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美人》 第一章 聂亲王的威严是出了名的。 对几名子女的教养自不例外,特别是对二贝勒——德焱,尤其严厉。 这或许是因为聂亲王曾与皇位失之交臂,他深知失望源于希望的关系,是以从德焱年幼起,就不断打压他,甚至从不给好脸色,父子之间异常的冷淡。 偏偏德焱生就雄心旺盛,愈是压制,反弹愈大,与长子德昊时有勃奚,关系相形恶劣。 这次居然为了宫中赏赐的贡品,两人大打出手,聂亲王知悉后震怒不已,罚德焱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还言明不认错就不准起身用膳。 德焱脾气刚烈又倔强,始终就是不肯认错,于是从晌午跪到了深夜,任谁好说歹劝也打动不了他的决定。 他不过才十五岁而已,在聂亲王眼中已然是个傲慢任性的忤逆孽子,对他向来的不知悔改感到深恶痛绝,这次铁了心要惩治德焱,除非是他自己肯认错,否则谁都不许再来劝说。 这道禁令一下,果然没人敢再进宗祠。 在这深夜时分,偌大的宗祠里阴森森、静悄悄的,十分恐怖,德焱还是执意一个人跪在那里,昂首挺立,吭也不吭一声。 青春年少的脸庞有着过分早熟的坚韧,他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丝忏悔,反而有着满满的忿恨与不平,使他咬紧牙关撑过了一切。 “咿呀!” 有人开启宗祠的门,悄悄走了进来。 看见一个小婢女,德焱有些意外。 埃晋景玉一向视聂亲王为天,从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纵使德焱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却不曾替他向王爷讨饶,说几句好话,这次破天荒差人送来饭菜,怎不叫德焱意外而吃惊。 “你做什么?”他本能的问道,以上对下的习惯口吻对待她,是以声音宏亮。 她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里的饭菜,等确定没有惊动外头的人,手里的碗盘也已安置妥当,她才开口说:“请二贝勒用膳。” 他目光阴沉的扫了她一眼,然后高高昂起头,不屑一顾。 她不死心,双手捧起碗筷,递到他面前,讨好的说:“奴婢用的晚膳自然比不上二贝勒的丰盛,但情况特殊,就请二贝勒委屈一夜,至少不要饿坏了身子。” 德焱一震,这才发现碗盘里的食物确实粗糙,他顿时勃然大怒,气的不是碗里的粗食,而是明白她并非福晋差遣而来,这使他有种被漠视的屈辱,而那正是他最最不能忍受的。 眼下,她成为唯一可发泄的人,他目光冷酷,恶狠狠的瞪住她。 “混帐!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谁……唔……” 放肆!这奴才居然用她那粗鄙卑微的手来捂住他无比尊贵的嘴巴! 德焱骇然不已,眼睛瞠得大大的。 他惊天动地的叫喊声,只怕能叫醒全王府的人,她不得不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迅速捂住他的嘴巴,否则后果怎堪想像。 “小声点,奴婢就这一个脑袋,可顶不起这天大的罪。”她悄声道,两眼不安的四下张望着。 这奴才恁是胆大! 怕王爷降罪,就不怕得罪贝勒? “你……” “你小声说话,奴婢才敢放手。”她抢道。 他不应声,两眼直瞪着她。 德焱不愧为聂亲王的儿子,有着与父亲相同的面孔,不怒而威。她震慑着,不由得松开了手。 “原谅奴婢的逾矩与无礼,但求二贝勒看在奴婢出于一片善意,饶了奴婢吧!”她两手交握,低着头,显得不知所措。 他见她可怜兮兮的,就软了心,但不改威严怒色,不过放低了音量,小声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二贝勒已经在这儿跪了这么久,奴婢是怕二贝勒饿坏了身子。” 德焱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他不认识她,更不相信有人肯为了他甘冒大不讳,舍命来帮助自己,何况还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女孩。 就为了怕他饿坏身子,这恐怕是德焱听过最最荒谬的笑话。但是,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和她的动作,都不像是假装的。 “你就不怕触怒王爷?”他沉声厉色说:“不怕王爷降你一个违命之罪,砍了你的小脑袋?” “怕!当然怕!”她马上回答,娇小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既然害怕,你还来?” “奴……奴婢总得试试呀!”她一派天真,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然后浮现一抹微笑,“瞧,我不是进来了吗?也没有被人给发现。” 德焱目光斜睨,悻悻然道:“看来,你还颇为得意。” 她一怔,脸色泛白。 “不,我……奴婢不敢。”她说着,忙拿起碗筷催促,“请二贝勒尽快用膳。” 德旗看了一眼,嫌恶的撇开头,他本想一把打翻她的好意,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他忍不住问:“这本是你的,我吃了,那你吃什么?” 她的小脑袋立刻摇晃起来。 “没关系的,奴婢粗身贱骨,少吃一顿、两顿也不打紧。” 德焱闻言,不禁咯咯发笑。 “奴婢说的是真话,怎么……二贝勒觉得很好笑吗?”她嗫嚅的问道。 “我看你是弄错了。”他讽刺的戏谑,“王府里该被讨好巴结的人不是我,你连这点都搞不清楚,肯定常常被人欺负。” 她嘟起嘴来。 “奴婢虽然常被嬷嬷责罚,可从没想过要巴结讨好谁,奴婢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报答二贝勒。”她说,语调显得有点委屈。“那日若不是你为奴婢说句话,恐怕管事嬷嬷没那么容易饶过奴婢。” “有这种事?”德焱皱起眉头。“怎么我都不记得了?” “您是贵人,自然不把小事挂在心上,但奴婢自小得家训,知恩当图报,何况不过是做这样的小事。” 她没有明说,德焱也懒得细问。 反正王府里每天发生大大小小的事,冤枉甚至逼死奴仆也是有的,她的事就不值得大惊小敝了。 “奴婢可以问二贝勒一个问题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他不置可否。 她于是说:“奴婢实在不懂,明明是两个人的争执,为什么王爷只罚二贝勒一个人呢?” “你懂什么!”他低斥。 德焱可没有心情向一个地位卑微的奴婢作解释,而且经她一提,烦躁的心情更恶劣了。 但她不懂得察言观色,一个劲的说道:“我当然懂,因为我目睹一切的经过,照我说,应该是大贝勒不对。” 原来宫中赏赐的贡品,德昊是不要的,但一听说德焱也有份,就霸道的毁弃所有的贡品。 偏巧德焱路过,就上前理论一番,德昊口拙,本来就说不过口齿伶俐的德焱,何况毁损贡品是一项大罪,德昊竟恼羞成怒先动手打人,德焱为了自卫才出手反击,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在场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个帮德焱说话,聂亲王也不追究真正的原因,就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德焱头上。 她虽身为小小的奴仆,却懂得分辨是非,根本不明白结果何以会是如此。 “要罚也该罚大贝勒,你根本没错。”她忿忿不平的说:“可现在被罚的人是你,从晌午跪到深夜的人是你,挨饿受冻的人也是你,我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德焱瞅着她。 “你来王府有多久了?” 她偏着头想了一下。 “我跟着万家嫂子进王府已过月余,不过做事当差还是这几天的事,之前都在下房里跟着管事嬷嬷学规矩。” “难怪!”他冷哼。 她杏眼圆睁。“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显然没学好规矩,在主子面前,居然一再用‘我’来自称,没有一点尊卑之分!”德焱忽然责斥。 “啊!”她轻呼,立即低下头。“奴……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他摇了摇头,叹道:“照这样下去,你肯定还要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奴婢一定不连累二贝勒……”她一顿,脸色大变,跟着喊,“糟了!我……奴婢恐怕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料到她迟早会出状况,但没想到这样快! “奴婢把今天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王爷了。”她脸色忽青忽白,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而胆战。 德焱冷笑,斜眼看着她。 “你现在也明白了。”他冷冷的说:“讨好巴结我这个二贝勒,无济于提升你在王府的地位,搞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立即仰起头。 “我……奴婢是为二贝勒感到委屈、抱不平,所以并不后悔向王爷说出一切真相,但见到这样的结果,只怕好心反而连累了二贝勒,这与讨好巴结完全无关。”她朗声说出来。 德焱非但不领情,还没好气的骂道:“你这个没脑子的小笨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乃堂堂的贝勒爷,哪需要你一个小小笨奴的关心和说情,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若王爷还是不明事理,执意要怪罪,奴婢愿担起一切的过错。” “大胆!”他喝斥,“居然敢辱骂王爷,敢情你的小脑袋瓜是真的不想要了? 她一震。 “我……奴婢一向习惯说真话,但不知真话竟会要了奴婢的脑袋,难道王府里不许说真话?那……奴婢的小脑袋的确迟早难保。”她果真忧虑起来。 “你……”他笑了,为她的坦白直率。 德焱的喜怒无常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王府就缺少你这样的人。”他叹道:“可不知对你来说是福还是祸?” 她茫茫然,无言以对。 他又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看在你的确无知,又为我做了这些愚蠢事,我就奉劝你一句,多做事少说话,或许你的小脑袋瓜还能在你的颈子上多搁些时日。” 她不服气,开口声明,“这一切确实只是为了知恩图报,与讨好巴结无关,二贝勒为何一再曲解我的好意?” 他眯眼瞅着她。 “又来了,再不分尊卑,就赏你两耳刮子尝尝!”他威胁的说,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不懂得察言观色,还想开口反驳。 “嘘!”德焱制止了她,沉声道:“有人来了!” 她骇然,噤若寒蝉。 “还不快去躲起来!”他赶紧催促。 她这才连忙收拾地上的饭菜,仓皇的逃去躲藏,刚藏匿好身子,大气还没喘过来,宗祠的门就被推开。 “咿呀!” 那声响牵动他们的心跳,随着来人的步伐接近,速度直线向上攀升。 “怎么,还想不清楚?还是不肯认错?” 是聂亲王。她虽然身在暗处,却由声音立即辨认出他的身份。 她屏气凝神,静静听着他们父子交谈。 等待许久,德焱始终不说话,聂亲王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你的倔强脾气,正是我最大的忧虑,为什么你就不能顺从一点,叫我不必再为你担心烦忧?” “那是因为阿玛不公平。孩儿不懂,自己明明没错,为何还要认错?”德焱昂首朗声说。 “这世间本来就没有公平!”聂亲王神情和语音都充满愤怒,“你最大的错就在于你始终认不清这一点!你必须要明白,你与德昊是不可能有相同的地位,虽然你们都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能继承我王位的人,只有德昊。” 德焱握紧拳头强调,“孩儿从未想过争权夺位。” “可你锋芒太露,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比德昊优秀?” 德焱闻言,不禁苦笑。 “这难道也是孩儿的错?” “这不是谁的错,但是,你的存在确实是德昊心中的一根刺。” “孩儿不懂,即使阿玛明知大哥有错,也一味的袒护纵容,这对孩儿不但不公平,对大哥也绝无好处!孩儿不相信阿玛会不明事理到如此不可理喻的地步!” 她环抱着食篮的身子微微一震。 怎么德焱说出与她相同的话?就在不久前,他才斥责过她的大胆胡言,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的小脑袋搬家? “放肆!”聂亲王气急败坏的叫嚷,“你胆敢指责阿玛的不是!亏你还读过圣贤书,孝顺父母、兄友弟恭这点道理你难道不懂?” “德焱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他傲然的说道:“圣贤书还教孩儿要明辨是非,为人正直坦荡,德焱扪心自问无愧。” “你……你……”聂亲王瞠目结舌,气愤难平,最后决绝的说:“你这孩子如此不受教,非逼着阿玛把你送出府,纵使情非得已,阿玛还是会狠下这个心!” 德焱闻言,不动如山,语调平淡的说:“阿玛早有这个想法了,不是吗?” “你……” 聂亲王一顿,哀叹连连。 “就是这个硬脾气,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改?难道说两句好话,哄爹娘开心,真有这么难吗?” “阿玛……” “算了!”聂亲王摇头摆手,“我知道这次确实让你受了委屈,原想你能得到教训学个乖,唉!看来是我过分奢望了。” “阿玛……” “你不用再说了,阿玛自知说不过你,你也不用继续在这里跪下去,我累了,该去歇息了。”聂亲王自顾自的说道,转身离去。 等宗祠完全静下来,她才从藏身处爬了出来,看见德焱还跪在那里,她缓缓走过去。 “二贝勒……” “肚子还真的饿了。”德焱突然开口说,然后从她手中取饼食篮,拿出里面的饭菜吃起来。 她见了,竟为他感到食不知味,心一酸,泪滑了下来。 啜泣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见她脸上两行清泪,愣了愣,跟着皱起眉头,不悦的骂道:“笨蛋,你哭什么!” “我自小没爹娘疼爱,总羡慕别人有爹娘,可现在我明白,有爹娘也不一定可以得到疼爱。” 她仿佛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迅即撇开头,背着她,用手臂使劲抹脸。她知道他哭了,也不说穿。 “你叫什么名字?”德焱转移话题。 “本名皓慈,但犯了三郡主浩云的名讳,所以管事嬷嬷就做主改了名,叫小慈。” “这管事嬷嬷真多事,好好的名字偏叫她瞎改一通。”跟着,他又问:“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满十二。” “十二,比我还小三岁,可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知书达礼,不像是低下人家出身。” “不瞒二贝勒,皓慈的祖父顾崇廉在生前是位儒学家。” “顾崇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德焱想了一下,随即明白的说:“莫非他就是当年朝廷任命的汉臣之一?” 皓慈点了点头。 “有关顾学士的事,我曾听阿玛提起过,据说他私藏前朝书卷而招罪,府邸被封,被判流放,但临行前就因病饼世,为此朝廷还网开一面,饶恕彼学士的家人免于流放。” 德焱看着她。 “怎么你会沦落至此?” “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皓慈喃喃的说:“自我有记忆以来,见父亲总是郁郁寡欢,有志难伸,几年前他便抑郁而终,我娘没多久也改嫁了,她把我留在娘家过生活,可日子一久,终被亲戚们嫌弃,娘又顾不得我,我便自愿入王府为婢。” “这太委屈你了,好歹你也是大学士之后。” 她笑着摇头。“只怕说出来,辱没了先人的颜面。” “我……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我知道。”她接口说:“打从你吃了我端来的饭菜,我就知道了。” 他们相视而笑。 “来,你也吃一点,反正我也吃不完。”他说,顺势喂了她一口。 就这样,德焱认识了皓慈,两人的情谊从此展开。 ****************** 几天后聂亲王果真下令,将德焱送到远地的道观,跟随真人习心静气,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后,德焱回来,因为聂亲王府出了大事。 这大事发生在皇族秋猎的时候,急功近利的德昊因一时大意竟然坠马身亡,这变故也从此改变了德焱的一生。 德焱此时已年满十八,正是精力旺盛的少年,身为王位唯一的继承人,意气风发自不同于往日,不仅聂亲王重新看重这个儿子,王府上下也无一不对德焱奉承巴结。 然而过去三年,德焱变得更加冷漠,性情难以捉模,好比德昊意外身故这件事,从王府发丧到出殡,他的态度始终冷淡,仿佛身为局外人。 不明白的人,以为他们兄弟不亲,明白的人,以为德焱对于德昊当年得宠时的种种横行始终耿耿于怀。众人私下传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德焱一概置之不理,继续以冷漠相对。 直到这夜,德焱私下来到宗祠,被一个小奴婢给发现。 “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他先发制人,态度不可一世。 “奴婢负责打扫宗祠,本来就在这里。” “大胆!”德焱喝斥,“你什么身份,敢用不敬的语气对我说话?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是二贝勒……” “胡说,王府就只有一位贝勒爷,你胆敢称呼我为二贝勒,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低下头,默然不语。 他斜睨着她。“知道错了吗?” 她昂首,倔强的说:“奴婢没错,为什么要认错?” “放肆!” “啪!” 德焱狠狠赏了她一耳光,疾言厉色的说:“你是谁?谁给你天大的胆子,敢这样恣意妄为!若不把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奴才逐出王府,枉我身为堂堂的贝勒爷! 她看着他,竟笑了。 “原来血脉果真是相传的。”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怒斥。这奴才居然还笑得出来,再没见过比她更不知死活的家伙了! “还记得三年前,同样的深夜,就在这里,有位父亲强迫没有犯错的儿子认错,那儿子倔强不肯屈服,遭到强制送进道观修身养性的命运。而现在这儿子也同他父亲一样不明事理,为了虚有其表的声名,和一个小小的奴才过不去。” 德焱愣住了。“你是……” “难怪贝勒爷不记得,皓慈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她接口直言。 往日之情,重新浮现。 还记得离开王府之前,与皓慈度过的欢欣时光,日子虽短,却是德焱最美好的回忆,也曾抚慰三年中无数个艰苦的日子。 如今他非但不认得皓慈,还动手打了她,内心感到万分愧疚,却又拉不下脸来赔不是,他拧着手指,语气僵硬的说:“我没认出你,刚刚……打疼了你。” “没关系。”皓慈一脸无所谓,“反正奴才被打惯了,你是主子,没道理向奴才低声下气。” 他凝望着她。 “你还是没变,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年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奴才谨记贝勒爷的话,多做事少说话,这小脑袋总算安然搁在颈子上。” 德焱闻言,哈哈大笑。 “牙尖嘴利,小心脑袋迟早难保。”他随即又说:“不过,你放心,现在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皓慈脸色一沉。 “贝勒爷误会了,奴才不是想讨好巴结。”她低语。 见她不知好歹,德焱着实恼了。 “有我罩着你,你还别扭什么?”他不悦的命令,“打明儿起,你就到我房里来当差服侍,不许有误!” 她低头,沉默不语。 他按捺不住,骂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这样看重你,是你的造化,还不谢恩!” 她继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奴才在想……” “想什么?” “贝勒爷似乎已不是奴才所熟悉的那个人。” 他怔了怔,讪笑着说:“我就是我,从未变过,要不你认为我该是怎样的人?” “奴才所熟悉的二贝勒,是个热情活跃的青年……” “住口!”他怒斥抢道:“我已经告诉过你,这王府只有一位贝勒爷,你听不懂吗?” “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二贝勒若真有这种想法,今夜也不会来此。” 他脸色倏变,握紧拳头。“你懂什么?你要说什么?” “德昊贝勒的骤逝,你表现得冷漠不在乎,其实你心里比谁都要难过。” “胡说八道!”他低吼,“这些年来,我期待的就是这一天到来,我咒他死,我无时无刻不诅咒他!” “所以你就认为德昊贝勒的死是你的错,打心底痛恨自己,为了掩饰内心真实的情感,任自己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啪!” 皓慈又结实的挨了一耳光,温热的血丝自嘴角淌下。 她还不罢休,继续说:“你生气,因为奴才说中贝勒爷的心事。” “你……”他气极,高高扬起手,但见她昂首无畏的模样,终究下不了手。 他缓缓抹去她嘴角的血痕,心疼的说:“有些真话是不能说的,你瞧,你害自己变得多狼狈。疼吗?” 她摇摇头。“没有你的心痛。” 德焱眼睛顿时蒙上一层薄雾,泫然欲泣。 “打你进入宗祠,一举一动都看在奴才的眼里,其实你是来同德昊贝勒说话的,是不是?” “我……我不想他死……”他终于说出心里的话,泪水簌簌而流。“他毕竟是我大哥,我从没想要他死,可是他死了。”他哽咽,啜泣不已。 “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 皓慈上前,用她小小的身躯抱住了他,抚慰的说:“哭吧!不要压抑,尽情的哭吧!” 德焱彻底痛哭一场。 皓慈才十五岁,却有着异常成熟的心智,安慰了德焱,也抚平他多年纠葛不平的心灵,因而月兑胎换骨。 从此,德焱的生命里,再也少不了她。 第二章 天亮了。 皓慈捧着热水,悄悄打开房门,侧身走进去,掩上门,然后将热水盆小心翼翼安置在架上。 她一转身,杏眼圆睁,看见床上的德焱还熟睡着,脸上泛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床边伫足,低头审视,确定他还睡着。 她心底打着算盘,举手正有所图,锦被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掌,快一步先捉住了她。 “啊!”皓慈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拖上床,瞬间被他壮硕的身躯压制住。 “你何时醒来的?”她嘟哝,有功败垂成的丧气味。 德焱咯咯的笑。 “坏丫头!”他轻斥,“每次都玩搔睫毛的把戏,我还能不懂得防范吗?你一进门我就醒了。” “哦,原来你装睡!”她低嚷。 “否则怎么捉到你?唉,身子怎么那么冰凉,你一早去了哪儿?又去看日出?” 他嘀咕的问。 皓慈在他身下点了点头。 聂亲王府虽不比皇宫,却远比过一般百姓人家,位广地又高,站在楼头就能看见日出。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皓慈总喜欢模黑爬上楼头,看每天的第一道曙光。 “难怪手这么冰,早知道不拉你进来了。”他咕哝埋怨着。 德焱虽然这么说,却没有让皓慈离开的意思,脑袋压在她的粉颈上,睡意仍浓。 “昨夜,祥贝子又带爷去了哪儿?”她忽然问。 两人间安静片刻。 “你不会想知道的。”隔了一会儿他倦意颇浓的缓缓说道。 “不说,我也知道。” “哦,是吗?”他呢喃,用手撑起头,两眼惺忪的望着她。“那依你说,我们会去哪里? 皓慈没有立即回答德焱,她仰起头用鼻子嗅了嗅,才说:“果然有酒味,你们去了有酒卖的地方。” 他笑了。 “男人喝酒是很正常的,再说城里到处都有卖酒的地方。”他毫不在意的说,觉得她太过大惊小敝。 “我还没说完呢!”她接口继续说道:“爷身上还有粉味,这粉可不是街上卖的一般胭脂俗粉,而是八大胡同里的……美人香。” 德焱意外且纳闷,眯起眼睛紧瞅着她。 “你怎么会知道?” 皓慈笑而不答,一脸神秘。 “你说不说?”他威胁,随即伸手呵她的胳肢窝,痒得她又笑又讨饶。 “是门房的鲁大个告诉我的,昨夜马轿是他负责的。”她边喘边说。 “是他。”他一顿,翻身倒在床上,语调意兴阑珊,颇有微辞的道:“下回有事,绝不差遣鲁大个,省得他多嘴。” 她翻起身,两手撑着下巴,趴在他的旁边,小脸蛋漾着微笑,好奇的问:“那地方好玩吗?为什么不能带我去呢?” 德焱白了她一眼。 “那不是姑娘家能去的地方。”说着,他伸手拧她的鼻子。“姑娘家也不该问这种问题。” 她模着发疼的鼻头嘟起嘴,“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他低问,面色凝肃。 皓慈认真的点头。 他看着她,许久才倾身附耳,诡谲神秘的对她说:“会生孩子的。” 她一愣,随即捧月复大笑。 “骗人,知道又怎么会生孩子呢?爷故意拿话来哄骗,我才不信。”她笑嚷。 德焱也跟着笑起来,摇着头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正色。 “过完年,我已经满十七岁了。”她悄声抗议。 “哦,是吗?”他喃喃,若有所思,忽然他说:“你知道昨儿祥麟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摇摇头,神情迷惘的望着他。 “他向我讨你。”德焱说完,接着翻身下床。 皓慈一震,赶紧跟下床,忙问道:“爷答应了吗?” 他摇头。 “我说你还是个孩子,要他别打你的主意。” 她吁口气,跟着却又听见他说:“可是,就在刚刚,我忽然发现原来你已经大了,或者该帮你选户好的人家。” “不要、不要,奴才宁愿留在爷的身边服侍爷。”她忙不迭的说。 德焱满意的微笑。 “我也舍不得你,或许将你配给府中的管家或小厮,这样还是可以天天见到你。” 皓慈沉下了脸。 “如果爷一定要为奴才作安排,就请爷将奴才配给府外的人,是市井小民也好,是贩夫走卒也好,奴才都欣然接受,请爷成全奴才。” “为什么?”德焱诧异的问:“难道你不想留在王府里?可你刚刚还说宁愿留在我的身边服侍我。” 皓慈似笑非笑的。“爷会继承王位,会有自己的府邸,也会离开王府。” “你可以跟着我。” 她摇头。 “你不愿意?”德焱急促的口气显得怏怏不乐。“或者你是想跟祥贝子?” “当然不是。”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委婉的解释,“奴才自小到大,都是过着飘荡无定所的生活,从未在一处久留,这或许是奴才命中注定的,奴才也早已经习惯。” “又有人欺负你,对不对?”他眼神锐利,语气不容否定。“每当你一有委屈,总是左一声奴才右一声奴才,完全不记得我的吩咐。” “皓慈记得,单独在爷的面前,不许称自己为奴才。”她点点头。 “那你……” “爷别多心,其实什么事也没有。”皓慈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微笑着说:,反正眼下也不急着给奴才许配良人,爷就先别为奴才担心了。” 德焱抓住她的手。“瞧你,又喊自己是奴才。” “是是是,我记得,我记得了。”她满脸笑意的说。 这话题就此打住。 然而,他并不知道,爱情已悄悄闯入他们的生活,他们逃避不了,也隐藏不了。 “你当真想知道八大胡同里是怎么一回事?”德焱洗完脸,忽然问道。 皓慈本要点头,但见他笑意中隐藏着邪恶,忙摇头说:“不想。” 他不管,欺上前去,在她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挑逗话,跟着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身,用下巴的胡髭磨蹭她的颈项,既酥麻又奇痒,羞得她惊叫娇笑,想躲又躲不开。 这时,大院派人来催促,恰巧撞见这尴尬的一幕。 原来,聂亲王昨日从宫中带回皇太后的口谕,要景玉领德焱贝勒进宫见驾。 这可是殊荣,也不是常有的事,所以景玉十分慎重,一早就差人来请贝勒爷做准备。 “糟糕,玩出祸来了。”等大院的来人离开后,皓慈吐吐舌头,低声埋怨,“这下又要传出是非了。” “怕什么,玩玩而已,下头的人爱嚼舌根,就由着他们去。”他满不在乎的说。 德焱总是这么说,而皓慈也从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就像他说的一样,他们不过是玩玩罢了。 可这一回,偏偏就栽了祸根。 ******************* 德焱随景玉入宫后,王府发生一件事。 自从被德焱要到内院服侍,并在内院安置了睡房,皓慈就少有机会到下人房。 这天,她闲来无事,到下人房转转,想找过去一起工作的姊妹淘聊聊天,不想遇上管事贵嬷嬷正在责罚小婢。 当她踏进下人房,就听见竹鞭声以及女孩啼泣的哭声,贵嬷嬷叫骂的声音十分响亮,足以掩过一切声响。 斌嬷嬷可是出了名的凶恶,皓慈过去就受过她不少责罚,而且常常是莫须有的。 然而,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下人房也有下人房的规矩,皓慈本不该管这事,偏偏又叫她看见了。 那女孩恐怕还不到十岁,又瘦又小,蜷缩着身子已无处可逃,贵嬷嬷的竹鞭依旧无情的打在她的身上,皓慈忍不住,终于走过去。 斌嬷嬷发觉有人抽去手中的竹鞭,大吃一惊,发现是皓慈,这才回过神来,跟着悻悻的说道:“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贝勒跟前的大红人慈姑娘驾到,可不知有何贵干?” 她明知故问,说的话也是酸溜溜的。 皓慈知道肯定要被刁难,想当初德焱为了她,让贵嬷嬷吃了不少苦头,旧恨加新仇,这事肯定不容易摆平。 但她还是不放弃的肯求,“贵嬷嬷,就请你饶了这个小女孩吧!” 斌嬷嬷哼哼哈哈,讪笑着说:“我说慈姑娘,你可别搞错了,这里可是下人房,请问打从何时开始,这下人房的事也该你慈姑娘来管了?”说时直翻白眼。 皓慈忙摆手。 “我不是要管,也不敢管贵嬷嬷的事,我是见这小女孩可怜。她说完,蹲子,扶起地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泪眼婆娑,模样好不凄惨,似乎感觉到皓慈的善意,是以忙钻进她的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忍不住问。看见小女孩,就想起过去的自己,心不禁发酸。 “小……小彩,是……是贵嬷嬷取的。”她哽咽的说。 这贵嬷嬷给小厮、丫环取名是取上了瘾,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皓慈在心底嘀咕着。 “多大了?” “十……十岁。”说时,她胆怯的看了贵嬷嬷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你不要怕。”皓慈安抚着她。“告诉姊姊,小彩为什么进王府?” 小彩嘴一瘪,呜咽的哭了起来。 “娘……娘病了,爹没钱给娘治病,就把……把小彩卖进了王府。” 原来是这样,皓慈心里感叹着,可怜小彩比自己当初入府时还要小。 “哎哟,是多可怜呀!”贵嬷嬷大刺刺的嚷嚷,“我说这下人房里,任谁没有心酸事,说出来是一大箩筐,要哭早哭死一堆人了,还轮得到你这丫头哭诉。” 说着,她欺身上前,从皓慈怀中使劲拖出小彩,用手拧她的大腿内侧,嘴巴不停叫骂,“贱丫头,贱命就该认命,哭死也没人可以救你,我看你还敢不敢乱哭。” “不敢,小彩不敢……” 小彩躲不得,一头撞上了墙,贵嬷嬷还是不肯罢手,拼命喊打。 情况来得突然,场面混乱,已经惊动其他下房的人。 皓慈看不过去,冲上前一把推开贵嬷嬷,将小彩拉回自己的身边。 “哎哟,要死啦!”贵嬷嬷倒在泥地上,要命的叫嚷,“这样欺负老奴,老奴一把老骨头就要散了,要人命呀!要死啦,老奴要死啦……” 经过这一闹,下房的人都跑来围观,一些受过贵嬷嬷气的人在一旁窃笑不已。 皓慈见事情闹大,忙上前扶起贵嬷嬷,怎知她不但不领情,一站稳身子就嚷开要大家评评理。 “这小丫头偷懒又做错事,本就该受到责罚,再说老奴不过是照规矩办事,现在竟落得如此下场,你们说,这还有没有天理?” 见没人应声,贵嬷嬷索性放声大哭。 “哎哟,要死啦!这样折腾老奴,反正老奴是条贱命,慈姑娘要,就拿去好了!” 她说着,肥胖的身子就蹭过来,硬是卯上皓慈。 “贵嬷嬷,你别这样。”明知贵嬷嬷是藉题发挥,皓慈也只能无奈的劝道:“有事好好说,我不是来为难你的……” 话还没说完,贵嬷嬷震天的哭声就掩盖过来,她哭喊道:“老奴过去严厉是为慈姑娘好,想不到慈姑娘竟搁在心上,现在拿老奴来出气,哎哟,老奴真是冤枉呀!” 皓慈皱起眉头。 “贵嬷嬷,你这话是打哪儿说起,我可没有半分私心,纯粹是见小彩可怜,想跟你讨个人情,请你饶过小彩一次。” 任凭皓慈怎么解释也没用,贵嬷嬷使劲的哭,要命的嚷,无赖到底。 这时,与贵嬷嬷同在王府当差的女儿果儿已闻讯赶来,见母亲嚎啕大哭,冲上前扶住她,忙不迭的追问:“娘,你这是怎么啦?刚刚还有说有笑,怎么转眼变成这模样?” “果儿、果儿!”贵嬷嬷直喊,像攀得了浮木,“我就快给人欺负死了,你要再不回来,就见不到你老娘了。” “谁?”果儿喝道:“是谁欺负你?谁敢欺负你?” 她放眼望去,一眼看见了皓慈。 “哦,原来又是你。”果儿低喃,转而责怪母亲说:“娘,你也真是的,谁不好得罪,偏得罪了慈姑娘。这下做女儿的也没法子了,谁叫娘不将果儿生得美丽些,让贝勒爷瞧得上眼,否则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斌嬷嬷哭得更大声,旁人都在看笑话。 丙儿原是服侍德昊贝勒,私下也已经收了房,呼风唤雨好不得意,岂料德昊贝勒会意外亡故,名不正言不顺的果儿只能继续在王府里当个小婢。 原本景玉福晋见果儿做事伶俐,有意将她安置在德焱身边,半途却杀出一个皓慈,取代了她的一切。 当初果儿压根没将皓慈看在眼里,初入王府时还见她可怜,多多少少给了点帮助,想不到皓慈转眼骑上她的头,她怎不恨得咬牙切齿,见到皓慈,怨念更浓了,说话也就变得尖酸刻薄。 “果儿,你听我说……” “慈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不定德焱贝勒正等着你呢!你请回吧!”果儿打断她的话。 一番好意,演变成难堪的处境,救不了小彩,反倒让下房的人看尽笑话,窃窃私语,当真以为她和德焱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皓慈后悔了。 她的决定实在鲁莽草率,不但害了小彩,也污损了德焱的名声,她不敢再多说,转身匆促离开下人房。 但两脚才跨出去,身后就传来小彩的哭喊声,贵嬷嬷比之前更加严厉的责打她。 皓慈揣着胸口,但那鞭声一声声直击她的心,像抽打在她的身上,不管走多远,小彩的哭喊声依旧回荡在脑海,甩都甩不掉。 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了自己的心,掉头跑回下人房。 这时,贵嬷嬷已经停手,坐在一旁喘气,小彩却还在哭泣哀喊求饶,原来果儿已经接手,继续挥动竹鞭责打小彩,藉以宣泄心中对皓慈的恨意。 “住手、住手!你们这样会打死她的。”皓慈冲上前,一把抓住丙儿无情挥鞭的手。 她们大吃一惊。 “慈姑娘,怎么你又想多管闲事?”果儿没好气的说。 “对,我管定了!” 她们又吃一惊。 皓慈也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勇气,或许真是让她们母女俩给逼急了,她一把夺下果儿手中的竹鞭,转身扔得老远,跟着她扶起小彩。 “我要带她走。”她清楚的说,像是在宣战。 她们瞠大了眼睛,均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不可以!”贵嬷嬷立刻大声说。 丙儿也跟着嚷,“对,小彩是下房的人,你不可以把她带走。” “我决定了。”皓慈不由分说,拉着小彩就要走。 丙儿挡住去路,悻悻地道:“你别忘了你也是个奴仆,这下房由我娘掌管,你没资格命令她。有本事,就请贝勒爷来替你出头。” 万不得已,皓慈真会这样做,但等到贝勒爷从宫中回来,只怕小彩会受更多的皮肉之苦,怕也捱不到那时候了,于是她放胆的说:“贵嬷嬷,如果你认为真有这个必要,我会请贝勒爷来跟你说。” 斌嬷嬷浑身一震,脖子一缩,几乎吓破了胆。 “不必了、不必了。”她摇头摆手,忙不迭的道:“这丫头办事不牢靠,慈姑娘不嫌弃,尽避带走。” “娘……” “你少说话!”她怒声阻断果儿,随即眉开眼笑,继续对皓慈说:“至于贝勒爷那里,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他贵人事忙,用不着为这点小事操烦。” “娘……” “你闭嘴!” 斌嬷嬷不理果儿,因为她吃过苦头,知道德焱贝勒不好得罪,是以小心翼翼陪笑脸送走皓慈和小彩。 皓慈知道自己又给德焱添麻烦,但事已至此也不容反悔。她把小彩带回自己的屋子,给她洗澡擦药,换了新衣裳,并拿饭菜来给她吃。 小彩捧着碗筷狼吞虎咽,皓慈才知道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姊姊以前也经常捱饿。”她感慨的说。 小彩神情惊惧,战栗的问:“一会儿还要回贵嬷嬷那里吗?” 皓慈摇头,模了模她的头。 “不用,吃饱就在我房里睡下,没有人会再打你,你不用害怕。” 小彩闻言,安心吃饭,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你好瘦,应该多吃一点。”皓慈以为她客气,又添了一些饭菜在她碗里。 “其实奴才只有八岁。”小彩说,还是捧起碗筷,但吃得比较慢了。 “那你先前为什么说是十岁呢?” “是贵嬷嬷交代的。”小彩回答,“爹也说王府不要年纪小的孩子。” 皓慈轻叹一声,“真是难为了你。” 这时,德焱已从宫中回来,他回房不见皓慈的踪影,就直接到她的房里来找她,他的突然出现吓坏了小彩。 “别怕,你继续吃饭,饱了就睡下,不要跑出去。” 皓慈交代清楚,才起身出去向德焱解释。 德焱发现房里多了一个小孩,就没贸然闯进去,等皓慈出来之后,他才问道:“那是什么人?” 她犹豫一下,才说:“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眉头轻蹙,随即笑了。 “我已猜到了。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他双手环抱于胸前。 皓慈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德焱。他仔细听着,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但最后他说:“她太小了,能做的事情不多,何况你这么能干,哪里还需要多添人手。” 皓慈一怔。 “小彩真的很可怜,求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回去贵嬷嬷那里。”她担心极了,就怕小彩再落入魔掌。 “我没说让她回去。” 她一喜。“爷的意思是小彩可以留下来?” “我说这里不缺人手,也没要她留下来。” 她皱眉,不说话了。 “我是想,她还那么小,应该留在父母的身边。”德焱解释。 皓慈这才展眉,心中大悦。“爷的意思是……” “我自有安排。”他抢道,接着伸手拧她的鼻子,沉声嘀咕,“你呀,专门给我找麻烦。” “下次不敢了。”她抚着鼻头说。 “下次不敢,你上次也这么说。”他摇摇头,“不行,这次该好好惩治你!” 说着,德焱果真高高举起手。 皓慈当真了。 “虽然是救人,但爷要惩罚,奴才也不敢不受。”说完,她仰起脸来,闭上眼睛,一副甘心待宰的模样。 他的手重重落下,却轻轻抚模她的脸庞。 “你呀,还真让人打不下手。”他莫可奈何的说。 她张开眼睛,笑了。 第三章 这次皇太后召见,德焱不凡的仪表,宏伟的气度,举凡应对进退均得宜,颇得皇太后的赏识,夸赞他是皇室子孙的典范。 事情传遍宫廷,都说德焱是时来运转。 丙然,不出十日,聂亲王奉旨领德焱进宫面圣,随即封了个御前副督统的职务,连带聂亲王和景玉也都沾光,爵位晋升一级,全府同荣。 第二天一早,聂亲王就领着景玉和德焱一同进宫谢恩,并特别受到皇太后的召见与款待,在场的还有皇太后的孙侄女义珍小姐。 义珍年方十八,长相不顶美,但生得珠圆玉润,举止十分讲究礼仪,一看就知道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义珍是哀家大哥霍硕特的孙女。”皇太后亲口介绍,“她的亲爹就是前年平定边乱的科尔沁将军。” 霍硕特是国戚,也是参政的大臣之一,科尔沁更是皇上的爱将,两人在朝廷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义珍在显赫的光环下,更显得高贵无比。 如今皇太后把她拉来作陪客,无非是想要撮合德焱和义珍两个人,她虽未明言,聂亲王和景玉却是心知肚明的。 皇太后并非聂亲王的亲生母亲,两人的感情原本就比较淡,如今皇太后看重德焱,还有意许配自己的孙侄女,无形中提升了聂亲王府在朝中的地位,聂亲王和景玉当然乐见其成,对义珍十分的热络。 相形之下,德焱的态度就显得冷淡多了。 但身为皇室一员的他,早明白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是以抱持平常心来面对长辈们的安排,对义珍有问有答。 倒是义珍一见到德焱,立即为他的翩翩风采着迷,大为倾心,总是低着头,红着脸同他说话。 皇太后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义珍芳心已许,便私下找来景玉,询问德焱是否有了婚约。 “回太后的话,”景玉立即回应,“长子两年前意外亡故,为了守丧节礼,是以至今尚未替德焱选户好人家的闺女。” 皇太后大悦,眉开眼笑。 “这就好了,哀家就怕辜负了义珍的一番情意。”她喃喃低语。 景玉得知皇太后果真有此心意,暗自庆幸着,脸上漾着微笑。 “但不知福晋可否满意?”皇太后忽然客气的说:“义珍这丫头自小娇生惯养,难免有些小姐脾气。” “回皇太后的话,自上回见过面,王爷和臣媳都打心底喜欢义珍小姐,还道是哪户人家的运气好,能娶到义珍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 “依哀家的意思,就把她许给你家德焱,福晋说好是不好?”皇太后立即接口。 景玉马上跪地谢恩。 “谢皇太后,只是小儿德焱至今尚无功绩,怕委屈了义珍小姐。” “说得也是。”皇太后接口,“所以哀家打算再观察一段时日,反正德焱才任职不久,等他有了较好的功绩或表现,哀家再把义珍许给他也不晚。” 景玉闻言,不禁懊悔。 她本是说着客气话,想不到皇太后会认真,大好婚事转眼成了影,遥不知期。 “其实,臣媳也觉得德焱年纪不小了,若能先成家也是好的。”景玉委婉的表达心意。 皇太后瞧在眼里,明白在心底,笑道:“福晋不用着急,哀家自有打算。” 景玉轻叹,“太后有所不知,如今德焱是王爷唯一的血脉,这传承子嗣的问题,不得不让臣媳忧心。” “怎么?难道德焱没有收房的妾侍吗?” “这……” 景玉一愣,顿时面有难色,支支吾吾的。 “你不用紧张。”皇太后免除尴尬的说:“这点哀家也懂,毕竟德焱正是精力旺盛的少年,身边有一、两个女人也是正常的。” “是、是。”景玉低头应道。 皇太后眉稍一挑。 “不过,哀家也不想委屈了义珍,这……你该懂吧?”她脸色肃穆,沉声说道。 景玉心一凛,再明白不过。 ****************** 爆中消息传得很快,皇太后有意指婚一事,没两天就传进祥麟的耳朵。 这天,祥麟以庆贺得官为名,在花街最有名的迎春阁宴请德焱,还拉了一群皇族青年来饮酒作乐,大谈风花雪月。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一些醉意,忽然,祥麟又旧事重提,对德焱说:“虽然你我年龄相近,但真正算起来,你还是我的长辈,现在晚辈喜欢上你身边的丫环,不知长辈能否成全,把皓慈赏给晚辈?”他语调嘻笑,表情却是认真的。 众人在旁鼓噪不已。 德焱笑看着他,跟着摇摇头,当他说的是醉话,没当一回事。 祥麟马上皱起眉头,不放弃的说:“反正你马上就有佳人相伴,何不成全我?莫非……” 他一顿,脸上浮现一抹邪恶的笑意,随即低头附耳,悄声问德焱,“莫非你早已收了房,所以舍不得把她赏给晚辈?” 德焱手一挥,粗鲁的推开他,轻斥道:“别胡说!你喝醉了。” “没有,我没醉。”祥麟晃动着脑袋,不识趣的又晃了回来,抓着德焱不放。 “我警告过你,别打皓慈的主意。”德焱不耐纠缠,烦厌的说。 祥麟醉意浓厚,咯咯地笑,说话也愈来愈放肆。 “我看肯定是有鬼,要不你怎么会舍不得?你们说对不对?呃!有谁不爱美人儿,你们说……呃!对不对?”他边说边打酒嗝。 蹦噪声变成了嘻笑声,伴着迎春阁里的琴声、歌声以及女人声,闹烘烘的。 德焱冷眼相对,蓦然站起身。 “哎,你别走呀!别走、别走,”祥麟硬是拉住欲离去的他,还火上加油,“是不是让我给说中了,所以没脸见人?” 众人哄笑。 祥麟又继续说:“哎,这有什么呢,瞧瞧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没有两、三个女人,眼下都还坐在身边呢!要是喜欢,买回去也成,你们说对不对?” 他们笑声不断,神情暧昧,于是祥麟更嚣张的嚷,“谁让我们是含着金锁出生的,享受玩乐是老天赐予我们的……” “小点声!”德焱拉住他,谨慎告诫,“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当心人多嘴杂,我们没必要惹麻烦。”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祥麟反问,婬婬笑道:“难不成你是柳下惠,喝喝酒、听听小曲就能满足你了?呵呵……来来来,坐下来别走,今天的聚会可是为了你,你是贵人,今时不同往日,以后想见你面恐怕都难了。” 德焱盛情难却,只好重新坐回原位,友人纷纷上前敬酒,几杯黄汤下肚,他神思不觉飘飘然。 这时祥麟早已不胜酒力,醉得东倒西歪,嘻嘻哈哈的,忽然又拉着德焱疯言疯语的喊叫,“我说你就答应了吧!把皓慈那丫头赏给我!” “别胡闹了!”德焱笑着推开他,自己也醉倒在桌上。 “我说……说真的,反正皇太后要……要赐你一个美人,你就把那丫头……让给我吧!”他语无伦次,口齿不清,醉得什么话都敢说了,嚷着道:“就算是……你已经收了房,那也没关系,我……我一样要她,我会……会好好疼她的。”说完,他咯咯的笑。 德焱一震,迅速抬起头来,酒醒了大半。 “你说什么?”他喝道,握紧拳头。 “我说,我要皓慈……” “砰!” 德焱一挥拳,祥麟便飞了出去,接着应声摔倒在地,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你……你干什么打我?血!流血了!呀——”祥麟吓得哇哇大叫。 若不是旁人上前拦阻,德焱肯定不会就这样饶过他。 这一闹,聚会也完了。 等德焱回到聂亲王府,已经是深夜,他不胜酒力,一路吵闹没完,陪同的下人怕惊动了王爷和福晋,唯恐落了个护主无力的罪名而受罚,便偷偷从后院进门,安然将他送回屋内。 现下只剩皓慈一个人在照顾德焱,她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肯乖乖躺在床上休息。 “这事要让王爷和福晋知道就惨了,下回别喝那么多的酒。”她忧心忡忡的叮咛。 “没事……我没醉……” “还说没醉,明早醒来肯定记不得是怎么回事。” “谁说我不记得了?”他忽然坐起身,半睁着眼睛,抬起拳头嚷嚷,“我揍了祥麟……我狠狠揍了那小子……” “啊!”皓慈低呼,她太意外了。 “你喝醉酒,还动手打人,这怎么得了?事情可千万别传进王爷和福晋的耳里,否则……”她一顿,实在不敢想像后果,她叹了口气,转而问:“你为什么动手打祥贝子呢?” “他……该打!” 皓慈摇摇头。看德焱现在的样子,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她起身扶他躺下,他却一把抓住她,没头没脑的对她说:“你放心,我宁可收你进房,也不许那浑小子糟蹋你。”他说完,“咚”一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这话皓慈听得一清二楚,当下也明白了。 打从他们重逢后,皓慈就喜欢上德焱,但悬殊的身份使她不敢有非份之想,能够像现在这样,默默守候在他的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这还是头一次,德焱开口说要她,虽然是醉话,也许明早他就不记得了,但她还是有甜蜜的感觉。 她抚模他熟睡的脸庞,缓缓低下头,亲吻他的唇。她为自己的大胆行径而羞红了脸,却又情不自禁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成为他的人。 ****************** 这天一早,聂亲王和德焱上了朝,景玉就差人来请皓慈到大院。 她一向关心儿子的生活起居,皓慈是服侍他的丫环,自然时常被她传见,但这次她刻意支开其他女眷和奴仆,单独与皓慈说话。 皓慈一进门,见到这般异常情景,马上嗅出危险气息,是以小心应对着。 “最近贝勒可有事?”景玉一开头便问。 “回福晋的话,自从贝勒爷开始与王爷上朝,生活作息都很正常。” “是吗?”景玉眉一挑,尖声道:“我当你是个灵巧懂事的孩子,可不知你还会耍弄心机,胆敢故意欺瞒!” 皓慈心一惊,跪地忙喊,“奴婢不敢。” “德焱喝酒闹事,动手打人,这事都已经传进宫里,他是你的主子,你会不知道?” 见事情已然曝光,皓慈立即伏首认错,这一来,景玉更加愤怒了。 “看来下头的人所言不假,你仗着有德焱撑腰,胆子愈来愈大,愈来愈没分寸。”她怒声责斥。 皓慈一向不理会流言,想不到流言竟会具有杀伤力。 “奴婢自知身份低贱,不敢擅自妄为。” 景玉不相信,质问道:“这么说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德焱指使的?” “不,绝没有这种事……” “那你是指责我诬赖了你?” “奴婢不敢。” “不敢?”景玉冷哼,重重拍桌子。“我看你的胆子倒是很大,我说一句,你应一句,德焱是这样纵容你的吗?” 皓慈一怔,头垂得更低,上额几乎贴到地面上,不敢再多吭一声。 “把头抬起来!”景玉命令。 她立即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神情无辜的看着她。 景玉见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想十个义珍也比不上这张俏丽的脸蛋,是以有些不满。 “瞧你生就一张勾人的狐媚面貌,难怪德焱会为了你和祥贝子大打出手。当初我就不赞同把你安置在德焱身边,但想他离家三年,就顺了他的意,想不到今日真成祸端。” 景玉说着,又是一阵咳声叹气,皓慈始终不敢应声。 “你老实说,德焱是不是已经将你收入房?”景玉沉声问。 皓慈大震。 “没……没有,奴婢和贝勒爷是清白的。”她颤声喊,委屈的泪水已涌出。 “不许哭!”景玉喝令,并责问道:“你就是这样蛊惑德焱的吗?” 皓慈忙伸手抹去泪水,恳切的乞求,“请福晋相信,贝勒爷和奴婢当真是清白的。” 景玉哼一声,“你们的事都叫人给撞见了,你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皓慈悚然一惊,这才想起上回在房里和德旗玩闹,叫福晋派去的人给撞见的事,当时不以为意,而今她当真是百口莫辩。 “若你能好好服侍德焱,让德焱开心,这事也不和你计较,收你入房作侍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你恃宠而骄,连下人房的事都管,还责打年老的嬷嬷,霸道横行简直是无法无天,这王府怎容得下你这凶奴?” 皓慈呆住了,罪状一件接一件,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怎么?无话可说了?”景玉苛刻的问。 皓慈仰起头,重重的说道:“奴婢问心无愧,也敢以祖上名誉来发誓,奴婢与贝勒爷之间若有不清不白的关系,就叫奴婢不得好死,死后也无颜见阴间祖上。” 景玉见她声泪俱下,心有些动摇,她走过来扶起皓慈。 “你祖上的事,我也略有所闻,既然你敢发毒誓,我也愿意相信你。” “谢福晋……” “你先别高兴,”景玉接口继续说:“我相信你不表示我原谅你,往后你若是不知分寸,再有个风吹草动,我一样会撵你出府。” “是,奴婢谨记于心。” “还有……”景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这王府事多人多嘴也杂,往往小事也能绘声绘影传成大事,更别说是见不得人的肮脏事,会传得多么难听了。眼下皇太后又有意指婚,德焱打架闹事,只怕坏了她老人家心目中的良好印象,为免再生事端,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服侍德焱,改到书房的阁楼去当差。” 原来皇太后将为德焱指婚。 皓慈恍然大悟,福晋种种的责难,只是为了把她从德焱的身边支开。 她一颗心直往下沉,落到了谷底。 “怎么?你胆敢不从?”景玉见她半天不吭声,不禁朗声问道。 “奴婢不敢,奴婢尊命。”皓慈回过神来,顺从的回答。 “很好。”景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记住,收拾好东西就到下人房报到,我已经吩咐贵嬷嬷给你安置好住处,你不必等贝勒爷从宫中回来跟他辞别,明白吗?” 皓慈点头。 “你要记住你的誓言,若你继续兴风作浪,让德焱产生误会,我饶你不得。”景玉不放心,再次叮咛。 皓慈依然点头。 景玉见她顺从,也不忍多苛责,反而安慰她说:“等贝勒爷成了亲,生下子嗣,到时他想收房娶妾都由着他,你明不明白?” 皓慈又点头。 其实,她点头已是无意识的,因为她的心已被掏空,如果还有些什么,就是她仅剩的一点自尊心,那使她挺直了背脊,面对接下来的磨难。 ****************** 皓慈受罚被贬,最高兴的人莫过于贵嬷嬷和果儿两母女。 她们一得到消息,就一起在下人房等着皓慈,午时还不到,果然见她一个人垂头丧气的走来,怀里揣了个包袱。 “哎哟,老奴当贝勒爷是赏赐了多少的宝贝,需要花那么久的时间整理,到现在才见到人影。”刻薄的贵嬷嬷不怀好意,见到皓慈,毒辣的嘴巴便嘀嘀咕咕。 “娘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果儿喊道,她一双丹凤眼,体态风骚,立在一旁附和,“人家过惯了好日子,哪禁得起娘的严厉,你瞧瞧,这会儿都还不知道叫人呢!” “贵嬷嬷,果儿姊姊。”皓慈被动的喊。 丙儿冷眼撇开头,不搭理她,倒是贵嬷嬷走了过来,热络的拉起皓慈的手腕,先前的不满似乎已抛诸脑后,带着她到往后栖身的住所。 那间房很小,但连皓慈在内就住了五个丫头,简单的摆设几乎占满所有的空间,皓慈分得半张床位,东西只能往床下搁放。 “王府里就是这么回事,今日不知明日事,你就委屈将就点。”贵嬷嬷假好心的安慰。 其实,这间是下等房,一般刚来的奴婢或短工才会被分到这里来居住,像贵嬷嬷这种有家小的人,可以配有自己的住屋,就算是尚未配嫁的婢女,只要在王府工作年余,也能迁住较宽敞的房间。 皓慈心里明白,也不说话。 “虽然福晋已经派你在书房的阁楼当差,但你住在下人房,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下人房的工作也要分担着做。打明儿起,这下人房的饮水就由你来负责,有空就帮忙洗洗衣服,顺便扫扫园子的落叶……” 斌嬷嬷一口气交代好几件事,但不急着要皓慈马上工作,并吩咐她今日可以先休息,就拉着果儿离开。 丙儿走在半路上就大表不满的嚷嚷,“我还以为娘有法宝可以整整那丫头,还等着看好戏,原来不过如此。”她横眉竖眼的。“娘不敢,果儿敢,为什么不让女儿来动手?” “你这丫头懂什么!”贵嬷嬷阴险的道:“那丫头向来有人给她撑腰,难保一会儿贝勒爷不会来这里向咱们要人。日子还长得很,要整她,往后有得是机会。” 丙儿心领神会,不禁笑了。 “还是娘厉害。”她佩服的说。 “当然。”贵嬷嬷一脸得意,“娘在王府当差可比你久,你要学的还很多,你等着看吧!” 第四章 清晨天还没亮,皓慈就忙着将下房的水缸打满水,然后到厨房帮忙生火洗菜,分早膳给各房院来领取的丫环和嬷嬷,清洗工作刚结束,又得忙午膳的活儿,这样忙过了午时,才匆匆赶到书房的阁楼打扫。 绑楼里堆满了书籍,一直没人来整理,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皓慈打开唯一的窗户,顿时尘埃飞扬,随后便发现光线不足,虽然是午后,阁楼里还是黑幽幽、阴森森的。 皓慈找来一些蜡烛,在四周各点上一盏,总算明亮了些,这才开始清理的工作。 然而,光是清理半架的书柜就花去许多时间,书柜又高过她三个头,她攀上去整理擦拭,忽然脚跟一个不稳摔了下来,一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落在厚实的臂膀里。 “德……贝勒爷。”皓慈轻唤,讶异不已。 她恨不能有个地洞可以钻,免得德焱瞧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贝勒爷怎么来这种地方?”她尴尬的问。 “我才要问你呢!”他回答,抓住她的手。“总算让我找到你了,跟我走!” 说着德焱就拉着皓慈往外走。 “不,不可以……”她抗拒着,转眼已到了屋外,她不安的四下张望,忙道:“贝勒爷请快放手,让人见了不好呀。” “别理那些口舌是非,我说过不在乎的。” “可是人言可畏。”她低声道。 德焱停下脚步,回眸看着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不解的说:“你忽然不见了,新来的人粗手粗脚让我看了就心烦,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以为我会这样就放了你吗?” “奴……” “不管怎么样,总之回去再说!”德焱一口回绝,不由分说。 “贝勒爷,奴婢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他瞠目怒道:“你敢!” 皓慈赶紧屈膝。 “奴婢奉命在此当差,不可以擅离职守。” 德焱冷哼,“现在是我命令你跟我走,你敢不从?” “奴婢不敢,但福晋的命令,奴婢也不敢不从。” “岂有此理!”他喝斥,“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到额娘面前,把话说清楚。” 她一怔,连忙摇头,“不,贝勒爷绝不可以这样做……” 他是来带她回去,可不是来吓坏她的。见她害怕,德焱心软了,语气也平缓下来。 “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奴婢什么都依贝勒爷,就是不能跟贝勒爷回去。” “你……” “求贝勒爷饶过奴婢。” 两人对峙,僵持不下。 打从皓慈开始服侍德焱,他就不曾对她发过脾气,这次他是真的气恼了,是以手劲十分强猛,将她的手腕勒出了几道瘀痕。 “跟我回去!”他再次命令。 “请贝勒爷冷静听奴婢解释。”她忍着手腕上隐隐传来的疼痛,委婉的对他说:“现在这段期间对贝勒爷来说十分重要,不能再有损害声誉的事情发生。何况我只是个地位卑微的奴婢,蒙贝勒爷疼惜,大恩未报,又怎能害了贝勒爷?” “你在说什么,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他拒绝接受,是以想也不多想。 “贝勒爷受皇太后赏识,是王府无上的光荣,贝勒爷绝不能让王爷和福晋失望。” 德焱恍然大悟,放开她的手。 “原来是为了指婚的事。”他说完,随即皱起眉头,不满的嚷,“这根本是两码子事,皇太后指婚跟你有什么关系?额娘未免太大惊小敝。” “福晋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她也是为了贝勒爷。如果爷真为奴婢好,就请顺从福晋的意思,免得让下人们有机会说三道四。” 他别开头,忿忿的说:“要说由人说去,我们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皓慈叹口气。 “可我们毕竟是主仆,地位悬殊,何况人言可畏,奴婢不敢想像往后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德焱立即接口。 她抬起头来,满脸忧色。 “奴婢最怕的就是这点,请贝勒爷放过奴婢,再不要为了奴婢与任何人起冲突。” “你若真为我想,就该知道我已经习惯你的服侍,别人只会令我心烦,惹我生气。”他使性子嚷道。 皓慈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冷漠的回应,“过些日子就会习惯,请贝勒爷忍耐,别为难其他下人。” “你……”他压下险些发作的脾气,低声说:“为什么你总为别人想,却不为自己想?你看看这里,又小又乱、又脏又臭,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奴婢做的是份内事,贝勒爷才不该来这里,贝勒爷还是快回去吧,否则奴婢……” “够了!”德焱终于按捺不往,怒吼道:“你左一句奴婢,右一句奴婢,故意惹我生气是不是? “奴婢不敢。”她低头,谦卑的开口,“奴婢只是想让贝勒爷明白,奴婢心意已定。” 他定定的看着她。“你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愿跟我回去?” “是。” “抬起头来回答我!”他命令。 皓慈缓缓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她不改颜色,一字一字清楚的说:“奴婢愿意留在这里,请贝勒爷成全。” 德焱瞠目怒视,像是想一口生吞了她。 难为他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为她担忧不已,想不到她竟如此回报他的关爱,实在是不知好歹! “好,你爱待在这种鬼地方,我就成全你。”他赌气说道,接着掉头就走。 皓慈看着德焱迅速离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 当晚,皓慈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下等房,果儿已经在那里等着她。 “你是躲到哪里去偷懒,到现在才回来!”一看见她,果儿立即尖声嚷叫。 皓慈也不为自己辩驳,反问果儿有何事。 丙儿见她不为所动,气焰更是嚣张,尖刻的骂道:“我娘令你打满水缸的水,扫园子的落叶,我刚刚去看过,水缸的水快没了,叶子早落了一地,我问你,你是怎么做事的?” “难道贵嬷嬷病了,所以要她的女儿来管下人房的事?”皓慈不疾不徐的问。 丙儿一怔,自知理亏,一时答不上话。 “明儿一早,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皓慈说,转身走向下等房。 她为求息事宁人,也不想让果儿太过难堪,是以给了台阶下,怎知果儿不但不罢休,还故意藉题发挥,抓住她破口大骂,“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还想偷懒吗?你现在就去把事情做完!”她边说边动手,如同贵嬷嬷打小婢,下手毫不留情。 皓慈闪躲不及,一头栽倒在地,果儿继续追打,皓慈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有人冲过来。 丙儿正觉欲罢不能,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手,回头要开骂,居然看见了德焱。 “贝……贝勒爷!”果儿不可思议的喊。 他目光如炬,凶神恶煞似要活剥了她,若不是嘴巴挡着,她的心肯定要跳出来。 “哪里来的刁奴,竟这般无理取闹!”德焱沉声吼骂。他始终放心不下,于是在暗中探视,想不到下人房还有这等莫名其妙的事! “奴……奴婢……贝勒爷饶命……” 丙儿害怕的嚷,脸色如同德焱紧扼的手腕,血色迅速消失。 这时皓慈已经站起身,连忙过来为果儿求情,“果儿无心,请贝勒爷饶了她。” 德焱一肚子的气正愁无处可发,此刻更是气愤难平,但看在皓慈恳求的份上,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随即下令,“提水、扫落叶由你去做,做不好,我要你的脑袋!”说完才放手。 丙儿跪地,磕头领命。 “还不快滚!”他喝斥,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她不敢稍有迟疑,迅速起身离去。 “贝勒爷不该来这里。”等果儿一走,皓慈随即对德焱说道。 看来,她似乎还不太领情。他两眼瞅着她,双手环胸,没好气的说:“我如果没来,现下你们一定依然纠缠不清,恐怕你还要吃更多的苦头。” 德焱叹了口气,沉默片刻,然后缓和了语气,用半命令半请求的口吻对她道:“跟我回去,我不要你留在这种地方。” 皓慈别开头,漠视他的关爱。 “谢谢贝勒爷的关心,这种事情不常发生,奴婢不会有事。”她淡淡的说。 “你还执意留下来?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护你。” 见德焱还是不肯死心,皓慈不得不逼自己说出狠心绝情的话。 “这是奴婢的命,贝勒爷身份尊贵,就不劳贝勒爷为奴才担心了。” 丙然,德焱恼怒了,目眦欲裂,但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沉着脸,痛心不已,“下午我一离开就后悔了,怕话说得太绝,你想回来也不敢回来,所以,我来了,满心以为这次你会乖乖的跟我回去。”他吸了口气,闷声说:“看来我错了。” 皓慈胸口不觉隐隐抽痛,真想放下表面的伪装与内心的坚持。 但想到福晋三令五申的警语,想到德焱的未来,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又妄想能够改变什么呢? 她头垂得更低,卑微的开口,“贝勒爷没错,错的是奴婢,奴婢不值得贝勒爷如此费心……” “够了!”他打断她的话,没有看她。 德焱身为贝勒,自有他的骄傲与尊严,见皓慈一再忤逆,虽不忍苛责于她,也无法再纵容她,更不可能低声下气相求。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否则,他就放弃她。 “回来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我是不会再来这里了。” 说完,他掉头就走。 皓慈心里明白,德焱的宽容已至极限,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的向他告别。 泪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 ******************** 那天之后,德焱果真不再来找皓慈。 丙儿得了教训,有段时间不敢惹事,倒是贵嬷嬷在暗地里使劲,不断加重皓慈的工作量,让她从早忙到晚,之后发觉没人为她撑腰了,母女俩就用各种歹毒的招数虐待皓慈。 皓慈也不笨,早料到她们有意刁难,聪明的防范着。然而,她在明,她们在暗,或多或少还是吃了苦头。 有一天,天气酷热,大院交代下来,命厨子调制冰镇梅子汤,给府内所有的人饮用。 斌嬷嬷便吩咐皓慈到冰窖取碎冰,皓慈不疑有他,结果下去后被反锁在冰窖里,等有人发现,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四肢僵硬。 这件事,引得景玉震怒。 景玉命厨子调制冰镇梅子汤,其实最主要是拿来待客用的,这贵客正是科尔沁和义珍。 景玉想天气炎热,就想用冰镇梅子汤来讨义珍的欢心,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呈上,等贵客离府,立即前来兴师问罪。 斌嬷嬷没想到事情会闹大,暗地向果儿使眼色,要她早一步赶到冰窖解开锁。 被困在里面的皓慈听见声音,开门走出来,景玉也正巧赶到,两人就碰上了。 “又是你!”景玉一看见皓慈,脸色更加难看。 斌嬷嬷已乘机上前,对皓慈又打又骂,“你这丫头真没用,要你做点事也做不好,光会偷懒!” 皓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又冻又僵,再加上贵嬷嬷莫名的责罚,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了!别打了!”景玉心烦的喊。 斌嬷嬷马上停手,低头退到一旁。 景玉走过来,上下打量浑身狼狈的皓慈,她皱起眉头,纳闷的问:“我命你在书房的阁楼当差,怎么你会在这里呢?”在那地方,德焱绝对见不到这张俏丽的脸蛋,她当初是这么盘算的。 斌嬷嬷心一凛,没等皓慈自己回答,就抢先开口说:“是老奴的错,老奴见她成天没事闲晃,就让她帮忙做些杂事,怎知她办事不力,惹福晋不高兴,这……都是老奴的错。” 景玉斜瞟她一眼,啐道:“多事!” “是,是老奴多事。”贵嬷嬷低着头忙附和,她就怕惹祸上身,心直怦怦的跳。 景玉将目光转回皓慈的身上,“你把头抬起来。” 因寒气侵身,皓慈直打哆嗦,缓缓抬起了头。 景玉见她的脸明显瘦了一圈,想她在这里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好,现在又搞成这副憔悴模样,心下就有七八分明白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景玉问,眼光瞟向贵嬷嬷。 只见贵嬷嬷脖子一缩,身子微微发颤,景玉心下更明白了。 皓慈晃着头,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她茫然的说:“奴婢想要出来,但一直打不开冰窖的门,可是……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能打开来了。” “是你愚蠢!”贵嬷嬷开口抢道:“这冰窖的门一直都是好好的,就在你身上出了问题,我看哪,根本是你想偷懒,故意找来的说词……” “你住嘴!”景玉低斥,“我又没问你!” 斌嬷嬷大惊失色,忙闭上嘴巴。 “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景玉看着皓慈,沉声低问:“这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斌嬷嬷和果儿吓死了,心头仿佛吊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 皓慈怀疑,但不能确定,也不想冤枉人,即使福晋有心维护。她摇摇头,淡淡的说:“可能奴婢真的愚蠢,结果愈急愈出不来。” 这么识大体的女孩,难怪德焱会喜欢。 景玉不禁心生怜惜,但是为了德焱的未来,她不得不狠下心肠,再说这里人又多,若是表现得过分关心,恐怕反而害了皓慈这丫头。 “下回找个有能力的人办事!”景玉冷冷的说,别过头,拂袖而去。 斌嬷嬷母女俩惊险的逃过一劫,唯恐再生事端,今日就暂时放过了皓慈,让她提早到书房的阁楼去当差。 ******************** 皓慈回到下等房,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赶到书房的阁楼去,不想在书房外遇见祥麟。 祥麟早些时候来到王府,巧遇科尔沁将军和义珍小姐到访,德焱无暇招呼他,加上他生性不羁,最怕讲规究矩的场合,宁愿在王府四处闲晃,没想因此得福,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美人。 “原来你在这里。”祥麟兴奋的嚷,拉她进入书房。 他不经意来此,正打算要离开,美人就送上门来,让他雀跃不已。 “祥贝子。”皓慈轻唤。 因为过去种种,她不喜欢祥麟这个人,是以推开他又退后几步,保持距离。 祥麟可不管,眼眸里闪着贪婪的光芒,步步向她趋近。 “我到过德焱那儿,才知道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想不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你,本以为是德焱故意把你给藏了起来。”说时,他脸上显出邪气的笑意。 “怎么会呢?”皓慈似笑非笑的敷衍着,心头惴惴不安,随即藉口推辞,“奴婢还有事,不能陪祥贝子多聊……” 她话还没说完,他就伸手抓住了她。 “急什么呢?”他将她拉近身边,挑逗的说:“瞧你虽然瘦了许多,却仍是我见犹怜。你放心,我跟德焱不同,我会宠爱你的。” 皓慈惊惧不已。 她早知道祥麟意图不轨,但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恣意妄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 “祥贝子,请你放手,快放手。”她挣扎,内心惶恐。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 祥麟说话时,一手已圈住皓慈的腰身,鼻子探向她的粉颈,一路嗅到前襟,在那里磨磨蹭蹭,嘴不知羞耻的喃喃赞好。 皓慈羞愧至极,奈何自己力量薄弱,怎么也推不开他。 蓦然间她心思一转,故意娇声请求,“请祥贝子别心急,奴婢不是不肯,但若是让人给撞见,我恐怕活不成了。” 她欲拒还迎的娇媚神态,果然颇对祥麟的胃口。 他放开了手,满脸婬笑,应允道:“只要你肯,我马上跟德焱要了你。” 话才落,德焱的声音随即于门外响起。 “可我记得,我已经拒绝了你。” 屋里的人闻言大吃一惊,他们同时回过头,就看见德焱走了进来。 “贝勒爷。”皓慈惶惶不安的喊,深刻感受他冷厉目光所投来的腾腾杀气。 他在生气? 莫非她一时的权宜之计,勾引祥麟的媚态让他给撞见,他误会了,所以生气? “德焱,你来得正好。”祥麟走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满是称兄道弟的热络劲,“这次你要再不答应,那就是你太不近人情了,不信你问问皓慈,她很愿意跟我的。”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德焱打断他的话,随即掉头对皓慈命令,“你先下去。” 皓慈有满月复的委屈,见德焱冷酷无情,显然有所误会,但他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还神情嫌恶的赶她走。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匆匆离开书房,从回廊登上台阶到阁楼去。在这里听不见书房的声音,但她什么也不做,仔细注意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脚步声从台阶一步步走来,她的心也愈跳愈快。 皓慈不知道德焱是如何打发祥麟,但见他是一个人上来,确实安心不少。 “许久不见,你不同了。”他先开口。 皓慈以为德焱关心她,也发现她日渐消瘦的身子,心头不觉暖烘烘的。但他随即说:“或者那才是你的真面目,向男人投怀送抱。”他锐利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在她的身上。 她怔了怔,脸色顿时变得灰白。 “不,不是那样的……”她摇着头,走过去想要解释,他却一把紧扼住她的下巴。 德焱咬牙低吼,“这太不公平了,你在祥麟的面前媚态横生,在我面前却装得楚楚可怜,我不要看见这样的你,我要你怎么对祥麟就怎么对我!” “贝勒……唔……” 德焱妒火中烧,无视于皓慈的挣扎与恐惧,一掌攫住她的双手压制在身后,一掌猛扯她后脑的青丝,迫使她仰起头。他俯身,用嘴啮咬她的唇,使劲蹂躏折磨。 她大惊,喊不出口,也挣月兑不得,屈辱与痛楚的泪水滚了下来。 触碰到泪水,德焱一震,放开了她。 “你哭了,为什么?”他一脸懊丧,随即勃然大怒,霸道的嚷,“就算你愿意,祥麟也休想得到你!” 她哭,是因为他的浅薄无知。 他居然不因为自己的粗暴而有悔意,反而一味曲解她受到伤害的心灵。 又因为傲气使然,皓慈迫切想要挽回仅有的尊严,于是昂首朗声说:“奴婢身份虽然卑微,但当初入府是自愿的,所以身子是自由的,纵使贝勒爷身为主子,也强迫不得!” 德焱震怒,双眼直勾勾的瞪着她看。 “好,好个尖牙利嘴的奴才,看我如何整治你。”他阴沉的说,命她立即跟他到书房去,见她略微犹豫,他便大声斥骂,“你是个奴才,敢不听主子的话!” 皓慈见德焱是认真的,她也有些赌气,就随着他到了书房。 “拿文房四宝来。”他人一坐定,立即下令。 皓慈取来所有的物品,然后开始磨墨。 德焱拿起笔,写没两个字就破口大骂,“用心磨!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奴才是怎么当的!”说着,他将纸揉成团,扔到地上。 皓慈默不作声,低着头继续磨墨。 就这样,德焱挥笔不停书写,皓慈也不停的磨墨,但他往往写没几个字就撕毁,转眼地上都是纸团,他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贝勒爷累了,请早点歇息。”见天色渐暗,她终于忍不住劝他。 “谁说我累了!”他似乎就等着她开口,是以冲口便骂,“贱奴才居然想偷懒,继续磨不准停!” 她心一沉,不再说话。 这时,有人来请德焱到大院用晚膳,正好果儿也经过,他就命果儿留下来监视皓慈,自己则去了大院。 “你居然会惹贝勒爷不高兴,这可真是奇怪了!”果儿悄低讪笑,抱持看好戏的心态。 饼了一盏茶的工夫,德焱回来了。 “奴婢认真的看着她,没让她有偷懒的机会。”果儿献媚,讨好的说。 “很好。”德焱点点头,很是满意。“你可以下去了。” 丙儿不走,乘机道:“请让奴婢留下来伺候贝勒爷,我绝不会像某些人,净惹贝勒爷不开心。” 德焱想了一下,点点头,“也好,现在我想看书,你去多拿一盏烛台过来。” 丙儿大喜,马上依命行事,不一会儿,取来一盏青铜制的烛台。 “不,别放在桌上。”德焱忽然说。 “那要放在哪儿?”果儿不解的问,烛台又大又沉重,她捧握着,双手已然发酸。 德炎伸手一指。“交给她。” 丙儿看还在磨墨的皓慈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她走过去,将烛台交给皓慈,然后站在德焱的身边小心伺候着,一心等着看好戏。 “这里太黑了,站过来一些!”他不客气的命令。 皓慈手持烛台,站了过去。 “再过来一点,笨奴才,是这里才对,举高点,再举高点……对了,就是这样,不许动!”他一再刁难,直到觉得满意,才开始翻阅书本。 除了翻书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果儿一心等着看好戏,但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也难抵身心的疲惫,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没能逃过德焱的眼睛,他头也不抬,吩咐道:“累了就先下去休息。” 丙儿缩了缩脖子,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这样下去还不知道得熬多久?于是她连忙欠身退出书房。 夜,更深更静了。 德焱等着皓慈开口求饶,他是想借由这种方式驯服她,但她实在倔强,始终不肯开口。他也不肯先低头,就僵持在那儿,任时间过去。 突然间,皓慈身子一个晃动,手一滑,烛台立刻掉落,要不是德焱眼明手快,迅速把她拉到身边,她的脚的恐怕已经皮开肉绽。 “混帐奴才,一点小事也做不好,你……”他一顿,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早已惨白,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浑身颤抖。 他心疼、懊悔,嘴巴却强硬的指责她的不是。 “傻瓜,为什么不开口求饶?你明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会饶了你的。” 皓慈显得力不从心,勉强挣月兑他的怀抱,捡起地上的烛台,兀自站在一旁。 他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竟再次挑衅他的容忍度! 德焱闷声道:“你做什么?” 她静默不语。 “够了!”他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烛台,愤怒的甩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表示什么?我能控制你的人,却控制不了你的心,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他斥道。 她还是不说话。 “好,算我莫名其妙,从此我不会再来招惹你!”他说完,气得奔出去。 皓慈心一沉,闭上眼睛。 她不想和德焱决裂,却还是发生了。 第五章 将军府 义珍一早起来心情极佳,费心思将自己打扮一番。 自从皇太后为她引见德焱贝勒,呆板的闺中生活终于有了一丝不同,她知道单调的日子将在她出嫁后结束,而她也知道这一天即将到来,期待的心更为雀跃。 “什么事令你如此开心?” 在毫无预警的情形下,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令义珍颇为吃惊,她定神从镜中望去,看见世谦的身影,立即脸色微愠,怏怏不乐。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世谦是将军的远房亲戚,算起来是义珍的表哥,他自小死了父母,寄居将军府到现在。他聪明为人谨慎,在将军府办事,也算是十分称职。 然而,照理说,像世谦这样的人在这时候不该出现在小姐的房里,但他似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慌张,还大摇大摆的走进内室,倒头就躺在义珍的床上。 “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义珍神情不安,起身走到床边,恨不能立刻赶他走。 “怕什么?”世谦口气嚣张的说:“又不是头一回,以前也不见你紧张过。” “嘘!”义珍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焦虑的嚷道:“小声点,怕别人听不见吗?” 他不怕,还笑了,举起手握住她的,使劲一拉,抱住柔软芳香的娇躯,两手不规矩的上下抚模。 “你不可以……你不要……唔……” “放心。”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已经锁上门,没人可以进来。” “可是……啊……” 义珍的挣扎和抗议逐渐转成娇吟和喘息,最后降服在世谦如火的下。他用脚勾下床帘,两人尽情在云雨中翻腾。 终于,一切结束。义珍起身穿好衣裤,脸上尚有后余留的红晕,却嘟着嘴低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不可以再来这里!” 世谦自身后抱住她的腰,头抵放在她的肩上。 “为什么?”他问,神情慵懒。“你不喜欢吗?以前你不让我走,总求我来找你。” 她推开他,站起身走开。 “以前是以前,总之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她绝情的想断了两人的关系。 他赤果身子走下床,紧跟在她的身侧,不放弃的说:“你舍得吗?刚才我们还……” “闭嘴!”义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斜睨着他,嫌恶的道:“瞧你难看的模样,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他不再说话,迅速穿上所有的衣裤。 “你快走,别让人给发现。”见他穿妥衣裤,她马上下逐客令,并走出内室去开门。 世谦抢上前抵住了门。 “你做什么?”她瞪着他,脸色十分难看。 “嘘!”他伸起手指放在唇上,不疾不徐的说:“小声点,否则是很容易让人听见的。” “你……” “你不用急着赶我走,我这个人很识相,请我我还不一定领情。” “你……你到底想怎样?”义珍沉声低吼。 他摊摊手,笑着走回内室。 义珍跟上前,在世谦的背后骂道:“你无赖!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他掉回头,猛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的嚷,“不管是谁看上谁,你早已经是我的人,是我世谦的人了!” “那又怎样?”义珍不甘示弱,故意羞辱他说:“我是天,你是地,你配得上我吗?” 世谦不怒反笑,阴沉的看着她,“我若将我们的奸情公开,试问你还配得上谁?” 她一震,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敢!” “我不敢?你看我敢是不敢!”他说着,甩开她的手要去开门。 义珍见状大惊失色,忙冲过去用身子抵住门。 “好了,算我怕了你,你到底想怎样?”她低嚷。 他满意的笑着,看着她不说话。 她急得直跺脚,又怕外面经过的人会听见,推他进入内室才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要钱,我还给得起一些。”说着,她去翻动桌上的珠宝盒。 “不,我不要钱。”世谦阻止了她。 义珍叹口气,“那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你。” 她愣了愣,然后不禁失笑。 “你疯了吗?你明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到底要我提醒你多少次?你配不上我,就算你把我们的事情公开,只会气死我爹娘,令将军府颜面无存,最后落得你死我亡,这样你就满意了吗?”她莫可奈何的说。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世谦故意道:“你心里有了别人,所以想一脚踢开我。” 义珍抿了抿唇。 “你知道就好,我也没想要隐瞒你。” “德焱贝勒究竟有什么好?你才见过他几次面,心就向着他?”他咬牙切齿的瞪视着她。 “他有你所没有的,总之,你是比不上他。” “你……”他面容扭曲,气愤难当,沉重的问:“他会像我一样的爱你吗?” “爱?”义珍怔住了,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我才不在乎他爱不爱我,他是我的,这就够了。” 世谦逼视着她。“就像当初你千方百计引我上你的床一样,对不对?” “住嘴!”她喝斥并且警告他,“我绝不会承认与你的关系,你以此作为要胁是得不到好处的。如果你肯多给我一些时间,我答应你,可以多给你一点钱。” “我不要钱。”他断然回绝,蓦地冲上前扼紧她的肩,痛心疾首的喊,“我爱你,你早已经是我的人,不可以嫁给德焱贝勒。” 义珍仰起头,悻悻地道:“得到我的人就要娶我?那还轮不到你。” “你……下贱! “啪!” 他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你够了吧!”义珍缓缓仰起头,手抚着发疼的面颊,忿忿的说:“我怎能容许你在这里撒野?只要我放声大叫,您肯定没活路,最好你不要逼我这么做!” 世谦暗自思量,不愿进退两难,但是又心有不甘,便刻意扬言。 “你得到他的人又怎样?他的心也不会是你的。花街柳巷早有传闻,说德焱贝勒早就心有所爱,你呀,连个女婢都不如。” “你说什么?”她震怒不已,瞠大了眼睛。 “不信,就等着看吧!”他撂下话就走人。 义珍心中震荡,不禁握紧拳头。 ******************** 德焱上书皇上,对边疆之事多所建议,皇上相当看重并予以采纳,连年边乱果然得以纡解,龙心大悦,特颁旨加官晋爵,赏赐采邑玉帛。 聂亲王夫妇开心极了,尤其是景玉,儿子进宫不久就有非凡的表现,相信皇太后必然会依诺指婚,就怂恿聂亲王在封地兴建一座贝勒府,供德焱成亲后居住,聂亲王表示同意,即日动工大兴土木。 端午过后没几日,皇太后果然下旨,将义珍许给了德焱,并同意两人于秋后完婚。 自从德昊贝勒意外过世,聂亲王府已许久不曾热闹热闹,为扫除阴霾并藉机重振门风,聂亲王和景玉都有意将婚礼盛大举行。 当皇太后下令指婚后,景玉就积极筹备婚礼,连琐碎之事也不敢大意,派遣到新贝勒府去的奴仆都是由她亲自挑选。 在众多奴仆中,果儿是幸运被选上的其中之一,她高兴的跑来炫耀一番。 “娘,女儿就说自己准行!”果儿在下人房得意的朗声说道:“你瞧,福晋一见到我,就命我服侍贝勒爷的生活起居。” “高兴什么?等贝勒爷娶亲,还有你的份吗?恐怕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贵嬷嬷不看好,是以泼冷水。 “娘!”果儿不依,又怕人听见了取笑她,于是拉着贵嬷嬷到一旁,悄声说:“好歹总是个机会呀!” “你当娘不知道啊,你的身子早不清白,配个府中奴才或小厮就算是运气好了,你还想怎么?” “娘,女儿总是贝勒爷看上的人,哪个奴才小厮能配得上女儿,再说哪有做娘的看贱女儿!”果儿气得直跺脚,瘪嘴低嚷,“有朝一日,女儿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娘还要不要依靠女儿?” “就凭你?”贵嬷嬷上下打量她,摇头讪笑道:“娘还真是不敢想。” 丙儿心有不甘,嘴巴翘得高高的,嚷嚷着说:“娘就等着看好了!” 这时,皓慈正巧打眼前经过,果儿不怀好意,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她抬高下巴瞅着皓慈,傲慢无理的开口,“你又到哪里去偷懒了?福晋召集所有人到大院,难道你不知道吗?” “是吗?没人告诉我。”皓慈老实的回答。她从早忙到晚,想喘口气都不容易。 “哎哟,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知会人家一声呢?”果儿故作大惊小敝的嚷嚷。 斌嬷嬷闻言,瞟果儿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知道些什么?福晋特别交代,不要她到大院去,你替人家穷担心什么?” “哎呀,真惨哪!连大院都不许去,想翻身也没机会了……不许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果儿霸道的命令。 “我还有许多事要忙,没空跟你闲谈。”皓慈也不客气的回应。 “娘,这又是你的不对了,没事干么派那么多的活儿给人家做,怕累不死她吗?” 斌嬷嬷从鼻子哼两声,没说话。 “别急着走,我有事向你请教呢!”果儿拉着皓慈不放,忙不迭的说:“你也服侍过贝勒爷,有什么该注意的地方,好歹提点我一下,免得将来我在贝勒爷的跟前当差,一不小心就落得跟你一样的下场。” 她看着皓慈,假好心的询问:“说真的,你到底做错什么事情,落得如此境地?” 饼去的事,皓慈不想再提也不愿再想起,她可不相信果儿真心想知道,不过是想藉机挖人隐私罢了,是以她敷衍的说:“贝勒爷是个好人,不会无故责罚下人,你不用担心。” 丙儿哼道:“我才不担心,我果儿办事向来利落,不像有些人耍心眼没好下场。”她眼睛斜睨,意有所指。 皓慈置若罔闻,不和她计较。 丙儿见她竟无动于衷,心下老大不高兴,还想多讽刺几句,这时有人来请皓慈到大院一趟,果儿闻讯不敢相信,一再追问确认。 “是真的,福晋要见慈姑娘。”来人不堪其扰,语出警告,“再耽搁时间,福晋要是责怪下来,可别怪我出卖了果儿姑娘。” “福晋有什么事?为什么要亲自召见慈姑娘?”果儿不放弃的追问。 “这我怎会知道!”来人抛下话,就拉着皓慈离开。 “别追了,有啥好问的。”贵嬷嬷拉住丙儿,悻悻地道:“去大院未必会有好事。” “娘不担心吗?” “怕啥?刚才刁难她的人又不是我。” “好哇,竟然过河拆桥。”果儿不甘示弱,反驳道:“娘别忘了,派她做粗活儿,娘也是有份的。” 斌嬷嬷顿时面有忧色。母女俩望着皓慈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惴惴难安。 ******************** 其实,景玉召见皓慈,是想彻底解决她的问题。 皓慈一到大院,景玉便开门见山的说:“我查过了,你当初进王府是自愿的,就算要有个安排,也该问问你本人的意思。” 皓慈低着头,静默不语。 “把头抬起来。”景玉命令。 她服从的抬起头。 “唉,怎么才几天没见,你又更瘦了?”景玉叹道:“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存心欺负你?” “没有,多谢福晋的关心。” 见皓慈的身子实在单薄,景玉不免自责,不安的说:“看在过去你尽心服侍德焱的份上,我也不想亏待了你,有事尽避放心的说,我一定替你做主。” “谢福晋,奴婢真的没事。” 见她态度坚持,景玉只好转回正题,“皇太后指婚,德焱即将完婚一事,相信你该知道了。” 皓慈点了点头。 “这些天我一直斟酌着,该不该让你跟着贝勒爷到新的王府……” 她的话还没说完,皓慈已屈膝跪下,抢道:“不,奴婢不愿意,请福晋成全。” 景玉闻言,喜上眉梢。 “真的吗?可我答应过你,等德焱成婚传下子嗣,就收你为妾。”她略微犹豫的说。 “奴婢从不敢妄想,若福晋真要为奴婢安排,就请将奴婢配给府外的人,不管是贩夫走卒或是市井小民,奴婢绝无二话。” “这……太委屈你了。”景玉喃喃地道。 瞧她这张俏丽的脸蛋和落落大方的举止仪态,若不是家道中落,配上皇戚贵族也属应当,如今做奴婢配小厮,当真是委屈了她,但这都是命呀! “你当真愿意?”景玉问。 “是的。”皓慈俯身,低着头说:“奴婢对贝勒爷也是这么说的,请福晋成全。” “这……” “额娘就成全她吧!” 谁也没想到德焱会突然出现,更想不到的是,他身旁还跟着义珍。 “你怎么回来了?”景玉实在意外,显得手足无措,看见义珍,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应该派人先来通传一声,这样才不会对义珍小姐失礼。”她轻声嘀咕。 “义珍就快是自己人了,额娘何必拘礼?”他是对母亲说话,眼睛却看着俯首跪地的皓慈,两簇火苗正燃烧着,按捺着不动气。 “可是……” “德焱说得是,福晋毋需客气。”义珍甜甜的笑着说:“义珍是来给福晋请安的,听说你正为新贝勒府而忙碌,不知义珍有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有有有,你准备好做新嫁娘,快点嫁过来就行了。”景玉笑得合不拢嘴。 义珍娇笑,羞红了脸。她以为德焱会帮衬几句,却发现他心不在焉,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人。 “看来福晋还有事没解决。”她说,锐利的目光已扫过皓慈的全身。 皓慈楚楚动人的模样,德焱全心贯注的神情,全叫义珍瞧进眼底,当下想起世谦的话,不禁心生疑窦。 景玉经她一提,这才想起正事,忙吩咐跪在地上的皓慈,“既然你心意已定,过些日子就差媒婆上门,到时一定帮你选户好人家,现在你就先下去吧!” 皓慈领命,起身正要离开,德焱突然出声阻止了她。 “焱儿,你还有事吗?”景玉忧虑的问,就怕义珍多心,瞧出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他不只一次跟我讨这个奴才,或许我该成全他们才是。” 景玉不解的看着他。而皓慈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身子微颤。 “就算是,也不急着现在说呀!”景玉说。 “额娘听了,也一定会同意。” “哦,是谁?” “祥麟。”德焱朗声回答。 皓慈闭上眼睛,一颗心颓然下沉。 她不明白德焱的用意,如果是为了惩罚她,那么他的确做到了。 “是他。”景玉一愣,接着恍然大悟。“难怪祥麟没事净往王府跑,原来是这么回事。” “额娘的意思如何?”德焱顺势追问。 “我倒没什么意见,但不知慈丫头可愿意?” “她愿意的。”德换立刻替她回答,似笑非笑的说:“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心里才高兴呢!” “真的吗?”景玉问皓慈,“慈丫头你说,真是这样的吗?” “我……”她心头乱糟糟的,德焱逼得她无路可退,只好勉强点头,“是的,我愿意。” 德焱没想到她会干脆的答应,瞠大了眼睛。 他错愕的反应看在义珍的眼里,终于打翻了醋坛子,看明白了。 只有景玉依然糊涂,她点头连声道:“那太好了,过两天我把祥贝子找来,确定一下他的意思。” “没事的话,奴才先下去了。”皓慈跪安,匆匆退下。 “姑娘家不好意思呢!”景玉自以为是的笑着说。 “义珍和额娘有话要谈,儿子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德焱说完,也匆忙离开。 义珍心觉不妙,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却被景玉拖住脚步。 “别理他,让他忙去。”景玉无奈的表示,“自从德焱上朝议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跟我说话聊天的机会就少了,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聊聊。” “刚刚那位姑娘,她是什么人?”义珍一坐稳,开口就问。 “你是说皓慈,她只是王府里的一个丫环。”景玉已放下心中大石,是以回答得很清楚。 “一个丫环。”义珍低喃,心中思忖着。 “你别瞧皓慈是个丫环,她可也是好人家出身,只可惜家道中落,才会委身在王府当差为奴。” “难怪福晋如此看重。”义珍别有用心的说:“这么好的姑娘,福晋怎么不留在自己身边呢?” 景玉闻言,摇了摇头。“只怕是红颜祸水。” “这怎么说?” 景玉惊觉自己失言,但转念一想应该无妨碍,就握住义珍的手,对她坦白。 “你就快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当初我确实有意让德焱纳皓慈为妾,但是皇太后有令,不许让你受到委屈,我就立即把皓慈从德焱的身边支开,今天就是想给她做个适切的安排。不过,现在好了,既然她愿意跟祥贝子,我也不用烦了,你说对不对?” 义珍微笑,点点头,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 ******************** 皓慈一口气冲出大院,跑到花园的假山后面,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又怕别人听见,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泪水恣意奔流。 “你为什么要哭?”德焱一直跟在后面,是以她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大吃一惊,忙抹干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出去。 德焱抓住皓慈,把她拉回到假山后面,强迫她面对他。 “说,你为什么哭?如果不愿意,为什么还要答应?”他沉声怒问。 她眼睛泛红,水汪汪的望着他,许久才吐出话来,“我不答应,你肯饶过我吗?” 他一震,瞪大了眼睛,显得心慌意乱。 “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为什么还答应?你分明是想气死我!我就快要被你给气死了,你知不知道!” 德焱一推,把她禁锢在山壁和他的手臂之间,两眼紧瞅着她,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你……”皓慈心一酸,泪水直掉,哽咽的低喊,“你明知道我不喜欢祥贝子,一想到他碰我、模我的身子,我……我就觉得恶心、难受,你怎么可以把我往他的怀里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握起拳头,不停捶打他的胸膛,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恨不能让他明白这种感觉。 他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抱歉,见她泪如雨下,忍不住低下头,吸吮她的泪,接着吻住她的唇。 她停了手,颤抖着身子承受他的吻,脑子里倏然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本能的伸手环抱他的腰身,柔情似水的臣服于他的身下。 之后,德焱紧紧抱住皓慈,他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成真,唯恐一松手又失去了她。 “我马上告诉额娘,你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你。”他的语气充满强烈的占有欲。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做。”皓慈阻止了他。 “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跟我?难道……唔……” 她踮起脚尖,用嘴堵住他的唇,以表明心意。 然后,她离开了他,两眼直盯着他看,幽幽的说:“你还不懂吗?你即将要大婚,我算是什么呢?” “我可以……” 皓慈捂住他的嘴,摇头拒绝,“不,我不要你的承诺。”她松开手,倾身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虽然我曾经那么想过,以为看不见你就不会想你,但是我错了,看不见你只会让我更想你,所以我后悔了,往后只要能在你的身边服侍你,我就满足了。” 德焱低叹一声,紧搂住她的身子。 “我真笨,居然看不出你的心意,还冤枉你,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人也憔悴许多,我……真是莫名其妙的混帐!”他不禁痛骂自己。 她抬头,伸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德焱捧住她的手,伤心懊恼不已,“对不起,我必须娶她。” “我明白,这是命,我不怪你。”说着,泪滑下她的脸颊。 他拭去她的泪,长叹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伤害我深爱的女人,是多么的痛苦。” “为王府,为你自己,也为了我,你应该娶她。”皓慈认份的说:“就像福晋说的,等爷娶亲传下了子嗣,想娶几房侍妾都行,到那时我……我愿意做你的妾。” “我只要你,只要你。” “会的,我会是你的。”她说完,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我会等,等待这一天到来。” “不行!”他扶起她的肩头,激动的说:“那你还得要吃多少的苦?我不要你再受委屈。” “我不苦,也没有委屈,想到往后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她理智的对他说:“福晋为了你的事,没日没夜的忙碌,你不可以伤她的心,我也不能让她失望,一切都照往常,等你大婚之后再说,好吗?” 德焱看着她,“我能说不好吗?” 皓慈摇头。 他蓦地抱紧了她,深深的叹息。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六章 误会得以冰释,两人又恢复以往快乐的日子。 即使皓慈还继续在书房的阁楼里当差,即使两人总得要偷偷模模的见面,即使见面的时间是那么样的短暂,但他们比以往更懂得珍惜,即使大婚之日逐渐逼近,也丝毫不影响两人与日俱增的情感。 有德焱的疼惜与关爱,再苦、再累的工作,皓慈也觉得甘之如饴。 这天,她正在清理阁楼的书本。 经过这些日子皓慈的巧手打理,原来杂乱的阁楼巳变得井然有序。今天阳光正烈,她忙着把部分遭虫腐蚀的书本搬出阁楼外,摊开在日光下曝晒。 忽然,有人趁她不注意,自身后一把抱住她。 “谁?”她惊愕的问,随即笑开了眼。“又是你,老爱吓人,还不放手?” 身后的德焱只是咯咯地笑,却无意放手。 “忙什么?瞧你一头的汗。” “我忙着搬出这些书出去晒,快放手,免得弄脏你的衣服。”她吃力的将手中的书本捧高。 他放开手,走上前取饼她手中的书,重重的放回书架上,略微不满的说:“怎么每回见你,你总是在忙呢?” 她微笑,淡淡的道:“这是我该做的事。”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看你,可不是来看你做事的。” “那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德焱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原来现在见你,还得要挑好时候!” 她轻叹,“这个时间,你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言可畏,要是让其他人瞧见,说三道四,往后我们想要见面恐怕也难了。” 德炎凝望着她,随即将她拥入怀里。 “我明白,但是我想你,叫我如何管住自己的心不去想你?清晨我跑上楼头,却见不到你,你知道等待的心情有多难熬,你怎么忍心苛责我呢?” 皓慈有些意外。“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我以为你会在。”他回答,“我记得你最喜欢在楼头看日出。” “是呀。”她吁口气,叹道:“但今时不同往日,很难再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他扶起她的肩头,真切的说:“还是取消约定吧!我去跟额娘说一说,我不要你在这里继续受苦。” “你怎么又来。”她皱起眉头。“我说过我不苦,而且想到我们即将拥有的未来,心里就觉得很安慰。你如果不管好自己,现在的努力不都成枉?” “你……”他一顿,低下头,迅速吻住她的唇,过了许久才放开她,并且在她耳边低喃,“这是你让我无话可说的惩罚。” 她红了脸,悄声抗议,“这算哪门子的惩罚,你不讲道理!” “如果我不讲道理,就不会由着你用一大箩筐的道理来约束我。” “可你总是不守约定。” “那是因为我太想要你。”他紧紧抱住她,恨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皓慈感受到德焱身上所传来的热度,以及他焦躁不安的渴望,她轻轻推开了他,矜持的说:“我想我们最好保持适度的距离,以礼相待,否则……”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德焱牵起她的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懂,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做。” “还有,”她接口道:“你不要对我太好。” 他一怔,抬头盯住她的眼睛。 “为什么?”他拧紧她的手指,不解的说:“你不许我来看你,现在又不许我对你好,我看再过些时日,你就会不许我想你。你的要求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我不答应,就连原先的‘答应’也一并推翻了!” “请听我把话说完。”她赶紧道:“皓慈不是木头人,当然懂得爷的情意,然而心里愈明白就愈是不舍,眼看爷的大婚之日将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平心看待。” 她顿了一下,吸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所以请爷别对奴婢太好,否则奴婢怕会忘了自己的本份,甚至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他摇头。 “我不信!你这么说,是不想我冷落了即将进门的新媳。你就是心太好,人太善良,替别人想却不为自己想。”他瞅着她,故意扬言道:“若是我真的爱上义珍,看你该怎么办!” 她一震,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德焱没有看出皓慈心中的恐惧,还讥笑她说:“你瞧,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就已经害怕成这副模样,万一……” “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她迅速说道,俯身投进他的怀里,用手圈住他的腰身。 见她反应激动,他这才惊觉不对劲,忙伸手模她的头,安抚的说:“我说的都是玩笑话,你不要当真。” 皓慈在他怀里点着头,心里却有一股不祥的感觉。 ******************** 没想到,隔两天,王府真的出了大事。 夜里,东厢小院突然着了火,所幸那里无人居住,无人伤亡,但德焱的婚聘礼品都搁在里头,全叫一把火给烧个精光。 这种触霉头的事,王府自然不会向外宣扬,又唯恐引发将军府的不安与不悦,使婚期有变,聂亲王特别下令任何人均不得向外人道出此事,否则绝不宽贷,以防走漏风声。 一场回禄之灾,表面看似意外,但经过了查验之后,证实极可能是人为纵火,景玉怕再次惊动王爷,导致事情愈演愈烈,就暗自找来德焱商量。 德焱得知后,震惊之余,对她的决定也感到十分纳闷,不解的问道:“若确定是人为纵火,额娘就应该据实禀报阿玛,尽快将破坏王府的人给抓出来才对,为什么额娘还要有所隐瞒呢?” 景玉叹口气。 “傻小子,你当额娘是为了谁呢?”她刻意压低声音,把德焱拉进内室才开口继续说:“额娘刻意遣走所有旁人,就是想单独和你一个人谈。” “为什么?”他蹙眉摇着头,“我不懂。” 她斜睨着儿子,心中疑虑。 “你是真傻还是在假装?或者——”她刻意拉长了音。“是想要维护‘某人’?” 德焱像丈二金刚完全模不着头脑,觉得和她说话像是猜哑谜,他有些悻悻地道:“额娘绕着圈子说话,总该不会以为是儿子放的火吧?” 景玉简直哭笑不得。 “如果你对这件婚事不满,以你的个性早反抗了,也不会到现在才放火烧屋子。”她莫可奈何的道。 “额娘明白就好。”他站起身,举步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的说:“我看额娘还是找阿玛商量,尽快抓到这纵火的人。” “你当真要额娘这么做?”她倏然起身,尖锐的说:“到时要是抓到的人是你心上放不下的人,就别怪额娘没有事先知会你一声。” 他悚然一惊,迅速转回头,不可思议的问:“额娘是什么意思?” “你当真不明白?”她干脆直截了当的告诉他,“这王府之中,显然有人不愿见你成婚。” 德焱大为震惊,脸上掠过一抹忧色。 “你想到是谁了吗?”景玉敏锐的问。 他回过神,立即摇头否认。“没有的事,额娘别瞎猜。” “是瞎猜吗?”景玉定定的看着他,“这火哪里不起,偏偏烧了东厢小院,眼看婚期将近,分明是有人想从中阻挠。” 德焱愈听心愈慌,眼神闪烁不定,见母亲正打量着自己,忙随口敷衍,“或许是外来的贼人所为。” “这说不过去,贼人不偷东西,反而放火烧屋子,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这……”他心思一转,忙不迭的说:“或许是儿子在外得罪了人,侵入府中蓄意破坏。” “过去你在道观里过清修的生活,能得罪什么人呢?”她摇了摇头,跟着又说:“而且你回到王府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还没听说你跟人结怨,就是跟祥贝子打架那一次,之后还是见他高高兴兴来王府作客,你的理由未免太薄弱。” “或者……” “我说你这样忙着找理由,是为了什么呢?”景玉抢着道,质疑的眼神盯着德焱看,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说:“或者是让额娘给猜中了,你确实是在维护某个人?” “我没有,我压根就不相信她会做那种事!”他激动的月兑口而出。 他终于说了,他心里确实有个人。景玉虽早已明白,但也因此感到惶惶不安。 “焱儿……” “额娘别再说了。”德焱打断她的话,怏怏不乐的嚷道:“如果额娘当真不放心,大可向阿玛禀明一切!” 他说完,迈步走出去。 景玉本想开口喊住他,但转念一想,决定悄悄尾随在他的身后,前往一探究竟。 ******************** 皓慈在阁楼正忙着,忽然看见德焱,很是意外。 “你怎么又跑来这里?”她十分开心,却沉下脸嘀咕,“我不是告诉过你,没事别老往这里跑,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看着她,不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安的问,走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迫切的说:“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样会让我很担心、很害怕的。” 德焱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从口中吐出话来,一字一字清楚的道:“你说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告诉我,你真的做了吗?” 她愣了愣,轻喃,“什么?” “东厢失火与你有关吗?”他直截了当的问。 皓慈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你以为……”她胸口发闷,实在说不下去,她无奈的苦笑着,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从皓慈霎时灰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德焱立即发现自己对她做出最严厉的指控,那包含怀疑与不信任,同时重重伤了她的心。 他懊悔不已,伸手捂着额头,自责的低嚷,“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莫名其妙的跑来这里,瞧我做了什么好事!” 他放下手,歉疚的凝望着她,不安的说:“我抱歉,我……” 皓慈摆了摆手,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不需要了。”她摇头,神色茫然,心被掏空了。 见她心灰意冷,德焱心疼不已,不禁痛恨起自己曾有过的愚蠢行为。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竟发现她毫无反应,仿佛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 “慈儿!”他唤道,扶起她的肩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两眼凝望着她,焦急的说:“请你看着我好吗?请不要用空洞的眼神来回应我,好吗?请你听我解释,我是无心的,我应该相信你,可又忍不住前来一问究竟。我知道我不该,我错了,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来惩罚我,就是不许不理我。” “你……你怎么可以……你……”皓慈一哽咽,泪滑了下来。 “不哭、不哭。”他忙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赶紧说:“我不是来惹你伤心的,既然事情与你无关,我也就安心了。” 她泪眼婆娑,闷声低嚷,“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既然如此……” 德焱用指按住她的唇瓣。 “与其说是不信任,倒不如说是害怕。我怕你再无端卷入是非,如果我连保护你都不能,又怎能说是爱你的呢?原谅我的一时情急,原谅我的口不择言,看在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的缘故,原谅我好吗?” 她睫羽闪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悄然偎进他的怀里。 “你知道我说不过你,但是绝不能再有下次,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德泪紧紧拥住她。“不会了,绝不会再有下次。”他承诺。 温存片刻后,她问:“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经皓慈一提,想起大院的事,德焱还觉得忿忿不平。 “你知道刚刚额娘对我说什么吗?她说东厢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她……” 他一顿,蓦然想起了什么,跳脚直嚷,“糟了!我居然没多想一下,就匆匆忙忙赶来这里,若是额娘起了疑心跟来,那岂不是……完了?” 像是回应德焱,他的话才落下,景玉的声音立即自他身后扬起。 “没错,我的确是跟来了。” 他们大吃一惊,相拥的身驱倏然分离,回过头来,看见她正走进阁楼。 “果然让我给猜中了。”景玉哼道,满脸怒气,瞪视着皓慈,步步逼近,“怪不得祥麟的事到最后无疾而终,我就觉得很纳闷,但还不敢随便乱想,现在亲眼所见,也由不得我不信。你呀!小小的一个奴婢,居然使尽镑种欺瞒蒙骗的手段,甚至扯谎来耍弄我!” 皓慈闻言,屈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颤声喊,“奴婢不敢,请福晋息怒。” “不敢?”景玉难以置信,怒目瞪视,刻薄的责斥,“你这奴才口口声声说不敢,暗地却做尽下流龌龊的事,连贝勒爷都敢勾引,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亏你出身高贵,竟失德败行,净干些令祖上无光的事。” “呀!”皓慈喉头发出一声低喊,颓然倒在地上,身子不住发颤。 “额娘,不关慈儿的事,你要怪就怪儿子,就算有错,也是儿子的错。”德焱忙道,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泪人儿,不舍的搂进怀里。 “大胆!”景玉怒不可遏,瞠目怒斥,“在我面前尚不知检点,私下还怎么了得?你……就是用你的眼泪,用你可怜兮兮的模样引诱德焱的,是不是?” 皓慈浑身一震,晃着脑袋,忙要推开德焱。 但他双臂紧箍住她,护在她身前,并且仰首对景玉朗声说道:“如果不是慈儿坚持,我早把她带回去,也不用在这里吃苦受罪。既然额娘如此不明事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我要慈儿,我要定她了。” “你……”景玉感到错愕,恼怒顿时化为忧虑,担心的嚷,“你怎么可以这样糊涂?就要大婚的人,居然还沉迷于,这要传出去可怎么得了?万一让皇太后知道,王府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额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慈儿,但始终以礼相待,我们是清白的。” “住口!”景玉驳斥,“今日都叫我给撞见了,休得狡赖!” “福晋,是真的。”皓慈怯声说。 “你住嘴!”景玉厉声怒骂,“我一再容忍你,甚至承诺德焱收你为妾,你表面装作不在乎,却是一肚子的坏水,迫不及待向德焱施展媚术,原来你是以退为进,骗得我好惨!” “不,不是的……” “是你逼我的,别怨我心狠。”景玉咬牙说道,目光锐利的注视皓慈。 “额娘想做什么?”德焱胆战心惊的问。 “我不能由着你胡来,趁还未酿成大祸前,先解决了她。”接着景玉抢在德焱开口前继续说道:“不管是配嫁给人,或是责撵出府,总之我是不能让她继续留在王府里!” “不……” “额娘知道你不舍得,但你仔细想想,王府和她哪个重要?你是聪明人,一点就该明白。” 皓慈不愿德焱左右为难,忙推开他站起身,识大体的说:“我不过是个婢女,蒙爷垂爱照护,自当以身相报,但福晋说得对,爷乃堂堂的贝勒,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能为了奴婢而丧失了大好前程?奴婢又怎能允许自己害了爷?不如……就此别过。” 语落,她随即走到景玉面前,真心诚意的说:“奴婢这就马上离开王府,不再惹福晋心烦。” 景玉见皓慈态度从容,不像是在说谎假装,但有过前一回的经验,对她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果然这头心还没安,那头德焱就闹开了。 “你敢走!”他抓住皓慈,认真的说:“我保证你前脚离开,我后脚就跟上,而且永不再踏进王府。” 景玉吓坏了。“焱儿,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德焱回答她,眼睛却看着皓慈。“我不是那种没责任、没担当的男人,这个时候,我怎会弃你于不顾呢?要走,我们一起走。” 德焱说完,牵起皓慈的手腕,无视她眼里的畏惧与抗拒,当真要走。 “不行!”景玉冲上来,挡住他们的去路,哭丧的喊,“你疯了?大好前途你不要,要个小小的奴婢,你当真被她迷得昏头转向!你不为自己想,不为额娘想,难道也不为整个王府想吗?” 景玉声嘶力竭,恨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自从你大哥意外死去,你阿玛好不容易盼到你有出息,眼看王府就要兴旺,你却任性妄为、一意孤行,你知道王府将为了你遭致多大的罪祸?” 德焱摆月兑皓慈的阻拦,冲着景玉,直言无讳的说:“如果我任性妄为,就不会由着皇太后指婚;如果我一意孤行,就不会由着额娘处置皓慈;如果我当真不在乎王府,就不会处处让人牵着走。现在我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无法保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 “委曲求全?”景玉颤抖着身子,忿忿的嚷,“这话倒像是谁亏待了你,身为王位唯一的继承人,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他静默一下,终于说出口,“若不是对阿玛、额娘还有一丝牵挂,当初被强行送进道观,德焱就没打算再回来。” 景玉怔了怔,接着仿佛气力尽失。她懊丧的说:“原来你心里一直记着,恨阿玛、额娘待你无情。” “不,贝勒爷不是会记仇的人,相反的,他是一个情深义重的人。”皓慈摇着头,极力想要解释。 “你懂?你比我这个做额娘的还懂他?”景玉悻悻地道。 “慈儿,算了,别说了,我们还是走吧。” 她挣月兑他的手,揣着胸口,不安的说:“不,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将来不只是爷会遗憾,慈儿心里也会有很深的罪恶感,我怎能允许因为自己让你们母子反目成仇呢?”她摇头。“不,我不能,求爷别为难慈儿。” 景玉有些动容,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又来了!”德焱握紧拳头,咬着牙说:“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请为我想一想。我之所以会这么做,不过是想保护我爱的女人,这点你应该很清楚,任何人都可以误解我,就是你不能!” 皓慈跑上前,捧住他的双手。 “我懂、我懂。”她点头道,眼眶迅速蒙上一层雾气。“试问爷又怎会不懂慈儿?慈儿是心疼、是不忍心呀!想慈儿自小没爹娘疼爱,又怎能让爷为了我,做出令王爷、福晋伤心的事?请爷听我一回……” “不!”他睁大眼睛,神情激动,“每回都听你的,结果落得如此下场,你还要我听你的?” “请爷顾全大局,否则就是陷慈儿于不义。”她重重的说。 “你……” “好了!”景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都别说了,谁都不许走。” “额娘?”德焱讶异的看着她。 “你们都懂了,额娘还能不懂吗?”她打趣的道,有些哭笑不得。“算了,看你们谁也离不开谁,额娘又怎么狠得下心棒打鸳鸯?” “额娘的意思是……” “是的。”景玉点头,接口说“我再不退一步,就要没儿子也没媳妇了。” 他们大感意外,含笑望住对方。 苞着,德焱冲过来,一把抱起景玉,原地转圈。 “谢额娘,谢额娘的成全!”他太高兴了,以致忘情的高声大喊。 景玉边笑边骂,“好了、好了,额娘头都昏了,快放额娘下来。” 德焱放开景玉,转身抱起皓慈,乐不可支的笑开怀。 “听见了吗?额娘承认你是她的媳妇,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再也不能离开我,你听见了吗?” 皓慈含泪微笑,点了点头。 她满心感激,再也无所求。 “好了,放开她。”景玉上前,将皓慈从德焱的怀中拉到自己身边。“她必须跟我走,往后她就待在我的身边。” 欢乐顿时一扫而空。 “额娘……” “你放心,慈儿待在额娘身边,不会有人欺负她的,难不成你还怕额娘会生吞了她?” “可是……” 皓慈阻止了德焱,抢道:“听福晋的话,福晋是为我们好。” “是呀。”景玉应声,“一切都等大婚之后,在这之前,你们该懂得分寸才是。” “是,一切就照福晋的安排。”皓慈曲膝领命。 景玉终于安心,点了点头。 德焱却皱起眉头,怏怏不乐。 “傻小子,你想她,随时都可以来看她,还担心什么呢?”景玉说道,转身走出阁楼。 皓慈深深凝视德焱一眼,随即跟上景玉的脚步。 德焱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忧喜参半,有说不出的惆怅滋味。 第七章 景玉以为把皓慈留在自己的身边就会没事,没想到反而引起义珍的反感。 打从义珍自景玉口中证实德焱钟爱丫环的事实,她的妒嫉心与日俱增,一心盼着祥麟将那面目姣好、惹人心烦的鬼丫头讨了去,怎知心想未成,还发现景玉竟昏了头把那个鬼丫头留在身边。 义珍心机重,心眼坏,对皓慈怎么也看不顺眼,偏偏她又不是自己的人,也拿她莫可奈何,内心的妒恨犹如积压的火山,一天强过一天。 这天,景玉将新贝勒府的奴仆都唤到大院,请义珍亲自过目,她见机会来了,乘机向景玉讨人,想皓慈一旦落入她手中,如何整治都不难。 景玉听闻义珍的请求,立即面露难色,藉口推托,“皓慈那丫头当初是自愿入府的,所以她的去留得问她本人的意愿。” 义珍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心眼一转,马上就说:“不如把她找了来,让我当面问问她的意思。” 景玉心一惊,慌了。 “不,她不会愿意的。”语落,她马上就后悔了。 然而,叫景玉真正后悔的,是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实在不该说出纳皓慈为妾一事。 “既然福晋觉得不妥,就算了。”义珍以退为进。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景玉生怕义珍误会,又唯恐惹得她不高兴,赶紧随口道:“其实,我是见皓慈那丫头乖巧,才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我膝下又无女,对她自然多了份疼惜,过些日子还想收她做义女。” 这话虽是随口说说,倒也有几分真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与相处,景玉发现皓慈并不是自己所以为的红颜祸水,她守本份明事理,乖巧得令人窝心,就因为这样,景玉反而怕义珍欺侮了她,是以有心维护。 “原来如此。”义珍暗自忖度,也感觉景玉似乎有心偏袒,便使心眼大胆的说:“福晋定是以为义珍对纳妾一事耿耿于怀,所以不怀好意跟你讨人。其实,义珍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德焱。” 景玉听义珍话说得直接坦白,却不明白她的用心。 “这话怎么说?” “其实我早已经看出来,德焱是喜欢那丫头的。” 景玉心一惊,显得作贼心虚。 “请福晋放心。”她看出景玉的忧虑,立即虚情假意的说:“这种事本就稀松平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义珍也不怕福晋见笑,我阿玛就有好几房侍妾,当中也是有丫环扶正的,所以义珍是个明白人,又怎会对这种事计较呢?重要的是,她能对德焱好,能让德焱开心。” 景玉听了,顿时吁口气,眉开眼笑。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否则……”她望着义珍。“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太后和义珍小姐交代。” “这件事不需要让皇太后知道。”阴沉的义珍故作贴心的道:“我们都是为了德焱好,又怎能做出伤害他的事?福晋,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说得对。”景玉连声点着头,握住她的手。“只要德焱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下子,景玉对义珍可说是心服口服,恨不能掏心挖肺来对待她这般识大体的未来媳妇,于是说话也就毫无保留了。 “我是这么盘算的,等你和德焱成婚后,两人生下子嗣,再让德焱纳皓慈为妾。他们两人都没有意见,就怕……”景玉看着她,满怀歉疚的说:“就怕对不起你。” “怎么会呢?”义珍巧笑倩兮,“还好事情已经说开,否则福晋当真以为义珍心胸狭窄,会跟一个小小的丫环计较。” 景玉不疑有他,满口保证,“你放心,等大婚之后,我一定叫德焱好好待你,并且吩咐皓慈要对你十分尊敬,绝不允许逾矩越份,要当你是主子一样侍奉。” 义珍脸上带着微笑,却是笑里藏刀。 她等不到大婚之后,恨不能现在就将皓慈那个鬼丫头给凌迟处死。她暗自发誓,绝不让德焱纳妾,就是要,也要是她亲自挑选的人。 现在,就算讨不到皓慈,也要想尽办法弄死她。义珍握紧拳头,心意已决。 ******************** 但是,纵使义珍打定了主意,也苦无机会下手。 毕竟义珍还不是王府的人,总不好颐指气使的对付一个小丫头,何况过分的明目张胆,只会惹德焱不悦。她可不希望坏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好印象,更不想进了门得过孤寂的日子。 然而,愈是如此,她内心的妒恨就愈强烈。 每每到聂亲王府,见到德焱,总觉得他和皓慈两人眉来眼去,完全不把她看在眼里,就恨不得毁了皓慈那张魅惑人的脸蛋。 这天,义珍又到王府向景玉请安,正打从花园经过,忽然看见皓慈走在另一头,就刻意绕过去拦人。 “义珍小姐好。”皓慈见义珍走过来,立即跪安。 义珍冷眼瞪视着她。 两人单独面对面,这还是头一回,长期累积的妒恨排山倒海,顿时涌上心头,义珍不觉握紧双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起来吧。”她面热心冷的说。 其实,皓慈见义珍半天不作声,心里已然觉得惶惶不安,突然手臂传来的痛楚让她困惑的抬起头来,当四目相对,她不禁为义珍眼中的敌意所震撼。 就在这时,果儿冒冒失失的闯来,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已然坏了义珍的事。 “奴婢向义珍小姐请安。”她娇声说道。 义珍不得不放开手,怒目扫视这莫名其妙的奴才,没好气的问:“你是谁?” 丙儿显得有些失望。“难道义珍小姐不记得了吗?奴婢是福晋亲自挑选,将来服侍贝勒爷和少福晋的人。” “哦!”义珍想起来,跟着轻哼一声,命令道:“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丙儿服从的照做,让义珍在她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不得了,这王府的丫环一个比一个生得俏。”她别有用心的说。 丙儿闻言心花怒放,当真以为义珍赞自己比皓慈长得美,沾沾自喜的回应,“义珍小姐看得顺眼,福晋才会挑选了果儿。” 义珍冷哼一声,淡淡的说:“让我瞧了顺眼有何用?重要的是德焱贝勒能看得顺眼。”说时,目光落在皓慈的身上,跟着阴沉的问道:“你说对不对?” “是是是。”果儿还以为义珍是在对自己说话,满口答应,“果儿一定尽心尽力服侍,不让贝勒爷和少福晋失望。” 皓慈觉得义珍话里有话,而且句句都是冲着她来,是以低头不敢吭声。 后来,义珍的注意力转到果儿的身上,或许是因为义珍觉得她们未来将是主仆,所以两人有说有笑的往大院走去,让皓慈能暂时松口气。 ******************** 皓慈浑浑噩噩度过这一天,傍晚德焱来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不但答非所问,还面色苍白,以为她生病了。 “看你魂不守舍的,还说自己没事。”他追问,“是不是额娘派给你的差事太多,让你累坏了?让我去跟额娘说说,要她别……” “不不不,你别瞎猜。”皓慈连忙阻止他。 他看着她。“不要我瞎猜,就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皓慈见瞒不过德焱,就把今早遇见义珍的经过说了,当然她还是略有保留,没有说出内心的恐惧与担忧。 “我想义珍是想见见你,在她和额娘心无城府的谈开之后,她对你感到好奇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皓慈支吾着。或许是天性敏锐使然,她深知事情并不如他所说的简单,又不想做个搬弄是非的女子,只有三缄其口,转而说道:“你大婚将近,我们还是少见面得好。” “为什么?”德焱不解的问,蹙起眉头纳闷的说:“连额娘都允诺我们,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静了一下,喃喃地说:“怕是一厢情愿,也苦了别人。”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皓慈看着他,过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 德焱见状,反而忧心起来,两眼紧盯着皓慈不放,发现她一再回避,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忙上前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庞,迫使她必须面对他。 “我不允许你为了这样的小事而有离开我的念头。” “我……” “别说你不会。”他不容置喙,很快的说:“你虽然近在咫尺,却让我有一种随时会失去你的不安,你知道我绝不允许发生那样的事,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她很感动,不觉热泪盈眶。 “听见了吗?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他再次说道。 皓慈点点头,泪滑了下来。 “小傻瓜,这么就哭了。”德焱轻声骂道,嘴里含笑,痴痴看着她的脸。她那闪亮的眼眸和微启的红唇不断吸引着他,骤然之间,他俯下头去,吻住她的唇。 她柔顺的承受,忘了烦恼,伸手抱住他的腰,只愿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老天似乎不从人愿,景玉恰巧从内室出来,撞见互相拥抱的两人,马上出声制止,两人倏然分开。 “还好是我看见,若是让嬷嬷、奴仆们发现,免不了会嚼舌根。”景玉面罩寒霜,没好气的说。 德焱倒是不在意,但见伫立在一旁的皓慈红着脸,羞愧不已,忙对景玉说:“额娘,您不是已经成全了我们……” “这是两码子事。”景玉的声音盖过了他,“我答应你们,不表示你们就可以乱来。” 德焱心有不平,想要解释,景玉又抢先开口。 “先别急着喊冤,额娘自有道理。”她看着儿子。“你想想,万一撞见这一幕的人是义珍,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怔了怔,说不出话来。 “你别不服气。”景玉叹了口气,“义珍是个容量大气度佳的好媳妇,你就不能为了她,管管你自己吗?” 她不等德焱回话,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在大婚之前,你们必须以礼相待,否则……”她顿了一下,跟着郑重的说“在大婚之前,我不许你们再见面。” “额娘……” “不愿意皓慈卷入是非,那就听额娘的话。”景玉抢道。 德焱心有不甘,又不能不为皓慈着想,只好让步,沉默不语。 景玉见状,心宽了,松口气对德焱说:“额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听我一回,往后我依你就是了。” 而皓慈始终低着头没说话,景玉对她实在不放心,走到她的面前叮咛道:“你毕竟是个下人,别忘了该守的规矩和分寸,免得叫人说三道四,否则即使我有心袒护你,往后也会叫人看不起的。” 皓慈心头一震,明白景玉这番话,是一种关心,却也是一种警告,心中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 “是。”她恭敬的应诺。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景玉点点头。 皓慈应声,不敢多看德焱一眼,忙退出去。 “额娘,你对慈儿似乎严厉了些。”等皓慈一走,德焱立即开口。 “够了!”景玉蹙眉低嚷,“我对你们的事已经多所让步,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说着,连摆了摆手。“让额娘烦忧的事何其多,你就别再生事了。” “怎么?”见她愁眉苦脸,德焱感到纳闷,不解的问:“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她重重叹气,“你知道义珍今儿个问我什么事吗?她向我问起那场回禄之灾。” 德焱大吃一惊。“这怎么会?阿玛不是下令,这事不许传出王府?” “其实我早知道是瞒不住的,冲天的火光哪瞒得了人,可不知道义珍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烧了的是东厢小院,还问我有没有损失什么要紧的东西,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似的。” “那额娘怎么说?” “我当然不敢老实回答她,就瞎说敷衍一番,还好她也没有起疑。” “既然如此,额娘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唉!”景玉重重叹口气,“额娘怎么能不担忧呢?这可关系着咱们聂亲王府的存亡,眼看大婚之日将近,可千万不能再出乱子。” “不会的。”德焱安抚她,保证的说:“我不会让阿玛和额娘失望的,大婚一定如期举行。” 景玉看着儿子,终于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又怎么想得到,这看似只是件小事,竟会在日后引发巨变,导致聂亲王府险些毁灭。 ******************** 那日义珍见到果儿后,从她嘴里知道不少的事。虽然义珍不喜欢果儿,但看她还有利用的价值,就和颜悦色待她犹如自己人。 这果儿心眼虽坏,人倒也单纯,竟完全看不出义珍的深沉心机,推心置月复再加上口无遮拦,将火灾一之事说溜了嘴。 义珍知悉后,别说有多吃惊了,偏她又是个迷信的人,这触霉头的事简直是犯了她的大忌,心里不时犯嘀咕,深觉这对大婚是不吉利的征兆,因此铲除皓慈的意念也更为执着。 罢开始,义珍只是用言语讽刺和挑剔皓慈,但渐渐觉得如此仍无法压抑内心强烈的妒恨,于是笼络果儿,指使她做些栽赃嫁祸的事。 丙儿知道义珍不喜欢皓慈,也乐于加入整治的行列,主仆两人合作无间,着实让皓慈吃了不少闷亏。 然而,义珍真正的目的,是要置皓慈于死地。 丙儿并不知道义珍的阴毒,愚蠢的以为使些心眼、耍些手段,再搬弄一下是非,让皓慈受罪吃苦,就能讨得义珍的欢心,哪知道这非但不能令义珍感到满足,还会令自己落入绝境。 这一天,义珍终于按捺不住,对果儿爆发了怒火,斥责她办事不力,她这才发觉事态严重。果儿从不知道义珍生气的模样是这般骇人,吓得她直打哆嗦。 “她是福晋的人,奴婢已经想尽办法了。”果儿唯唯诺诺的说。 “一个丫头能有多大的能耐?你会对付不了她?”义珍冷若冰霜,狐疑的瞪视着她,“莫非你是故意敷衍我,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是你认为我这个未来的少福晋说话还不够份量?” “不,奴婢不敢。”果儿忙说,就差没跪下来。 “不敢?”她冷笑,沉声哼道:“成不了事的奴才,我要你有何用?” 丙儿心头一凛,直觉不妙,急忙哀求,“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这次一定不让小姐失望。” 丙儿的话才落,皓慈恰巧从远处走来,她手里捧着托盘,正往大院走去。 义珍远远看见了她,不由得妒火中烧,忽然间,她注意到自己身旁陡峭的楼梯,心思一转,当下有了决定。 她不疾不徐地对果儿说:“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等会我把那贱丫头叫来,你趁她不注意,把她给推下楼去。” 丙儿大惊失色。 “什么?”她感到不可思议的轻嚷,两眼直勾勾的望着陡峭的楼梯,战栗的说:“跌下去会……会死人的。” “没错,我就是要她死。”义珍冷冷的道,脸上掠过一抹快意。 丙儿倒抽一口冷气。“那万一……没死呢?” “她死定了。”义珍一脸笃定,紧握着拳头强调,“不死我也会让她死。” 丙儿整个人僵住了。她虽然惯于斗心眼、耍狠毒,但都只是些小把戏,也从没谋害过人命,义珍的指使把她吓坏了,吓得她没命的摇头。 “不不不,奴婢不敢……请义珍小姐饶了奴婢吧!” 义珍伸手一把抓住丙儿的肩头,两眼直瞪着她,凶狠的说:“敢不敢你都得做,否则我把你干的好事全告诉景玉福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看你是要那贱丫头死,还是你自己死!” 说罢,她使劲甩开果儿,忙转身唤住皓慈。 她们所在的位置很隐密,皓慈听见了叫唤声,才发现她们的存在。 经过这些日子,皓慈明白自己不受义珍所喜欢,是以总尽可能的回避,没想今日又给撞上了,见果儿也在,心里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却又莫可奈何,不得不上前答话。 “忙什么呢?”义珍故作关心的问。她沉着冷静,暗地却隐含杀机。 “给福晋送点心,是厨房刚烹调好的。”皓慈回答。 “哦,是吗?”义珍故意感兴趣的说:“是什么?端上前让我瞧仔细。” 皓慈不疑有他,捧着托盘来到她面前。 义珍往盘里瞄了一眼。 “百合莲子,原来福晋平日喜欢吃这个。”说话时,她已经来到皓慈的身后,同时向一旁的果儿使眼色,岂料果儿胆小怕事,裹足不前,气得她七窍生烟。 皓慈不知她的阴谋,回首对她微笑道:“是的,如果义珍小姐喜欢,一会奴婢送到大院后,再到厨房取一份相同的来给义珍小姐。”说完,她准备离开。 “不,你不能走。”义珍冲口喊。 她怕错失大好机会,竟然恶向胆边生,猛地推了皓慈一把。 皓慈料想不到会有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身子瞬间失去平衡,从陡峭的楼梯上一头栽了下去。 丙儿吓得失声尖叫,看见皓慈仰躺在楼梯底下的身子动也不动,当真以为她死了,手脚一软,人一瘫,再也叫不出来。 义珍走过来,在她耳边郑重嘱咐,“是那贱丫头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说错了,小心你的小命不保。” 丙儿浑身颤抖,两眼惊惧的直视着义珍,吭也不敢多吭一声。 义珍发现附近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不寻常,她再看看果儿,见她一脸灰白,唯恐她不打自招,实在无法放心,便再次叮嘱。 “你死,我未必死;我死,你一定死。记住,现在我们是一体的,过了这一关,往后我不会亏待你的。你知不知道?喂!知不知道?”说着,她猛地推了果儿一把。 丙儿茫然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躺在楼梯底下的皓慈竟有了反应,她挣扎着,发出痛苦的申吟,这叫原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义珍看见,瞬间白了脸。 “天哪!她没死……没死……”果儿哭丧着脸,直觉大祸临头,恨自己趟进这趟浑水,气急败坏的低嚷,“完了、完了,我们死定了!” 义珍也慌了。 “不,该死的人是她。”义珍咬牙切齿的说道,她双眼通红,紧握拳头。 她心底打定了主意,非置皓慈于死地不可,并且必须在别人发现之前彻底了结她的性命。念头一定,她随即付诸行动。 丙儿还未回过神,就看见义珍飞也似的冲下楼梯。或许是过于心急,想不到她竟一脚踏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像球似的一路翻滚下去,最后倒在楼梯底下。 丙儿吓得失声尖叫。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却也是最大的嫌疑犯,一种出于自卫的本能迫使她放声大喊—— “杀人啦!义珍小姐被人谋害,快来人哪!出人命啦……” 第八章 丙儿凄厉的呼喊,终于惊动王府所有的人。 德焱是最快赶来的人之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尤其是义珍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叫他不知所措,方寸大乱。 “这是怎么回事?”他望着已从地上挣扎起身的皓慈,茫然的问道。 皓慈张口想要说话,一阵晕眩猛然袭来,她痛楚的伸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德焱见了,立刻伸出手来扶她。“怎么?你也受伤了吗?”他忧心的问。 “我的头……好晕、好疼……”她低喃,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却怎么也压制不了晕眩难受的感觉。 这时景玉已闻声来到,她看见混乱的场面,吓得忙开口问:“老天,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啊!老天!”她瞠大眼睛,几乎停止呼吸。“义珍她是……她是怎么啦?快快快!快看看她是怎么了?” 经景玉一问,德焱这才看向义珍。他放开皓慈,转身察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义珍,发现她只是暂时晕过去,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景玉已经按捺不住,眉头紧蹙,神情不安,迫不及待的追问:“谁能告诉我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场有了片刻的沉静。 “是皓慈,是她把义珍小姐给推下楼的。”果儿忽然说道。她已经走下楼,站在人群中,她的话立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景玉大震。“什么?”虽然她还不了解整件事,但内心已涌出一股无名火,目光严厉的瞪住皓慈,似要将她剥皮去骨。 “住嘴!不许胡说!”德焱喝斥。他很清楚,这样的指控会要了皓慈的命。 “说!”景玉马上接口,以更权威的口吻下命令,“把实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丙儿浑身颤抖,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把心一横,说出歹毒的谎言,“是真的,奴婢亲眼看见皓慈把义珍小姐推下楼……” “胡说!”德焱破口大骂,“慈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会的,你敢冤枉她,看我怎么处罚你!” “咚”地一声,果儿屈膝跪在地上,哭喊道:“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冤枉人哪,皓慈会这样做,奴婢也想不明白,但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皓慈喜欢贝勒爷,因此妒嫉义珍小姐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还说!”德焱怒不可遏,“看我不割了你搬弄是非的舌头!” 丙儿放声嚎啕,哭花了整张脸。 斌嬷嬷见女儿这副狼狈模样,也放声痛哭,跟着直指皓慈是红颜祸水,说她怎么样害人不浅。 “够了!”景玉不耐烦的喝斥,“事情没弄明白之前,没人会要你的命,不许哭!哭得让人心更烦!” 丙儿瘪嘴,不敢哭了。 斌嬷嬷抹干了泪,却不甘心的说:“皓慈这丫头逾矩越份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但总是没人能治她,这次福晋一定要替咱们母女俩做主,否则咱们母女俩也没脸再待在王府里了。”说完,她拉着果儿给景玉下跪磕头,模样好不凄惨。 “额娘,这件事要查清楚,不能光听片面之词。”德焱忙说。 景玉见他仍有心袒护皓慈,不满的低斥,“我没有要冤枉人,你紧张什么?” “慈儿在这里,她可以证明自己与这件事无关。”他不放弃的道,随即转头催促她,“快告诉额娘,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果儿胆敢冤枉你,我会重重治她的罪。” 疼痛自深处侵蚀肉身,皓慈昏沉沉的,面对一双双质疑的目光,她乏力的低喃,“我……我不知道……” 德焱一震,瞠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我看她是无话可说。”景玉冷冷的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对她积存的好感一下子化为乌有,觉得自己当真是错看了皓慈。 这时,义珍吐出一口气,幽幽转醒,睁眼看见了皓慈,神情举止显得相当激动,用手指着她直嚷,“你……你……” 景玉急忙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别怕、别怕,有我在这里,没人可以伤害你的。” “福晋,你要替义珍做主……有人想害死义珍,义珍差点就活不成了……” “是谁?”景玉厉声问:“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谋害你?” 义珍只是哭,什么也不说,但两眼直勾勾望着皓慈,旁人看在眼里,是再明白也不过了。 “不……不会的……”德焱失神低喊。他不相信果儿,但他不能怀疑良好家世出身的义珍。 “还怀疑什么?事情已经够明白了。”景玉断然的说:“该治谁的罪,你应该很明白。” 德焱内心万分挣扎。“我……不……” 景玉不许他犹豫不决,特别是在众多下人的面前,那实在有失皇族显贵的身份,是以她开口说道:“现在请大夫来给义珍诊治最要紧,谁该惩罚就等以后再说。” 德焱因过分震惊而心神恍惚,两眼望着皓慈,舍不得离开。义珍看在眼里,不禁妒火中烧,蓦然想到以退为进的伎俩。 “算了。”她抹去泪水,柔弱的说:“幸好我没事,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说着,她挣扎着起身。 “这怎么可以呢?”景玉摇头,正要再说话,只见义珍脸色大变,忽青忽白,好不吓人。“你……你没事吧?啊——” 随着惊声尖叫,才站起身的义珍又颓然倒地,她唇色尽失,身子因痛楚而扭曲。 她声音颤抖的呼喊,“好痛……肚子好痛……”说着,人就昏厥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来!”景玉大声疾呼,看见德焱犹有迟疑,伸手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你应该是个明是非的人,理当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德焱心情益加沉重,终于撇开头不再看皓慈。 景玉唯恐他会心软,附耳叮嘱,“额娘不想偏袒谁,但事情关系到整个王府,不得不慎重,你要理智一点,不能为了私心而毁了王府的将来,你明不明白?”她又怕逼得太急适得其反,接着说,“最要紧的是义珍没事,她没事,一切都有转机。” 这一来,德焱终于下了决定。 “立刻将皓慈关进地牢,等候惩处。”他下令,随即一把横抱起义珍,快步向大院走去。 皓慈很想弄清一切,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想再看德焱一眼,却发觉眼前一片模糊。 ******************** 将军府一得知消息,立即派人来接走义珍。 德焱也不敢稍有懈怠,马上进宫请御医到将军府为义珍诊治,虽然一番好意遭到将军府回拒,但辗转从宫中得知义珍只是受到惊吓而大体无恙,他本以为可以就此安心,怎知祸事这才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科尔沁就亲自到王府拿人,当时聂亲王和德焱进宫都不在府里,景玉见科尔沁来势汹汹,又自知理亏在先,便顺从的命人将皓慈从地牢提出,交由将军处置。 科尔沁经年征战沙场,惯于速战速决,提得人犯立即下令五花大绑。这举动吓坏了景玉,见皓慈双手紧缚被捆绑在木桩上,科尔沁不时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她连忙开口阻止。 “人交给了将军,就任由将军处置,但这里好歹是王府,将军怎么说也不该在王府动用鞭刑。” 科尔沁冷哼一声,“既然王府不懂得如何教导下人,本将军就叫你们好好见识一下,忤逆的奴仆该有何下场!” 景玉咽下口水,深觉面上无光。 “咻!” 科尔沁猛然挥鞭,又粗又长的马鞭不偏不倚打在皓慈的背上,立即划出一道血痕。 皓慈关在地牢里,饿了一夜,昏昏沉沉的,忽然有人将她拖出地牢,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火辣的刺痛自背部猛然袭来,她禁不住哀鸣惨叫。 然而,气还没喘过来,第二鞭,跟着第三鞭……每一鞭都痛彻心扉,终于她再也无力呼喊,麻木的承受无情的鞭打。 王府上上下下目睹此状,全吓坏了。 景玉见皓慈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禁掉下泪来。 “够了!”她大喊,上前抓住科尔沁的手,不许他继续挥鞭,厉声斥道:“她好歹是个人,难道将军想把人活活给打死?” “人有很多种,像她这种低贱的下人,死了也不可惜。科尔沁朗声说道。 “你……” “福晋何必替低贱的下人求情,未免有失身份。” “倘若我继续让你在王府逞凶,才是有失王府的颜面。” “你……”科尔沁说话向来权威,他没想到景玉会反驳他的话,是以一时瞠目结舌,但转念一想,随即说:“这事若是让皇太后知道,恐怕不能善了。” 景玉怔住了。 皇太后犹如一块大石,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千盼万盼就盼成就这门亲事,总不好在这节骨眼给毁了,她犹豫半晌,最后终于放手。 科尔沁冷笑着,心里很是满意,他残忍的继续挥动手中的马鞭,力道甚至比之前更为猛烈,皓慈的衣衫已残破不堪。 “住手!” 一道斥喝犹如划破天际的雷声,德焱忽然出现,他大步冲过来,伸手一把抓住科尔沁在空中飞舞的长鞭,使劲一扯,鞭子就月兑离科尔沁的手掌,科尔沁还因此栽了跟头。 在宫里没见到科尔沁上朝,德焱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对劲,想不到果真出了事,而且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 “你……”科尔沁灰头土脸,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混蛋!你胆敢如此对待本将军?” 德焱根本不看科尔沁,他表情既难过又失望,看着景玉说:“额娘,你答应过孩儿,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绝不伤害慈儿。” “这……”景玉面有难色,叹道:“额娘也是不得已的。” “什么水落石出?”科尔沁大声呼喝,“义珍什么都告诉我了,她差点就死在这贱奴的手里,你还敢袒护她?” 德焱紧握拳头,冲口说:“义珍还没死,但慈儿恐怕就要死在将军的手里了!” 科尔沁一惊,怒不可遏,“反了、反了,你看待一个贱奴居然比义珍还重,我还能把义珍交给你吗?” “德焱,别再说了。”景玉赶紧拉住他,阻止他继续反驳,并且低声下气的劝道:“既然事已至此,就任由将军来处置。” 科尔沁闻言,大表满意。“好,现在我就把人带走。”说着,他命人将皓慈从木桩上解下。 德焱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那些人,不许他们再靠近皓慈。 他目光冷峻,逼视科尔沁,郑重的说:“除了我,谁也不能带她走。” 科尔沁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皇太后看错人了,居然将义珍指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我要马上进宫,把一切禀报皇太后,让她亲自治你这浑小子的罪!” 景玉吓坏了,忙居中和解。“将军请息怒,德焱年轻不懂事,我劝劝他就是,不必惊动皇太后她老人家。” “这样最好。”科尔沁拂袖,退到一边。 景玉把德焱拉到一旁,婉言相劝,“焱儿,这事非同小可,万不能意气用事。” “孩儿绝非意气用事。” 景玉见他不肯听话,边叹气边说:“万一惊动皇太后,她怪罪下来,就算你阿玛贵为亲王,你贵为贝勒,也难保王府不会毁于一旦。” “如果皇太后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就不会为一点小事起风波,也绝不会殃及无辜的人。”德焱朗声说。 “好哇!”科尔沁闻言,大声喝道:“你胆敢说皇太后是不明事理的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德焱显然是铁了心,科尔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景玉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心生一念,转向皓慈求援。 “慈儿,这事是你惹出来的,现在我把你交给将军处置,你服是不服?” 皓慈痛到浑身麻痹,却能清楚的听见所发生的事,她强打起精神,幽幽吐出一字,“服。” “不行!”德焱冲过来,一手撑着木桩,一手扶着她的臂膀。“我绝不让你离开我。” 她张眼想看他,眼前却是一片浑沌。她悄声说:“慈儿感激贝勒爷的关爱,但慈儿不愿苟活,更不愿危害整个王府,请贝勒爷……放手吧!” 德焱心痛极了,不禁握紧拳头。“明知道你这一去必死无疑,我怎能放手?” 她沉默了一下。 “我是罪有应得,我是该死,因为是我把义珍小姐推下楼的。”她突然说。 他怔了怔。“你胡说,我知道你不会。你何苦编这种谎言?” “是真的。” 德焱看住她,好一会儿才像宣誓般朗声说:“就算是真的,能要你命的人也只有我,谁也不能碰你一下。” 科尔沁早已按捺不住,见德焱始终不肯放手,又见他们难分难舍,硬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忿然骂道:“既然你不听劝,我唯有进宫见皇太后,请她老人家为义珍做主。”说罢,他领着手下转身就走。 景玉忙上前阻拦。“将军息怒……” “你还是省省力气,有话对你儿子说去。” 科尔沁大手一挥,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在王府门外碰到刚回府的聂亲王,脸色相当难看。 “怎么?发生什么事?”聂亲王一眼瞧出情况不对劲,嗅出不安的气息。 科尔沁嗤鼻哼道:“去问问你那宝贝儿子。” 当聂亲王急忙入内,了解发生的事,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但他还是赶到宫中,想办法力挽狂澜。 这一去,竟被拘禁在宫中。 ******************** 王府里的人还不知道聂亲王已经被拘禁在宫中。 半夜里,除了看门守夜的人,几乎都已睡下,偌大的王府悄然沉寂,隐约中有股肃杀之气。 任谁也料想不到,禁宫中正集结精锐兵马,待天一亮,就要发兵向聂亲王府挺进,进行围捕。 此刻,德焱尚未合眼,他担心的不是王府的命运,而是挣扎于生死边缘的皓慈。 她被解救之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并且不时发出梦呓和痛楚的申吟。大夫说她的伤势很重,需要长时间的调养,更令人忧心的是,她撞伤了脑子,若是好不了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可能折磨她一辈子。 入夜后,皓慈开始发起高烧,连大夫都摇头叹不妙,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可把德焱给急坏了,幸好到了下半夜,病情总算有些好转,或许是药方起了效用,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她醒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快天亮了。” “难怪这么黑。”她低喃,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因而牵动背上的伤口,她轻咬住下唇,还是发出细碎的申吟声。 “别乱动,大夫说你需要长时间的调养……” “别管我了。”她伸出了双手,他立即捧在手心里,她又道:“快告诉我,皇太后有没有怪罪下来?王府会不会有事?” “没事的。”德焱拍拍她的手安抚,“你先养好伤,调理好身子,其余的不用你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她迫切的拉住他的手,“王府因我而得罪人,我怎么还能安心的躺在这里?” “就算王府有事,也不是因你而起。”他接着说:“果儿已经坦承了,是义珍推你下楼,而义珍是自己不小心滚下楼的,根本和你无关。” 皓慈愣了愣。想不到在昏睡的期间,事情会有如此的变化。 “果儿为什么肯老实说?”她实在感到纳闷。虽然果儿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但以她的了解,果儿的个性是死不认错。“难道你对她做了什么让她非说不可的事?” “这可与我无关。”德焱马上接口,“我担心你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她的事。是她们母女俩作贼心虚,收拾包袱趁夜逃跑,结果被守卫逮个正着,一害怕就什么都说了。你一定想不到,贵嬷嬷竟然手脚不干净,偷了王府许多值钱的东西,东厢失火恐怕与她月兑不了关系。额娘把她们关在地牢里,说明天再讯问清楚。” “这么说她们的罪岂不是很大?” “她们是罪有应得。额娘知道冤枉了你,还知道她们栽了你许多罪,对她们十分生气。”德焱迅速用手指按住她的唇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许你替她们说情,否则我请额娘让我亲自治她们的罪,我会比额娘更严厉的处罚她们。” 皓慈沉默不语。 他觉得有异,移开手指,忙问道:“在想什么?” “都是为了我。”她轻叹,“如果不是我,这许多事就都不会发生。” “不,该怪我。我们都被义珍良善的外表所蒙骗,原来她的心肠比蛇蝎还毒,害苦了你。” “或许……她是太爱你的缘故。” “一个内心充满妒恨的女人,是不配谈爱的。” “可是她即将是你的妻子,你不能仇视你的妻子。” 德焱不语,不太高兴皓慈为义珍说情。 “如果你为了我而仇视你的妻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皓慈明白他心中所想,立刻要他打消退婚的念头。因为这不仅仅危害到王府,还是抗旨的大罪,他极可能因此而被砍头。 他看着她,发自内心由衷的说:“如果我不能娶我所爱的女子为妻,那我一辈子也不会快乐的。” 她知道他口中的妻子指的就是她,尽避内心澎湃不已,也不许自己泄漏一丝丝的情绪,她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所以试着原谅她,试着去爱她,那么我们都会快乐。” 德焱紧锁眉头,蓦然将她拥入怀里,痛楚的呐喊,“这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皇族,不是贝勒爷,那么我就可以娶我心爱的你为妻。” 皓慈终于忍不住扬唇微笑。 “能够陪伴在你的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她双手模索他温热的胸膛,然后承受他的吻。 他的唇湿湿热热的,在她的唇瓣上游移,然后他的需求愈来愈强烈,终于弄疼了她的伤口,让她不禁发出疼痛的呼喊。 “该死!”德焱低骂,倏地松开手。“抱歉,我忘了你身上的伤,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皓慈摇摇头,跟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重温方才的柔情。 饼了一会儿,她开始不安的蠕动。 “怎么了?” “好黑,天怎么还不亮?” “恐怕还有一会儿。”说着,他望向桌上的油灯,“灯蕊烧短了,我把它拉长一点,你就不会觉得黑了。” 德焱欲起身,却被她拉住衣角。 “我不会走的。”他笑着说,并未发觉她的异样。 “灯是亮的?” “是呀,怎么这么问?” 皓慈呆了呆,好半晌不出声。 德焱觉得不对劲,蹲子看着她,不解的问:“怎么了?油灯有什么不对吗?” “带我去楼台。”她忽然提议。 “什么?”他有些意外,随即回拒,“不行,你才刚退烧,身上又有伤,晨间雾气重,你不能受到风寒……” “你说过想和我一起看日出,难道你忘了?” “不,我没忘,我只是希望你能先养好伤,到时我们再一起去看日出。” “不,我现在就要去,快带我去楼台。” 她的坚持令他有些吃惊,但他依旧婉转的说:“慈儿,往后多得是机会,又何必选在今日……” “就是今天。”她抢道:“我要到楼台上看日出。”她不再理会他的阻止,执拗的下床。 “好好好,我依你就是。”他忙取来披肩裹住她的身躯,小心翼翼将她抱出房门,往楼台走去。 德焱并没有发现皓慈眼里所流露的恐惧,当他们终于步上楼台高处,这时曙光乍现,天边云彩有如丝带般柔美。 “好美。” 德焱轻声赞美,为美丽的晨曦所吸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她的安静。 “怎么?为什么不说话?” 皓慈睁大双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掉下来。温热的泪珠滚落在德焱的手臂上,终于触动了他。 “你哭了?为什么……”他屏息,突然从她呆滞的眼神中发现真相,蓦地整个人都呆住了,声音不住的颤抖,“你的眼睛……哦,不,老天,不要开这种玩笑,不……不可以这样……” “我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皓慈哽咽的开口,仿佛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 “不!”他心碎的大喊,紧紧拥抱她。 这突如其来的创伤击垮了她,也重重伤了他。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德焱抱着皓慈,再也忍不住掉下心痛的泪水。 第九章 天一亮,一支精锐禁军从宫中出发,震动才从睡梦中苏醒的京城。 由科尔沁率领,大匹人马迅速前进,杀气之盛令路人无不侧目胆寒,没多久的时间,禁军就将聂亲王府团团围住,严令一干人等不许进出。 灾祸从天而降,聂亲王府顿时一团乱,景玉由下人口中获知消息,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爷一夜未归,我心里就觉得发慌,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皇太后肯定十分震怒,这……这该如何是好?”她不住的唉声叹气,急得直跺脚。 “额娘,别担心。”德焱安慰道:“只要把真相向皇太后禀明,若是皇太后明事非,必定不会怪罪咱们王府。” 景玉不安的摇着头,“就连你阿玛都解决不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没错!” 科尔沁大喝一声,率领一群持刀武士进入大厅,他威风赫赫的扬言道:“你们聂亲王府已经遭殃了,还敢不束手就擒!” 犹如号令般,禁军武士立即拔刀出鞘,严守每个出入口,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将军,”景玉开口,“昨天焱儿确实不对,但事出有因,请将军待景玉说清楚,稍后我一定命焱儿向将军赔罪。” “没什么好说的!”科尔沁大手一挥,一口回绝,跟着他举起手中的懿旨,朗声道:“我是来传皇太后懿旨,聂亲王府一干人等还不跪地领旨!” 众人吃惊且意外,纷纷跪伏于地。 “皇太后懿旨:聂亲王府无德,贱奴胆敢公然行凶,谋害皇亲贵族之性命,歹毒之心实难饶怒,即刻押往刑部审判定罪,以昭皇族不可侵犯之威望。聂亲王教子无方,德焱胆敢包庇纵容奴才犯上,两人同样罪无可恕,聂亲王立时拘禁,德焱即刻入宫,由哀家亲自问罪,不得反抗。” 科尔沁宣读完皇太后的懿旨,随即下令拿人,一身是伤又瞎了眼睛的皓慈就这么被人从内院的房里拖出来。 她大病未愈,又受到瞎眼的严重打击,根本无力也无心反抗此刻加诸在她身上的苦难。 “放开她!”德焱大喊,他又心疼又着急,看见皓慈了无生趣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眸,恨不得杀了狠心伤害她的人。 “大胆!”科尔沁大喝,“你胆敢抗命,” “她的命险些葬送在你的手里,再押往刑部还活得了吗?” “她胆敢犯上,就该料到会有这种下场!”科尔沁驳斥。 “她没有错,错的是你的女儿,你才是教女无方!” 景玉上前拉住德焱,却阻止不了怒气正盛的德焱继续往下说,“你老糊涂不明事理还随便动用私刑,我非向皇太后告状不可。” 科尔沁瞠大眼睛,气急败坏的大声咆哮,“把他抓起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因为德焱极力反抗,禁军挥刀动武,吓得众人连声尖叫。 “将军,皇太后是叫你宣德焱进宫,可没叫你动手拿人。”景玉不满的说。 “这怪不了我,是他不知好歹。”科尔沁气呼呼的顶回去。 景玉见他毫不讲理,实在忍无可忍,一脸怒意,“将军逼人太甚,也别怪我不留余地。” 她的话才落,德焱突然出手打伤一名禁军,并从他手中抢来大刀,转眼架在科尔沁的脖子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围捕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额娘说得是,我们不该一再忍让。” 景玉大吃一惊,连忙说:“额娘不是这个意思,你快放手,千万不要伤了将军。” 德焱神情凝重,肃穆的道:“原谅孩儿不能放手,因为孩儿心意已决。” “啊!”景玉低呼一声。“你……你想做什么? 德焱压制科尔沁,毫不客气的将大刀贴在他的颈子上,重重的说:“我要押他去见皇太后,把一切真相说明白,让皇太后知道义珍是怎样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并且请皇太后取消这场婚事。” “不不不,这样不好……” 景玉还未说完,科尔沁咆哮的叫嚷声就盖过了她,怒气冲冲的骂道:“你胆敢挟持皇族重臣,王府将要毁于你的手中!” “王府的事不用将军担心,将军还是想想该如何向皇太后交代。”德焱心意一定,也就无所畏惧。 “放屁!”科尔沁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胆敢毁坏义珍的名誉,让将军府颜面无光,我要你王府上上下下一并为你的无知付出惨痛代价!” “我不信皇太后会是不辨是非的人。”德焱朗声说。 “焱儿,还是三思为妙,不可轻举妄动。”景玉见德焱不肯放手,紧张不已,就怕导致科尔沁受伤,让整件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不要轻举妄动的人是他们!”德焱放眼扫视剑拔弩张的禁军,义正词严的喝令,“你们都给我听好,我德焱贝勒现在就带将军进宫面见皇太后,若你们敢伤王府任何人一根寒毛,我德焱誓取他的命。”跟着,他转向景玉,对她说:“额娘,我把慈儿交给你了,希望这次你不会让我失望。” 语落,德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押科尔沁入宫。 王府暂时得到了平静,但禁军仍未撤离,管制着所有人不得进出王府。 到了午时,宫中传来一道圣旨,由刑部的佟云大人领命到聂亲王府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贱奴皓慈忤逆犯上,罪行重大,今赐下白绫三尺,立即俯首认罪,不得有误,钦此!” 景玉一震,颓然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福晋快请领旨。”佟云见她呆若木鸡,便开口催促。 “不、不……”景玉茫然无措,心神涣散,只能不住的向后挪动身子。 佟云见了,上前扶起她,将圣旨放在她的手中,同时把她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居然连皇上都给惊动了。” 景玉倒吸一口气,赶忙祈求,“三哥,你要帮帮小妹的忙呀。” 原来佟云和景玉有亲戚关系,景玉已经没有办法,只好要求佟云网开一面,但他立即回绝了。 “这怎么行呢?”佟云面有难色。“皇太后指名派我来,你还会不懂是什么意思吗?若让人抓到把柄,落入口实,别说是聂亲王府,就连你娘家这一脉也要受累的。” “小妹知道,小妹怎么会不明白呢?”景玉急得直跳脚,说着眼眶就红了。“三哥不明白,焱儿很看重皓慈那丫头,若是她有个万一,恐怕焱儿也活不成了,他人没了,那王府又有啥指望呢?” “这事真是闹僵了。”佟云摇着头。“德焱在宫里大骂义珍的不是,还嚷着要皇太后取消指婚。你想一想,义珍是皇太后的孙侄女,她父亲科尔沁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算德焱所言属实,是义珍自己跌下楼的,皇太后和皇上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奴才而委屈皇戚呢?反而说她媚惑主子,是红颜祸水,才会赐死的。” “啊!”景玉哀呼,“这怎么可以?这不是枉死人、屈死人了吗?” “这皇宫内院的事,小妹还会不明白吗?”佟云悄声说。他伸手示意,手下立即捧来盛着白绫的盒子。“事已至此,保住王府最重要,只能说那丫头没福份,德焱也怪不得你。” “不,三哥,你听我说,我必须进宫一趟。”景玉终于下定决心,连忙道。 “你是必须进宫,皇太后和皇上还等着你回话呢!”佟云点点头说:“这罪奴不死,王爷和德焱就必须一直留在宫中。” “我就是要去救王爷和焱儿,但皓慈绝不能死。” 佟云蹙起眉心。“这叫我很为难。” “三哥,你只要待在王府,万一小妹进宫未归,你再处决皓慈也不迟。” “这……” “人命关天,请三哥莫再犹豫。”景玉求道。 佟云细想一下,终于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回来,并且请皇太后和皇上收回成命。” 景玉立即点头,虽然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 慈宁宫 皇太后、皇上高坐在上头,俯视众人。 “福晋,你来得倒是挺快的。”皇太后冷声问道:“哀家问你,皇上的旨意是否已经照办?” 德焱闻言,心神俱碎,他痛苦的喊,“额娘为什么不帮我好好照顾慈儿?为什么?” “大胆!”皇太后怒斥,“为一个已死的奴才伤心,你还将不将哀家和皇上看在眼里?真是可恶!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觉悟!” “慈儿虽是奴才,但她也是个人,她是无辜的,就是皇太后和皇上也不能随随便便的杀人。”德焱痛心至极,全然豁出去,已不在乎生死。 皇太后震惊异常,从没有人敢像德焱一样,用“杀人”这样严重的字眼来指责她。 “你……你大胆!”她瞠目结舌,气得脸色泛青,恨他实在不知好歹。她把所有的气都转移到聂亲王的身上,沉声怒斥,“聂亲王,看看你教的好儿子,胆敢忤逆犯上,光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就足以让聂亲王府满门抄斩!” 聂亲王被拘禁一夜,在过度的忧虑下,身心已是疲累不堪,现在皇太后的责问犹如大石压顶,逼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忙磕头求饶。 “请皇太后息怒,请皇太后看在小儿年轻不知轻重,饶了他的大不讳,往后微臣一定严加管教。” “哀家已经给他太多的机会,看来他就是仗着哀家不会拿他怎样,才会愈来愈嚣张。看来哀家是该给他一些苦头尝尝,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分寸。” “皇太后息怒,皇太后饶命。” “阿玛,不用为孩儿求情,反正孩儿也不想活了。”德焱朗声说。 “混帐,我和你额娘还健在,你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聂亲王痛心疾首,面容异常憔悴。 皇上和聂亲王毕竟是有血缘的兄弟,不想让聂亲王太过难堪,因此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年轻人难免气盛,谁没有过一、两件荒唐事?相信王爷和福晋以及贝勒都有了悔意,往后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何况罪奴已经伏法,依朕的意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皇太后见皇上已经开口说话,纵使心中有怒气也不好发作,于是她抿了抿唇,退一步说:“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哀家再说什么就显得器度狭小。好吧,就照皇上的意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科尔沁闻言,立刻上前跪地禀明,“皇上、皇太后,这件事虽然到此为止,但小女义珍因这件事,不管是身体或心灵都受到极大的打击,将军府的威名也因而受损,请皇上、皇太后做主,否则不但科尔沁没脸见人,恐怕小女义珍也不想活了。” 皇上、皇太后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有这么严重吗?”皇上说:“朕不是已经赐了逆奴死罪,难道将军还有不满?” 科尔沁满脸哀戚,“皇太后将小女义珍指给德焱贝勒,还没过门就发生这种事,老臣惶恐……” “惶恐什么?将军有话直说。”皇上见他支吾难言,便开口催促。 有皇上做靠山,科尔沁无所垩碍,立即说:“老臣唯恐德焱贝勒怀恨在心,将来不会善待小女义珍。” 皇太后点头。“说得是。”她转头问道:“皇上,这该如何是好?” 皇上蹙起眉心,想了一下才说:“将军的意思是要皇太后取消这门婚事?” “不不不,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呢?” “只要贝勒保证一定善待小女义珍,在她尚未替王府传嗣之前绝不纳妾,并且……”科尔沁顿了一下,看着德焱,清楚的说:“择日登门致歉,郑重表达内心的悔意。” “不可能!”德焱闻言,想也不多想就一口否绝。 “放肆!”聂亲王捏把冷汗,低斥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刹那间气氛既尴尬又凝重。 皇上即刻道:“朕明白将军爱女心切,但这整件事看来并非全是德焱贝勒的错。将军何妨规劝自己的闺女,男人三四妾本属平常,应放宽心来看待,要她顾着自己的身份,不要与下人一般见识。将军,你明不明白?” 科尔沁愣了愣,随即俯首,“是,老臣明白,谢皇上提醒。” 皇太后见皇上已经说了重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附和着道:“将军和聂亲王即将成为一家人,不好为了这么点小事而伤了和气,依哀家的意思,就把婚礼订在七天后,盼这场婚礼能促成两家和乐,也好了了哀家的一桩心事。” 科尔沁和聂亲王立即下跪谢恩,两人都有诚意和解,但德焱却不以为然,他觉得既然皓慈已死,人生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对我来说这并非一件小事,我的世界已经毁灭了。”他喃喃自语,蓦然跪于地,扬声说:“德焱无法给义珍幸福,请皇太后取消指婚。” “什么!”皇太后大为震怒,愤慨的斥责,“你真是不知好歹,莫非是想气死哀家?” 旧怒未平,新怨又起,科尔沁面上无光,十分生气,“老臣看他根本是目中无人,请皇上一定要严惩。” 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景玉再也隐忍不住,急忙伏跪于地,“请皇上、皇太后息怒,臣妇有件事非说不可。” “哼!”科尔沁冷哼,讽刺的说:“教子无方,难道还想替他月兑罪?” “将军欺人太甚,怪不得我了。”景玉立即回应。 “你说什么?想吓唬人吗?” 景玉不再理会科尔沁,面向皇太后,神情相当谨慎,小心翼翼的开口,“臣妇要说的这件事非同小可,请皇太后将不相干人等立即遣下,以免……丑事外扬。” “想玩把戏?简直多此一举!”科尔沁冷言冷语。 “到底是什么事?”皇太后厌烦的说:“鬼鬼祟祟,有什么事你快说!” “这……”景玉显得有些犹豫,因此支吾其词。 “怎么?不敢说,还是根本没话说?”科尔沁揶揄,他看景玉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景玉闻言、原本软弱的心不得不铁硬。 “好,臣妇这么做实非得已,相信皇上和皇太后不会怪罪才是。”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药帖,交由公公呈上。 皇上和皇太后传阅后,都不明白原因,皇太后终于发火,不满的骂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张药帖,有什么好看的?” “太后有所不知,义珍小姐在王府昏厥后,臣媳曾请大夫替她把脉诊治,只是随后将军府便派人来接走义珍小姐,抓来的药也就没有派上用场,而这张药帖就是大夫当时所开的。” “原来如此。”皇太后点了点头。“但是,那又如何呢?” “问题在于这些药并不普通。” “怎么个不普通法?”就连皇上也好奇了。 “它是帖……”景玉实在没勇气往下说。 “是帖什么?你快说呀!”皇太后不耐烦的催促。 景玉俯首,磕倒在地。“臣妇不敢说,唯恐口说无凭,请皇上准传御医,只有御医才能证明臣妇所言。” “荒唐!无聊!”科尔沁大嚷,“你这样拖拖拉拉到底是何居心?” “将军莫急,等御医一来,一切就可知晓。”景玉不疾不徐的说。 “狡辩!”科尔沁斥责,转而上奏,“皇上、皇太后千万不要受到愚弄,请皇上重重治聂亲王府的罪!” “立刻请御医前来。”皇上下令,随后对科尔沁说:“就算要治罪,也要是罪有应得,一会儿御医来后,福晋还说不出个所以然,到时朕一定不轻饶聂亲王府。” 聂亲王不安的咽下口水,悄声问身旁的景玉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请放心,妾身是在挽救王府。” 他用质疑的眼神望着景玉,只见她屈膝跪地,对皇上、皇太后请求。 “臣妇还有一事相求,望请皇上、皇太后饶恕。臣妇已央请刑部佟大人手下留情,暂缓执行绞刑。” 德焱全身有如触电般觉醒,顿时精神抖擞。“额娘,此话当真?慈儿没死?” 景玉看着儿子,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额娘怎敢让你失望?” 德焱激动万分,几乎无法自己。若不是身在宫中,他会不顾一切奔回王府,再也不离开皓慈的身边。 皇太后拍椅臂大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命置若罔闻,欺君枉上,该当何罪!” “臣妇之所以这么做,是不希望皇上在不知情之下枉杀无辜,臣妇是想为皇族积德。” “狡辩!狡辩!”科尔沁激动的喊,“皇上不能再相信,否则王法荡然无存,何以立信于众臣与天下之百姓?” “皇上,”德焱言简意赅,“奴才的命也是命,她也是人生父母养,请皇上三思。” “这……” 皇太后见皇上果真犹豫,忙开口说:“有道是军令如山,更何况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朝令夕改如何能服众?” “皇上,微臣相信内人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微臣也请皇上三思。” 聂亲王虽这么说,其实心里忐忑不安,景玉口口声声说要救王府,所言所行却不是这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皇上朗声说:“其实朕也想过,赐死的虽然只是一个奴才,但也是一条人命,理当谨慎小心,免得冤枉了无辜。” “皇上……” 皇上手一挥,阻止科尔沁开口,“将军请放心,朕若是发现聂亲王一家是在愚弄朕,朕绝不会善罢甘休,非治他们死罪不可,并且抄家灭门,撤销爵位,所有财物一律充公。” 其实,当皇上下旨赐白绫后,心里就后悔了。想年轻时,自己有过多少风花雪月之事,比起德焱是更胜一筹,见他对一个奴婢如此痴心爱护,实在不忍棒打鸳鸯。但为免科尔沁心有不平,才不得不说重话。 在众人的期盼下,御医终于来到,皇上一见到他,马上下令,“跪拜礼仪免了,你快过来给朕看看这张药帖。” 御医从公公的手中取得药帖,仔细端详,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看明白了吗?”皇上问。 “是,明白了。” “说,这是张什么药帖?” “这是帖安胎药。”御医老实说出所见。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撼了所有不知情的人。 “什么?!”皇上龙颜大怒,猛然站起身。“简直是莫名其妙!可恶至极!”话落,他拂袖而去,懒得再管这件事。 皇太后吃惊之余,见皇上震怒异常,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禁埋怨起科尔沁。 “这是怎么回事?瞧你给哀家捅的楼子,真要气死哀家了!义珍那鬼丫头在搞什么?居然……哎呀,真是丢脸!” 科尔沁也不明白,打从义珍出事,他就忙着讨公道、要面子,想不到这次丢脸丢大了。 “老臣……臣也不知道。”他支吾难言,心头忽然升起一念,忙喊道:“冤枉呀,这肯定是冤枉的,是聂亲王府故意栽赃。” “是不是栽赃,将军回府便可知道。”德焱说。 “这……我……”科尔沁也无话可说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养在深闺的女儿会偷汉子,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喊,“臣罪该万死,是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呀!” “死也没用,已经把哀家的脸都丢尽了,你……你给我滚!往后有事也别来见哀家!”皇太后心灰意冷,她也不想管这件事了。 “等等!”德焱拦住科尔沁。“启禀皇太后,臣有一事,还望皇太后能够做主。” “说吧、说吧。”皇太后纠着脸,莫可奈何的应道。 “王府的奴婢皓慈是无辜的,可怜她被义珍推下楼,还被将军鞭打成重伤,如今又瞎了双眼,请皇太后务必主持正义。” 皇太后心烦意乱,挥了挥手,“这事就算哀家欠你的,你说怎么就怎么吧!”说罢,她立刻起驾回宫。 科尔沁见大势已去,犹如斗败的公鸡,再也提不起精神,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落身上的尘灰,离去前完全没抬眼看聂亲王一家人。 “将军请留步。”德焱开口拦人。 科尔沁头也不回的说:“别以为我输了,待我回府查明实情,若发现是你们毁坏将军府的名誉,我要你们聂亲王府上下全都不得好死!” “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我科尔沁从此没脸见人,马上向皇上交出军权并且告老还乡,带着家人回到边疆度过余生。” “这倒不用。”德焱马上接口道:“将军经年征战沙场,是皇上得力的将才,是国家的栋梁,德焱向来十分尊重将军,若是为了这件事而使皇上和朝廷失去将军这样的人才,德焱会一辈子心不安的。” “你不用说好话。” “这是德焱的肺腑之言。” 科尔沁终于回过头来,两眼看住德焱。“指婚一事已无可挽回,你毋需讨好我。” “不,恰恰相反。”德焱眼里闪着光彩,慧黠的说:“现在取消婚礼,王府和将军府都会面上无光,德焱有办法避免这样难堪的情况发生,也可以确保将军府的名誉,只要将军肯答应德焱的请求。” 科尔沁看着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对这项提议感到兴趣。 一抹笑意浮现在德焱的嘴角,接着他缓缓说出计划。 ******************** 另一边,聂亲王和景玉两人紧握住对方的手。 经过这一场风波,几十年平淡的夫妻情感忽然浓烈起来,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你实在叫我吃惊。”聂亲王叹道:“若不是你反应敏锐,聂亲王府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妾身说要挽救王府,就一定会做。其实妾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怕皇太后在颜面尽失下做出对王府更加不利的决定,所幸一切都过去了。”景玉吐出一口气,微笑看着他,“感谢王爷在紧要关头非但没有责怪妾身的意思,还站在妾身这边替妾身说话,让妾身有了莫大的勇气。” “其实……你真吓到我了。”聂亲王说着,噗哧而笑,伸手按她的鼻头。“下回有事,记得先跟我商量,知不知道? “是是是,妾身听命。” 他们相视而笑,老夫老妻,这还是头一回感到彼此心灵相通。 “哎呀!不得了。”景玉忽然喊。 “怎么了?” “我跟佟大人约定,在日落前一定要赶回王府。”她连忙转身找德焱,迅速对他说:“快回王府去,慈儿还等着你去救她。” 德焱与科尔沁刚谈定交易,听到景玉的话,片刻不敢逗留,出宫骑上快马赶回王府,安全的从佟云手中救回皓慈。 “没事了,所有属于你的苦难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看着躺在床上养伤的皓慈,不停的对她说话,但她异常沉默,两眼空洞而无神,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第十章 “这……这样不大好吧?”男人面有难色,“你在王府当婢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哪里能够说离开就离开。” “皓慈两眼已瞎,既不能再为王府尽力,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再说皓慈当初是自愿入府,去留本可由自己做主。” “这……这个……”他搔搔头,终于忍不住说:“你也说自己瞎了眼,除了吃饭过日子还能干什么活?赚不了钱,我带你回去有何用处?别人说我傻,但我可不笨,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才不干!” 话说开了,他也不在乎,更坦白的说:“我有一大家子的人等着吃饭,哪还顾得了你呢?”他一脸苦哈哈的模样。 “本以为来王府能有什么好处,原来是收破烂回去养,我才没这么笨呢!”说着,他怏怏不乐,起身就要走。 皓慈想拦住他,不幸撞到桌脚,疼得她弯下了腰,但嘴巴仍喊道:“等一等,表哥……” “别叫得那么热呼。”男人寡情的打断她的话,“这声表哥,我可受不起,我和你原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我来就算给你面子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他终于翻脸,说话也变得尖酸刻薄。 “皓慈明白,但你是皓慈在京城唯一还有联系的亲人,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还能求谁,就请你看在皓慈过去多多少少对你有过帮助,也帮皓慈这一次……” 男人吹胡子瞪眼睛,小里小气的说:“就知道你会提以前的事。没错!我是穷过,我那口子的确来求过你,你也救济过我们一家老小,对我们有过恩惠,但还不至于要我们照顾瞎眼的你作回报,这可是两码子事。” 皓慈忍住疼痛,忙取出身边的包袱,在桌上摊开,里头有不少银两。 “这些是皓慈这些年存下来的月钱,我愿意把它都给你。”她模索着,伸手将包袱推向他。 男人见钱顿时眼开,却还是故意刁难,“就这么一点钱,够养活谁呢?如果能再多一些,或许我还会考虑、考虑。” 她垂下眼睑。“可是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是吗?不会吧?” 他四下打量,目光贪婪。 “王府这样气派,对下人却这样小气,你好歹在王府也干了好几年的活儿,如今又瞎了眼,多少也该有些补偿,难不成……王府仗势欺人,见你瞎眼无用,就想一脚踢开?这未免太过无情。” 他心思一转,狡诈的说:“这样好了,不如由我出面,替你向王府讨公道。你放心好了,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家最爱拿钱消灾,我好好闹他一闹,不信他们不给钱。” “不要。”皓慈脸色大变,断然回绝,“你还是回去,就当我没找过你。” 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男人什么也没捞到,心有不甘。 “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他主动退一步。 皓慈抿了抿唇,无奈的说:“我知道这些银两不够,但我的能力也只有这样。不过,我是不会强人所难的,只要表哥愿意带皓慈离开王府,这些钱就是表哥的,到时再请表哥找间庵堂,让皓慈能有栖身之所,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再与表哥无关,此外就别无所求。” “这样……”他捂着下巴,心生邪恶之念。 钱虽少,对他目前的窘境却不无小补,再说拿了钱,也不是非要负责她的死活,看她颇有几分姿色,卖给妓院艺馆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银两。他想着,忍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 “好吧!”他爽快的答应,动手收拾桌上的银两,嘴巴还嘟哝着,“就这么点钱,还真是没人会干,只有我这种傻子才愿意,你呀,是上辈子积德,才会遇上我这种好人……” 他突然住嘴,整个人僵住了。 德焱静静从门外走进来,冷眼扫视这个想要从他身边带走皓慈的男人。 当他听说有皓慈的亲戚来探访,就兴致勃勃跑来打声招呼,却意外发现她的意图。 她居然要离开王府!离开他! 实在是不可原谅,德焱感到满腔的怒火,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皓慈的表哥是个粗人,没见过世面,看见衣着华丽、英姿勃发的德焱,就像老鼠看见猫,吓得猛缩脖子,在虎视眈眈的注目下原形毕露,本有的邪念企图顿时一扫而空。 “我看还是算了。”他识趣的说,忙抽回手,脚向门外快速移动。“我……我回去了。” 皓慈看不见,不知道正发生的事,突然被拒绝不禁大为失望,赶忙追上前去拦阻,忽然重重撞上一堵肉墙。 “表哥,你答应我的,怎么可以反悔呢?”她赶紧模索着,发现他相当高,胸膛结实,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也答应过我不离开我,你又怎么可以反悔?”他嗓音低沉,生着闷气。 皓慈一怔。这声音她绝不会认错,是德焱。 “贝……贝勒爷。”她轻喊,心虚之下,不禁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 德焱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气腾腾,冲着她吼叫,“如果没有让我及时发现,你是不是就打算跟那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一起走?你早打定主意要离开我,对不对?” 她低着头不说话,本能的向后退。 他猛地一把攫住她,摇晃她的身子。 “是谁给你的胆子?没有我的允许,你竟敢离开我?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快说!” “没有人。”皓慈激烈的摇着头,“是我自己决定要走的。” “你……你怎么可以……”他为之气结,两手紧握着她的手臂。“我好不容易将你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好不容易盼到你伤势痊愈,你知道我是如何熬过这些日子的吗?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叫我心惊害怕,而你却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难道……你当真看不见我的心?” 她面无表情,幽幽的说:“我是瞎子。” “别再说自已是瞎子!”他面容紧绷,急促的怒喊,“够了,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我对你是不会改变的!” “一个瞎子还能做什么?”皓慈凄厉的问,“就连服侍人都不能,我还有什么用处?”她的泪水再也无法抑止的掉落下来。 德焱心中猛地一抽,再无法与她计较,迅速将她紧拥在怀里,依偎着她的面颊,用唇吻去她脸上的泪,疼惜的说:“别这样,大夫也说过失明可能是暂时性的,或许有一天你会恢复视觉。这段时间,就由我来照顾你。” “万一永远也看不见……” “我就永远照顾你。” “不要!”皓慈推开他,痛楚的喊,“你是堂堂的贝勒爷,我不过是小小的奴才,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我不要。” 他凝视着她,心中一团乱。“这是什么道理?只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她用手捂住耳朵,死命的向后退,撞到桌椅险些摔倒。 德焱上前扶住皓慈,不允许她再有反抗,以免她再伤害到自己。 “是,你的眼睛是瞎了,但你的心还在,如果你以为我会因此而嫌弃你,那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她凄凉的一笑。“你终于明白了。” 他愣了愣。“什么?” “我不但眼睛瞎了,就连心也瞎了,过去的我已经死去,现在的我一无是处,你为什么还要容忍这样的我?” 德焱的心一抽,说不出有多痛。 “我该怎么办?又该拿你怎么办?”他无助的轻喃。 她叹口气,幽幽的说:“放我走。” 这话刺痛了他,浑身再度紧绷起来,他定定看着她,蓦然伸手一把攫住她,强拖着她向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她惊恐的问,却挣月兑不了他的禁锢。 德焱面罩寒霜,一路沉默不语。 他虽然粗鲁蛮横,却没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害,从回廊走到内院,直入他的寝房,把她甩在床上,转身闩上房门。 皓慈常年服侍德焱,对这里相当熟悉,趁他松手的空档连忙跳下床,谁知脚才落地,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抱起。 “别这样,你吓坏我了。”她惶恐无助的挥舞着双手。 “比起你吓我的,这算得了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把她放上床。 皓慈想起身,德焱却不允许,伸手用力按住她的双臂。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气自己没用,但实在敌不过他的力气。 “你让我彻底想通了。”他清楚的道:“为防止你再有逃走的念头,我只好提早让你成为我的人。” 皓慈吓得直扭动身子,话还没说出口,德焱壮硕的身躯已压了下来。 ******************** 一个月后 聂亲王府举行盛大隆重的婚礼,与将军府顺利联姻。 洞房里,大红蜡烛映照着喜字,新房里喜气洋洋,一对新人坐在新床上,终于等到闹新房的人离去,共享洞房花烛夜。 德焱伸手揭去新娘的盖头,凝视着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美人。他恍惚着,竟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他捧起她的手,用脸颊摩擦,然后按在自己的心头上。 “你终于成为我的妻子。”他觉得安慰,感到心满意足。 皓慈闻言,含羞微笑。 “虽然科尔沁是为了将军府的名誉,才会答应认你为义女,并且完成皇太后的指婚,但我真的很感谢他,没有他的成全,我恐怕真的会失去你。”他将她拉过来,让她依偎在他怀里。 她的睫毛颤动着,伸手抚模他的脸庞。“怎么了?为什么你的声音听来是这么的惶恐不安?你在担心什么呢?” 德焱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吻,跟着唇瓣贴在她的额上。“我担心这不是真的,我怕失去你。” “我就在这里呀!”她柔声说,离开他的胸膛面向他。“难道你忘了吗?是你把我‘吓’醒了,把我牢牢的拴在你身边。” 她的话提醒了他,他笑起来,邪邪的说:“现在就让我们完成那日未完成的事。” 皓慈还来不及抗议,德焱的嘴唇已盖住她的。 ******************** 一年后 某天清晨,一对恩爱夫妻坐在新贝勒府的楼台上。 “冷吗?”德焱细心的问,身子紧偎着皓慈。 她轻轻摇头,微笑说:“有你在就够了。” 他会心而笑,心头有股暖流掠过。“天快亮了。” “我知道。” 他看了她半晌,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摇晃,忽然,她举起手一把将他握住,这举动大大震动了他。 “老天,你看得见了,你看见了!”德焱不住惊呼。 “我是看见了,不过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看。是你教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他为自己的唐突而感到抱歉,搂着她的肩头,亲吻她的脸。 “对不起,我太大惊小敝,但你真的让我误以为你看得见。” “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失望,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依然看不见。” 德焱立即摇头,真切的说:“我希望你能看见,因为你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美好,老天不该剥夺属于你的一切,而我只要能够拥有你,就已经够了。以后我们两个天天一起看日出,直到永远,你说好不好?” “恐怕不行。”皓慈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肮上,在他质问前抢先开口,“明年春天,会有个小娃儿要加入。” “什么?”他大喜过望。“是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做阿玛了——” 在德焱欢欣的叫喊声中,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耀在他们的脸上,是快乐的,是幸福的。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山美人1:十亿新娘 江山美人2:恶水上的大桥 江山美人3:尼斯之恋 江山美人4:美杜莎的指环 空壳子美人:出清瑕疵品 空壳子美人:拐到伪才女 空壳子美人:憨妹要出阁 空壳子美人3:闺女赏味期 美人:无瑕美人 美人:朝阳美人 美人:童颜美人 美人:纯真美人 美人巷1:娘子花招早识破 美人巷2:相公招数太老套 美人巷3:千金法宝没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