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美人》 第一章 武德九年,玄武门政变。 秦王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无垢,怀胎八月,与她所生的三子居住在长安西郊的宏义宫,对于皇室正发生的血腥杀戮毫无所知。 已近酷热的六月天;长孙无垢挺着臃肿的身躯,陪伴三名稚龄孩儿在湖边戏水,望着天真的童颜,她的心情却异常烦躁,或许是天气炎热,或许是月复中胎儿不安翻动所引发的不适,她终于不耐于宫外所传来的嘈杂声。 “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她命令一旁的女侍。 女侍领命,走出凉亭绕过回廊,不经心的一头撞上前来报讯的前院总管。 总管李春也不管,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凉亭时已气喘吁吁,他不敢稍有懈怠,忙禀报长孙无垢,“宫外集结了大匹的兵马,说……说是来抓主母和三位少爷的。” “什么?!”长孙无垢惊呼,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她睁大了眼睛颤声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的也不知道。”李春回答,“只知道带头的人是冯立将军和薛万彻将军,说是皇室发生了乱事,主子领兵造反,要拿主母和少爷们问罪,宫外集结的兵马恐怕有上千人,小的想拦也拦不了,怕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就会闯进这里。” “不,不行!”长孙无垢惊骇的嚷道,“我不能任由人伤害我们,谁都不能伤害我们。” 她说着,忙唤回在湖边戏水的儿子,害怕的将他们三个搂在自己的怀里,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 孩子不经世事,但从母亲惊惶的脸孔上,似乎也感到一丝不安,而旁人焦躁的脸色也透着诡谲的气氛。 年纪最小的李治嘴一扁就嘤嘤啜泣起来,听到他的哭声,长子李承干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而二儿子李泰却挣月兑母亲的怀抱,用气愤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似乎很不能谅解兄弟们懦弱的哭泣声。 哭声紊乱了长孙无垢的心思,她既心疼又无奈,更忧心眼前茫然未知的情势,突然一阵剧痛由下月复传来。 “哦,不,这可不是降生的好时机。”她模着凸起的月复部,柔声叮咛,“安分点儿,在里面是最安全的,你要乖乖的,还不到出世的时候。” 或许是一连生了三子,长孙无垢自然视月复中胎儿为男孩,她疼爱的轻抚着月复部。 怎知月复中胎儿似乎不认同,狠狠踢了母亲一脚。 “啊!”长孙无垢痛得大叫,直弯下腰。 “主母,要不要紧,难道……是孩子要生了?这……这该如何是好?”女侍紧张的探视询问,神情惶惶不安。 秦王李世民起兵叛变,是成是败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单单叛乱之名就足以构成杀头大罪。这种节骨眼儿,宏义宫中已是人人自危,别说外头的人不敢擅入,就连里头的人都想向外跑,以求自保,因此已经有人裹包袱私逃。 爆外的兵马愈集愈多,呐喊嘶吼声震天价响。 “别……别管我,赶快回屋里收拾、收拾,然后找个地方避一避。”长孙无垢忍着痛苦道。她心慌意乱,只希望保护孩子的周全,却没想到他们已无处可逃,而她这声命令后,更令宏义宫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中。 就在这时,长孙无垢看见了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是宏义宫供养的食客,是秦王的心月复,也是知己,长孙无垢看见他就像溺水者攀得了浮木,立即奔上前向他求援。 怎知她话还没说出口,他已断然对她说:“主子的事我已经知道,现在宫中有七十余人愿意与我同赴玄武门,若是救不回主子,尉迟无颜再回宏义宫,就此与主母别过。” “什么?你……你也要走?”希望落空,长孙无垢的心再次滑落,含怨的看着尉迟敬德。 “若是无法保全主子的安全,尉迟也不愿苟活。” “你心中既以主子为尊,就该保护主子妻儿的性命与安全。”她怒声斥道,“我命令你们七十余人留在宏义宫中,直到我们母子性命无忧。” “有主子才有尉迟,如果保不了主子的安全,大家都不必活了。”尉迟敬德慨然说道,完全不把长孙无垢看在眼里。 “你……” “大军即将包围整个宏义宫,尉迟不能再有迟疑,请主母体谅。” 语毕,他转身昂首离去。 长孙无垢生来优渥无虞,头一次面临绝境,还遭到下人的舍弃,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屈辱,她满心怨恨,把这件事深深的埋放在心底。 “主母,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女侍急切的呼叫声唤回长孙无垢的心神,她将三名幼子——交由女乃娘们抱着,尾随她回到内院收拾必要的细软,就在准备离去之前,月复痛大作。 “哎呀!”她痛得再也迈不开步子,额头、颈项沁着汗珠,颤抖的跪倒在地,口里无奈的轻呼,“天哪!这小子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来闹事?” “娘!” 李泰挣月兑女乃娘的怀抱,飞奔到母亲的身边,不料竟模得一手的血水,他吓得呆住了,李承乾和李治见状又放声大哭,以为母亲就要死了。 “不好了,主母已经破水,小主人就要降生了。”女侍惊慌喊道。 如同回应女侍一般,屋外有人叫喊,“不好了,宫府军已经强行入宫了!” 长孙无垢闻言,一颗心颓然下沉,她丧气的说:“莫非老天真要亡我一家?啊——” 随着这声惨叫,长孙无垢月复中的婴孩如同强行侵入的宫府军,义无反顾的冲向难关。 “啊——啊——”频繁的阵痛,让长孙无垢不住的哀呜。 万不得已之下,女乃娘和女侍只好把她扶回内室,准备迎接新主人的诞生。 屋外乱成一团,屋里忙成一团,三兄弟的存在也因此被忽略了,等到李承干的女乃娘想起来,长孙无垢月复中的婴孩已然要降生了。 “哎呀,不得了,三位少爷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会倒霉一辈子的。”女乃娘暗叫不妙。 她想了想,拉着三位少爷向外走,不管去哪里都成,总之就是不能留在这污秽之地。 “别……别走!”长孙无垢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拚命喊道,“让他们三个都留在这里,或许这是惟一的生路。” “可是……” “往后的事谁也不知道,眼前能保住性命才是最紧要的呀!” 女乃娘沉声默许,服从的将三位少爷又带回了内室。 长孙无垢舒口气,重重倒回枕头上,紧接而来的剧烈阵痛再次将她攫入痛楚的深渊。 冯立率领宫府军长驱直入,强制宏义宫的人不许出入,若有不从者,杀无赦。 “滚开!”冯立喝令。 他一路畅行无阻,进入内院居然被小小的总管拦阻,他火气正盛,是以口气极度凶恶。 “不、不行。”李春害怕得直发抖,颤声说,“主母即将临盆,还请将军大人手下留情。”冯立是个大男人,一听说长孙无垢即将临盆,立即显现出嫌恶的表情,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踏进妇女污秽的生产地方,以免走霉运。 “好,我可以放过她。”冯立快人快语,“只要交出秦王的三个儿子,本将军不会为难你们。” “这……” 李春不过是稍有犹豫,冯立二话不说,手中大刀一挥,李春的人头即刻落地,顿时血溅四处。 冯立杀一儆百,吓坏在场所有的人,他面无表情冷冷的说:“再不交出秦王的三个儿子,他就是你们最好的典范。” 奴仆们惊得纷纷跪地求饶。 “说!秦王的儿子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为求尽快得到答案,冯立又斩杀两名奴仆,终于获得了回音,“三位少爷一直跟着主母。”“什么?”冯立讪笑,讽刺揶揄,“堂堂秦王的儿子,居然躲在女人的裤腰底下。” 爆府军一阵哄笑。 这时,由后门围攻的薛万彻将军已赶来会合,当他知悉秦王的妻儿就躲藏在屋内,便扬言杀进内室抓人。 “万万不可。”冯立立即阻止他。 “怕什么?”薛万彻的个性大而化之,大剌剌的说:“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冲进去抓人就是。”说着,举手领兵,就要往屋里冲。 “等等,薛将军请稍安勿躁。”冯立忙不迭解说,“虽说是古谚传统,但老祖先的话不可不听,女人产房乃污秽之地,不可不避,以免行霉运祸延子孙。” 薛万彻不是迷信的人,但他一听说会祸延子孙,当真不敢妄自擅动。 “那该怎么办呢?” “不怕,反正我们有得是时间,看他们还能耗在里面多久。”冯立冷眼扫视,残酷的说:“我们每隔一刻钟就宰杀两、三名奴仆,看他们从是不从!” 无辜的奴仆闻言,无不哀鸣求饶,此情此景岂是一个惨字所能形容。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宏义宫被斩杀的奴仆已超过十数人,伴着内室长孙无垢的惨叫声,好不凄凉,整座宫城犹如鬼域令人闻之色变。 屋内,年幼的李泰再也按捺不住,冲着床上的母亲大嚷,“娘,我要出去,我不能再忍受他们的嘲笑!我不能再让他们杀我们的人!” “不,不要出去……抓住他!快抓住他!” 李泰毕竟是个孩子,个性再拗再硬,也抵不过女乃妈的禁锢,他很快被制伏,却不甘心的破口大骂,还怪兄弟们不争气,只会一味的哭泣。 “孩子们,静一静,娘把你们留在这里,是为了你们好呀!”长孙无垢伤心乏力的喊,猛然一股刺痛由体内冲出,她大喊,痛得几乎厥死过去。 “啊!”帮忙生产的女乃娘忽然失声惊喊,“完了,这胎是难产,是难产呀!” 李泰的女乃娘心一惊,忙走到床边来看,忘了手上还牵着李泰。她一看,怔住了。 “糟了,怎么会是脚先出来呢?”她惊嚷。 李泰亲眼目睹,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呆若木鸡。李承乾和李治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怪异,竟忘了哭泣。 “是男孩是女孩?”长孙无垢幽幽转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已产下婴孩。 “主母,老奴……老奴也没法子了。”女乃娘哭泣的道,“眼下一定要请产婆来,否则不但婴孩保不了,恐怕就连主母也保不住。” 长孙无垢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她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与危险,当下有了决定。 “不,我只有你们,你们要帮我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她说,眼睛看着李泰,把他唤到自己的跟前。 “三个孩子里,你最聪明也最懂事!现在娘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你都要答应娘。不管外面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贸然闯出去,帮娘照顾哥哥和弟弟,现在娘也只能靠你了,你能让娘相信你吗?” 李泰点了点头,果然领着兄弟们到一旁坐下,安静无声的面对未来的命运。 长孙无垢舒口气,微微一笑,毅然决然的对女乃妈和女侍说:“来吧!我要为秦王平安的生下这个孩子。” 她咬着牙,忍着莫大的痛楚,只希望婴孩得以平安。 屋外,冯立刚斩杀两名奴仆,命宫府军将尸体堆放在内院的空地上,并且放火焚烧。大火吞噬着死尸,刺鼻黑烟猛然向天空窜升。 “长安城内必然能够望见这股黑烟,知道宏义宫已经出事,相信秦王不敢再有妄动。”冯立自以为是的道。 “不过,我们这样守下去也不是办法。”薛万彻皱着眉头,长久的等候已磨尽他的耐性,他不悦的说:“你瞧屋里没一点动静,产子一事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经薛万彻一说,冯立也起了疑心。 实在是屋里的静谧透着诡异,叫人不得不起疑心。 “这……” “不用再想了,我们现在就冲进去看个究竟。” 薛万彻的声音盖过了冯立,他振臂一挥,大队宫府军就跟着他往前冲,准备破门而入。 就在这当日,婴孩响亮的啼哭声扬起。 薛万彻大震,整个人呆立在门前,大队兵士也傻眼了,面面相觑,偌大的内院只听见婴孩震天价响的哭声。 “是个女女圭女圭。”女乃娘抱着甫出世的婴孩,笑逐颜开,“恭喜主母,终于盼到了一位千金,而且还是个粉女敕的美人胚子。” 由于事出突然,女乃娘只能用纱布擦拭女婴身上的血水,然后用锦被将她包裹起来。 “她……她还好吗?”长孙无垢气力尽失,垂着眼皮问道。 “请主母放心,小姐虽然不足月,但光听这哭声就知道,她的生命力十分旺盛。” “唉!”长孙无垢长长的叹了口气。 “挑上这节骨眼出世,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是喜事,小姐给秦王府带来了福气。”女乃妈满口说道,“王母您瞧,打从小姐一出生,这门外的吵闹声就没有了,老奴说准是小姐给秦王府带来福气,一切的灾祸都过去了。” 长孙无垢感到疑惑,“是呀,外头怎么不吵了?”她忘了抱一抱刚出世的婴孩,一心挂记着屋外的祸乱。 “让老奴出去瞧瞧。”女乃妈大胆的提议。 “不,太危险了,你先到窗边看一看,以免中了敌人的诡计。”长孙无垢不放心的吩咐。 女乃妈依言行事,走出内室攀在窗口向外探视,奇怪的是外头不见半点人影。 “撤兵了、撤兵了,外头一个人也没有。”她欢天喜地的喊。 长孙无垢闻言,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女侍见状忙上前阻止。 “主母才刚分娩,不宜劳动。” “不要阻止我,我必须出去看一看,不要阻止我。” 于是,长孙无垢在女侍和女乃妈的搀扶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内室,由她亲手将房门打开。 屋外尽是奴仆的尸首,被焚的尸体依旧燃烧着,却不见行凶的宫府军。 既然冯立下令杀光所有奴仆泄愤,又怎么愿意放过秦王的妻小? 惶惑之际,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长孙无垢定睛一看,领头的人正是长孙无忌,她的亲大哥。 “大哥,你来了。”她正说着时,他已上前握住她的双臂。 “大哥来晚了,你安然无恙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惊心动魄的灾祸又怎是一时半刻说得清楚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皇室会派兵来围剿我们?”她急着问。 长孙无忌附耳,小声说:“听说世民在玄武门射杀了东宫太子。” 长孙无垢大吃一惊。“什么?怎么会这样?” “先别惊慌,虽然情况还不明,但我相信世民绝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你看宫府军突然撤兵,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大哥有所不知,小妹和你侄儿们的性命险些就葬送在宫府军的手中。” “是呀,幸好是刚出生的小姐带来了福气,让我们免于一难。”女乃娘道,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 长孙无忌望着众人,不解的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唉!”长孙无垢又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了。” 三天后,玄武门乱事方才平息。 原来,李世民诛杀太子建成于临湖殿侧,遭遇齐王元吉的强烈反击,幸得尉迟敬德率七十余人前来援助,合力杀死元吉。 等冯立和薛万彻得知消息,率领两千名宫府军向玄武门进攻,才知道屯军的将领常何已经被李世民所收买,双方激烈交战,宫府军始终无法攻进玄武门,死伤十分惨重。 最后尉迟敬德出示建成和元吉的头颅,宫府军才完全溃散,至此胜利完全归于李世民。 当李世民回到宏义宫,已从大舅长孙无忌的口中得知一切。他直奔内院,探视的不是在动乱中饱受惊吓、忍痛生产的妻子长孙无垢,而是他甫出世就拯救一家人的独生女。 当他从女乃娘的手中抱过女婴,原本啼哭不已的女婴竟然笑了,逗趣可人的模样煞是惹人怜爱,叫他打心底疼爱,一会儿逗笑,一会儿哄弄,简直爱不释手。 忽然间,长孙无垢走过来,一把从李世民手中夺过女婴,顿时哭声大作。 “无垢,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养好,是不可以下床的,万一伤及身子该如何是好?”他双手护着,却是怕她摔伤了女婴。 “你当真在乎吗?”长孙无垢哽咽着,委屈的说:“当你下决定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和孩子们?” “唉!事出紧急,为求谨慎才不得不隐瞒你,好在事情都过去了,你和孩子们也都安然无恙。” 长孙无垢嘤嘤哭泣起来。 “怎么会没事?我们的女儿还不足月就出生,又瘦又小,只怕很难养大。” “不会,不会的。”李世民满口道,张开手臂拥抱女婴和长孙无垢,笑着说:“她一出生就给咱们全家带来福气,我要让她这一生过着荣华无忧的日子,并且把世间最美好的都给她?” 她终于破涕为笑,“真的吗?” “当然,我说到做到。”他拍胸脯保证,并且道:“这头一件事,就是给她起个美好的名字。” “哦,”长孙无垢仰头望着夫君,柔声问:“莫非王早已经想好女儿的名字?” “这……”他顿了一下,伸手搔头。 其实他想的全是男孩的名字,因为他也以为这一胎还会是个男孩。 这时候,下头有人来报,说是皇宫传来圣旨,宏义宫所有的人都要到大厅接旨。 “不会再有事吧?”长孙无垢不安的问。 “放心吧!”李世民安抚的说,“回来之前,我已见过父王,他也接受建成和元吉因作乱而被杀的事实,并且下令内外诸军皆听从我的调度,勒令宣布后,零星的战斗才完全平息。照我说,这道对于旨来得正是时候。” “怎么说?” “正所谓名正言顺,要处决一切军国庶务,还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道圣旨正是为我正名而来。” 长孙无垢眼晴一亮,喜上眉梢。 “王的竟思是……” “是的,父王将会立我为皇太子,而你就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圣母皇后。” “老天!”她低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 就在不久以前,她还为了世民与东宫太子不合而感到忧心忡忡,转眼障碍尽除,她所仰赖的夫君将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太子,而她则为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太子妃。 “那我们的孩子们?” “他们将是大唐朝的皇子与公主。”李世民应道。 长孙无垢望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女婴,满心欢喜的说:“真是太好了,你的出生给我们带来一世的太平。” “是呀,她的确带给我们好运。”说着,他内心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拍掌说:“有了,咱们就叫她永乐,希望她永远快乐。” “永乐。”长孙无垢轻喃,满意的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好名字,她是我们的女儿,永乐公主。” 李世民大悦,从夫人手中抱起永乐,用手指抚模女儿细女敕的脸蛋,只见她在睡梦中还绽放动人的微笑,叫他打心底疼宠。 “永乐,父王不但要让你永远快乐,还要将最美好的事物都赐予你。我的永乐。” 玄武门事变后,高祖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处决一切军国庶务。 建成和元吉的储子,都在这次政变中遭到诛杀,但东宫和齐王府的僚属,则大都得到宽恕。同年八月,高祖传位于李世民,自为太上皇以终其身。 李世民于武德九年即位后,是为太宗,次年,改元为贞观,这年永乐公主刚满一岁。 她的故事,就从长安开始。 第二章 贞观初年,大唐朝遭遇最大的难题是灾荒。 元年,关中地区发生饥馑,斗米值绢一匹;二年,全国普遍发生蝗灾;三年,又有水灾。 太宗李世民勤政爱民,多加安抚,人民虽流离失所,对朝廷并无怨言。到四年,全国丰收,灾民回归乡里,国内的秩序恢复,政治也开始走上完美之途。 这一年,永乐公主五岁。 李世民至宗庙为万民谢天祈福,身边惟一带着的人,就是永乐公主。 她年纪虽小,却跟着父王有模有样的祭拜,没有一般孩子的躁动与不安,这或许正是李世民疼爱她的原因,有她在身边,他总感到满足与快乐。 但孩子却不了解这一切,心里始终有个疑惑。 “父王,为什么只有我能来,哥哥们不能来?”永乐仰望着父亲慈爱的脸庞,用最甜美的声音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小埃星呀!”李世民笑着回答。 “什么是福星?” “就是……”他顿住了,转而问:“告诉父王,永乐为什么会这么问?” 永乐立即嘟起嘴巴,怏怏不乐。 他心知肚明。“是不是哥哥们又欺负永乐?” 她静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小声的说:“他们都说父王偏心,说父王只爱永乐一个人,他们都不跟永乐玩。” 李世民将她的小脑袋拥进自己的怀里,轻抚她乌黑亮丽的秀发,父女俩在偌大的宗庙里,显得孤单冷清,却有一股密不可分的亲昵。 “不必管哥哥们说了些什么,父王喜欢永乐,父王爱永乐,因为永乐是父王的小埃星,是父王的开心果,父王只要有永乐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神情显得凝重,口中喃喃道:“还好你不是男孩。” 玄武门之变带给李世民崇高的地位,也带给他永远挥之不去的恶梦,宗亲骨肉相残,午夜梦回总令他忧惧事件重演。 偏偏太子承乾和濮王李泰各树党派,渐生嫌隙,两人斗争日益显烈,相较过去他和兄长建成的勾心斗角,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些,他就无法舒坦。 永乐似乎感觉到什么,她钻出父亲的怀抱,粉女敕的小脸蛋仰望着愁眉不展的父亲,问:“永乐是个男孩不好吗?” 李世民望着天真无邪的女儿,不禁笑了。 “不,永乐是男孩就好了。”他真心说道。 “那永乐就做父王的儿子。”她马上接口。 李世民闻言乐得呵呵大笑,大掌抚着她的小脑袋,疼爱她的天真,欢喜她的解人,还有说不出的怜惜。 饼了片刻,他牵起永乐的手,一同走出宗庙。 “是该把你交还给你母后的时候,毕竟你是个女孩家。”他边走边说。 她仰起小脸蛋,心中充满不解。 位于长安城的皇宫后花园,牡丹花朵朵盛开,娇艳欲滴。 草坪空地上,一群太监、宫女们围观,当中有两个孩子正打得火热,男孩忽然抽身认输,但女孩说什么都不肯放过他。 “不行,我们重新打过,不许你再让我。”永乐霸气的命令。 李治生性软弱,禁不起永乐的一再要求,又担心伤了父王和母后最疼爱的宝贝,又怕惹得永乐不高兴,想陪她玩一玩,怎知她愈玩愈认真,像个男孩似的向他挑战。 他摇摇头。 “我输了,我真的打不过你。”他苦着脸说。 “胡说!”她喝斥,“你没有尽全力,快站起来,咱们再打过一回。”说着,她走过去拉扯他。 李治说的是真话,他当真打不过永乐,只是以往为了哄她开心,总让着她、由着她,以致造成她的误会。 永乐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吓得他在地上打转,求爷爷告女乃女乃的,叫太监、宫女们见了捂着嘴直笑。 李承干经过,被热闹的声音所吸引,走过来一探究竟,顿时眼睛发直,大喝,“你们做什么?还不快点住手!” 见太子前来,太监、宫女忙跪地请安,仿佛犯了弥天大罪,头不敢抬,连气也不敢多吭一声。 就连李治也感到压迫。虽然是手足兄弟,但贵为太子的李承干,总有股盛气凌人的架式,让人难以亲近,是以李治看见他,总是畏首畏尾、闪闪躲躲的。 永乐可不同了,她一看见李承干,笑得更开心了,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臂膀,完全不在意他肃穆的神情,撒娇的说:“承哥哥你来得正好,治哥哥说他打不过我,你来做个公正,看他真打不过我,还是故意在让我。”说着,她果更拉他到草坪中央。 “不许胡闹!”李承干严肃的说。 他伫立在原地,拉开永乐的手,连忙理平自己的服饰。 这一来,永乐注意到他的特殊服饰。 “承哥哥,你这身衣服真是好看,是哪一个绣坊做的?” 这话问进李承干的心坎底,他喜形于色,得意的说:“这件衣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宫中绣的,也没有地方可以买得到。” 永乐睁大了眼睛。 “这么特别,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他目光斜睨,语调神秘的道:“告诉你也没用,反正你是穿不着的。” 李承干不再理会永乐,大摇大摆离开,身后还跟着几名服装怪异的胡人。 她觉得无趣,忽然看见李泰在远处望向这里,就笑着向他跑去。 李泰从弘文馆下学,经过后花园看见李治和永乐在打架,本想上前搭救李治,却让李承干抢先一步,是以刚刚所发生的事,他都看见了。 “泰哥哥你来得正好,承哥哥没空,你来帮我和治哥哥做公正。”永乐打老远就一路嚷嚷着。 李泰爱文学,就连举止都有一股老学究的味道,他不愠不火,行事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和睦的微笑,特别是对永乐,他总是轻声细语。 “我已经看见了,你治哥哥确实打不过你,你就饶了他吧!要不,别人会说你欺负他。” “是嘛、是嘛。”李治尾随而来,见李泰为自己说话,等不及喘气就忙不迭开口喊冤,“我已经举双手投降,你还不肯放过我,结果让承干看见,免不了又要被母后责骂一顿,你可把我害惨了。” 永乐噘起嘴巴。 “要是母后责骂你,就说是我生的事,这样总成了吧。”她不服气,逞强的说。 “这样母后更要说我的不是了。”李治苦着脸,嘴巴嘟嘟嚷嚷。 见他不领情,而李泰一副是她不好的模样,永乐当下觉得十分委屈,心一酸,语调悲伤的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跟我玩,嫌我碍手碍脚,嫌我是女的,不能像承哥哥和胡人习功夫,不能像泰哥哥到弘文馆念书,不能像治哥哥去林子骑马射箭,我只能跟着母后学女红、画彩图,就连父王都不要我,因为我是没用的女孩家。” 李治伸手搔搔脑袋。 “这……这打哪里说起?” 她哼声,跺脚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别哭、别哭,我最怕女生哭了。”李治见永乐泪眼婆娑,便手足无措的喊着,频频以眼神向李泰求助。 “没有人嫌弃你。”李泰叹了口气说,“你是父王和母后最珍贵的宝贝,我们也都爱你。”“以前是,现在不是。”永乐嘴巴嘟得老高。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玩乐。” “就是嘛!”李治附和李泰。 “虽然你才八岁,但身份与众不同,你是大唐朝的公主,是全国人民所仰望的皇女,举止更应该谨慎小心。” “就是嘛!”李治赶紧再附和。 “最近有突厥来使,这关系到两国的和睦,父王自然比以往要忙碌,你应该体谅父王,乖一点,不要让他为你操心。” “就是、就是。” “还有,”李泰看着永乐,叮咛她,“你毕竟是女孩,打架斗勇不适合你,你还是乖乖回到母后身边,学些女孩子家该做的事。” “就是……” “就是就是就是就是,难道你就只会说这些?”永乐生气的顶李治的嘴。 她何尝不懂得这些道理,她只是不服输,希望自己比男孩还要强,她相信这样就能重新博回父王的欢心。 “打从我出生,你们就把重重的担子压在我身上,可是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我喜不喜欢?”永乐一口气说完,“什么皇女、什么公主,我才不希罕!我宁可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儿,那样我会过得比较舒坦!” 语落,她飞也似的奔跑而去,不理会他们用什么眼光来看待她。 永乐不懂。 为什么女孩就不能做男孩的事? 如果她比男孩强,父王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爱她? 为什么母后不把她生做男孩呢? 永乐抱着双膝,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伤心哭泣着。她有太多太多想不通的事情,愈想愈难过。 “女孩就是女孩,光只会哭。” 男孩的嘲笑声惊动了永乐,她急忙抹去脸上的泪水,强作镇定站起身来。 “是谁?”她四下张望,“谁在说话?” “是我。” 男孩突然从天而降,吓了永乐一跳。 他就站在假山上,当她开口询问时,他便从上面往下一跃,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她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从天而降的奇人。 “你是谁?”她靠近他,好奇的紧盯着他看。 “你又是谁?” 永乐眼睛一亮。 “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男孩很不以为然,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她说了什么怪话似的。“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呀!” 永乐可开心了,是以对他的无礼全然不在乎。 “我们一起玩。”她提议。 “我不要。” 她没想到他会一口回绝,热切的心一下子荡到谷底。 “为什么?” “因为女生是爱哭鬼。”他瞅着她,又道:“还有,女生总是爱问为什么。” “我不哭,也不问为什么,我们一起玩。” “我不要。” “为什么?”永乐惊觉失语,忙伸手捂住嘴巴。 “看吧!”男孩很是得意,“你会问为什么,你也会哭,我就知道。” “这次不算,谁叫你不和我玩。”永乐振振有词的说,“只要你和我一起玩,我保证不哭,也不问为什么,我会像男孩子一样勇敢。 “真的吗?”男孩动摇了。 “不信,试试看。”永乐说完,忽然飞身向男孩扑过去,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男孩处于被动状态,事情又过于突然,没多久就处于劣势,被永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你耍诈偷袭,这次不算!”他喘着气大喊。 永乐洋洋得意的笑说:“打不过就赖皮,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只要你肯求饶,我就放你一马。” 男孩不肯服输,经她一激,用尽全身的力量搏倒她,没一会工夫就扭转逆势,压制在她的身上。他欢呼胜利,反过来戏弄她,“马上开口求饶,我就放你一马。” “呸!”她倔强的说:“我不会输,我一定要打赢你。” 见她犹作困兽之斗,男孩哈哈大笑。 他年纪稍长,又是男生,人高马大,力气自然比永乐大。见她拚死挣扎着,他毫不留情的紧扭她的手臂,让她再没法抓伤自己。 “认输吧!”他命令,甚至威胁,“我的力量很大,可以把你的手扭断。” “扭断……断手也不认输。”永乐倔强的说。 其实,手臂传来的疼痛已让她扭曲了脸,龇牙咧嘴的模样十分滑稽,却说什么也不肯认输。男孩没见过如此倔强的女生,虽然事情由她挑起,也不愿因此伤了人,他好心松开手,反而被她咬了一口。 “哎呀!你是小狈,只有小狈才会动口咬人。”他破口大骂。 永乐哈哈笑,内心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你认输,我就不咬你。” 男孩气坏了,望着手臂上留下的齿痕,恨得牙痒痒的,“你敢咬我,我也咬你。” 他说咬就咬,抓起她的手臂,扯开衣袖,对着白女敕的肌肤狠狠的一口咬下去。 “啊!” 永乐痛得大叫,向来只有她咬人,还从未被人咬过,她不知道被咬的感觉这样撕心裂肺、这样可怕,她哀哀惨叫。 “你说只有小狈才咬人,你是小狈、你是小狈……”喊着喊着,她的眼眶都红了。 他以为她哭了,忙松嘴放手,从她身上跳起来。 “说好不哭的,你不许哭!”他唾弃的看着她。 “我才不会哭,哭的人是小狈。”她昂然说道。 永乐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我们重新再打过,这次谁都不许咬人。”她再下挑战。 “什么?”男孩吃惊的喊,傻眼了,“你还要打?到底你是女生还是男生?” “打架就打架,还分男生、女生吗?” 他睁大了眼睛。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爱打架的女生。” 永乐有股受轻视的感觉,瞪着他不说话了。 “你也是我所见过最勇敢的女生。”男孩没发现她眼里的敌意,继续说道,“虽然你咬人不对,但我也咬了你,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我不生气,你也不生气,我们做朋友,朋友是不打架的。”他主动伸出手示好,怎知她就着他的衣袖一口咬下去。 永乐使劲的咬,男孩却吭也不吭一声,终于,她放弃了,望着他手臂上沁出血丝的牙齿印,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内心感到一丝歉疚。 “疼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他摇头,甩袖就走。 她没想到男孩会翻脸,忙追上前拦住他。“别走、别走,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我不跟会咬人的小狈做朋友。”他没好气的说。 “你也咬我,你也是小狈。”她反驳。 他瞪了她一眼,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掉头继续走。 “喂!不许走,你不许走!”这次永乐拦不住他,只好低声下气的说:“我跟你道歉,你不要生气,不要走,跟我做朋友。” 他果真停下脚步,却沉着脸看着她。 永乐见他不说话,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模样,不禁嘟起嘴,委屈的说:“我头一次向人道歉,你很得意吧?” “做错事本来就应该道歉。” 她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蛮横下去。 “除了我的家人,你是头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她走到台阶坐下,两手撑着下巴,“我打架从没输过,我想我是太生气了,所以才会咬你。” 男孩走过来,坐在永乐的身边,对她道:“你是女孩,不许玩打架这么粗暴的游戏。” “我希望自己是男孩,这样父王就会喜欢我。” “可惜你不是。”他打量着她的衣着,“你瞧你的穿着打扮,就是女孩的模样,打个架就扯破衣裳,一点都不方便。”他站起身,在她面前晃个圈。 “我就不同,穿长裤还绑腿,也从不穿宽袖的衣裳,是爬是翻是跳是跑,都任由我高兴。”永乐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要做男孩就该像个男孩。”她轻语。 这时,远方传来呼唤声,一大群宫女四处探寻着,似乎在找什么人。男孩好奇的看着她们,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母后来找我了。”她垮下了脸。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她还想和这位不打不相识的新朋友多说些话,但又不敢让母亲等太久,因此提议说:“明日这个时候,我们一样在这里见面。” 他摇头,“不行,我得走了。” “走?你不住在这里吗?”在永乐的小脑袋里,认为皇宫就是天下,天下的人都住在皇宫里。 他再摇摇头,用手指着高高的皇城说:“我的家在皇宫外面。” “外面?”她觉得新奇,从没听人说过外面的事,“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你不知道吗?” 永乐摇头,垂下眼脸,很怕他笑自己。 “我打出生就在皇宫长大,外面是什么模样,我根本不知道。” “我带你出去玩。” 她眼睛一亮,真切的看着他。 “真的吗?” 他用力点头。 “外头可好玩了,有好看的杂耍、有好玩的玩具、有好吃的东西,比起这死气沉沉的皇宫有趣多了。总之,外头什么都好,你去了肯定会喜欢。” “好好好,我跟你去玩。”她天真的说:“我母后喜欢我快乐,她一定会答应的。” “那明天我们在城门口见。” 她大力点头,开心的与男孩道别,随即离去。 两个孩子不经事,哪里知道皇宫出外的城门有四座,一心认定有这样的约定两人就能见面。永乐一路奔向母亲。 长孙无垢听闻永乐与兄弟起勃溪,就派人四处找寻女儿,还不放心的亲自跑来,当她看见浑身肮脏、衣服破烂的永乐,可吓坏了。 “我的老天,你是遇上了什么,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她抚着额头,要命的嚷。 永乐充耳不闻,拉着母亲的衣袖直嚷,“母后,我明天要和我的新朋友到外面去玩,外面有好玩的玩具、好看的杂耍,还有好吃的东西,我明天要到外面去玩。” 长孙无垢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是谁告诉你外面的事?谁是你的新朋友?” “就是他。”永乐伸手指向男孩所在的位置。 他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长孙无垢看得清清楚楚,当下也有了决定。 “好,明天让你到外头去玩,不过,你现在必须马上回寝宫清洗,让宫女们把你这身脏衣服换下。” “好。”永乐满口应道,根本不知道母亲是在敷衍自己,边走还边央求,“永乐要穿男生的衣裳,请母后派人立刻去找来。” 长孙无垢以为她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多想,一口答应了她。 永乐见母亲有求必应,一路开心的走回寝宫,没看见长孙无垢在她身后拉住一名老太监,严厉的问道:“那个野孩子是什么人?” 老太监不敢隐瞒,忙低头回答,“是尉迟大人的长公子,单名一个扬字。” 长孙无垢闻言,眼里闪过一抹锐利光芒,逐渐握紧了拳头。 而这一头,尉迟敬德找到了儿子,见他目光直视、神情呆滞,也忘了责怪他任意跑离眼界的不是,循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皇后与公主离去,他皱起了眉头。 “在这座皇宫里,她们是你惟一要保持距离的人。” 尉迟扬仰起头,不解的看着父亲。 “因为她们与我们不同。”尉迟敬德如此解释。 “可是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她?你是说永乐公主吗?”他摇了摇头,笑说:“她可是皇上和皇后的心肝宝贝,怎会是你的朋友?” “可是……” “她是永乐公主,不是你的朋友。”尉迟敬德强调,并且叮咛,“听爹的话,从现在起忘了她。” 尉迟扬本想告诉父亲与永乐的约定,但父亲显然不会认同,是以,他压住想说的话,他想,反正明天就能和永乐见面。 尉迟扬如此深信不疑。 当晚,宫中传下一道圣旨,将尉迟敬德贬放边陲。 就这样,永乐和尉迟扬断了线。 第三章 今日长安大街比往常还热闹,为庆祝上元灯节,地方官府特别举行了庆祝活动,有民间杂耍、传统戏剧、宗教游行,吸引大批商旅小贩摆摊做生意,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卖灯笼的小贩忙得不亦乐乎,这是全年里生意最好的一天,大大小小、维妙维肖、各式各样的灯笼全摆上摊,不一会儿,应景的小灯笼就卖完了。 制作精细,价钱昂贵的灯笼,博得众多人指指点点,却乏人问津。这时来了位锦衣少年,后头跟着个斯文的小苞班,少年一眼相中摊子上最大最好的灯笼,小贩暗自欣喜,忙取下灯笼递给少年。 “给钱。”少年把玩着灯笼,同时吩咐后头的小苞班。 小贩眉开眼笑,忙抬手一指,“不贵,一两银子就够了。” 小苞班顿时面有难色,倾身向前,悄声对少年说:“莲儿不知道要用钱,所以没带钱出来。” 少年还不及反应,就听见小贩要命的嚷叫,“什么?开什么玩笑?”他伸手夺回少年手中的灯笼,嘀咕道:“敢情是来瞎闹的?没钱就走开,别耽误大爷做生意!” “别忙。”少年阻止小贩取走灯笼,从怀中取出一块剔透晶莹的玉佩,递上前。“这够换一个灯笼吧?” 小贩眼睛一亮,笑得跟哈巴狗似的,两手捧过玉佩,谦恭的说:“够了、够了。”说着,忙将玉佩收进自己的怀里,就怕少年突然反悔。 少年拿着灯笼就走,小苞班瞪了小贩一眼,急忙跟上少年,面有不甘的说:“公子,那玉佩何止换一个灯笼,依莲儿看,换十个都不止。” “算了。”少年简单的说,依旧把玩着灯笼。 “那是公子的随身物,怎么可以算了!” “那玩意儿宫里多得是。” “可是……”莲儿似乎有所顾忌,是以小声的说:“那是皇后赏赐给公……子的。” 原来,这位锦衣少年正是大唐朝的永乐公主,小苞班是宫女莲儿。 永乐瞟莲儿一眼,“母后赏赐许多,为何你独独在意那块玉佩?” 莲儿扁嘴,不敢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传来鼓掌叫好声,吸引了永乐。 “好热闹,咱们也去瞧瞧。”她把刚才用玉佩换来的灯笼塞给莲儿,自己忙着登上酒馆的二楼看热闹。 酒馆里聚满了人,大街上有民俗游行,酒馆二楼是观赏的好位置。 永乐在角落捡到一桌空位,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让随后赶上的莲儿向店家张罗吃食。 耍火把表演博得游客一阵喝采,随后紧跟着踩高跷和舞狮团,这些在宫里看不到的民俗技艺,让永乐大开眼界,频频欢呼叫好。 忽然间,一张俊逸的脸孔引来她的在意,他走在大街上,跟着游行的队伍向前。不知道为什么,竟感觉他似曾相识。 “莲儿,快叫住那个人……” 永乐一怔,发现莲儿根本不在自己的身后,也没有在座位上。她忙看向大街,发现他即将隐没于人潮中。 她本能的开口喊他,声音却被四周的声浪盖过,心急之下,她转身追下楼去。 街上人头攒动,找不到目标的永乐很快在人潮里迷失了方向,忧虑之际,竟未发现自己被贼人盯上。 “公子是否迷了路?” “是呀!”永乐马上点头应道。 她一面懊恼找不着人,一面挂心莲儿为她担忧,忽略了眼前这两个算计她的贼人。 他们一搭一唱,过没多久就哄得永乐跟他们走。 在街上绕了两圈后,他们就领永乐走进巷子里,愈走人潮愈少,等到人声渐远,永乐才发觉不对劲。 “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那间酒馆有好多人的……”她顿住了,望着变得张牙舞爪的两人,这才开始紧张。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她背部贴上土墙,原来这里是条死巷。 他们相视窃笑。 “你应该知道的。”其中一个贼人狡猾的说。 “把身上值钱的宝贝都拿出来!”另一个马上喝道。 “我没有钱。” “我知道。”狡猾的贼人说:“拿价值连城的玉佩换个破灯笼,要不是没钱!那就是傻子。” 原来贼人早在灯笼摊就盯上永乐,怪只怪她太过大意,露财引起贼人的歹念。 “我也没有玉佩了。”她老实说。 “胡说!”贼人低斥,面目狰狞,“再不乖乖交出财物,我们就自己动手搜!” 永乐咽下口水,她堂堂大唐朝的公主,怎能容许低下的粗人对她放肆,更何况是搜身这种大不敬的行为。 “你们要搜就搜,反正我身上是真的没有值钱的东西。”她反其道而行,面对恐惧一脸无所恐惧。 贼人见她面不改色,果真相信她身上真的没有值钱的宝贝,这一来,实在心有不甘,转而觊觎她的“身子”。 “你这身衣帽也该值好几两银子,月兑下来给咱们爷儿俩,也就不跟你计较。” “不行!”永乐毫不思索,女儿身使她下意识保护自己。 “这就容不得你了,看你是要自己乖乖的月兑下来,还是要咱们爷儿俩亲自动手?”贼人胁迫。 “可恶!你们胆敢动手,我就请父王、母后赐你们死罪,而且罪及九族,把你们全都砍头!” 贼人一怔,不约而同的相视大笑。 “哎唷,吓死我们了,我们好怕唷!”贼人不知死活,还刻意揶揄嘲弄,跟着面色狰狞,威声恐吓,“少废话,再不把衣服月兑下来,我们就先杀了你,让你到阎王面前去告状!!” 一听他们要杀人灭口,永乐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暴露了身份,忙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当今的……唔……” 贼人一把捂住她呼叫的嘴巴,压制得她动弹不得。 “谁管你是谁,我们只要你的衣服!”说着,肆无忌惮的贼人就动手剥衣。 眼看就要被糟蹋侮辱,永乐急得泪眼汪汪。 “住手!” 突然传来一声喝斥,贼人大吃一惊,停止了动作。 永乐定睛一看,是他!那位似曾相识的男子。 “不关你的事,你少管闲事!”贼人猖狂大喝。 “可惜这件事我管定了。”他一派悠闲的说。 “你……” 贼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低吼一声飞身上前,但还来不及出拳就被男子一脚踹开,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也想试看看吗?”男子对另一个贼人说。 贼人面有难色,意识到来人不好应付,连忙放开永乐。 得到解月兑的永乐,立即跑到男子的面前,仰着头欢喜的对他说:“是你。” 男子不解,看了她一眼。 这时,贼人早己乘机逃之夭夭。 “你认识我?”他纳闷的问。 永乐摇头又点头,“你很像我一位朋友。” “哦,”他挑眉。“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永乐垂下眼睑,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愿我能知道。” 他觉得奇怪,刻意打量她一番,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拒绝,一路上看着他,几次问话都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到了酒馆,她再也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我不是你的朋友。”他明摆着保持距离。 “告诉我你名字,我们就是朋友。”永乐天真的说。 “可是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他毅然回拒,颇不近人情。 她垮下脸,失望极了。 她始终怀念着八岁那年的事,有个男孩愿意和她说话,愿意陪她玩,愿意做她的朋友,只可惜她不知道男孩的名字。 这些年来,永乐一直有个想法,如果她知道男孩的名字,或许就不会失去男孩这个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男孩,可惜眼前的他不领情,不肯告诉她名字,也不肯做她的朋友。 “女孩子不该到处乱跑,再碰上坏人就不一定会有我这种好人来救你,快回到你家人的身边去吧。” 永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她不解的问。 他闻言失笑。 “你以为自己的伪装可以瞒过所有的人吗?你太不懂得保护自己,还是回家做个乖女儿,少出来惹是生非。而且……”他打量着她,“这身男装也不适合你,做女孩要有做女孩的样子,不必勉强自己做个不像样的男孩子。” “你……” 永乐反击的话还未出口,急得到处找人的莲儿已发现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永乐,失声痛哭,一个劲地嚷道:“莲儿差点脑袋不保,我的主子,你到底上哪里去了?吓死莲儿了!” “我没事,我不过是……” 永乐一时顿住,他不见了。 放眼望去,人潮中不见他的踪影。 尉迟扬安步当车,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众人相约好的酒楼。 “你说离开一会儿,怎么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舒伯文一看见他,马上出声抗议。 “半路遇到一件事情,就耽搁了。”尉迟扬简单的说,没有意思多做解释。 舒伯文马上使了个眼色,用责怪的语气大声道:“那就是你不对了,遇上什么大事,让你耽搁了时间?难道你不知道有人在等你,等得心急不已,还惟恐你出了事?” “大哥,你多什么嘴,人家哪里心急担忧了!” 说话的是舒伯文的大妹舒婉儿,她与尉迟扬早有婚约,自小就一心想要嫁给他,一颗心自然挂在他的身上。 “好,算我多嘴。”舒伯文好心没好报,他没好气的嚷道,“他不在乎你,你也不担心他,随便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这样你是不是就称心如意了呢?” “大哥!”舒婉儿闻言,气得直跺脚。 “这样也不满意,那你倒是自己说说看,尉迟该如何向你赔罪才好?” 她嘟起嘴。 “人家哪要他赔罪。”她委屈的说:“他若是个无心人,赔罪又有何用?” 说时她刻意别开头,不看尉迟扬。 “尉迟,你糟了,婉儿是真的生你的气了。”舒伯文在一旁瞎起哄。 “那我岂不是太冤枉了?难为我找了大半个街头。”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簪,刻意在舒婉儿的面前晃动着。 “你交代的事,我可从没忘记过。” 舒婉儿欢呼一声,随即从尉迟扬手中接过发簪,她开心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冲着他甜甜的笑。 “还是你了解她,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舒伯文笑着摇头,无奈说道。跟着,他又问:“你说遇上一件事,难不成就是帮婉儿买发簪?” 尉迟扬笑而不语,然而,脑海浮现的竟是永乐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遇上她的种种,都清楚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少不经事的野丫头居然妄想跟他做朋友,她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但就是因为她那份纯真和坦率,让他感到心动。 可是,自从父亲被贬离京,他就不再相信朋友。 所以,他拒绝了她。 终于回到皇宫。 永乐一个劲地向莲儿诉说那段奇特的遭遇,她说得惊心动魄,她则听得冷汗直流,完全没有察觉到四周异常的安静。 “好在是平安回来了,否则,莲儿的脑袋难保。”莲儿边说边吐舌,庆幸自己的好运。 “别光顾着你的脑袋。”永乐狠狠敲她一记,继续说:“可惜你没有看见他,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好看的人,只可惜他太骄傲了,居然拒绝和我做朋友。” “什么?”莲儿不可思议的嚷道,“他敢不跟公主做朋友?” “嘘!”永乐伸手按住她的唇瓣。 “别那么大声。”她向四周望了望,才安心的道:“他当然不知道我是公主。” “如果他知道你是公主,会不会跟公主做朋友?” 永乐伫足想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我才不同他做朋友。说完,她迈步进入寝宫,同时回头叮嘱莲儿,“这件事不许让别人知道,否则……” “否则如何?” 闻言永乐大吃一惊,见莲儿脸色大变,随即跪拜于地,她慢慢回过头,果然看见母亲端坐于她的寝宫,两旁宫女、太监和侍卫跪满一地,难怪这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永乐向母后请安。”她上前问安。 “嗯!”长孙无垢哼了声,她显然在此等候已久,是以脸色相当难看。 “你终于舍得回来啦,母后还以为你要在宫外过夜呢!” “母后——永乐娇声喊着,连忙偎进母亲的怀里,“您和父王不是答应过永乐,只要永乐想出宫就可以出宫的。” 长孙无垢叹口气,“是,父王和母后是答应过你,但是,必须有人在身边保护你。” “那多不好玩。”永乐嘟起嘴,悻悻道:“身边有一双双眼睛盯着,甭说有多不舒服,就是玩也玩得不痛快。” 长孙无垢瞟了她一眼,问声说:“就因为你的贪玩和鲁莽,跪在地上的这些人全都得死,莲儿也不例外。” 众人惊闻,莫不哀求饶恕。 “为什么?”永乐扑伏在母亲跟前,面色凝重,不解的询问:“女儿擅自出宫关他们什么事,母后为什么要处死他们?” “就因为他们未能恪尽职守。” “是女儿不许他们说出去的,根本不关他们的事。” “纵容主子身处危境,更该死!” “母后……” “永乐,”长孙无垢抢道:“你身为主子,如果真关心他们,早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永乐无话可说,蓦然起身同所有人跪在一起。 “永乐,你不必再替他们求情。” “女儿不是替他们求情。”她昂首说道:“既然女儿身为主子,主子管不好下属,是女儿的错,就请母后连女儿一起处死。” “你……”见她认真,长孙无垢不禁软下心,她摆了摆手,莫可奈何的下命令,“走走走,全都退下去,免得哀家看了心烦。” 所有人磕头谢恩,忙退出公主的寝宫。 “莲儿,你留下。”长孙无垢忽然喊道。 莲儿大惊,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颤抖。 “母后,您就饶了莲儿吧!”永乐忙求情。 “我叫她留下,可没要她的命。”长孙无垢反问永乐,“你紧张什么?” “永乐就知道母后不会为难女儿。”她一派天真的笑容,随即奔上前钻进母亲的怀里。 长孙无垢抱着永乐,打心底疼爱她这个惟一的女儿,哪舍得再多苛责她一句,只是柔声叮咛,“瞧你这身不男不女的装扮,让你父王看见了,肯定又要说你一顿。” 永乐噘起嘴。 “可惜父王没空来这里,女儿是扁是圆、是胖是瘦,父王根本不在乎。或者,父王早忘了永乐。” “怎么会呢?”长孙无垢拧了拧她的鼻子,笑说:“是你不懂得你父王的心意,他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你成为大唐朝的公主,而不是四皇子。” “可是父王喜欢男孩是事实,他对哥哥们的事比较关心,也只找哥哥谈国家大事,从不见父王找过永乐。”永乐不服气的说。 “那是因为……”她顿了一下,随即叹口气,“其实,你父王最近也不太关心你的哥哥们,或许是厌烦了他们之间的争斗。” “为什么?!我们不都是一家人,不管谁当皇帝,天下不都是我们姓李的?” 永乐不能理解,在她还稚女敕的小脑袋里,想不通兄弟间的勾心斗角。 “你不懂也好。”长孙无垢抚弄女儿的秀发,慈爱的凝视着她。“或许这就是你父王的意思,他希望你远离这一切,永远快乐。” “永远快乐?”她不以为然的说:“从小到大,你们总是这么对我说,难道远离我,就会让我快乐吗?我不懂,这实在太没道理。” 长孙无垢含笑劝慰的道:“你会懂的,时机一到,你就会了解你父王的用意,明白他是爱你的。” 永乐无语。 如果远离也是一种爱,那么她永远都不想懂。 长孙无垢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就命宫女伺候她净身更衣好就寝。 等永乐一离开,长孙无垢随即命莲儿到跟前。 “进门前,公主和你在说什么?”她劈头就问。 “说……说……”因为长时间处于焦虑状态,一时之间,莲儿竟想不起先前与公主的谈话。“难道还要哀家提醒你?”长孙无垢怒喝,“究竟是什么事不许让别人知道?” 莲儿猛然想起,忙说:“公主今天在大街上遇见一位少年郎,说他是她见过最好看,也是最骄傲的男子,还说……说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长孙无垢放心了。 “永乐对异性有了好奇。”她喃喃自语,说时嘴边还含着笑意,“这丫头总算长大了。” 闷热的夜里,雷声隆隆作响,永乐睡在床上不安的翻动,她不停作着恶梦,梦到贼人撕她的衣服,她怎么样也闪躲不了,想喊又喊不出声,忽然就从床上惊醒过来。 原来是一场恶梦。 永乐舒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忽然觉得下月复一股湿热,伸手模到一片黏腻,她张手一瞧,竟是血红色,吓得失声大叫。 叫声惊动了陪寝的宫女,她却怎么也不肯让她们接近,直到长孙无垢闻讯赶来察看,才知道她初来月事。 “母后,我是不是快死了?”流了那么多血,永乐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不远。 “傻丫头,这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事。”她握着她的手,慈蔼的说。“这表示你已经长大,可以生儿育女了,看来父王和母后该为你选户高尚的好人家,选蚌足以匹配你的驸马爷,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我不要!”永乐跳下床,逃离母亲的怀抱,嫌恶的说:“我才不要嫁人,我才不要生儿育女,我才不要什么驸马爷,不要不要不要,永乐什么都不要!” “好好好,什么都不要,永乐永远都陪在父王和母后的身边,好不好?”长孙无垢顺应着说。 永乐含着泪,飞奔投进母亲的怀里。 “是不是永乐快死了,母后才这么说?”她悲伤的问。 “傻孩子,父王和母后会舍得你死吗?”她笑了笑,“别再自己吓自己,乖乖睡吧!” 永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 长孙无垢望着她熟睡的脸孔,嘴里喃喃的说:“女孩家迟早是要嫁人的,只怕到时母后想留也留不住。” 尔后,她总细心留意着,希望从朝臣中、王孙公子里挑选一位足以匹配永乐的驸马爷。 转眼过了一年,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又过了一年,太子谋反,于是李承干被废贬为庶人。李世民原有立李泰为太子的意思,但见他与李承干交恶,心有所忌也弃而不立。最后因国舅长孙无忌的力赞,才立晋王李治为太子。 但是,李治为人懦弱,才智也甚差,过没几个月,李世民又想改立吴王恪。 长孙无垢得知后,异常震怒,一来李恪非自己所生,二来恪母为隋炀帝女,在总总不利己的考量下,便与长孙无忌联合起来,防止李世民再次改立太子。 这一来,长孙无垢再无心注意永乐的事。 第四章 西郊城外,被废为庶人的李承干即将前往贬地房州,除了他和家人以及几匹载运行李的瘦马,连个送行的人也没有,曾经叱咤皇城的人物,落得如此凄凉景况,大家莫不为之欷吁。 这时有匹快马由城内飞奔而来,马上骑乘的人正是永乐,她一身男衣劲装,一路鞭策赶来。“承哥哥。”她翻身下马。 这声呼喊,让积压多时的李承干终于红了眼眶,他心酸感伤的说:“永乐,大概也只有你会来送我了。” 永乐连忙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腕。 “承哥哥,你不必难过,等过个几年,父王不再生你的气,那时你和嫂子、侄女们就可以回京城了。” 李承干摇头叹气。 “你不明白,被降为庶人就表示从此与皇室再无关系,何况,听说房州是个极寒之地,活下去都是问题,哪还敢有回来的念头,你承哥哥就在此与你别过。” 永乐握住他的双手,自信的说:“我们是皇族也是一家人,纵使承哥哥有错,父王和母后也不至于狠心赶尽杀绝,永乐会帮你们求情,即使是庶人也还是一家人,这份亲情是割舍不了的。” 李承干宽慰一笑,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大势己去,是以口吻平淡的道:“往后你要更懂得保护自己,皇宫并不是你所想的简单。” “承哥哥……” 他挥手阻止她说下去。 “我很抱歉,过去总是忽略了你,现在才知真正关心我们的只有你。” 他拍拍她的手背,眼神短暂的交会,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将家人一一送上马车,最后自己再跃上马背。 就这样,李承干一家在永乐的目送下,赴往未知的命运。 事后,永乐大哭一场,回到皇宫就直闯内殿,这时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正为立太子一事,起了一些争执。 “父王,您为什么非把承哥哥贬至房州不可?” 她不管时机不对,一口气宣泄心中的不满,果然引起李世民的不悦。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堂堂一国的公主,浮啊躁躁成何体统!单以藐视皇上就足以判你重罪!”说着,他转向长孙无垢,怪罪责问道:“永乐交给你,结果就是这副没大没小的模样,你是怎么当人母亲的?”他显然是迁怒,因为李承干谋反被废一事。 “不关母后的事。”永乐抢道:“现在我不是公主,您也不是皇上,我们只是普通的父亲和女儿,以平常人会有的父女关系来说话。” 李世民闻言,颇为震怒。 “好,你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闷声问。 长孙无垢见情况不对,马上出言制止永乐,却被李世民给阻止。 “你让她说。”他手指微颤,怒不可遏。“看看我们生出来、养出来的女儿有什么话对我们说。” 永乐吸口气,一古脑地直言,“是,承哥哥谋反是不对,他被废被降为庶人是他罪有应得,但为什么还要罚他一家贬至房州呢?您不顾哥哥,也该顾嫂子,即将临盆的她怎么忍受得了房州的酷寒?您不顾亲情,难道连恻隐之心也没有?” “永乐,不要再说了。”长孙无垢再次出声制止。 “不,你让她说,让她继续说下去!”李世民瞠大了眼睛,身子因过度压抑而抖动着。 “您虽是一国之君,但同时也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一般家庭有了争执!生气责罚在所难免,但搞得家毁人散的,恐怕也只有您。如果这是身为皇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宁愿我们是普通的百姓人家。” “永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长孙无垢忙开口,希望能够和缓随时会引爆的气氛,怎么说世民都有他威不可犯的尊贵龙颜。 “你父王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别人不了解,身为他的子女的你,又怎么能不了解呢?” 永乐摇头,她感触极深,而伤心大过于理智,一股冲动迫使她月兑口说出,“我不了解。一家人生离死别,算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其实说穿了,是承哥哥继续留在京城,会有损您高高在上的威望,对不对? “您必须保持在朝臣心中清政廉明的形象,您对他们的重视远胜过对自己的子女,当您为大将吮血去毒,为蝗灾生吞蝗虫,为万民百姓祈福,那时的您,可曾想过您的子女也正渴望您的关爱?” “永乐,别说了。” 长孙无垢从座位上冲下来阻止永乐,因为她已经看见李世民扭曲的面孔,两手紧紧交握着,似乎轻微的触动就足以令他爆发开来,是以她出于一种母亲的本能,抢先挡在女儿的面前防止她受到伤害。 “你是知道的,”长孙无垢对李世民说,“她喜爱她的哥哥们,承干的事让她太难过了,她才会口无遮拦。” “永乐还是个孩子,你何必与她计较呢?” “孩子?”他哼笑,继续迁怒,“十七岁,想承干在她这个年纪时还不敢对朕顶嘴,她胆敢指责朕的不是,任性妄为、目中无人,简直比承干有过之无不及。” “你是怎么了?”长孙无垢皱起眉头,满怀忧伤,“永乐一向是我们的乖女儿,平日你连责骂一句都不舍得,怎么今日尽编排她的不是,你当真不能理解她吗?还是你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在乎再失去一个女儿?” 李世民心一凛,重重被刺伤了。 长孙无垢转向永乐,面色凝重,严谨的告诉她,“承干的事我们同样难过,但错在他不该谋反,你该知道,谋反是砍头的大罪,贬谪流放已经是你父王格外开恩,你就息事宁人,别再挑起大家的伤痛。” 永乐垂下眼睑,当真后悔自己的冲动。 “好了,没事了。”见双方都有悔意,长孙无垢忙打圆场,好声好气的说:“毕竟是一家人,哪能有隔夜仇,这事就到此为止!” 话才说完,李泰气呼呼的冲进殿来,嘴巴大声嚷嚷着,“不公平、不公平,这一切太不公平了!”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胜其烦的长孙无垢见二儿子嚣张放纵的行径,不由得眉头紧蹙,不悦的问:“你又是怎么了?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宫殿之上,如此大声咆哮成何体统?” “身份?”李泰不思检讨,反而逮着了话柄大加批判,“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李治可以当太子?他为人懦弱,才智也愚钝,再说,还有我这个兄长在,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当太子,你们说,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泰哥哥,你别这样。” “永乐,原来你也在。”李泰一把抓住永乐的臂膀,振振有词的说:“你在正好,帮泰哥哥评评理,你说,由我当太子是不是胜过你的治哥哥?” “我……”永乐一时语塞,感到左右为难。 印象中,泰哥哥是位温文儒雅的学者,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举动,如今为了争太子之位,竟迷失了本性。她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别为难永乐,不要把她拉进你们争斗的漩涡。”李世民大声喝道。 李泰放开了永乐。 “好,我不为难她。”他面向高高在上的父亲,疾言厉色,“请您告诉儿子,为什么让李治当太子?难道我多年来的努力,您都没有看见吗?” “就因为朕看得清清楚楚,就因为你的努力,才会令你丧失太子之位。” 李泰大震。 “什么?” “朕年纪大了,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你的处心积虑,朕怎么会不知道!若不是你有心密告,承干谋反一事,朕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李世民一语道破,使得李泰变了脸。 “父王,儿臣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父王,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他小心翼翼的解释。 “是吗?”李世民两眼斜睨,冷声问:“难道你不是为了自己想当太子?” 咚的一声,李泰双脚屈膝跪地。 “儿臣哪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他委屈的叫喊冤屈,瞬间涕泗纵横。 李世民视若无睹,从容的说:“你的城府太深,思虑阴沉,为人自私内敛。就拿承干这件事来说,你竟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朕又怎能放心将国家社稷交付在你的手中!相反的,李治为人虽然愚钝,但他有一颗善良真诚的心,这是你怎么也比不上的。” “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他?他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呀!”长孙无垢见李泰痛哭失声,为人母亲又怎能默不作声,打死她她都不愿相信,李泰的心肠是如此歹毒。 “朕有没有冤枉他,他自己心里最明白。”李世民伸手直指李泰,“你可以亲口问问他,看他敢不敢告诉你实话。” 长孙无垢还没开口,李泰忽然像疯子般狂笑起来,倏地从地上站起身,狂妄招摇的大声呼喊,“原来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竟是成就了李治。哈哈哈……这是多么的可笑与荒谬,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蓦然,他一把抓住长孙无垢,用鄙视与唾弃的口吻对她埋怨的说:“母后,您为什么要把我生做老二?为什么不让我拥有承干与生俱来的地位?为什么不让我拥有李治的愚昧与善良?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痛苦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喃喃说着,表情因痛苦而纠结,终于,他放开手,转身向天大声狂喊,“天哪,这是为什么?” 永乐闻言,难过的落下泪来。 她到现在才明白,当李泰看着李承乾和李治时,是抱持何种心情。原来他钻研学问的表面下,有一颗跃动勃发的心,企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大展拳脚。 “泰哥哥,你别难过,我们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她上前安慰他,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走开!”李泰猛地一把推开她,他暴跳如雷,大声怒吼,“都是你,是你的出生带给我们兄弟恶运,都是你害的!” 永乐大震。 打从她出生有记忆以来,人人都说她是大唐朝的幸运星。她尊敬友爱兄长,怎么会给他们带来恶运? “泰儿,你发什么疯?”长孙无垢护着女儿,责骂儿子,“不要把你犯的错推到永乐的身上,你的事与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李泰已经失去理智,硬是卯上永乐,无理取闹的叫喊,“在肮脏污秽的产房避难,注定我们兄弟一生的恶运。” “啪!”长孙无垢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她的心比谁都痛。 “你明明知道那是万不得已的,如果当时不那么做,你们兄弟早被宫府军抓去处死,哪还轮得到你在此撒野!再说,若不是永乐及时出生,我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你仔细想想,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那一巴掌似乎打醒了李泰,他茫然而视,油然而生一股天地间无立足之地的惆怅感,他愧对所有人,更对不起自己。 他好不容易才从口中吐出一句抱歉,跟着掉头跑出了殿外。 “泰哥哥……” “别理他,”长孙无垢阻止女儿,愤慨说道:“如果他自己都不明白,别人也帮不了他。”“可是……” “你不需要替他说话,也不要在意他说的话。”长孙无垢再次打断女儿。 这时,高高在上的李世民重重叹了口气,跟着幽幽的说:“是诅咒,是诅咒让我们李家世代饱受骨肉、手足相残的恶运。” 长孙无垢闻言,浑身一震。 “你……你又犯了什么糊涂?”她责问,极度厌恶诅咒说,因为这让她心里犯忌讳。 李世民不理会她,直看向永乐,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先前的不快已成过去,有的只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父亲,对他最小的幼女所能给予的疼惜。 “身为女儿身,或许正是你的幸运之处。”他再次叹气,跟着又道:“但愿你能远离这一切。” 说完,他称自已疲倦,跟着摆驾入内休息。 永乐望着父亲渐渐远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所背负的责任是那样艰钜与沉重,自己实在不该无理取闹,因此伤心的掉下泪来。 长孙无垢陷在沉思中,竟没有发现女儿的伤心。 李泰大闹内殿的事,很快隐没于忙碌的宫廷生活中,李治确定承继太子之位,一切又归于平静。 三月,宰相魏征离世,皇帝痛失爱卿,特别颁命下昭征求贤士,经过推举与考试有十余人获选入宫。 当中一位名叫魏弛的人,甚得李世民的欣赏,赞他与魏征有着相同直谏不讳的果敢性格,但他背后所隐藏的真实身份,同时引起长孙无垢的注意与关心。 另外,永乐历经兄长争位之后,整个人变得成熟,不再意气用事,也不再任性妄为,常常独自一人沉思,想父亲对她说过的话。 这天,她在假山后面想事情,突然来了一群人,谈论的声音打断她的独想。 “魏弛,刚刚你实在不该。” “是呀,我都忍不住替你捏一把冷汗。” “好在皇上没有生气,否则,不但是你的人头不保,恐怕连你一家老小都要赔上。” “搞不好还会诛连九族!” 这个叫魏弛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四周的人七嘴八舌,都在指责他的不是? 永乐纳闷着,又听见有人说—— “不错,是人都希望长生不死,但天底下又有谁能如愿?皇上听信不学术士之言,命他们制造延年之药,这事本属滑稽,身为臣子的我们掩耳不听,掩目不视,明知错而不愿上疏谏诤,是为不忠,枉为人臣。魏弛不愿做个虚与委蛇的佞臣。” 这话说得严重,几个劝诫魏弛的人顿时觉得颜面无光,面面相觑,好半天说不上话。 这人好大胆,一番话说得旁人皆感惭愧。永乐不禁感到好奇,想看看魏弛是何许人,长得什么模样,是以爬上假山,攀在石头上向外张望。 气氛正尴尬,一个借机告辞,马上有人跟进,不一会儿,大半的人陆续离开。 “你就是这样,说话不懂得转弯,所以老是得罪人。什么时候才肯改改你的臭脾气?” 说话的人长相斯文还不难看,就是稍嫌胖了点,永乐后来才知道,他叫舒伯文。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对我也有意见,那就请便!”魏弛说。 舒伯文笑着摇头,表情很是无奈。 “别说你我两家是世交,就冲着不久的将来,你我密不可分的关系,我怎敢对你有意见?你不在意,我还怕婉儿生气,你知道,她可以整个月不跟我说上一句话。” 魏弛仰头大笑。 就在这刹那间,永乐看清楚魏弛的长相,她低呼一声,脚一滑,就从石头上栽下来。 魏弛不知道有人在偷听,忽然听见一声喊叫,她就由天而降,他本能的伸出双臂将她抱满怀。 “是你。” “是你。” 当他们看清楚对方,不约而同喊道。 舒伯文傻眼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他还没反应过来,魏弛的怀里就多了一位美人,叫他既惊奇又羡慕。 “你认识她?”他忙问。 “不,我见过她,但不认识她。”魏弛马上应道,随即放开永乐。 他脑海浮现的,是当日在长安大街遇见她的情景,那无数次在梦境中出现的人儿,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永乐眼睛一亮。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所有的人都该认识她。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直接,仿佛对她毫无兴趣,甚至用责备的回气对她说:“这里是皇宫内院,小丫头不可以到处乱闯!” “没错。”舒伯文附和道:“被宫府军发现,挨骂事小,杖责事大,你的身子骨可禁不起两个板子。” 永乐笑了。 这人真有趣,居然不知道她是谁。 在皇宫里,只有她杖责人,她还不知道被杖责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趁没有人发现,你快离开这里。”舒伯文好心警告她。 这个时候,一支宫廷侍卫军经过,看见永乐马上跪地请安,从侍卫军的口中,舒伯文赫然发现自己的粗心大意,随即与魏弛一同跪地请安。 永乐沉下脸,心里埋怨侍卫军出现得不是时候,她正盘算着好好戏弄他们一番,结果却不了了之。 但是,这无损她内心的喜悦,因为她终于再见到他。 午夜梦回,他好看的脸庞总叫她不经意想起,也许是上天听见她的呼唤,应许了她。 “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虽然你不肯告诉我。”她拉起跪在地上的魏弛,凝望着他,对他的好感就在这一刻生根,并且迅速滋长蔓延。 “现在你也知道我是谁了,不管我们是不是朋友,我都不会让你忘记我。”她自信的说。 永乐再看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怎么回事?”舒伯文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永乐公主?” 他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美丽的公主远去的身影,实在想不通其中原委。 “我说过我不认识她。”魏弛冷冷的说。 原来她就是永乐公主,难怪会觉得似曾相识,多年以前,他们就是在这片假山流水初次相遇。 她似乎忘了这件事,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件事?” 李世民在皇宫内殿大声的对长孙无垢说话,似乎无意深入所谈的话题,是以表现出极不耐烦的态度。 “就算他真是尉迟敬德的儿子又如何?朕能坐拥天下,都多亏了尉迟敬德的帮助,当初若不是他及时赶到玄武门,死的会是朕,而不是元吉。” 长孙无垢撇开头,对于李世民将功劳冠在尉迟敬德的身上,她实在无法苟同,是以不悦的抛下话,“那是过去的事,过去了就别再提起。” “可惜耿耿于怀的人是你。”他回敬她一句。 她一怔,脸色十分难看。 事实上,长孙无垢确实在意当年的事。 当年尉迟敬德不顾主母和三位小主人命在旦歹,执意带领人马勇闯玄武门,姑且不谈他是为了拯救主人的性命,单就他在危急中抛下他们母子四人,就已经罪无可恕,叫她足以记恨一辈子。 “当初为了敬德的儿子教坏永乐一事,朕已经听你一次,贬他们一家远离长安城,如今事过境迁,没理由罪及下一代,何况,他儿子还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材。” “这是两回事。”长孙无垢清淡带过一切,坚持她的主张。“他若是坦荡无欺的人,又何必隐姓埋名,可见他居心叵测,你不能上当。” 李世民沉下脸,不高兴的说:“你是说朕是老糊涂?还是你认为朕需要你来辅助朝政?”他目光直逼她,沉声斥责,“你近来干涉的事务也未免多了些!” “臣妾不敢。”长孙无垢低头认错,不敢真的惹恼他。 “不敢?”他冷笑两声,闭口口低喃,“你表面不敢,私底下什么都敢。” 其实,李世民别有所指。 在他对李治的无能感到失望时,本有意改立李恪为太子,但长孙无垢不允许,还指使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公开表示反对。 为使国家社稷从争夺太子之位的纷乱中,早日恢复安宁太平,他不得不妥协,这使他精神极为烦闷,或许这是他在位期间最感痛苦的一件事。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故,他才会刻意维护尉迟家的事。 魏弛混入宫廷一事,他宁愿相信自己,不管这个年轻人是魏弛还是尉迟扬,他都相信自己的眼光。 长孙无垢不知道太子一事已引起李世民的反感,还以为他有心偏袒,对与尉迟敬德有关的人事物更加感冒。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无话可说之际,永乐来了。 她脸上带着奇异的神采,风姿绰约,像阳光下初开的花朵,娇艳欲滴,因为美好的事情正发生,她的笑容也显得格外甜蜜。 李世民一见到女儿,精神为之一振,烦恼顿抛九霄云外。 “你来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父王?”他先开口问道。从她喜悦的神情,他也察觉到她的不同。 永乐点头,朗声说:“女儿一直在想父王的话,就在不久前,女儿终于想通了。” 闻言,李世民和长孙无垢不约而同相视一眼。 永乐继续道:“为求远离这一切,请父王许女儿一位自己想要的夫婿。”“这下,她可是说出了真心话。”李世民闷声说道,根本不听解释。 第五章 他们太意外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前不久,她还是他们呵护在手心的小宝贝,转眼间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此刻,她正主动要求一个夫婿,让他们从错愕转为惊喜。 “你有了心上人?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位王公大臣?还是哪位王孙公子?”长孙无垢一口气追问。 她早忘了先前的不快,此刻,她只是一名疼爱女儿的母亲。事实上,这同时唤醒她曾有过的盘算,认真思虑起女儿的终身大事。 永乐微笑,天真的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长孙无垢闻言,立即离起眉头,就连李世民也抱持不乐观的态度,实在是她的话太惊人也太——幼稚,虽然她的表情十分认真。 “女儿是认真的。”她噘起小嘴,轻声抗议。 李世民隐忍不笑,“好,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她昂起脸蛋,甜甜的道:“他叫魏弛。” 这句话犹如在空气中引爆炸药,震撼了他们。 “不行!”长孙无垢想也不想,跳起来大声反对,“不行,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永乐不明白母亲的反应为何会如此激烈? 一听她说反对,她的脸立刻垮下来,不解的问:“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长孙无垢一副不容置喙,甚至气女儿不听自己的话,愤而斥责,“天下的男子何其多,为什么你单单挑上他?” 永乐一感到委屈,眼睛就红了,她反问:“女儿只喜欢魏弛,为什么母后偏偏挑剔他?” “你……”长孙无垢气得浑身发颤,“你为了他,居然不听母后的话?他……他到底对你施了什么蛊,迷得你一心向着他?”她喊着,转向李世民求助。 “皇上,您还不马上派人拿下尉迟扬?您瞧永乐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选他做未来的驸马,您要任尉迟扬骗永乐到什么时候?” 永乐见母亲随意编罪,急得直跺脚。 “这不关魏弛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女儿选他做未来的夫婿,而且永乐必须说明白,女儿是要嫁到魏弛家,而不是一贯以来的公主府,总之,不管他是谁,我都跟定了他。”她一口气说完。犹如火上加油,长孙无垢气得火冒三丈高。 “你……你不知检点!女孩家嚷着要男人,你知不知羞!咱们李家皇族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长孙无垢忍无可忍,为阻止女儿不惜用恶毒的话来骂她,甚至想到囚禁她,限制她的行动,以达到最终目的。 这时候,李世民开口说话了,“你想清楚了吗?这确实是你想要的?”他表情认真的问。 起初乍闻永乐的决定,他确实感到吃惊,却不像皇后以激烈的言词举动,来表达坚决反对的立场,他以一个父亲的眼光来看待女儿的请求。 刹那间,李世民仿佛看儿即将展翅翱翔的永乐。那使他明白,她不再是他或其他任何人所能掌控的。 永乐在母亲偏执和激烈的轰击下,几乎已经无招架之力,好在父亲的垂询及时解救了她。 “是的,女儿想清楚了,这确实是女儿想要的。”她一字一字清晰回应。 “你能给朕一个很好的理由吗?” 永乐想了一下。 “过去,都是女儿接受别人的爱,现在女儿要学着去爱别人。”她诚心回答。 “爱?”他走到女儿的面前,抚模她的脑袋,垂头询问:“你懂得爱一个人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无怨无悔。”就是说她将倾出所有,不计代价。 “即使结果未能如愿?” 她点头,“是的。” 李世民为永乐的执着感到心疼,她不知道自己单方面的付出,将为自己带来怎样的伤害,但他同时也了解永乐,一旦决定的事,她就不会更改。 “告诉父王,你快乐吗?”这一直是他所记挂的。 “如果父王答应将魏弛许给女儿,女儿会是快乐的。”她应道。 换句话说,尉迟扬即是她的快乐。 “好!”李世民爽快答应,“父王就许你的要求,赐尉迟扬做你的夫婿。” “啊!”长孙无垢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她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了永乐的要求,他明知她对尉迟扬有意见,一个她所怨恨仇视的家族,他竟不顾她的感受与之联姻,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又犯什么糊涂?你明明知道我对尉迟扬很不满意,你分明是故意……” “父王不糊涂,他只是太疼爱女儿。”永乐抢道,随即伸手拥抱父亲,感谢他的成全。 她太开心了,压根不想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尉迟扬。而此刻,她一心憧憬着美丽的未来,欢欢喜喜的跑出了内殿。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压根是在做梦?你为什么要纵容她呢?”长孙无垢频频抱怨,“尉迟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万一他已经有了家室该怎么办?永乐说要嫁到尉迟府,你就由着她去,要是将来受委屈,又该怎么办?” “永乐是咱们惟一的女儿,只要她快乐,朕还有什么不可以给她的。” 眼看事情已成定局,她还是忍不住问他,“就算她将来不幸,你还是认为你作的决定会是对的?” “不会。”他笃定且自信的说:“朕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尉迟府邸 “开什么玩笑!”尉迟扬大声嚷着。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大声说话,但这一天发生的事,只能以吃惊连连来形容。 前些时候,皇上宣他进宫,要他当面说明假名一事,本以为会因此招致罪罚,想不到皇上听了他的解释之后,不但没有怪罪的意思,还详细询问全家当年被贬出京后的生活情形。 就连皇后也对他是否成家这件事,有十足的好奇心。 “微臣幼时即由父母作主,与幽州的舒家小姐订下婚约,几年前赴京求学,尔后参加制举入宫议事,才使得婚期一再拖延。”他老实不讳的回答。 长孙无垢脸上掠过一抹忧色,李世民立即使眼色要她稍安勿躁,跟着又问:“你与这位舒家小姐的感情可好?” 尉迟扬难免觉得纳闷,纵使皇上关怀旧臣之子,也不至于细腻到这种程度,但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理由不回答皇上的问话。 “尉迟一切听从父母的安排,对舒家小姐没有异议。” 李世民心一澄。 “那就是说,倘若朕有个更好的人选,只要你的父母同意,你也就没有意见?” 这话问得尉迟扬不知该如何回答,本以为皇上是在说笑,就随意敷衍两句,想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没想到过不了多久,皇上竟召回贬至幽州的双亲,年迈的父亲不但官复原职,还加级三等,最令尉迟扬意想不到的是,今天皇上竟下旨赐婚,将永乐公主许配给他。 他这下才明白,皇上不是在开玩笑。 消息在长安城传开,皇上赏赐黄金白银,锦绣珠玉,以及百余名下人,还命工匠限期翻新尉迟府,偌大宅邸一下子热闹起来。 尉迟扬还是在宫里得到众人的恭贺,才惊觉事态严重,出宫赶回府,老远就看见工人正在粉刷装饰门面,刺眼的朱红色令他内心燃起一股无名火,他冲过去一把夺下工人手中的油彩。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他大喊,动手打翻许多东西。 爱里的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所惊愕,看着尉迟扬不敢有所动作。 尉迟敬德和夫人虞娘听见声音,忙从里头跑出来看,一看闹事的人正是自己的儿子,赶紧把他拉回屋子里。 “这是皇上的旨意,你胡闹什么?”尉迟敬德劈头就指责儿子的不是。 “开什么玩笑!”他大嚷,难以接受事实。 “你们小声点,这事要传进皇上的耳朵,还不知怎么了得。”虞娘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自从被贬到幽州,她的精神状况就不太好,对皇上畏如鬼神,就怕罪罚从天而降。 “我早告诉过你,伴君如伴虎,你就是不肯听话!”尉迟敬德埋怨的说,“现在可好了,高贵的永乐公主要下嫁咱们尉迟家,别说她娇生惯养有多难伺候,就是早晚问安,也要累坏我和你母亲,成天还得担心公主开不开心,一个不注意,全家老小人头就得落地。” “别说了、别说了。”虞娘不安的打量着屋外,神经紧绷着,胆战心惊的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万一告到皇上那里去,咱们吃罪不起。” 看夫人如此病态,尉迟敬德感叹的连连摇头。 “你看看,明知道你母亲的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犯病,你还给咱们惹这么大的麻烦。” “别骂儿子,不是咱们儿子的错,”虞娘心急的喊。 这情景让她想起了过去,思绪一时陷入混乱中,她忙护着儿子的身体,阻止尉迟敬德的责难,脑子想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她就是永乐公主,也不知道同她玩游戏做朋友,会害得全家被贬放,这不是他的错,他是无心的,你不要再骂他,不要再打他了,不要……” “母亲,不要怕,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没事了。”尉迟扬紧握母亲的臂膀,将她唤回现实。 虞娘两眼涣散,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没事了,对,没事了。”她呢喃着,蓦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嚷道:“可是,婉儿该怎么办?她一心等着你去娶她,现在你要娶公主,婉儿怎么办?” 尉迟扬觉得自己的确有负于舒婉儿,但事到如今也莫可奈何,无话可说。 倒是尉迟敬德闻言不禁哼道:“好在婉儿没有嫁过来,否则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虞娘大吃一惊,恐惧的问:“出什么人命?是谁死了?什么人死了?难道是婉儿?婉儿……她死了……” “娘,”尉迟扬见母亲再度发作,忙出声安抚,“婉儿没事,她很好,她没事。” “她很好,她没事,那……那究竟是谁死了?” 案子俩无奈相视,话题就此打住。 接着,外头有人来报,舒伯文登门求见。 尉迟一家都明白,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没想到舒伯文来得这样快。 “你还是别去,让爹替你去瞧瞧。”纵使嘴巴唠叨,尉迟敬德心里还是疼爱儿子的。 “不。”尉迟扬阻止了父亲,严肃的说:“我的问题就由我去面对。”说完便走出去。 前院里,舒伯文不安的来回踱步,一看见尉迟扬马上趋前质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永乐公主怎会看上你?你告诉过我不认识她,现在却当上驸马爷,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唉!”尉迟扬叹口长气,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而且就算说了,你也一定不会相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舒伯文一脸愠色,但他没有继续发作,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解决,是以他伸手拉住尉迟扬的胳臂,边往外走边说:“我不需要你的解释,需要的人是婉儿,她一听说你被公主亲点为驸马,整个人几乎厥死过去,哭得死去活来,你再不去看她,恐怕会出人命!” “不,我不能去。” 舒伯文一怔,停止了步伐,慢慢回过头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尉迟扬,不可思议的嚷道:“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弃婉儿不顾?” “去了又如何?”他反问。 “你……”舒伯文被他问住了,但为了自己的亲妹妹他执意抱屈,“好歹你去安慰安慰她,告诉她,你也是迫不得已的。” “这就够了吗?这样婉儿就不会受伤害了吗?” “你……”他又被问住,一时语塞。 “我去只是徒增她的伤心,又何必呢?” 舒伯文胸口郁闷,不吐不快,是以一古脑的叫嚷,“你在逃避,你不想面对婉儿,我看你根本是想做驸马爷,所以嫌弃我们舒家成了你的绊脚石!” 尉迟扬默然,不为自己做任何的辩驳。 朋友十数载,舒伯文了解尉迟扬不是一个攀权附贵的人,因此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过分了些,但想起妹妹哀求的面容,他不得不再次提出请求。 “婉儿吵着要见你一面,就看在她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和我一起去看看她吧。你了解婉儿的个性,只要好好跟她说,我相信她会接受的,就像当初你执意来京城求学,她也说服爹娘延后婚期,并且追随你到京城,看在这个情份上,你理当给她一个交代。” 尉迟扬沉默许久,内心似乎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毅然决然的说:“我现在根本没有资格给婉儿一个交代,就因为我了解她的个性,才决定不见她。” 舒伯文膛目,“你当真不管婉儿的死活?” “对不起。” “好!”舒伯文大喝,像铁了心似的,“十数年的交情也不过如此,我再也不会求你,但是婉儿要真出了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而你我的交情也到此为止!” 语落,舒伯文愤而拂袖离去。 这是尉迟扬被选为驸马的头一天。 这头一天,他就饱尝家宅不宁、朋友决裂,以及负心汉的罪名,他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至于还未进门就搞得轰轰烈烈的永乐,他对她已无好感。 打从皇上亲口允诺婚事,永乐就不停编织着婚姻的美梦,终于,这天来到,她怀着期待与忐忑不安的心情坐上了喜轿。 虽说是自愿下嫁,但皇宫礼节一样不可少,因为永乐贵为公主,进门礼数自然免了,倒是尉迟家上上下下所有宗亲都来给她磕头请安,就连驸马也不能例外。 夜终于深了,喜房里只剩下小俩口,洞房花烛夜却是异常的宁静。 “你为什么不说话?”永乐悄声问道。 尉迟扬没回答,依着刚离开的喜娘的指示揭开喜帕。 她看见英挺俊朗的夫婿,甜蜜在心头,但他不曾正眼看她,就连现在也是静静坐在一隅,半天不吭声,像是她得罪了他似的。 “你在生气吗?”永乐又问。 他动了动,仍然不看她,只道:“公主累了,请早点歇息。”说完他径自起身。 “你要去哪里?”她见他开门,忙开口询问。 “这里是公主房,微臣不打扰公主休息……” “尉迟扬,你站住,不许走!”她开口喊,忙起身冲上前,在他跨出门槛前用身子挡住他的去路,仰头望着他不解的问:“为什么?” 他终于看向她,但仅仅一瞥就匆匆别开目光,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生厌。 “这里是公主房,微臣不敢打扰公主休息,公主有事尽避吩咐微臣,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叫我永乐。”她抢道。 他拱手,“微臣不敢。” “我说可以就可以!”永乐执意道,毫无转圈的余地,她反身关上房门,跟着拖住尉迟扬的手臂,拉他到喜床前一起坐在床沿上,与他面对面。 她心无城府的对他说:“我知道你一时还不能适应,但从现在起,不许你再喊我公主,我已经下嫁到尉迟府,是尉迟府的新媳,你的妻子,不要再喊我公主。” “但是,”他一字一字清楚的道:“你还是公主。” 这话带给永乐极大的震撼,使她清楚感受到尉迟扬的刻意疏离,莫非就为了她与生俱来的公主身份? “我知道,今天让尉迟府委屈了,事实上,我也希望宫廷礼仪能免则免,但是父王母后执意不肯,说是君臣有别,要为天下昭示典范,当然,永乐也明白这不过是父王母后疼爱女儿的心意,你能不能大人大量,不要跟永乐计较?最多我答应你,往后府里一切的公主礼仪都免了。” “这怎么可以?”他出声抗议,“首先微臣的爹娘就不会答应。” “你的爹娘就是永乐的爹娘,永乐会孝敬他们犹如对自己的父王母后。”说时,她的脸颊不禁晕红。 鲍主纡尊降贵,主动友善示好,换作任何人听了,都会欣然接受,然而,尉迟扬非但不领情,还冷冷的应道:“如果可以,请公主尽量不要打扰微臣爹娘的日常生活,这样做臣就心满意足了。” 永乐毕竟贵为公主,低声下气已经难得,哪还受得了看人脸色,虽然下嫁前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却从未遭遇实际情况,所以此刻受到委屈、觉得不平时,骨子里那份公主的傲气自然表露出来。 “大胆!”她喝斥,“你胆敢一再说反话!” 他不为所动,抬起眉头望着她,那眼神仿佛早料到她的反应。 “你……”永乐着实恼了,自小养尊处优,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但转念一想,他是自己万中选一的夫婿,还有什么不能忍让的,就吞忍了那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打扰爹娘的生活,我听你的就是了。”她的转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在尉迟扬的心目中,永乐是个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霸道公主,没想到,她肯为了自己而改变,甚至低头向他道歉,这实在不是他印象中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会做的事。 “你是公主,公主不需要向微臣道歉。”他淡淡的说。 “为什么?”她反问,用一种天真近似无邪的语调道:“我是公主,我也是人,公主也会做错事,做错事就该道歉,这无关身份的高贵与低贱。” 尉迟扬看着永乐,好久好久不曾移开目光,她不禁羞红了脸。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低头问道。 “我以为……”他一顿,话断了。 经过一连串事件,她在他心底已存下恶劣的印象,但真正接触后,他才发现她也有善良可人的一面,虽不月兑一丝傲慢之气,但身为公主也是在所难免。 “以为什么?”她追问。 “没……没什么。”他心虚应道,总不好说出实话。 “扬,”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点头。 “扬,我必须老实告诉你,过去我一直是位公主,有父王母后和兄长们的疼爱,那使我深信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或许你会觉得我有些霸气,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改变,我会学着去爱你,去爱你的家人。真的,我真的愿意为你这么做。” 尉迟扬不是木头,纵使有过种种不愉快,这番话却不能不叫他心动,高高在上的公主愿意为他而改变,只为了爱他。 他凝望着她,用一种崭新和雀跃的神情。 “为什么是我?”他问。 永乐微微一笑。 “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你,在宫中再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放过你。” “第一眼?那是什么时候?” 她扬起眉。 “你忘了吗?那年的上元灯节,你在长安大街上救了我。” 原来,她对他的最初印象是从长安大街开始,那么她对幼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知,更不知道他曾因为她而令全家遭受流放的恶运。 难怪皇上在婚前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在永乐的面前提起那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然而,像永乐这样天真无知的女子,又有谁忍心伤害她? “你当真不记得那天的事?”她见他默然冥想,忍不住开口问。 “记得。”他应道,回以难得一见的微笑,“我还记得你那天的模样,像个小男孩,和今天美娇娘的模样大不相同。” 她红了脸,漾着羞怯的微笑。 “你喜欢吗?”她大胆的问。 他看着她,真心的说:“喜欢。” 心动中,尉迟扬伸手抬起永乐的下巴,两人面对面,相互凝视,她迷人的笑容令他心湖荡漾,掀起一波波涟漪,爱苗迅速生根滋长,这样的转变,连他也感到意外和喜悦。 哀过她柔女敕的面颊,手掌紧贴于耳畔,指尖触模她整齐亮丽的秀发,望着她发光却羞涩的瞳眸,他缓缓低下头来,温润的唇瓣终于覆盖在她的唇上。 第六章 “要宽衣吗?我马上唤人进来。” 就在尉迟扬解开永乐颈边的盘扣,伸手正要解开第二颗之际,她忽然开口提议。 他闻言愣住了,感到有点啼笑皆非。 “这不需要麻烦到下人。”他的神情显得别扭。 “为什么?”她仰着头说:“在宫里都有人伺候宽衣。” 他正襟危坐,“可是,现在不是在宫里。” 她不明白他的顾虑,还自以为是,天真的说:“你不用担心没人伺候,因为这些母后都已经设想到了,不论是洗面、换衣、用膳,一切烦琐杂事都有专人服侍。” 尉迟扬不禁苦笑起来。 虽然永乐愿意为他改变,却还是抛不下公主的身份,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你不高兴吗?”她敏感的问。 他摇头,由着她唤下人进来服侍他们宽衣。 这一切对永乐而言,是自然无奇的普通事,但对尉迟扬来说,却非常别扭极不舒服,瞬间浇熄了原本所酝酿的温热情嗦。 永乐不知道尉迟扬心生不悦,还以为尽了为人妻该有的体贴与温柔,与他齐头平躺在喜床上,用一种期待与仰慕的神情凝视着他。 在她全神的关注下,他实在做不到毫无所觉。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闷声问。 “你很好看。”她真心回应,爱意昭然若揭。“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他不喜欢她无意间表露出来的霸气,那无疑是一种权威象征,仿佛在告诉他,他的地位是低于她的。但是,他又喜欢她的直接坦白,不得不承认,受高贵的公主所爱,也是一种享受。 “公主……” “唤我永乐。”她插口,神情十分坚持。 尉迟扬默然妥协。 “永乐,你有没有想过,世事未能尽如人意。”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又继续说:“如果你的爹娘不是当今的皇上与皇后,你也不是公主,你想你还能过着予取予求的富贵生活吗?” 永乐脸一沉,马上坐起身来。 “你不高兴?”他似乎早有防备,是以幽幽问道,没有任何不安与惶恐。 她摇头不说话。 “可是你的确不高兴。” 永乐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我仗着父王和母后可以依靠,是个任性妄为、傲慢霸道的公主。然而降生于皇族,根本不是我所能选择的,如果可以,我宁愿生在普通人家,没有烦琐的宫廷礼仪,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也不会有骨肉相残、手足分离的痛苦。” “所以你选择嫁出皇宫,还坚持不肯搬进公主府。”尉迟扬接口说道:“你挑上我,不过是一种逃避。” 永乐倏地回头看住他,“不,我是真的喜欢你。”说着,情不自禁投入他的怀里。 她柔声说道:“在我彷徨无助时,脑海里出现的人影是你,你就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现身,现在如此,长安大街上也是如此。” 她这一投怀,驱走了尉迟扬内心的冷漠,这一番真情告白,撩动原有的温热情悖,并且迅速向上攀升。 尉迟扬被动的伸出手环抱住她的肩头,将她搂进自己厚实的胸怀。亲密的肢体接触,令尚不知人事的两人开始燥热不安,借由彼此依偎的身躯才得以舒缓。 “其实,向父王请求赐婚时,永乐也曾经害怕过。”她轻声吐露。 “怕什么?”他隔着中衣抚模她柔滑的背脊。 永乐轻喘,“像你这样好的人,怎会没有婚约?永乐怕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 他一怔,手僵住了。 而她径自继续道:“好在老天庇佑,没有让永乐失望,当母后告诉我,你尚未订有婚约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多快乐,似乎在定了我们有缘。” “那是因为你有一对疼爱你的父母。”尉迟扬低语。 “什么?” 他凝望着她,终究没有说出真相。 蓦然一个翻转,尉迟扬将永乐压制在身下,用火热的亲吻阻断她的询问,激情瞬间爆发,两条近乎赤果的躯体紧紧交缠在一起。 对于这一夜,他们都曾有过想象。 他以为自己会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与她圆房,没想到,占有她的强烈意念里,竟包含了浓厚的爱意,愿意为了她付出更大的忍耐与包容。 而永乐一心期盼着,将自己干净的身子完完整整交付给尉迟扬,虽然母后与女乃娘叮嘱过,只要咬紧牙根忍忍就过去了,但对于初夜她还是感到陌生与恐惧。 “我……我冷……”她下意识拉回被他褪去的衣衫,为袒胸露乳感到羞涩难安。 尉迟扬轻笑,伸手抹去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微汗珠,随即拉开她覆盖在胸前的双手,扣押在头顶上,跟着低下头,用嘴含住她粉女敕的蓓蕾,吸吮、轻咬着。 永乐不禁发出申吟。 她两眼迷,体内有把无法控制的欲苗,快速蔓延全身,强烈渴望他的亲近,她不由得弓起身躯主动迎向他,两手不自主环抱住他的头,身子燥热不安的扭动着。 尉迟扬年轻气旺,禁不起她的挑逗,下月复马上有了剧烈反应,伏在她的身上低吟喘息,身子因而颤抖。 “你冷吗?”她发现后开口问道。 他笑了,为她的纯真稚气。 他将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喃,“不,我只是……太想要你。” 永乐又喜又羞,不敢直望他的眼睛,忙偎进他的颈项。 “如果因为我的粗暴而弄疼了你,你能原谅吗?” 她扭捏着,点了点头。 得到允诺,尉迟扬顿时心花怒放,在一连串的亲吻后,不着痕迹的褪去她的亵裤,俯身将硬挺埋入她的两腿之间,在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放松的情况下,便想要强行进入,随即遭到了排斥。 “唔……好疼……”她呼喊,伸手推拒他的胸膛,硬是将他推开。 尉迟扬扑伏在床沿边,表情十分尴尬。 “我……我……”永乐也觉得难为情,支支吾吾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真的觉得不舒服。”说着,她竟然异想天开接着道:“不如我们调换一下位置。” “什么?”他讶异的问。 “换位置。”她再次说道。 噗嗤一声,尉迟扬放声大笑。 “我在上,你在下,这有什么不对吗?”她闷声问。 发现永乐不高兴,他随即收敛。 “男是天,女是地,天在上,地在下,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说时,他又忍不住笑出口。他的笑靥促使她骨子里的优越感开始作祟。 “瞎说,我偏不信!”她为占上风不惜强词夺理,霸道的开口,“谁说男是天女是地?就连我父王都要敬重我母后三分,而我乃大唐朝的公主,与地相论,未免有失身份。” 尉迟扬闻言,面色随即下沉,他翻身下床拾衣披身。 看见他翻脸,永乐才惊觉自己的过分,无端端摆什么公主的谱,大好良宵就这么被她破坏了。 “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的问。 “微臣不敢。”他没好气应道。 他以为她与众不同,结果还是拿公主的架式来压人,那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永乐暗骂自己的粗心与不该,她提醒过自己无数次,就怕犯了这样的错误,没想到,新婚之夜就出状况。 她披衣起身,想表达歉意并且挽回他的心,没想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府里似乎有事发生。“什么事?”她不安的问。 “我去看看。”尉迟扬应道,就往门口走去。 “我也去。” “不,你留下。”他简单的说,头也不回的走了。 永乐有些失落,觉得他不仅是拒绝了她的好意,同时还拒绝了她。 她不禁怀疑,他不过是借机离开她。 丙然,这一夜,尉迟扬不曾回来过。 她等着等着终于睡着了,就这样渡过她的洞房花烛夜。 这一夜,尉迟府相当不平静。 白天战战兢兢迎接公主进门,整日在繁琐的宫廷礼节中渡过,所幸未出半分差错,没想到,夜里竟闹出有人投池自尽的可怕事。 若不是守夜的人及早发现,恐怕真要酿出人命,然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跑到后园投池自尽的人,竟然是舒婉儿。 没人知道舒婉儿是如何进入尉迟府的,这一天到访贺喜的宾客众多,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或者是她存心不让人发现。 谁都料想不到,她会选在尉迟扬的新婚之夜,在尉迟府的后园里投池自尽,以这种激烈的手法来表达她决绝的心志。 这可吓坏了尉迟敬德和虞娘,生怕府中人多口杂,一旦消息走漏传开,触怒了公主,也将殃及尉迟府。 于是他们决定压住这件事,对上交代是意外,对下严令不得耳语相传,随即将舒婉儿运往离公主房最远的别院去救治,正商讨着对策,尉迟扬来了。 他们大吃一惊,拦阻着不许他踏入内室一探究竟,尉迟敬德还责骂他,“你怎么可以让公主一个人待在新房里,快回去!” 他没有回应,反问:“发生什么事?” “没……没事。”虞娘心虚的解释,“是一个……一个下人不小心掉到池子里,已经救回来,没事了。” 尉迟扬不禁心生疑窦。 如果是个下人,何以惊动父亲和母亲,还劳驾他们亲自照料? 单从他们惊惶失措的反应看来,事情绝不简单,因此更加深他一探究竟的决心。 “说了没事,你还不快点回去陪公主!”尉迟敬德严厉喝斥。 这一来,尉迟扬是非看不可了,他假意敷衍着,趁他们一个不留神,一溜烟窜入内室,当他看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舒婉儿,整个人呆住了。 他们忙跟进内室,尉迟敬德看是瞒不住了,一个劲儿的咳声叹气。 虞娘也慌了,词不达意的诉说:“平常见婉儿柔顺有礼,没想到她的性子如此倔强,居然会投池自尽,我平日待她也不差,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害我们呢?”她揉搓着手指,神情惶惶不安。“现在发生这种恐怖的事惰,该怎么办才好,这……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公主知道,万一触怒了她,一状告到皇上那里,我们全都要遭殃了……老爷,你说对吧,我们该怎么办?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你说话呀!” 尉迟敬德一个头两个大,禁不起她一再逼问,脾气就上来了,冲回便喊,“皇上老子要砍人脑袋,我也没有办法!” “啊!”虞娘闻言当真,神经质随即发作起来,“皇上要砍我们的脑袋,完了完了完了……” 眼下乱成一团,尉迟扬忙开口安抚,“稍安勿躁!娘,你别再自己吓自己。” “可是你爹说……” “那只是气话,不会有事的。”他走到床前,望着昏睡中的舒婉儿,“我会看着她,不会让她再做傻事。” “可是公主那里该如何交代?”尉迟敬德忙问。 他没有回答,反而劝他们安心先回房休息。 尉迟敬德见妻子情绪不稳,随时都有可能会犯病,虽然放不下心,还是依着儿子的意思,带她回房休息。 尉迟扬整夜守在舒婉儿的身边,直到她恢复意识苏醒过来。她张开眼,一看见他就飞身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嚎啕大哭。 “总算让我见到你了!”她呜呜咽咽的低喊,“你好狠心,居然不肯见我一面,如果我不去死,只怕你还不肯见我。” 他轻叹,“你何苦做傻事?你哥哥和其他的家人一定急坏了。” “我不管,谁都不能拆散我和你。”她执拗的说,紧抱着他不放。 “可是我已经娶了公主。”他无奈说道。 “我不管、我不管……”她拚命摇头,一个劲儿的喊道。 尉迟扬扶起她的肩头,强迫她面对着他,“婉儿,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我不要!”舒婉儿捂住耳朵,低头埋住脸。“每个人都跟我说大道理,这些日子我已经听够了,我不要听,特别是你!” “你不听,我还是要说。其实,我老早就想告诉你,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 “不!”她跳了起来,反应十分激烈。“你胡说,要不是永乐公主,我们早已经拜堂成为夫妻。” “或许是,但我对你仍旧只有兄妹之情。”他接口。 舒婉儿心一酸,顿时泪如雨下。 “我不见你是为了你好,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傻事,就当我不对,往后不会再避不见你,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干傻事了。” “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的死活?”她伤心哭道。 尉迟扬一再好言劝慰,突然外头有人通报,说是舒伯文已经来到府中。 “为什么伯文会知道我在这里?”她问,心里不免有些胆怯,在她闹了这种荒唐事之后。 “是我派人去通知他的。”尉迟扬回答。 相信舒家已经发现舒婉儿失踪,兹事体大,于情于理,他都该知会舒伯文一声。 然而舒婉儿却不能谅解,闻言急得直跺脚,哭得更伤心了。 这时,舒伯文已在下人的带领下进入屋内。 对于今夜所发生的事,他已有所闻,是以面色铁青,一看见还在哭闹不停的舒婉儿,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外拖着走。 “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他怒斥。 她强力反抗,“我不要,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跟你回去!” “啪!”舒伯文狠狠赏了她一耳光,骂道:“要死也回去死,不要沾污别人的地方。” 舒婉儿也是父母的手心肉,哪禁得起打骂,她不甘受委屈当真要去寻死,尉迟扬忙出手阻止,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舒伯文见了更是生气。 “你走开,我带她回去,是死是活都不会连累你,” “伯文……” “啪!”舒伯文不理尉迟扬,伸手也给他一耳光。 舒婉儿大惊,忘了哭泣。 “伯文,你疯了吗?”她斥责,忙忧心的看向尉迟扬,伸手抚模他挨打的面颊,心疼的问:“痛吗?没事吧?”见他摇头避开,她又将矛头指向舒伯文,生气的说:“你发什么神经,要死要活是我的事,你干么对尉迟动手?” “我是要打醒他,既然要了公主,就别再管你的事!”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哎唷……”她气得直跺脚,哭丧着脸嚷叫,“你不帮人家,还叫尉迟不要管我,你……你算什么大哥嘛!” “就因为我是你大哥,才不要你在这里丢人。” “我……我不管,我就是不要跟你回去。”她扬言,随即躲到尉迟扬的身后。 “我非带你回去不可!”舒伯父也不甘示弱。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在尉迟扬的劝说下,舒婉儿如愿留在尉迟府,筋疲力尽的她倒头就睡,于是,尉迟扬拉着舒伯文到外面说话。 “不要再逼她,否则她更会再去寻死,就让她留在这里,等过些时日平静下来,我再送她回去。” 舒伯文苦笑。 “你脑子没问题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敢多管闲事,万一叫公主给发现了,不拖累了婉儿?” “永乐不会知道的。”他笃定的说。 舒伯文瞟他一个白眼,听他唤着公主的名字,心里犯嘀咕,他没好气的说:“以前我是很相信你,现在——难了!” “若刚刚那一耳光还不能让你消气的话,你可以再掴几掌。” 舒伯文当真举起手来,直瞪着尉迟扬,但终究没下手。 “算了,我是生你的气,但我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怪你。”他理性说道,跟着用手揉了揉鼻子,嘟嘟嚷嚷,“怪就怪婉儿没福气,怪就怪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永乐公主。” 尉迟扬内心有些挣扎,知道舒伯文不喜欢永乐,但他还是说了,“其实永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舒伯文心里老大不痛快,酸溜溜的道:“你竟然替她说话,进门才多久,心就向着她?” 尉迟扬默不作声,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所说的。 “婉儿要知道是这样,恐伯又要投池自尽了。”舒伯文问声说,替妹妹感到不值,对尉迟扬愈看愈不顺眼。 “你不要去刺激她。” 舒伯文悻悻然的瞪他一眼,“能刺激她的只有你,我算什么?”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们都是为了婉儿好,不是吗?” 舒伯文抿抿唇,总算住了嘴。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婉儿有事的。” 他看着尉迟扬,只有默许了。 “好在爹娘已经回乡祭祖,这事要传到他们的耳里,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他叹口气,感慨的说:“没有永乐公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尉迟扬暗忖,的确,一切都因永乐而起。 纯真无瑕的她,带给他的却是魔鬼般的境遇,她是仙子,还是恶魔,他迷茫了。 永乐醒来时已近中午,还是不见尉迟扬的踪影,倒是尉迟老夫妇已经在公主房外等候多时,按照君臣礼仪,他们必须向公主请安。 永乐想头一回见公婆总不好太随便,就细心打理妆扮了一番,这样又花去半个时辰。 虽然她不拘小节、不讲究规矩,但尉迟敬德坚持领虞娘向她行大礼,双方客客气气,反倒显得生疏与不自在。 永乐将从宫里带出的一对玉如意送给公婆做为见面礼,珍珠玛瑙以及百疋锦绣绸缎,赐予府中长辈及女眷,小一辈的侄孙们赠以金锁片,就连下头做工的奴婢小厮,也有丰厚的打赏。 这头一天!尉迟府就见识到永乐阔绰的气派。 闲谈没多久,永乐的女乃娘来传,说偏厅已经摆好午膳,请公主移驾用膳,尉迟老夫妇怕打扰了她,忙起身告退,永乐善意的留住他们。 “父亲、母亲大人还未用午膳吧?回去尚有段路,不如留下来,与永乐一起用膳。” “这……是,谢公主赐膳。”尉迟敬德有些一迟疑却无法拒绝。 永乐立刻吩咐女乃娘摆置金碗筷,并且命人到厨房叮嘱厨子多炒几道合公婆口味的菜肴。 尉迟老夫妇等永乐就座后,方才入座,等永乐动筷后他们才动筷,面对一大桌子几十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非但不能提升食欲,反而提心吊胆、食不知味。 事实上,他们夫妇俩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未进食过一粒米饭,就怕儿子一夜未归已经惹恼公主,端着饭碗更是坐立难安。 “吃呀,怎么都不动筷呢?”永乐不解的问,“莫非桌上的食物不合父亲、母亲大人的口味?要不,永乐马上唤人撤下,命厨子重新煮过。” “不,这些菜已经很好。”尉迟敬德忙说。 “是……是呀。”虞娘立刻附和。 永乐想讨公婆的欢心,但见他们动作拘谨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多少也受到影响,脸上少了笑容,她放下筷子沉声问道:“父亲和母亲大人是不是对永乐有什么不满?” 他们大吃一惊,虞娘更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颤。 “微臣与臣妻不敢,请公主不要多心。”尉迟敬德连忙说,手里还端着碗筷,模样有些狼狈。 永乐没想到自己会吓到他们,心里很过意不去,赶紧笑着解释,“永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父亲和母亲大人能自在一些,如果对永乐有什么看法或建言都可以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他们相视,笑容有点僵硬。 “是,是一家人。”尉迟敬德附和,心里依旧畏惧着。 永乐不知道他们心中的顾忌,真心拿他们当做一家人,主动夹菜给婆婆,怎知虞娘竟吓得捧着碗跳了起来,场面十分尴尬。 “怎么了?”永乐感到十分难堪,“母亲大人不喜欢这道菜吗?” 虞娘惊觉自己过分的敏感,又忙将碗递上前。 “不,母亲大人不喜欢吃可以告诉永乐,不用勉强。”永乐把菜夹回自己的碟子里。 虞娘不安的看向尉迟敬德,在他的注视下,像个犯错被逮的孩子重新坐回位子上。 “臣妻的精神不大好,不是故意不领公主的情,请公主体谅。巨尉迟敬德恭敬的说。 她点头。“永乐明白。” 在宫里就听说尉迟扬的母亲生了病,看来是真的。 尔后,他们很少开口,永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餐饭就在沉默中进行着。然而,永乐实在想知道尉迟扬的行踪,又不好直接开口问,跟着想起了昨夜的骚动。 “昨夜府里似乎不平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们一怔,忙掩饰心中的不安。 虞娘神情慌张的回答,“没……没事……” “是呀,只是一件小事。”尉迟敬德马上接口,惟恐虞娘又犯病,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最近府里人多,打扰了公主的安宁,还请公主恕罪。” “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永乐马上解释。 她本想问出昨夜发生的事,继而追查尉迟扬的行踪,没想到会引起公婆的歉疚与不安,再说,她根本不知道舒婉儿的事,还以为尉迟扬是让自己给气跑的,哪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既然是小事,那就别提了,吃饭吧。”她笑了笑。 随即餐桌上又陷入沉默,一直到午膳结束。 第七章 永乐一心讨好公婆,亲近尉迟扬的家人,却发现一切不如她所想的容易,与生俱来的显赫身份使人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仿佛避之惟恐不及,连连遭遇挫折使她有了很重的失落感。 “他们好像都很怕我似的。”永乐闷闷不乐的对女乃娘道。 “因为你是公主,他们必须尊敬你。”女乃娘恭谨的回复。 她闻言沉下了脸,难过的说:“我选择下嫁到尉迟府,就已经抛下了公主的身份。” 她觉得委屈,认为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牺牲和退让,不明白别人何以不能理解她、接纳她?“可是,公主依旧是公主呀!”女乃娘说。 “难道公主就不能过普通人家的生活吗?”永乐嘟起嘴,微愠的嚷道:“如果我需要别人的奉承和畏惧,当初又何必离开皇宫。” 女乃娘低下头,不敢再应话。 她看着永乐长大,深知公主备受宠爱却不是霸道不讲理的主子,若不是心里受了委屈,是绝不会任意使性子的。 “怎么不说话?难道……连你也怕我?”永乐说着,眸里含泪,波然欲泣。 “奴才不敢,奴才舍不得公主伤心难过。”女乃娘心疼的看着她,“在皇城里根本没人敢让公主伤心难过,若是给皇上和皇后知道公主不开心,肯定会重重治尉迟府的罪。” “不许说,这事不许让父王母后知道!”永乐嘴里虽埋怨,心里却还是护着尉迟扬的。 女乃娘赶紧点头称是。 “这也难怪他们,毕竟我是大唐朝的公主,要他们马上接纳永乐,当永乐是一家人确实不容易,何况这才刚开始而已。”永乐对她说道,同时安慰着自己。 她点点头。 “过些日子情形就会改善了,对不对?”永乐喃喃自语,如此的深信着。 女乃娘又点点头。 就在这时,尉迟扬快步走进屋内无视门外侍卫的拦阻,尾随于他身后的莲儿忙不迭嚷道:“未经通报,驸马爷是不可以直闯公主房的,请爷留步,爷……” 永乐看见尉迟扬,怏怏不乐的心瞬间活力充沛,她立即阻止了莲儿,并且吩咐她去取来宫中赏赐的糕饼点心,费心张罗就为了讨尉迟扬的欢喜,怎知他毫不领情,打从进门就没给过好脸色。 终于,永乐按捺不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母后赏赐的点心,还是——不喜欢我?”她一冲动打翻了杯盘,茶水糕点散落一地。 见公主发怒,谁都不敢吭声,莲儿低头忙收拾着,气氛十分紧张,尉迟扬却安然当座,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姿态,永乐见了更是生气。 “你胆敢摆脸色不领情,你当真以为我不会生气?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的藐视和无礼禀告父王和母后知道,让他们治你尉迟府的不敬之罪?你……你做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尉迟扬一把紧扼住永乐的手腕,眼睛直瞠逼向她。 “爷,您快放手,可别吓坏了公主!”女乃娘忙道。 他推开女乃娘,冲着永乐怒斥,“你是公主,生气发怒是公主专有的特权,微臣不敢有半分埋怨,但你有任何不满不开心只管冲着我来,不需要为难我的父母。” “我……我没有……”永乐支支吾吾的,她吓坏了,从不知道这张好看的脸也会有生气的时候,而且这样可怕。 “你没有?”他冷冷哼道:“你要两位老人家站在门外等你一上午,就为了要给你请安,还战战兢兢的陪你用午膳,你还敢说没有!你不会不知道我母亲有病,是受不起惊吓的,你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折腾她,害得她再次犯病。” “我……我不知道……”永乐知道婆婆有病,却不知道用午膳会有这样严重的结果,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足以令他大发雷霆前来兴师问罪。 “是呀,我的爷。”女乃娘看不过,更怕公主受伤害,忙居中解围,“公主请老爷和夫人一块用午膳,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与善意,况且公主并不知道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上午的事呀!” 永乐怔了怔。 “是真的吗?”她望着女乃娘,讶异的问:“父亲和母亲大人在门外等永乐一个上午?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尉迟扬不等女乃娘解说,直冲着永乐,怒气冲冲的道:“你是公主,高高在上的大唐公主,尊贵而不可侵犯,这样的你又怎会了解他人的痛苦?即使这痛苦是源自于公主你。”他停了一下,跟着又继续说:“难道你从不为别人想,只求自己的快乐?” 永乐大震,面对如此严厉的指控,不得不怀疑他话中有话。她强制压抑发现真相的恐惧,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我让谁痛苦了?你吗?我的存在令你感到痛苦吗?”她不许他犹豫,不许他闪避,语气坚决的问道:“是不是?” “是!”他一时口快,完全没想过后果。 可话一出口,尉迟扬就后悔了。 他不想与永乐恶言相向,但经过一夜的折腾已是筋疲力尽,再看见母亲发病包是忧心如焚,前来询问究竟又遭侍卫的阻拦,盛怒之下自然难有好脸色,偏偏永乐从不受委屈,结果就弄拧了。 永乐受不住,身子向后踉跄退了几步,她拒绝尉迟扬伸手扶持,眼神空洞的望着他,痛心的问:“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答应父王与我的婚事?”心思一闪,她想明白了,自嘲的说:“君令如山,你又怎敢违抗?还不怕连累了一家老小吗?”说着她无奈轻笑,泪水迅速滑下。尉迟扬心一紧,后悔加剧。 “不,不是那样的……” “没关系,应该还来得及。”她抢道,不理会他的解释,跟着挺身就往外走去。 他一把拉住了她。“你去哪里?” “回宫。”她昂首,倔强任性的说:“告诉父王永乐错了,请他取消我们的婚事。” “不……” 她看着他,双眼迷蒙。“你放心,这都是永乐一个人的错,绝不会殃及尉迟府任何一个人。” “不可以。”尉迟扬大喊,随即伸手拥抱她的腰身,紧紧扣着她不放。 女乃娘见状,知情识趣的悄悄领着莲儿出去,静静阖上了房门。 “放开我。”永乐使性挣扎着,说什么也不肯顺从尉迟扬的安抚。 “不放,除非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放开我。” “不放。” “你……” 她气极了,张口就对着他的手臂咬下去,怒火瞬间发泄,一丝快意促使她紧咬不放,他忍着不喊痛,直到她松口惊觉自己的狂乱。 望着尉迟扬手臂上鲜明的牙痕,永乐心疼而懊悔。 “傻瓜,为什么不放手呢?”她轻喊,眼泪扑簌簌的落下,脸上布满忧虑与焦急,恨自己的无理与粗暴,心里有千百万个对不起,就是不肯对他说。 他笑了,似乎相当满意她的杰作。 “不疼吗?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她气嘟嘟的低嚷。 “疼——”他拉长了音,跟着将她抱满怀。“疼在心里甜在心里,你的坏习惯依旧不改。”原来这一幕让尉迟扬想起与永乐初想遇的情景。 “什么?”她不解的问。 他欲言又止,转而说:“总之这种坏习惯不能经常发生,否则我可吃不消。” 脸颊一阵热,永乐轻咬住下唇,娇嗔道:“这都怪你,平常我不会这样的,都怪你惹我生气。” “原来被公主咬还是一种荣幸,那我岂不是太幸运了?” 她推了他一把,却没有真的推开他。 “别耍嘴皮子,我还生你的气呢!”她握起拳头槌打他的胸口,却不敢再使蛮劲,倒像是在发嗲撒娇。 他举起手握住她的双拳,怜爱的凝望着她的双眸,片刻沉静后,缓缓低下头来,轻啄她的红唇。 “对不起。”他轻语,温热的呼吸抚过她的脸庞,她的两颊因而飞红。“昨夜我扔下你一个人,现在又跑来乱发脾气,你的确应该生气。” 温柔的情怀一下子软化永乐的心,毕竟是新嫁娘,还沉浸于新婚的欢愉,曾有的不安与不快在尉迟扬的安抚与亲热下迅速消失,继之而来的是无限柔情与缠绵。 他们走进内室,尉迟扬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床沿上,他看着她,神情显得严肃,似乎考虑再三才决定开口对她说:“关于昨夜的事,我想我应该对你有个交代……” “不,不需要。”她伸手覆盖他的双唇,温柔而理性的道:“我想过了,昨夜的事我也有错。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端出公主的架式来压制你,我只是一时还不能习惯。 “不,应该说我习惯了公主的身份,习惯下令指挥别人,习惯别人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才会那样对你。你知不知道,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有多懊恼、多恨我自己,就怕……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他心一缩,忙抱紧了她。 “结果我非但没能察觉你的心,还可恶的误以为你迁怒于父母亲,没头没脑的跑来乱发脾气。” 她摇摇头,“也不能怪你,让两位老人家站在门外枯等一上午,任谁听了都会生气,何况他们还是你的生身父母。” 见永乐如此善体人意,尉迟扬更觉过意不去。 “唉,瞧我说了什么混话伤害你,其实让人痛苦的是我才对。”他咬牙说,恨不能打自己一顿。 “是的,你真的伤了我的心,那一刻我真想死了算了。”她坦言道,“为了你,我不顾母后的反对与伤心,执意请求父王成全我们的婚事,我这样爱你,你却视为痛苦,叫我怎能不伤心?” “原谅我,相信我是昏了头才会说出那种混话。” “不,你不值得原谅。”永乐直言。 他一愣,惊惶的望着她看。 她见他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手足无措不禁笑了。 “所以我在你的手臂上留下印记,好叫你一辈子都记得。”她调皮的说。 他舒口气,心也跟着飞起来,扣紧她的腰身,紧瞅着她的瞳眸显出了邪气。 “原来你嘴巴这样厉害,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尉迟扬说完,迅速盖住永乐的红唇,给予最热烈的深吻,任她在怀里挣扎娇喘,在激情催化下逐渐瘫软,任他予取予求…… “谁?” 猛然瞥儿伫立在窗外的人影,永乐大吃一惊,推开尉迟扬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什么也没看见,但见她眼里的惊恐,忙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瞧究竟。 “没人,你是不是看错了?”他将敞开的窗再阖上。 她心跳得很快,也理不清是被吓到的还是缠绵激情所致,不禁羞红了脸。 尉迟扬很快走回床边,伸手抚模她的脸庞,柔声安慰着她,“你昨夜恐怕也没睡好,难怪会眼花看错。” “你昨夜没睡吗?难怪看起来好疲倦。”她心疼的说。 他苦笑,笑裹包含许多说不出口的苦衷。 永乐温柔的回以一笑,马上帮尉迟扬宽衣月兑鞋,并且服侍他安躺于床上,怎知她的体贴反而令他感到无所适从,忙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事。” “为什么?难道我做得不好?” “不是。”他想要解释,却显得笨拙无措。“你是公主,不需要做这些事的。” “但是我想做,我也愿意做。”她微笑,有着小熬人的柔媚与娇羞。“我问过女乃娘,原来平常的百姓夫妇都是由妻子来服侍丈夫的,往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不需要再麻烦下人做。” 尉迟扬感到窝心又不免有一丝担忧。“让你父王母后知道可要心疼了。” 她嘟起嘴,语调责怪的说:“永乐的父王母后也是你的父王母后,何必分得如此清楚?永乐也会尽心侍奉父母大人,明天就取消请安的规矩,另外请宫中御医来治母亲的病,而这里也不再是公主房,出入不需要通报,一切就按照尉迟府原有的规矩。”她望着他柔声询问:“你说好不好?” “这样太委屈你了……” “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她抢道,伸手阖上他的眼睛催促,“睡吧,你累了,我们也不必为这些事争论。” 尉迟扬长长舒口气。 “你真好。”他轻喃,拉下她的手掌,送到嘴边亲吻,然后就揣在怀里不放。 永乐静静的看着夫君沉沉睡去,感到最真实的幸福,这样她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不是公主那该多好。”他在梦中呓语。 她闻言会心一笑。 “傻瓜。”她薄责,“我不是公主,我是你的妻子。” 六月天,皇宫偏厅大堂歌舞喧哗、欢声雷动,正是李世民为即将返国承袭王位的突厥王子所举办的饯别宴。 这一天,永乐也正好返回宫中,疼爱女儿的长孙无垢自然没有参加饯别宴,看见不过十来天没见的女儿,竟不住的摇头与叹息。 “怎么又瘦了呢?”她皱着眉头,频频抱怨,“难道尉迟府没有厨子?还是手艺太差?怎么就不能把哀家的宝贝女儿喂胖一点呢?” “府里的伙食自然不能跟宫里比……” “那好,”长孙无垢不等永乐把话说完,就抢道:“明儿个哀家就多派几个厨子到尉迟府,不,今天就下令,叫御厨马上到尉迟府做几道像样的菜。” “不要不要,母后,”永乐忙拉住母亲,娇嗲的说:“您三两天就差人送宫中贡品到府里,不但让您费心也太过劳师动众,再说婆婆的病才好转,派御厨到府里恐怕又叫她犯心病,照女儿说还是免了吧!” 长孙无垢闻言,立即拉下了脸。 “好哇,女儿果然是人家的,你嫁过去才多久,心就向着人家?”她怏怏不乐的嚷道。 永乐立即搂住母亲的腰身,头轻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撒着娇柔声说:“永乐知道母后是疼爱女儿,但永乐不希望母后为女儿担忧,母后要是再不开心,永乐可是会难过,真会哭的。” 她一哄,长孙无垢就心软了。 “唉!当初哀家就不赞成你嫁给尉迟扬,可你说什么都不依,还坚持嫁出宫,又不许你父王改尉迟府为公主府,又不要母后赏给你的侍从和婢女,现在就连母后赐下的食物和御厨都嫌累赘,莫非你是要和皇宫彻底月兑离关系,远离父王和母后?” “不,不是这样的。”永乐一急,果然落下眼泪。 “你可是父王和母后惟一的宝贝女儿,要是尉迟扬敢欺负你,让你不快乐,母后一定让你父王赐他一门死罪。”长孙无垢认真的说,面色肃然。 “他对女儿很好,真的,女儿很快乐,是真的。”永乐倾身附耳,忙将一些原本说不出口的闺房私事告诉母亲。 知悉女儿闺房和乐,总算稍稍安下心,长孙无垢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神落在她的月复部上。 “难怪瘦了。”她眉开眼笑,喜孜孜的说:“这胃口不好说不定是已经怀上胎了呢!” “母后——”永乐轻呼,羞红的脸顿时破涕为笑。 “害什么臊,嫁了人就该生养孩子,母后嫁给你父王隔年春天就生了个胖小子,你父王不知有多开心……”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长孙无垢沉下脸,叹道:“承干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母后,您别难过,承哥哥会平安无事的。”永乐安慰的说。 其实,李承干被贬为庶人离开京城后,永乐未曾听闻有关他的下落,安抚不成反倒引发自己内心的惆怅。 “承干走了,泰儿自暴自弃,而治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连向来最贴心的你也舍下母后出嫁,叫我怎么能不难过呢?”长孙无垢哀声叹道。 永乐紧挨着母亲,就怕含在眼眶的泪水更刺激了她,硬是咬牙撑着。 “你答应母后,这头一胎回到宫里来生养,让母后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永乐赶紧点头应允,不敢再伤母亲的心。 长孙无垢宽了心,随即又说:“难得回宫来,就留下来多住几天……” “这可不行,”永乐回拒,马上道:“婆婆的病最近有了起色,想是御医开的药方有效,女儿想请母后再命御医到府中为婆婆诊治。” 长孙无垢哼了声。“原来你回宫是为了那个疯癫的老太婆。”她没好气的说。 “母后,”永乐娇嗲的喊,“她是尉迟扬的母亲,也就是女儿的母亲呀!” 长孙无垢瞟了她一眼,吃味的开口,“你关心她远超过关心哀家。” “才不呢!永乐关心的当然是母后,您明明知道又何必为难女儿呢?” 她说不赢她又心有不甘,伸手拧了她一把,酸溜溜的嚷着,“算了,反正嫁出去是留也留不住。”跟着她又慈爱的问了句,“想什么时候回去?” “当然是……”永乐住嘴改说:“当然是要母后的准许。” 长孙无垢笑了笑,又拧她一把。“哀家还不了解你吗,当然是愈快愈好。你呀,人是在这里,心却早飞回去了。” 永乐含羞带笑,不吭声。 “你不见你父王吗?”长孙无垢询问,“这里到偏厅大堂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不会耽误你回尉迟府的。” 永乐摇摇头。 “见到王公大臣少不了繁琐的宫廷礼仪,永乐还是等父王有空再向他请安问好。再说,我也不想看见突厥王子。” “为什么?他得罪过你吗?”长孙无垢皱了皱眉,不解的说:“我不记得你们曾经交谈过。” “他是没有得罪我,但是我不喜欢他那双眼睛老是盯着我看,那比同他说话更叫人感到难受。” 长孙无垢恍然明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王子是喜欢你的,所以你愈是闪躲,他愈是紧随着你。早在两年前,他就通过承干向你父王表示娶亲的意愿,若不是父王和母后舍不得你嫁得太远,这会只怕早与突厥和亲。” “天天对着那双死鱼眼,我可不依。”永乐咋舌说。 “在你眼里,谁能比得上尉迟扬?”长孙无垢嘲语。 “他哪里能跟扬比,扬是我的夫君,是我这一生最爱的男人。” 见永乐如此深情不渝,长孙无垢不禁心生忧虑。 “告诉母后,尉迟扬的母亲一旦发起病来,会不会对你无礼?她有没有胡言乱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永乐可不敢说实话,前几天虞娘才发作过一次,她手臂上的三条血痕印就是这么来的,当时没让尉迟扬知道,现在更不能告诉母亲知道。 “怎么不说话?”长孙无垢问。 她回过神。“母后也知道她有病,一个病人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又怎能和她计较呢?” “如果真的无法控制,就遣送他们两老回乡下去。” 长孙无垢只想一劳永逸,早点解决不必要的麻烦,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 “这怎么可以呢!”永乐大声反对,疾言道:“扬最重视他的爹娘,如果现在送他们回乡下,扬一定会认为是我容不下爹娘,他肯定会生气,甚至永远都不原谅我。” “他敢!他要让我的女儿难受,我就让他全家难过。”贵为一国之母,在她眼里没有难事。“不要。”永乐焦虑不安的说:“母后,您真的吓到女儿了,但愿您不是认真的。” 她向来说到做到,但是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儿,也不得不退一步。 “我只是说说罢了。” 她口吻轻松带过,却发现永乐一脸惶惑与疑虑,不禁蹙起眉心,面有愠色的责问:“你当真一心向着他们,就连母后的话都不相信?” “不是,女儿怎么会不相信母后,而是……”永乐顿了一下,考虑着该不该说。 “是什么?”长孙无垢捺不住性子追问。 “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永乐说:“婆婆好像很怕我似的,她精神不好的时候,大家都请我别在意她的胡言乱语,而刚刚母后又问婆婆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难道……”她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问:“你们有事瞒着永乐?” 长孙无垢心一震,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之色。 “怎么会呢?”她别过脸,“你知道哀家向来不喜欢他们一家人,又怎么会同他们来欺瞒你呢!” 永乐也不怀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随后的话题也让她淡忘了疑虑。 第八章 黑幕笼罩大地,雅苑的后园子里传来阵阵虫鸣蛙叫,午后一场雷雨未能捎来几许凉意,空气闷得叫人感到厌烦。 此刻,永乐正独自浸泡在香水花瓣的浴池里,几盏昏黄的烛火伴着寂静的夜,她无趣的拨弄着水花,想着早已回府的尉迟扬何以到此刻还不见人影。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开始还以为事亲至孝的他到前院侍奉双亲以致每晚迟归,但是她今天才发现事实不然,不久之前她才从前院回来,不但没有看见尉迟扬,就连众人对他的去处也是支吾以对。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永乐连忙甩了甩头,她不愿怀疑尉迟扬,宁愿相信两人只是恰巧错开……正想着,站在一旁服侍的莲儿突然开了口,打断她的思虑。 “公主,这儿又黑又静,实在怪吓人的。”她嗫嚅的问:“公主,难道你不觉得可怕吗?”莲儿的胆子小,在宫里早已是出了名的。永乐闻言一笑,只当她是小题大做,并不以为意。莲儿见公主不说话,忙不迭又说:“公主,别怪莲儿心里犯毛病,实在是这里……当真……当真出过事。”说着,她还猛打了个冷颤。 “出事?”永乐轻喃,迅即抬起了眉头询问:“出了什么事?” “莲儿听说……”她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的道:“听说前面不远的池塘里淹死过人。” 永乐心一惊。“谁说的?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莲儿是听尉迟府里的下人说的。”莲儿低下了头,怕公主斥责无稽,但又忍不住说:“听说这儿晚上不太平静,说那死在池塘里的人化成了鬼,鬼魂就在园子里游荡,好些人都曾目睹过。”说时她不禁双臂环抱,但仍止不住周身泛起的凉意。 永乐不相信,但乍闻这种事,心里哪能不犯嘀咕。 神色诡异的莲儿又神秘兮兮的继续诉说:“莲儿本来也不怎么相信,可就在前天的夜里……” “前天夜里怎么啦?”见她略有犹豫,永乐捺不住追问:“莫非你也看见那在池塘游荡的鬼魂?” “啊!”莲儿敏感的尖叫起来,身子紧绷。“莲儿是怀疑,但女乃娘坚持是莲儿看走了眼。”永乐蹙起居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天公主等爷到深夜,当时女乃娘担心公主捱饿,伤了身子,所以吩咐莲儿到厨房准备饭菜,哪晓得一出院子就看见一条黑影从池塘前闪过,初时莲儿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莲儿确实听见鬼魂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还要哀怨凄凉,仿佛那鬼魂想要对莲儿诉说些什么似的,实在是好可怕、好吓人呀!” 她瑟缩不已,跟着嘟起嘴,不满的嚷道:“偏偏女乃娘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莲儿,反而怪莲儿穷紧张瞎疑心,还不许莲儿对公主说三道四呢!”她举起手来,信誓旦旦的保证,“奴才敢指天发誓,一切所听所见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丁点搬弄是非,愿遭天谴。” 她认真的表情,让永乐不禁笑了出来。 “公主不信?”莲儿嘴一扁,委屈的说:“这种可怕的事,莲儿是绝对不敢瞎说的。” 永乐收起笑,神情随即转为严谨。 “我不是不相信你,不过这种事怎好宣扬?毕竟我是初入府的新媳,不好为鬼魂之说扰乱了府中的安宁,再说这种事若是传回宫中,肯定要出事,我可不希望父王和母后为了我怪罪尉迟府,让人误以为我用公主的皇族身份欺压无辜的人。” 莲儿噤声不语。 “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在责怪你。”永乐放柔声调,“你八岁入宫,十岁就跟在我身边服侍我,我了解你,知道你不是胡说搬弄是非的人,不过这件事最好就到此为止,明白吗?” 莲儿点点头。 安静片刻,永乐的心思又转回到尉迟扬的身上,便吩咐莲儿到前厅打探他是否已经回府。 莲儿离开雅苑后,久久都不见她回来,永乐浸泡在水里渐渐感到凉意,正打算自己起身穿衣,忽然听见??声,那声响像是脚步踏在草地上,由远而近直向她逼来。 “谁?”她忍不住问。 然而,除了虫鸣,雅苑一片静寂。 永乐不觉失笑,怪自己不该受莲儿所影响而疑神疑鬼,但就在这一刹那间,她清清楚楚听见一声叹息声。 她愣住了。 苞着,又传来一声叹息。 永乐头皮发麻,感到全身瘫软。 “是谁?”她大着胆,奋力疾呼,“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快出来!”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寂静再次笼罩雅苑,气氛诡谲得直叫人喘不过气。 终于,她按捺不住,猛地从池子里起身,抓起中衣迅速包里身子,忽然间,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抱住了她…… “啊!”紧绷的情绪在突如其来的肢体碰触中引爆,永乐既惊且惧的叫喊出声。 “是我呀!”尉迟扬搂紧她的身子,“别慌,看清楚我是谁。” 一听见是他的声音,她终于安下心,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讨厌!”她握拳击打他的胸膛,气愤的嚷道:“为什么吓我?为什么偷袭我?你坏死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拳头,柔声说:“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没想到竟会吓到你。” “你是故意的。”她坚持,在她经历恐惧与惊吓后,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不禁大发娇嗔,“你躲在暗处吓人,还发出可怕的叹息声,你真的吓坏我了。” “什么叹息声?我没有呀!”他忙喊冤。 “你还否认!”永乐不甘心,将适才的“惊魂记”详实诉说一遍,气嘟嘟的质问:“你是不是听见我和莲儿的谈话,所以故意装鬼来吓我?” 尉迟扬闻言大呼冤枉。“我真的没有,是不是你听错了?” 永乐摇头。 “不,我听得很清楚,那明明是……”心一惊,她嘴边的话就断了。 “是什么?”他追问。 她抬起头,脸色略显苍白,幽幽的说:“现在仔细想想,那好像是女人的叹息声。” 他一震,没说话。 永乐专注沉思,是以没有发现尉迟扬的异色。 “难道真如莲儿说的,是那投池的鬼魂所发出来的叹息声?”她低语。 他大吃一惊,忙不迭追问:“投池的鬼魂?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将莲儿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她道:“其实我是不相信鬼魂之说的,若不是亲耳听闻当真被吓到,我压根不想向你提这件事。” 尉迟扬隐约感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他暗自压抑着不动声色,轻握住她的双手,安抚的说:“你仔细听我说,这府里没有发生过逼人投池的事,鬼魂游荡一说更不可信。我想你是真的吓坏了,而吓坏你的人正是我,我不该毛毛躁躁的闯进来,不闯进来你也不会吓得疑神疑鬼,总之我就是那罪魁祸首,现在你要怪要骂要打,我都任由你处置。” 他紧握她的双拳捱到自己的胸前,状似任凭她打骂,却一脸求饶的无辜样。永乐见了,哪里还狠得下心来处罚他,赶紧收了手,怒气早已消去。 尉迟扬随即又伸手拥抱永乐的腰身,揽入自己的怀里,紧紧凝视她的双眸。 “你不罚我,那我可要罚你了。”他忽然说。 “为什么罚我?”她仰起头,娇嗲的问。 他温热的气息缓缓吐入她的耳里,亲昵的道:“因为你一丝不挂的诱惑我,你认不认罪?”她红了脸,耳根发烫,这才想起自己全身上下仅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而他的手已不规矩滑入衣内,抚模她挺立的浑圆,跟着,又向下往深处探去。 “哦——”永乐发出申吟,软化在他的怀抱里。 虽然两人已是夫妻,也早有了夫妻之实,但几次都是他快速占有她的身子,而且都是在隐密的闺房内发生,像这样撩人的和大胆的行径,真叫她羞红了脸却又欲拒还迎。 “不……不要,会被人看见的。”她娇喘不已。 他置若罔闻,一把将她身上惟一蔽体的中衣扯下,跟着迅速解除自己身上的衣服,在昏黄的灯火下两人果裎相对,她看着他,真心相信他是爱她的,于是敞开心灵任他占有自己的身子。 缠绵后,两人在浴池里相互依偎着。 “知道母后今日宣我进宫是为了什么事吗?”尉迟扬忽然对她说。 永乐大吃一惊,抬起头仰起了脸蛋,焦虑的问:“母后见了你?她没有为难你吧?” 他看着她,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 “就算有,那也是为了你。” 她误会了,当下沉下脸来,难过的说:“母后为什么要为难你?我已经告诉她你对我真的好,尉迟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对我很好,为什么她还是不相信呢?为什么非要宣你进宫责问你的不是?母后不相信你,难道她连我也不信吗?她怎么可以……” “不是这样的。”尉迟扬忙抢道:“你母后是关心你,她要我好好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说时,他的手掌已然贴在她的小肮上。 胸口一阵燥热,她低头不语。 “多久了?”他问,“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永乐更难为情。 “我是瞎说的。”她吐吐舌,老实招供,“母后怕你对我不好,”一直追问我们相处的情形,我一时情急口快,没想到她竟误以为我已经怀了孩子。”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哎呀,人家也是担心你才会不考虑后果,你怎么可以笑人家。”她握拳轻打他的胸膛,温热的脸庞靠在他的肩上低嚷,“不许笑!” 他收了笑脸,垂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真的这么在乎我?” “当然!”她肯定的回应,仰起脸蛋,四目相对,深情款款的说:“我要让父王和母后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这话重重敲打尉迟扬的内心深处,他伸手将永乐紧紧拥入怀中,却不敢与她面对面,就怕自己心中的忧惧在眼神中泄露。 老天爷!他怎能辜负纯真盛情的她? 他真心祈求她不会有发觉真相的一天。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尉迟扬愤怒的质问。 当心中疑虑得到证实,知道舒婉儿趁他不察暗中监视永乐,甚至故意装鬼吓唬她,怒火自不可抑的爆发出来。 舒婉儿自知理亏,头一次见尉迟扬大发雷霆,吓得眼泪直流,好不委屈。 “我只是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罢了。”她手指紧绞,可怜兮兮的说:“跟了几回后,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或者,就因为她是夺走我一生幸福的人。”最后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糊涂!”他大骂一声,急得从座椅上跳起来,指着她直斥,“万一叫公主给发现了,你还能在这里说话吗?你这样完全不考虑后果,也不想想会为你们舒家招来什么样的祸事。” 舒婉儿闻言不哭反而微笑了。 “婉儿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她飞步奔向他的怀里,将他抱个满怀。 尉迟扬抓住她的肩头,强迫她面对自己,神情严厉的说:“我是怕你想不开再生意外,才勉强留你在府里,如果你压根是想要对付公主,对公主不利,我会……我会……”望着她噙泪的双眸,想到过去她对自己的情深义重,他根本说不出决绝的话语。 “会怎样?”舒婉儿仰起脸蛋,直瞅着他问:“说呀!你会怎样?” “我……”他放手避开她,然而她却执意追问,他只好说:“我会马上请伯文将你带回去。” 她愣了愣,表情瞬间由沮丧转为愤怒,激动的情绪不可遏止的爆发出来。 “好好好!”她连迭喊道,“永乐公主果真厉害,把你的心迷了、魂勾了,叫你一颗心都向着她,你嫌我碍事多余,好!我这碍事多余的人就马上在你面前消失。” “你上哪儿?”尉迟扬忙拉住向外冲的舒婉儿。 “你不在乎我还管我的死活?” 他心一凛。“不许你再干傻事!” “我已经死过一回,还怕再死一次吗?”她蛮横倔强的喊,“不过你说得对,我不会再干傻事,我不会一死了之,让害我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日子的人,过着逍遥自在、安逸舒适的日子。” 他闻言大震,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他颤声问。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受苦?既然我不好受,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我不许你伤害永乐!”尉迟扬月兑口抢道,出于本能的护卫,“永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最无辜的人是我!”舒婉儿冷笑,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掩盖她所犯的错吗?”她奋力的摇着头。 “我不管!我要说出来,我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让她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婉儿……” 两人争执着,相互拉扯间,下人福伯突然闯进来,他年岁己高,快步奔跑下使得他气喘吁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看见福伯如此狼狈也忘了原有的争执,尉迟扬隐约感到有事发生,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得了……”福伯咽下口水,话说得不清不楚,嗓音沙哑的道:“公……公主她……她……正往这儿来了!” “什么?!”两人皆大吃一惊。 “怎么会呢?”尉迟扬神色慌张的问。 “公……公主知道驸马爷已经回府,就到前厅向老爷和夫人请安,哪知公主没见到爷便问起爷的去处,前几回都是瞒混过去的,老爷怕这次再也骗不了公主,就吩咐小的先来给爷报个讯,让爷有个心理准备也好应变。” 尉迟扬心慌意乱,没想到永乐早已起疑心,难怪这些天她不时问起他的去处,只怪自己太过粗心,没发现她的心思。 “爷,您快拿个主意呀!”福伯催促。 “不能让公主看见婉儿。”他匆促说道,忙抓起舒婉儿的手交给福伯,吩咐道:“马上将婉儿带离别院,千万不要让公主给撞见。” 舒婉儿顺从尉迟扬的安排,乖乖的跟着福伯走,先前发狠说的话早忘了。 可是来不及了。 埃伯领着舒婉儿才跨出门槛,就看见永乐迎面而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庞大的阵势吓得福伯连连向后退。 “糟……糟了……公主来了。”他轻呼。 尉迟扬大震,危急的情势逼得他忙拉过舒婉儿谨慎的交代,“不要乱说话,乖乖站在我身边。” 舒婉儿点点头。她吓坏了,心怦怦的跳。 身为大唐朝的公主,气势果然与众不同,永乐一步步踏进别院,周遭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亦步亦趋。 她昂首阔步,目光直视,终于与尉迟扬面对面。 刹那间,温柔的笑靥绽放在永乐的脸上,所有的不安在见到尉迟扬的这一刻全数消失。 “原来你在这里。”她笑着说,调皮的语气像是玩捉迷藏似的。 尉迟扬愣了愣,发现永乐根本没注意到舒婉儿,他向前一步巧妙的挡在两人之间。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他漫不经心说道,希望她不会发现舒婉儿的存在。 “都是你不好,要公主担心你!”陪在永乐身旁的尉迟敬德忽然开口斥骂,“幸好公主知道你是为了探视婉儿表妹的病,非但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还说要亲自来看看婉儿。” “婉儿表妹?”尉迟扬愣了愣,发现父亲猛使眼色,当下明白了。 “婉儿,还不快拜见永乐公主。”尉迟敬德反应更快,立即走上前拉人,作势要舒婉儿跪下请安。 “不不,不需要行大礼。”永乐忙扶起几乎要跪地的舒婉儿,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亲切的说:“我说过在府里不需遵循宫廷礼仪,何况婉儿身体抱恙,规矩就免了。” 她将舒婉儿瞧了个仔细,不禁叹道:“原来别院藏了位小美人,难怪你们都要瞒着我,不愿意让我来这里。” 他们一怔,眼神不敢直视永乐。 “不舒服吗?手怎么这么冷?”永乐握着舒婉儿的手,关心的询问,根本没发现众人异样的神色。 舒婉儿惶恐的摇了摇头,嗫嚅的说:“谢……谢谢公主的关心。” “别喊公主,喊我永乐,你是扬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 “这……”公主主动示好,舒婉儿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有你反驳的余地。”尉迟敬德低斥。 “是。”舒婉儿不敢有异议。 “她不懂,别吓坏她了。”永乐忙说,拍了拍她的肩膀,态度十分友善,“是我不好,突然来看你,希望没有吓坏你。” “没……没有。”舒婉儿生硬的回应。 尉迟扬见状,忙上前道:“婉儿需要休息,我们别吵了她……” “大胆,”尉迟敬德闻言怒斥,“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你胆敢无礼责怪公主的不是。” 尉迟扬为难的低下了头。他一心化解局面,也顾不得身份高低等等的问题。 “不,”永乐适时开口,“扬说得对,婉儿是该好好休息。” 苞着,她又对舒婉儿说了一些话,然后才离开。 众人尾随永乐离开别院,尉迟敬德乘机拉住儿子,悄声对他说:“我怕你母亲又犯病所以没让她跟来,现在我得回去好好安抚她,公主那儿就由你搞定,可别让她瞧出什么端倪才好。” 眼角的余光望向舒婉儿,他眉头紧锁,面色严肃的又道:“经过这一回,你当认真考虑婉儿的去留,以免害人害己呀!” 语落,尉迟敬德终于离去。 尉迟扬看了舒婉儿一眼,不敢多逗留,没说话便走了。 别院里剩下舒婉儿一个人,她看着所有人离去,动也不动站着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的从口里吐出话,“她为什么这样的善良?她那么的好,那我……我该怎么办呢?” 第九章 李泰派人从宫中送来邀帖,永乐欣然赴宴。 李泰自从失势就一蹶不振,整日沉溺于饮酒作乐,三番两次大闹宫廷,皇上盛怒之下将他贬至偏殿,且言明未经传诏不得入宫。 这已经是永乐出阁前的事,那之后两人就不曾见过面,如今接获他的邀帖,她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前来相见,一诉别后之情,怎知李泰此番盛情竟是为了突厥王子。 那回在皇宫的饥别宴上未能见到永乐,爱慕她的突厥王子为解相思之苦,转而向李泰求助,处心积虑讨好巴结,总算是得偿所愿。 在偏殿意外见到突厥王子,永乐心里虽然不悦,却碍于礼教不好太过张显,偏偏李泰喝了酒故意犯迷糊,突厥王子几次大胆示爱都默不作声,在他毫不避讳的炯然目光下,永乐终于忍无可忍借故离席。 走出偏殿没多久,李泰就追了上来。 “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挺清醒的!”永乐埋怨的说。 他置若罔闻,反而责怪道:“中途离席是很不礼貌的,身为大唐朝的公主竟让突厥王子看笑话,本王的脸该往哪儿放?” “你……” 永乐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乎面子更胜于她,怎不叫她伤心失望? “快跟我回去,突厥王子应该不会介意才是。”李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偏殿走去。 “我不去,放开我!”她讶异的挣扎着,生气的嚷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女乃娘和莲儿也帮忙拦着李泰,却被他一把推开。 “大胆!你们竟敢对本王无礼!” 他喝斥,举手就给莲儿一耳光,女乃娘幸好有永乐挡着才幸免于难,莲儿又疼又委屈,立在一旁掩面哭泣,永乐看了好生伤心。 “泰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难过不已,“想想承哥哥的下场,你该好好珍惜目前的生活呀!” “别提他!”他暴声怒吼,握紧了拳头,狠狠的说:“提到他我就有气,我的一切全拜他所赐。” “我说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是你害了承哥哥。”她迎面说道。 李泰脸色大变,猛地举起了拳头。 “王请息怒!”女乃娘挡在公主的身前,死命哀求,“公主玉体娇贵禁不起责打,王请手下留情。” 永乐受到惊吓,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泰,他似乎被女乃娘的喊话所惊醒,收敛厉色,放下高举的手。 “你不该惹我生气的。”他仍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提过去的事,转而说:“为突厥王子引见也是为你好,你就别再任性乱发脾气。” “为我好?”永乐很不以为然,义正辞严的道:“难道你忘了永乐已经嫁作人妇?你的话不但羞辱了永乐也辱没了大唐朝的威名。” 李泰哼声,嗤之以鼻。 “身为公主却下嫁无名小臣,这才是辱没了大唐朝的威名。”他没好气的斜睨她一眼,“真不知道父王跟母后是怎么想的,居然就由着你胡来。” “你还敢提父王和母后,你知道你有多伤他们的心?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提到父母亲,李泰果然收敛了些。 “这事不需要惊动两位老人家。”他的语气软化许多。“你想想,尉迟扬他能给你什么?突厥王子就不同了,只要你愿意就是未来的突厥王妃,何况王子是真心喜欢你的。” 她睁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也是王子要我告诉你的,就算你已经嫁人,王子还是愿意等你回心转意。” 她听了简直要作呕,想也不想就回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你叫他趁早死了心,也不必你多费心思。” “我是为你好。” 永乐轻哼一声。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泰一脸铁青,翻脸就说:“是呀,你的事一向有父王跟母后为你作主,哪怕是你要别人的丈夫,他们一样抢来给你。” “你……你胡说什么?” “满朝文武官员都晓得的事,还用得着我来胡说吗?”说完他拂袖而去。 “你站住!”永乐斥道:“你把话说清楚!” 李泰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被女乃娘拦了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问清楚?” “王是故意要激怒公主,难道公主还想见突厥王子?”女乃娘提醒她。 这话使得永乐冷静下来,随即决定先离开偏殿,离开李泰和突厥王子的视线之内。 在三人共乘的马车上,永乐一直想着李泰的话,她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别人的丈夫”这句话始终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马车行驶于颠簸的路面上,原本就不宽敞的车厢更显拥挤,莲儿忍不住开口抱怨,“想从前公主出宫是何等的风光,就连奴才都有轿可乘。” “住嘴!”女乃娘瞟了她一个白眼,斥道:“这儿哪轮得到你放肆。” “奴才是为公主抱不平。”莲儿委屈的说。 “你还敢说!”女乃娘瞪着她看。 莲儿低下了头。 “奴才不敢。”她压低嗓音,碎碎念道:“奴才只是想,如果驸马爷再对不起公主,那公主的牺牲就太不值得了,想公主一心为驸马爷,驸马爷心里却还有个婉儿小姐,莲儿愈想就愈替公主感到不值……” “大胆!”女乃娘怒吼,“已经不许你放肆,居然还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烂你的嘴!”她伸手就要挥过去,永乐却阻止了她。 虽然女乃娘马上阻止莲儿继续说下去,但永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吃惊不已,忙问:“莲儿,你刚刚说什么?”她紧盯着莲儿,神情讶异,“驸马和婉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公主,”女乃娘连忙出声阻止,“莲儿根本是瞎说一通,你不要相信。” “你愈是这样说,我愈是感到怀疑,难道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女乃娘张着嘴,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莲儿你快说。”永乐催促,不再理会女乃娘。 莲儿看了女乃娘一眼,不知道自己即将引发无可挽回的风暴。 “难道公主当真不觉得奇怪吗?” 永乐茫然的看着她。 “自从公主下嫁驸马爷,带给尉迟府无上的荣耀与富贵后,谁不想与尉迟府攀点关系得些好处,旁的不说,就是下人房前来投靠吃白饭的穷亲戚也有不少人,那婉儿小姐说是表亲还是远房亲戚,却能得到驸马爷的青睐,还单独安置在别院里养病,公主不觉得奇怪吗?” 莲儿继续说:“这倒也罢了,那天公主说要到别院探视婉儿小姐的病,尉迟夫人为什么那样吃惊害怕?虽然尉迟老爷最后还是答应了公主的要求,却派了福伯先赶到别院去,分明是怕给公主发现什么,依奴才看,里面肯定大有问题!” 永乐仔细想想,那天福伯确实先到了别院,只是当时一见到尉迟扬,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哪还想得了这么许多。 她愈想愈不对,再也按捺不住澎湃的思绪,神情因而激动起来。 “公主,别想太多,或许事情不像莲儿说的。”女乃娘忙着安抚,随即瞪着莲儿,沉声斥骂,“平日也不见你这么机灵,今天尽嚼舌根瞎说一通,瞧你吓坏公主了。” 莲儿吐吐舌,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不,我没事。”永乐握住女乃娘的手腕,焦虑的询问:“女乃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是那样想的?” 女乃娘一怔,马上皱起眉头,支吾难言。 “女乃娘,为什么你不说话?”永乐摇晃着她,不安一点一点爬上心头,终于被恐惧与愤怒所笼罩,她气愤的嚷着,“好呀,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却不肯老实的告诉我!” “不是的、不是的,老奴怎么敢欺瞒公主呢?”女乃娘摆着手,为难的说:“老奴也只是怀疑,又怎么能随便对公主说三道四呢?何况驸马爷是公主所爱的人。” “你知道我爱他,就更应该告诉我。” 霎时车厢内一片静默,气氛十分凝重。 “唉!”女乃娘重重叹了口气,终于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连天子也是如此呀!” 永乐的心颓然下沉,脸色刷地惨白,忽然丧失力气瘫软在座位上,身子不能自主的颤抖着。她们见到公主的反应,简直吓坏了。 “公主,这只是老奴的猜测,不能当真呀!若是你有个一二,老奴也活不下去了,你千万不能有事。” “公主,你说话呀!”莲儿也惊惶的喊。 这时,马车正好抵达尉迟府,永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推开了她们,冲下马车。 “我要问个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边跑边喃喃说道,抛后的人直往别院闯去。 别院这头正吵闹不休。 原来,尉迟扬趁公主回宫的机会,找来舒伯文请他将舒婉儿带回去,结果她一见到他就哭了。 “还说要照顾我,你不守信用!”她怒骂尉迟扬,气得直跺脚。 “别再胡闹了!”舒伯文走过来,好声好气的对她说:“你做的事我都已经听说,如果你肯安分的好好在这里休养,大家都安心,可你不但暗中监视公主还装鬼吓她,虽说没让公主给发现,也已经够叫人心惊胆跳了。” 她不听,别过脸,还捂住了耳朵。 舒伯文走到她的面前,硬是扳开她的手,“你还想怎样呢?尉迟府已经够容忍你的胡作非为,你非得闹到鸡犬不宁方肯罢休吗?虽然公主不怀疑你的身份,可不保证她永远都不会发现。”“发现就发现,你们怕,我才不怕!”她赌气的嚷嚷。 “胡闹!” 舒伯文大吼一声,舒婉儿脖子一缩,吓得不敢吭气。 “你知道你的任性会牵连多少人?”他一口气说道:“得罪公主等于开罪于皇上,到时不但你的小脑袋不保,恐怕还诛连九族,你好好想一想,别老是意气用事,完全不考虑后果。” “我……我……”她哽咽着,呜咽的哭泣起来。 “这次不管你怎么哭闹也没用,我非把你带回去不可,即使是用拖的。”这次舒伯文的态度十分强硬。 舒婉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好不伤心。 “人家伤心难过,你也不安慰人家,就会骂人家、数落人家。”她咬牙说:“回去我一定向爹娘告状,说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那你可要失望了,因为爹娘对你的事已经很生气,说你再不回去就不要你了。”舒伯文悻悻道。 她也不甘示弱,立即回应,“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留下来,用不着你来替我操心。” “你误会了。”舒伯文邪气的扬起一道居,“爹娘的意思是要把你许给人嫁到外地,而且离京城愈远愈好,看不见就省得大伙替你担心。” “你……你们……”舒婉儿嘴一扁,顿时又泪眼汪汪。 尉迟扬走过来,环绕她的肩背柔声安慰,然后对舒伯文说:“其实她已经够害怕了,知道错也愿意跟你回去,你就别再吓她。” “你别对她太温柔,免得她又不肯离开你。”舒伯文从他的手中拉过舒婉儿,郑重的说:“从现在开始,婉儿不再是你的责任,我这就把她带回去。” “伯文,”他喊住他们,问道:“难道我们不再是朋友?” 他苦笑一下。 “还是算了吧!免得公主问起,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舒伯文牵起舒婉儿的手就往外走去,她一步一回首,最后终于忍不住挣月兑舒伯文的手,转身奔进尉迟扬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甘心,你本来是我的,我真的不甘心。”她低诉,泪水潺潺的流下来。“可是当我看见她,发现她竟是那样的温柔体贴、那么的好,我想我明白了。” 他扶起她的肩头,微笑看着她。 “你长大了。” “可是,”她咬了咬唇,不情愿的说:“我还是不甘心。” 他抚模她的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诉我,如果没有公主,你会不会娶我?” 尉迟扬点头。“会,我告诉过你的。” “我知道,就像兄妹是吗?”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又哭了出来。“你这个大坏蛋!”她骂道:“连句好话都不肯说,就算是哄我也可以呀!” “可是我不愿意骗你。” 舒婉儿呜咽一声,哭倒在尉迟扬的怀里。 “你骂得对,我真是个大坏蛋,不值得你为我流泪。”他本能的环抱她的肩膀,温柔的说:“你值得比我更好的男人来爱你。” 舒婉儿的心结终于解了,尉迟扬也放下心头的重担。 永乐快步赶来别院,脚才跨进门槛,一眼就看到两条紧紧拥抱的身影,她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公……公主。”舒伯文惊呼一声,随即跪拜于地。 相拥的身影慌慌张张的分开,但是来不及了,永乐满心的愤怒、羞辱、妒嫉、痛楚……各种情绪汇合在一块,像一团火球从她心中迅速窜烧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在他们面前,一字一字咬牙问道。 “我我我……”突如其来的局势吓坏了舒婉儿,她惊惶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神无助的向尉迟扬和舒伯文求援。 “启禀公主,”舒伯文忙说:“婉儿是微臣的亲妹子。” “胡说!”永乐怒声斥责:“她明明是尉迟府的表亲,又怎会是你的亲妹子?难不成你也成了尉迟府的表亲?” 舒伯文当下哑口无言。 尉迟扬见永乐来势汹汹,怒不可遏,知晓她必然是误会了他和舒婉儿的关系,忙走上前解释,“婉儿确实是伯文的妹妹,他不是胡说。” 永乐调转头,眼睛直勾勾的瞪住他。 “他不是胡说,那胡说的人是你!”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喊道:“什么远房的表亲,什么身体抱恙需要调养,全都是骗人的话,其实她根本是你藏在别院的女人,对不对?” “不是。”尉迟扬迅速摇头,迫切想要解释清楚。“你听我说……” “是,我是要听你说,我倒要听听此时此刻你还能怎么说!”她抽着气,泪珠便夺眶而出。“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们成婚才多久,你居然爱上另外一个女人,还把她藏在别院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伤我?” 永乐激烈的喊道,气得浑身直发抖。 尉迟扬见她如此激动,想自己说什么她也不会接受,便转而对舒伯文说:“你先把婉儿带回去,我会慢慢向公主解释。” 永乐闻言,又惊又怒、又痛又恨,她无法理性的思考,突然看见墙上的宝剑,她快步冲过去一把抽出剑来,对着他们狠声大喊,“不许走,谁都不许走,谁敢不从,我就砍了谁的脑袋!”这举动吓坏所有的人,女乃娘抢上前抓住她的手,劝她冷静下来,害怕她伤了自己。 “女乃娘,我的心好疼、好疼……”永乐痛楚的喊,紧握着手中的剑,绝望的看着尉迟扬。 “老奴知道,老奴明白。”女乃娘心疼极了,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她想了起来就说:“咱们回宫里去,请皇上和皇后替公主作主。” 想到父王和母后,永乐的心就踏实了些,但想到可能有的责罚,她又却步了。 “不不不,我不回宫,不能回宫。”她慌乱的摇头,“依父王的脾气会抄了尉迟府,这事不能传回宫去。” 尉迟扬不相信永乐会拔剑相向,看见她泪流满面,听到她哀沉的痛诉,他闭了闭眼睛,深抽一口气,哑声道:“原来你对我是这样不信任,既然如此,你就砍了我的脑袋吧!” 永乐踉跄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你说什么?”她颤声问:“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知道你敢,因为你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一向都是如此。”他不疾不徐的说,一步步迎向她。 剑拔弩张的气势一触即发,女乃娘怕是要出大祸了,赶紧上前阻隔在两人的中间,好言劝道:“驸马爷,公主说的都是气话,你不可以当真,也不要再刺激她了。” “你让开!”永乐将女乃娘推了开去,两手紧握住剑柄,噙泪的双眸直望着尉迟扬,颤声问:“你这么做是想护着她?你怕我伤了她?” “不关婉儿的事,如果砍了微臣的脑袋能消公主的气,就请公主饶了他们,不再追究此事。” “如果我偏要追究呢?” “微臣就是死,也不能原谅公主。”尉迟扬想也不想的说。 这话重重击溃永乐的心,原来她在他的眼里还远不如舒婉儿来得重要。 为了他,她抛弃尊贵的公主身份,却换来他的负心,她什么尊严都没了,就连最后一丝期望都被他践踏在脚底,她心痛而绝望。 “你就这么想死?就这么舍不得她?” 她悲愤的喊出来,心中充满了苦涩、难堪、羞恼和无助,压得她再也无法理智的看待一切,冲动的举起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不,你不能杀他!”舒婉儿急冲上前,用身子挡在尉迟扬的身前,眼中满是凄惶,她厉声呐喊。“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赖在这里不肯走,扬是出于无奈,公主要砍就砍我的脑袋。” 永乐茫然的睁大眼睛,面色灰败,点头称好,“好好好,我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请公主饶命!”舒伯文叩跪于地,殷切的说:“舍妹不懂事,请公主往开一面饶他们不死,微臣会立刻带婉儿离开并且辞官回乡,永不踏入京城一步。” “你住嘴!”永乐沉声怒骂,“这事你也有份,你以为我会饶过你吗?” 尉迟扬一怔,心急的喊,“永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发脾气也不能殃及无辜……” “大胆!”永乐大声斥喝,“你做错事还敢指责我的不是,合着你们是一体的,欺负我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料定我拿你们没有办法?好,我这就派人进宫,请父王派一队侍卫把你们都抓起来!” 事情益发不可收拾,舒婉儿再也忍不住喊道:“这一切全拜公主之赐,你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你说什么?”永乐斥问。 “我说……” “不许说!” 尉迟扬与舒伯文异口同声,抢上前拉住舒婉儿,不许她再靠近永乐。 “她就要砍我们的脑袋,难道还不该让她知道她做了什么好事?” 见他们一个拦一个,口口声声喊冤,永乐哪里忍耐得住,她一跺脚,连迭喊道:“让她说、让她说,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舒婉儿果真月兑口就说:“我们原本订了亲,若不是公主从中作梗,我早已经是扬的妻子。”永乐像是被闪电击中,脸色刷地变得死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舒婉儿还继续道:“公主不信可以回宫问皇上,一道圣旨就拆散了我们俩,我也想问问公主,为何什么人都不选,偏偏选中了尉迟扬?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就因为你是公主,而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不能跟公主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公主。我恨,恨自己投池不死,恨老天对我太不公平,却不能对公主有半分怨恨!” 永乐惊得呆住了,女乃娘怕她撑不住忙伸手扶住她,焦急的安抚她的情绪,但她置若罔闻,心神处于崩溃状态。 就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尉迟敬德带着虞娘赶来了。 或许是逞复仇之快,舒婉儿一看见他们,就走上前握住虞娘的手,对永乐说:“请公主仔细看看夫人,她的疯病也拜公主之赐。当初尉迟家被贬出京,听说是皇后疼爱公主的原故,这莫名降下的大罪害夫人大病一场,从此紧张焦虑经常发病。” 永乐闻言踉跄一退,利剑月兑手掉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响,像在她心上狠狠刺了一记,痛得她大叫出来。 “啊——” 这声狂叫把所有的人都震撼住了,尉迟扬见她受不住刺激,忙奔上前抱住她倒下的身子。 所有人乱成一团,尉迟敬德和虞娘不明所以,舒伯文则责怪舒婉儿闯了大祸,尉迟扬见永乐一脸苍白昏厥过去,立刻抱着她直奔回房,口里嚷着要人快请大夫来。 而女乃娘在慌乱中拉住莲儿,脸色凝重的对她说:“我看这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公主会没命的,你快回宫里去,请皇后派侍卫来营救公主。” 莲儿也怕公主发生不测,对女乃娘惟命是从,趁乱赶回了宫里。 于是,天未暗,一队宫府军直闯入尉迟府,将里里外外都给包围起来。 皇上下了一道圣旨,立即接永乐公主回宫。 这事惊动了皇宫,尉迟府的命运可说是岌岌可危,所有人都站在公主房外,希望公主大发慈悲能请皇上网开一面,或者留在尉迟府一起渡过危难。 房里,永乐已经苏醒过来,她拒绝大夫的看诊,也拒绝尉迟扬的关心,当她知道李世民派兵来接她回宫,立即起身梳妆换衣,盼着重新投入双亲温暖的怀抱,让他们抚平自己内心的伤痛。“我知道圣意难违,但我希望你能留下。”尉迟扬真心诚意的道。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她说,他不能让她失望的离开他。 “你放心,错误是由我而起,就由我去解决,不会再累及你们尉迟家。”她心已寒,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想怎么做?” “趁没有真正酿成悲剧之前,把你还给舒婉儿。”她说时十分冷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你胡说什么?”尉迟扬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她说:“我又不是东西,怎是你说要就要、说给就能给的?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从不顾虑别人的感受?” 她无动于衷,冷淡的开口,“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不必再为我烦恼。” 永乐伸手推开房门,侍卫立即入内站开两旁,屋外也有大批侍卫守着,将闲杂人等隔离开来,禁止他们接近公主的身边,连尉迟扬也不能例外。 这等阵势,吓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仿佛待宰的羔羊。 永乐忽然看到虞娘,见她瑟缩在尉迟敬德的怀里,口中喃喃自语,想她病又犯了,一时觉得心有不忍。 “我离开后,不许你为难尉迟府的人。”她命令带头的将军。 “公主请安心,”将军覆命,“皇上圣旨,属下不敢胡来。” 永乐不疑有他,终于离开尉迟府,坐上宫中前来接驾的圣轿。 永乐离开没多久,将军立即下令,“皇上有旨,将一干人等全部收押!”他大声喝令,“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十章 永乐带着满心的伤痛回到皇宫,经过大医把脉竟发觉她已怀有身孕,这本该是欢喜的事,却因为先前的不开心掩盖了所有的喜悦。 “打一开始我就极力反对,偏偏你父王纵容你,说什么要把最好的都给你,现在好了,成婚才多久的时间,他就胆敢在别院里私藏小妾,实在可恶!”长孙无垢气急败坏的嚷着。 当她看见宝贝女儿一脸死灰的回到宫中,心里万分不舍,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怪李世民的不智,恨尉迟扬的花心,更心疼永乐的憔悴,也恨大自己当初没能坚持阻止这一切。 但是再多的埋怨与责怪都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也无法愈合受重创的心灵,看着女儿憔悴的脸庞,长孙无垢重重叹了回气,安抚的说:“你放宽心,这事有你父王给你作主,你就安心在宫里养胎,不要再想那些伤心烦人的事。” “母后,”永乐唤道,忽然从床上坐起身。“女儿想问你一件事。” 打从永乐回到宫中,还不曾主动开口说话,长孙无垢闻言忙回应,“别急、别急,不管什么事,母后都站在你这边。”她从莲儿手中接过药碗,舀一勺汤汁送到永乐的嘴边。“现在不要想太多,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这是安神补胎的药,太医说你需要好好调养,忌讳再动气。” 永乐别开头,不肯喝药。 “有什么事比你养好身子还要紧?”长孙无垢皱起了眉头,还真拿她没办法。 她紧抿着唇,不说话。 “好好好,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但是这碗药你好歹先把它喝下去,你不顾自己的身子,不顾肚里的胎儿,也该看在母后为你担忧的份上,喝下这碗药让母后安心。” 永乐胸口一紧,抬起头来与母亲焦虑的目光相对,终于顺从的喝下药汁,和着眼角滚落的泪水吞进肚里。 “不哭、不哭,”长孙无垢忙伸手拭泪,不自觉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于是劝道:“这种事刚开始总是很难接受,想你父王有后宫佳丽三千,如果母后要在意计较,哭出来的泪水恐怕比长江、黄河的水还多,男人三妻四妾本属正常,母后劝你放宽心来看待。” 永乐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长孙无垢爱女心切,马上改口又说:“驸马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居然背着你私养小妾,母后一定要你父王重重的惩罚他。” “不,不要。”永乐摇头叫喊。 长孙无垢无奈一笑,伸手抚平她微乱的发丝,柔声说:“母后就知道你舍不得,毕竟他是你的夫婿,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你发发脾气过阵子也就没事了,两人还是可以恩恩爱爱的过日子。” “不是这样的,母后,你都不知道……”永乐心里一阵酸楚,泪流满面。 她见安抚不了女儿,心也慌了。 “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驸马是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伤心难过?莫非……”她怔了怔,就生气的嚷道:“莫非他不止养一个小妾?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的、不是的……” “哎呀,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别让母后瞎疑心。” 永乐抹干泪水,停止哭泣,看着母亲终于说:“当年尉迟家被贬放,当真与永乐有关吗?”长孙无垢身子一僵,脸色大变,重重放下手中的药碗,起身直瞪着女乃娘和莲儿,破口吼骂,“是谁在公主面前乱嚼舌根,胡生是非?” 不仅女乃娘和莲儿吃惊,所有的宫女、太监也吓得纷纷下跪。 “不关她们的事。”永乐很快的说:“请母后告诉女儿,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长孙无垢尚未从震怒中平复,被她追问竟然显得有些无措。 “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们有事瞒着我,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当年尉迟家被贬放,那时的我不过才八岁,怎么会与我有关呢?” 她看是瞒不住了,伸手遣走所有的人,单独对永乐道:“那的确是你八岁那年发生的事,还记不记得有一天你告诉母后,说你要到皇宫外面去玩?” 她马上点头。 “当然记得。”她的记忆一下子跳到从前。“那时我交了第一个新朋友,他说要带我到皇宫外面去玩,我们约好在城门口儿,可我怎么等也等不到他。我还记得自己好生气,因为那是母后第一次允许我出宫,他却让我白白等了他一整天。” “我答应你,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会出现。”长孙无垢接口。 永乐愣了愣,睁了个大眼,看着母亲。 “那一天正是尉迟敬德被贬放的日子,他是他的儿子,当然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永乐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的说:“你是说……他是尉迟扬?那个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陪我玩,还愿意带我出宫的小男生就是尉迟扬?”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 难怪初遇见他,总觉得他很眼熟,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原来…… “为什么扬不告诉我,原来他早就认识我?” “或许他已经不记得你,就像你不认得他,但最大的原因,是我们不许他说出真相,我们命令他给你幸福,不许他提起过去的事。”无垢徐徐道来。 “当年玄武门兵变,我和你的三个哥哥陷于危难之中,尉迟敬德不顾我的苦苦哀求,执意领兵出宫离去,害我们遭受到极大的屈辱,他弃主不顾理当问斩,可他救驾有功,令你父王十分赏识并且看重他,虽然我忍下了这口气,但心里始终有所怨恨。当我发现你和他的儿子竟做了朋友,我立誓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永乐受到很大的震撼,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呼吸急促的鼓动着胸腔,目光灼热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于是你下令贬放他们一家人。” 她摇头。 “母后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这是你父王的决定,当然我也让他相信尉迟扬带给你不好的影响,你知道你父王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疼爱你胜过任何人,他当然不容许别人带你出宫,不许你像男孩子一样的粗野。” 长孙无垢说完,静默了好一会儿,永乐也不说话,她被这样的事实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你的事不过是个诱因,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确实造成了影响。”永乐叹口气,终于理解的说:“难怪他们都很怕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长孙无垢说出真相后,反而觉得如释重负,也不在乎让永乐知道更多的事。 “后来你说要嫁给尉迟扬,我简直吓坏了,我好不容易把你们分开,你们怎么又会兜在一块?我强力反对,可你的意志是多么的坚决,任凭我说破了嘴,甚至母女关系因此恶劣,你都坚持非尉迟扬不嫁。”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似笑非笑的盯视着永乐。 “或许注定你们有缘,我说过你父王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于是我们召来尉迟扬详加盘问,排除一切困难,终于让你如愿嫁给了他。” “这个‘困难’指的是舒家小姐,舒婉儿是吗?”永乐一字一字清晰的说。 长孙无垢大大的震动了,惊惶的扬起睫毛看住女儿。 永乐苦笑。 “母后说得对,父王愿意为永乐做任何事,就是下旨拆散别人的姻缘也在所不惜。” “你不可以怪你父王!”长孙无垢正声低斥,“你该记得你的意志是多么的坚决,任凭我说破了嘴,甚至母女关系因此恶劣,你都坚持非尉迟扬不嫁。”她走过去扣住永乐的肩头,面对面问她,“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 永乐愕然,想到舒婉儿说的“始作俑者”就深感愧疚,她伸手掩面,自责的说:“如果我知道他早有婚约,就不会任性妄为,我无心伤害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胡说,你有什么错呢?”长孙无垢拉开她的手,语气凛然。“你堂堂一位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他?嫁给他还算委屈他了吗?你看上他是他祖上积德,三世修来的福气,他应当心存感激才对。” 她深抽一口气,哀怨的看着母亲,沉重的说:“难道母后以为我们身为天下第一家,就可以随意欺压别人?” 长孙无垢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母后一心为你,你却指责母后的不是,你你你……”她气得接不上话。 “母后。”永乐柔声喊,起身抱住了母亲,撒着娇说:“女儿不是有心顶撞你,也知道你是疼爱女儿的,当初你极力反对女儿下嫁尉迟府,确实有你的考量,只可惜女儿听不进去,如今害了自己也误了别人,还累得父王和母后为女儿担心。现在女儿只求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人因为永乐而受到伤害。” 在她的哄慰下,长孙无垢哪能不动容,纵使有气也不忍苛责现在的她。 她拍拍女儿的手背鼓舞,“你也不要再伤心,不要对驸马绝望,就算他有再多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你是公主,是明媒正娶的原配,肚子里还怀着尉迟家的长孙,任何女人都无法取代你在尉迟家的地位。” 永乐一脸消沉,毫无生气的道:“可是他的心还是在她的身上,我就算拥有再高的地位又有什么用呢?” 长孙无垢没有听出她话里的玄机,笑了笑,很有把握的说:“那只是一时不会是永远,经过你这一闹,还不吓坏尉迟府的人?现在驸马肯定后悔了,说不定已经进宫向你父王请罪,来接你回去了。” “他来了,我也不回去。”她急急的说。 “好,不回去、不回去,就留在宫里养胎,让驸马急一急,好让他知道你有多重要。”长孙无垢还是不了解她的哀伤,只是心疼女儿,一味的附和着。 永乐哭了,成串的泪珠纷纷滚落。 “怎么又哭了?”长孙无垢慌了,焦虑的道:“太医说你要好好调养身子,不可以动气。难道你连母后的话都不听?还是不相信你父王真会责罚驸马,让他好好吃点苦头?” “母后,”永乐哭倒在母亲的怀里,哀哀戚戚的哭喊,“女儿错了,女儿不该任性妄为拆散别人的姻缘,请你帮女儿求求父王,请他成全尉迟扬和婉儿姑娘。” 长孙无垢大吃一惊。 “你胡说什么,”她低斥,跟着纳闷起来,永乐怎么会如此失常?突然间,她想明白了,那想法使她震惊极了,猛地扶起膝上的泪人儿的肩膀,严正的问:“你告诉母后,驸马私藏在别院的小妾,是不是就是舒婉儿?” 永乐一个劲的哭着,什么也没说,但母女连心,长孙无垢从她的脸上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顿时勃然大怒。 “实在是太可恶了,他竟敢违抗圣命,阳奉阴违,把舒婉儿藏在别院做小妾!”她气恼不已,“莫非他想脚踏两条船,既娶得公主又享有美妾?岂有此理!哀家绝不能轻饶他。” 她气极了,重重的拍打桌面,恨当初没有狠下心做绝一点,害永乐必须忍受这种打击和难堪,看她泣不成声,伤心欲绝,竟还想要成全别人…… 不,这关系到整个皇室家族,叫天下人看尽笑话,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不! “有父王和母后在,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的委屈。”她真切的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哀家不但要好好教训驸马,还要请你父王下旨把舒婉儿送到感业寺削发为尼,彻底断了驸马的念头。” 永乐愕然,瞠大了眼睛。 “不,请母后千万不能这么做。”她死命摇着头,激动的道:“我害他悔了婚约,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心里一定气我、恼我、恨透我了,如果我再伤害舒婉儿,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原谅我。” 长孙无垢摆了摆手,无意再谈论下去。 “你顾好自己的身子,养好肚里的胎儿,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她口吻轻松的带过。 “母后……” “过些日子在宫中盖一座公主府,你和驸马就搬回来住。”长孙无垢径自说道,似乎没有转圈的余地。 “请母后不要一意孤行,否则会逼死女儿的。”永乐迫切的哀求。 长孙无垢闻言十分震惊,急促的呼吸鼓动着胸膛,她失望的看着永乐,恼怒的说:“母后了心为你着想,你竟以死来要胁母后!” 永乐后悔了,她无意说绝话来刺伤母亲,但她没办法让自己冷静的思考,只想着如何挽救自己造成的错误。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犹豫了一下,明知母亲会生气反对,但还是开口请求,“既然父王可以下旨悔婚,也可以下旨成全良缘。” “我看你是昏头了!”长孙无垢气炸了,低斥,“再没听过比这更荒谬的事,你最好马上打消这种念头,提都不准再提。” “母后……” “都是你父王把你给宠坏了。他堂堂一国之君,岂是你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真是胡闹!”“女儿是真心的,不是胡闹。” “你……” “你们都别争了。” 她们一同抬头看过去,见李世民斥退身边的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脸肃容,心情似乎不太好。 “朕已经下令斩了驸马的脑袋。”他大声宣,语气带有一丝怒火。 “什么?!”她两人异口同声惊喊。 “他胆敢违抗对圣命,欺负随意的宝贝女儿,饶不了他!”他理所当然的道。 永乐脑袋轰然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身子就瘫软下来,几乎昏死过去。 长孙无垢忙伸手抱住女儿,心里又急又怨,不禁责问:“你把驸马给斩了,那我们的永乐该怎么办?”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话,然后对永乐说:“朕给驸马两条路选,”是娶舒婉儿为妾,一是砍头谢罪,怎知他宁死也不肯娶妾,他再三抗命,朕当然非斩了他不可!” 永乐心一澄,破涕为笑。 “你呀,一心想成全别人,也不问问别人是怎么想的。”李世民嘟嚷着,拧了拧她的鼻子,关爱尽在不言中。 “他……”永乐低下头,不好意思的问:“他人呢?” “朕要斩的人,当然是关在天牢里!”他故意严重的说:“晚一点押去刑场,你就见不到他了。” “呀!”永乐低呼,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唉,你不能跑……” 李世民拉住了妻子。“让她去吧!” “可是……” “你真当朕会把驸马关在天牢里呀?”他笑了。“朕是吓唬永乐的,否则怎能逼出她的真心?” 长孙无垢静默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有些茫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朕也不想永乐没了夫婿,就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两女共事一夫,没想到驸马居然抵死不从,我想我们是错怪他了。”他环抱妻子的肩膀,舒坦的说:“朕看得出驸马是真心喜欢永乐,往后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永乐才跑出内殿,一眼就看见尉迟扬,所有的不安与惶恐瞬间化为一缕柔情,她奔向他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傻瓜!”她心疼的嚷,“宁愿砍头也不娶舒婉儿为妾,你真傻!” “能让你了解我的心意,做傻瓜也值得。” 这话敲进永乐的心坎里,整个人暖烘烘的。 “一切都过去了,对不对?我还是你的,对不对?”他搂紧了她,深刻感受拥抱她的真实滋味,仿佛稍不注意,她就会从怀里消失。 “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爱?怎么可以说要把我还给婉儿?我好生气,更想你手中的剑能结束我的生命,那样我就不用为你心痛。可是当我看见你昏过去,我就后悔了,盼着你快点醒过来,慢慢的向你解释,可是我又失去了你,你决绝的话语,几乎杀死我。”他轻叹一声,把她搂得更紧,眼眶湿润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此时此刻我还能抱着你。” “是真的,你抱着我,也抱着——我们的孩子。” 他一震,扶起她的肩头,惊异的看住她,整颗心渐渐被喜悦所充满。 “我们回家吧,我想爹娘一定吓坏了。”永乐主动的说,“让我们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相信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尉迟扬点头,牵起她的手,一同踏上归途。 李世民夫妇俩静静站在皇城上,目送女儿离去。 “你实在是太宠她了。”长孙无垢放下了一颗心。 李世民微微一笑。 “你忘了吗?她一出生就带给我们太平,我们说过要让她永远快乐,将最美好的全都赐予她,因为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永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山美人1:十亿新娘 江山美人2:恶水上的大桥 江山美人3:尼斯之恋 江山美人4:美杜莎的指环 空壳子美人:出清瑕疵品 空壳子美人:拐到伪才女 空壳子美人:憨妹要出阁 空壳子美人3:闺女赏味期 美人:无瑕美人 美人:朝阳美人 美人:童颜美人 美人:纯真美人 美人巷1:娘子花招早识破 美人巷2:相公招数太老套 美人巷3:千金法宝没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