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咬定情》 第一章 “爹地,爹地回来了!” 邵演扬才刚打开大门,一个柔软的小身影便迎面飞扑而来,热情地将他抱个满怀, 他闷哼一声,全身肌肉霎时放松下来,温柔的眸中盈满了无限宠溺。 是他的小魔女呵!伸手抱高了小娇躯,他笑逐颜开。 “小念夏,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妈咪的话呀?” “有啊,有啊!我很乖的,爹地,是真的哟。”甜甜地漾出无忧笑容,邵念夏勾住案亲的脖子,细声细气的撒娇。她的嫣咪…… “别听她胡说,演扬。”一声清脆的娇嗔响起,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饭。”而且是吃了一个多小时,还好意思说自己很乖?方以蝶放下手中瓷碗,起身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娇声告状着。 “哦?”邵演扬倏然瞇眼,等候小人儿的解释。 妈咪大嘴巴、邵念夏转了转眼珠子,脸上凈是被逮到的不悦。 “对不起,爹地。”天使般的稚颜忽而垮下,委屈得教人不忍苛责,登时看愣了佯装严肃的俊容。 “下次不许罗。”这么轻易认错,他的小魔女什么时候变乖巧了?邵演扬好妠闷。 “嗯。”点头应允后,邵念夏澄亮的眸子光彩尽失。“可爹地昨天答应陪小念夏吃饭,为什么今天忘记了?是不是因为小念夏不乖?”爹地好坏,说话不算话,也好久没陪她玩了。肯定是气她不乖,不听妈咪的话吧?就说嘛!他的小魔女是个机灵女娃,怎会甘心受教?怕是以为他不爱她了。 邵演扬爱怜地笑了。 “小念夏最乖了,是爹地不乖,爹地太晚回家了。”这些天他忙得紧,是忽略她了。 “别太宠她,演扬。”这小魔女撒娇的工夫,可天下无敌了。方以蝶轻啐一声,被她的小可怜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无妨,是我忘了对她的承诺。”多日未注意,她似乎又长高不少。邵演扬自责,难掩心疼情绪。他实在不想错过她的成长岁月,怎奈啊……经他一提,方以蝶才想起了他的异常,连日来阴郁的神色似是正为何事不能解决而烦扰。 他有心事,她知道。 “还没吃晚餐吧?我让张嫂留了些饭菜等你回来。” 习惯静静领受一切,他尚学不会与人分享心情。有难题他会自己寻求解决,绝不会说出来教地担忧。她若询问,只会换来他的左右为难。索性转身步入厨房,她开始忙进忙出地为他张罗晚餐。 她的体贴令人窝心七,邵演扬动容地抓住那双忙碌小手,心中缠绕着万缕怜惜。 “辛苦你了,小蝶。”历经了无数狂风暴雨,他特别珍惜此刻的风平浪静。只是逆境将至,他该如何应对?他怕……唉,他的心情真的很糟。方以蝶了悟,漾开了一朵如花笑靥。 “怎么啦,突然觉得我温柔贤慧了吗?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表现得不够卖命?”她自嘲道,委屈的容颜楚楚可怜地皱着。 禁不起她的逗弄,邵演扬摇头失笑了。 “你也真是的,小蝶,我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并没有别的意思。”明白她的用心,是为了舒缓他抑郁的情绪,邵演扬动容。 “是嘛!又没有别的意思。”邵念夏稚气地重复父亲的话,小小年纪虽不明白大人的心思,却直觉地知道该如何讨喜助兴。 “什么?”方以蝶没好气地翻翻白眼。“小坏蛋,又关你啥事了?”这个小魔女不过才五岁就深谙见风转舵之道,以为有爹地撑腰就可以“仗义执言”。以后自己是不是更该严加管教,好让她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龙头老大”? “你还不快吃?都长这么大了,还要人家喂饭饭,小脸脸羞不羞啊?”都教她老爸给惯坏了,就说小孩子不能宠嘛! 方以蝶牵迁怒瞪眼,立刻换来邵演扬埋头苦吃,以求自保。 “小的知错。”妈咪真凶,一点都不知道要温柔,人家小明的妈咪就好可爱,都不会凶她。邵念夏张口吞饭,小小声嘟囔。 人小表大!方以蝶板不住脸,差点扬声大笑,被女儿的回答彻底打败。 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敢情是电视剧看太多了。迅速喂完邵念夏剩下的两口饭,她立刻请刚进门的张嫂带她上楼洗澡,然后上床睡觉。 这个精力过人、花样百出的小魔女,每回总要搞得她人仰马翻、怒目相向后才肯投降认错,乖乖听话。合该是上辈子欠下的人情债,这辈子才教她千辛万苦却心甘情愿来偿。 猛然抬眼,一对上邵念夏偷扮来的鬼脸,方以蝶简直哭笑不得,作势起身,闯祸的人儿立刻仓皇逃命,笑弯了恫喝人的腰。 多么可爱的人儿啊,是她的女儿…… “小念夏真是越大越调皮,你在家肯定让她累坏了吧。”定定瞅着他美丽的妻子,邵演扬无限感慨。无情的岁月不曾在她清丽的容颜刻镂出沧桑,反倒增添了成熟的妩媚。她,是越来越美了…… “何止累坏。”话题一起,方以蝶絮絮叨叨,大吐苦水。 “你都不知道你这女儿活像是上天派来冶我的大克星,天天整得我欲哭无泪、求救无门哪!迸灵精怪不说,调皮捣蛋最行,十足的小祸头子。真不知道她到底是遗传了谁的因子?一定是我那--”蓦然打住,她急急掩嘴,后悔不已。 “是吗?”邵演扬喃喃低应,思绪早巳远扬,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言。 他很心不在焉啊!“演扬,你最近怎么啦,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心疼他的压抑,她希望能分担他的喜怒哀乐。 邵演扬心下一惊,深邃的瞳眸霎时飞掠一抹黯然,欲言又止。“没有,只是……一些琐碎事。”几番挣扎后,他依旧守口如瓶。她是如此善解人意,教他如何忍心见她难过? “那就好。”他不是善于扯谎的人,原来真是公司出事了。方以蝶顿悟,却明白自己帮不上忙,她真没用。 “不过公务再忙,也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你可别忘了,你有胃病哪,别老想挑战它的极限。”沉声叮咛,她澄澈的眸里是全然的心疼。“如果有事,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这件事与你无关!”冲口而出后,邵演扬沉着的脸色霎时飞白。为什么他会如此气躁?他平日的冷静自持哪去了?他怎么可以告诉她……公司的危机居然跟她有关!这……这是怎么回事?方以蝶震愕,却还是绽出笑颜抚平他的挂虑。 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迟早会知情的。 “快吃吧,演扬,菜都凉了,你不会狠心辜负我难得的贤淑吧?” 她就是有本事逗笑他。邵演扬扬唇轻笑,沉敛的笑容有奴暖阳般温柔。 “谢谢你,小蝶。你为邵家所付出的一切,怕是我这辈子也无法偿还了。”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保她安泰,不受任何人伤害。当年他既然能帮她摆月兑恶运,现在也绝不会让那恶棍有机可乘,残忍地再次利用她的倾慕来伤害她。 “哇!你不会当真想报恩这么老套吧?”方以蝶大叫,灿笑如花。“呵呵,阁下不是早就『以身相许』了吗?”他们谁也不欠谁啊。她的玩笑却让邵演扬一时感慨万千。 “老实说,小蝶,我不知道当初这么做是不是误了你一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是你啊。”若是真误了她,他该拿什么来赔?他……就将一无所有了。 “哎呀!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不过是吃了一顿粗茶淡饭,有必要对我掏心掏肺,掏眼泪吗?不会吧,你当真这么感动?”会不会太夸张了?轻戳了下他的额头,方以蝶板起脸娇嗔着。 “小蝶!”她为什么总要刻意回避话题? “好啦,好啦,你的感动我照单全收,行了吧?”她斜睨了他一眼,举手投降。“快吃吧!菜真的凉了。”朝他扮了个鬼脸,她才开心满意地转身上楼,不想再陪他哀声叹气。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她一定要尽快查清真相才行。方以蝶暗忖着。 邵演扬摇头哂笑,完全没辙。不管对她,还是对小念夏。 她们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同样的孩子气,却同样的讨人欢喜。这样的日子过得特别快,却也特别难忘。 有……五年了吧?小蝶嫁到邵家竟已五年了。 他永远记得五年前,当她怀抱么小念夏,千辛万苦地寻找到他时,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欣慰。然后,在他一时间千头万绪拿不定主意的同时,竟一脸坚决地扬言要嫁予他为妻。那年,她还不到二十岁,甚至连大学都没毕业…… *** “这是所有关于『谦和建筑』约最新资料!”叶泓礼恼怒地将一叠文件甩在大办公桌上,俊逸的脸庞凈是怒不可遏的铁青。怎么也料不到会有与他针锋相对的一天,真是……该死! 零乱的文件散满整个桌面,桌后的男子先是一怔,一双如星的眸子却黯了下来。 时间彷佛就此凝住,两人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沉寂,诺大的办公室内陷入无比紧迫的对峙僵局。 许久,许久,似是无法承受那如芒刺般的愤怒目光,男子终于别过脸,起身走至落地窗前。由三十层楼的高处俯瞰台北市的繁华夜景,耀眼夺目的灯火非但没有带给他功成名就该有的满足,反倒让他涌上一股尖锐而迷离的错觉,就像他心中那抹痛楚般,教他无法、更无力去抵挡。 那抹痛楚啊…… “该死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止下住满腔愤怒,叶泓礼愤声大咆。“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怀然?” 他想怎么样?男子心头一震,脸色微微的变了。 是啊,他想怎么样?他想……不!应该说他能怎么样?他该怎么样?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怨恨滚滚沸沸,排山倒海地冲击着他,让他五年来没一刻安稳。 是谁,究竟是谁不肯放过谁! “不要这么敏感,阿礼,事情不若你想象的那般。”强自抑下满腔抑郁,他瞪视着眼下闪烁的车水马龙,冷淡响应,不愿意接受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 “我能怎么想?”不给他回话的机会,叶泓礼悍然接口。“我警告你,林怀然,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伤害小蝶的行动,否则……”他沉声从牙缝进出话来,“我绝不会轻饶你!”绝不,他听清楚了吗? 一时间,林怀然竟有些恍惚起来。 无话可说……叶泓礼的威吓虽怔住了他的人,“小蝶”这名字却抹白了他的脸。惨着脸,他怎么也不相信她仍有伤他的本事。可是,当所有的记忆漫天盖地席卷上他的心,他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以为的遗忘,只是被刻意抹杀罢了。 不!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太痛了!本以为早巳潇洒拋开,却是如此轻易地教人挖出。五年了……这五年来,他没一刻忘记过那张脸。那份记忆,是种折磨,难受得令他想忘也忘不了。 多么可悲啊! 他哑然失笑了。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阿礼?三天不见,一见面就怒目相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刻意避开话题,他用无辜响应愤怒,依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居心。 不想揭穿一切,事情的发展皆在他的掌控下,一步步朝着他的目标实现中。而他,很快就能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他到死都想追问的答案。 那是,他应得的。 “林怀然!我没空跟你打哑谜,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见他执意隐瞒,叶泓礼差点气岔。可恶!现在还想瞒他,他真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 “你别跟我说你找人调查谦和建筑只是纯粹生意上的往来,他跟你们公司八竿子打不上丁点合作关系。”要不是无意间让他得知林经理正积极承办谦和建筑的合资经营案,怕是他还被林怀然那份安之若素的冷静所蒙骗,天真地以为他和小蝶之间的情爱纠葛,早随着岁月的消逝而云淡风清、堙消云散了……可恶啊! 林怀然闻言神色一凛,霎时明白他是有备而来。 好,既然如此,那他就全摊开来说吧,“没错。三天前,谦和建筑跟我们公司的确没有任何合作关系。”温和的笑容仍是那么和煦,黑玉般的眼眸却浮现了残酷。“但是从今天超,我已经正式与谦和建筑进行合资经营,成功地介入他们的营运决策及财务运作,相信再过不久,即可对其进行并购评估了,这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以谦和目前的财务结构和营运状况,早晚逃不过被并购的命运。啊,他几乎可以嗅到复仇的甜蜜气味了…… “什么?”料不到他的坦白,叶泓礼一时反应不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苦楚涌上心间,却在他的唇畔漾成了一抹诡谲笑意。“我只想要回一个公道。”迟来的公道啊……是她欠下的!如墨的眼瞳倏地瞇紧,闪动着化不去的怨慰,阴郁得教叶泓礼浑身一颤。 他,是回来服仇的。 老天!他怎能?怎能存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怀然,五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五年了,你何苦继续作茧自缚?”不是不了解他的伤痛,可他这又是何苦?“不管怎么说,所有的恩怨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当时小蝶不过是个青涩无知的小女孩,你要她还你什么公道?你难道非要她--” “青涩无知的小女孩?”林怀然冷声截口,眼里的苦涩瞬间转为深沉的恨,似乎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怨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了。 仰着脸,他不能克制地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讽刺的大笑话了!她是青涩无知的小女孩?那我又算什么?一个被戏耍得团团转的大傻瓜?哈哈哈……” 傻瓜,他真是不折不扣的傻瓜!活了二十六年,居然会被一个年方十八的小女孩玩弄于股掌间,自此沉沦得不可自拔。一定是报应吧!他辜负了对他一往情深的白若晴,所以老天爷罚他,让他也尝尝遭人背弃的难受滋味。 炳哈哈……罪有应得,不是吗?他活该! “怀然。”叶泓礼皱着眉,看不过他的激狂。他的笑竟比哭还凄凉,教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懊拿他如何是好呢?面对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看清楚事实……不可改变的事实啊,为何他就是不肯好好面对?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怀然,你这么做又是何苦?你现在就算对邵演扬、对邵氏企业施加报复又有什么用?小蝶已经出嫁多年了,你到底想要她怎么样?你又希望她能还给你什么样的公道?”真是傻啊,这人。 “你不会明白的。”阴郁的声音陡地激昂起来,含着满满的恨。林怀然全身紧绷,温和的眼眸蒙上了冻人冰霜。 叶泓礼不会明白的。 他怎能明白当他亲眼目睹她和别人步入礼堂时他心中的感受,那种痛,他会懂吗?他心爱的女人带着幸福的笑容,当着他的面,嫁给了别人。 剎时间,他痛得想大吼却又做不到,因为她该死地在微笑,很幸福、很幸福地微笑着……老天爷! “我是不明白。”管不住心中的火气,叶泓礼扬声怒斥,为他语气里的怨怼寒了心。现在才来说不甘,到底有什么用? “怀然,虽然我不清楚小蝶曾经如何伤害你,可毕竟那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你就让它随着时间淡去了,好吗?我看得出来邵演扬是个好丈夫,她有个很幸福的家。怀然,你就此罢手了,行吗?”他这么做何苦呢?只有徒生伤害啊,他懂是不懂? 她有个很幸福的家。 就是这句话,印证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她,过得很幸福。林怀然脸色灰败地颓坐在真皮转椅内,面对这样的答案,只能无言。 懊死、该死、该死啊……他的心从没一刻这么痛过!当日他心神俱裂地放弃她,而她却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嫁给了邵演扬,她真的很快乐。 傻瓜,不然他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真是个君子,对不对?”君子有成人之美,他果然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呵呵呵……他忍不住要为自己喝采。 老天爷啊,真是够了! “怀然?”听出了他的自嘲,叶泓礼被他眼底的伤痛大大震撼了,他何苦如此折磨自己?“难道你……你对小蝶始终无法忘情?难道你是……” “不是!”宛如被火焚上了身,林怀然惊得急声否认。 “你别侮辱我了。”他对她只有怨,只有恨,再无其它。会把她放在心上,那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也不能忘记她带给他的屈辱,仅此而已。 可是,这样的快声否认,反而失去了可信度。叶泓礼无奈地望进他冷然的眸子里。 这么说……他是永远也无法释怀了。 “你当真不肯放过她?”明知道这是个傻问题,叶泓礼就是无法放任他自伤伤人。一个是他打心底疼爱的小表妹,一个却是他的至交好友,两个人的地位相等,要他如何取舍? 难,好难。 叶泓礼郁郁摇头,眸中是全然的怜悯和心疼,既为好友的偏狂气恼,也为他的痴傻不值。“如果我说是呢?”悲怆的眸光陡地瞇紧,闪着势在必行的决心。恨意既已释出,林怀然就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激狂了。 这辈子,他是注定和她扯不完了! “你--”可恶,他就非惹得他怒目相向不可吗?叶泓礼下颚一紧,胸腔内的怒火益发沸腾了。 “我说过,我绝不会放过你。”小蝶是他最疼爱的小表妹,说什么都得护她周全。这是他逼出来的选择,可怪不得他了。 气氛再次僵凝,两人一触即发的情势隐隐重现。片刻后,林怀然懒洋洋地笑了。 “阿礼,何必这么认真呢?我不过是说说罢了,瞧你气的。”不过瞬间,曾经失控的翻天怒海竟已无波无浪,狠狠看凉了叶泓礼的半颗心。 这……这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林怀然。 林陵然兀自说他的,故意忽略他的错愕。“再说邵演扬若真如你口中所说,是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那他又何必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波澜呢?”勾起一个戏谑笑容,他的脸上凈是无害的温和,似是在嘲笑着对方的大惊小敝。 “是吗?”当他是傻子吗?叶泓礼才不相信。小波澜?惊涛骇浪才对吧! “当然。”无视于他脸上的讥诮,林怀然再次扬唇轻笑。“更何况,我之所以会斥资参与谦和建筑,是想在邵氏资金吃紧的同时,免除他们落入虎视眈眈的欣荣集团手里。至于是否要并购,这就得看邵家如何因应来评估了。在商言商啊,阿礼,这道理你应该明白的,不是吗?” 谦和会落到这步田地,只能说是应验了“肉必自腐而后虫生”,可怪不得他这只闻香而来的小虫了。就他所知,邵家早已钱财散尽、负债累累。撇开私人债务不谈,谦和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进行交叉持股,或透过主要股东买回公司股份,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难怪只能借助故交老友收购公司股份,再结合公司派的原有持股,以维持绝对多数。 只是,恐怕邵定南作梦也料不到,他毕生的心血,邵氏最后的希望--谦和,就将结束在他满心信任的世侄手中了。啊,他远在美国的父亲大人倘若得知此事,怕是会气得失手宰了他吧! 想到这里,林怀然不禁泛起一抹苦涩笑意。 其实,他并不想赔上邵、林两家多年的交情,可他怎么也放不下心中满满的恨--对她的恨,对邵演扬的恨!要怪只能怪邵老教出的好儿子和精心挑选出的好媳妇,当日他俩对他的羞辱,他怎么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现下,他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一个迟来的公道,笑看他们日后悔不当初的凄凉下场。想必会是大快人心的绝妙好戏吧……为此,他噬血般地轻声狞笑了。 叶泓礼的唇几乎抿成了一直线。 “你最好如你所说的这般无私。”明知他说的是实情,他却无法放下满心的担忧。出资买回谦和股份虽是林老爷子的好意,可难保林怀然不会从中搞怪。目光犀利地审视起眼前温文儒雅的脸庞,叶泓礼不禁深深感慨了。 “说真格的,怀然,你当真变得很多,变得……连我都快不认识了。”那张俊雅的面容依旧,温朗的性情却换上了凝敛的冷酷。这样的转变,到底该怎么形容? 幽幽地长叹一声后,叶泓礼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徒留林怀然无言地怔在他方才的语重心长里。 他,真的变了很多吗? 是吗? 疲惫地靠进真皮转椅内,林怀然仰头敛眼,心防彻彻底底地卸除了。 是啊,他是变了,变得沧桑而冷汉,变得萧索又深沉。毕竟在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教训后,他又怎能不改变呢?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她所带给他的残酷滋味,就像那根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被人用利刀狠很划过般,她真是给了他最痛苦的清醒和觉悟啊! 然而,在熬过了痛不欲生的五年春秋,那个赐予他悲怆记忆的女人,凭什么可以过得既幸福又快乐,她凭什么?一个滥情不一的女人!竟教他傻傻地爱上她的虚情假意,傻傻地为她心痛如绞,傻傻地……一傻再傻…… 傻子!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最傻的还是,他竟无法将她自记忆中消除,那段虽已远扬却不曾褪色的往事,就像地狱里来的火焰纹身,还给了他一个痛彻心扉的狰狞烙印…… 下意识抚向右手浅疤,林怀然益发憎恨。 他好恨自己!好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对她依然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强烈记忆,让她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内心深处来去自如,横行霸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椎心刺骨的痛楚已然炸开,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必须咬牙忍受? 为什么?他扪心自问,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真有那么难忘吗?还是真如阿礼所言,他对她依然有情?那种如火烧灼的感觉,原来不是恨……那,是什么?它是…… 停!不要再想了。 林怀然如遭重挫地连连变了脸色,急急点燃手中的香烟,却险些教烟雾呛着了气。他无奈地蹙紧双眉,而后重重地捺熄刚点燃的烟,再次闭目凝神起来。 最后,在天近破晓的晨光中,他才强迫自己挥开紊乱无章的思绪,开始审视起摊满桌上的文件。 这么多年来他汲汲营营,为的不外是希望回台湾讨一个公道。谦和建筑无疑是最有利的机会,他怎可轻易放过?复仇的滋味相当甜美,而他的耐心永远无人能及。他或许是个傻瓜,但他绝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儒夫!即使两败俱伤,他也要放手一搏。这一次,她会付出万倍于他的惨痛代价。 他发誓! 第二章 涤尘西餐厅 邵演扬难得带着一家三口出外用餐。在侍者殷勤的服侍下,他们坐进了靠窗的卡座中,在旖旎的烛光掩映下,轻松自在地享用可口的美食佳肴。 看着小念夏难得乖巧地吃着盘里的食物,邵演扬心头一暖,爱怜登时化为一抹笑意,从心底漾上了唇畔。 他钟爱的女儿啊…… “怎么?她吃饭的样子很可笑吗?”方以蝶瞅着他,笑得嫣然。乍见他时,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好爸爸,没想到他用了五年光阴,融化她所有的怨怼和愤怒,证明了真心。或许所有的分离皆是一场误会,就像…… 又来了,她又在糗他了。 “不是,她很可爱。”邵演扬无奈回眸,直直望穿她的顽皮。真不明白她怎会凈逗着他玩?他只是情不自禁呀! “那我呢?我可不可爱?”兴味地捧脸娇呼,方以蝶轻快眨眼,活像个等待赞美的小女孩。 被她的快乐感染,邵演扬作势打量,故弄玄虚的深思起来。 “想听实话还是谎话?”相处五年,对于她的即兴问答,他已能从昔日的手足无措,进步到应答如流了。 很好,这几年她教得不错。方以蝶感到欣慰,笑得更灿烂了;他今天的心情似乎挺不错哩。 “先听谎话,再听实话。”现在的气氛多浪漫,偶尔作作梦也好。热切地靠近他,她期待着, “那好吧。”她要听,他就说罗,“谎话就是……你是世界上最可爱、最甜蜜、也是最动人的小天使。”一古脑说完,邵演扬轻轻笑开,甚是期待她的反应。 “是吗?”他真没用,连谄媚人也不会。 “那实话呢?”连谎话都这么伤人,那实话不就……方以蝶自怜。 “实话啊……”一瞧见她脸上的嗔怪,他差点捧月复大笑。原来逗人这么有趣,莫怪她总是乐此不疲了,呵呵! “实话就是,我从不说谎话的。”这个答案不错吧?邵演扬沾沾自喜,好不得意。 “啊炳!我就知道你最诚实。”他已经慢慢学会放松自己了。方以蝶心满意足,不禁眉开眼笑。 “是呀,那有没有奖品啊?”见她笑得开怀,他也忍俊不住咯咯笑出,拋却所有烦忧。 他开心地笑了! 见他笑得无忧,连日来的愁云,似乎早已飞过眉梢,抖落出雨过天青的阳光来。方以蝶动容,眼眶不自觉发热,闷了一个多月的忐忑不安终于褪去了。 这样就好,她只希望日子过得平静,只希望一家子能开心度日,这样就好…… 她的用心,他怎会不明白。 邵演扬心中一暖,悄然覆上她的纤纤素指,郁闷的胸臆徐徐绕满浓而不腻的温情,稀释了囤积许久的烦忧和哀愁。 他邵演扬何德何能,怎配拥有如此温柔娇美的妻…… “好恶心喔!”一声稚气的童音倏地划破两人的无言凝视。 邵念夏脸上漾满了纯真笑靥,一副存心看笑话的可恶模样。 “原来爹地也不老实。”她还以为只有小明的爸爸喜欢讲甜言蜜语,原来她的爹地也会。赶明儿上学时,她一定要告诉小朋友,她爹地说的话才是最恶心的。嘻! “邵念夏……”这个小魔女当真皮痒了。 糟糕!妈咪生气了。 “小的下次不敢啦。”动作迅速地爬进伟岸的胸怀里,小红帽缩得只剩两只圆圆的眼睛,一遮一掩地观看脸上风云变色的大母狼。 妈咪如果叫她邵念夏,就表示她最好赶快道歉,然后立刻寻找掩护,否则她的小屁屁就会痛痛了。 她纯稚的童言和夸张的恐慌再度引来邵演扬的朗声大笑,也让方以蝶忍俊不住地失声笑出。 “真受不了你!”精得像小猴儿似的,真不知道自己怎会教出这么个鬼灵精来?方以蝶轻嗔,却笑出了宠溺。就这样,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欢言笑语,虽惹来餐厅客人们的侧目,却也让人不自禁为他们的幸福恩爱,露出了又羡又护的神情来。 *** 林怀然目光阴鸷地紧盯着角落的卡座,一瞬也不瞬。 自从邵演扬一家子踏入餐厅的那刻起,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看他们很久了。他实在没有任何相遇的心理准备,更不用说会亲眼目睹他们的恩爱模样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怀一饮而画,整个人冷得像尊石雕。 当他瞥见他们彼此深情的凝视,当他发现他们相互交握的温存,他忽然萌生了强烈的杀人冲动,浑身就像笼罩在狂风暴雨的怒潮中,杀气腾腾。 “怀然,你怎么了?”一旁的季子风三度低唤,企图引起他的注意。他今天情绪很不稳定,浑身散发的冰冷令人不寒而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态了。 林怀然仍是死瞪着靠窗的卡座,酒一杯杯地灌。 “你喝太多了。”不得已,季子风只好伸手夺走他的酒杯。再这么喝下去,他就要醉了。 倏然回眸,林怀然终于发现脸色煞黑的身边人了。 季子风一点也不觉得荣幸,事实上他已经快被他的漠视惹恼了。可恶!他不是来这里自言自语的。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悦质问,极其不快。 “呃,我……有点心不在焉,抱歉了,子风。”强自压下满腔愤懑,林怀然歉然一笑,却又忍不住瞟了卡座一眼,该死!他们又在笑了。 “算了。”硬生生吞下怒焰,季子风兀自气闷。人家都道歉了,他能小度小量吗?何况这人还是他的顶头上司。真呕! “怎么?你认识那一家人吗?”瞧他整晚用眼睛直杀着人家,似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嗯。”林怀然僵直背脊,有些不自在了,能说下认识吗?他已经失态了一整晚,没必要再扯谎。 “一个老朋友。不过倒是变了不少,险些不认得她。”张手探来烟盒,他不得不借助尼古丁来平稳失控的情绪。他真的……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哦?”季子风狐疑,若有所思地研究起他的表情来。 会让他这般失常的……“是那个『她』吗?” 林怀然倒抽了口气,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再度滚沸,被他意有所指的猜测激怒了。 他凭什么探人隐私?谁给他这种权利了? “这不关你事!”伸手捺熄烟,林怀然沉下脸,冷眸里布满冻人寒霜。 季子风先是一怔,怒火随后燃进他灿亮的黑瞳中。 “你说得对,这的确不关我事。”算他不识相的多管闲事好了。该死!无端端的,他来找什么晦气碰?他也想杀人了。 见他忿忿然起身欲走,林怀然懊恼地低咒一声,迅速拉下他僵直的身躯,迭声道歉。 “子风,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躁郁地失了控制,根本无法平心静气。天知道,他有多痛恨这样的自己! “你……”季子风绷紧的怒容一触及求和的郁眸,又硬生生灭了火。 “你到底怎么了?”他可不想整晚伺候他的阴晴不定,再这么有气没地方发,他迟早内伤而亡。 他到底怎么了?他也想知道啊!林怀然苦涩一笑,不理会好友满脸的嗔怪,急急拋下手边的餐巾,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去吹吹风吧!他现下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他好不容易盼来的重逢啊,终于到了…… 第三章 于心妍站在窗外东张西望地找寻邵演扬一家人。 要不是因为一时胡涂,弄丢了钥匙和钱包,她说什么也不会自讨没趣来破坏人家旖旎浪漫的晚餐约会。 原本她是应邵木头之邀,到邵家等着给暌违两年不见的好友一个大惊喜,可为了不想饥肠辘辘地枯坐冷风中,她只好硬着头皮将惊喜提前上演了。反正,她也很怀疑身边多带了个古灵精怪的小电灯炮,这顿晚餐有谁可以吃得既旖旎又浪漫呢? 大概只有那个小魔女。 呵呵呵……于心妍径自傻笑起来,愧疚感也就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经意转眼,方以蝶的注意力马上被斜倚在窗边笑得前俯后仰的红衣女郎紧紧抓住。 是她眼花吗?她怎么看见…… “小妍!”乍然的惊喜闪电般袭来,方以蝶隔窗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她呀! 心有灵犀地抬眸对望,于心妍的反应是立即的,她激动掩嘴,目眩于好友娇柔的神韵,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教她惊艳不已。 小蝶怎么……好象很幸福的样子……欣慰的泪水泛上眼眶,于心妍含泪轻笑了。 小妍怎么又哭又笑的?方以蝶尚来不及起身相迎,身畔的小人儿却抢先一步往外奔。 “念夏……”这孩子怎么比她还心急?伸手抓了个空,方以蝶只好起身追过去。 “喂喂,别跑啊!”陡见小身躯在走道上横冲直撞,她更是不敢停下,紧追在后。 没想到胖嘟嘟的小腿这么能跑,追得她满头大汗。当她瞥见小人儿加快速度冲向前方手上端着满盘食物的侍者时,她差点断气! “危--”极度的恐慌,只够她喊出一个字来。 方以蝶屏息止步,却见那圆润的小人儿俐落一拐,堪堪闪过了致命危机。 幸好无恙! 她才宽心没几秒,却赫然扫见那盘食物朝她迎面扑来……完了!满盘热腾腾的汤汤水水,眼看就要兜头淋下…… “小心!”自上方传来的一声低沉警语,熟悉得教她心跳漏了拍。 方以蝶错愕仰起头,狠狠跌进了两泓幽深的黑潭里。 不!她不能接受这个……所有的回忆纷至沓来,不留余地地漫向毫无防备的她,当他那双黝亮的瞳眸定定地停在她身上时,方以蝶的娇容瞬间刷白了。 一模一样,一如六年前初相遇的那个午后。 不,她不要……方以蝶捂着唇,怕自己受不住打击,泪洒当场。 这是上天的怜悯,还是残酷?所有的事情竟在她毫无防备下,完整重现。他竟然就这样无端冒出,在她将所有的痛苦都封印成无奈的宿命之后? 为什么会这样?不……不!她再也受下住了…… “你没事吧?”扶在她腰间的大手一紧,急急拉起瘫跪于地的娇躯,林怀然在瞬间慌沉了心。 她伤着了吗?烫着了吗?阴郁的眼眸升起了不安,颤抖的手却越模越僵,终于顿住。 她没事。 懊死!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他,是他挡去了所有的汤汤水水,她怎会有事? 气闷地拉她站稳后,林怀然气恼方才那抹心焦,俊逸的面容淡淡爬上了半脸阴影。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挂念她? 懊死的她! 愤然不语地推开她,他脚跟一转,就想离开。 他的背!经他这么一推,方以蝶将他受创的后背看得清清楚楚了。 “啊!”她月兑口惊呼,费尽所有气力抑制的泪水霎时泉涌而出,被他一身的狼狈彻底击垮,痛哭失声了。 怎么可以?他受伤了…… 她在心疼他!林怀然猛然顿步,僵住的身躯被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泪水越哭越僵。“我不要紧。”无福消受这样的温柔,他长手烦躁一推,不赏脸地拒绝她的心疼。她那种慌乱无依的模样,彷佛当他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以为他是谁? “你……”一定很痛吧?止不住盈睫热泪,方以蝶又惊又惧地为他拍落身上炙人的汤渣。 “不要碰我。”她到底有什么毛病?何必急得像可以伤了自己,唯独不能伤了他的模样?何必哭得像可以舍弃一切,却不能失去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碰我!”他难以忍受地扬声大咆,瞬间吼停了她的眼泪和动作,也吓沉了整间餐厅的热络。 林怀然难掩怒容,冰冷的黑眸绽出凶残,郁气横生。骇得方以蝶全身血液直逼冰点,颤巍巍地缩手垂眼,她羞惭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世界彷佛在无声的死寂中静止了,没有人敢用力呼吸。 静。 好静。 直到扩音器傅来一声浑厚的声音-- “抱歉,小小纠纷,请各位继续用餐。”沉稳地打破僵局,季子风以餐厅主人的身分致歉,适时解除了一室尴尬。 “你们两个没事吧?”控制住场面后,他才介入石化了的两人中间。 “怀然?”从没见过他大发雷霆,今天他算开了眼界。就为了这等小事,他的修养真是越来越到家了!季子风嘲讽斜睐肇事者,也火大了。“对……对不……”敏感地察觉两个男人间的怒潮汹涌,方以蝶试图道歉,无意为难任何人,尤其是他。 “闭嘴!”不想被她的楚楚可磷打动,林怀然冷声喝止,脸色难看至极。“去拿件衬衫让我换上。”回眸对上挑衅者,他断然下令。 这种语气简直侮辱人!季于风气岔,却在接触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祈求后,彻底没辙。他总有一天会被他活活气毙……郁闷的甩甩头,季子风边走边嘀咕。 *** “小蝶,你没事吧?” 唉从洗手间闻声而出的邵演扬,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走道上凌乱的景象完全震住了。伸手搂过僵直的娇躯,他急急探问,心疼她一脸的泪痕狼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会哭得如此伤心?不解地抬眸,他却教前方激射来的两道寒光冻疑了心。 是……错觉吧!他竟瞥见那双冷眸飞掠过一抹浓浓妒意? 怎么可能?那么无情的一个人…… “她没事。”从容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林怀然优雅拭身,面无表情的容颜再读不出任何思绪,益教邵演扬纳闷。 看他一身被汤汁溅污的狼担,再望见方以蝶满脸歉然的无措,他已能猜测出七分实情了。 没想到,他居然肯舍身相救,是有那么点人性了。邵演扬开口想道谢,一声稚女敕的童音却在此刻清脆扬起。 “爹地,妈咪,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小手紧抓着震呆了的红衣女郎,闯祸的人儿睁大圆眸,一脸置身事外的无邪。“念夏……”拦腰抱起女儿,方以蝶羞窘地埋首在她的头发中,心乱得不知该如何善后。 她的心好乱,真的好乱!她料不到他会突然回国,更料不到会在不设防时倾尽真心。 气自己定力不够,太容易流露心情,她不讶异他仍能轻易左右她的喜怒哀乐。只是毫无心理准备地对上深锁已久的思念,她该如何找回当年痛下的决心?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啊…… 将她对小人儿的疼爱全看进眼底,林怀然黯然,发酵的心既苦又涩,涨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何必自欺欺人,母慈子爱是天性,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死心?花了五年才说服自己接受的绝望,怎么也不及亲眼目睹来得意冷心灰。唯一惊讶的是,百孔千疮的心竟还能渗出血来,汩汨不绝。 “叔叔,你认识我妈咪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邵念夏偏头打量他,不明白眼前的陌生人为什么直盯着妈咪瞧。 他长得很好看哟!不知道他是谁? 林怀然闻声错愕,将目光移向发声的小人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女敕的小脸、红艳的小嘴,圆巧的小鼻上是一对灵动的大眼,她是……是她与邵演扬的爱情结晶! 包深的痛楚绞进心坎,彻底粉碎了他仅存的希望。他原还以为……他以为…… 真蠢啊!费力抑下仰天狂笑的冲动,林怀然伸手轻揉那头乌黑发丝,揪痛的心口却越揉越紧,几令他窒息。 很好,她连头发也承袭了她的丝滑,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蠢到什么地步;她是真的背叛了他,彻彻底底! 冷着心,他却笑了。 “是啊,我当然认识她。”没有错过环抱小人儿的双手一度的抖颤,他悲愤的心情竟奇迹似转好。 真有趣,原来她也害怕揭穿一切。是不想破坏她在小天使心中的美好吗?啧! “我是你妈咪的……”恶意顿住话尾,他相当满意于当事人脸上明显可见的局促,“我叫林怀然。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没有下文的解释突然急转成疑问句,瞬间问慌了在场的另外三人。他到底想怎么样?方以蝶瑟缩了下,说不上来他温和的态度哪里古怪,总觉得无法接受他的气定神闲,像怀着阴谋而来。他恨她!她很明显就看出来了,为什么却要强装无谓? 或者,他打算用这种云淡风清的态度来折磨她?她不相信他遗忘了所有记忆,她不相信……来不及问出心底的疑惑,她的腰忽地一紧,所有的话语全在邵演扬沉敛的瞳眸中,噎住了。 从没看过他勃然大怒的模样,方以蝶心惊,刷白了娇颜。 他猜出真相了!他知道当年她欺骗了他,更利用了……迅速掩下眼睫,她难堪地别过脸。 也好,他知道了也好。她欺瞒得好累,真的好累啊……无感于大人们之间的暗潮汹涌,邵念夏全心全意盯看林怀然良久,终于决定回答他的问题。 “我叫邵念夏。”他笑起来好和善,看起来像个好人。 “你可以叫我小念夏喔!”无邪地漾开笑颜,她首次允许外人这么叫她。 她喜欢他。难以言喻的甜蜜瞬间盈满心田,林怀然想挣扎,却无能为力,任由糖一般的喜悦,甜了他一身。 多么可爱的人儿啊! 不可思议地,他真心的笑了。 “好,那叔叔以后就叫你小念夏罗。” “嗯!”开心地点头应允,邵念夏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叔叔,那你喜不喜欢我呢?”她好喜欢他喔!他真的很帅哟。 喜不喜欢她?喜欢她这个“背叛结晶”吗?林怀然瞬间定住,和煦的笑容陡地跌入千年冰河中,冻在俊容之上。 从没想过,他从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他应该喜欢吗?愣愣地望着期盼的小脸良久,他抑郁的瞳眸浅浅地蒙上一层迷惘和矛盾。 这个女孩……是他所有的恶梦来源,他为什么要喜欢她?他怎么能喜欢她?他……可他越看她,越觉得她天真,越觉得她可爱。她仰着头,澄澈的眸底是全然的无邪,不知不觉敞开了他的心胸,深沉的郁闷竟被她不设防的笑颜,渐渐稀释了。 “喜欢。叔叔喜欢你,很喜欢小念夏。”他无法不喜欢她,她是个十分惹人怜爱的孩子……只是一个孩子,不是吗?闻言,邵念夏笑得更甜蜜了。 “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叔叔哟!”她迭声强谓,理所当然地掏心相赠。这个帅帅叔叔喜欢她,肯定是因为她很可爱吧。嘻嘻! “念夏!”讶异她的纯真,方以蝶又喜又妒,心里霎时五味杂陈。为什么他总能轻而易举掳获真心?不公平啊,他已经得到太多…… “妈咪,我可不可以请叔叔到家里玩?”不想太快放走他,邵念夏娇甜地出声央求,再次问愣了在场三人。 时间在两相静默中凝结了好半晌,直到林怀然轻轻笑开,笑意虽达不到他眼里,却直直凉进了她心底。这一刻,方以蝶是真的害怕了。 他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林怀然了,那种惊心的和善,是存心要她万劫不复,誓下罢休了。 很高兴她终于有所觉晤。林怀然讪弄扬眉,将她的无措收进眼底。他要慢慢品尝报复的快感,不容她太快解月兑。 “小念夏,别为难你妈咪了,她不会欢迎叔叔去玩的。”意喻深远地回绝邀请,他似笑非笑。 “为什么?”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邵念夏好纳闷。 “因为她怕叔叔会眼红她的幸福啊。” 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瞬间冻沉了方以蝶的神智、怀中的小人儿忽然变得好重,重得她再也抱不住……她连人带女地跌进身后的护持中,再无力承担。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的心很痛、很痛,他知道吗? 他到底想怎样?无声地静看一切,于心妍再也忍无可忍了。 “林怀然,你是存心要让所有人难受是不是?”瞧瞧他那是什么态度,看了就想掐死他!这里最没资格喊冤的人是他,最没权利发飙的人也是他,他凭什么咄咄逼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你在说什么笑话?”无心理会她的恼怒,林怀然轻松回嘴,故意装傻。 “谁有心情跟你说笑话!”她干脆不要跟他罗唆,直接掐死他比较快,“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林怀然!我们难道不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最笨的是还伤错人!“没问题。”林怀然十分配合,马上就近落坐,好脾气地等在无人卡座里,洗耳恭听。 他是存心气死她吗?“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天杀的男人! “好,问得好。”一听她提及重点,他也就没必要再避讳什么了。“这位正义的小姐,在打抱不平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搞清楚,真正没心少肺的人是谁!”真是可笑至极,凭她也配质问他?她以为她是谁! “老天!”止不住愤怒,于心妍激动尖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小蝶为你做这么大的牺牲?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白痴,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其实是--”“小妍,不要!”方以蝶及时截断了呼之欲出的事实。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她答应过她的啊! “其实什么?”恨得想杀人,林怀然哪听得出半点不寻常,他没有释出心底的积恨痛快宰人,已经算相当有风度了。 “你们又想玩什么花样了?对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大白痴还意犹未尽?还是想看看我可以再笨到什么地步?”一定是了,她们就是喜欢看他被要得团团转的蠢样子! “啊,很抱歉要让你们失望了,两位好奇的小姐,一次受骗可以推说年少无知,再次上当可就罪该万死了。”持平的声调加入了冷藏的冰度,他以惊人的自制力冻结怒焰,柔声自嘲,没有意外地再次僵化所有人。呵呵,他们错愕的样子真是太快人心啊! 满意地收到预期的效果后,林怀然霍然起身,自认好风度全部耗尽,不想再浪费一分钟委屈自己。 临走前,他不置信地瞥见那双曾经钟爱过的翦水瞳眸竟飘上一抹浓浓思念,痴痴相望……错觉一晃而逝,林怀然猛地收敛阔步,却怎么也止不住窜起的无名郁气。 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恨恨地旋身踅回,他快步来到方以蝶面前,狂野的眸中凈是加倍奉还的决心,明显地怒目相向了。 “你知道吗?”先君子后小人,日后可别怪他没提点她。方以蝶勉强回神,无名的恐惧霎时盘上心头,揪紧了她原就惶惶难安的心。 噢!她最害怕的时刻来临了。 “知……知道什么?”双唇抖颤得太厉害,她差点语不成句。 多么无助的神情啊……林怀然抚贴心口,恶魔般地轻声狞笑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记住喔……永远!” *** 快告诉我,别再折磨我了…… 抑郁的低呼,伴着炽热的深情,惊扰了梦中人的夜。 方以蝶焦躁翻身,睡意仍浓。 谁是你心底思思念念的人…… 版诉我…… 轻柔如魔咒的音律,像股沁凉的微风轻拂耳畔,骚动了她早巳迷醉的芳心。 方以蝶疾转回身,却怎么也逃不开氤氲的情雾,只好任它缭绕一身,剖心欲言…… 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来自地狱的阴冷,瞬间冻结了所有温度,幻化成千年不融的冰寒,凝住了她的万缕深情。 方以蝶惊痛至极,试图解释…… 知道吗? 我不会原谅你…… 不原谅你……我不原谅你…… 永远……永远…… 不! 方以蝶悚然睁眼,彻底惊醒。是梦,她又作梦了……悲痛的泪水潸然直下,快得她来不及阻止,方以蝶只好掩嘴轻泣,深恐吵醒了枕畔的好友。 别哭……嘘,不哭…… 抑抑续续地闷声哽咽良久,她终于逼回决堤的泪水,勉强招架住伤心。那一夜,她彷佛早巳哭尽一生的泪水,从此几乎不再落泪,彻底抑下悲哀。 怎奈,尘封多年的记忆却被他的敌意轻易唤醒,伴着椎心的失落而来,残酷地呈现在她眼前,她怎能不崩溃? 方以蝶疲惫合眼,任由失控的软弱,勾出埋藏已久的想念和不安。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深锁的伤痛不会因为不去面对而消散:心结若不能被释放,逃避亦属枉然。纵使隔着山山水水,她对他的思念依旧,他仍是她恋恋不舍的牵挂,始终如一。 噙泪的秋眸扑上了氤氲情雾,霎时柔媚动人。 虽然,她已有整整五年不曾见过他,但她总觉得他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拥有她生命最初、最深也最无悔的爱恋。 他是她的梦,一直都是。 方以蝶曲膝环肘,思绪翻腾于云雾间,忘却了所有哀伤和抑郁,幽幽地沉恋进遥远的尘封岁月里。 六年前的夏日午后,她第一次见着了他…… 第四章 六年前 七月的艳阳在炎炎夏日里恣意散发着光芒,面对这样的火红骄阳,总是让人有一份欲拒还迎的复杂情怀。 方以蝶百般无聊地打量着眼前富丽无拟的花园洋房,清丽的脸庞却布满了少女不该拥有的悲伤,凄楚得教人恻然。 庞大的建筑引她昂首,映入眸中的震撼却让她莫名的有感而发。 这真……真是漂!白色的建筑宏伟挺立,柱状的浮雕绚丽非凡,就连回廊也精工讲究,倘若他们一家人能够住在……猛地煞住思绪,方以蝶的澄眸倏地扑上悲恸。 不是说好不再感伤,怎幺又食言了?她真是…… “小蝶。”轻柔的女音在身后扬起,她应声回望,对上了一双慈爱眼眸。 方以蝶心下一惊,飞快眨退泪水后,才生疏地、有礼地开口唤道:“姨妈。” “乖。”康玉馨点点头,漾出了水般笑意。“怎幺一个人在这儿?很无聊吗?”瞧她一个人呆站在艳阳下,似是无聊得慌,等忙完了手边琐碎事,就带着她一道去海外度假吧,茉儿一定会很高兴有个人作伴的。宠溺地顺了顺飞扑上小脸蛋的发丝,她讶异着手中的触感。好滑!像极了姊姊的…… “不会啊。”这里好宽敞,好多地方她都来不及逛,怎幺会无聊呢?方以蝶摇头晃手,有些不自在了。怎幺姨妈看起来好象有些恍惚? 这孩子怎幺这幺见外?老是惜言如金。 康玉馨微微皱眉,试图拉近与外甥女间的距离。“那幺,在想什幺呢?小蝶。”她的苍白教人心疼,准是又胡思乱想了。唉! “没……没有。”局促不安地调开视线,方以蝶竟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是因为……她的眼睛吧。 这幺弱势的声调,根本不具说服力。康玉馨淡然一笑,却无心揭破。 既然不想说,就算了吧。瞧她还慌红了脸,煞是可爱。倒是茉儿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那才可恶哩!“没有就好。妳大表哥跟一票朋友也回到家中来度假了,现在正在客厅里闹翻天哪!苞他们一道热闹去,小蝶,年轻人一块玩玩,开开心也好。”这孩子就是太沉静了,总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早熟得教人不忍。 “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姨妈。”被动地抬头看着那双与母亲神似的瞳眸,她的心莫名闪过一抹剌痛,眼圈儿也跟着泛红。 好象,真的……好象妈咪啊!两双同样灿亮的水眸,不醉醉人。不同的是,妈咪爱笑多了。她总说世界多幺美好,天空多幺蓝,阳光多幺美,生活怎能不过得自在快乐些?是啊,这些她都懂。 可她不懂的是,天空还是这幺蓝、阳光还是这幺美,她的世界为什幺不再美好?那双带笑的眼啊,她竟再也看不见了…… 唉!这孩子又想起她骤逝多日的母亲了。她的点点轻愁看在康玉馨的眼真,霎时又悲又怜。 傻孩子啊…… “小蝶,一定要试着让自己过得快乐、过得开心,这一直是妳母亲最大的愿望,知道吗?”再这幺悲伤下去,姊姊若是地下有灵,一定会很心疼的。康玉馨黯然,心口也泛上了疼。 是啊,母亲的愿望她怎会不明白?苍白的娇容一整,方以蝶绽出一朵勇敢笑容。“我会的,姨妈,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没事的。”真的,只要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伤口终将愈合,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小蝶……”欲言又止,康玉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幺。再多的安慰也是枉然,不是吗?可怜的孩子,这幺重的打击把她的心都击碎了。 又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她了,就是这种同情让人生不如死,她知不知道?方以蝶白着脸,迭步后退,被康玉馨眼底的同情深深剌伤了。 “姨妈,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回房了。” 旋身不再理会康玉馨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大步跑向花园后方,成串的泪珠却再也无法自抑地顺颊滑落。 拜托!不要这样看她,好吗?再多给她一点时间,行吗?不管她曾是多幺坚强,还是拥有脆弱的权利,不是吗?噙着泪水,方以蝶毫无目的地往前奔跑,一心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畅畅快快泄尽心中的软弱,那一汪早在眼眶盘旋已久的泪雾,如今就像颗颗断了线的珍珠般,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淌流下来,模糊了她悲伤的视线,也模糊了她无助的未来。 懊怎幺办才好? *** “小心!” 原本优闲赏花的颀长身影冷不防被撞疼了腰,无辜极了,却还是极绅士地出手相救,以德报怨。 这是怎幺回事?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直到意识胸前抵上一具温热身躯,方以蝶才发现自己撞着了人。 一个男人。 老天!她撞上了一个男人?! “啊--”意外来得太突然,方以蝶惊吓地低喊一声,险些站不住脚,直到对方伸手稳住了她。 “妳没事吧?”咦,哭成这样,有伤得这幺严重吗?男人这下更是无辜了。没想到她这幺脆弱,害他有点担心。 脑子有一分钟完全停止作用,方以蝶怎幺也无法理解为何眼前是一片雾茫,就在她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视力时,才猛地忆起方才的狼狈,孩子气地揩去泪水后,她再次抬眸…… 呀,这个人实在是……该怎幺说呢?好……好帅!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逸温文的男性脸庞。方以蝶直勾勾地瞅着他,被他那双亮熠熠的眸子给慑住了,他的眼睛怎幺这幺漂亮…… 时间彷佛就此凝住,直到那对星眸蒙上了浓浓笑意,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好……好丢脸! 在难堪和羞愤的双重冲击下,她先前的迷醉完全教懊恼取代,震怒也就跟着月兑口而出了-- “你这个天杀的冒失鬼!你以为你是在你家后院散步吗?你以为你可以走路不带眼睛吗?你以为你可以随随便便撞着了人不用说声对不起吗?你以为你……”她卯起劲来破口大骂,恼羞成怒了。 又怎幺啦?男人错愕得无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好半晌,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无辜到了最高点。 怎幺刚刚还挺喜欢看他的,这会儿却拿他当宿仇在骂?这位小姐真是奇怪。而且,听听她骂的是什幺话?“你看什幺看?”嚼哩啪啦地成串咒骂完毕后,方以蝶难看地僵着脸,明显地余怒未消。瞧瞧他那副痴呆的蠢模样,刚才怎幺会觉得他长得英俊潇洒呢?莫名其妙! 咦,她骂完啦? 男子张口结舌地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恢复他惯有的温文。他双手抱胸地扬扬眉,薄薄的唇边噙着性感的笑意,看愣了怒瞪着他的方以蝶。终于轮到他说话了。 “啊,很高兴妳终于数落完毕了,小姐。我想,妳应该没受什幺伤吧?看妳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的。”肺活量似乎挺不错哩。 什……什幺话?方以蝶当场羞愤得无地自容。瞬间,她的双颊红似火烧,但烧得更快的却是她的怒气。 可恶!他竟敢嘲笑她?他这个人怎幺这幺讨厌? 她愤怒地朝他走近一步,这才发现,自己在对方挺拔的身躯下竟显得娇小许多……真是,失算了。 不过,那又怎样?她还是不怕他。 “你是脑震荡的猪啊!你看过哪个人骂人有气无力的?我中气十足?我看你才智障十足咧!还有,我实在不敢领教你那自以为是的幽默感,场面实在太冷啦!”岂止是冷,简直快结冰了。她毫不客气地冷声抨击,外加发抖助势,存心要气死他。 年轻男子有一秒钟的错愕,然后,他却不以为忤地大笑起来,笑得好不开怀,好不快意。“哈哈哈……”第一次见到女孩子在他面前不顾形象,实在太有趣了!而且,她真的很有演戏的天分哪。 方以蝶愣愣地望着眼前失笑的男子,怎幺也搞不懂他为何会笑成那副德行,她刚刚说了什幺笑话吗?她真怕他会笑到抽筋了。 这个人真的不正常。她在心底下了结论。 可他那迷人的笑脸,似是一道奇妙暖流,瞬间滋润了她干涸的芳心,她发现自己竟又被他的朗朗灿笑迷住了。 “喂,你到底笑够了没?”怎幺办,连她也变得不正常了。 “嗯。”好不容易止住笑,男子深邃的瞳眸却盯看着她,一瞬也不瞬。“好吧,小姐,我承认我的确没什幺幽默感,不过呢,妳可也把我修理得够惨了,不是吗?我生平第一次被人骂是猪,而且这只猪还是脑震荡的。”他提醒她,似乎对她的骂法颇觉有趣,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方以蝶闻言俏脸一红,她意带恼怒又似娇羞地别开脸,被他炯亮的星眸盯看得浑身不自在了。 “我会那幺说,那是因为……你撞着了我,而且没有说对不起''”所以他罪有应得,怪不得她。 “我撞着了妳?”男子好笑地重复她的话。“而且还没有说对不起?”不会吧?他怎幺记得事实不是这样子的。 “没错!”竟敢质疑她的话,而且还给她摆出那种“妳在开玩笑吗”的可恶表情,方以蝶的怒气开始沸腾了。 “怎幺样,你现在要不要道歉?”别说她没给他机会。 “我该道歉?”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你居然敢用那种不屑的眼光瞄我?”管不住脾气,她火大咆哮,被他眼底的讥诮彻底激怒了。 “喂!你这个人怎幺这幺蛮不讲理,这幺不可理喻?你不但没有礼貌,而且还……还不知悔改、仗势欺人!”最过分的一点还是--他的眼睛干嘛生得这幺漂亮?简直不可原谅! 闻言,男子再次怔住了。 啧啧,她振振有辞的指责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啊。蛮不讲理?不可理喻?不知悔改?仗势欺人?她确定指的人是他吗? “小姐,请妳说话客气一点好不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妳自己撞到我身上的。我没有礼貌?啊,那倒是请妳说说看,妳的礼貌在哪里?”简直莫名其妙!不满她的咄咄逼人,他也动气了。 方以蝶被他吼得张口结舌,两眼发直。 他竟敢这样对她? “你凶什幺凶!”大声就了不起吗?她也会! “我凶?我--” “我什幺我啊?”完全不给他回话的机会,她又是一阵抢白。“你别以为你是大男人,我就会怕你。长得高大了不起吗?嗓门大很吓人吗?本姑娘才不吃你这套!”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想吓她?省省吧! “妳--” 这世界还有天理吗?男子气岔,对她颠倒是非、歪曲事实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女人是打哪冒出来的妖孽? 以为他理亏说下上话来,方以蝶更是乘胜追击。 “我可警告你喔!”她用很凶恶的口气说,“你别以为我柔柔弱弱的就好欺负。”她虽好说话,可也是有脾气的。 柔柔弱弱?男子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对她更是刮目相待了。 “原来我遇见一位『柔柔弱弱』的小姐啊。”别开玩笑了,好吗?“那现在可不可以请这位『柔柔弱弱』的小姐,说说自己是怎幺被欺负呢?”拜托!她不欺负他,他可就阿弥陀佛了,不是吗? “呃?”方以蝶为之语塞。他这幺说好象也有道理,他是没欺负她呀…… 但,一听明白他话里明显的侮辱后,她可就火冒三丈了。 “你用不着在那儿冷言冷语。”他这是什幺意思?怀疑她的人格啊!“你……你这个无礼的登徒子!” 登徒子?很好,这下子他终于从动物类荣升为人类了。男子闻言简直哭笑不得。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要生气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这幺无礼地咒骂过他。他一直是被人高高捧起的天之轿子,更是少女们心目中无人能及的白马王子,多少女子痴傻地静候他的青睐和注目,怎幺也料不到竟会被她羞辱得一文不值。 可是,他却无法控制住泉涌而至的笑意,跟着就朗声大笑起来。 老天爷!她生气的样子真值得一看。他从来不知道欲羞还嗔的容颜,原来可以这幺美……登徒子?嗯,满有趣的身分呀! 被他这幺一笑,方以蝶再次怔住了。 这个人真的有病!她嗔怪地瞪视他,不明白他为什幺总是在最奇怪的时候大笑。 可,老天爷,他笑起来真是帅翻了! 她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他的笑脸就像飓风狂扫过她的心房。好半晌,她就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感受着一份陌生而复杂的情愫,正在心底俏然滋长。 这是怎幺回事? “嗯,我建议我们休兵相处,如何?”见她暂时卸下怒意,男子立刻把握机会建立和平。 “我想,我还不至于这幺讨人厌吧?”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哩。他满脸的无辜表情,让方以蝶只觉好笑。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一下子惹她生气,一下子又……唉!她不会说。 “好吧,再怎幺说,我也不好同个老人家吵得面红耳赤的,不是吗?”施恩般的口吻教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顽皮。 但当事人可不这幺认为。 “老人家?”男子诧异地扬高双眉,“我也不过才二十六岁耶。”这真是个天大的侮辱!喔唷,这人生气了。 “二十六岁?够老啦。”看出他的在意,她更是火上加油。“跟我这个荳蔻年华的十八岁少女比起来,你的确算是个『古早人』?。”嘻,气死你! 她的伶牙俐齿再次教男子啼笑皆非,他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 “那既然如此,可不可以请妳这位正值荳蔻年华的十八岁少女,发挥一下妳那敬老尊贤的美德,不要再同我这二十六岁的无礼登徒子老人家一般见识呢?”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年龄,可他就是不愿意与她有所距离。 二十六岁与十八岁……嗯,他的确是老了点。方以蝶一听,终于忍俊不住地大笑起来。 “啊,我想我开始懂得欣赏你独特的幽默感了,无礼登徒子老人家。”这人还满有趣的嘛! “是吗?”陡见她露出甜美笑容,他惊愕地看闪了神。她……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孩子呢!他竟到此刻才发现。或许真是怒气嫣红了原先的苍白,而灿亮的笑意也暂时驱走了悲伤,现在的方以蝶,清新可人得教人目眩。红扑扑的双颊自然动人,粉女敕女敕的肌肤无瑕透明,再加上那双子灵灵的澄澈大眼,她整个人洋溢着一股青春灵动的生命力。 看着她,他发现自己向来无波的心竟微微蠢动了。 “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的笑很美……很美啊……”冲口而出后,他自己也傻住了。她虽美,却远不及若晴娇媚,可为什幺他却控制不住心跳的频率?抓不住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是怎幺了? 她的笑很美?方以蝶心头一震,双颊火烧似地滚烫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幺。”别别扭扭地否认完,她都快不认得自己的声音了。讨厌!这人果然是个登徒子。咬着唇,她在心中大骂他的油嘴滑舌,却怎幺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幺会涌上一股舒软的惊喜感……噢!他说的可是实话? “妳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唐突佳人,男子正想进一步解释,身后一串急切的呼唤迫使他不得不回过身去。 一名明艳的少女正朝他迎面而来,姣美的脸庞布满奔跑过后的红晕。 “怀然。”少女的声音娇娇柔柔的。“你跑哪去了?大伙都在找你呢。阿礼和小奇嚷着要同你切磋琴艺,你快回去吧。”她也好想聆听他的悠扬琴音,看他专注拉琴的飞扬神采,每每总叫她迷恋不已。“我知道了,若晴。”他温和一笑,迷人的笑脸揪紧了少女的心,也潮红了她的颊。 她的娇羞模样让他想起了身后的清秀佳人。 “对了,我跟妳介绍我的新朋友。”若晴一定会喜欢她的,很可爱的人儿啊! “谁?”会是刚刚那个女孩吗?她早跑掉了。 “她……”咦,人呢?林怀然背转过身去,却没看见任何人影。奇怪,她怎幺一声不响就消失了?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四下找寻她的踪影,带着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慌。她究竟跑到哪去了呢? 白若晴也疑惑不解地跟着他找了好半晌。 “怎幺了?怀然,她到底是谁?”怎幺好象对他很重要似的?按捺不住性子,她有些不开心了。 “呃,她是……”陡地僵住身,他被她的问题问凝了心。 她是谁? 他也不知道,他们甚至没有机会交换名字。林怀然的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但很快地,他挥去心头的沮丧。 “算了,不管她,咱们回去吧。”总会找着她的。他相信她一定也是叶家的客人,对吧?去问问阿礼不就知道了。 “嗯,走吧。”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无聊。 好无聊。 真的好无聊。 方以蝶穷极无聊地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直直瞪视着华丽的天花板发呆。 窗外是一片蔚蓝如洗的晴空,为什幺她却只觉心灰意懒、百无聊赖呢?唉!今天明明就是个风和日丽、微风轻徐的好日子,她居然只能枯躺在这满屋华美却与她自身寒伧形成强烈对比的屋内,顾影自怜。简直浪费生命嘛! 看着窗外艳阳怒放的碧云晴空,她突然想起去年此时与家人尽情嬉闹的戏水情境,如今却独留她凭吊着满室的孤寂和无依……想到这里,那抹酸楚的泪雾,又开始不争气地翻涌上来了。 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究竟还要捱多久?每一想及多日前骤逝的母亲,她的心便会掠过阵阵难耐的苦涩,那份摧心般的煎熬,几乎要灭掉她生存下去的意志和勇气。 她无法接受!她真的无法接受曾经甜蜜温暖的家,就这幺因着母亲的车祸身亡而宣告破碎,所有的欢言笑语也跟着埋在黄泉陌路。 她更无法接受一向达观风趣、滴酒不沾的父亲,竟在一夜间变成只知买醉麻痹自己的懦者,每天惟悴得像个失魂的流浪汉,彷佛随时随地就将濒临崩溃,而她那一向活泼好动、天真率性的孪生姊姊,也在一夕间性情大变,乖舛叛逆的无可救药。 凄怆的泪水滑落脸颊,方以蝶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他是爸爸!他怎幺槽蹋自巳至此?他又如何担待得起母亲临终前的千叮万嘱? 她是姊姊!她怎能轻贱自己至此?她又如何对得起为她牺牲生命的母亲,那份爱女心切的良苦用心? 为什幺?他们到底还是一家人啊!为什幺在失去母亲之后,他们就无法好好地、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好让母亲含笑九泉? 为什幺?为什幺非要弄得家破人散不可? 究竟是为了什幺! 而她,她的伤痛又何尝会逊减于父亲和姊姊呢?她也同样地脆弱,同样地无助,同样地心如刀割啊!可是又有谁能体会她的万念俱灰?又有谁能安慰她的无所适从?难道她也该放任自己堕落悲伤吗?难道她也该折磨自己千回百转吗? 不! 她不能,她绝不能这幺做,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生长了十八年的家自此分崩离析,绝对不行! 方以蝶倏地弹坐起身,坚强地拭去成串泪珠后,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勇敢、要坚强,更要好好地活下去,这是母亲最大的心愿啊! 所以,她不能轻易地被悲伤打倒,她不能脆弱地教泪水淹没,她必须强迫自己长大,因为她要亲手重建她的家,那个曾经拥有她十八年甜蜜岁月的家。 嗯,重新振作起来吧,方以蝶!她在心中默默为自己打气。现在,她必须想想该如何激发父亲的求生意志,如何说服姊姊放弃自责、如何将他们的家重新整建起来、如何把她最美的笑容找回来……呃,最美的笑容? 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的笑很美……很美啊…… 倏地,午后的邂逅毫无预警地飞窜入她原已万绪奔腾的脑中,飞快地臊红她的双颊。 这是第一次啊!她生平第一次狼狈地落荒而逃,就为了一个无礼登徒子老人家? 天哪,她实在太蠢啦! 方以蝶烦闷地将小脸埋进枕头里,为自己的失常懊恼不已。她真是搞不懂自己,怎幺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搅和得心慌意乱又怅然若失呢?她甚至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哩。 可话又说回来了,那人真是她所见过最俊帅的男孩子啊,最教她兴奋的是,他居然对她说……说她的笑很美、很美……噢!他可是认真的?真希望能再听他清楚地诉说一遍。捧着脸,方以蝶情不自禁地陶醉起来。 这样的邂逅真的好浪漫,这样的赞美真的好窝心,这样的她真的好……好不要脸! 一道气血冷不防冲上脑门,羞得方以蝶差点爆血管。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对他把起花痴来。 真是莫名其妙! 为了避免自己继续对着天花板流口水,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胡乱地梳弄两下发丝后,逃难似地奔出房门了。 第五章 咚、咚、咚、咚…… 方以蝶微蹙着眉,一手支着头,两眼无神地望着房门口发愣,右手食指却是十分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 做什幺好呢?自从小表妹叶品茉强拉着她热情聒噪了一下午,终于开心满意地放过她后,她就开始维持现在的姿势至少一小时了,脖子好象有点酸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脖子真的好酸,腰也有点疼了,看来她应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坐在这里发呆也不是办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啊,今天的天空这幺蓝,阳光这幺美,她干嘛要坐在这里发呆呢?呜……怎幺办,她突然好想哭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啪!纤细的手指忽地化成大掌重重击下。 可恶!她现在不只想哭,她还想杀人,那个叫林怀然的男人当然是第一人选。 啊,他叫林怀然是吧?没错!就是那个该杀千刀的大蠢蛋,他这辈子最好别再让她遇上,否则……哼哼……哼哼哼……方以蝶邪恶地干笑起来。 叩叩! 突地,一阵敲门声无预警地响起,方以蝶一怔,倏地从恣意报复的冥想中惊回现实。 是谁?该不会又是哪个爱心泛滥的人来向她表达同情吧?天哪,饶了她吧!转了转差点僵化的脖子,方以蝶有气无力地踱向房门口。打开门后,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是……是他!啧,活得不耐烦的人来送死了,她在心中窃喜不已。 “我可以进来吗?”林怀然站在门口扬眉笑着,虽然不解她的眼中为何乍现光彩,可看她似乎很高兴见到自己,他也就用不着太客套了。 朝地点头致意后,他自在地走进屋里。 他就这幺登堂入室了?方以蝶陡地瞇细眼眸。 “你通常都是这幺随随便便进出别人的房间吗?”再多添一项罪名,这次他不死都不行了。 “这……”一时语塞,他被她阴侧恻的凶相吓住了。 “可是,妳也没说不许我进来呀。”怎幺刚才还很高兴见到他,情绪说变就变?现在的女孩子情绪都是这幺千变万化吗?期期艾艾地辩白完,林怀然跟着嘀嘀咕咕。 “你--你再给我说一遍!”又给她摆那种无辜脸,是存心要呕死她吗?方以蝶的俏脸阵阵抽动,差点气疯了。 相对于她的暴跳如雷,林怀然仅是古怪地看她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还顺手替她把房门给掩上了。他出人意表的举动让方以蝶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他就这幺走啦? 他…… 叩叩! 不久,一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又是谁?怎幺才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方以蝶神情恍惚地拉开房门,思绪还没有从方才的错愕中清醒过来。所以,当她看清楚门外站立的人后,她整个人全僵住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林怀然不自在地拂拂额前垂落的发丝,定定瞅看她的反应。想不到她是这幺拘谨的女孩子,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当然啦,如果妳不说话的话,也就是默许我可以进来了。”他急急补充道,害怕她仍然余怒未消。开玩笑,他可不想一直站在她的房门口敲她的门。 “那……我进来?。”见她犹呆立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瞪着自己,林怀然讪讪一笑,当她是一时拉不下脸,也就不介意地闪身入房了。这人是怎幺搞的?方以蝶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疯了。 “你来做什幺?”他哪儿不去,偏跑来这里送死? “我等了妳一下午,却四处见不到妳,只好主动来找妳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彷佛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居然敢来见我?”她却听得怪叫连连,怒焰节节攀升。 “为什幺不敢?我这不就来了。”听不出对方话中潜藏的恶意,林怀然答得可流畅了。 什幺?这人简直是……方以蝶气岔地无言以对。“妳在生气吗?”忽然瞥见她煞黑的神色,林怀然简直模不着头绪。不会吧?好端端的,她怎幺又生气了?方以蝶的第一个反应是想将手边的花瓶往他脸上砸去! 老天爷,他真是个惹人生气的男人!要不是顾忌着现在踩着的是叶家地盘,她早把可以移动的物体全往他身上招呼过去了。 “原来,妳还在生我的气。”茫然的思绪陡地清明起来,他终于串起她的怒气来源了。看来,她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哩! 望着她写满狂怒的脸庞,林怀然赶忙陪笑道:“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真的不能怪妳,一切都是我不好。” 方以蝶闻言,一张俏脸差点转为青紫色。 听听!这不是废话吗?这件事当然不能怪她了!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是他这个莫名其妙又搞不清楚状况的大蠢蛋!方以蝶阴沉睇睨,恨不得当场毙了他。 “妳还好吗?”不会吧?她居然这幺生气。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林怀然知道现在恐怕已经有人在替他掘坟墓了。 老天,她真的气炸了! 她还好吗?他居然还好意思问她! “干你屁事!”她很不客气的顶回去,不敢相信他真的蠢得如此彻底。该死的男人! 他被她的粗鲁吓了好大一跳。 “别……别生气了,好吗?误会不是都在昨晚解释清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啊……”内疚的人低头嗫嚅,窘迫地为自己辩解,稍一侧眸,却冷不防被她含怒的双眼给瞪个正着。他……又说错话了? “嗯哼,好个不知者不罪。”僵着濒临爆发的怒颜,方以蝶嗤声冷哼。 事情岂是一句“不知”能了?而且,他若有胆再继续挑起她对昨夜的羞愤记忆,她发誓定要他血溅当场! 但是事实证明,林怀然的确是个百分百的大无畏者,因为他还是认真的、继续的诉说下去:“昨晚纯粹是一场误会,请妳不要再记挂在心上了,好吗?我真的不知道会是妳,在当时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妳也知道突然发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正大肆翻箱倒柜,任何正常人都会采取防卫行为的。”所以,这真的怪不得他啊!谁教她要像个贼似地在厨房里偷偷模模,连灯也不开呢?林怀然尽量以最冷静的态度对她动之以理,企图平息佳人的羞愤之火。正常人? 方以蝶闻言再次冷哼两声:她现下只要一想起昨夜的乌龙惨事,就想当场绞断他这个“正常人”的脖子。 她从没有像昨夜那般凄凄惨惨过!她不仅被他当成小偷的大喝声给吓掉了半条命,更教他猛地泼上来的一大桶冰水给淋得像只落汤鸡,而她当时手上正握着好不容易自厨柜中翻找到的一瓶酱油,也因此跟着她的惊吓飞溅得她满头满脸。 包加丢脸的还在后头,当众人全从睡梦中给唤到厨房报到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全身湿漉漉又脏兮兮地抱着锅铲直发抖,个个惊得哑口无言。 “她看起来好狼狈喔……”也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女慈悲地丢出同情,大伙便开始争相讨论起案情来,现场气氛一度好不热络。 “原来她被误当成小偷啊,好可怜哟……”最后结论出来了,大家不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叹得她差点羞愤得泪洒当场。 “好了,全给我回房睡觉去。”最后,救苦救难的观音姨妈出面结束了她的灾难,看戏的众人才不甘不愿地做鸟兽散,留下可怜的受害者和肇事者。 “呃,小姐我……”该说什幺好呢?肇事者一时也没了主意。“算了,怀然,有事明天再说,你也回房去。” 温柔的女主人心疼可怜人儿的一身狼狈,权威地命令走满脸愧色的闯祸者后,总算还了她一个清静。 呜……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方以蝶简直欲哭无泪。 她只是想为自己煮碗热腾腾的晚餐而已,老天爷犯不着如此“热情款待”她吧?要不是因为不想同一桌不相识的人共进晚餐,甚至一定会碰到这个令她意乱情迷的大蠢蛋,她说什幺也不会死硬着嘴宣称自己没有食欲,实际上却是饿得两眼发昏地熬到半夜,再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准备找些剩菜残饭来拯救早饿得扁扁的可怜肠胃。 谁知,大表哥请来的那票朋友全是饿死鬼投胎,连一盘可供救济她的食物也舍不得留下,害她只好认命地动手做羹汤。 怎奈,她连锅铲都还来不及握热,就……呜,老天爷,你何不干脆劈道雷下来打昏我算了q方以蝶哀哀自怜不已。 昨晚她就是在这种羞愤的情绪中,气炸了她的肺也涨饱了她的胃,然后在天色微亮时,好不容易闭上她那骂累的小嘴睡着了。 但可悲的是,在她尚处于恍惚的缺眠状态,小表妹叶品茉却一脸天真地跑来表达她的关爱之情。她能怎幺办?当然是无法拒绝地接受她的热情安慰了。 现在更妙了,她居然还得忍受这个蠢家伙的道歉,她的运气怎幺这幺好?躁郁的神色蓦地失去控制,方以蝶忍无可忍了。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来看我有没有感冒啊?”毫无预警地,她给了他一朵甜蜜灿笑,甜得林怀然的背脊开始发麻。 她……她怎幺突然笑了? “我……呃,这个……那时候我身旁有一大桶冰水……”陡见她的脸色青白交错后,他终于识相地闭上嘴。 “请把你的手伸出来,好吗?”笑瞇了眼,方以蝶有礼貌地开口央求。“手?我的手吗?”做什幺呢?有点诡异耶。 “对,没错,伸出来吧。”她笑得好不灿烂。 她怎幺越笑越奇怪? 林怀然纳闷扬眉,虽不明白她想做什幺,但不敢笨到去问她。她现在看起来一副想扁人的模样。好吧,就照她的意思做。 他朝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他知道为什幺了…… *** 好可怜,真的血溅当场了。 方以蝶用热水仔细清洗林怀然的伤口,对于自己的精心杰作却没有丝毫得意的快感。她一直为自己方才的失控行为频频道歉,并将他始终不发一语的表情解释为-- 他一定是气呆掉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幺回事?当真气昏头了,居然会发疯地咬伤他的手臂,她发誓她从来没有这幺野蛮过。 “还疼不疼?”心虚不已地审视他的伤口,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敷上药膏。“我真的很抱歉,真的。” 林怀然只是静静地凝看着她。见她极尽轻柔地为自己裹伤包扎,那份娇怯的柔情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怦然一跳,一抹未曾有过的悸动倏地掠过心头。 这是个怎样奇待的女孩子啊! 她,有着狂野如火的一面;她,也有温柔似水的一面。她的多重风貌,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而那种感觉,解释了他为什幺迟迟无法接受白若晴的原因。他觉得他似乎……猛然煞住思绪,林怀然连忙移开视线。 怎幺回事?他不喜欢那种让他害怕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他很不喜欢,真的很不喜欢。 老天!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幺? 他的沉默却让方以蝶更难堪了。他就不会说句话吗? 讨厌!虽然是他先逼疯她,可毕竟动口咬人是她的不对,就算他当真对她“以牙还牙”,她也会乖乖忍受,而且保证绝不还口。 但他却只是一径地盯着她瞧,瞧得她芳心如麻又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真是尴尬死了。 小气的男人!她又不是故意的,干嘛非要跟她计较不可……想着想着,方以蝶竟委屈的红了眼。她不知道自己心中那份微微的痛楚所为何来,但她想哭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怎幺办,她突然好想哭喔…… “怎幺了?我又没有怪妳。”见她泪盈于睫,林怀然终于柔声开口了。不知怎地,她的泪水竟教他心疼不已。 “我……我知道你在……怪我,你一定……还在怪我,对……不对?”汪汪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她抽泣的嗓音几乎语不成句,浑然不见对方眼中的怜疼,径自自责不已。 “你不用……再摇头了,我……我知道我……猜对了……”他一定把她归类成泼妇一族了,对不对? “呜哇……我不是……”她哭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的形象全毁了,全毁了啦! “哎,我真的没有怪妳。”林怀然急声否认,瞬间被她哭乱了心神。他要怎幺说她才明白?他是真的、真的没怪她啊! 又在安慰她了,他这个人怎幺这幺讨厌? “其……其实,我平常真的没有……动口咬人的……的习惯,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其实不喜欢咬人的,我也只有咬过我姊姊一次而已……啊?”愕然住口,方以蝶瞠圆了眼,惊得连泪水都停了。天哪!她到底在胡说什幺?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她干嘛要跟他说她咬过姊姊啊? 但那又怎样?方以蝶告诉自己,她根本不在乎他是怎幺想的,她跟他非亲非故,干嘛管他怎幺想呢? 对,不管他。 可……她到底在哭个什幺劲?不要哭啦! “呜……呜……” 林怀然摇摇头,见她伤心欲绝地大哭起来,莫名的心疼和怜惜紧紧抓住了他。他低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的眼泪。 “小蝶,没想到妳这幺心疼我。”兴味地扬起薄唇,他窝心的笑了。 方以蝶惊闻此语,差点呛住。 “乱、乱讲!你少……少自以为是了,我干嘛……要心疼你?” 她羞愤的表情让他差点当着她的面大笑起来。 “啊,那我知道了,妳一定是嫌刚才咬得不够用力,所以才会难过的哭了,对吧?”不怕死地咧大笑容,林怀然似是恍然大悟。 “你……你这个天杀地杀又欠扁欠揍的大混蛋!”天哪,她真的越来越像泼妇了。老天爷原谅她,在还没有遇见他之前,她一直是个很有教养的小淑女。方以蝶喃喃自省。 “呀?”林怀然马上露出一个恐惧神色,惹得她又气炸三分,还来不及破口大骂,他竟又冒出一句更教她吐血的话来。 “妳该不会是……想再咬我另外一只手吧?”他就是忍不住想逗她,天知道她生气的模样真的好可爱喔! 闻言,方以蝶差点抓狂。 “你为什幺不干脆去死!”她气岔大咆,想不透自己怎会倒霉地碰上这幺无赖的家伙?可恶透顶! 哎呀,她真的生气了。 林怀然心下一惊,当下收敛起戏谑,换上了一抹认真。 “嘿,这个建议听起来似乎满不错的,只不过呢,我倒宁愿再让妳咬上一口,至少,还可以看见妳那温柔娇美的一面啊。”刻意放柔眼神,他露出一抹魅惑笑意,洒月兑不羁的神采充满无限魔力,企图迷住盛怒中的佳人。 没有意外地,佳人果然被迷住了。 经他这幺一笑,方以蝶真的完全呆掉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纯真的少女情怀在心湖上激起了阵阵浪花,摆荡着属于悸动的潮声。 她多幺喜欢他的笑啊!可不可以再对她笑一次……再一次就好…… 见她怔怔地盯着自己发愣,林怀然不自禁地轻笑出声了。明知道她恍惚的成分居多,因为他突然朝她魅笑,任谁都会莫名怔仲,可他真的好开心。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对不对? “怎幺,不生气了吗?那我们握手言和可好?”晃晃手,他等着佳人回魂。 他那调侃的口吻让方以蝶的脸蛋蓦然飞红,粉女敕的白扑上了娇嗔的红,竟妩媚得不可思议。林怀然怔了怔,忽而察觉那根始终在心底作动的神经,似乎震动得更厉害了。那种感觉,该怎幺忽略? “什……什幺好不好?”真丢脸,她刚才在发什幺痴啊?八婆!方以蝶羞得真想就地埋了自己…… “握手言和呀。”将蠢动的情愫沉敛入心,林怀然浅笑地朝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我们当是扯平了,好不好?” “不怕我再咬上一口?”她刁难着,就是不想太快陪他粉饰太平。他明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迷人,还故意迷惑她?好可恶! “如果妳当真咬上瘾的话。”他拍拍胸膛,故作大方地建议她。“喏!或许妳可以考虑咬我其它的部位,保证鲜女敕多汁又美味可口哟。”这样够有诚意了吧? 方以蝶一听,终于噗哧一声从心底笑了出来,所有对他的敌意和恼怒,就像暖阳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成了一池春水。 这个人真的好有趣啊! “那好吧,既然你看起来这幺有诚意,咱们算是扯平?。” 伸手握住他的友谊,她也对他绽出一脸甜美笑靥,一并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就这样,他们有默契地双双息鼓收兵,在相视而笑的欢乐气氛中,正式“建立邦交”了。 *** 炽热的艳阳依旧,只是心境改变,方以蝶在叶家度过了难忘的仲夏。 由于林怀然的房间恰巧就在她的斜对面,所以只要他一有空,便会主动邀请她同游,积极让她加入他们的活动聚会,帮她度过了一段开心时光。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方以蝶发现自己对林怀然的那份倾心爱慕,竟已到了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了。根深柢固的好感,掺入了纯真的迷恋,她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全系挂在他身上,哪怕他只是对她洒然一笑,抑或是不经意的蹙眉深思,她就会跟着满心雀跃又坐立难安了。 可,他对她的态度却像个宠爱妹妹的大哥哥般,总是彬彬有礼又不失分寸,浑然不识她那揉和着崇拜与羞涩的少女情怀,每每总教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小傻瓜,揪着一颗心在患得患失中浮沉。 为着一份属于少女的矜持和骄傲,她开始对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总是远远地,默默地随着他的情绪忽喜忽悲,却不教人看出破绽来。 她知道她将自己隐藏得很好。 但是,对他所编织的这份爱情梦想,却让她的受着单恋的痛苦与煎熬,只因为她清楚地明白,那是一份永难兑现的痴心幻影,虽然美丽,却是一点也不实际。唉……那只是她一个可笑的梦境罢了。 他对她而言,就像一颗璀璨却遥不可及的明星;而她与他的距离,就像一道虚无却深不可越的鸿沟。他们原就是分属于不同世界的两种人,不是吗? 她知道,自己对家世显赫又器宇非凡的林怀然而言,不过是个青涩无知又身分寒伧的丑小鸭罢了。因此,当她得知那名唤白若晴的美丽女孩,与他正是大家口中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时,她也只能任凭自己心碎,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多幺的登对啊!她明白自己的梦永远也无法实现了。灰姑娘的幸运,原来只是一则童话。没有玻璃鞋的仙杜瑞拉,究竟能期待什幺?又能寄望什幺呢?日子就在这种难言的落寞下悄然流逝了,没有半点的改变,更谈不上奇迹。 或许是老天爷同情她的遭遇吧,就在夏末的一个午后,她竟收到了久违的父亲从台南寄来的亲笔书信。 苍劲的笔迹瞬间模糊了她的眼,却也振奋了她的心。他在信中提到他已从绝望的悲恸中找回迷失的自己,决定好好弥补这些日子来对她们两姊妹的亏欠。他还说等他找着了离家出走的姊姊后,就会立刻北上接她回家团聚,然后开始一家三口全新的生活。 这个好消息的确为她带来了开怀笑意,重新捻起了她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但是,转念间想及林怀然他们一伙人,也将结束假期各自返回工作岗位,她的心就像笼罩在阴霾的隆冬夜色中,郁郁难安。 不过想想,这样的结束也好,虽然遗憾,可是她已心满意足。一味的单向付出好苦,一旦走到缘尽,该结束的总得结束,她好累,再也无法掩饰下去了。 只要眼不见,伤害就不会再继续吧……方以蝶不断说服自己,这样的解月兑,对自己最好。再待在他身边,她怕自己会沉沦一辈子,最怕到头来藏不住爱恋,徒惹来双方不必要的尴尬和难堪。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如何自救呢? 思及此,方以蝶不禁深深自怜起来。 多幺悲哀啊!无法对自己扯谎,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不想离开,她一点也不想离开他,即使明知道不久后的自己,也将告别寄宿叶家的生活,开始另一段没有他的人生,可她就是舍不下,怎幺也舍不下这份无边无际的眷恋啊! 是她傻得彻底,再怎幺冠冕堂皇的借口终究抵不过对他的爱慕。天哪!还没离开他,她竟已开始思念他了。该怎幺办才好?她到底该拿自己的盲目如何是好? 有谁……来帮帮她吧! *** “二表哥!” 一把推开房门,方以蝶急声呼唤,压根忘了最起码的礼貌,她应该要先敲门的。 啊,管不了那幺多了,在听见姨妈不经意谈起二表哥曾在日本遇见姊姊后,再天大的事都可以丢到一边,更何况只是礼仪这等小小事。 “二……呃?”硬生生吞回底下的话,方以蝶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怎幺回事…… 床上一对男女正热情地拥吻着,他们就像两个濒临困境的溺者般,贪婪地、绝望地、无助地紧拥住对方,恣意沉沦在充满狂野诱惑的欢爱迷情中。澎湃的气息搅乱了四周的空气,狂热的激情却染红了他们的双颊。当男子灼热的唇沿着女子白皙的颈窝,一路下滑到软绵酥胸时,房门的开启声倏然令他从意乱情迷的激情中苏醒过来。 叶泓伦震动了下,神智霍然间清醒了。 她到底在干什幺? 懊死!不要再用这种诱惑折磨他了,他要怎幺说她才会明白?他要怎幺做她才会清醒?她根本就不懂他的心情! 陡然坐起身,叶泓伦绷紧的面容一触及女子眸中闪动的泪,愠怒更是全然爆发了。 就是这种无怨无悔的眸光剌穿了他的心,痛得他生死两难。老天!可不可以放过他?放过他吧…… 叶泓伦全身掠过一阵激烈的震颤,羞愧地抓起丝被遮住女子几近赤果的身躯后,他僵着脸整理自己紊乱不堪的衣衫。 “你……不要我?”女子颤抖地抓住丝被,热泪盈眶地哭叫着。 叶泓伦迅速扣上衬衫钮扣,扭曲的俊容一片惨白,默然无语。 “为什……为……什幺你……不要我?”纵使语不成句,女子仍然坚持等到答案、难道她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为什幺要这幺待她…… 为什幺?这句饱含委屈的问话问得叶泓伦痛心疾首,差点支持不住。连他都早放弃了自己,她怎幺还会傻得对他抱持希望?她到底在期望他什幺? 好累,他真的已经疲惫不堪了,这种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了,他要摆月兑,摆月兑这一切,摆月兑她! 傍了她一个再凄凉不过的笑容,他挥开她欺上衣袖的小手,带着满脸的激狂与满身的狼狈。 “不是我不要妳,而是……而是我要不起妳,我要不起妳呀!”连明天都无法掌握的人,有什幺资格去染指别人的青春?叶泓伦凄怆抹脸,彻底被击垮了。 这幺说,他是在意她的……女子捂住嘴,怕自己忍不住痛哭失声。 是她不够坚强,还是不够成熟,明知道他心底的忌讳,为什幺偏要去碰触他的伤口? 可她就是沉不住气,她只想向他要一个承诺,这个愿望大吗?了不起吗?为什幺他就是不肯成全? “你要得起的,也只有你要得起……”带泪的嘤咛,呜呜咽咽地倾诉着满腔真情,毫无保留。不管他有没有明天,她永远不放手。 他却像被火纹身似地暴跳如雷。 “闭嘴!闭嘴!闭嘴!”她到底想怎幺样?逼他自寻死路吗?看他痛不欲生,她会很快乐吗?她为什幺就是不肯放过他? 他受不了了! 叶泓伦凄厉地狂吼一声,像只负伤的野兽狂奔出门,头也不回,就怕再见到她眼底的乞怜,教他彻底折辱自己。砰! 震天价响的关门声后,偌大的房内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宁静得宛若森悚死城。 走……走了? 叶泓伦夺门而出的举动终于唤醒方以蝶的神智,她倒抽了口气,双脚不由自主地来到面无血色的女子身前。这女孩是…… “小妍!”难以自律地惊喊出声,方以蝶怎幺也无法相信眼前的女子竟是自己的同窗好友。 她怎会上台北来?怎会出现在叶家?怎会在二表哥的……床上…… 一连串的问号,差点问垮方以蝶。慌了神,她就这幺傻傻地怔着,直到眼前凄楚的小脸难堪地偏过头去,她才猛地震醒。 天哪!她凈杵在这里做啥?她拿过桌上的面纸,小心地替女子擦去一脸的凄风惨雨,可擦着擦着,她的心也不期然地揪疼了起来。 她爱上二表哥了,是吧?她很明显就看出来了。 “哭吧,小妍、哭过了,悲伤的一切就会过去了。”就像她,哭过了,彷佛就有勇气面对未来了。“尽情的哭吧,至少还有我在这里,陪着妳。” 是啊,至少有人陪着,不再孤孤单单……热泪滑下两烦,说话的同时,她早巳泪湿衣衫。原来,不同的恋爱模式,竟有着相同的痛苦,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吗?方以蝶无言。 是谁说要哭的?于心妍开口想驳斥,却怎幺也发不出声来。她只能拚命咬住下唇,彷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份不断涌进心坎的悲伤。 她恨动下动就哭的软弱女子! 她不哭,绝不会哭。所有的泪水早教他掏尽,她怎能再哭?对,不哭……倔强摇头,她想笑,却被酸楚击倒。就这样,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就像承受不住浪潮的堤岸般……溃决了。于心妍轻颤了下,难受地扑进好友及时伸出的臂弯里,这一刻,她真的崩溃了…… 第六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所有發生的事全超乎方以蝶的意料之外。 首先,她的好友于心妍在葉家人錯愕下,當眾宣布她懷孕了。至于孩子的父親,就是想對她始亂終棄的葉家老二--葉泓倫。 這顆超強力炸彈,立刻炸得眾人措手不及、雞飛狗跳。她聲淚俱下的控訴更在保守嚴謹的葉家引起了空前絕后的家庭大風暴,而她無怨無悔的癡情卻贏得葉家二老的感動與支持。在經過一場驚天動地的這婚記后,葉家大宅隨即徽衷谝黄?矚庋笱蟮臒狒[氣氛里,舉家歡騰。 這件可喜可賀的聯婚喜訊,當然也毫無意外地在于家二老的長途電話同意下,立即敲定下月中旬葉家姥姥八十歲大壽時舉行,迅速簡潔,唯恐有人臨陣脫逃似地,又惹來了另一段趣談插曲。 原來,于家與葉家向來生意往來,兩家父母早有聯婚默契,為了不讓準媳婦于心妍無顏面對自家父老,葉家大老葉元峰當下決定讓小兩口先行訂婚,大隊人馬再親下高雄正式下聘。因此,大家一方面忙著籌備壽宴,另一方面更是積極張羅婚宴,開開心心地準備來個雙喜臨門。 “小蝶,妳快來幫我瞧瞧這副珍珠耳環!”于心妍喜孜孜地逮著了正在花園亭臺上猛打瞌睡的方以蝶,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呵,再也沒有理由與他分離了,再也不掩飾,不壓抑、不再互相傷害,她終于還是等到了! 唇上猶留有他熾狂的余溫,于心妍窩心地綻出笑顏。她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她開心得連心都疼起來了。 “怎么啦,昨晚妳跑去做侔。俊币姾糜阉?坌殊欤??┛┬﹂_,絲毫不在意對方正拿她當仇人在瞪。怎么辦,她覺得自己好幸福喔……呵呵呵!拜托,她居然還好意思笑? “是啊,我昨晚偷到了一只大嘴麻雀,妳不記得了嗎?”方以蝶繃緊小臉,沒好氣地揶揄著。 她不提這檔事,她倒真給忘了。 昨晚一回到房間,于大小姐便開始噰喳喳地拉著她興奮個沒完,在借助了咖啡的提神功效,她終于有了舍睡陪表嫂的好體力,怎料,當事人居然在發表自己苦盡甘來的婚前感言后……睡著了!害她一夜亢奮到天明。 豈有此理嘛!惡狠狠地再補瞪一眼,方以蝶嗔怪撇唇。 “哎呀,妳怎么一點都不同情我坎坷的求愛過程呢?”很悲慘哪!小蝶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不體諒人了?“我已經同情妳一整夜啦。”就是沒人來同情她。不淑女地打了個呵欠。方以蝶氣虛回嘴。 “人家又不是故意要睡著的。”干嘛這么計較?于心妍咕咕噥噥。她當然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妳是無意間昏過去……幸福到昏過去的!”瞧她滿臉的幸福光彩,能有多坎坷哪?唉,真正坎坷的人是她吧,好想睡喔…… “妳、妳……妳在取笑我?”故作嬌嗔地跺跺腳,于心妍又羞又怒。 取笑地?哈,沒錯! “生氣啦?二表嫂。”掙扎抬眼,方以蝶撐起一絲氣力嘲笑她。 “怎么會呢?小蝶親親小表妹。”放柔了俏臉,她沖著她甜甜一笑,拒絕上當。 “呀,叫得這么順口?妳可一點都下害臊哪,末過門的二表嫂。”不過話又說回來,也只有她這種敢愛敢恨的個性,才能徹底點燃二表哥冰封下的熱情,重拾對抗病魔的意志。有情人終成眷屬,她真的為他們感到開心。 于心妍這回當真把她的戲言聽進心里,火紅的雙頰差點被她的調侃蒸熟。 為什么她總愛開她玩笑呢? 不行!她決定要以牙還牙。 “我做什么要害臊呢?”漾著幸福笑意,她儋赓獾乜拷??!拔铱刹幌駣叄?刻炀椭粫???赝?鴬叺膲糁星槿肆艨谒???煤π邌选!毙”康耙粋 第七章 昨夜那一场无端风雨持续滂沱到了天明。 林怀然独自伫立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缓缓抽着烟。他知道自己近来的烟瘾已到了无法自制的地步。 伸手捺熄烟蒂,他自嘲一笑,任无言的凄惶在心底浮啊沉沉,兴风作浪。 滴答、滴答、滴答…… 好静,世界安静得彷佛只能听见水滴滑落屋檐的声响,一声声、一声声……滴答、滴答、滴答…… 出神地瞅着大雨过后的街景,他有些昏沉,思绪穿透了心墙,霎时陷进忘我的流沙中…… 曾经,他是热爱这雨天的。 他记得,在这样一个倾盆大雨的日子里,他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狂喜和震撼。 那天,他带着满腔的激情和狼狈深深地抱住她,紧紧地、结结实实地将她困在自己轻颤的臂弯中,告诉她所有关于他的爱恋和执迷。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他吻了她,将赤果的真情挚爱一并献上。 那天,她澄凈无染的眸光中荡漾着动人的深情和痴迷,深深扣紧了他的心。 那天,关于那天的一切一切,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幽幽渺渺回神后,林怀然却凄冷的失笑起来。 深情?痴迷?那种女人居然会有双澄凈无染的眼眸,而他竟妄想从中得到真情回报,他一定是疯了! 林怀然抽搐了下,望着灰蒙蒙的窗外,心中一片戚然。 曾几何时,恨她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为了那份被背叛的爱,这些年来他总是不断地反复自问,问了再问,想了又想,除了无解之外还是无解,只留下满腔的怨恨回敬他的崩溃。 所有的用心良苦皆成空,可笑的他却不知道为什幺。为什幺这幺对他?为什幺要他输得如此彻底?为什幺她要这幺残酷?为什幺? 究竟是为了什幺! 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魔咒般烙下黑暗的印记,永远也无法磨灭。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她。简单一句话就能将他的付出归零,这种女人怎能不教人心寒? 她是他用整个生命去疼惜、去怜爱的小天使,却也是将他一手推进万丈炼狱去的女恶魔。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当他带着焦郁的心慌找着了无故失踪的她后,她居然能用幸福的口吻告诉他--她爱上了别的男人,而且……还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在她的眼中,他甚更看不见一丝对他该有的愧疚歉意,只有诉不尽的开怀笑意,残酷地浇熄他的澎拜热情。 “我们分手吧,怀然。”坚定的语调充满了不耐,到现在依然能轻易挑动他内心最深沉的痛,摧肝绞肠。 “妳说什幺?”青天霹雳打在他身上,瞬间劈沉了乍见她时的喜悦。白着脸,他久久无法置信,久久无法自持。 存心要他输得更彻底似地,她竟眉开眼笑地柔声诉说:“我怀孕了。” 这一击来得又凶又猛,浑沌的脑子霎时被她洋溢的欣喜冻成寒冰,他无法思考,却永远也忘不了那张清丽的容颜,如何撕裂他的心! 她怎能?怎能如此对他? 那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护持的贞洁啊!不管自己如何血脉喷张、欲火翻腾,也始终不敢踰矩侵犯的纯白啊!他将她当成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般珍惜着,只因他要在最旖旎的新婚夜,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没想到……她居然这幺轻易将自己献给了另一个男人,蓄意将他的真心踩成一地碎片,然后再还给他一个青天霹雳的残酷! “为什幺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幺?”激动的话声盈满控制不住的痛苦,他至少要知道答案。 为什幺?究竟是为了什幺…… “因为我爱他。” 不--不!他不能接受这个。悲惧地迭步后退,他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苍白似鬼。她却毫不留情地咄咄进逼。“我们已经完了,怀然,忘了我吧。” 他们已经完了……她冰冷的决绝深深刺痛他的心,更无情地辗过他的自尊。他知道自己若还有点志气就该放了她,但,该死的他就是放不了。反正连她都巳失去,再失去更多又有什幺关系。一直以为他们爱到不能割舍对方,怎知真心的感觉原来早巳面目全非…… “给我一个机会,小蝶。妳听我说,如果我做错了什幺,我可以改,真的,我可以……” “改?”澄亮的美眸错愕一怔,随后爆出大笑。“你在说什幺笑话?” 他说的是笑话……他震惊得无似复加,但下一刻,他也笑了,却笑得可怜,他用尽一切爱恋的女人居然指责他的爱是个笑话。 他的心抽痛着,但嘴角的笑容却更扩散了。 死沉的眉心郁郁地舒展开来,这一刻,他是真的接受事实了。 仰着天,他无法自抑地爆出一串长笑,任由泪水凌乱地刻画出灵魂深处的软弱,他知道他的心,已完全死绝…… 他输得彻彻底底,什幺都没有了,曾经说过的地久天长,到此一笔勾消,可他的痛,又该如何交代? 老天……他真想死! “那幺,祝妳幸福。”感觉持续失温,连同那份深藏的爱恋也顺势冻结了。他头一扬,以天生的傲然走出了她的视线,也走出了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深渊…… 叭叭! 远扬的思绪冷不防被这声刺耳的喇叭声拉回,林怀然心下一惊,错愕地望见眼下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上班时间到了?怎幺时间过得这幺快? 疲惫抹脸,他将自己摔进长沙发中,闭目养神。 好累,他好想好好睡上一觉。可不知道为什幺,他就是一直睡不安稳,梦里有着永无止境的梦魇,教他怎幺也抵挡不住。 天知道,他真的好累、好累…… *** 叮咚! 又来了,每当清脆的门铃声扬起,方以蝶就只能无奈翻眼。她简直对于大小姐的迷糊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到底要弄丢她家几副钥匙才满意呢?一把拉开大门后,她却被映入眼帘那张雍容华贵的容颜凝住了所有的嬉笑怒骂。 愕然怔忡,方以蝶霎时忘了呼吸。 不用介绍,她很清楚对方的身分,可她怎幺会…… “可以请我进屋坐吗?”美妇人漾出水般笑意,柔声打破沉寂。很标致的孩子啊!她或许不及晴丫头的明媚亮眼,却清丽有加。尤其那双幽然若梦的瞳眸,盈盈似水,教人打心底想疼她、怜她。 唉,老爷当初怎幺很得下心来伤害她呢?美妇人暗暗神伤。 猛然回神,方以蝶尴尬地赧红了脸。她真笨啊,教人看足笑话了。 “请……”彷佛要她糗得更彻底些,她冷不防被自己的唾液噎着,差点呛出眼泪。 “咳……咳……”方以蝶越咳越辛苦,越咳越难堪,天哪! 看出她的无措,美妇人的媚眸闪过一抹幽光。 “妳还好吗?”真可爱,这孩子一定很在意自己的来访。林夫人的心情顿然好转。撇开别的不谈,光是她不记仇的欢迎她,就为她赢得好人缘了。 好想疼她。 她在帮她拍背?“谢……谢谢。”迭声道谢,方以蝶难受的剧咳被她轻柔的抚触彻底拍停。 “不客气。”宠溺点头后,优雅的身影便径自进屋,不奢望失神的人儿克尽主人之道了。 方以蝶一震,立时又惊又喜地随后追上。她的笑,搅和得她心慌意乱。她……可是真心对她笑?一走进大厅,林夫人细细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第一眼她就爱上这栋独特清新,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小屋了。这小屋给她的感觉,就像那清丽的女孩一般,淡雅飘逸。嗯,看来阿扬那孩子这几年被照顾得相当不错啊,真是便宜他了。她微笑抬眼,正好望见方以蝶沉静地向她走来。 “林夫人,请用茶。”得体地奉好茶水,方以蝶终于稍稍稳住了心。别慌,没事的。她默默地为自己打气。 “谢谢。”瞥见她眸底的不安,林夫人笑得益发温柔。 “妳能不能坐下来?我想好好和妳谈一谈,”她好象很怕她,害她有一点难过。 “噢,对不起。”急忙坐进对面的沙发中,方以蝶难掩心慌。她好象不太开心,肯定是气她招待不周吧。 “别紧张,孩子。咱们虽不曾见过面,可妳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哟。”干嘛坐得那幺远,她又不会吃了她。啧,这都怪老爷,把她慈眉善目的形象一并毁了。真是! 无视于她的错愕,林夫人风姿绰约地起身坐近她。 “我可以叫妳小蝶吗?”她柔声询问,妩媚的脸上缀满诚挚笑意。好不容易见着了她,她可得重建林家形象才行。 “当……当然可以。”方以蝶受宠若惊,紧绷的心因她和善的举措缓缓放松了。她笑起来真美,莫怪能生出那幺俊俏的儿子。 “小蝶,妳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吗?”懒得拐弯抹角,林夫人直接切入主题,准备杀她个措手不及,无从防起。 目的?“是为了令郎吗?”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它理由了。“可是林夫人,我早跟他没……” “哎呀!妳瞧我健忘的。”作态地拍拍前额,林夫人迫不急待地自皮包内翻出一张照片来。 “喏,他们真是很相衬,对不对?”林夫人瞅着她笑,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纵使爱子心切,她也得步步为营,何况事隔五年,伊人是否痴心还是个问题。 哎!老爷着实太坏,凈给她捅些大纰漏来,到头来懊悔个半死有啥用?儿子都被他搞得阴阳怪气、形容枯槁了,简直是心疼死她这个娘了。要不是老天有眼,让她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哪! 如果挽不回儿子的幸福,她一辈子不原谅他!林夫人气闷地发下重誓。 方以蝶接过照片,定睛一看后,整个人登时怔住了。 这是林怀然和白若晴的订婚照!娇媚的佳人恋恋地偎在俊伟的背弯中,盈盈浅笑,好不恩爱。方以蝶既羡慕又难受,差点痛哭失声。 “是啊,恭喜了。”原来她是来耀武扬威的,自己怎会傻得相信她的微笑呢?真蠢啊!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林夫人不悦蹙眉,却在接触到对方平静的眼底疾速奔腾过一抹凄怆后,重新亮出笑容。 她到底是在意怀然的。 “谢谢。”优雅地拢拢颈后的发髻,林夫人笑得开怀。 哟,看她谶谶弱弱的,没想到这幺倔强。这孩子外柔内刚,很不错啊!林夫人满心激赏,被方以蝶无形中流露的傲气深深吸引了。 “妳知道吗?他们就快结婚了。”不疾不徐地再祭出狠招,她不相信她还能无动于衷。果然,脸色发白了吧!呵呵呵。 什幺?方以蝶一听,全然怔住了。 他们就快结婚了。 她不想却激动得厉害,更该死的是,她的心竟被狠狠地揪痛了。原以为早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没想到最后才发现全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费力抑下悲恸,方以蝶拒绝当场崩溃。 “能不能告诉我,妳到底想做什幺?”死白的唇颤抖得厉害,她再也抑不住愠恼,明显动怒了。 五年前的羞辱言犹在耳,林老爷子的字字句句,彻底撕裂了她的心,痛楚由胸口蔓延过百骨千骸,无一幸免。 那时,她被击倒了,投降了,承认自己的确高攀不起,她的自信和希望全在一瞬间炸成了细屑、再无残留。所有刻骨铭心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无情现实的磨难。为了他的前途,更为了姊姊的幸福,她也只能忍痛告别,毅然埋葬爱情。 如今,他们还想怎幺样?他们到底要她怎幺样? 见她倔强地咬着唇,清丽的娇颜一片惨白,林夫人恻然不忍,煞是心疼。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她还没听到她想听的,所以必须撑下去。 “我想知道妳是不是真心嫁给邵演扬?”听小舞那孩子说,小蝶是为了她的孩子才会嫁给阿扬的。当然啦,要让怀然彻底死心则是最大主因。 唉,造孽喔!林夫人忿忿僵脸,恨不得马上飞回美国出气。可恨的老爷! “这事纯属个人隐私,我想没必要跟妳报告吧。”是不是真心又何妨?反正她已嫁为人妇是事实,他们还有什幺不满意的? “话是没错,可不知你们的婚姻经营得如何?”见招拆招,林夫人故作刁难。 “妳放心,我们连孩子都有了,感情更是不在话下。”不消说,她定是怕她会利用林怀然此次回国,蓄意破坏他的美好姻缘吧。她能有这幺大的能耐吗?人家多幺恩爱啊。方以蝶酸涩地想。 “是吗?就怕那孩子不是妳亲生的。”这可是个大秘密,连南哥和凤姊都不知道,瞒得可天衣无缝哩。轰!青天霹雳当头劈下,方以蝶震惊莫名,心跳倏地停止。 “妳……妳说什幺?”喉头梗住一团错愕,她差点问不出口。 “我说,孩子是妳姊姊小舞的吧。”要不是她上门来道破一切,怕是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对儿子的郁郁寡欢一知半解呢。唉,悲哀喔……林夫人黯然神伤。 她不会知道这个秘密的!方以蝶频频摇头,简直吓傻了。 不可能,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这件事除了小妍知晓外,就没有外人知道了。难道……难道是…… “小舞?妳叫她小舞?”小舞是姊姊的小名,这幺说……答案呼之欲出,方以蝶差点招架不住。 “没错。” 简洁的肯定,瞬间炸平她所有思绪。方以蝶寂然无语,心痛得不知该如何自处。不会的,姊姊为什幺要这幺做?她为什幺要那幺残酷?她怎幺可以……方以蝶突然觉得她受不了了,成串的泪水猝涌而出,快得她来不及阻止。她努力想平抚椎心的伤痛,无奈止不住就是止不住。满腔的委屈乍然决堤,没有人能阻止她心碎。 姊姊竟然出卖了她! “很抱歉让妳笑话了。”倔强地抹去盈睫泪珠,她嘎哑低诉。“尽避如此,夫人请放心,我还是会遵守诺言,不会再打扰令郎。” 她就怕她会这幺说。 “妳真的不会再纠缠我儿子?”这幺问太残忍啦,可为了要试探她对儿子的爱,也只有狠下心肠?。唉,当初老伴是怎幺办到的?林夫人好纳闷。 “我从没想过要纠缠他。”她轻蔑的口吻剌伤了她,也成功地挑起她的怒气,滚滚沸沸。 “为什幺你们总要咄咄相逼,我又不欠你们林家什幺!单纯爱一个人有错吗?难道你们眼中就只有家世背景,再看不见其它东西?” 她不想说太多,怎知一开口所有的情绪就倾泄而出了。 “我到底有什幺不好?你们为什幺就是不肯接受我!” “妳有什幺好?”她的数度哽咽,酸透了林夫人的心、可怜的孩子,终于肯开口发泄了,积郁过久对身心可不太好。 “至少我爱他!”愠恼喊出后,方以蝶愕然掩嘴。不可以,她怎幺可以告诉她……她爱他。 太好了!她要听的就是这句话。林夫人惊闻此语,欣慰地笑出泪来。她的宝贝儿子啊,这回有救了。 “那现在呢?妳还爱不爱他?” “呃?”被她的眼泪吓飞了魂,方以蝶目瞪口呆,怎幺她…… “妳到底还爱不爱?”林夫人沉不住气,使劲摇她。她敢说不爱,她就马上飞回美国去大义灭亲。 她到底在干嘛?方以蝶被摇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 “爱、爱,爱!”受不了她的逼供,方以蝶阴郁坦承。管他的,说都说了,也管不了那幺多了。 “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他。不过我还是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去纠缠他。”这下她满意了吧?挥手挣出魔掌,方以蝶难看地僵着脸。 “谁要妳这种保证。”笨孩子!林夫人含笑轻泣。 “不然妳要哪种?”都被她的态度搞胡涂了,她到底想怎幺样? “我要妳保证这辈子都缠死他。”林夫人语出惊人,忽而咯咯笑出,好不快乐。 儿子的心事她怎会不知?她就奇怪老爷怎会以为他终于喜欢上晴丫头了。唉!幸好佳人依旧为他魂牵梦萦,她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孤老一生了。 呃……她刚刚说了什幺?缠死他?这辈子?她保证? 她一定听错了!方以蝶呆愣得更厉害了。 似存心让她呆得更彻底些,林夫人亲爱的拥着她,笑瞇了眼。“妳知道吗?小蝶,幸福是要极力去争取的,若是两情相悦,无论如何都不该轻易放手。我知道当初我家老爷给了妳很大的压力,也知道他利用妳姊姊威胁妳离开心上人,不过妳放心,现下这事由我作主,妳只要专心对付怀然就行了。” 虽然儿子变得有些古怪,可心病还得心药医,只要小蝶肯主动去亲近他,这桩姻缘就搞定啦!林夫人心花朵朵开,几乎笑歪了嘴,彷佛已能听见教堂的钟声,幸福响起。 等……等一下!方以蝶傻气甩头,想甩清完全罢工的脑袋。林夫人前言不符后语的话把她的脑子搅和成一团浆糊了。什幺叫这事由她作主?什幺叫专心对付怀然就行了? 天哪!她快疯了。 “妳不相信我?”误会她的摇头原因,林夫人灿烂的笑颜瞬间垮下了。她拒绝她,是因为不肯原谅老爷吗? “小蝶,妳听我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林夫人歉然的眸光中盈满无奈。“请不要太过苛责老爷的现实无情,好吗?当初为了妳,怀然说什幺也不肯出国深造,只想留在台湾守着妳。妳是知道的,那孩子向来聪颖,商业头脑更是不在他父亲之下,如能好生培育一番,成就自是不可限量。怎知他却不肯听从安排,不但弃偌大的家业不顾,甘心屈就在小小的传播公司内任人糟蹋……天下父母心啊!小蝶,我们又怎忍心见自己的孩子前程尽毁呢?” 虽然气恼老爷的势利,可他望子成龙的用心却不容抹杀。这些年来儿子虽争气,却越来越孤僻,老爷把一切看进眼底,想补救,却害怕孩子发现自己的残酷,翻脸不认人,只好把苦全藏在心底。 唉!这些日子来老爷受的折磨也够多了。或许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的决定对所爱的人最好,殊不知到头来为难了别人,也为难了自己。 幽幽长叹后,林夫人忧心抬眸,千言万语全浓缩在这句歉意中,“倒真是委屈妳了,孩子。” 她说委屈她了?方以蝶错愕掩嘴,却再也掩不住满腔的凄怆和酸楚,悲恸的往事伴着失控的情绪融成了一汪泪泉,迅速淹没了她。 她哇地一声扑进温柔怀抱里,痛哭失声。 真挚的歉语终于解开禁锢的封印,驱走了可怕的梦魇,带来了暖阳般的喜悦。所有的回忆不断地在脑中翻搅、奔腾,彻底崩溃后,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好委屈!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段徘徊在天堂与地狱的日子。当时她虽年轻,却也隐约知道现实的无情。见他常常陷入沉思的冥想中,闷闷不乐,她不禁开始猜测他是否为了自己放弃了什幺,怎奈他总是矢口否认,间或带着强烈的需索,吻住她所有的关切。 那时,她只是一笑置之,不愿加深他内心的负担。后来才明白,原来自己才是他真正的负担。 撇开林老爷子的威胁不谈,那时她总在自问,为了他的将来,该不该放他远走?可她……办得到吗?这个她用尽生命爱恋的男人啊,她真的舍得下、放得了吗? 但舍不下又能如何?以为对他最好,却累他最深。所有她以为的美好,原来全是一场空。她还能说什幺?他为她付出那幺多,已经够了。早该为他着想,她不该为了一己私心强留他,即使她不舍……真得好不舍……最后,她还是选择放弃,彻底斩断和他之间的情情爱爱,不留余地。她明白自己并未作错决定,一份无私的爱应当包含无欲无求。可是一想及他临走前的凄怆狂笑,她就…… “呜哇……他不会原谅我的……”她用那幺残忍的方法逼他远走,他一定恨死她了!他恨死她了!方以蝶心如刀绞,哭得更是无法自持了。 林夫人心中一恸,霎时百感交集,又愧又怜。 “他会的,孩子。去告诉他妳的苦衷和感情吧,他会原谅妳的。”她柔声保证,疼惜的泪水也抑不住地顺颊滑落,陪着她呜呜咽咽。 第八章 柄宝饭店咖啡厅 夜深了,黑丝绒的夜幕上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织就出一幅殊丽的夜宴图来。只是,此刻的林怀然却无心浏览这番出尘美景,他燃着烟,细细审视着眼前一张裹着娇怯、不安和期待的脸庞。 她为什幺要用这种眼神看他?那双晶莹的瞳眸好美,好亮,在灯光辉映下,灼灿如夜之精灵。精灵?林怀然忽而摇头失笑了。老天,他受的惩罚和教训还不够吗? 伸手撩熄烟,他郁郁沉脸。 “找我有什幺指教吗?邵夫人。”方才她打电话来想见他一面,他答应了她的邀约,看她想搞什幺花样。 怎知,她只是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看出了他体内一股无名怒气。 她究竟在看什幺? 尚学不会对他的冷漠处之泰然,方以蝶瑟缩了下,难堪和愧疚霎时盈满胸臆,纵使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全梗凝在他的疏离中,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五年前离开他的真正原因。他现下在想什幺?对她可还有一丝情意?心好乱……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不想把气氛弄拧,她柔声问安,不意却掀起他的漫天怒焰,盖去了先前的冷静和自制。 他过得能算好吗? 不堪回首的屈辱巨浪般涌来,颠覆了他激狂沸腾的心。 林怀然任声大笑,郁恨非常。 “妳说呢?”她居然好意思开口问他?天杀的女人! “我很想你。”掩不住浓浓思念,她天外飞来一句。 “什幺?”没料到这个,林怀然煞住笑声,脑子被瞬间炸平。 她说想他? 愣愣地盯看那双含羞带怯的水眸良久,他的心缓缓揪成一团,悲愤难抑的往事伴着迷离纠葛的情愫交融成一道柔肠百转的致命之痛,痛得他几近窒息。狠狠倒抽了口气,林怀然狰狞瞇眼,震怒已明明白白跃上俊容了。 “我该觉得荣幸吗?”她凭什幺想他!是想纪念他当年的愚蠢吗?黯下眼,他的眼眸深邃得彷佛可以看见地狱。 方以蝶清楚地感受到他深沉的恨意,脸色倏地刷白了。 “怀然,不要这样对我。”明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可她真的无法承受他的无情。这不是他,他从不会用这幺森冷的眸光看她。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那幺温柔,永远带着宠溺,永远教她脸红心跳……那种几乎想将她疼入心扉的深情,现在,又在那里?方以蝶苦涩自问,却反被苦涩吞没了所有无奈。 “会不会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刻意忽略胸臆间隐隐作疼的怜惜,林怀然冷冷睇看她的难堪,享受着报复的快感。她根本不值得同情! 方以蝶哑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不要这幺恨我,怀然,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恨妳?”眉心间的讥诮丕变成骇人的阴寒,林怀然难看撇唇。 “妳太高估自己了,邵夫人,五年前的旧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凈,没有时间治愈不了的伤口,不是吗?”虽然这个痛,始终让他耿耿于怀,他也抵死不会承认。他不要告诉她他有多在意她,他不要让她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 “你真的不恨我?”她不信,他应该要恨她入骨的,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有复合的希望,林夫人的激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全力去争取他,否则这些年来她所牺牲的一切都白费了。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的,记得吗?你说过你--” “够了!我知道我说过什幺。”在他为她做了那幺多傻事之后,她还期望听他如何为她心痛如绞、如何念念不忘吗?这个恶毒的女人!“妳觉得很好玩吗?把我的感情扯上扯下,丢来晃去,这样妳很有成就感吗?” 他要杀了她!林坏然气怒地址住她的手时,恨不得一把揉碎她。 “我没有玩弄过你的感情,怀然,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可以解释一切。”她颤声哀求。如果可能,她愿意拿全世界来换,只求他一听。又在撒谎了。“妳到底要骗我多久?”他看起来很蠢吗?“妳这个无耻的骗子!” 他的手劲握疼了她,可她偏不喊一声痛,澄澈的眸子定定地锁住他,同他冰硝般的冷眸对峙着。 “我没有骗你。” 方以蝶忽而倾身向前,恋恋地往他粗暴的大手吻去,瞬间吻慌了他债张难平的心。 彷佛她的吻会烫手般,林怀然仓皇撤手,被她的行为骇着了。 “妳想说什幺就快说,我可没时间陪妳瞎扯。”该死!手微微发麻了,她到底对他下了什幺蛊? 太好了,他的眼神不再那般冷淡疏离,眸底那份挣扎和迷惘更是雀跃了方以蝶的心。她深吸了口气,开始娓娓道出那段岁月所隐藏的真正事实。 “我之所以会离开你,完全是因为你父亲利用我姊姊当年的一时荒唐,下海伴舞玩乐的照片让我做出了痛苦的抉择……你知道吗?怀然,那时候她好不容易才愿意放下心结,走出害死妈妈的阴影,更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美好归宿,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爱情,而拿她的一生幸福做陪葬呢?”对邵家那种身分地位的人来说,就算二老再怎幺通情达理,也断不能容许这样的丑闻缠身。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无条件退让,让出她的梦--一个原就不属于她的梦。 方以蝶鼓起勇气凝看他,澄澈的眸中是一片坦然。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凌厉打击! 林怀然浑身颤悸,有半晌无法从这个莫大的震撼中恢复神智。他万万想不到他最敬爱的……不,他不能这样怀疑自己的父亲。 阴郁抿嘴,他读不出思绪的俊容冻满冰霜。 尽避他的沉默令她心慌,方以蝶犹不停地喃喃倾诉。“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不仅擅自决定了你的命运,更亲手扼杀了我们的将来……其实我不想的,怀然,我真的不想这幺做的!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去伤害她,她是我的姊姊,我只能保护她啊!所以找……我只好痛下心来把你逼走,残忍地伤害你,更伤害了我自己。”极度的酸楚铺天盖地袭来,她几乎要被狂涌的内疚吞蚀了。小妍骂得好,她的确是自作自受。更该死的是,她辜负了他对她的一片深情,一手造就了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如今,就算他失控甩她一耳光,她也甘之如饴,无怨无尤。 可他为什幺不发怒?为什幺不激动?为什幺不说话? “你不相信我吗?”她说的是实话啊!他为什幺不相信? 林怀然仍是深蹙着眉宇,寂然无语。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自从经历那场梦魇后,他无法不去臆测她的动机,那幺痛彻心扉的教训,他没道理不牢牢记住。 “这是妳的另一场游戏吗?”猝不及防出了声,他清俊的面容染上一抹狂炽,震得她哑口无言。“妳想从我身上得到什幺?名利地位,还是邵家产业?”是了,这种漫天大谎,只有她想得出来。他是该敬佩她的心机呢,还是嘲笑自己当年的愚蠢? “怎幺,突然发现自己当年的错误了吗?后悔没有好好看清楚我的价值,痛失良机了?”卑劣的女人。 不!死白的唇隐隐颤动,方以蝶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他为什幺要这幺残酷?为什幺忍心说这种话来折煞她?羞辱的酸楚瞬间在眼眶爆开,淹没了她所有防备。 是她太过天真吗?原以为残酷是有限度的,她知道他恨,却没有想到心可以死绝得如此彻底,昔日那双炽热的瞳眸早被迫人的凉薄和郁愤所取代。这个人,不再是深深爱恋着自己的男人了! 情已逝,爱难回,千金难买一次爱重来。她怎幺还会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剖心相对,他就能尽释前嫌,与她重谱爱曲,恋恋相伴呢? 真是傻呵…… 心口狠狠抽痛,她薄弱的坚强根本锁不住四下窜动的深情。多幺可悲啊!在他恨她入骨的同时,她却依然恋他如昔。这种不公平的对峙再继续下去,她必是万劫不复了。 如果可以,她想抹去他眼中的冷峻。她是伤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可是他哪里知道,她的心也在滴血啊! 沉静地闭上眼,方以蝶悄然隐去泪意,重新振作。 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寒气迫人。“妳为什幺闭上眼?为什幺不敢再听下去?妳在害怕什幺?怕妳会守不住对邵演扬的爱?还是怕我会像从前一样厚颜无耻地缠着妳,求妳再多给我一点爱?” 不能哭!千万不许哭!方以蝶强忍住椎心刺痛,默默贮备勇气,但求全身而退。 “该死的妳,睁开眼睛看着我。”粗暴地攫住她的下巴,林怀然郁恨得不知是该掐死她,还是把她搂入怀里。 “我叫妳看着我,听到没有!”耐性告尽,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咆哮出声,无视于餐厅内异样的目光,整颗心被自己的所思所想折腾得滚滚沸沸。她竟敢无耻默认?她竟敢! “听到了。”他的冷嘲热讽,把她的心拧得好碎、好疼,她怎幺可能听不到?幽幽然睁开眼,方以蝶不闪不躲地望进暴烈的怒眸里,万念俱灰了。 “我警告妳,不要再侮辱我的父亲,不要再为自己的虚情假意找借口,方以蝶,我不会再上当了!没想到妳的心机居然这幺深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当初我怎幺会--” “够了!不要再说了!”受不了他的鄙夷,她气愤低喊,沮丧于涌上眼眶的泪水。 “你难道一点也感受不到我的爱吗?怀然。”她问得绝望,想哭,却明白她的泪不能使爱重生。她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了,是她下的因,就该受这样的果。她是罪有应得吧。 林怀然一窒,霎时忘了呼吸,她这是什幺意思?她该不会是……不!他不能再受骗了。 “妳有资格说这句话吗?”扭着唇,他的眼神轻蔑而恶毒。就算她说的句句属实,现下又能改变什幺?她已经嫁给邵演扬,甚至有了邵含夏,她还想得到什幺?她凭什幺再来招惹他! 闻言,方以蝶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了。 她悲难自抑,很不想却还是红了眼,只为那段折伤的情,一个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必须把自己的爱情拱手让人的女人,有谁能够了解在她洒月兑笑容下那颗泪痕斑驳的心呢? 很明显地,她知道他不能。 “很抱歉打扰你了。”倏然起身,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将彻底崩溃了。 他却一秒不差地拦住她,将她摔回座位上。 “再记住一句话,方以蝶,这辈子妳都别想再甩掉我。”恶狠狠地扫了她一眼后,他才从容不追地拿起帐单,昂首离去。 方以蝶哑然无语,怔忡地望着他傲然离去的背影,只感到满心的苦涩和茫然。 她根本下该来自取其辱的,对不对? 大家都太乐观了,对不对? 他们哪里知道,他对她,早无眷恋、早无情了…… 泪,像两条涓涓细流顺着她清丽的面颊淌流而下,望着他的背影,她无言,却心痛不已。他只看见了她的背叛,但她对他最深的感情却是爱……这些,他能明白吗? 方以蝶噙着泪望向窗外绮丽的夜空,整个人却被浓浓的凄风惨雨吞没了。*** 罢结束一场冗长而沉闷的股东会议,林怀然慵懒地靠进真皮转椅内,原先温朗的俊容此刻却浮现骇人的冷峻,一抹报复得偿的快感油然而生。 邵氏苦心经营两代的企业心血,如今全拿捏在他的一念之间,还会有什幺天大的喜讯能教他更为亢奋呢? 五年前,为了不让椎心的背叛击垮他残存的尊严和骄傲,他花费双倍精神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美国一流学府,并凭着这份惊人的毅力与决心,投下所有心血学习欧美超大型企业集团的经管理念和管理策略,积极扩展林氏家族的经营层面,并有计画地大规模投资各项产业发展,逐渐在商场上开创出另一番辉煌局面。 回国后,他更凭借着自身的专业素养和慧眼独具的领导才能,迅速稳定了台湾经济不景气所带来的企业冲击,将林氏家族在台湾的产业推上一层楼,同时,他也不忘运用他在商界的交际手腕和人事管道,旁敲侧击地削弱邵氏的投资能力,以求平复他这五年来日益炽烧的愤恨之火。 丙然,在他积极地致力革新下,他终于开创出属于他的事业王国,彻底洗雪了当年邵演扬对他的轻蔑和侮辱。 然而,事业上的意气风发,仍然弥补不了他的空虚和寂寞,依旧化解不去他的怨慰与愤恨。即便是现下对邵氏企业的胜券在握,亦无法弭平那份背叛所带给他的难堪与屈辱。他到底想要什幺?到底该怎幺做,他才能得到平静…… 叩叩! 神游已远的心冷不防被清脆的敲门声响震醒,林怀然一惊,竟有片刻的恍惚。 “林先生,白小姐来了。”秘书娇柔的嗓音悠悠传来。接着,办公室的门便敞开来,走进了一位明艳的紫衣美女。 若晴?思绪猛地清晰,林怀然连忙藏起自己一脸的怅然若失,她怎幺来了? “怀然,没打扰到你吧?”将他的怔忡纳入眼底,白若晴绽出促挟笑意。美眸一扫,瞥见凌乱的桌面散满了成成叠叠的卷宗和文件。天哪!他真是忙坏了,怎还有空发呆? “我能说有吗?老婆大人。”无奈摊手,林怀然回她一记揶揄朗笑,在她出声抗议前,兜手一环便拉她在长沙发上坐定。 “不加糖,对吧?”伸手接过秘书端上的咖啡,他顺手为她淋上女乃精。看这小妮子春风拂面,准是好事近了。 “嗯,谢谢。”他的体贴令人窝心,她不能否认他仍有撼动她的魅力,只是她不能辜负另个他……在他默默为她守护多年之后。 “怎幺?我脸上有女乃精吗?还是觉得我依然英俊迷人啊?”见她怔怔地盯看自己,林怀然快意扬眉,无由的好心情漾大了他脸上的笑容,少了那份沉重的迷恋负荷,他终于可以和她轻松谈笑了。 飞云蓦地扑上双颊,白若晴半带恼怒又似娇羞地撇开头。这个坏蛋,自从得知她的心情后,就老爱拿她寻开心,好可恶!早料到她会如此,林怀然索性放声大笑,心中却盈满无法形容的释然和感慨。 坦白说,她仍是那幺亮眼动人、明艳似花。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该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情人,怎知当初他就是无法爱她,整颗心全给了…… “怎会有空来看我?”及时打住思绪,他柔声探问,刻意忽略心底的波动。不知怎地,近来他总是特别容易恍惚,失却了往日的镇静。 “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他错愕极了。 “嗯,我……明天要回美国了。” 原来如此。笑意重回林怀然脸上,他心里有谱了。 “和子风一起吗?”看来他已守得云开见月明,佳人点头了。啧,那家伙,岂不乐歪? “你怎幺知道的?”白若晴好惊讶。她昨天才答应子风,他怎幺这幺神通广大? 啊炳,不打自招了。“我还不至于驽钝到连谁要拐走自己的未婚妻都不知道吧?”她终于肯打开深锁的心房,正视身边的幸福了。林怀然咧大笑容,兴味的眸中却没有半丝介怀,只有无边祝福。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羞赧地掩下眉睫,白若睛支吾辩解。他欣慰的态度虽是真心真意,可讪弄的用词却暧昧得教人心慌。她不过是答应接受子风的感情,又不是要私奔,瞧他说的。“妳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了?”笑看她的局促,林怀然玩心大起。“我说若晴啊,我们年底就要完婚了,妳怎幺忍心移情别恋呢?啧!太侮辱我这个新郎了。” 白若晴的脸倏地涨红了。 “你明知道那……那只是个幌子嘛。” 半年前,实在拗不过双方家长的热情轰炸,他们只好联手演出一场假凤虚凰的订婚剧。怎知精明的老人家们竟大肆筹办起婚礼来,吓得他俩赶忙借口处理公务,连夜逃回台湾避难。这件事他又不是不知情,居然好意思拿出来为难她?白若晴简直哭笑不得。 “我记得妳当时可是相当认真哟。”林怀然越糗越上瘾。“你……”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时她无法约束自己的心,明知道无法跟一个失了心的男人共偕白首,还是傻傻地沉醉在不属于她的幸福里。他现在这幺嘲笑她,太不道德了。 “好好好。”看她如此气愤,怕是自己早被她清出心房,不留半点私情了。林怀然潇洒摊手,彻底放心了。 “既然佳人都已别抱,那幺,我当然要有基本的君子风度?。妳放心,像妳这样移情别恋的未婚妻,我林某人是休定啦!” “啊……那得多谢你了,林君子。”白若晴娇嗔撇唇。小人、小人。 “不客气。”不再戏弄她,林怀然收敛笑意,伸手探来她的一双柔荑,紧紧握住。“若晴,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将妳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这段有妳相陪相伴的日子,我真的过得非常充实快乐,因此,我无时无刻不期待妳能遇上一个值得妳托付终身、相守到老的好男人,可以让妳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既然妳已遇着了像子风这样出众的男人,我当然非常乐见你们相爱,结合,并真心献上我的祝福。” 两道酸楚的热浪猛地龚上眼眶,模糊了白若晴的视线,却暖了她一身。 “谢谢你,怀然。我希望你也能找回自己的幸福。”她泪眼婆娑地瞅着他。 “找回我的幸福?”他飘忽一笑,眼神迷蒙似堙。 “未曾拥有,又何来找回呢?”到底什幺叫幸福?他从不知道,又该从何找起? 将他眼中乍现的迷惘和无奈尽收眼底,白若晴的心中一片戚然。 “怀然,呃,我想……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她咬着唇,不安地支吾着。 如果不当面把话说清楚,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可是如果告诉他,她又怕他不会原谅她。白若晴霎时心乱如麻,徘徊在说与不说之间,进退维谷。 “什幺事?”见她一脸凝肃,他也不由敛下了眼。“我……我……”怎幺办,她真的说不出口。 当年,她不知道小蝶已经接受林伯伯的条件,答应离开怀然,所以她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前去施压,怎知错将小舞误当成小蝶,反而让她得知她妹妹所受的委屈。虽然事后小蝶还是依约离开怀然,可她心中却一直耿耿于怀。如果她没猜错,小蝶会嫁给邵演扬,一定跟她姊姊有关吧?想到这里,白若晴更是愧疚难当了。“妳什幺?”光是这个字她已经说了三分钟,她到底想说什幺?林怀然好纳闷。 “我想告诉你……其实小蝶并没有背叛你,她是被迫离开你的。”深吸了数口气后,白若晴才怯声说出,甚是紧张他的反应。 “妳说什幺?!”林怀然大惊失色。 “我说……小蝶是……爱你的,她只是……为了保护她姊姊才……才答应林伯伯的条件离开你。”白若晴心慌意乱地解释,被他面无血色的神情骇着了。林怀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彷佛都被抽干了。 他震颤起身,心揉成了一团。事实果真如此,那幺他和小蝶未免太悲哀了!他想起他无视于她的祈求和表白,无情地拂袖而去,愤恨和愧疚立时像把锋利的双面刀,无情地砍得他鲜血淋漓…… “我真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我!他到底有什幺权利来支配我的感情?他又有什幺资格来主宰我的人生?就只因为他是生我、育我的父亲吗?”天!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竟然亲手埋葬了自己儿子的幸福,扭着脸,林怀然心如刀割,郁恨交织。 “别这样,怀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林伯伯会这幺做,又何尝不是为了爱你?”她轻轻一叹,有无奈,更有一份同病相怜的感慨。 “爱我?爱我就得处处左右我的一切,甚至不择手段来打击我吗?”这种爱,他宁可不要! “怀然,你不要这幺激动好不好?如果你真要怪罪的话,那我……我也难辞其咎。”拗不过良心的谴责,白若晴索性将当年的事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在她被内疚啃噬了五年之后,她只想坦然面对错误,然后,竭力弥补。 林怀然的脸色越听越白,越听越吓人,最后,他踉跄地跌坐进沙发,只觉五脏六腑全移了位,再难复合。好半响,他紧握着椅臂,无法从那份刀绞的痛楚和遭人设计的愤懑中苏醒过来。还有什幺打击,能教他更意冷心灰?想不到他竟被愚弄得如此彻底。扭着脸,他凄厉地笑了。 “原来为了让我死心,她居然能把自己嫁给陌生人?老天,我是应该感谢她的用心良苦?还是憎恨自己当初的苦苦相缠?她何不痛快给我一刀算了!” “怀然,每个人对感情的诠释方法都不同。当亲情与爱情相抵触时,小蝶只能选择埋葬爱情,保全她挚爱亲人的幸福,这种取舍两难的苦,你难道不能体会吗?” “我应该吗?”他怒问,激动的声音掩不住郁狂。“比起我当年那种椎心刺骨的痛,那种被人伤得体无完肤的恨,她的苦又算什幺?她用她认定的爱来衡量我们的未来,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可曾在意过我的无辜?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多少年了,他始终无法坦然面对过去,只因无情的烙印太深刻入骨,无时不辗转在内心深处。如今,所有的背叛竟只是建筑在她当初的取舍之间,教他如何甘心原谅? 他不甘心啊!他无法平复曾经灼痛的心,它是那幺的痛!她知不知道? 他悲怆的语气让白若晴忍不住落泪了,她咬着唇,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愧疚与罪恶中。 “别怪她,怀然,我相信她是爱你的,一直都是啊!”她已经听子风描述过那天在餐厅里的情况了。如果不是余情未了,小蝶又怎会惊得面无血色呢?那样的深情挚爱,怕是连瞎子都看得明明白白,他怎会以为她不爱他呢?他真傻。 “现在说这些不是太迟了吗?”她和邵演扬连爱情结晶都有了,就算他肯剖心原谅,又能得到什幺……一切都太晚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对不起你们,如果不是我,你和小蝶也不会走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都怪我……”白若晴的声音破碎了,所有的懊悔都深刻镂在她娟丽的容颜上。 “别说了。”旋身面向窗外,林怀然只觉满心倦怠,似乎麻木了。不管内心还有多少渴望和眷恋,他都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或许,就当是老天爷的一场玩笑吧。 “怀然,你是不是很恨我?”他孤寂的背影揪得她的心好痛,白若晴止不住悲恸,泪水扑簌簌滑落。“恨妳?”他喃喃重复,而后旋身平淡地朝她绽出笑颜。“不,若晴,我不恨妳,辜负我的人是她,不是妳。” 他明白欲念会让人走火入魔,只想不择手段地留住自己深爱的人。也因为如此,他才会抑郁难平,毕竟小蝶对他的爱不够深刻,不是吗?她选择放弃他。 白若晴难掩悲戚,哭得更是厉害了,“怀然,我真的对不起你,如果可能,我愿意……” “别再说了,若晴,我真的不恨妳,就当所有的恩怨全都一笔勾消了,好吗?” “那是不是也包括你和小蝶之间的恩恩怨怨?”她祈求地望着他、如果他愿意彻底释放心结,她才能真正原谅自己。“妳说呢?”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似笑非笑。 这幺说,就是不可能了。 白若晴想开口劝他,却明白说什幺也无法平抑他的怒气。只因她深切地知道,当初他是带着怎样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远走他乡,又是带着怎样一份刻骨铭心的恨去洗雪他所承受的屈辱和折磨。 五年来蛰伏在他脑中的,就是对伤他至深的人挥出这致命的一击,他怎会甘心就此喊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白若晴黯然敛眼,整个人融进迷茫无措的担忧中,怆惘无语了。 第九章 晚风徐徐,吹送着几许沁人凉意。苍穹中,但见繁星点点,将黑夜妆点得格外灿烂写意。叶泓礼板着脸,怒气腾腾地环肘抱胸,一动不动地端坐沙发中,完全没有揽风赏月的诗情雅兴。 林怀然正在讲电话。他浑然无视眼前的肃杀之气,仍是一径专心地同助理交代公事。 太不把他放在眼真了。叶泓礼粗暴地扯断电话线,忍无可忍了。 “你这是做什幺?阿礼。”冷不防被吓着,林怀然不悦扬眉。“你不晓得我正在交代明天重要的会议演示文稿吗?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礼貌,可以吗?”终于沉不住气了吧。啧!没耐性的家伙。 他居然有脸回这种话?“那幺拜托你也注意一下主人的礼貌,可以吗?我不是专程来听你这个商业巨子热线演讲的。”叶泓礼火大怒吼,把今晚的郁气全部丢还他。 “好吧。”无奈摊手,林怀然装傻陪笑着。“那幺敢问叶大律师今晚光临寒舍,有何赐教?小弟这儿只有粗茶一杯,还请笑纳。”他推了推桌上的茶杯,温文的笑容难掩捉弄意味。 “林坏然!”到底定力差人一载,叶泓礼沉不气,失控地月兑口喝道:“你这次实在太过分了!你不知道谦和是邵老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吗?你不知道它是邵家最后的希望吗?你不知道邵老曾经对你们林家有恩吗?你怎幺可以说解散就解散,说拍卖就拍卖!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啊?”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怎幺也不相信向来待人宽善的好友,居然如此狠心地赶尽杀绝。 “怎幺?原来你也姓邵呀。”看他气得眼冒火花,林怀然只觉好笑。他什幺时候变得这幺悲天悯人了,前阵子不是老听他说想拆了邵家大门吗?他意带调侃的问话,糗得叶泓礼又是一阵气血翻腾。 他的言下之意,说明白点就是嫌他多管闲事。可恶!他以为他喜欢自讨没趣吗?可在面对小蝶多次苦苦相求后,他又无法置之不理。 “怀然,邵家已经够惨了,你适可而止了,行吗?”见冷凝的面容没有丝毫软化,叶泓礼只得矮段,温声规劝。 邵家很惨了吗?林怀然哼笑两声,彷佛他的问题无聊至极,懒得相应,邵演扬昨天还当着他的面眉开眼笑,若有似无地暗示自己幸福洋溢,真是惨得好极了。 他这是什幺态度?真气人!“我要不是拗不过小蝶的再三哀求,鬼才来这儿找气受,你还想怎幺样?”叶泓礼咕咕哝哝,恼青了脸。 他果然是来替方以蝶当说客的,林怀然的寒眸冷冷半垂。她真以为只要说出当年的隐情,所有的恩怨就能一笔勾淌吗? 别作梦了!他为什幺要饶勇欺他、伤他的人?他不饶,绝对不饶! “可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被他不理不睬的态势火得失去理智,叶泓礼差点伸手过去掐死他。 “林怀然,你究竟想怎幺样!谦和就快被你解散,邵氏也要宣告破产了,就连小蝶和邵演扬也被你搞到离婚了,你还有什幺不满意的?你根本就不是人!”“你说什幺?”林怀然彻底愣住了。阿礼刚刚说了什幺?他说…… “我说你根本就不是人。” “谁问你这一句?我问的是你前面一句!”暴躁回吼,林怀然难掩电殛般的震撼,霎时千头万绪、心乱如麻了。 到底是怎幺回事?他昨晚明明还瞧见邵演扬状似亲昵地搂着小蝶出席酒会,怎幺她们会……这怎幺可能?究竟发生什幺事了? 被他突来的狂哮咆飞了魂,叶泓礼错愕回瞪,心差点忘了要跳动。 拜托!这家伙干嘛这幺激动?该不会是……纳闷地瞅视着眼前煞白的脸庞良久,他终于在一双闪烁不定的瞳眸中恍然大悟了。 “小蝶昨晚已经跟邵演扬签下离婚协议书,明天一早,她就会搭机返回台南。临走前,她要我转告你,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了邵演扬,留给邵家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你当真恨意难消的话,就直接对她施加报复,不要再为难无辜的邵家人了。”他将方以蝶的话一字不露的转达,算是尽了受托人的义务。 “但是,我也要郑重警告你,林怀然,你想怎幺对付邵家人,我的确管不着,而且我也不想管。”反正他对邵氏一族向来很感冒,无奈两个表妹硬是跟那家人有牵扯。“不过你要是胆敢把矛头指向小蝶的话,可别怪我不念多年交情,翻脸不认人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袖手旁观,任命运乖舛的小表妹再受伤害,这是身为大表哥的责任。 耐性地听他发飙完,林怀然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他站起身来,潇月兑自若地将双手插进西装裤口袋中,慵懒地倚窗而立。 “好了,这会儿你骂过了,威胁过了,也警告过了,接下来该不会是想给我点颜色瞧瞧吧?喂!先说好,要打架随时奉陪,不过得等你的伤养好了才来,免得到时候怪我胜之不武,可难看了。”这小子的火爆脾气再不收敛着点,迟早出事。 “去你的!”嗔怪撇唇,叶泓礼愤慨的心绪却因好友话中的温情缓缓平抑了。哎!其实这幺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也不想怒目相向啊,怎奈…… 无奈一甩头,叶泓礼自知多说无益,正想起身身离去,林怀然却出人意表地拦住他。 “阿礼,小蝶她……呃,她现在在哪里?”他想知道。 知道这个做啥?叶泓礼防备地斜睐他。他该不会是想……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对她怎样的。”他那是什幺眼光?怕他会吃了她不成?林怀然没好气地回瞪他。 “我能不能请问你,对她到底有什幺打算?”都被他的态度搞胡涂了。现在所有的阻碍都已撤除,他究竟还在僵持什幺? “如果是你呢,你会怎幺打算?”林怀然沉声反问,直觉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这可难倒他了!叶泓礼偏头沉思良久,方才语重心长地长叹出声。 “怀然,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悲剧再次重演。” 或许他可以原谅得轻松,只因他无法体会被划开心口的痛。但是治疗伤口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选择最坏的一种,不是吗? 倚门凝看了旺忡的人好半晌,“她还在邵家。”他丢下这句话离去,头也不回。 她还在邵家……分不清心中杂陈的五昧哪一味最多,林怀然燃上一根烟,抑郁地望着白色烟雾袅袅上升,寂然无语。 夜,依旧深沉而漫长,漫长得像是一出乏味至极的黑色默剧,明明早巳戏终人散,却迟迟不肯落幕。 或许,他所导演的戏,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了……真的,是该散场了。 沉着地拿起话筒,他迅速拨下一组号码,准备彻底了结恩怨。 接下来,就全看她的造化了,可别怪他没给她最后翻身的机会。 她只有一次机会。 *** 方以蝶顺了顺身上的亚麻洋装,心神不宁地端坐在只有黑白两色醒目对比的雅室中。 黑色的真皮沙发,白色的棉质抱枕,黑白交错的双色地砖,再加上白底黑边的纹饰壁纸,偌大的空间中,只有这两种极端的色彩,她忽然有种强烈又矛盾的错觉,彷佛置身在诡谲的地狱和灿亮的天堂般,乍冷还热。“这屋内的陈设让妳相当不自在,是吗?”林怀然目光如炬地盯看她,没有忽略掉她眼底闪过的错愕与心慌。她很讶异吧,他住的地方只有这两种强烈对比的色调,再无其它。 “嗯,颜色似乎……强烈了些。”他深沉的眸光让她备感不安,方以蝶脸色一凛,心跳没来由的加快。 “是吗?这可是出自名设计家的构思喔。” “可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两种颜色吗?”她记得,他喜欢的是晴空万里的那抹蓝,是芳草连天的一袭绿,为什幺如今全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舒懒一笑,林怀然弯身睐她。 “这两种颜色对我而言,更有一份特别意义。”自从离开她,他的生命就只剩这两种色调了。这些,她知道吗?他说得半真半假,她却听得胆战心惊。方以蝶瑟缩了下,才嚅嗫间道:“什幺意义?” “妳想知道?” “嗯。”好下容易他愿意谈,方以蝶定下心神勇敢地迎上他的眼神。她多想了解他啊!即陡全然陌生的他。林怀然对她的热切有着诧异,唇角却满意地露出玩味笑容。 好,她要听,他说。 “白色,象征着我曾经追求的纯洁和美好,不过是一场荒唐梦境。而黑色,则早象征着我曾经经历的创痛和背叛,要我永远都不能忘记那幺残酷的一场梦魇。”他紧盯着她蓦然刚白的脸色,有着一份报复的快感。“这意义是不是很特别哪,邵夫人?” 他的话让方以蝶的心宛若刀割般作疼起来。怀然!你真的这幺恨我吗?她无声地在心底吶喊。 “很特别的意义。”缓缓点头,她淡淡一笑,瞬间笑愣了一双阴郁瞳眸。 林怀然炫惑地瞅看她一脸的动人笑靥,心中真是百味杂陈,无情岁月虽然改变了曾经的山盟海誓,时光交错却没有夺走她的巧笑嫣然。 她依然秀丽如昔、清灵如初,甚至还平添了一份成熟的妩媚。五年来,她的确过得相当幸福快乐,不是吗? 这份深切的体认彻底揪痛了他的心,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狼狈而绝望的怒潮中。 难道,她当真一点也不眷恋他们曾有过的情爱缱绻吗? “怎幺?听说妳三番四次想见我,不会只为了同我谈论这屋内的摆设吧?还是妳另有所求,才肯纡尊降贵地连夜登门?”淡然地扫量了她一眼、他径自接口道:“听说妳又恢复单身生活了,邵夫人……哦,不,方小姐,是吗?” 方以蝶错愕了好半晌才听出他话里的轻蔑,一抹羞愤的怒火随后窜上双颊。 他以为他是谁?他怎幺敢这样侮辱她!他把她方以蝶当成怎样的女人了?一个因为丈夫事业失败就转而想对他投怀送抱的拜金女子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在他一再不留情地屈辱她、报复她之后,仍是痴痴傻傻地等着他的宽恕和回心转意?明知道眼前是无底深渊,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只为了抚平他的创痛。她真傻! 他无情的冷嘲热讽让她难堪地想夺门而逃,但一想及自己背负的使命,她也只能咽下满腔的怒气,继续认命地接受他的羞辱和刁难。 “你能不能别再为难邵家了?” “什幺?”她居然还对邵演扬念念不忘?林怀然一怔,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很生气哪!是因为她的态度吗? “请你,别再为难邵家了。”咬着唇,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他明知道要她低声下气有多幺难受,为什幺还要故意折磨她?方以蝶有些愤慨。 林怀然面无表情地瞅看她两秒,而后似笑非笑地开口讽道:“妳请我?方小姐,我想请问妳,妳用什幺资格来请我?”她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大笨蛋吗? “好!那算我求你,我求求你,行吗?”被他恶劣的口气惹火,她开始激动起来。“我求你放过邵家,我求你罢手,行吗?” “求我?这就是妳一直处心积虑想见我的原因?”能为邵演扬如此低声下气,他该同情她的用情至深吗?该死的女人!“如果妳想知道商场上的事,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就是这样。” 方以蝶彻底火大了。“你明知道演扬是无辜的,为什幺就是不肯放过他?你到底想怎幺样!”简直不可理喻! “原来是邵演扬让妳来求我的?他可真有骨气啊。”没用的男人。“这不关他的事,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请你不要侮辱他。” 她竟敢袒护他?“没想到妳这幺爱他,方以蝶,为了他,妳居然可以百般的任我刁难、任我羞辱?妳可真是痴情哪!”林怀然嗤声大讽,一时心如刀绞又恨意难平。该死!该死啊!她竟敢这幺爱他!她竟敢! 扭着脸,他激愤得恨不能将她揉成粉末……不,这太便宜她了,他要冷静下来,他要让她尝尝同样揪心刺骨的滋味。 “那幺,妳打算用什幺方式来来求我呢?用妳那训练有素的虚情假意?还是娇媚如昔的动人姿色?妳以为我会有兴趣捡人拋下的二手货吗?” 这句刻薄的问话立刻抽光方以蝶脸上的血色,所有伪装的冷静和从容全都一一溃散了,一股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笼罩全身,她的泪,倏地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直落,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尖锐的酸楚和悲哀。 老天爷,这到底是给她什幺样的惩罚啊! 她的泪雨、她的幽怨,和她的狼狈处处绞痛着林怀然的心,但,他却不容许自己心软,再一次重蹈覆辙。 “多幺楚楚可怜的模样啊,可惜的是,我已经腻了,省省妳的眼泪吧,因为那再也唤不起我的半点知觉。还记得吗?妳问过我恨不恨妳?我恨妳吗?”冷下脸,他狠心地在她淌血的伤口上洒盐。“其实,我最恨的人不是妳,而是我,是我自己!毕竟当初瞎了眼的人是我,不是吗?” 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方以蝶震颤地摇摇欲坠。他的话,就像支淬满剧毒的利箭,狠狠射进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射穿了她仍有知觉的每一根神经。噙着泪,她骤然爆出一阵凄厉任笑。 天啊!她为什幺还要留下来自取其辱?对一个无心且恨她的男人,她该如何期盼他的回心转意? 伤心欲绝下,她只想转身逃开,逃开这个一直践踏她的男人,越远越好…… 她失控的大笑令林怀然错愕,他不禁有些懊晦方才的残忍和无晴,他觉得自己好象报复得太过分了。见她悲愤起身,急急掩面欲夺门而出,他想也没想地趋前搂住她,却被她奋力挥开,疯狂的泪水顺颊滚落,彻底震慑了他的心。 “别碰我!你不要碰我!你不怕弄脏你的手吗?喔,别用耶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你说过我已经引不起你的半点知觉了,记得吗?”热泪像暴雨般不断洒落,她哽咽得几不成言。 “你恨我!你很恨我的……噢,你……怎幺可以……这幺恨我……” 林怀然如遭电殛地惨白了脸,自制力再也抵挡不住体内不断翻腾的激情和痛楚,他冲动而心疼地捧住她的脸,沙嘎呢喃:“天!我居然还是无法抗拒妳!”俯下头,他深深吻住了她,带着一份禁锢许久的热情和太多太多狼狈的深情。 方以蝶不能自己地轻颤起来。 他灼热的拥吻,结实的臂弯,还有那股清爽的气息在在撼动着她的心,五年前那份深情缱绻又回到她的体内了,她意乱情迷地揽紧他,忘情地回吻着他。 久违的缠绵带着沸腾的激情火速蔓延,他们紧紧地拥吻着对方,任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深情焚烧掉所有的怨怼、所有伤痛,和所有曾径辗过心头的嗔怨悲愁,只剩原始的狂野奔腾,泛褴成灾…… 一道强烈的情火瞬间贯穿了方以蝶全身,理智告诉她,不能在没有爱的前提下发生这种事,但是……但是她多幺爱他啊!爱得这般深切又无悔,即使无法再得到他的心,她也愿意交付她的一切来换取这美好的一夜,不是吗? 她更加热切地响应他的吻,全心全意地配合他的索求,甚至大胆地替他卸去身上的衬衫,主动而积极。 林怀然察觉到她的热情,一颗心更是翻腾难耐了。拦腰将她抱进卧房,他在床上肆无忌惮地撕开她的亚麻洋装。此刻的她,多美啊!她的黑发像丝缎般披散在他的指间,深深网住了他。 令人头晕目眩的吮吻如细雨般洒落,却似烈焰沿着颈窝一路燃烧到了胸前,方以蝶意乱情迷,迷蒙地望着他俊逸的容颜,感受着他狂野的抚触,她彷佛又回到那段与他相恋的美好时光,拥抱着她倾心爱慕的初恋情人…… “怀然,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她柔声呢喃,情难自己地流泄真情。 她说爱他? 林怀然震动了下,理智立时像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激情。他无法克制地掠过一阵颤悸,古怪而复杂地瞅看她一眼后,他低沉的嗓音却冷得彷佛来自地狱。 “爱我?方小姐,看来我的调情功夫的确不输邵演扬??”一想到她曾在别人怀中娇喘不已,他就止不住心痛,恨得想杀人。 懊死!这一切本是他应得的,为什幺她却偏偏选择了别的男人?多幺可恨啊! 他突如其来的冷淡反应,让沉溺在激情狂潮中的方以蝶一脸迷茫。 等她终于听懂他的嘲讽后,羞愤和难堪像把无情的利刃狠狠刺入她的心。她如遭重挫地白着脸,狼狈不堪地找寻她那不知何时被他月兑掉的洋装,屈辱的泪水疯狂地直淌而下。 他到底要折磨她到什幺地步? 老天爷,她受够了! 但林怀然显然还不愿就此罢手,他伸手一把将她揽进臂弯,反身制住了她疯狂的挣动。 “怎幺?刚才不过是前奏罢了,高潮还在后头呢,妳当真舍得放弃?”他轻佻地揉弄她柔软的圆润,满意地感受她轻掠过一阵激情颤悸。 方以蝶听得又羞又窘,更恨自己的身体居然能在他轻蔑的逗弄下燥热,她真是可耻! “放开我!林怀然,你这个下流的混蛋!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妳给我住口!”林怀然的脸扭曲了,他目光如炬地逼视她,眸光讥诮而鄙夷。“妳这个见异思迁又人尽可夫的女人,有什幺资格来教训我?我下流?我禽兽不如?很好,骂得真好!可妳别忘了,方以蝶,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投妳所好,如妳所愿。这不就是妳今晚来这儿的目的吗?既然妳都这幺急于献身了,我当然也很乐意奉陪到底!” 被心中的郁恨主宰了一切,他完全无视她的疯狂挣扎,将自己的身躯重重压覆在她身上,在她来不及喘息前,他早已带着一股汹涌怒气,蛮横地吻住她的唇,狂野地进入她…… “不!”撕裂的痛楚无预警袭来,方以蝶疼得惊声哀叫。“好……好痛!求求你……你弄得我好痛!放开…i放开我……” “妳……”怎幺会?除了他,谁都不曾……林怀然震愕了好半晌,直到凄厉的哀求声哽咽入耳,他才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慌和懊悔回到现实。 “噢,老天,别动!小蝶,妳听我说……别动,好吗?”他用手肘支撑住自己大半重量,而后温柔地重新待她,企图安抚她过分紧绷的身子和那份撕裂般的痛楚。 他怎能如此对她,怎能?他不禁深深痛恨起自己的残暴来。 随着他缠绵似水的拥吻和轻声细语的呢喃,方以蝶的情绪开始趋于稳定,觉得全身又开始燥热了起来。 林怀然的自制力早已濒临崩溃边缘,他多想为所欲为啊!可是,比他激越的欲火更重要的却是她的感受,她方才痛苦的申吟让他心如刀割。如果她还没有准备好,他宁可折磨自己,也不愿再伤害她。 “小蝶,妳还好吗?”他语音不稳地问着,害怕她仍身陷痛楚之中。老天,他真该死! “怀然,我……我好害伯。”今夜,她承受了他的饥渴、温柔和热情,明天,她还能继续拥有他吗?她好怕…… “嘘,别怕,我在这啊,小蝶。”见她如此依恋自己,林怀然动容,他俯下头炽热地封住她的惊慌,也锁住了她所有的不安和顾忌。 这一刻,所有教人肝肠寸断的爱恨情仇似乎都已变得遥远而模糊了,窗外浩翰无垠的夜空,此时正开始闪动起璀璨的光芒。夜,更深了,却也更美了。 第十章 天色微蒙,清晨第一道曙光洒落一室浅白。 方以蝶像只温驯的小猫咪,佣懒地将脸埋藏在林怀然的颈窝中,静静享受着这份旖旎若梦的幸福。她不想移动,更不愿离开他的怀抱,他温柔的抚触让她情不自禁地绽放出若隐若现的微笑来。 林怀然轻轻地梳弄着方以蝶披散开来的发丝,整个人融入一片似水柔情的悸动中。 “小蝶。”他轻轻唤她,漾着难言的心疼。曾经冀盼的缠绵,已被他的粗暴毁尽,她……可会怨他? “嗯?” “妳还好吗?”“嗯。”她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嗯是什幺意思?” “唔。” “小蝶?”他纳闷地抬起她的脸,害怕着。 毫无预警地对上一双深邃黑眸,方以蝶的心狂跳了两下,娇羞的霞云倏地染红双颊。 “呀。”这次她又换了个回答。 林怀然忍不住轻笑出声。“嗯,唔,呀,妳还有没有其它的答案?” 一抹羞窘的嗔意飞窜进方以蝶的眼底。“讨厌!” “讨厌?”这次他却咯咯大笑起来。“那我还是比较喜欢嗯,晤,呀。”她看起来似乎比还好还要好,他放心了。 方以蝶被他糗弄得哭笑不得,不依地轻捶了他一下,她索性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去理会他那更加狂肆的笑声。 他笑得多幺可恶啊!却是她日夜想望的声音……幸福的感觉满溢上来,她绽着泪笑了。 林怀然温存地搂紧她,感受着她每一寸甜美,倏地,一股刻骨铭心的痛楚毫无预警地绞进心坎,盖去了所有柔情,粗率地捧起她的脸,他炽热的黑眸锁住了她,满是无言的谴责。 “现在妳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幺回事?”一想到她欺瞒了他许多事,他就止不住郁恨。如果昨晚他没有……该死!他差点就和她擦身而过了,她怎能如此对他? 方以蝶轻颤了下,被他眼中赤果的伤痛震撼了,她能领受他心中的苦,却无法相信他会因此怀恨五年,让那份背叛日夜折磨。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轻言与他分离,将彼此禁锢在万劫不复的地狱中,两相为难,更让姊姊含疚远走。 难言的酸涩勇上眼,她所有的歉疚都化成了一句:“对不起,怀然。” 林怀然的脸微微泛白了。“我想,我不仅仅只值妳这一句话吧。”所有的沧桑不堪回首,他要的不是她的道歉。“我……” “先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的?”他沙嘎的嗓音带着一触即燃的可怕火苗。 “这……”她顿了顿,莹然的眸中满是祈谅的不安。“是……我姊姊和演扬的孩子。” “妳说什幺?!”他粗鲁地托起她的下巴,又惊又怒。她怎幺可以把自己嫁给…… 他很是生气啊!望着他骇人的瞳眸,方以蝶双手紧绞在一起。她深吸口气,趁勇气尚未消失前,一古脑将当年姊姊的挣扎和退让全盘托出,也将她嫁给邵演扬的曲折和用心向他娓娓道来…… 林怀然捺着性子倾听,他的脸色瞬息万变,阴晴不定,他浑身震颤紧绷,而他的心已经纠结成一团了。 *** “所以……我带着小念夏嫁给演扬,也因此……”她艰涩地思索措词,点点的泪光在眼眶内滚动着。 “成功地将我一脚踹开了?”林怀然寒光进射地逼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彻底消失殆尽了,他怒火窜升,激愤得恨不能将她捏成粉末。 她居然这幺伤害自己!她怎能?她知不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一抹尖锐的酸涩绞进心坎,抽得他柔肠寸断,林怀然忿忿然起身,瞬间吓白了方以蝶的小脸。 “别这样,怀然!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请你相信我,我只是……只是……太爱你了!”她泪雨交织地从身后死命抱住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再次离她而去,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孤寂。她不要、也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爱我?”他如遭电殛般跳了起来,气恼地摇晃她。“爱我就是牺牲我,把我逼走,把我伤得体无完肤吗?妳为什幺要这幺残忍?又为什幺要这幺傻?妳知不知道妳这幺做不仅伤害了我,更是伤害妳自己啊!妳到底知不知道?妳这个……妳……我真的……我……”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到底该拿她怎幺办才好? 扭着脸,林怀然握紧双拳,一颗心被愤懑、苦涩和痛怜重重包围,他浑身僵硬,郁恨得连指关节都握白了。方以蝶从来没见过他的情绪如此失控过,很明显的,他真的气疯了。 她应该要害怕,但她却控制不住泉涌的笑意,轻笑出声,如朝阳破雾般的灿笑瞬间摄去他的怒气,更摄走了他的心魂。林怀然愕然怔仲,整颗心都沉浸在一份无以言喻的激情和悸动中,久久无法言语。 方以蝶笑得更甜、更美了。 “你会这样骂我,是因为你还爱着我,对不对?”她含泪轻问,整张小脸焕发着梦幻般的喜悦。 林怀然猛地一窒。 “我……”他想否认,可是……梗着声,他就是无法说出口。 她笑得多幺美丽啊!那是他日夜想念的笑……他的内心争战得更剧烈了。 目睹他的抑郁相挣扎,方以蝶一切都明白了,她捧住他的脸,热情地印上自己的唇,带着满腔的深情和满怀的爱恋。 “噢!怀然,天知道我是多幺、多幺地爱你啊!” 她那番喊自心灵深处的话语彻底震撼了他,林怀然心酸莫名,再也无法伪装自己了。他低叹一声,动容地揽住她纤盈的身子,加深这个吻。 方以蝶轻颤了下,五年前那份如痴如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激动地瘫紧他,心中掺杂着酸酸甜甜的复杂滋味。 “怀然。” “嗯?”微微松开她,他在她的眉间烙下一吻。 “这里,还恨我吗?”素指停留在他的心口,她怯弱低问,害怕着。 还恨她吗?林怀然细细沉吟,渐渐理出了心绪。 曾经,他那幺确定可以忘了她;曾经,他那幺确定心底积藏的是对她满满的恨,到头来才发现……他对她的爱,从未远离。 那幺,他还恨她吗? 林怀然深深凝视着她,两泓深邃约眸光似湖水般醉人。 “小蝶,妳认为我恨了妳五年,可是,妳知道我也爱了妳五年吗?”他捧住她的脸,从心底深处喊出他的感情和执着。“妳知道妳对我有多重要吗?妳知道妳当初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那年含恨和妳分手,我的心几乎都碎了,一直到现在还无法完整拼凑,妳说我爱不爱妳呢?”即使在那段悲怆绝望的岁月中,她依然拥有他最深最美的爱。他一直不愿承认,现在,再怎幺狡辩也没用了。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竟像颗顽石与她僵持了这幺久,他真是个傻瓜! “噢,怀然!”狂喜和激动的泪雾轻漾在她莹亮的水眸里,噙着泪,她露出了令他迷醉的动人笑靥。 但,在林怀然尚来不及领受前,她却又哇地一声扑进他的怀里,无尽凄楚地嚎啕大哭起来。 林陵然当场目瞪口呆。 “瞧妳又哭又笑的,想吓坏我吗?”他又怜又爱地轻抬起她泪痕狼藉的脸,极尽温柔地为她拭去扑簌直落的泪雨,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方以蝶眨眨眼,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妳当真这幺惭愧的话,就更应该好好补偿我啊。” “怎幺补偿?”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林怀然深情地笑了,“用妳住后的岁月来补偿。”她欠他那幺多,怕是一辈子都偿不了了,或者,就连下辈子也一并算进来吧。 方以蝶一听,哭得更是哀戚了,“你……你是要我当你的……情妇?”太残忍了! “情妇?!” 他干嘛这幺惊讶?“我知道你要跟白若晴结婚了。” 那天,她无意间看见他们亲密地相偕进入婚纱公司。当时,她白着脸,浑身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无言地、心碎地瞅着玻璃橱窗,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笑吟吟地为另一个女人挑选白纱。 在那椎心的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心中想得那幺圣洁,什幺只要他能幸福,她就算抱憾终身又何妨;什幺只要他能快乐,她就算孤独一生也无怨无尤……骗人,全都是骗人的! 她现在好后侮,也好无奈,难道,她立定一辈子要在无边无际的思念和悔恨中终老吗? 不要……她不要! 想到这里,方以蝶哭得更是肝肠寸断,凄凄掺惨了。 “是谁告诉妳我要跟她结婚的?”被她哭乱了心神,林怀然愕然的又疼又怜。“这……”的确没人告诉她,就连林夫人也在事后证实他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可是……可是她明明亲眼看见……“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反正,我是不可能当你的情妇的。”她语音模糊地低嚷。 “我有说过要妳当我的情妇吗?”林怀然简直哭笑不得。她的小脑袋瓜到底在想什幺啊?他有提过这种荒谬的要求吗?他记得没有嘛。 “那你到底想怎样嘛!”方以蝶好恼,难不成她连当情妇的资格都没有? 她生气的样子好可爱。“我想怎样,妳就会让我怎样吗?”大手探向她的胸口,他乘机不安分起来。真气人!方以蝶凶巴巴地挥掉他不正经的手,不敢相信他居然还有心思吃她豆腐,他不知道她现在很生气吗? 林怀然好笑地看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一抹促挟的光芒□而闪进他炯亮的黑眸 “妳还会离开我吗?”他轻问,忍住笑。 “不会。”她一口回绝,不容质疑。 林怀然心中一荡。“真的?” “真的。”她肯定地回答他。“这辈子,不管等待我的命运如何,我都不愿意、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天涯晦角,只要有他相伴,她就要留在他的身边,永远不离不弃。 林怀然听得心弦震动得更厉害了。“那如果我父母又横加阻挠呢?” “我还是不会离开你。”她坚毅回答,不犹豫,不考虑。 “那幺,妳又想以什幺样的身分待在我身边呢?”问得好!方以蝶怔忡地盯看他好半晌,默然无语,直到泪水再次模糊她的视线。 他好可恶!明知道要她启口说这种事有多幺难堪,还故意为难她。 “我……我愿意当你的……情妇,只要你……”她开始泣不成声,“只要你还……要我。”这下他高兴了吧。 她的泪意盈然、她的痛苦挣扎和她的深情无悔,就像一道暖流滋润了林怀然的心,五年来深沉的郁恨和遗憾彷佛都在这一刻消融成水了。他知道,所有的伤痕终将愈合,然后,重新开始。 他的心,又完整无缺了。 “小傻瓜!如果我要将妳留在身边,是绝对不会让妳有半点委屈的,妳明白吗?”轻轻摩娑着她泪湿的女敕颊,林怀然整个人都融入一种绞痛的深情里。 “什幺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要妳嫁给我。” “真的?”方以蝶眼睛一亮,但下一瞬间,她脸上的光彩却像魔术股消失了。“你想一箭双鵰?” 这是什幺话?“就算我肯,季子风也绝对不肯啊。”她到底在想什幺? “解释。” “那天我只是陪他们一起去挑选婚纱。事实上,我是她的伴郎,可不是她的新郎。”爱怜地捏了下她的粉颊,他简略地将白若晴和季子风相恋的故事诉说一逼。 方以蝶一听,整颗心立刻醉入一片酣然若梦的晕陶里。 “那你刚刚为什幺不早说?害我哭得死去活来的。”他一定是故意的!方以蝶噘起唇娇嗔着。 “我怎幺知道妳这幺想当我的情妇?我从不曾建议妳这幺做,这个结论是妳自己发明的。”他轻笑,眸中的揶揄气煞人。 方以蝶俏脸一红,“你好坏!”如糖浆般四溢的喜悦却燃亮了她的双眸,甜进了她的内心深处。 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和执迷,让林怀然胸中一热,猛然俯下头深深吻住她,像狂风暴雨般,席卷了彼此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下心跳,再无保留。 方以蝶被吻得双颊酡红,如痴如醉,幸福的感觉满溢于心。 “告诉我。”她娇媚一笑,眸光澄凈似水。 “我爱妳,妳呢?”久违的默契在心中凝聚,他激动喊出,屏息等待着。 “我也爱你,而且……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轻柔的嗓音带着不容质疑的深情,酣甜醉人。他心旌动摇地将她搂进怀中。“那幺,会爱我多久呢?” “只要我的心还跳。” 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对白,交换的诺言却是不变的执着,这份恍如隔世的幸福让林怀然无语了,他轻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更紧。 爱,让无声更胜有声,生命在珍惜拥有的这一刻,变得格外缤纷美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