嘲地想着。既不用去赶哪位漂亮美眉的约会,也没要去择哪位酒国名花的场,有什么好急的? 饭后兄弟俩一起在书房坐下。 崇岳一直不开口,崇葳倒是不耐烦了。 “大哥,你不是有话用我说吗?” “哦,我是想告诉你,我订婚了,明年,你就会有个大嫂。” “啊?!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妈知道吗?是哪家的小姐?”崇葳吓了一大跳,不过这和他最关心的消息风马牛不相及,他也想不出大哥的婚事有任何需要和他商量的理由。 “她性江,江念愚,之前是我的秘书。” “哦,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你怎么订婚了还瞒着家里?她既然是你的秘书,以后一定也是你的贤内助,妈应该是不会反对的,还是你担心她是小家碧玉,妈会不让她进门?这个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帮你在妈面前说好话的。崇葳自以为想到了崇岳说要和他商量的事,迫不及待说了一串,很得意自己也有些事可以忙。 崇岳看着崇目兴高采烈的神色,觉得更加难以开口。 既已起了头就继续下去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之前,她在夜巴黎上班,花名叫卡门。”他直截了当地说。 “也叫卡门?这个名字这么热门?”崇葳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关联。“但是,你不是说她是你的秘书吗?你的秘书不都至少要大学毕业,外文流利?她怎么可能会是在酒店上班的女人?大哥,你一定弄错了,你知道卡门是一出很有名的歌剧,很多女人都会用它做英文名字的。他不相信他的卡门会成为大哥的未婚妻。” “念愚的确是大学毕业,也的确会流利的英文和意大利文,她的简历更没有提到她在酒店的资历。四年前她的母亲发生车祸,她不得不休学下海,后来你成了她的客人,也是最后一个,之后她复了学,毕业后考进高峰,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大哥,你怎么可以?你明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崇葳脸色难看极了。 “她不是。”崇岳打断他的话,“她和你纯粹是金钱交易谈不上感情,你只是想买下她。” 崇葳十分不屑的应道:“我是想,而且她答应嫁给你,不过是因为你也买得起她,你和我的差别在于你比我的身价高。说起做生意,你是精明能干,提到这些欢场中的女子则还太天真无知。你真相信关于医药费之类的鬼话?那边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用这一套说词,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爱慕虚荣!” “住口!”崇岳再也听不下去,脸色铁青。“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徵求你的竟见。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你们永远不要见面!你是我的亲弟弟,她将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哪一边我都放不下,也不可能让你们永远避不见面,所以我不用不告诉你这件事。从你的话,我可以知道你或许了解一百个欢场女子中的九十九个,但其中之一绝不是她!你以为我是怎样的傻瓜?因为不曾到过那种场所就会轻易受骗?那件车祸是真的,她因此下海也不假,而且她的母亲刚过世,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即使是你,我都不会原谅,你听明了吗” “难道你真的不介意,我和她曾经……” “我介意,而且我知道她会比我更介意!所以在和你说清楚前,我没和她提过有关于你的事,你最好也不要以为她对你会有什么旧情未了。她若曾经对你表示任何好感,纯粹是因为你出手大方,解决了她的困难,在那种场合和你相好是因为环境所迫,而你有什么好理由呢?为了一部伟大的文艺作品去体验人生吗?还有,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你出车祸的原因,她母亲的过世便是由于一名酒醉开车的驾驶人,至经未找到凶手,她对于酒醉驾车深恶痛绝。” “你真要娶她进门,妈绝不会同意的,其实你用不着这么麻烦的,在外头为她安排个地方,以她的出身不会反对的,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我不会有一个对我有成见的大嫂,她也可以免掉与我见面的尴尬,更可以避开一场家庭革命,妈也不用知道,就算到最后有什么消息传到她耳中,也不过是你在外头养了一个情妇,现在稍微有点身价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在外头金屋藏娇呢?” 崇岳冷冷地瞪着崇葳,不愿相信他那个曾经如小天使般无邪的小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原以为他只是爱玩,放任他寻花问柳的结果是造就出一只自大的沙猪。 “原来这就是你游戏花丛之后得到的结论,你以为我会把她藏在角落里从此不见天日?我若是那样对她,就不配说我爱她!” “爱?大哥,你确定你不是一时为她的美貌所迷惑?酒店的女人都自有一种蛊惑男人的魔力,可那只能迷人一时,不能骗人一世,我劝你三思而后行,免得到时后悔莫及。”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错误的经历只让你学到用一种污浊的眼光去看待女人,以至于所有的女人在你眼中都只有一种模样。爱情是这样,你相信它未必能得到;你若不相信,万万得不到。因为就算你遇见了,也认不出来。遇见了,我认出来了,却几乎失去,现在我要牢牢抓住,不让它从我手中溜走。是的,你有太多空闲去识得各式各样的女人,却只在她们身上看到同一种颜色,因为那种色彩是你抹上去的,除此之外,你再也看不见别的。所以卡门对于你只是一项交易,其他女人也是,我很清楚自己的感觉,不清楚的是你自己。” 崇葳沉默了。他一向认为自己虽然样样及不上大哥,可在女人方面,他懂得可多了。可是他真懂得的是什么?他和那些与他家世相当的女孩,谈的都是吃喝玩乐,这个没空,换了另一个也是一样,和那些酒国名花交际,仍是同样的心态,到如今他剩下的是什么?她们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而他对她们而言也同样什么都不是。 之前他有将卡门娶进门的念头,因为他想念她神秘冷艳的激笑,更想念她在床上的热情如火。这名百变女朗在大哥面前又是什么模样?能让他理智过人的大哥死心塌地?她是他纸醉金迷生涯中最后一个纪念,仿佛得到她也就得回一部分往日的风流潇洒,他坐在轮椅上这么久,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她的不告而别,任凭他再如何思索,他所能得的结论仍然只有一个,她已经在他身上捞足了钱,完全没有耐心再和他周旋下去。事到如今,既然他那超高道德标准的大哥能容忍这样的恋情,他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心中有了定论,崇葳开了口,“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回家来?” “等我确定你不会给她难堪,我希望你们见面时,她若不提及你们相识的经过,你也别去提,不论是明言或是暗示都不可以。” “你要我当做没这回事,这我做得到,但是她也能当做没这回事吗?” “我担心她不能。”崇岳坦白地回答,“我也无法估计她的反应,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她离开的。” “大哥,你真的很爱她?” “是的,我爱她,这样的话真不像是我会说的,不是吗?以前我以为夫妻只要相配就够了,现在除了她,我再也不会要别人。年纪大了才坠入情网真是丢脸,这点要让你取笑了。”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不会笑话你的,就如你所说,我对女人的经验太多,对爱情的经验太少,我只是好奇你认识的念愚和我认识的卡门究竟有什么不同。” “你一定会喜欢——”她的。他打住话。他可不要小葳喜欢她呀! 崇葳噗呼一声笑了出来。大哥那战战兢兢的神情太有趣了,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那种人,想不到也有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崇箴止住了笑意。只要事关那位伟大的念愚小姐,大哥是禁不起玩笑的。“我会学会尊重她,并且会小心别太喜欢她,这样可以了吧?” 崇岳满意地点点头。 饼了这一关,心事放下了一半,下一步要怎样把念愚拐进家门呢? 第九章 车道蜿蜒通向一座三层的洋楼,和式庭园流水行逮,点缀着几棵垂柳,数只杜鹃与山茶,一处小小的水塘满开着或紫或黄的睡莲,水边遍植着蓝色的芭尾花与金色的水仙,随风摇摆,项控自怜。 今天是崇岳的生日宴会,不过崇夫人不在国内,宴会又不邀请外人,出席的只有兄弟俩和念愚。 灯火辉煌,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与餐桌上的彩色蜡烛,映照着墙上几幅印象派的风景油画。 念愚一开始并没有认崇葳,只觉得他斯文俊美的脸孔似曾相识,直到上了主菜,念愚觉得那两道老是投向她的目光莫名奇妙,不仅仅是好奇而已。 “你是……二少?”念愚放下手上的刀叉,再也没有食欲吃上一口。 “你终于把我认出来了?我还以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见过即忘呢!” “但是,你姓……”他姓什么?酒店里人人称他二少,除了称呼,她其实对他的身世背景一无所知,若是知道这位二少是高峰的小开,当初他绝对不会去高峰应征的。 心中五味离陈,念愚说不清是遗憾是庆幸。 她抬头看看崇岳,见他神色平静,虽然是早已知情。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求婚之前?还是之后? 她回过头注视崇葳莫测高深的笑脸。 “唉!别这么严肃好吗?我不会跟你追究往事的,你就快成为我大嫂了。人家说长嫂如母,我已经有了一个如父长兄了,以后又要多一个人来管我,你可要手下留情啊!他可怜兮兮地说,一副饱受虐待的模样。 他的玩笑化解了念愚的尴尬。“哦,你大哥都是怎么管教你的?功课做完要去住柴房?” 崇葳噗嗤一笑,“幸好我们家没有柴房。”否则他念书的时候大概天天要在柴房过夜了。 “我看你们家空地蛮大的,盖上十间八间没问题。”崇岳一听乐不可支,“是啊,十个八个不算少,凑成一打刚刚好!” 还押韵呢!说得可真顺口! 念愚脸色一红,喃喃地回不出话来,唇边凝着一朵微笑,两顿梨窝若隐若现。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回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难再得…… 崇葳心中一动,也是愣愣地瞧着那激红一般,不曾化妆却薄染胭脂颜色的美丽面容。他还不曾见过去脸红的女子,酒店中的女人向来是不打翻调色盘不甘心的,可是这个起初的她却是大哥的,他所曾经拥有过的从来都只是一张面具罢了! 大哥说得没错,他的游戏人间让真心成为不可能,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就凭他那双跑也不得跳也不得的腿?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突然沉默了。 “怎么都不吃了?王妈做的菜不合胃口吗?小葳,我记得你最爱吃王妈做的法国莱,怎么一动也不动呢?念愚,你吃不惯西餐吗?我们王妈是十项全能的,你想吃什么她都做得出来,我让她帮你准备,好吗?”崇岳温和地插进话来,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 “不、不,不用麻烦了,这莱很好的,你知道我不挑食。” 崇葳也从沉默中清醒过来,“是啊,大哥,为了你的生日,王妈可是把她的绝活都搬出来了,连点心都是费尽堡夫的,你怎么可以说她做的菜不合胃口?把她气跑了,我看妈回来你怎么跟她交代?” “喂,不捧场的是你,怎么赖到我头上?” “当然啦!小弟有事,大哥服其劳,圣人之言,岂能有误?” 崇岳看他摇头晃脑地说着那些文绉绉的活,几乎忍俊不 住。“我看是崇葳之言,圣人听了也只好摇头。” “这么时髦?连圣人都流行吃摇头丸?还是大哥有研究,小弟佩服!”念愚边听着兄弟俩一搭一唱,盘中的食物也一点一点见了底。 “念愚,这间卧室的布置你还喜欢吗?有什么该增该减的你尽避说,我找设计师来整修。”崇岳带着念愚参观他的卧室。念愚浏览室内的装演,原木家具,几幅油画,古拙的铜雕与暖色的灯光,敞开的落地窗外是宽大的阳台。 “这是你的房间怎么问我的意见?” “怎么不问?这儿以后便是我们的新房,当然是要你住得舒服。”崇岳笑着回答。 “你真打算娶我?不后悔?尤其你知道崇葳以前是……”我的人幕之宝。最后几个字她说不出口。 崇岳知道她的意思。“我早就知道,公司周年庆那天晚上,我让他认过你的照片,所以之后我就去了欧洲。那时我决意与你分手,因为我想几千里的路横在中间,忍住不去找你比较容易,只是我太高估自己的毅力。之前阻隔我们的时光没能办到的事,再远的距离又有什么作用?我投降也认命了,你就是我的命运,除此之外,别的路都不通。”他认真地表白,并不回避自己当初的挣扎。 念愚眼中溢满了泪,主动地靠人他怀中,“你爱我!”这句话是叙述再加上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仿佛他的爱是一项奇迹,她不知道自己竟值得他如此的对待。 “傻瓜!你到如今才知道吗?”他轻轻责怪。“从我们初见的那一天起,没有一刻我不爱你,你怎么可以对自己没信心,也对我没信心呢?倒是你,总是吝于对我说出那三个字,就算有也总是在我们……忙碌的时候。”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迭声地喊,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宣泄自己的感情。“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们是一对无可求药,感情用事的傻瓜,谁也没比谁聪明一分!” “是谁也没比谁傻上一分!所以都聪明地在第一眼就认出彼此!” 他不再说话,胶着的四片嘴唇紧紧吸附着,表达了更多语言来不及说出的爱意,双手急切地解着彼此的衣衫,向后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深夜,虫声卿卿,玉兰花的浓香随着晚风飘进屋子里来,窗外的月光没有醉,深蓝的天幕中憾漫着点点霞光;屋中的人儿也舍不得睡,喘息与申吟才稍止,被单下的相拥的身躯间容不下一丝缝隙。 “岳……”她欲言又止。 “嗯?”他俯懒地应了一声,手指柔柔地在她雪白的背上滑动。 “崇葳……一他停下指间的活动,有点疑惑她为何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我和崇葳从来没有……”她在他耳边低低陈述自己和琳达的李代桃仁之计。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除了曾经是个欢场女子,这是个骗子?崇岳放松地叹了口气,此刻才知道那压在心上的巨石有多沉重,它固然不能减损自己的爱意,可也不能说毫无芥蒂。 “谢谢老天!不,谢谢你聪明的计谋!” “你不认为我是个唯利是图的骗子?” “我了解你的苦处,只恨自己不能早点认识你,让你不用吃那些苦头。 “我的牺牲并不能挽回妈妈的生命。”她遗憾,而这遗憾是不可弥补的。 “从另一方面想,至少你的父母现在是在一起了。”他也只能这样安慰她。 “是啊,我知道她没有一天不想念爸爸。当我小的时侯,她常常抱着我哭,后来我长大懂事了,她背着我哭,可我是知道的,我宁愿她在我面前哭,至少我可以帮她擦眼泪。” “啊,你们母女可真像,全是泪缸子。” “你取笑我?”她瞥了他一眼。 “不,不是笑你,我是永远舍不得让你伤心流泪的。若是——你真有什么不如意,我也要你在我面前流泪,别偷偷地哭.那”样至少我可以帮你擦眼泪。”他用她的话回应她。 “谢谢你!” “你知道我们之间的谢谢不是这样说的,是这样……还有这样……”他的双手和唇又忙碌起来,侵略她全身。 她没有异议。 五点钟不到,崇岳提着公事包走进家门,他将公事包和给念愚的生日礼物放在客厅后便直接走到厨房门口。 他想念愚这个时候一定是和王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装饰得十分美丽的蛋糕,那是他一大早就吩咐王妈准备的。宽敞的厨房宽荡荡,只有王妈一个人。 “王妈,念愚呢?” “岳少爷,你这么早就下班了?念愚说她出去走走,六点钟以前会回来。” “有说去哪儿吗?” “她没说,本来我让老王送她的,她说要搭公车就好了。” 崇岳有些不安,有些失望。这是她搬进崇家之后,第一次单独出门。他看了一眼时钟,指针正指向五点,还要一个钟头才看得她,他真情愿自己别提前回来,他已经太习惯一进家门就见到她。 回到客厅坐下,他拿起一只包装得十分精巧的盒子把玩着。 念愚不受珠宝首饰,要送她一份能够让她惊喜的生日礼物并不容易。 盒中装着一个限量发行的瓷偶,他一见就爱不释手,那是一只小狈打破了盘子,垂着耳朵怕主人发现又心虚又可怜的表情,逗趣极了,念愚一定也会跟他一样喜欢的。 慢吞吞的胡桃老爷钟档档裆地敲了六下,他有些坐立不安。她不是说六点钟之前会回来吗? 一等再等,钟声又短促地敲了一下,他也问过了崇葳,却没人知道。 终于在钟声又响起之前,念愚进了家门,一言不发,她直直走进他怀中,呜咽着。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崇岳抬起她的下巴,心惊地问。 她摇摇头仍是不语,直到好一会儿止住了哭泣才开口,“你说过别偷偷地哭,我一直忍着直到回家。” “傻孩子,到底怎么了?不是说六点钟之前到家的吗?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公车抛锚了。” “公车抛锚了?所以你哭?”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当然记得的,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为你庆祝生日,怎么可能会忘?” “我的生日也是纪念日,妈妈是在五年前的最后一次和我说话。” “你去墓园了,是不是?怎么不让我陪你去?” “你要上班,我以为可以在你下班之前回来的。” “问题不在这里,你又忘记在那里遇到不良少年了?”他旧事重提,“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论你什么时候要去上坟,都让我陪着你,好吗?”他止住话,吻着她顶上的斑斑泪痕。 “嗯。”她应了一声,两人相拥上了楼。 这是一个没有人能忘记的日子。 对崇岳来说,这是他最心爱的人的生日。 对念愚来说,这是挚爱的母亲车祸的日子。 对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苍白的崇葳来说,那是一个变调的情人节。 他记得五年前的今天,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大吵了一架分手。他喝了多少酒?他记不清楚了,连着他带上车的是五瓶还是六瓶?开着他那辆拉风的红色跑车肆意在马路上奔驰,闯过了几个红灯,最后在一个路口遇上了小小的阻凝,赫醒了他一身的酒意。 “小葳,什么事找我?这么郑重其事?非得到书房里头来谈?” 崇葳谨慎地锁上书房的厚重木门,引来崇岳疑惑的一瞥。 “这儿看得到花园。”崇葳回答得莫名其妙。 崇岳抬头往窗外望去。念愚正和王伯在园中修剪花木,时间还早,阳光不强,再过半个钟头就该提醒念愚进屋子里来,别晒伤了。 窗帘大开,窗子却是紧闭的,白花花的阳光无遮掩地透进屋中,凉风悉数被挡在屋外。 崇岳走近窗边想把窗子打开。 “大哥,别开窗!”崇葳紧张地大喊。 崇岳收回手,走回沙发坐下。“小葳,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秘?” 崇葳低着头不敢看他,绞着手指迟疑地开不了口,他害怕极了听到答案。 “小葳——”崇岳催促着。 “大哥,别急,说不定,等一下你会希望永远不曾听到我问你这件事。”他仍是吞吞吐吐。 他凝重的语气让崇岳十分不安,但他继续追问,“究竟是什么事?”他向来不是逃避问题的人,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并不会因为不去问不去想就消失不见。 “我记得你说过要帮念愚追查车祸的肇事者,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消息。” “你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记得出事地点是哪里吗?” 崇岳说了答案,并惊骇的低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他仿佛在害怕不这么轻声细语,屋子里的谈话就会透过玻璃,不能隐藏地传到园中人儿的耳边。 他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听到念愚提到车祸的日期是她二十岁的生日时会有隐隐的不安,那个日期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小葳一大早就起来洗车,他卖力地刷着车头…… 崇葳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那天晚上,就在那个路口,你撞了人逃走了?”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态度。 崇葳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 “大哥,对不起!我会去求念愚,请她原谅我,这一点也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你是我的亲弟弟,还能不关我的事?”他不以为然地反问。“她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你绝对不可以告诉她这件事,不可以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他严厉警告。 “可是这样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我的良心……” “你的良心?如果你喝酒之前有想到你的良心,你开车之有想到你的良心,你逃走之前有想到你的良心,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崇岳忍无可忍地低声咆哮。 “对不起!对不起!”崇葳忍不住的哭喊着,从指间发出的声音变得模糊。 崇岳对他的眼泪无动于衷,他想的是念愚的眼泪。 小葳自作自受,还连累无辜的人去承受他莽扛的恶果。 “再说一万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再重复一次,绝对不可以让她知道。为了你好,为了我好,也为了她好。我不想最后她犯下杀人罪,我得要去牢里探她的监!” “王伯,早,这谁的车?我好像没见崇岳开过。” “念愚小姐,这车不是岳少爷的,是葳少爷的。他现在没办法开车了,打算让车行来估价,把它月兑手,我听他跟车行约的时间就是今天早上,我想先把它洗一洗,打打蜡,可以估个好价钱。 “这车看起来还很新呢。” “是啊,它虽然在车库摆了五年多,可之前买进来葳少爷也没开过几次,等于是全新的,不过车行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想。这种敞篷车全台湾可没几辆,要在马路上见到可不容易呢!当初葳少爷吵着要买时,岳少爷是反对的,说台北的空气污染严重,开这车招摇饼市也太引人注目,不过夫人宠儿子,后来还是帮葳少爷买了。” “后来为什么不开了呢?”她知道崇葳发生车祸的时间没那么久。 “这我也不清楚,记得情人节那天,我看他高高兴兴地载着女朋友出门,夜里却孤伶伶地一个人回来,一句话也不说,八成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他当时那个女朋友啊,人美,性子却泼辣,两人常常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大概那天吵得特别凶,后来就没再见她来了。说不定葳少爷一气之下才不再开这辆车。” “你说情人节之后,崇葳没再开过这辆车?是哪个情人节?” “还有哪个情人节吗?这不是你们年轻人的说法?我们都说是乞巧节。” 同样是一辆红色敞篷车,情人节之后主人没再让它上路。 为什么? 她回想崇葳的开车方式。速限与红绿灯从来不在他眼中,她想像着那个不祥的夜晚,他开着一辆杀人机器从路口呼啸而过。 老王看她久久不说话,苍白的双顿没一点血色,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念愚小姐,你不舒服吗?赶紧进屋子里休息吧!快要结婚的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那一套规矩下来可是很累人的。今天岳少爷不是要同你去选礼服吗?怎么只见他一个人开车出去了?” “他临时有公事。”念愚草草回答,仍是睁了大眼打量着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跑车。 别再继续追问了吧!她告诉自己,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在外面过一夜,就只有我们两人。” “好啊,你想要去哪儿呢?不过我们原先预定去选礼服,只得改到早上了。” “礼服的事就延期了吧。”念愚面无表情地回答。 崇岳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近些,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 这几日提起婚礼的事,她总是不置可否,冷淡以对,仿佛结婚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夜里他战战兢兢难以人眠,睡着了也是恶梦连连,当他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身边的她同样毫无睡意,追逐着他的恶梦也追逐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这是照原定计划先去选礼服用,那要不了多久时间的。” 他翻转身子面对他,挽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低哺着,“我爱你……” 他热烈地回答,激情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将恶梦焚烧殆尽。 第二天两人开车行驶过北海岸,一大早就出发,终于还是没能去挑选婚纱。 这不是适合出游的日子,路上刮着风,下着雨。 念愚心有所感地看着车窗外。来这儿不是个好主意,他们该去一些有人声、有笑语的地方,可当真去了那儿,她仍是不会如意的。 壁盖满京华,斯人独修住,心境如此,如何能责怪风太凄厉,云太浓,阳光大懦弱? 最后两人投宿在花莲的一家饭店。 此时她强打起精神。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也该有全新的心境去欣赏。 或许所有的事不过是杞人忧天。 若是上天注定这两天的假期便是他们最后的日子,她更不该放任它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念愚深思的神情看得坐在对面的崇岳心惊胆颤,蟹盘中精美的食物在他刀叉毫无章法的拨弄下不成模样,像是残羹剩饭,而他都还没吃上一口。 崇岳一点也无法解释这阵子她心情的转变。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一天他们本来要去选礼服,后来他临时有公事改期。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可那是不可能的,那份调查报告他曾仔细看过,车祸现场的人都没看清楚,念愚不可能发现的。 或许只是婚前症侯群和即将面对准婆婆的恐怖症。崇岳安慰自己。 终于她低头开始用晚餐。“我觉得你的食物似乎比较可口。”他神经松懈下来,开始和她闲话家常。 她看了一眼他的食物,一点也看不出他点了些什么。“是你和你的晚餐有仇。”她嫣然一笑,“你知道优秀的厨师都是很有个性的,除非你逃跑功夫了得,要不然你不可以嫌菜太咸、汤太谈,更别提把它弄成这个样子,我看我还是别和你同桌比较安全,我怕待会儿厨师会连我一起追杀,你要有点江湖道义,可别提我们认识。” 看她言笑晏晏,简直是人间美味。” 系着黑领结,穿着白上衣的服务生走到他们桌边添水。 “你看服务生听见我的活了没?是不是会原谅我先前的大错呢?” “那恐怕要看你给了多少小费,不过你确定你点的是烤春鸡吗?我怎么看都觉得它比较像生烤异形,东一块,西一块的。” “哦!”他恍然大悟,“原来x档案里头演的都是骗人的,外星人不是降落在罗斯威尔,而是在花莲这儿。听说这儿有空军基地,说不定待会儿我们到街上去散散步,随随便便都可以看到一些大碟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我看花莲不只有空军基地,还得有精神病院来收留声称看到这个那个诸如阁下的特定人士。” “这个那个?从头到尾我眼里看到的只有你一个!” “好啊!你说我长得像et?” “岂敢?我是说像异形。” 包过分了!我是那种七双手、八双脚,全身粘乎乎的东西吗?” “这可是你说的,你若不像我眼前这道异形大餐,我怎会只想把你吞下肚去?” 他的言外之意让她的脸红了,不知如何回嘴。 “你知道异形大餐加上什么佐料最对味吗?” “什么?”她傻傻地顺着他话追问下去。 “胭脂。” 第十章 咖啡馆里零零落落的客人各自挤着一个角落,服务生没精打采地在柜台里头打着阿欠。 念愚端起眼前只剩保温的咖啡吸了一口,那颜色深浓的液体是她惯喝的口味,她没有加糖或女乃精来中和苦涩的味道。 不过是一杯咖啡,她若高兴,便可以加进许多的糖和女乃精,喝进口中的便是甜蜜蜜的好滋味,可是人生不是这样,只能原味品尝,桌上放着医院拿回来的鉴定报告,一读再读的结果,唯一得到的安慰是医生只能肯定百分之九十九是同一个人,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崇葳不是那名肇事者。 这不足以将崇葳定罪,没有车牌号码,无人能证明那只酒瓶是肇事者扔下的。除非他自己认罪。 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的只能一刀两断,拖延不能解决任何事。她收拾起文件,付了帐,走出大门。 coo “王妈,念愚有说她去哪儿吗?”崇岳皱着眉问道。 “没有啊,早上你去上班之后,她就跟着出门了。中午有回来一下,只说有事,这一次没说几时回来,还拿着行李?崇岳变了脸色,三两步登上三楼,卧室里空空的衣橱里她的衣物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妆台上留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抽出一看是一份基因鉴定报告,一开始他不知所以,随后他记起警方的调查曾提到现场留有一只疑似嫌疑犯留下的酒瓶,上头沾有唾液…… 还有一张简短的纸条,上头写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别再找我,没有用的。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用,怎能没有用? 这不公平,对他们两人都不公平,他不愿相信,她真能如她纸条中所说,将他轻易割舍,为了不是他的错如此惩罚他们两人。 “没有用的,没有用……”他喃喃重复这句话,纸条从他指间滑落地上。 念愚随着下班的人潮走出大楼,炫目的红色夕阳往地平线滚落,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人群在喧闹中分外透着寂寥。 一个月前她匆促南下,几日后在一家小鲍司找到工作,待遇差强人意,足以糊口。公司阳盛阴衰,少数几名女同事已嫁人作妇,她若有意寻找对象,不消数月便可将自己嫁掉。 而她也的确是有意的。要忘掉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是让自己忙得没有时间去想,所以她没有错过迎新餐会,没有错过有心追求的男同事的邀约。 他们全都不坏,她的为难在于她知道他们和崇岳的不同,却看不出他们彼此之间的差异。 这世间只有两种男人,崇岳和其他。 说好不去想他的,她得时时提醒自己。 绿灯亮了,一双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要一起过马路,她反射性地推开了。 这是一双陌生的手,是她今天约会的对象,但是,他叫什么名字呢?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这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睛有些无神,鼻子不够挺直,嘴唇太过单薄,他们全都是这样的。 而她究竟在找些什么?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一张她朝思暮想,独一无二的脸孔?既已决心走开,为何又割舍不下?难道回头嫁他?让崇葳也成为她的家人?就身边这个人好了,不管他叫什么名字。 只要他生活习惯良好,不打老婆,就嫁了他吧! 念愚主动把手放进他的臂弯中,对着他转过来的头扯开了嘴角,在胶防灯影中看来仿佛是甜甜的一笑,那人惊喜地咧开了嘴,挽住她的手走进餐厅门口。 至少,她现在想起他的名字,不算是个陌生人了。 念愚浑浑恶恶的走出妇产科大门,经过各色商店橱窗。 原先没有焦聚的眼神在一处特别的橱窗停留,目不转睛注视着小小的衣物与小小的鞋。有的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有的缝着白色的免宝宝,有的挂着金色的铃档,每一样都那么可爱,她的小宝贝一定会喜欢的。 念愚叹着气,想着半个钟头前医生告诉她的话。 她是个多么胡涂的母亲啊!小宝贝在她肚子里三个月了,她竟然一无所知! 明亮的橱窗映照出她纤细的身影,她又消瘦了许多。 一定也让她的小宝贝饿着了吧! 念愚快步走进一旁的便利商店,买了几盒鲜女乃。 这是她的小宝贝喜欢的,她自然也会喜欢! b1o 明亮的阳光兜头洒落,是几日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念愚手上的订婚戒指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这不是崇岳送她的那一只。 原本她已经答应了叶明辉的求婚。 做为一个丈夫他是够了吧,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大概也是每天洗澡爱干净的男人。 做为她孩子的父亲,他够好吗?尤其是一个非他亲生骨肉的孩子? 这一把她是不敢赌的。 毫不犹豫地,她将戒指拔了下来,塞进口袋中。 她等待的人扬着一脸笑意在她的对面落坐,她待他点好。饮料才开口。 “明辉,很抱歉,我必须把戒指还给你。”念月将戒份推到对坐男人的面前,满怀着歉意说道。 这家咖啡馆生意清淡,客人零零星星,这是她选择这里的原因。免得众目睽睽之下,谈些伤感情的话,让彼此难堪。 “你……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下个礼拜回去看我父母吗?还是你觉得太快了?那我们可以延期呀!等你准备好……”叶明辉端正的脸孔又是疑惑又是沮丧,一周前求婚成功的喜悦让他犹如瞬间升上天堂,如今她的话又让他重回尘世。 “不可能准备好的,你的父母不会接受我,你也不会,因为我怀孕了。”她坦白回答。 他刚喝进口中的咖啡,顿时变得苦涩不堪。 “怀孕?原来你一直同时和别的男人交往!那你又为什么接受我求婚?”严重受创的自尊心让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两个月来,她不许他越雷池一步,两人的关系仍维持在牵手的阶段,如今她竟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这教他情何以堪? “我没有同时和别的男人交往,这是认识你之前的往事了。”她淡淡地回答,他是有权生气的。 “往事?你都怀孕了,哪还能叫做往事!”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既然怀孕了,为什么要分手?他是妇之夫?” “我离开的理由是不可能解决的。”她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还要把孩子生下来?” “当然,那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后果吧?虽然未婚生子很时髦,可你又不是什么明星、艺人的,你真能忍受成为别人嚼舌根的话题?” “我周遭的话题一向是少不了的,旁人的闲话不会变成我餐桌上的佐料。” “看来你十分坚持。是因为你太爱那个男人,还是太爱你自己?” 她沉默着,不愿回答。 “不论是什么,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的孩子可是现在式啊!” “你认为我该为了和你结婚,拿掉孩子?” “不,我认为你该为了留着孩子和我结婚。”他将戒指推回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十分意外。 “你要娶一个怀了别的男人孩子的女人?不生气?不后悔?不难受?” “我没有权力生气,我不会后悔,但是我会难受。你我认识之前所发生的事我没有权力生气,既然你不曾欺骗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难受是因为你先前接受我的求婚是为了忘掉那个人,是不是?” 她没有否认,“原来我是真心真意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多了一个孩子,我们仍然可以好好过日子啊!孩子是最单纯不过了,谁对他好他便爱谁,要赢得他的心是很容易的。我要求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爱你们的机会。” 叶明辉的话让念愚很感动,她相信那每一言每一语的真实无伪,然而人们说出口的往往不是他们做得到的。 她可以随随便便找个丈夫,却不能随随便便替她的孩子找个父亲。 “戒指我暂时收回,但是婚前等孩子出生后再谈好吗?这期间你可以随时把戒指收回去。”念愚淡淡的说。 “你不给我任何约束,是因为你不想给你自己任何约束吧!孩子不会构成阻碍,但是你的那个过去式会不会变成现在式呢?” “我和他之间的阻碍是谁都没办法消除的,就算再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要说服你自己?” “我用不着说服你,我也无需对你解释什么。” “那么你呢?你说服自己了吗?”叶明辉直视着眼也。 “我既然有勇气离开,就有勇气不回去!” “如果那个男人来找你呢?你也有勇气拒绝?” 她无言。 “你拒绝不了的,所以你想尽快找一个人,让他到时拉你一把。” “是的,你说得都对,我是这么打算的!”她垂下头不敢去面对那双太具洞悉力的双眼。 “我说你如果真这么想就是个傻瓜,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救得了你,不过我还是情愿冒险,说不定他永远不会出现,说不定在他出现前你已经爱上我。我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应该也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吧,当我遇见心中的missright的时候是不会轻易错过的。”叶明辉很有自信的说。 念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一个理想的丈夫,如此而已,她也只剩下理性支使他,感情早已遗落在一个遍不可及的地方难以索回。 他不是她的mrright。 但他仍是一个理想的丈夫,时间会证明他是不是也是个理想的父亲。 太过乐观的人是聪明或是傻,她无法判断,只是羡慕,若真能如他所愿是幸运的吧?然而从此不再爱崇岳?她全身每一个细胞一起造反,排斥这个念头。 念愚戴回戒指。 至少给她的孩子一个拥有父亲的机会吧! 墨绿色的积架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幸而不是假日,车行顺畅,车速正好维持在最高速限。 崇岳不耐烦地握着方向盘几度要超速行驶,可是一思及念愚最讨厌人家开快车,又克制了下来。 一接到徵信社的电话,他立即将手边的事全部搁下动身上路,几个月来的焦急忧虑终于换得了一个珍贵的地址和电话。 自然他是不敢先打电话的,那只会让她再度逃走。 他只能赌,现实的问题仍存在着,她离开时连见他一面都不肯,或许她是害怕当着自己的面会舍不得走。 他要赌的便是她的舍不得。 如果她真的当着他的面说不拢? 几万个“不”他都不会放弃他不会让她放弃。 对于他们的爱情,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车子下了交流道,进人市区,虽然有云,天气还算晴朗,全然不同于北部的阴雨绵绵,安全岛上的路树摇曳生姿一一向他招手,他却无心欣赏,只专心注意着路标,过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念愚上班的大楼。 时间刚好,就快到午餐时间,她总要出来吃饭的吧,他不如就在楼下守株待兔。试探地打了个电话到念愚的公司,得到的答案是她已外出用餐。 楼下的旋转门忙碌地转过无数次,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走了出来。念愚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洋装,优雅从容的步伐不疾不徐,仍是往日的节奏,脸颊瘦了些,身子胖了些,他打开车门,边想着开场白。 或许言语是多余的,此刻他只想吻她,那么久了…… 一个男人在他之前走近她身边挽住她的手,在他发愣的当儿,他们一起进了一辆红色的轿车。 他是谁?念愚怎么可以让另一个男人和她亲近? 崇岳飞快冲回车中发动引擎,紧紧跟着前面的红色汽车、这个场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车子开进商店街紧靠着路边停了下来,崇岳也跟着停车。 他们走近一家餐馆旁的婴儿用品专卖店?橱窗陈列着几件典雅的孕妇装,念愚打量着那几件衣服,然后仰头用身边的男人说了些什么,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崇岳心头一阵发冷,满腔妒意直要爆发出来。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念愚胖了些,她不是胖,是怀孕了!祸首显然是她身边的男人! 那男人将手搁在她肩上,两人神态亲昵地相偕走入店中。崇岳心乱如麻。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投人别的男人的怀抱? 真算快吗?她不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成了他的人?他自问地想着。他还能自认为是独一无二吗?原来这是她的习惯,原来那一句我爱你不过是激情中无意义的呢喃,当不得真。 否则她怎能说变就变?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提着大袋小袋走出店门,店员在门口热情相送,那些购物袋全数进了汽车后区,那个男人依然紧紧挽住念愚的手臂,两人接着进了面包店。崇岳的怒意越发不可收拾。 那个男人不知道念愚瘦弱,竟任由她以面包三明治就打发一餐?更何况她现在又是个孕妇!从开始跟踪他们到现在不过数十分钟,崇岳已经可以找出一百个那男人不适合念愚的理由,可是他依然按捺着没有上前支拉开两人。 崇岳维持十几步距离跟在他们身后,转过一个街口,走进一个小鲍园。 这也是她的习惯,公园不论大小,都让她着迷,她认得经常造访的公园中的每一棵树,它们的开花期,几时开始落叶,几时结果。 他们坐在一处花架底下,头顶上是开成一片金红似绒毯的炮仗花,喧闹夺目,那毫无温度的火焰花朵丝毫不能减轻飒飒寒风的吹着。 崇岳心疼地看念愚止不住的颤抖着,那个男人显然也发现了,立刻乘机拥住她的肩头。 明知她冷,为什么不赶快带她离开?崇岳在心里咒骂着。 念愚仰着头望那片织绵似的花朵发呆。 崇家的花园也有这样一处花架,只是她还来不及看花儿的盛开,冬天之前还是片幽幽的深绿,像一张刺绣的底有耐心等候着自然的巧手为它绣上灿烂的颜色。 这花是随处可见的,只是难得见到这么一大片泛滥成灾。 泛滥的又岂只是花? 原本陪她看花的,不该是身边这人啊! 叶明辉环着她的肩,对她俯下头来,念愚知道自己不该拒绝的,不该连一个吻都吝于给他,他们毕竟也算是未婚末妻了,但她的手臂仍自作主张推开他,突然站起身退开一步,好半晌只能破碎地吐出一句话。 “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你总会习惯我的。”叶明辉有些失望,却也明白感情的事急躁不得,更不能有丝毫勉强。 真的能够习惯吗?念愚在心里自问着。习惯的产物也包括爱情这一项?或者她会习惯的只是尽一个做妻子的义务? 叶明辉则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不多言,今天她主动约他出来用餐,买婴儿用品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她仍坚持自己付帐。 念愚补偿似地拉住他的手,在他颊上轻轻一吻,一边想藉此寻些温暖。云层堆积得越来越厚,透不进一丝阳光,气象局的寒流预报是正确的,寒流早就来了,要不,她怎会觉得越来越冷?离开这儿吧,可她又舍不得那一花架的花,至少它在视觉上是温暖的,在别的地方连这一点都不可得。 “是的,我会习惯的。”她想要说服谁似地重叶明辉刚才的话,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 隐在树后的崇岳再也忍耐不住,他走了出来,月兑上的毛呢大农和喀什米尔羊毛围巾,而各怀心事的念愚和叶明辉并没有注意到他。 “你不知道吹着这样的冷风,她是会生病的吗?崇岳指责地说,一边将大衣和围巾往念愚的身上围得密密实实。 念愚愣愣地望着他,围巾上有他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谁?”叶明辉的问题讶然而止,不须再追问,由念愚看他的神情,他就可以猜出这个男人的身分,虽然他方才的问题是针对自己,可从头到尾他的眼光却不曾稍离地盯住念愚。 最初的惊喜方过,理智开始浮现,念愚挣扎地要拉上的大衣。“你来做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是你要我把来龙去脉再解释一遍?” “你真不能原谅小葳吗?那具的是无心之过——” “有心无心又有什么差别?终归妈妈是……”她便咽着,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中积聚,再也找不到一个收容的地方。 崇岳不舍地将她拥进怀中,“但是妈妈也不会乐意你这样惩罚自己的。这里太冷了,我们到车上支谈好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柔,要拒绝机智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念愚终究还是奋力推开他,将大衣围巾扔回他身上。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与任何姓崇的都无话可说!”她紧握着叶明辉的手,想从他那儿寻到一些力量。 叶明辉笑着叹气,他这根稻草虽然唾手可得,却是不济事的。 念愚一鼓作气地把必须说的话说完,“我已经有了未婚夫,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也看得出来我怀孕了,我和明辉的孩子就要出世,婚事是不能等的。你不要再来纠缠不清,木已成舟,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麻烦你有点风度,大家好聚好故吧!” 听她亲口承认有了别的男人,崇岳再好的修养都无法维持。“未婚夫?你忘了谁才是你的未婚夫?原来从一个男人的床上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在你而言只是咫尺的距离,或者这是你的职业习惯,你居然连等一等都不耐烦?” 闻言,念愚脸色苍白的反击。 “等一等!等什么呢?等待我那可怜的妈妈死而复生吗?或者你以为崇氏是地上的阎王殿,可以操纵别人的死与生?崇葳是杀人凶手,而你则提供了杀人凶器!若非靠着你供应的金钱,他有能力开着那辆杀人机器上街逞凶吗?如今妈妈魂归离恨天,而他逍遥法外!法律拿他没办法,我也拿他没办法,我唯一能做的,是远远避开他那张让我恶梦不断的凶犯的脸!难道连这样都不行?我还要受你的羞辱?谁都可以看不起我的过去,除了你们兄弟俩!” 念愚一番话说得崇岳灰头土脸,但困兽仍需做最后一搏。 崇岳放软了语调,“你真的不能看在我们的感情上,慢慢试着去原谅他?你知道他已经付出代价了,你不能就这样给我们的爱情判了死刑,不给一点上诉的机会,这对你太残忍,对我也是。你以为妈妈会高兴看到你这样做吗?” “你究竟还要怎样?为了成全你的自尊心,非要我承认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就不能容许我在别的地方得到幸福?我是得到了,是你显而易见要出现来破坏一切不可!对于毫无指望的结果一再上诉,只是在折磨我的生命,你的爱情何其自私!” 从两人的对话叶明辉大约知道来龙去脉,原来在旁做壁上观的他插了口。 “崇先生,不论你过去和念愚有什么牵连,都没有权利再打扰她。她是我的未婚妻,请你自重,别再死缠烂打了,这样对大家都没好处,何况念愚已经怀孕,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孩子叫别人爸爸。” 他的孩子!这四个字击毁了崇乐最后一丝希望。他和念愚之间原就困难重重,现在又加上一个孩子,失去平衡的天平更加倾斜了。 他本是指望念愚怀了别人的孩子,可她并不爱那个男人,那么他还有机会得回她,他爱她,也会爱她的孩子,就算孩子身上有一半别的男人的血液。 或许他是太自私了,放手了吧!只要她快乐,不论从哪里得到,都好。 他把大衣重新披回到她的身上,又把围巾仔细地替她围好。 他那诀别一样的神情让念愚没有反抗,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将他紧紧拥住。 “我爱你,再见。”他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念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看着他转身离开,游魂似的脚步踩着落叶像一首挽歌。 她想要出声喊他,却梗住了,只能以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一眨也不眨。 她看着他走出公园门口,看着他穿越马路。 她看到人行道上的绿灯变成红灯,看到一辆闯红灯的卡车向他开过去,念愚惊恐地闭上眼睛,叫喊声飘散在风中。 “崇岳!” 那只是一场噩梦。念愚告诉自己,她还没有醒,她还在做梦,所以她紧紧闭着眼,怎样都不愿意睁开,一双熟悉的手抚着她的棉颊。是谁? 她蓦然张大眼睛,崇岳完好无缺地站在她面前拥抱着她。 “你死了!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她沙哑地喊着,泪水泉涌而出,将崇岳的上衣浸湿了一大片。 他当然是死了,否则怎么可能毫发无伤?他的魂魄舍不得她,她知道! “念愚,我没有死,我是活生生的,别哭了,”他用袖子擦着她的眼泪,柔声安慰这。 “你骗我!我明明看到那辆车……” “它没撞上我,我及时躲开了,我听见你喊我。你瞧,我的手是暖的,我的嘴唇是暖的,你模我的心跳得多么快,没有你的允许,我怎能让自己死去?”他抓她的手放在胸膛上感受那有力的跳动。 “你怎么可以不看红绿灯?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只差几秒钟你就……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我?”想起那一幕她心悸犹存,不可挽回的憾事险些重演,想到这里,她在他怀中剧烈地发起抖来。 “唉,我知道错了,你别害怕。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小心谨慎,好吗?”崇岳也知道自己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当时他心神恍惚,号志上倒数的秒钟对他已经失去意义,但他突然想到生命多么脆弱,他若当真死了,对他家人,尤其对念愚是多大的打击!所以他及时躲开那辆车,回过头一看,只见念愚昏倒在那个男人臂碗中,立刻将她送到医院。 若是念愚醒来,只能见到冰冷的尸体…… 现在他知道她还是爱着他的,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证明。 念愚没有说话,一手安置在他胸膛上数着他的心跳,一手从他的额头轻滑到唇边,感受他的温度。 这实际的存在终于让她的颤抖了下来。 崇岳躺下贴靠在念愚身边,劫后斜生的两人都需要更亲密的接触来证明彼此的存在,他一手轻抚着她的发丝,一手从她的肩膀慢慢向下,在她腰间来回着,放在她发上的手微微使力,让她的唇紧紧压着自己的,热烈纠缠的唇舌,让空气变得稀薄。 好一会儿,病房中只听见沉重的喘息。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爱他如同爱你一般,好吗?” 念愚神色复杂,抬头看了他好一会才开口,“你的,孩子是你的。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 崇岳惊讶地瞪着她,“是我的?你怀孕了,居然还狠得下心离开?”他喜怒交加,既想好好打她一顿,又想狠狠吻她。 他选择了后者。 念愚喘息方定,低声辩解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知道了以后,你也只打算着要嫁给别人!” “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暂时任他予取于求,但心中的矛盾还是存在。 崇岳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沉默了,铁钳的手自将她接得更紧,怕一松手,她再度进开。 “你讲不讲理呢?这样剥夺我们的孩子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机会,就算分手,小葳仍是孩子的亲叔叔,你我之间早就注定了纠缠不清,到死都难分难解——” 念愚打断他的话,“不许你说那个字!”这人吓她吓得还不够吗? “哪个字?死吗?这并不是你不去提就不存在的,谁都不知道几时要受到死神的召见,而你还要白白浪费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日子,每过一天便是确确实实损失了一天。你要我们再继续损失下去吗?” “我不是非你不可的!”她言不由衷。 “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问题是活得快不快乐。真的就此分手,你能够毫无遗憾吗?如同你的父母,命运分开了他们无从反抗,而现在你并不是别无选择的,你的一念之间,决定你、我和我们的孩子三个人的未来,你怎么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逼我?这不公平!你明明知道……”一面对他,要说不太难了。 “我没有逼你,这选择不难的,你的心早就告诉了你答案,你只要听从它就好了,一点都不难。” “我输了。”她喃喃低语,凝不起一丝反抗他又同时反抗自己的勇气。 “不,你没有输,是我们赢得了我们的未来。”他厚实的手掌轻抚着她微隆的小肮,那儿有一个轻轻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跳动。 几道霞光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黑夜即将来临。而消们生命中的黎明却正要开始。 尾声 崇岳吃完了早餐,欣喜地看着餐桌上三个满嘴食物的小萝卜头。 五岁的崇颖已经很有大哥的架式,会帮着妈妈照顾三岁的双胞胎弟妹。 “念愚,我这次去美国还要帮妈妈过生日,会晚几天回来,你在家要自己保重,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还要记得想我知道吗?你要是没有想我,我可会知道的!” “是、是、是,当我记起来的时候会想你的,你放心!”念愚摆摆手。记起来的时候才想他?这句话可让他大大的不满意。 “你敢不想我?我可是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叨念得让你耳根不得清静!” 念愚低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我肚里的蛔虫,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掌心!”他走到她身边,弯身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念愚柔声说:”我帮妈妈准备的生日礼物已经放进行李箱,别忘了拿出来,你来得及在我生日前回来吗? “来得及的,别担心。” “孩子们还没见过他们的叔叔,你到美国后问问小葳要不要回来看看他的侄儿们,若他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上坟。”她说得轻描淡写,崇岳却是听得满心激动。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是说……亲爱的,谢谢你!” “谢什么呢?我们是夫妻啊!” “还是要说的,用我们的方式说……”他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热烈地吻着她。三个小女圭女圭自顾自吃着他们的早餐,对于父母的亲密行为早就习以为常。阳光柔柔地从落地窗外透了进来,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