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妈妈》 第一章 韩梅泪水滂沱的落着,那双瘦巴巴的手,捶在余家大院门上一声重过一声。 “让我进去……,我只看她一眼,我进……” 这样的嘶声嗥叫,三百公尺外都能听到,然而她面对的余家,好像是幢空屋,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仍不死心的猛按着电铃。 “开门,——我只看一眼……老金……求你开门,我只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震耳的铃声,穿刺着轮椅上余正农的耳膜,他看看抱在女乃妈手里的女儿,眉头却随着不断的门铃声响,打着深深的皱摺。 巨厦和方正的脸形,说明了他的富有和刚烈,可是那一脸的郁闷和愁烦,也更写明了他对生活的不满和不快。 门铃又响了起来。 余正农怒吼的叫着站在轮椅后面,忠心老迈的男仆。 “老金,把电铃的电源剪掉,琪琪要睡觉了。” 又一次按下电铃,电铃却没有了声音。再试,仍是无声。 韩梅那只挂在门铃上的手,松滑了下来,她气愤无奈的哭趴在地上。 谁又敢相信,这个纵横着一脸泪水,清秀、温顺、纤弱的大女孩,竟是那脊椎受伤,终生以轮椅为脚,古怪老人的下堂妻,也是个两岁女孩的母亲。 夜一点一滴的愈来愈暗,黑茫茫的天底下,星子不停地眨着眼睛。 怎么回到家的,不知道!脑子是一片空白,泪却像泄洪的水库,没有停过。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韩梅抬起头,看了扭亮灯的女孩一眼,轻侧开头,拭了拭泪,陌生而礼貌道:“崔小姐,——下课啦!”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女孩手上捧着书,乳白的翻领衬衣,小碎花圆裙,和新烫时髦的庞克头,这身打扮表明了她开朗娇艳的本质,再加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更显得聪敏、伶俐集于一身了。 她呆立片刻,走过去敲韩梅的房门。“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门开了,韩梅挂泪的脸上带着点疑惑。 “你有什么麻烦吗?也许我能帮你一点忙。” 轻拭着泪,摇头,韩梅隐含着痛楚的眼光转向墙角,莉奇环望着这个不到三坪大的小房间和墙上寥寥无几挂着的衣服。 “谢谢你,我没有……” “你住进来三个月了,除了掉眼泪,我没听你讲过话。”女孩打断韩梅的话。 看韩梅毫无反应,她只有故作轻松的耸耸肩,笑了笑。“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只晓得我姓崔。” 韩梅看了女孩一眼,半晌,轻捺开唇,呐呐地吐出两个字“韩梅。” “我叫崔莉奇,握个手吧!”莉奇举止潇洒的伸出手,模样儿简直就像个大男孩。 韩梅有些手足无措,羞怯又受宠似的伸出手。 “都在一个屋檐下,大家别搞得那么陌生,我相信你有一个不好开口的故事,挑哪天心情好,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韩梅凄然的眼里带着羡慕,看了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无限潇洒”的莉奇好一会儿。 “干嘛这样看我?”莉奇扯扯自己的衣领,带点得意和稚气的: “你觉得我这衣服漂亮吗?我夜间部的同学都说我每天上课像服装表演。” “我不像你……,我相信你有一个样样不缺的好家庭。”韩梅略为酸涩的语气中,充满着羡慕和从命。 笑容凝固在莉奇的脸上,韩梅说得对吗?莉奇的潇洒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穿衣服朴素、大方就好了,还只是个夜间部的大学生,抢着赶什么时髦嘛!” 院长和煦、慈祥,布满阳光的脸上,看到莉奇,就像笼上了一层轻雾。 莉奇摆满了一脸的不在乎,半个搭在办公桌上,手还一起一落很有韵味的打着拍子。 “你看看你!一脸被骂疲的样子。我们育幼院出来的孩子,哪个像你?穿得不三不四,走起路来像个男孩一样。” “育幼院出来的就该寒寒酸酸的吗?” 莉奇自办公桌上跳了下来,嗓门也相对的拉高了。 “育幼院出来的就该缩着脑袋,矮半截,告诉人家我是个可怜人!没爹没娘,靠着善心人士的救济,在育幼院里长大!” 院长气馁得懒得再看莉奇一眼。 看院长不高兴了,莉奇带点儿委屈的:“院长——,我以后不会再那样顶你了啦!” “算了吧!”院长无可奈何的苦笑着,用手比了比划。“那么一个点大,你那张嘴就没放过谁。” “可是从那么一个点大起,你也没放过我呀! 叫到这个房间挨骂最多的,我是第一名。” 提起地上的一大包东西,人已一溜烟的到了门口。 “不过我现在才不傻傻地站在那儿等你骂呢! 我要去看宝儿他们。” 人尚未到,莉奇的嗓门好像天生装着副扩大器,声音已经充塞进整个寝室。 “念中、念心,萍萍、小强,宝儿,快点排队站好,看看莉奇姊今天又为你们带来了什么?” “莉奇姊,你发薪水了对不对?” 念中第一个探出脑袋,小平头、白皙的脸蛋上冒出几颗红红的青春痘,显得格外突出。“怎么样?我今天的礼物是什么?我可不要糖果、玩具哦! 我是国中生了。” 莉奇抱着袋子,才进到屋里,孩子们就响起了一阵强烈的欢呼。 “我最喜欢莉奇姊姊发薪水的日子了,哇塞! 真棒!” 小强咧齿一笑,那缺了牙的嘴,配上黝黑皮肤,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显得格外可爱。 “莉奇姊姊,你们老板有没有给你加薪?” “加薪了会多买东西给你们是不是?” 莉奇在每个小脑袋上敲了一下。 “看你们一张张贪心的脸,待会儿我一个个吊起来打。” 念心静静的站在旁边,十一岁,看那一脸的忧郁,即知她有跨越年月的早熟。 宝儿仰着圆鼓鼓的腮帮子,笑呵呵的叉着腰。 “莉奇姊姊,我都没说话,我是乖宝儿,我话最少,我的眼睛会说话。” “死宝儿,你几岁呀,在哪儿学来这种大人的口气?” 小强推开宝儿,抢着回答:“这叫成熟,你不懂呀?” 莉奇眼睛一翻,好笑又好气,这就是她喜欢回“家”的原因,每个孩子都可爱,每个孩子都叫人心疼。 “难怪三个月内,你们这家走掉三个妈妈,我要是到你们这里来当妈妈,每一张嘴,我都给你们缝起来。” “所以我们很寂寞呀!都没有妈妈来照顾我们。”宝儿一脸小大人相的哀声低叹。 莉奇叉着腰,仰天笑着;又故意做出打人的样子。 “要死啦!连寂寞都出笼了。念中,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等下一人打一顿!” “爱的教育!记住,爱的教育。” 念中吊儿啷当的拿起一颗糖塞进嘴里,一不小心,糖却掉在地上。念心将糖捡起来放在桌上,讨好的望着哥哥,念中看都不看念心一眼。 “念中,念心是你妹妹,你这是什么态度!” 念中从椅子上跳起来,瞪了念心一眼,冲出门外。“我才没有妹妹呢!” 看着哥哥发怒而去的背影,念心自责做错事般的轻声啜泣起来。 好心清全没了,莉奇看了孩子们一眼,鼻尖酸涩地走了出去。 小方陪着佩华站在电梯边站了半个多小时,才见罗平从报馆走出来。仍是t恤,牛仔裤,然而那工作一天下来的脸上,却只有着疲惫,少了那平日惯有的洒月兑。他虽称不上英俊,但那刚好称得上及格的五官配在一起,倒还顶性格的。 “罗平,替你陪女朋友陪了半天,可以混顿消夜了吧?”小方生就一张笑脸,加上健壮结实的身子,颇能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罗平瞅了小方一眼,伸手按电梯的按铃。“我雇你啦?敲诈也要扯个像样点的理由嘛!” 电梯门开了,罗平第一个走进去。 “一头往里面冲,站在旁边,就当我是个死人!扶我一把不会呀?” 这真是张现代,又带点西方女性独特气质的脸孔,美而不俗。 “你是三岁的小孩,路还走不稳是不是?我抱你进来好不好?” “算了,交你这种男朋友,我自认倒楣。”佩华翻点白眼,带点无奈。“还好我没那种撒娇,依赖人的小家子个性,否则整天光生气,什么事都不要做,专栏也不要写了。” “真是托祖宗的福,希望你那套女人自立自强的口号喊久一点,交女朋友要是像扛个包袱满街跑,那真是苦命男人做的事。”罗平捶了小方一下。“学学我的眼光,挑佩华这种独立自主的女孩,是我们男人的福气。” “请不请吃消夜?不请我要自寻出路了。我可没兴趣听你们这对不正常的人说相声。” “请呀!你陪了佩华半天,走,到——” “到我家,我妈那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品质保证。”佩华甩甩头,负气中带些无奈的接腔道:“我都替你说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吧?要不要先打电话通知你妈妈呀?” “打什么电话,除了买菜,她就是窝在家里,蹲在厨房,喂我跟我带去的吃客,走走走!” 偌大的屋子,罗平里里外外找遍了,就是没有母亲的影子! 小方,佩华嘻嘻哈哈的从厨房端着东西出来,罗平一面接过东西,一面看着墙上的钟,不安、焦急,全搁在脸上。 “别老朝墙上看了,管你妈跟管孩子似的。她不能有事出去呀!”佩华开了罐啤酒,斜睨了罗平一眼。 罗平困惑的皱皱眉。“实在很奇怪,这辈子我没见她晚上出去过。” “说不定出去约会了。”小方开玩笑的看了罗平一眼。 “刷”的一声,罗平不高兴的用力抢下小方手上的啤酒罐。“白吃白喝的,你还给我胡说八道!” “激动个什么劲嘛!”佩华将啤酒罐抢回来,递还小方。“我是你妈妈,早改嫁了;又不是没条件!” “嗯!罗平,报馆里来过你家的都说你妈是妈妈级里最有姿色的,她若想改嫁,那支队伍可以从你家排到报馆。” 罗平瞪小方一眼,喝口啤酒,又看看墙上的钟。 “罗平,追你妈的人一定不少吧!几十年来她苦苦巴着你这个儿子干嘛?等台北市长发贞节牌坊呀?”佩华夹了块牛肉干放进嘴里,也不看罗平的表情。“这倒是个好题材,新社会里的旧女性,一个不懂得为自己活的女人,明天我拿这个做专栏内容。” 罗平这下子反倒得意兮兮的。 “要不要我再提供些我妈的优良美德给你?叫你知道女人该怎么做,回家去抱着被子反省,惭愧自己那套狗屁不通的什么女性自我主义呵!幸好我还没娶你,否则呀!结婚第二天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死了,第三天你就会急着登报找人再嫁。 佩华正想破口大骂,门锁正好响了起来。 罗平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的跳了起来。 “我妈回来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李惠珍,小方说得没错,那是妈妈级里最具姿色的妈妈,她不但气质好,就是神态、动作都是那么样的优柔雅致。 惠珍略微不安的看了开门的儿子一眼,又赶紧把目光转向佩华和小方身上,略带抱歉的说:“不晓得你们会来,我有点事——噢!你们坐,我这就去熬稀饭,弄几个小菜。” “伯母,别一回来就这么忙嘛!” 惠珍拍了拍佩华,躲避什么似的冲进厨房。 佩华故作轻描淡写的看着罗平。“你妈干嘛一脸慌慌张张的样子?” “什么一脸慌张?我妈又不是贼,搞消夜给你们吃还啰嗦,欠揍呀!”罗平不高兴的推开椅子,往厨房走去。 惠珍手忙脚乱的,抬起头,正好看到罗平站在门口;她强自挤出一抹微笑,故作镇定的说:“去陪佩华和小方呀!站在这儿干嘛?” “妈——”罗平跨进厨房,故意帮忙递着东西。“你没在家吃饭呀?” 惠珍顿了顿,才从容的回道:“今天买菜碰到从前的老同学,硬是约我到她家。” “老同学?”罗平望了惠珍一眼,夹杂着无所谓的笑容。“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惠珍低着头切菜。 罗平脸上绽出满意的微笑。 韩梅一早就躲在余家花园的围墙外。 好不容易巴望到余家佣人提着菜篮出来,韩梅动作迅速的推开佣人,就往花园里冲。 逗着女儿的余正农,看到突然冲过来的韩梅,他笑容突然僵凝在脸上。“老金——” 老金迅速的走过去,一把捉住瘦小的韩梅就往外推。 “让我看看她,你不要那么狠,我只是想抱抱她。” 余正农把女儿交给保母,保母抱着琪琪就往屋里走。 韩梅哀痛的望着保母的背影哀求道:“不要赶我走,让我抱抱琪琪,我不会待太久,我一下就走,抱一下我就会走。” 余正农无动于衷的推着轮椅往屋里去,头也不回的大声喝令着老金:“把她弄出去。” 老金使劲捉着猛力挣扎的韩梅,拖到门口。 “让我抱抱琪琪……,你为什么那么狠!” 韩梅仍不死心的回头哭喊,恳求: “我不会久留……,我真的抱抱琪琪就走,你为什么那么狠!我是她妈妈……” 老金将韩梅拖出门口,用力把门一关。 韩梅死命捶打着门,哭声可以震破屋顶。 “……我有权利抱她……” 韩梅敲打门,声嘶力竭的屈蹲在地上,低泣着。 余正农脸色难看的坐在客厅!耳边仍隐隐的听到韩梅低泣的哭声。 老金做错事般的,恭敬的站在一旁。 “开大门的时候,叫他们以后要留点神。” 老金猛点着头。“我会吩咐下去。” “还有,从今天开始,不准带琪琪到花园去。” 老金通知韩梅余正农叫她明天下午三点去见琪琪。 早上还不让她多看女儿一眼,现在,却——若非余正农转了性,就是老天爷垂怜。 韩梅拿墙上挂的几件过时的旧衣服轮流的看,又每件比了比,却没有一件满意,丧气的丢在床上。 拿起床头柜上的皮包,也只倒出几个铜板,和少数的零钞在床上。 罗平,小方从火车上下来,小方用力抖了抖肩上的大小摄影机。 “以后这种女人被杀的小案子,你找小陈他们跟你一块去,跑社会版的又不止我一个,你少拿朋友过不去,他妈的累死了。” “要搭夜班车的,是你不是我,才一个晚上没回去,就像一辈子没跟你妈碰过面似的,念个不停。” 罗平一拳打在小方肩上。 “帮忙扛个小的嘛!” 罗平不耐烦的努努嘴,侧身拿小方身上的照相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案子,大机器、小机器,你干脆把暗房也扛出来好了。” 韩梅突然从人群中冲向罗平,往罗平身上一撞,罗平侧着的身子,被撞得倾斜在小方身上。 “干嘛啊你!累得禁不起女人撞啊!” “什么话!”拉拉衣服,罗平的手停在上衣口袋,楞了楞,他立即回头,在人群中看到韩梅的背景。 罗平把手上的稿件、相机往小方手里塞。“新闻稿你先带回报馆。” “罗平,你干嘛你!” 谤本不理小方的探询,罗平已往月台追去。 韩梅的脚步飞快,却仍不放心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慌张的喊了部计程车离去。 罗平也招了部车,前后跟着。 哇塞!这年头想做个侦探还真不简单。 罗平跟着韩梅由美容院到百货公司。从她做头发、美容、化妆到买漂亮的衣服,看她由瘦干憔悴的女孩,变成美丽多姿的女人,罗平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会是早上那瘦干的扒手。 韩梅似乎完全把自己打理好了,走出百货公司,她四下望了望,将皮夹里的钱掏出来,放进新买的皮包,走到垃圾箱前,打开箱盖,准备把皮夹丢进去。 “丢了多可惜,这皮夹子值好几百块呢!” 韩梅拿皮夹的手悬空兀自停着,脸上露出惊恐和意外。 罗平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往垃圾箱。 “打扮了半天,剩下的钱可以还我了吧?” 韩梅未经思索的由惊恐中透出哀求:“不可以,现在不可以……,现在不可以。” 罗平的表情由微愕中转为怒火。“你可真幽默得好笑,现在你听仔细,我要送你上警察局。听懂了吗?警察局!” “先生,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送我去警察局……”韩梅的泪水滑落出来,皮夹子、皮包都跌落在地上。“请你可怜可怜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在三点以前求你无论如何别把我送到警察局,求你可怜可怜我。” “别想拿眼泪打动我,你这些话编得也不够高明,我又不是儿童,甭想诳我。” “我不是用眼泪打动你,我也没编谎话,我三点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只要过了三点以后,随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韩梅胡乱的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讨好的乞怜道:“先生,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我不离开你视线一步,事情一办完,我就跟你上警察局,好吗?” “跑不掉的,先生;请你相信我……,我跑不掉的……”韩梅又哀求着。 “好,我答应你。”罗平的神情,怜惜里有着好奇。 “谢谢你,先生,谢谢。” 罗平看看表,语气中带点嘲讽,蹲捡起地上的皮夹和皮包。 “现在十一点,离三点还有三个半钟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打扮够的?” 韩梅摇摇头,两年来,她没这么整齐漂亮过,她的眼里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哀苦,恳求的望着罗平。“我的——我能再买点小孩的玩具吗?” 罗平不解的望着韩梅,韩梅恳求的目光中仍饱含着浓浓的雾水。“——可以吗?” “好吧,反正你都用了那么多了,我就索性做得漂亮一点。” 罗平把皮夹递给韩梅,韩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可不敢当。”罗平满脸倦容的揉了揉额角。“买玩具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坐了一夜的车,又跟踪了你半天,现在又累又饿,我看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韩梅低头没有回答。 “吃点东西吧!不要愁着那张脸,害得我都消化不良了,噢!我要去打个电话,你不会乘机开溜吧?” “不放心,我可以跟你一块过去。” “我在电话机边看得见你。” “小方,吵什么吵嘛!你听好,下午过了三点,不要插嘴行不行?过了三点你在大安分局等,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废话,当然是照相机。”罗平嗓门奇大的吼着,眼睛却没离开过韩梅。 “你烦不烦嘛!反正你等在那里,这条新闻不止精采,而且可能曲折动人,好了,下午见。” “你是记者?” 罗平的还没沾到椅子,经韩梅这么一问,着实有点惊讶。 “你说电话的声音很大,而且……”韩梅抬头看了看罗平。“你的样子很兴奋。” “如果内容精采,又是独家新闻,是很兴奋,虽然损失了一点钱。” 韩梅平静的喝了口咖啡。“为了报答你的仁慈,我愿意让你的内容曲折动人。” “你偷钱真的有隐情?”罗平好奇的问。 “我姓韩,韩梅。” “名字见报很难做人哦!你不怕吗?” “做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怕什么嘛,唯一的骨肉是个才两岁的女儿,她看不懂报纸。” “不怕你丈夫看到?” 韩梅干涩心酸的笑道:“离婚两年了,我十七岁结婚,十八岁生女儿,生完女儿就离婚了。” 罗平简直就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今年……” “二十岁。”韩梅的笑容里藏满了悲凉和疲倦。“看起来一副三十岁的样子是不是?我只有二十岁,——我的遭遇动人谈不上,曲折却足足有余。离了婚,我丈夫坚持不让我跟女儿见面,任我怎么求,他就是不肯。这两年,我为了想女儿,一直没心情好好的稳定工作,总是在失业中,生活相当困苦……,昨天晚上他突然同意让我见女儿……” 韩梅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鼻涕齐流。“听说两岁多的孩子会认人了,我不要我女儿——第一次见我,就是这副潦倒邋遢相,——但是我又没有钱打扮——没有钱给她买东西,——我走投无路……” 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罗平拍了拍韩梅的手。 “该去买玩具了,不要耽误时间。” 三点,一辆宝蓝色的计程车停在余家大门外。 罗平替韩梅拿下玩具,望了她一会儿,回到车内,韩梅低头在车窗口望着罗平。 “你要走了?” “快进去吧。” “你的独家新闻——你真的肯放过那个偷你钱的人?” 罗平笑了笑,掏出裤袋里的皮夹晃了晃。“谁偷我钱了?进去吧,三点到了,再见!” 罗平挥了挥手,车就走了,韩梅难以言喻的望着车的背影,眼底竟然蕴含着股强烈的依赖和无助。 罗平抽着烟,一路下去,脑里始终浮现着韩梅那副需要保护的身影,他突然拍了下司机的肩。 “回到刚才那个地方。” 老金推着脸孔森冷阴暗的余正农来到客厅,韩梅抱着玩具,怯怯地走到余正农的轮椅前,眼睛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停的搜索。 “琪琪呢?——我现在能见琪琪吗?” 余正农面无表情的向后面的老金挥挥手。“带她上楼。” 老金打开婴儿房的门,笔直的站在门口,韩梅抱着玩具开心的冲了进去。“琪琪……” 韩梅看了老金一眼,愣忡的停下脚步,双手一松,玩具掉在地上,狂喜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她冲到床前,不敢置信的看着穿着整齐、脸色发青、闭着眼睛、额上有伤痕、双手放在胸前的女儿。 “琪琪!琪琪!”韩梅正要俯身抱女儿,老金却一把捉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老金?” “老爷交代不能碰琪琪。” 韩梅挣扎着大喊:“为什么不能?我是她妈妈,两年来他第一次给我机会,为什么不能?” 老金用力把韩梅往门外拉,反手将门关上。 韩梅没命的挣月兑老金的手,打着门,疯狂的吼道:“把门打开,老金,这是什么意思,把门打开,我见琪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琪琪死了。” 狂叫的韩梅呆凝的停止了敲门的手。 “昨天晚上给你电话的前半个钟头,琪琪就死了。” 韩梅呆楞住了,整个人虚月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楼梯口摔下来的,救护车还没到,——琪琪就……”老金些微难过的扶了扶韩梅。“太太,请下楼吧,葬仪社的人待会儿就来了。” 痴呆的韩梅,突然发疯似的摔开老金的手,凄厉的大叫:“余正农,余——正——农——余——正——农——” 韩梅还没到楼梯口,余正农的轮椅已等在楼梯口;韩梅像失去理智的疯妇,扬起拳头向余正农冲过去,老金由韩梅的身后,一把捉住她的手。 “还我女儿,余正农,还我女儿,你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琪琪活着的时候你不让我见她,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琪琪的死,你自己要负责任,如果她有一个克尽熬道的妈妈,她不会没有人照顾的摔下来,现在你看过琪琪了,你可以走了。” 韩梅恨切的狂嘶出满面泪水,挣月兑老金的手,向余正农冲过去。 “你不是人,你别想赶我走,我要留在这里看我女儿下葬,你这个变态的人,不要再想欺负我,我已经不再是当年十八岁的韩梅了,我没那么好欺负,我有权利守着我女儿!” “今天让你来,已经是额外的权利了,你别想再有过份的要求。”余正农挥臂挡着韩梅,吼叫老金:“拖她出去,老金!拖她出去。” “你不要欺人太甚,余正农,让我留下,——余正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不要这样赶我……” 老金打开客厅的门,门口却出现满面惊愕正要敲门的罗平。坐在轮椅上的余正农以一种卑视的目光,嘲怒、冷酷的盯了眼罗平,继而转向老金。 “把门关上,琪琪生前没有规矩的好母亲,死后第一天,她妈妈就带男人上门。” 罗平正欲辩解,老金一脸不满的把他和韩梅用力往外推,一把把门关了。 韩梅发了疯似的捶着门,完全忘了一边的罗平。 “我留下来,你怎么那么狠?余正农,活着不让我见,死了都不给我机会陪她——你怎么做得出来,余正农你怎么做得出来——” 罗平心酸难过,脸带歉意的扶着捶敲着门,哀泣不绝的韩梅。“我送你回去吧!” 韩梅饮泣的声音时高时低的传出。 坐在客厅里的罗平不停的抽着烟,莉奇看了看腕上的表。“罗先生,已经两点了,我看你先回去吧!” 罗平不放心的朝韩梅的卧房看了看,掏出一张名片。“崔小姐,你能……你能替我照顾她吗?这有我家的电话,有什么事,麻烦你马上打个电话给我,我……我先回去了;我怕我妈一个人在家!” “你是韩梅的男朋友?” “白天她离婚的丈夫……我已经害韩梅受污辱了,千万不要再误会,我……我今天才认识她;那……我先走了。”罗平又望了卧房一眼,眼里略有内疚,十分不放心的。“女儿死了,这个打击她受不了,崔小姐,一切麻烦你了,明天我会再来。” 临走,罗平又望了望韩梅传出饮泣声的房门,莉奇更是不解的望着一脸焦灼离去的罗平的背影。 罗平进到屋里,随手带上门,手上有水果、食品,表情却有些讶异;因为韩梅脸上毫无他所以为的悲痛神情,衣着朴素、干净,神态更是平静。 “吃点东西吧,这年头有各种死法,可没听说过饿死的。过来,过来!” 韩梅略露感激的站在原地。“谢谢你这样善待一个小偷。” 罗平楞了会儿,笑一笑,过去拉韩梅。 “别提醒我嘛,你才刚入行就改行了,这个工作你做得太差了。来,把这些东西吃了,你要悲伤再尽避悲伤,东西我还是要押着你吃!” “——我不会再悲伤了——我是从生离死别里活过来的,——我没有眼泪再流了,五岁死母亲;六岁死父亲,姨妈收养我;七岁,姨丈去世——八岁,我的小表妹一条腿得了小儿麻痹症!” 韩梅目光呆滞地落在墙角。 “这几天我就坐着看升起、落下的天空,我在找上帝,我要问,如果真有神的话,他对我怎么解释,——全世界最坏的一切,都扔到我身上了。” “命中带克,这就是答案,身边每一个跟我有关系的人,都叫我克到了,——现在连我女儿都让我克死了,我还有泪吗?” 罗平正不知如何安慰韩梅的时候,门开了,打扮新潮,满脸开朗的莉奇走了进来。 “嗨!罗……”莉奇拍了拍脑袋!“罗平!对不对?记性不坏吧,名字经过我脑子,从不会忘掉。” 罗平礼貌的站起来。“崔小姐!” 莉奇一窝进沙发,拿了颗葡萄,塞进口里。 “干嘛呀!又不是见到长辈,站起来干什么?” 罗平看了看莉奇,像看小孩般,好笑的坐下。 莉奇将脸转向韩梅,带着关切,声音开朗:“我真会被你吓死,在公司越坐越不对劲,想想还是请个假回来。” 她又将脸转回罗平。“我出门上班之前,韩梅眼里还挂着泪,拿着热毛巾敷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讲,喂!罗平,到现在我都还没搞清楚,那个死掉的女儿……” 罗平扔了个苹果给莉奇,打断莉奇的话:“不谈伤心事,吃个苹果吧!” “我没有心可以伤了!”韩梅僵死般的表情,望着罗平。 “你看到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是我丈夫——一个大我四十五岁的男人。” 莉奇傻楞楞地望着韩梅。“你丈夫大你……四十五岁?” 韩梅的脸,贴在沙发上,目光呆滞而消沉。 “我女儿满月,我丈夫请了个工人做婴儿房,我给那个工人送点心……却没想到他会关上门,欺负我。就在他把我压倒在地上的时候,正农刚好推开门,他气急败坏的,一句话不说,调头就走。我追到楼梯口,拉着他求他听我解释,谁知道他摔开我的手,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韩梅的脸,依然贴在沙发上,目光依然呆滞而消沉。 “我命犯克,他那一跤跌下去,从医院回来,被我克在轮椅上,再也起不来了,……脊髓骨摔坏了!” 韩梅抬起一双疲倦得近乎麻木的眼睛,看了看罗平、莉奇,嘴角一抹凄凉的淡笑。“你们相信有这种命中犯克的人了吧!” “他那个人不听解释的呀?你也真够笨,他说离婚你就乖乖的走,不开条件的啊?” 韩梅呆楞的目光,无意间触到罗平关切又带怜惜的眼神。 “他让我开条件,我心里只有女儿,得不到女儿,我什么也不想了,他找他一个姓董的朋友做证人、我签了字。”韩梅停了片刻,神情充满哀怨的认命。“我能开什么条件?——我克了他残废,我能不签字吗?” 罗平身上的b.b.call突然响了起来,他歉然的站起来。“报馆大概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罗平,希望你能常来,韩梅需要朋友。”莉奇把罗平送到门口,眼睛瞟了瞟韩梅,只见韩梅低垂着头,那双空茫的眼睛呆凝在一个定点上。 “琪琪的事我会为你办好,如果你不叫老金通知韩梅,让她参加女儿的葬礼,这件事办完,你这个心理病态的朋友,我也不交了!” 董明昌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一脸的不谅解,五十出头的人了,他却依然帅气、挺拔,看不出一点老态。 余正农爆叫着,捶着轮椅扶手:“你当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当没有你这个人,我女儿的葬礼就办不好!” 董明昌疾声大吼:“对!你这种脾气古怪、心理不正常的人,就是没有朋友,守着几个钱,临老了,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偏要挑个年纪轻的,挑了又成天疑心,我真怀疑自己怎么会跟你这种人交往几十年!” 余正农咆哮的大叫,捶着坐在椅上的脚:“你欺负我站不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欺负我站不起来? 我还有一张嘴,滚!你那条腿我不用了!我有老金那条腿替我办事!” “老金跟你一样神经病!你们主仆俩,将来挖个坟葬在一块好了!” 董明昌怒吼,指着自己:“我愧对韩梅!她头都给你磕破了,你还是撵她走!我不该替你们做证人!让她什么都没得到就离这个婚!” 罗平不满地重重喷出一口烟。“解释!解释!你跟小方都吃错了同个医生开的药是不是!才不过几天没见嘛!我又能隐瞒你什么?隐瞒你又怎么样?我不能有一点隐私权吗!” 佩华冷冷的看着罗平。“公共场所,请你音量小一点,我自信不是个胡闹不讲理的人。如果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觉得疲倦了,我随时可以让你……” “底下的话不必再讲了。”罗平态度稍温和了下来,握了握佩华的手,点了根烟。“大学四年,又一起进报馆,是条狗都有感情了,况且我还是个人!佩华,我在烦……,我妈最近不太对劲,从前她根本不出门的,更别说打扮了,最近很奇怪。” 佩华笑着看罗平烦恼的脸,又是那句:“瞧你,管你妈怎么跟管小孩似的!那个女人出门不打扮,你管的范围也太宽吧!” 罗平不高兴的扫了佩华一眼。“走吧!回报馆发稿了,发完稿回家叫我妈做消夜给你。” 扔了张钞票,站起来,伸手要拉佩华的动作突然停止。 咖啡店门口出现的竟是母亲和另外一个男人,状甚亲密。 罗平惊愕的要冲过去,佩华一把拉住他往外走。“又不是见不到你妈了,这样冲过去多难堪! 你真的把你妈当小孩管哪!有话回家再问嘛!走呀!” 罗平恨切地离开咖啡屋,人都坐进了车里,仍不断地频频回头。 这一路上,他一语不发的把着驾驶盘盯着路面,见红灯也不停的冲过去。 “干什么你!你能有隐私权,你妈不能有呀?” “你懂个屁!你少开口!” “想吵架是不是!你讲不讲道理!”佩华声音大了起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你能交女朋友,你妈守寡守了几十年,她不能跟一个男人喝杯咖啡!版诉你清醒点吧!你妈不仅有权交男朋友,甚至可以再嫁。” “不,她不会再嫁!”罗平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将车停在路边,暴怒的打开车门。“下车!我家的事你少发表意见!下车!” 佩华惊惶而愤怒的冲下车。“你是个疯子!” 罗平踩油门,车飞速的冲了出去。 佩华气怒的在车后大喊:“你那颗脑袋需要拿到医院做切片检查!” 夜已深了。 惠珍蹑手蹑足的回到家,打开灯,整个人呆住了。 罗平坐在客厅。 他呆兀的表情,勉强装做没事的样子。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罗平故作轻松地摊摊手,带些嘻笑。 “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想想,我真是个不孝的儿子,养了我这么大,别说扮个老莱子逗你乐,就是陪你出去逛街,看场电影都没。”罗平亲密的搂了搂惠珍。“妈,我可不要死了下地狱阎罗王判你儿子的罪名是不孝。” “把时间留给佩华吧,跟我这个老太太耗时间多没意思。” 惠珍挪开罗平的手,转移话题:“饿不饿?先放水给你洗澡好了,不出去了吧?” 罗平望着惠珍的背影,故意做作的嘻笑一下子收了回来。 “院长!你听过这样可怜的故事没有?那个叫韩梅的才二十岁呢!”莉奇说。 院长悲悯地叹了口气。“回去你跟她商量商量,如果找不到工作,愿意的话,念中、宝儿他们那家还差个妈妈,我们很希望她到这来,你替我带话。” 莉奇突然沉默不语。 院长望了莉奇一眼。“怎么啦?” 莉奇艰难地望望院长,声音干涩:“她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育幼院长大的孤儿,……她很羡慕我,礼拜六、礼拜天我是……我是回家,我有一个很好的家。” 院长生气的盯着莉奇,语态带着气馁和伤心:“大冬天里,包了件破棉袄,小身子冻得直发抖,医院里躺了三个月,眼睛才张得开。念大学了,还供你学费,这个环境讲出去你嫌丢人是不是?” 莉奇动也不动的坐着,内疚里带着倔强的眼神。 “虚荣,撒谎就可以去跟上帝交换命运吗?从脑门到脚底,天天打扮得像过年,你想落到什么? 没有真本事,没有诚实、坦然的心,金缕衣穿在身上都没有用。” 小强刚好经过院长室,看到莉奇在里面,他好奇的躲在门口偷看。 “我是爱撒谎!我是爱虚荣!我就没有优点吗? 每次回来,都是挨骂,为什么你不想我好的地方?”莉奇突然委屈的流出泪哭叫。 “……我关心院里的小孩,我关心女儿他们还没有新妈妈,我关心韩梅……” 莉奇抬头,孩子般委屈的望院长,眼里含着泪。 “我还最关心你,为什么我善良的地方你都不去想!” 小强一口气冲进寝室,扯着大嗓门:“快来看!莉奇姊姊!” 念中收拾桌上的几个书包,权威地:“看什么!到饭厅吃饭,吃完饭做功课。” “莉奇姊姊在被院长骂,她在哭吧!” 宝儿、萍萍、念心的脸上立刻露出关切与好奇,互望一眼,念中将手上的书包一放,挥挥手。 “跟我走。” 念中、念心、小强、宝儿、萍萍躲在院长室的门口。却看到院长拍着莉奇,莉奇撒娇的替院长捶着背,宝儿像有些失望的轻声说:“没有哭啊!小强爱骗人!” 小强一脸莫名其妙,念中打了下小强的脑门。 “胡说八道,罚你晚上不准看卡通片。” “应该罚他等下自己洗碗。”萍萍附议道。 院长看到他们,大声喊:“鬼鬼祟祟的蹲在那里干什么?一个个出来。” 念中瞪了小强一眼,望院长。“小强说……院长在骂莉奇姊……莉奇姊在哭。” 莉奇过去,朝小强后脑轻敲一下。“这下我捉到理由揍你了,躲在门口偷看什么?” “好了!好了!大的、小的都来欺负。”院长搂搂小强。“来!院长疼你。莉奇,带他们出去。” 孩子们都走了,只有小强乖乖顺顺地站在院长面前,不肯走。 “院长,小强是个乖孩子,可是小强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念中和萍萍他们说,人家不喜欢领大孩子。” 院长疼怜的模小强脸。 “小强,你为什么喜欢被人家领养呢?院长疼你,念中教你功课,吃完饭念心和萍萍替你洗洗碗,跟一般家庭没有差别,你知道吗?” 小强抬头望着院长,眼中有着迟疑,半天才开口:“我喜欢有爸爸和妈妈,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有。” 院长有点难过的搂着小强,拍了拍。 “去吃饭!有人要领养,我会先把小强的纪录给他们。” 好像得到了什么承诺,小强兴奋的跑去饭厅。 第二章 韩梅斜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电铃响,她迟疑了片刻才起身去。 门开了,罗平脸色沮丧的站在门口。“……我能进来吗?” 韩梅轻轻点头,把他迎入。 罗平一跌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重吐出烟,望了韩梅一眼,感慨的自语道:“找不到人发泄我的坏情绪,晃呀晃,车就开到你这儿来了。” 韩梅静坐的听着。 “我有一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妈。活到这么大,连洗澡水都是她放好的。早上端漱口杯,牙刷上的牙膏,她都替我挤好了,这几天我跟踪她,发现这个妈……快变成别人的……我心里很不能平衡。” 罗平看了韩梅一眼。“我的女朋友说我自私,你给我一点意见吧!” “怎么给法?我还来不及懂得母爱的时候,我母亲就去世了。”韩梅惨淡的一笑。“人大概都是自私的吧!离婚的时候,我只想女儿跟着我,不会去想,他年纪那么大了,身边比我更需要自己的骨肉。” “你为什么会嫁给那个年纪比你大那么多的人?” “姨妈作主把我嫁出去,收了一笔聘金,就这么简单,那年我正在念高二。” “你不怨她?一个高二的学生,一下子嫁给一个岁数那么大的人。” “我得的已经够多了,她收容我、养我!像我这种人,没饿死、冻死,已经够幸运了。” 韩梅看了罗平,沧桑的脸上,泛起一股童真的笑容。 “好可惜的是,我在学校年年领奖学金,连校长都舍不得我,说我考大学一定是系状元。” 罗平呆痴的望着韩梅,望得韩梅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我该学学你的胸襟,自己跟自己闹情绪,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 电话铃响,韩梅接了。她的脸上突绽出笑容,兴奋的挂上电话。“罗平,对不起!我马上要出去。” “车就停在楼下,我送你。”罗平捺熄烟站了起来。 董小同趴在桌边吃蛋糕,头也不抬的满足极了。五岁,然而他却比一般孩子更为活泼调皮。 “好吃!爸!再来一客。” “这么没礼貌,跟爸爸讲话,连个请都不会说。”董明昌疼惜轻责的望了儿子一眼。 惠珍疼爱的笑着,招服务生,指了指小同的蛋糕。“你没跟那个女孩说错地方吧?” 突然进来了罗平和一个女人。 惠珍轻轻挪开董明昌的手,神情尴尬、半天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想和我妈谈谈。” 惠珍整个脑海纷陈杂乱的跟罗平走到另一张桌子。 罗平声音冷漠极了:“第一次佩华拉住我,今天上午我看到你抱他儿子,阴错阳差下午又见到了,他搂着你。” 惠珍微微看了看儿子一眼,又把脸挪开,似鼓足了勇气一样。 “他人不坏,我们认识一年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他——”惠珍呐呐地说。 “妈,我们过去吧!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莉奇的卧房凌乱,东西摊在化妆台、床上、地上。 莉奇抹了抹眼角的泪,嘲讽的打开衣橱。“这就是我的全部,你看清楚了吗?一个样样不缺的好家庭,就是这堆衣服跟那堆化妆品。” 韩梅轻轻关上衣橱,递了张化妆纸给莉奇,一边说,一边弯腰捡地上的衣服,语态轻柔:“你晓得听完你的事情,我有什么感受吗?我羡慕你!同样是孤儿,却生活在不同的环境。” 韩梅走到化妆台前,将化妆品一件件放好。 “我是被上帝遗忘的人,你不知道你很幸运吗?” 莉奇坐在床边,拭眼角。“我有自卑感。” “我连去想自卑感这个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韩梅坐在另一边,像个母亲似的。“下次闹情绪,不要拿辛苦赚钱买来的东西发脾气。” 莉奇头靠在床角,两手环着双腿抱着。 “你没有在心里嘲笑我撒了那么大的谎吧!” “如果不是为了替我介绍到育幼院工作,你可以不必告诉我这些,假如这叫撒谎的话,又算得了什么?”韩梅感激的脸,蒙上层哀怨。“我不也撒谎吗!我女儿没死之前,我表明过我的历史吗?” 怨哀的表情,转为轻微的喜悦。 “明天我丈夫的一个好朋友带我去见我丈夫,后天我女儿下葬,他负责让我参加我女儿的葬礼。 你晓得多巧吗?我丈夫的好朋友,准备跟罗平的母亲结婚。” 靠着床角的莉奇,好奇的跳起来。 “什么呀!怎么又是一个故事,罗平没爸爸呀?” 韩梅自知失言,站了起来转身预备离去。 “喂!韩梅,你到底怎么认识罗平的?” 韩梅停住,淡淡的笑了笑。“如果你们院长肯用我,第一个月薪水我一定还罗平,我偷了他的钱。” “正农,我话讲在前面,明天琪琪下葬,你如果不让韩梅参加,等会儿我就带韩梅离开这里,这辈子,我不会再见你这个朋友。” 正农冷漠的看董明昌一眼。“请你现在就带她离开,我离入土的日子也不远了,有没有朋友对我都不重要。”说着把脸侧开,大喊:“老金!送客!” 董明昌大怒地冲上前,扭住正农衣襟。 “你有没有人性!你再敢讲个不,我今天两条腿的跟你这个站不起来的拼了。” “董先生!”韩梅望着激动的明昌,失望的眼神里带着感激。“谢谢你!不要为我伤了你们的感情,我先走了!” 董明昌不可原谅的瞪着余正农,气冲冲地跟了出去。 喝了口咖啡,董明昌叹口气,抱不平的。 “这个怪老头,你姨姑就为了那点聘金这样断送你!唉!我以为有办法说动他,很抱歉。 韩梅静坐不语。 “人总要有点自知之明,我到今天还不了解正农独身一辈子,临老了去娶个……”董明昌不再往下说,轻摇了摇头。 韩梅关切的望了望明昌。“董先生,罗平的母亲跟你……” 董明昌脸上露出笑容。 “她是个好女人,守儿子守了一辈子,我可不像正农,身上有个钱……”董明昌略不好意思,拍了拍韩梅的手。 “别介意我的用词,在我眼里,我一直当你是个小女孩。” “你们准备结婚?” 董明昌又绽开笑容。“就是最近,罗平的妈,贤淑、温柔,大家年龄也接近,话题能谈得来,对小同也有爱心,就是罗平……”脸上的笑容顿消,略显烦恼。“……我想找个机会跟罗平谈谈。” “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去找他。告诉我,他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韩梅有几分羞涩的摇头,神情中露出淡淡的凄楚。 “他是个好男孩,女朋友在报馆写专栏,我是个离过婚的人,女儿又死了。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约我来有什么事?最好快点说,我还有事。” 董明昌毫无怒意:“你还是像个孩子,担心妈妈被抢走。” 罗平毫不理会的,点了根烟。 “我结婚得晚,内人又去得早,小同才五岁,实在需要人照顾,况且,我跟你妈也合得来,小同又喜欢你妈。” 罗平看也不看明昌,抽着烟,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妈一直不敢对你开口,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她担心你不能接受她再嫁。” 董明昌和颜悦色地,十分有耐心。 “小同跟我一个个性,很好相处的,那天看到你,回家念个不停,问新妈妈跟大哥什么时候会搬进来!” 罗平微愣了好一会儿。 “我妈守了几十年的寡,找个老伴也是应该的,我不会有意见,没事我先走了!”说完,罗平站起来,朝对街那部二手货的老爷车走去。 门是李惠珍开的,罗平站在门回。“……我刚刚见过他。” “如果……你不愿意,我……” 罗平扶门框,声音有些激动、不满:“你有权利!” “不必考虑我——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罗平冷酷的望了母亲一眼,侧开脸。 “你们这种年龄,又都是再婚,总不会大摆酒席,到处发喜帖吧?” 惠珍难堪又难过,无言以对。 “不摆酒席,也有很多事要准备,我帮不上忙……我出去了!” 尚未跨进门一步,罗平调头又走了。留下李惠珍落寞、伤心、矛盾的站在那儿。 院长握着韩梅的手,慈祥地上下打量了她半天。 “这里的工作,就是爱心跟耐心,我们分家庭制,五、六个小孩一个寝室,对保母,小孩一律喊妈妈,到了念书年龄,就送到附近的中小学去。” 院长笑容慈祥地看了莉奇一眼,半带责备: “考上大学的,育幼院里就继续供应,莉奇学校离育幼院远,她就找借口在外面租房子,不到礼拜六不回来!” 莉奇撒娇地:“院长,你介绍得够详细了啦,念中他们都在寝室等新妈妈。” 院长又握住韩梅的手。“很多妈妈都待不久,希望你喜欢这些孩子。” “谢谢院长给我这份工作,——也希望我能让孩子们喜欢。” 孩子们依高矮秩序排成一排,韩梅疼爱地看着每一张脸。 “这是你们的新妈妈!” 孩子们齐声叫道:“新妈妈好!” “念中,带头给新妈妈介绍呀!” 念中搔搔脑门。“我叫念中,念国中一年级。” 念心轻轻地,看了念中一眼。 “我叫念心,念国小四年级,我是……”话到一半,念心咽下,推了推萍萍,轻声地:“该你了。” “她是念中的妹妹。” 念中不高兴的瞪了萍萍一眼,似报复的说:“她叫萍萍,她爸爸每次都到这里来偷看她。” 小强清了清喉咙,笔直地站着。“哈啰!” 孩子们都笑了出来,莉奇拍了下小强的头。 “你干什么?捣什么蛋?” 小强一本正经地说:“院长说有美国人要来领养小孩,我叫念中教我的,我如果会讲英文,他们一定会要我的。” 韩梅忍不住地笑了笑。 “新妈妈,我叫小强,刚上一年级,我现在的兴趣是学英文。” 宝儿迫不及待的从队伍中走到韩梅面前。 “新妈妈,我是宝儿,我最小,还没上学,但我最乖,从不捣蛋,你以后会最喜欢我!” 韩梅突然对宝儿有股强烈的感觉,忍不住癌,贪婪地盯着宝儿。 “你好漂亮哦!你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妈妈,宝儿也是这里最漂亮的小孩。” 莉奇拧了把宝儿的脸。“小宝儿最善变了,新妈妈来了,果然把莉奇姊忘了吧!” “没有啊!”宝儿又把脸转向韩梅,笑嘻嘻地:“只是我更爱妈妈而已。” 小卡车工人搬东西上卡车。 小同充满兴趣的看着罗干。罗平不耐烦,厌恶的走开,小同又跟上去。 董明昌指挥工人搬东西。 李惠珍目光一直不停地落在罗平身上。 “爸爸说我要叫你哥哥。” 小同又跟过去,童稚的脸上对罗平深具好奇与好感。 “爸爸说你以后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把太空战士的图片贴在你的房间,送给你的。” 罗平偷望了眼正在望自己的惠珍。 “不是盖的,你好高哦!爸爸说,我每天一定要喝牛女乃,将来才会长得跟哥哥一样高。” 小同又黏在罗平后面,神气地对工人说: “他是我哥哥,比你高吧!” 堡人搬罗平的衣箱,罗平走过去一手抢过衣箱。明昌,惠珍都愣住了。 罗平打开自己的车门,将衣箱扔进去。 “罗平……” 罗平未理会惠珍,表情复杂的望望她。 “我另外有地方住,——我会跟你连络。”罗平说完,转身上车。 惠珍趴到车前,眼里挂泪,哀求着:“别这样,罗平,一定要叫妈妈难过吗?” 罗平望着惠珍,无言的发动引擎。 这是一间二十来坪的公寓,屋里陈设相当简单,一看便知道主人是个个性豪爽不羁的人。 “已经一个礼拜了,他说会跟我联络,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到报馆去,他都不在!” 李惠珍拭泪,神情相当的难过。 “他最近请假,住在小方那儿,你难过没用的,我跟小方劝他,都捱了他的骂。” “董明昌,昨大你去看我,你也见到了,他真的是个好人。” 佩华拍了拍难过的惠珍,看了看表。 “罗平快到了,当着面,你好好跟他谈谈!这件事的出现,对他来讲太匆促了,母子之间,根本没有时间彻底沟通,待会儿他来了……” 门铃响,罗平满脸不耐烦的叼着根烟站在门口。 “那么急着找我干什么?你家着火了啦!” 佩华强抑着怒火压低声音:“把你那张死脸收起来,这个天要下雨、妈要改嫁,菩萨也拉不住,你那张臭脸挂给谁看?” “少跟我提改嫁两个字,小心我给你一个拳头!” 罗平把烟扔在地上,一手支在门框上,表情不平,声音冷硬的:“你们女人可真善变,——我跟她相处二十七年,我是她儿子,她却跟认识只一年多的陌生男人……” 话未说完,他看到佩华身后的惠珍,微微一愣,随即又装出没什么的样子。 “妈!” 惠珍无措的望着罗平。 “我本来——我是想请佩华跟你谈,佩华说……她说……我当面跟你谈比较好。” 罗平瞪了站在旁边的佩华。“你站这干什么! 我跟我妈讲话缺观众谈不下去是不是?” 佩华看到惠珍歉意又无权表示的神情,瞪了罗平一眼,不甘不愿地进卧房。 罗平故作轻松的搔头弄发,问惠珍:“搬到新环境还好吧?” “——我不晓得我做个平凡的人,有点平凡人的需要,会失去儿子。” 惠珍平静的抬起头来,望着儿子。 “——妈妈很寂寞,寂寞了二十七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我努力的做好一个守寡的女人,咬着牙,从二十一岁就念着,除了儿子,我心里不能有任何事。” 罗平故意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有着感动。 “——明昌待我很好,我在他身上得到二十七年来不曾有的快乐,不过……出来前,我跟明昌讲好了,儿子跟他之间我选儿子,如果你态度还是那么硬,明昌答应我,离开他……不为难我。” “妈——”罗平显得有些激动,他转开脸,忖思片刻,才说:“我去小方那儿拿衣服。” 罗平搬进了董家,最开心的还是小同,他兴奋异常上下左右充满好奇的绕着罗平看。董明昌也伸出了热情的手,诚恳地欢迎罗平。惠珍一扫平日进出董家沉重寡郁的神情,每个人都对他好,每个人都像很欢迎他,然而罗平心里仍然觉得不是味道,尤其小同对着惠珍,左一声妈、右一声妈的叫着,叫得罗平心里五味杂陈,乱不对劲的。 小同热情的抱了一堆糖果,饼干,坐到罗平身边,看看还差点距离,身子又挪过去,这才满意的露出稚气的笑容。“我们幼稚园的小朋友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长得比巨人还高,你去让他们看一看好不好?” 罗平懒得理会的喷出一个烟圈。 小同双眼大睁,从沙发上跳到罗平面前。 “哇!你吐了一个大圆圈哩!你好厉害!” 罗平继续他吐雾的姿态,斜看了看小同。 小同站在罗平面前,睁大眼。“哇!我好崇拜你哦!”说着,小同对着厨房,兴奋的大叫:“妈妈!扮哥会吐大烟圈!妈妈!你快来看!” “妈妈在忙,等一下哦!”惠珍在厨房应着。 罗平望着对厨房喊的小同,眉宇间又是明显的醋意。 “喂!不要那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嘛!走,我请你看电影,瞧你一脸忧郁,把我的母爱都勾引出来了。” 罗平没劲的摇摇头打了下莉奇的脑袋。“谢啦!不必!” 韩梅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信封套,送到罗平面前。“昨天领了薪水。——谢谢你。” 罗平望着韩梅,看了看信封套,淡淡的笑了笑。“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还不能习惯董先生和小同吗?” 罗平未答,脸上有点窘迫的笑笑。 韩梅温柔地,语调中带着感慨:“我不敢再说董先生是好人,就怕把你气跑了。” 罗平淡淡的笑了笑。“他是个好人,小同也挺可爱,就是看到他们,我心里就别扭——算了,不要谈了,我妈快乐就好。那个人问你好。” “谁?” “那个好人。” 韩梅忍不住笑。“他知道你跟我见面?” “我跟谁见面他管得着吗?” 罗平扬起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他倒是挺疼你的,提起余正农那老头就开骂,我妈像看悲剧小说似的,还掉眼泪呢!” 韩梅轻啜了口咖啡,淡淡的笑笑。“都过去了,死掉一个女儿,现在我有五个孩子,五个可怜又需要我的孩子。” 罗平经过佩华的桌前,他敲了敲,佩华抬头,看了罗平一眼,继续低头写稿,声音却酸酸的: “几天没见你,是不是又窝到韩梅那儿去了? 怎么样,滋味不错是不是?一个离了婚、又偷了你钱的女人,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喜欢刺激的男人呢!” 罗平斜看着佩华,吊儿啷当的神情消失了,他看着四周的同事,强压着的嗓门,却仍较平日高出一度:“有必要告诉你的,不用你四处打听,我会让你知道,难道你要我像个勤务兵,二十四小时报告行踪?” “你心虚了是不是?”佩华仍是低着头。“否则你可以坦荡荡的不需要那么大的嗓门。” “我是窝在韩梅那儿,刚才还从她那儿来。” 罗平才跨出步又走回来,丢下一句话:“你那些口是心非的文章,下笔留点德,别骗死天下女人,呆头呆脑的被你耍得团团转。” “小方,下了班到我那儿喝啤酒,有事跟你商量。”佩华叫了叫坐前面的小方。 小方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好吧,我这个既无老婆,又没女朋友好混的人,反正闲着就是供人差遣。” 佩华一整天都是无情无绪的,她不是那种男朋友多认识一个女孩就紧张到坐立不安的女人,只是罗平这次太不寻常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人才走到家门口,就已经看到小方等在那儿了。 “你可准时呀!”佩华关了门,一边叨叨絮絮的讲着罗平和他调查出的韩梅。 “呵!如果真像你说的,罗平这小子可以送到情报局去训练了。” “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佩华问。 “实在没印象了,月台人那么多,好像……,瘦瘦小小,长得……,嗳,记不得啦,当时我根本就没注意,何况隔了那么长一段时间!” 佩华饮了一口啤酒,望了望小方。“——我想见见那个叫韩梅的女人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得出来罗平最近愈来愈……” “你十三点加二百五。”小方不以为然的将空啤酒罐一扔。“难怪罗平说你写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我是罗平,遇到那种女孩,我也会出一臂之力,这种醋吃起来有味道是不!你毛病不轻呀!” 小方站起来。“我不提供意见,到时候出问题,我这个肩膀呀,扛照相机差强人意,扛罗平那张骂人的狗嘴,嘿!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走了,谢谢你的啤酒啰!” 小方自己带上门。佩华饮了一口啤酒,续跌入沉思。 萍萍无精打采的坐在石阶上。韩梅正要走过去,秀玲笑容满面的已先走到萍萍面前。 “萍萍,怎么回事呀你?看到妈妈一点笑容都没有?”萍萍站起来,望了韩梅一眼。 韩梅靠近秀玲,轻声带着微笑:“——我可以到旁边跟你讲几句话吗?”秀玲困疑的看了看萍萍,跟着韩梅到一边。 秀玲有些急虑地先开口:“韩老师,萍萍发生什么事吗?” “……我想我是不该问,但是从我带领这个家以来,萍萍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 韩梅犹豫了片刻,望了望坐在石阶的萍萍,再望秀玲。“——萍萍的爸爸……”韩梅的话没有说完,林秀玲的脸已变了色。 “韩老师,我知道你非常爱这些孩子,不过,有关萍萍的事,请韩老师不要插手关心。”说完,一把拉起女儿,头也不回的走了。 韩梅却似一下笼罩在愁绪中,望着萍萍那瘦小、频频回首,委屈含怨的面庞。 “嗨!韩梅,在等谁呀?干嘛发呆站在那儿?”莉奇从屋里走了出来。 韩梅淡淡笑笑。“我正要带他们两个出去。” 韩梅才说完,却看到罗平自远而近兜满一脸阳光的笑,走了过来。 莉奇调侃道:“原来是在等心上人呀!” “韩梅,”罗平歪个脑袋,望了望莉奇。“假日没出去约会呀?” “约会?”莉奇娇憨的叉着腰瞪罗平一眼,再看看韩梅。“向我示威呀?” 罗平嘻笑着转向韩梅,突然他的脸色有抹不敢置信的讶然,看着韩梅身后的女孩。“佩华?” 佩华表情冷静,望了望韩梅、莉奇,再望罗平,故显风度的,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表情开朗的莉奇,变为疑惑。 “罗平,这位小姐是……?” 罗平尚未回答,董明昌又出现了。罗平、明昌互相惊讶,彼此显得有点尴尬。 “董先生!”韩梅低低的招呼一声。明昌表情恢复正常,看了看佩华,再望韩梅,满面笑容。 “这么巧,都在这凑齐了,韩梅——”明昌看了看四周的人。“在这讲话方便吗?” “都是好朋友,没关系的,董先生找我是……?” “正农……他希望你回去,他……” 明昌话没说完,罗平大声反对:“韩梅是条狗吗?不准!” 所有人都愣住了,佩华醋意,莉奇迷惑,明昌不解的看罗平,韩梅发愣。 韩梅望着明昌,兀愣不解。佩华冷静地望罗平和韩梅。 “妈妈!这个人是谁呀?”宝儿问。 韩梅像苏醒一样,望向莉奇。“莉奇!麻烦你带宝儿和小强离开一下……我有点事。” “韩梅!……我不会为那个怪老头来勉强你。”董明昌说着望了望罗平的表情。“我只是替他带话。他说他——活得很孤单,琪琪死了一段时间了,他身边没有人,年纪又大……” 话没说完,罗平大声的打断:“你不必带话! 他当他是谁呀?叫走就走!叫来就来!你传话给他,便宜的事他都占尽了,将来能落个好死,已经是老天抬爱了!” 董明昌微惑的望罗平,韩梅更是感激中带着不解的望罗平。罗平猛一望佩华,表情有些不自在。 佩华努力保持平静。“你们谈,我先走。”说完,转身走了。罗平望了眼佩华的背影,再望着韩梅片刻,转头离去。 韩梅兀自站着,好一会儿才转向董明昌。“那个女孩是……?” “罗平的女朋友。” 韩梅神情透出隐约的怅然,即刻,又恢复了正常。“……董先生,正农……” 董明昌怜惜的望望韩梅,苦笑摇头。“跟他几十年老朋友了,又不想不把他的意思带到。不过,我不鼓励这件事。……韩梅,你自己想想清楚。” 萍萍面无笑容,恼闷的坐在秀玲简陋的屋子里。 秀玲抽着烟,表情透出不悦。“不要再跟妈妈吵这件事。” 萍萍抬头望着母亲,倔强地说:“可是他真的是我爸爸。” 秀玲不满地大声喝斤:“萍萍!妈妈再说最后一遍,你爸爸死了!你听清楚,你爸爸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萍萍大声反驳:“他经常到育幼院来看我,他说他是爸爸!” “你要我揍你是不是!又不是三岁孩子,人家说是爸爸你就认定那个人是爸爸,你不要惹妈生气,这件事不准再谈了!” 萍萍赌气的坐在床上,不看秀玲。秀玲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平静、温和地走到床边。“萍萍!妈妈不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乖乖在育幼院过段时间,等妈妈把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妈妈就把你接回来。” 萍萍带些不满的疑问:“妈!为什么你送我到育幼院,到第二年才开始每个礼拜来接我?那一年你去哪里?” 秀玲烦躁的说:“你要问几次呀!以后礼拜天也别接你出来了。啰哩啰嗦的!” 电话铃响,秀玲不耐烦的站起来。“喂!没心情跟你扯啦!”看了萍萍一眼,皱眉。 “请你搞清楚点,一个礼拜,就给我女儿一天,你拿金子砸我也办不到,客人又怎么样?叫他去死啦!”说完,用力将电话摔了出去。 “妈!傍你的电话——,男生还是女生——?” 秀玲神色疲倦而不耐的喝斥:“你有完没完? 接个电话你也要问?” “谁是客人?为什么叫他去死?”萍萍又问。 佩华拿过罗平的烟,点了根。 罗平皱皱眉一把把烟抢了过来。“哪根筋伤到啦?” 佩华又点了根。“没抽过,好玩!” “你看看你那德性,上辈子一定是烟枪投胎的,什么样子嘛!” “从大学开始,我好像就没有一个动作你看是顺眼的。” 罗平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佩华。“做个吹毛求疵的女人,她的快乐就失去一半了!喂!这句话可是你自己在专栏里写的,不要老打自己耳光好不好?” “我不会!也不要做这种女人。所以,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 “别浪费时间了,你要谈什么我知道。韩梅,没错吧?” “韩梅快比你妈重要了,你现在又多了一个挂在心里的妈。” 罗平突然站起来,烟一熄,往外走。 “罗平!请你站住!” 罗平不高兴又不耐烦的回过头。 “我黎佩华在你罗平心里到底有没有份量?” 罗平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往桌上一扔。 “去买个秤,有没有份量,你自己去量。” 佩华一阵气恼,恢复平静,望着罗平。“你知道你爱上韩梅了吗?” 罗平只觉得好笑的懒得看佩华。“你近视眼还是瞎子?我是同情她,你口口声声写什么人道精神,碰到韩梅这样的女孩,引不起你一点同情是不是?我懒得跟你扯这些,我只说最后一遍,把你耳朵竖直,我是同情她。” 佩华坐在叠椅上,声音徐徐的,平静的:“爱上一个人,有好多情况、因为寂寞可以爱上一个人,一见钟情也可以疯狂的爱上一个人。”说着斜看了罗平一眼。“从大学到报馆,日久生情,也算一种爱。——这是最不刺激的一种。” 罗平显得不耐。“喂!老兄!不要把你写专栏的话搬来这边,叫我做第一个读者好不好?” “在你眼里我已经连女人基本的魅力都没有了,连老兄都出来了。”佩华弹弹烟灰,唇角有抹涩笑。“你爱上韩梅了,同情也是一种爱,这是我今天要跟你讲的话。” “你神经病,这是生活,不是你在写专栏,少一本正经的自以为是心理分析专家。我要走了!你那些鬼道理,留给那些傻瓜读者去看。” “傻瓜就是你自己,因为你爱上了别人,还不自知!” 佩华拿起桌上的钱,走到罗平面前,将钱放进罗平口袋。“不用买秤了,几斤几两的份量,我自己已经知道了。哪天你对韩梅没兴趣了,我也没交到满意的男朋友,我们就重新来过。现在,我们各自发展吧!” 佩华一寸寸的把门拉开,苦涩的笑了笑。“我不主张女人为爱情掉眼泪,不用担心你走出这扇门,我会开罐啤酒,叼根烟,躲在墙角偷哭。” 罗平望着佩华,只是他此刻的心情和一分钟前差异何止万里! “走吧!我还要赶一篇专栏。” 罗平未动,那颗脑袋突然变得又僵又麻,久久,他笑笑。“不要搞得那么戏剧化好不好?我被你弄糊涂了,你简直……” 罗平未说完,佩华一手拉着门,一手把罗平推了出去。“人生本来就是戏剧,我要赶稿,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说完,佩华将门关上,站在门边沉思了许久,走到冰箱边取了啤酒,饮了口,好像支持生活的整条支柱倒了,跪倒在地板上哭。 第三章 余正农坐在轮椅上。韩梅坐在前面,声音陌生而客气:“——不晓得你找我有什么事?” “明昌没告诉你吗?——过去的事,我都不计较了。”余正农未望韩梅,冷漠的声音略带温和,一副施舍的样子:“你也不必辛苦的去当保母,伺候那些跟你没夫系的孩子,——这里留着你的房间,你回来吧!” 韩梅仍垂着眼睑。“——我不会回来。” 余正农吼出一脸的怒容:“你知不知好歹!对丈夫不贞在前!克死女儿在后!我现在都不计较了,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不是我的错!我的良心知道,我自己很安份!琪琪就算是我八字不好克死的!这样的人,你要我回来干什么?”韩梅抗议的站了起来。“我来看你,是念在你是琪琪父亲的份上!夫妻一场的感情,在琪琪死的那天,你叫老金赶我出去的时候完全赶光了!” 正农怒拍轮椅扶手,也有些意外,眼前这女孩真的就是过去只会垂泪乞怜的韩梅?“我收容你是看你可怜!两条腿被你克得不能动,再让你进这个门,搞不好命都被你克掉!我告诉你,机会就给你一次,出了这个门,你再没有这个命来住我、吃我余正农的!也没有机会叫我余正农死了以后,遗产上有你韩梅的名字。” 韩梅淡淡的笑笑。“谢谢你,我晓得自己是什么命,只要我活着一天,老天赏我不冻死、不饿死,我就很满足了。我倒是提醒你,将来遗产上,不要忘了写上守着你几十年,孤独未娶的老金。” 余正农震声大叫:“老金,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轰出去!” “是你叫我来的,我自己会走。”韩梅态度平静起身就走。 余正农吼得青筋都暴了出来。“我要再叫董明昌去找你,我就自己了结自己这条命!” 出了余家大门,韩梅猛一抬头,罗平就站在她面前。 “罗平?”韩梅惊讶地望着罗平。 罗平不满的盯着韩梅,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开车门。 “罗平,你怎么来的?” 罗平低沉的嗓音带着赌气的火药味:“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你是不是脑筋不清?他连你女儿的葬礼都不让你参加!你对这间空洞的屋子,和那个心理变态的怪老头还存着什么留恋!”吼完,罗平按捺的忍下来。“上车吧!我送你回育幼院。” 车才离去,躲在对街不远处眺望的小方、佩华走了出来。 佩华表情平静,小方却满脸不平。“喂!你就这样看他们走吗?” “——你还认为我矫枉过正吗?雷已经打了,狂风暴雨就要来了。”虽然心是如针扎般的刺痛,佩华的神情没事似的调侃自己笑笑。“我说过我比气象台还敏感,我是个预言家。” “他妈的追踪了一个上午,就是这种结果你也笑得出来?今天我就找罗平算帐!” “不用帮我这个忙,这不是让感情回头的方法。——我没有嫁给他,就没权利用责任跟法律把他找回来。” 只不过是个韩梅的出现而已,好像世界全都变了!罗平烦闷的坐在客厅抽烟。小同在罗平面前转来转去。 惠珍打扮光鲜从卧室走出来,拥了拥小同。 “你怎么回事?进门就垮了张脸,那像个做哥哥的!晚上妈妈有应酬,你可别对小同又吼又叫。” 罗平气恼的站起来,指着小同:“你认了这个儿子,我没有义务陪着你去认他是弟弟!你去应酬,我没有义务对他爱护倍加!” 惠珍气恼的望着罗平,刚好门铃响了,小同跑去开门,罗平转身便要离开。 “哥哥!有人找你啰!” 小方脸色难看的走过来。 罗平皱眉。“什么事?跑新闻别找我。” 小方一把揪住罗平的衣领。 惠珍惊讶的:“小方……” 小方未理会惠珍,只是狠狠的瞪着罗平。“不必躲躲闪闪了,你明白的讲吧!旧鞋穿腻了,佩华你就这样不要了,是不是?” 惠珍抢问:“小方,到底……”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小方不平的指着罗平:“我来替佩华找这家伙评理!他跟韩梅那女人搞在一块了!” 小方话才讲完,罗平已一拳打来,吼叫:“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你少来支配我!” “我就是上帝!路见不平!怎么样!我就是上帝!” 小方回了一拳,罗平脚不稳,一跤跌在沙发上。 罗平出气般站起来揪住小方衣领往外拖。“你想搅和什么?你出去!你他妈的一秒钟都不要给我留在这里!” 小方也揪着罗平衣领,疾声的说:“你不给我一个交代,今天大家翻脸!” 小同打开门,对小方大喊:“喂!你不要烦我哥哥!他叫你出去你没有听到呀!” 小方松手,瞪了小同一眼,望向罗平,语态平静下来:“我陪佩华去的,看到你跟韩梅一块上车。”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要叫佩华那种女孩掉眼泪不容易,——她今天哭了。” 罗平呆立未动,久久才走向惠珍卧房门口,轻敲了敲门,声音却隐含着懊恼、低忏:“——妈,你别跟他们一样神经过敏,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罗平无奈地走向大门。 “罗平。”惠珍的声音沉重、乏力:“你不是孩子了,我不想干涉你。我只想讲一句话,天下的母亲都是自私的,韩梅是个好女孩,但做为一个母亲,我会要佩华这样的媳妇,——不要埋怨妈妈自私。” 佩华一直没有说话,烟灰缸都是烟。 “你好几天没有上报馆了。”罗平说。 佩华懒于开口,眼中隐隐有着雾水,坐在叠椅上。 罗平艰涩、困难地开口:“……我想我是同情她,或许……你那句话说对了。” 佩华淡淡一笑。“同情也是一种爱,是吗?谢谢你把我的话记得那么清楚。” “……我自己也弄糊涂了,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控制不住的要去关心她……我晓得她要去见她那离了婚的丈夫,……我几乎激动的想进去拖她出来,揍那个老头一顿,我对她……除了我妈……” 佩华受伤似的呐喊:“谢谢你帮个忙好吗?我可以接受一个七、八年感情的男朋友一夜之间变了!但我没有那么伟大的胸襟听那个关心别的女人的男朋友,当我是听众,听他矛盾、哀怨、挣扎的诉苦!”佩华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叫:“你的眼中有谁?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嘴巴里念着你妈妈!现在又多了个可怜的怨妇!请你带你那副可耻,廉价的嘴脸离开!去找那个可怜的怨妇!去你妈妈的怀里,让她捧着你这个不肯断女乃的儿子!” 内疚感觉顿然换化为愤怒,罗平说:“我是来好好跟你谈的,请你说话不要那么刻薄!” “我为什么不能刻薄!你比我又好到哪去!你用行动来苛薄我对你的感情!你可以滚蛋了!宾回董明昌的家,去跟他争宠你妈妈的爱,不要浪费时间留在我这边!宾回去跟你妈妈的丈夫争宠!” 罗平愤恨的一巴掌打在佩华身上。 佩华一愣,回了两巴掌。“滚!” 罗平掏钥匙开了门。董明昌,李惠珍穿睡衣坐在客厅。惠珍亲密的手搭在明昌肩上,拿了杯牛女乃。“喝掉,喝了去睡觉。” 明昌说:“我看我不是娶老婆,我是娶了个妈。” 罗平声音冷硬地盯着明昌:“你是娶了个妈……娶走了我妈妈。” 明昌、惠珍不约而同地抬头。 罗平冷冰冰的声音转向惠珍:“年轻女孩谈恋爱才有的举动,做了不嫌肉麻吗?” 明昌站起来。“罗平,现在几点了你没看表吗?你妈非要等你回来,我陪着她等……” “不必你陪着她等!她一个人等我等了二十几年,她习惯了!这份工作不必多一个人!” “罗平,我是拿你当自己儿子看,你不把这当家随你便!没有人勉强你住下来!” 惠珍拉住明昌。“别跟他计较,他情绪不好,你先去睡。” 惠珍不满的斥责:“他那点待你不好?你不把这个家搞得不愉快,你心里就不舒服是不是?” “这不是我的家!他讲得够清楚了!”罗平激动的大叫:“你已经快忘掉我是你儿子了!那个人在你心里已经把你儿子赶走了!” “深更半夜,大家都睡了,你声音小一点可不可以?” 罗平叫得更大声:“他那么重要是不是?摆个神位你把他供起来好了!” “你讲的什么话!你过不过份你!” “嫌我过份我马上就搬走!早上牙刷没有人给我挤好牙膏,牛女乃冲在那,没有人端到我手上;维他命放在那,没有人提醒我吃,我过不过份!你自己去想,我过不过份!” “你几岁了?是不是像小同一样,连洗澡也要妈替你洗?” 小方躺在地铺上抽着烟。“哼!你每次一和你妈那个家发生争执就往我这儿窝,这次又为了什么事?” 罗平未接腔,衣服换好了,整了整衣襟。 “你真的爱上了那个叫韩梅的啊?” “别问我,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同情她,又觉得她有股女人温柔的味道。” “别肉麻了,还温柔的味道呢!冬天里吃牛肉面,嘿!五十块就买得到那个味道了。” 罗平踢了小方一脚。 小方懒洋洋地爬起来,踢回去。“佩华说你们彻底的结束了,值得吗?是不是真的爱上韩梅都不知道,就把七、八年的感情断掉,将来回头,捡不回来,看你后不后悔。” 罗平无动于衷。“我想我跟佩华都没有真正的好好爱过对方吧!我给她一巴掌,她还我两巴掌,谁也没有心疼谁,这叫什么爱!结束了,对大家都好。” “你那张嘴巴找借口第一名,离家出走有借口,移情别恋有借口,错的都是别人。”小方一边说,一边换衣服。 “干嘛?你也要出去呀?” “我爱屋及乌,既然你跟佩华结束,我就陪你关心那个可怜的女人,顺便看清楚什么叫温柔的味道。” “不必,回你的被窝里去!” 小方嘻皮笑脸的说:“没有女朋友,闲着也是闲着。我还没仔细瞧过那个可怜的女子,我倒真想看看她是什么魁力把你跟佩华七、八年的感情打垮的。” 罗平不高兴的发动引擎。“我跟佩华的事,和她无关。” 韩梅噙着泪,将小强抱回到寝室。 “我恨美国人……我背了好多英文,两次他们都不要我……我睡觉都在背……我还学会美国小孩的样子……我哪一点不好,我长得又不高……我才念小学一年级……” “小强!”韩梅的泪盈盈地挂在睫毛上,心里有着发颤的痛。“不准你再谈这件事!当孤儿并不丢脸,莉奇姊姊是孤儿!妈妈也是孤儿!我不准你再哭着去求人家!听到没有?妈妈不准!”韩梅突然哭出声,倚在床杆旁。 “妈妈不是要骂你——你知不知道你挂着眼泪在外国人面前,又摊手又耸肩的样子,妈妈看了心里多难过……” 念中望着小强。“领养领养!妈妈哭了你高兴了吧!你最讨厌了!” “不要骂小强。”韩梅用衣角拭小强的泪,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念中,念心,萍萍,衣服换好出去,你们的舅舅跟妈妈快来了。宝儿你穿好衣服,妈妈带你跟小强出去玩。” 莉奇低头看书,见罗平、小方进来。莉奇欣喜的站起来。“嗨!罗平!” 罗平四周张望了一下。“韩梅呢?” 莉奇促狭的,坐回地上。“这儿就这么大,你不会找啊,眼睛是干什么的?” 罗平笑了。“给你介绍,小方,我们报馆同事。” 莉奇抬了抬眼,半敷衍的:“崔莉奇。” 小方伸出手,莉奇皱了皱眉。“干嘛?握手啊?免了啦。” “礼貌嘛!握一下吧。”小方说。 莉奇斜看了小方一眼。“吃豆腐啊?”说完吊儿啷当的伸出手。“吃吧,这只手又白又女敕。” 小方笑着,还没握到,莉奇手已缩回去。“动作太慢,找另外一只手去吃豆腐吧!” “喂!我妈虽然没把我生得帅点,不过,这张脸,也不至于像个吧?”小方说。 莉奇瞄了小方一眼。“待会儿拿个镜子,你自己瞧瞧吧!” 韩梅带着宝儿,小强走向罗平。罗平还未开口,小方已自我介绍,带着善意的微笑。“还记得我吗?在火车站,我叫小方。” 韩梅困窘地望了罗平一眼,再望望莉奇。“我有点事跟罗平谈,麻烦你……” 莉奇挤挤眼。“去吧!小强和宝儿就由我……” “交给我和崔小姐吧!”小方趋前一步笑嘻嘻的一把抱起宝儿。“对付小孩我是一等一的。” “你们分手,是因为她误会我?” “不能算误会,除了我妈妈——” 罗平点了一支烟,目光放在韩梅脸上,尴尬的笑笑。 “这句话说起来有点肉麻,我还关心过一个人。”罗平放在韩梅脸上的眼光没有转过;韩梅失措的低下头,罗平忙把视线挪开,喝了口咖啡,窘窘的一笑。 “扯了半天,重要的事还没说,董先生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妈……董先生希望我……” “董先生是什么人?他叫你去看那个怪老头你就去,他叫你传话,你就乖乖的传,董先生!董先生!你还没成年啊?” “罗平!” “不必讲了,我晓得啦!叫我回去。” 韩梅小心翼翼的望着罗平。 “罗平!我是当过妈妈的人,任何风吹草动,打个喷嚏,做母亲,那颗心都会挂在那儿疼好久的,你不要嫌我啰嗦,我……” 罗平又打断韩梅的话:“是非黑白你当我小孩分不清楚呀?佩华、小方没讲错,我是自私,看到他们父子跟八国联军似的瓜分我妈妈,我心里那股呕气就会上来。我会搬回去,不要再搞得一副小老太婆的样子,讲母爱多伟大的话给我听了。”罗平那双大温热的手,突然紧紧的握在韩梅那双枯瘦干黄的手上。韩梅羞涩的低着头,那份失落已久的宁静竟在此时慢慢地窜升而起。 小强骑在小方肩上。宝儿牵着莉奇,抬头笑嘻嘻的说: “莉奇姊姊,别人会不会以为你是我妈妈,小方叔叔是我爸爸?” “宝儿,你要我给你一巴掌是不是?胡说八道什么你!” 小方笑呵呵的。“我都不介意,你生什么气呀?女人要有温柔的味道,人家韩梅就是那股味道把罗平弄晕的。” “韩梅要弄晕罗平,我可没兴趣要弄晕你。什么女人味道!你把我当男人看好了。” “我是没把你当女人看。换上双球鞋,带顶鸭舌帽,大概就没人当你是女人了。” 骑在小方肩上的小强幸灾乐祸的:“院长每次都说莉奇姊姊像个男孩子。” 宝儿天真的插嘴:“妈妈从来不骂我们,也不会凶凶的讲话,她好温柔。” 莉奇瞪着小强、宝儿。“下次莉奇姊姊买东西,没有你们两个的份了!没心肝的,长大了一定是忘恩负义的两个小王八蛋!” “看看你哟!将来嫁人当了妈妈,孩子一定被你教育成不良份子。” 莉奇指尖朝小方额头用力点,大声地:“姓方的,又不是嫁给你,我养出杀人犯的孩子,也用不着你张嘴巴呱呱叫。” “公共场所,装点淑女的样子嘛!走走!今天我请客,以上你说的任何粗鲁对白,我负责替你宣扬出去。” “妈妈,刚才你看到爸爸了吗?” “不要胡说了!谁是你爸爸?那个邋遢的男人? 少可笑了,你爸爸早死了。” 萍萍大声的叫嚷着,将床上新买的玩具往地上扔:“他是!他是!他是我爸爸!” “学校老师怎么教你的?教你跟妈妈顶嘴!教你把东西随便乱丢!捡起来!” “我不希罕那些东西,我要爸爸!” 秀玲气得一巴掌打在萍萍脸上。 萍萍倔强的表情,坚持的望着秀玲。“打耳光也没有用了!——他是我爸爸。” 秀玲望着萍萍,心疼又好气,点了根烟,颓丧的坐在床沿,突然放声痛哭,似觉肝肠寸断。 萍萍倔强的神情消失了!捡起地上的玩具,慢慢走到母亲面前,歉意而委屈的对着秀玲。“妈妈!我把玩具捡起来,如果你说爸爸死了……那就算……就算爸爸死了……那个人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干干净净……那个人不是……。” 虽然母女间为着萍萍的爸爸闹得不太快乐,可是亲情却是一道不止息的清流,在母女间流动着。 黄昏来了,秀玲忍着心疼把萍萍送回育幼院。 韩梅穿着睡衣,望了每个孩子都睡着了,关上灯,突然听到轻泣声。 “怎么回事?谁在哭?” 念心小声的回答着:“妈妈,是萍萍,为她爸爸的事。” 韩梅走到萍萍床边,萍萍突然抱住韩梅,抽泣着说:“我爸爸好可怜,我妈妈也好可怜,他们都好可怜——。我妈她是为我活下去的。可——我也不能不理我爸爸。” 小强不以为然,口气酸酸的:“我才可怜,已经念小学一年级了,还没有人收养我。” 念中很有权威的叫了一声:“宝儿!小强!回去睡觉!” 小强不甘愿的躺了回去。 宝儿模模韩梅头发,笑嘻嘻的:“好香哦!我爱妈妈的头发。”有说不出的满足,慢慢走回床去。 韩梅擦拭着萍萍脸上的泪珠,怜惜地抱着萍萍,轻轻地抚拍她的背部。 秀玲扯了扯睡衣,模了模自己蓬乱的发丝,未施脂粉,面容异样的憔悴。“韩老师,请进!”秀玲不好意思的将椅子上的衣服挪开。“请坐!找一个人住,小套房房租便宜。”她掀开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韩梅。 “我想和您说说萍萍的爸爸——” 韩梅话未讲完,林秀玲就抢着道:“希望韩老师别介意,你是白跑这一趟了。跟他夫妻一场,我该做的全做到了,哼!他不该做的都做尽了。” 韩梅望着秀玲,并环视凌乱堆挂的衣鞋。 秀玲像藏着多少的怨气,这时幽幽的吐露着: “我在做什么工作,你看看那堆不三不四的衣服、鞋子,也猜出八成了吧!” 韩梅望着秀玲,久久,轻声的说:“她昨晚哭了一夜。” 此时秀玲猛吸着烟。 韩梅继续说她未说完的话:“她答应你,那个邋遢的男人不是她爸爸,因为她怕你再哭第二次。” 韩梅谅解的望着秀玲。“林小姐!我带了五个孩子,各有各的性格,最任性固执的就是萍萍,阻止对她来说只是暂时的,事情迟早要解决的——因为萍萍有一个爸爸。” “不可能!”秀玲咆哮道:“我苦撑到现在,我没有逼疯、逼死,就是为了萍萍!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让萍萍去认那个寡廉鲜耻的人是她的父亲。” “林小姐!我相信他给了你很大的苦受,但现在你把这份苦,给萍萍一个八岁孩子尝……我走了!” 董家的客厅里,罗平坐在沙发上,旁边放了个小箱子,惠珍喜悦的端着食物。“下了班,又去搬行李,饿了吧?” 活泼可爱的小同穿着睡衣,兴奋的绕着罗平,嘴里甜甜的叫着:“哥哥!你害我很丢脸哩!我们幼稚园的小朋友问我,说我的巨人哥哥呢?我都不敢告诉他们你不见了。” 惠珍叫着:“小同,不准你再从被子里爬起来,去睡觉,让哥哥吃点东西,快去。” 小同躲开惠珍伸过来的手。“我要看哥哥吃东西,等一下哥哥会吐一个烟圈。” 董明昌走过来,一把抱起小同。“不去睡觉,哥哥就不吐大烟圈给你看。” 小同在明昌怀里,回头大声说:“哥哥,我先去睡觉,我等一下再溜出来,帮你把行李扛上去。” 惠珍望着罗平,满脸慈爱,并带着微笑。“小方说你跟佩华分手了!” 罗平不语,低头吃他的东西。 “如果你真喜欢她,妈妈也——也不会反对,明昌说她是苦命善良的好女孩。” 罗平放下食物,点了根烟,抬头望着他妈。 “我最爱的人是你,天下任何事都会变,只有母爱不会变。” 惠珍感动得一颗心浸满了喜悦。 罗平拍拍他妈。“以后我不会再叫你为难了,待会儿我去跟……”罗平停顿了一会。“我去跟他道歉,以后我会好好的跟他相处。” 惠珍心里有无限喜悦,感动的站起来。“我去——我去叫他出来。”惠珍怜爱的望着儿子罗平,忍不住伸手理了理罗平的头发,才起身离去。 罗平又点燃一支烟,在那儿吐着圈圈,慢条斯理的抽着。 明昌自楼上轻步踱到客厅,罗平正要开口,明昌拍拍罗平,先开口,笑着说:“罗平!那天我说话太重了一点。以后生我气,直接找我算帐,别整你妈!尤其是小同,非要说我把你藏起来了,早晚吵着向我要人,你一离开,我就得当罪人。” 一丝暖流在彼此心中漾开来。 罗平不耐烦的停住脚步。“间谍讲话也不必这么神秘嘛!好了啦,这里可以讲了吧!什么天大的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敏感,我觉得我对她……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小方有点窘迫,眼里却流泻出粗犷中不曾表露过的爱恋神态。“你觉得莉奇怎么样?” “莉奇?你不会告诉我你喜欢她吧?”罗平的神态中有点恶作剧的促狭。 小方拍拍脑袋。“他妈的!连我自己都奇怪!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孩,我怎么会喜欢上她呢?可是这几天满脑海都是她的影子却一点不假。” “傻小子,既然这样就快追呀!现在她正放寒假,时间有得是,白天上班,晚上都是空闲的。” 罗平滔滔不绝,又暧昧的撞撞小方。“前两天我还在育幼院碰到莉奇,看她对你好像也乱有反应的。交个女朋友,日子就不会这么乏味,整天管别人的事了!” 听罗平这么说,小方倒真有点陶醉了!“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哦,差点忘了,你晓不晓得,佩华昨天递了辞呈,她离开报馆了。” “你以为我为你辞职的吗?” “希望不是,否则我心里头扛个内疚的负担不好受,找到新工作了吗?” “一家妇女杂志的总编辑,条件、待遇都比报馆好。” “佩华,我们——”罗平有些说不下去:“——我们是真的处不来,并不是为了韩梅,对不对?” 佩华不否认的点根烟。“韩梅只是个导火线,迟早我们两个要分手的。” 罗平心里有份获得宽恕的感觉。“你心里对我——没有怨恨吧?” “怨恨什么?一双不合脚的鞋,当然要换。” 佩华饮了咖啡。“我们两个都穿错鞋子了,一穿穿了七、八年,大家脚都痛了,再不换,脚底要起泡了。” “我们还是朋友吧,有任何事需要人帮忙,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韩梅跟你最近怎么样?” 罗平轻松的神情转为困惑。“我自己是不是爱上她我也搞不清楚,还是那句老话,一有空我就往她那儿窝,我就是忍不住要去关心她。” “别说我唱高调,看自己或许我不清楚,分析别人,我的观察力八、九不离十的,好好去爱韩梅吧,能爱上一个人是件幸运的事!这次保证你不会穿错鞋。” “可是我——我真的爱上韩梅了吗?” “你烦不烦呀?还好出现个韩梅,否则跟你再拖下去,我都快变你妈了。你还真像个孩子呀!不爱一个人,你会去关心她吗?不要拿那么愚蠢的问题来浪费我的智慧好不好!” 爱情虽在他们之间终止,然而另一种不同凡俗全新风貌的友谊,已在他们心中滋长。 韩梅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老金喂完余正农药,顺手带上门,走了出去。 韩梅柔声的:“我得走了,太晚了,我不放心孩子。” 半卧在床上的余正农,不满地冷讽:“死掉的女儿,你都没有这么关心。” “你是病人,我不想跟你争辩,我回去了。” “谁留你了?你心里居然没有一点愧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害我好好的一个人,瘫在轮椅上。”正农越说越理直气壮:“你实在够狠!我那根脊髓骨——现在从轮椅瘫到床上了!老金三请四请才露面!要滚你滚!” 韩梅委屈地叫起来:“你要我怎么样!我没有对不起你,你要离婚的时候,我都跪下求你了!你赶狗似的赶我走!你恩断义绝!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正农自怨自艾地:“我是个废老头,但外边发生的事,我脑子还没废,你跟董明昌老婆的儿子搞在一块,我清楚得很。” 韩梅惊怒地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我……” “我什么?说下去呀!”余正农毫无病容,声音宏亮的大吼:“琪琪那么小都能叫你克死,我这把年纪了,你心里早就巴望我死快点!免得一趟趟,怕自己良心过不去,板着脸来看我,这些时间你可以跟年轻的男人在一块。” “我本来准备今天来看你,过几天跟院长请段时间的假来陪你,等你病好。现在,我改变主意,我的良心不需要过意不去。”讲完,韩梅拉开门就冲出去。 阴霾、凉湿的天空下,虽然没有落雨,却仍给人一种拂之不去、沁骨的凄清。 昨天才发过誓不再走进余家大门一步,然而二十四小时不到,老金的身形又像鬼魅似的出现在韩梅的面前。 “老金,求你放过我,不要再找我了,我真不想再踏进那间屋子了,你最清楚,他是怎么赶我走的,我有错吗?” “太太……你不要跟他计较,身子好端端的,他就是那个脾气,现在……”老金难过的望着韩梅。“我跟了他几十年,医生说他的脊髓一天天在烂,你就算可怜可怜他吧!” “不要再用这句话打动我,我可怜他,谁可怜我?你知道我多恨他!你知道我多恨他吗?你昨天找我,你以为我为他哭的吗?我恨我必须再见到他! 我哭是因为我恨我必须再见到他!就为他脊髓骨一天天在烂,就为他跌下去是我害的?”韩梅哭丧着脸一转身却看罗平怒气冲冲冲进来。 韩梅惊异的张着嘴,老金呆愣。罗平冲到韩梅面前,一把捉起韩梅。“走,我陪你去,看他有什么本事拿出来好了,走呀!” 韩梅抗拒的带着哀求的眼光。“罗平,别再管我的事了,我——” 罗平一把拉着韩梅,震耳的吼道:“你能让我不管,你让我爱上你,你敢让我不管!” “罗平,我自己——我自己能——” “你能干什么!除了被摆布,你能干什么!” 罗平拖着韩梅,冷漠的面向老金。 “你还站着干嘛?走呀!” 老金不满的看罗平。“这位先生,我是来请太回去的,你是——” 罗平大声嚷叫:“你管我是谁!” “罗平你不要管这件事,让我自己——” 罗平推着韩梅进车,大叫:“你少啰嗦,进去。” 老金不满地,指着轿车。 “这位先生,太太坐这部车,我们有司机。” 罗平一把将韩梅推进车,对老金穷凶恶极的吼: “把你自己的扛进去!” 罗平踩油门,车前冲飞去。老金不满的望着罗平的车影,打开车门上车。 罗平把车开得飞快,泄恨般。老金的车,遥落后面。 “罗平——等一下——我自己进去……” 罗平不理会。 “他有病,我不想让他太……” “不要跟我讲话,他早该死了!” 罗平话毕,后面一阵轰隆声。韩梅回头掩面大叫,罗平急踩煞车。老金的车竟撞到路边的电线杆,车头全毁,车身已烟灭在一片火海中。 “老金!”韩梅奔下车。 站在医院走廊,韩梅不时望手术房,焦虑地:“为什么碰到我——碰到我的人都……” 罗平搂了搂韩梅,安慰的: “不要再讲命中带克这种话给我听。” 韩梅愁虑地,一双哀求的眼睛望向罗平。 “老金是他最亲近的人,跟了他几十年,我想——我先过去安慰、安慰他——这些都是我引起的……” 余正农眼睛勾直的望着天花板,躺在床上,死人般。韩梅坐在一旁,内疚的拭泪。 “你别难过,老金会好,过段时间就出院回来了。 余工农的眼仍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声音僵硬的: “老金回不回来,这间屋子,跟我这个躺着等死的人,也叫不回你这个硬心肠的女人。” 韩梅忍住未语。 “先克我,再克女儿,现在是老金了。” “我生的就是这个命,你为什么派老金找我,弄得老金现在躺在……” 韩梅未毕,佣人敲门进来。“太太,一位罗先生打来的。” 韩梅望了正农一眼,接过电话。 “喂,……”韩梅脸色变化,整个人颓败的跌坐床旁的椅上。 正农声音冷漠的看韩梅一眼。 “我知道留不住你这个女人,电话来找你了是不?” 韩梅含泪,嘴角蠕动许久,呐呐吐出:“…… 正农,老金——去了。” 正农一动未动,许久,突然支撑起身子,拿起枕头丢向韩梅,狂吼的咆哮道: “你是什么女人!谁挨到你都要倒媚,你到底是什么女人!你到底是什么女人!连老金你都能把他弄死,为什么连老金你都能把他弄死!” 韩梅噙着泪,动也不动的任凭余正农把东西砸到她身上。 “你滚!你滚!这个屋子,连影子你都别留一点下来,滚呀你,我孤老头自己一个人活,你滚!” 麻木的坐在床前,声音僵死般: “……丢他一个人不管吗?我能吗?……第一次有一个男孩子说他爱我——我没有福气享受。” 罗平站在一旁,一口口抽着烟。 “……老天到底在惩罚我什么?带走老金,逼我去面对余正农吗?” 罗平望了望韩梅,极不情愿的:“老金留了一句话,请你——照顾那个老头。” 讲完,罗平愤愤的将烟一丢,走了几步,又回转过身。 “你不必怪自己,我不来,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老金也不会死。” 罗平拉门出去,韩梅叫住罗平,唇角蠕动了半天: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谢谢你对我这份感情。” 好像全身血液都凝固了,罗平忍着痛苦浪潮的袭临,大步迈了出去。 佩华敲了敲门,自己推开门走进社长室,徐良宏抬起头对佩华笑笑,又低下头整理手上的文稿。 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一字胡,深褐色的皮肤,整体来说,这样的男人相当具有魅力的。 “有事吗?佩华!” “社长,我今天要提早下班。” 良宏看了看表。“你去哪儿?我顺便送你,我也有事要走。” “赴那个常打电话来的女孩的约会呀?当心你老婆捉到!” 良宏笑笑,起身取西装外套。“离婚手续都快办好了,还有什么好捉的!” 佩华笑笑。“顺路吗?” “顶多多绕个圈子嘛!” 良宏停下车,开玩笑的:“祝你旧情复燃。” 佩华淡淡的笑笑。“那种乏味的恋爱我才没兴趣再来一遍,谢啦!再见!” 佩华刚坐下,罗平就来一句:“恭喜,离开我这种人,马上交到新男朋友了。” “什么男朋友!我们社长。”佩华看了罗平一眼。“好久不见,约我来看你脸色的吗?” 罗平挑了挑肩,摇摇头,轻叹口气。 “最后见面那次,我说希望你有困难第一个想到我,现在倒过来,我想到你了。” “你的事情,除了你妈,就是韩梅,现在是哪一个人困扰你了?” 罗平吐了口烟,苦笑。 “我看——他妈的倒媚,先被她偷钱,然后同情她,最后爱上她,结果爱不成。” “讲话有点过程好不好?五个字、五个字的,又不是编辑下标题。” 罗平一脸无奈的感情。 “……她那离了婚的丈夫派了个跟了几十年的忠仆来找她,我硬陪着去,那条老忠狗半途车祸死了,好端端的,韩梅觉得她有义务去照顾那个老头。” 罗平习惯性的搓搓额角,神情气馁的。 “那天,我不硬跟着去,那条老忠狗可能不会死——现在搞的,好像那个人是我害死的,我得义务拱手把韩梅送回给那个老头,否则,就像个没长良心的人似的,韩梅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 佩华抢掉罗平手上的烟,严肃的看着罗平。 “既然找我,你就坐好听我的,第一:摇头叹气,找人诉苦不能解决问题。” 罗平无趣的靠着椅子,懒洋洋的。佩华凶起来: “连听意见的精神都没有,你去死算了!看你那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样子,你干脆挖个洞把自己活埋好了——” 罗平被骂得火也上来了! “我不是找人来思想改造的,你那张苛薄的嘴,一辈子改不了是不是!难怪除了我交不到第二个男朋友!” “跟你我没话好讲,下次,我开坦克车来,你这种人只有这种方法对付!还是那句老话,淹死在你自己的情绪里算了。”佩华脸色铁青的调头就走。 院长搂着韩梅的肩到门口。“没关系,你尽避去。” “对孩子真是不好意思,每天都出去大半天。” “这倒无所谓,我只担心你被说动了,丢下孩子,去了不回来。” 韩梅无言。 “快去吧,早点回来。” 余正农卧在床上,看也不看韩梅,声音冷漠。 “我又不是请钟点工人,每天过来一趟,老金死的这么几天,你天天过来干什么?赎罪吗?要赎罪的话,你几辈子都赎不完,琪琪、老金两条命,我躺着不能动,你还得起吗?这里不欢迎你来,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韩梅无语的拿起床头的药。 “该吃药了。” 余正农的手一挥,药丸散落一地。 “用不着劳动你那只克命手!佣人、厨子、特别护士,这里样样有,你如果良心有亏,到地下去找老金,去找琪琪!原不原谅你,去问他们!” 韩梅走出大门,董明昌车正好到。“董先生。” 明昌怜悯的望着韩梅。“又被他骂了!” 韩梅苦涩地笑笑。“从嫁给他到离婚,我已经被骂习惯了。” 明昌替韩梅难过的苦叹:“为那么点钱,你姨妈就把你嫁给这怪老头!韩梅,明天开始,你别再来了,这里有什么事我会料理。” 韩梅心领的望他,凄楚地:“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总是跟他夫妻一场……我先走了!” 韩梅才跨出一步,明昌又叫住韩梅: “韩梅!罗平你就这样算了?” “董先生!我也想过好日子!像每个正常女人,有个爱自己的男人,组织个家庭!天给这条命,就没给我这个福份!我晓得自己没这个福份。” 说完,韩梅走了! 董明昌难过的呆立在那儿,脸上有着惋息的哀叹。 第四章 秀玲走过来,萍萍不小心,把藏在手心的表掉落了地。 “这哪来的?”秀玲捡起来。“谁给你的?” 萍萍看了秀玲一眼,低下头未语。 “讲呀!怎么有这个表?” “……爸爸。” 秀玲脸色难看,将表往地上一掷,脚跟着用力一踩。 “妈!”萍萍心痛的伸手去捡,秀玲一把打掉萍萍的手。 “你再敢喊爸爸两个字,我打烂你这只手。” 萍萍忍着气,弯子,倔强的要捡地上的表,秀玲一把捉起萍萍,推向床边,指着手表: “还捡!妈买的不如这只表是不是!我丢了它! 看你还捡不捡?” 秀玲愤怒的捡起表,打开门,正要扔表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门口站了一个人。 “爸爸!” 秀玲用力关门,志雄挤了进来!秀玲破口大骂: “你小偷还是强盗!表鬼祟祟躲在门口,你干什么?” 秀玲又是推,又是打!萍萍难过的流着泪叫起来: “不要这样对爸爸!不要这样对爸爸!妈妈,求求你不要这样对爸爸!” 秀玲停止举动,脸上一股气馁,声音麻木的: “你要认这个人吗?没错,他是你爸爸!” 秀玲狠狠的看了志雄一眼,转向萍萍。“你不是问妈妈第一年为什么没去看你吗?” 志雄哀求的趋前。“秀玲……” 秀玲不屑的咆哮:“有胆踩进我这个屋子,没胆让萍萍知道她有一个什么样的爸爸吗?” 志雄转身避走,秀玲一把挡住门口。 “我承认你是萍萍的爸爸,你没勇气面对自己女儿吗?萍萍,这个人是你爸爸,妈妈第一年没去看你,就是为他去坐牢的!他丢着你跟妈不顾,办了离婚手续,跟一个酒女跑了!” 萍萍似懂非懂,眼神对志雄开始露出不满。志雄望了萍萍一眼,有些怨怒的低声哀求秀玲:“你把这些都说给孩子听,对孩子——” “你怕什么?怕了以后就别给我出现!我是个女人,我比你这个男人还敢当,我还可以告诉萍萍,你那笔烂帐,是靠我上班——” “请你不要再说了!” 志雄看了眼萍萍,拉开门。“……别让孩子对父母两个的印象都弄坏了,我不会再打扰你跟萍萍了。” 志雄走了,秀玲兀站门口。 “妈妈——他真的是这样吗?你好可怜的去坐牢,替他还钱,他跟酒女在一起?” 韩梅牵着宝儿回来,一辆轿车旁,站着落寞的伍培英往院子里的孩童望。见到韩梅,伍培英却把脸转开。 “韩梅,你再不回来,我会被小强闹疯掉,今天有对夫妇,要领养宝儿,小强听说有人要领养的小孩不是他,就在那儿又哭又闹的。”莉奇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宝儿不高兴的瞪莉奇。“我不要被人领养。” 伍培英躲避般,上车走掉。莉奇、韩梅望着车影。 “这个人是谁呀?躲躲闪闪的。” “没见过!” 宝儿扯了扯韩梅的手。“妈妈,我不要被人领养,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我长得不讨人喜欢吗?妈妈,为什么每次领养的人都不要我,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 韩梅难过地拭着小强泪。小强仇恨般,抽泣的瞪宝儿。 “他们要宝儿,都是宝儿害我的,宝儿不去,他们就会要我了!” 宝儿委屈又生气的搂韩梅。 “我才不要被领养,我一辈子要在妈妈身边,是他们不要你的,又不是我害你的!” 韩梅突然注意到默坐角落的萍萍,无声的落泪。 “萍萍,怎么你也在哭呢?” 萍萍抬头看了看韩梅。“妈妈,酒女是什么? 是不好的女人吗?我恨酒女,我真的好恨酒女!” “萍萍……” 念中突然气恼地冲进来,念心像犯了错的小可怜跟在后面! “……哥哥,你不要生气!” “谁是你哥哥,故意做出那副委屈相叫舅舅骂我!” 念心不知所措的望着走过来的韩梅。“妈妈……” 念中一脸恼怒。“你找妈妈诉苦也没用,我就是讨厌你!” 韩梅责备的望向念中。“念中!” 念心着急的轻拉韩梅。“妈妈,不要骂哥哥!” “不要喊我哥哥,不要再喊我!” 韩梅忧虑、困惑的望着一群都在落泪的孩子。 “可以单独跟你谈谈吗?”佩华倚在门口。 韩梅怯懦又惊讶的点点头。 “你是来跟我——跟我谈罗平的事——我没跟他来往了。”面对佩华,韩梅有些尴尬的说。 “你们是两个矫枉过正的人。我跟罗平本来就不是应该放在一起的两个人。”佩华漂泊的笑笑。 她点了根烟,自己往床上一坐。 “只因为你叫他不要再来找你,他就拿不出勇气来找你;只因为那个叫老金的,八字不好,死于车祸,你就为那个已经离了婚,跟你毫不相干的老头,欠债似的把罗平往门外挡。” 佩华淡淡的看了韩梅一眼,喷了口烟。 “罗平除了在我跟她妈妈面前会神经兮兮的,算起来,他是个还不错的男孩!这年头,有个还不错的男孩爱你,半夜该偷笑了。” 佩华望着韩梅,鼓励的笑笑。“良心道德,不负责给你幸福的,等你从良心道德里走出来的时候,你头发都白了,罗平也不知道娶了什么样的女孩,做爸爸了。” 佩华将烟拧熄,注满了一脸的关切。 “人生没有几次好机会!我们没有深交,这些话你参考参考吧,罗平是个不错的男孩。” “我走了,如果你觉得罗平不错,拨个电话给他吧!” 韩梅呆立在那儿沉思着,谁能了解,罗平在她心中崇高的地位,偏偏为了余正农,她却不得不推倒竖立在心中那座感情的神圣殿堂。然而佩华刚才所说——或许她是真该好好的想想佩华所说的每一句话。 “——明天我不来了。”韩梅轻轻的说。 余正农先楞了楞,后一脸不屑。 “我叫过你来吗?明昌是不会去找你了!老金也没办法从地下爬起来,我这个没人理、没人要的孤老头,更不会厚着脸,坐着轮椅,跑去找我女儿的妈妈。” 韩梅皱眉,侧开脸。“不要用这种话来叫我觉得良心有亏,没有用的。” “谁留你了?我反正一天天离进棺材的日子也近了。没有亲人,唯一的朋友,又一心向着你,哪天半夜一口气没咽好,死了也没人关心。” “不用再拿话来激我!你有需要,看在琪琪的份上,我会尽点力,但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影响我。我不是余正农的太太,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请不要再拿你的脊髓骨、琪琪、老金的死压迫我!” 余正农大声吼叫:“我敢压迫你这种女人吗? 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当初嫁给我,还不是看上我余正农有两个钱,否则,你那个势利鬼姨妈,拿刀押你也没用!” “我真希望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顺便砍我一刀,这样我走出这个门,会更心安理得一点。明天开始,没有事的话,请你原谅,我不会再来了。” “你最好不要再踏进一步。再踏进一步,我会砍你一刀,成全你那颗没道德的心,加点心安理得的佐料进去!” 韩梅走了。 正农呆坐椅子,久久,怒气平息了,泪也顺着两腮滑落下来。 韩梅羞涩得有些不敢抬头。 罗平也有些尴尬。 “……我从来没主动去喜欢一个女孩子,跟佩华——是自然而然的——,你叫我不要来找你,我就……” 韩梅望了望院子,不敢看罗平。 “我——我轮休的时候——,会打电话给你,你赶快——赶快走吧,被孩子看到不好意思。” 罗平的尴尬一下子扫光了,一脸成熟男人的样子,大声的叫道: “你帮个忙好不好?我才说我害羞,你马上比我更严重,是不是要像章回小说里面的男女主角,在后花园的角落,选蚌没有月亮的晚上,乌漆抹黑的时候,偷偷见个面。”罗平说完,表情有点歉意。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是佩华。” “为什么——你对我——,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不要提你那些狗屁的过去行不行?我要不要背一背让你温习?反正——反正我爱上你就是了。” 韩梅神情又满足、又羞涩。“——我进去了。” 罗平喊住韩梅:“等一等。” 韩梅停住。 “——你真的不再去余正农那儿?” 韩梅眼中一抹触伤。“我做好决定,再打电话给你。” 罗平冷静的,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要再去见他,我们结婚。” 震惊加仓惶,韩梅呆立着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给我这种反应,你舍不得那老头?” “——我没有条件得到这么好的……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韩梅眼底灌满了欣喜和羞怯。 “你有完没完,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你杀过人?放过火?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是不是?请你把自己看重要一点好不好?” “——让我关心你,照顾你,让我跟一个我喜欢的女孩生活在一起。”罗平扶了扶韩梅的双肩。 “——能讲的——我能讲的就是这些了,太肉麻的话我也没那个习惯说,反正,结论——结论就是我不要那个老头一辈子拿借口找你,——结论就是——我知道我头脑很清醒,我爱上了你,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 伍培英的车突然出现在育幼院的门口,她那一身亮丽、耀眼的妆扮,很自然的吸引了罗平、韩梅的视线。 罗平好奇的走向伍培英。 培英一脸哀楚,不等罗平接近,她又立即跳上车离了去。 伍培英哀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徐良宏不语的抽着烟。 “我们可以不离婚吗?良宏——我们……” “培英,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没有夫妻的爱情了,留那张纸绊着大家干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有感情。” 徐良宏厌恶地看了伍培英一眼。“我傻瓜,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就装着一副对我神魂颠倒的样子,然后六个月不到,给我生下孩子,你玩这种骗局干什么?” 培英哀怨的争辩:“结婚后我是真的爱上你,医生说没办法拿掉孩子的。为了你,我把孩子送到育幼院去。” 伍培英眼中含泪,委屈哀求的轻嚷:“我还骗爸爸、妈妈胎死月复中,我要跟你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不惜把那个孩子送走,我怎么知道后来我不能再生了!” “你不要说得那么委屈,你妈妈送的房子、车子我都退给你了,我徐良宏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男人的骨气还没丢光,我叫你把孩子送走的吗?” 徐良宏一股气涌上。“伍培英,我替你打算过,我做得很漂亮,我愿意在你父母面前承认那个孩子是我的,然后大家办离婚,因为我不是圣人! 上了一个女人的当!再去当那个女人的孩子的爸爸,我没这个度量。” 良宏努力控制住不耐烦的心绪。“求你不要拿眼泪来改变已决定那么多年的决定,好不好?请你替我想一想,一个女人,装出一副一见钟情,漂亮又有钱,让我做梦都在感谢上帝特别爱我,到了谜底揭晓,那个感觉是什么?伍培英,你替我想一想,可不可以!” 培英轻声饮泣,一言未发。良宏无可奈何递了条手帕,态度转温和。 “我有贪心的一面,也有思想不开窍的一面……我不能忍受你设下的骗局,我也不能忍受——娶个老婆,家里没孩子,……我很老派的,我不能要一个不能生的老婆……而那个老婆是因为别的孩子而……而不能再生。” “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趁着年轻,找个人嫁,我自己也要做打算,麻烦你签字吧!在你父母面前,你可以编任何理由,反正我徐良宏已经被你妈骂得不是个人了。” 培英一回到家就想往卧房里冲。 忆如拍拍旁近的位子。“培英,过来!” “妈——,我累了,我想……” “过来,今天话不讲清楚,我跟你耗到天亮。” 培英无奈的走过去,忆如盯望培英。“你又去找他了,”培英未语。 “你看你那两只哭过的眼睛,你就不能有出息点,刚刚我还跟你爸爸在谈,将来连个留遗产的人都没,像徐良宏那种天天搂着别的女人过夜的男人,你对他还有什么留恋的!” 伍培英难堪地站起身想走,忆如叫住她:“我话没讲完你别走,坐下!” 忆如激动的两手在空中乱舞,她浑身戴得金光闪闪的珠宝和臃肿细女敕的肌肤,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 “两条路,你选一条!否则我跟你谈一辈子!” 伍光浩自楼梯上走了下来。“你妈又在逼你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十九岁的黄花闺女,才念大一,就叫徐良宏讨去做老婆,结婚不到一年,你就搬回娘家,她当然气。” 培英目光避开光浩,伍光浩声调温和委婉: “培英,这段婚姻,真的挽救不回来,也不要那么死心眼了。爸爸心里倒真想有个外孙抱抱,凭我伍光浩的女儿,找个人再嫁还难吗?” “孩子的脑筋都很单纯,说什么她听什么。” 韩梅安慰地,同情地望着志雄。 “我慢慢疏导她,你不要难过,再怎么样,萍萍心里还是在乎你是她爸爸。” 远处伍培英站在车旁,宝儿好奇的望着;志雄垂着头,自责的说:“谢谢你,我是——是真的对不起她们母女,——我走了。” 韩梅难过的望志雄背影,转身向培英走过去,培英见韩梅过来,转头上车,韩梅追过去。“这位小姐——你来好多次了,有什么问题吗?我能不能帮忙?” 一抹隐痛在伍培英眼里散化开来,半晌,她仍摇了摇头,毅然上车,离去。 “不要给我装哑巴,培英错在什么地方,她唯一错的就是对你这个衣冠禽兽太有感情,书不念,去嫁给你!孩子早死在肚子里,你这个做爸爸的能怪培英吗?” “天下就有你这种没廉耻的男人!结婚不到一年,就在外面有女人!我家培英那点要你这么挑剔,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男朋友都没交过一个,就嫁给你这个不是人的男人!你到底要怎么折磨培英你才满意!” 良宏按捺着怒火,心平气和的:“这个办公室,虽然不是什么大杂志,我还是个社长,请你嗓门别那么大,外面还有十几个人喊我老板!” “你还知道廉耻!”忆如叫得更大声。 “知道廉耻的男人会把太太赶回娘家!让培英守活寡的在家里一待就是好几年,我们伍家不是没头没脸的人!你讲!你到底是什么动机!” 良宏亦站起来大吼:“我叫她签字离婚,我希望她离婚,你回去劝她!请不要一趟趟的再跑来这里大吼小叫!” 忆如忿然的掉头就走,良宏刚坐下,佩华进来,良宏看了佩华一眼,干涩的笑笑。 “比麦克风声音还大,是不是?这种嗓门,吹起床号都不用喇叭的。” 佩华望望良宏,笑笑。“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好像——你不大对吧!” “我是不对,把最纯洁的女孩,娶来当老婆,纯洁到十九岁了,看到陌生人都会害羞。” 佩华拿掉良宏手上的烟,拧熄。“去吃饭吧,今天我请你。” 小同兴奋地绕着罗平、韩梅,惠珍面上得体的带抹微笑,但神情有些勉强。 “欢迎你来我们家,罗平昨天就催我准备今天的午餐。” 韩梅局促无措低着头,望了望明昌。 “韩梅,罗平盼你休假,兴奋得像小孩似的,不要拘束,说不定,在罗平身上,我还可以拣个媳妇呢!”明昌说。 罗平开心的望了望明昌,韩梅羞涩得头都不敢抬。 “大方点嘛,来!坐下,小同!把你的零食车推出来招待客人!” 小同兴奋的。“才不是客人,是女朋友,爸爸告诉我的。 董明昌无限体贴的问惠珍:“感冒好点了吧? 不舒服的话,我们到外面吃饭好了。” “在家吃,我跟韩梅说了,妈烧的菜没有一家馆子比得上。”说完,罗平爱怜的望望韩梅。 惠珍似受冷落的蹙着眉,小同推着小推车出来,笑呵呵的:“阿姨,爸爸说,哥哥最喜欢你,所以我把好吃的东西借给你吃。”红晕染满双颊,韩梅羞涩地低下头。 罗平模了把小同的头,替韩梅剥了颗糖,送到韩梅嘴边。惠珍不是味道的看着,勉强挤了个僵硬的笑容。“你们聊,我去做饭。” 罗平头也没抬,替韩梅开了罐饮料,惠珍失望的站了好一会儿,颓然的走进厨房。 韩梅下车,罗平要下来,韩梅微笑阻止:“不要送我进去。”韩梅和罗平又同时看到伍培英站在那儿。伍培英的视线正好和韩梅交错在一块,她立刻又钻进车里,韩梅急忙低头趴在罗平的车窗口。 “这个女孩很奇怪,常站在这儿,罗平,帮我个忙,你开车去追她,问她有什么困难。”罗平不太情愿的。韩梅急促道:“快点,罗平,算做件好事,我知道那个女孩有难言之隐,快点,晚上我打电话给你。”罗平发动引擎,车子飞速的冲走。 培英停车,罗平亦停车,培英犹豫片刻,下车,罗平连忙下车,培英带着怒容。“先生,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跟踪我?” 罗平干笑两声。“不是我要跟踪你,是我那个多管闲事的女朋友,非说你有困难,讲吧!你有什么困难?你是想去领个小孩呢?还是有个自己的孩子不敢领?” 伍培英表情马上变了。 “——真叫我猜中了吗?” 培英望罗平,突然失态的大喊:“你是猜中了,我有个孩子在里面,我是有个孩子在里面,生下来我就丢到那里去了!”说完,冲上车,急速离去。 院长桌旁坐了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王达明、林玉香。 “已经念小学一年级了,你们不会嫌他太大了?将来长大会发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的问题? 你们要考虑清楚。” “我太太身体不太好,就是想领个大点的孩子,照顾起来比较方便。” 林玉香笑盈盈的。“家里没孩子太冷清,我们也不指望养儿防老,只要我们对他好,久了有感情,跟亲生的也没差别。” 韩梅带着小强进来。 “我叫小强,一年级,我很懂事、很乖、在学校功课很好,会自己洗碗,叠被。” 玉香满意的过去模小强,脸望院长。“我们手续办好,明天就可以来领走吗?” 院长带点难过地点点头。“——可以。” 小强冲进寝室,兴奋的大跳大喊: “我要被领养了,他们要我了!明天我就要被领养了!” 寝室一片安静,每个孩子无声地做着自己的事。 “你们为什么都不讲话?有人要我也,他们很喜欢我也!明天就要带我走也!” 念中瞪小强。“要离开了还那么高兴!” 小强从兴奋中安静下来,望了每一张脸。 宝儿把一只纸叠蝴蝶放在桌上。“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讨厌你被人家领养。” “这个给你!”萍萍将一包装的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放。“你那么喜欢离开我们,我们才不会想念你!” 念心轻声的,把一只钢笔放在桌上。“这是我舅舅送我的,希望你喜欢,——希望你到养父母家会快乐。” “我不送你东西!”念中看也不看小强。“如果你的养父母虐待你,我负责把你接回来。” 小强突然哭出来。 “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可是我想要有一个爸爸和妈妈——,我从小就想要有一个爸爸和妈妈——,我只是从小就想要有一个爸爸和妈妈……” 小强愈哭愈伤心。孩子们纷纷流着泪,韩梅拭拭眼角,放下整理的衣物,搂搂小强。 小强一把搂着韩梅,放声大哭。“我的爸爸妈妈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害我要被别人领养——,我一定不是孤儿,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念中提了个小录音机。“这个给你。” 念中按卜录音按键,传出念中不耐烦的声音。 “mynome是小强,name,发错音啦,这么笨的人!” 念中拍了下小强脑门,勉强挤了个微笑,眼中挂着泪。 李惠珍激动的站起来。“你要跟她结婚?” “我上午找她的,她答应了。” 惠珍怒不可遏的。“她答应,你问过我答应了没!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答应了没?” 小同睁大眼,新鲜地:“哗,妈妈好凶哦!” 明昌瞪小同一眼。“进去!” “不要!扮哥要跟女朋友结婚……”小同话没说完,明昌就怒喝的站了起来。“叫你进去!进去!” 小同吓得不敢再说话,不高兴的离开。 惠珍视线转向明昌。“明昌,请你也进去,我要单独跟罗平谈谈。” 明昌不理会惠珍,坐下。“我虽然不是罗平的父亲,不过,我认为我有权利关心罗平的婚姻。” 明昌望着惠珍,强调地:“不是你这种神态的关心。” 惠珍怒视明昌,转身回到卧房。 罗平懊恼得一窝进沙发。 明昌抽出支烟,丢给罗平。 “情况会改善,别皱眉,你妈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当初排斥我跟你妈妈在一块的样子,你怕她被别人抢走,她也怕你被别人抢走。” 念中提着小强的箱子,念心提录音机,小强又兴奋、又难过,穿新的小西装。 宝儿难过的望小强。“小强,以后我见不到你了吗?你走了以后,礼拜天只有我一个人留在院里了。” 小强兄长般,拍拍宝儿,带着骄傲的口气: “礼拜天,我会叫我爸爸、妈妈带我来看你,带你出去玩。” 宝儿难过的望了录音机一眼。“我和萍萍,还有念心,唱了一个分手歌送给你,你要每天听哦!” 萍萍从念中手中把录机拿过来。“不是叫分手歌啦,是学校的毕业离别歌啦!” 萍萍按录音机,传来不齐的声音,夹着咽泣。 小强难过的拭眼角。 王达明、林玉香牵小强的手上计程车。 小强望每个人,留恋着。 “小强,说再见,我们走了。”玉香吃力的抱起小强。 计程车开走,小强探出头,挂着泪水大声地嚷: “我会来看你们,院长、妈妈、念中……” 车远去。 韩梅正欲转身,却又突然看到培英站在那儿。 “念中,你先带他们进去。” “小姐,你不要躲我,我知道你有一个孩子在这里。我们这里有二十几个弃婴,如果你真的要你的孩子,就把资料给我,你若有苦衷,我会替你保密。” 培英仍未语,身子靠着车门。 “小姐,你刚看见了,那是被认养的弃婴,你不担心有一天,等你有勇气要见孩子的时候,已经被别人领走了吗?” 培英眼中一掬泪,转身开车去。韩梅惆怅的望着培英的车影,转身却惊讶的看到身后的李惠珍。 韩梅吃惊的:“罗……罗伯母。” 惠珍声音柔和,却带着隐约的不满: “韩小姐,喊我罗伯母我不敢当,你是明昌朋友的老婆,喊我伯母,这个辈份太高了。” 韩梅难堪、尴尬的站着,正好莉奇回来。 “韩梅这位是谁呀?” 韩梅无措的望了望惠珍。“——罗平——罗平的母亲。” 莉奇笑容满面,声音开朗的: “哦,罗伯母呀!抱喜你,小方说,罗平要跟韩梅结婚,你们在谈这件事吗?我也参加一份,我叫莉奇,罗平跟我也是好朋友,婚期定了吗?” 韩梅着急的轻声说:“莉奇,——你进去。” 惠珍神情肃穆,声音却柔和:“既然你是罗平的朋友,希望你留下来替罗平参加个意见。” “我这个人是满喜欢韩梅,也很同情她的遭遇,但,韩梅结过婚,生过孩子,跟她丈夫的关系也没弄清楚。” 惠珍看了眼难堪无措的韩梅,仍用轻柔的语调: “罗平要跟韩梅结婚,我是不会干涉;现在的社会,儿女的婚姻,父母是不能插手管的,只是韩梅有一个那么复杂不清的背景,请韩小姐自己想想,罗平这么单纯的一个男孩,你要真嫁给他,你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事,不晓得将来会给罗平带来什么麻烦。” 莉奇一脸不客气的趋前,声音凶巴巴的: “罗伯母,你讲完了没有?我们都听说罗平有个多伟大的母亲,哇噻,我今天才知道伟大是这么解释的!伟大就是用温柔的声音,讲出满口的苛薄话?” 韩梅轻拉莉奇。“莉奇!” 莉奇甩掉韩梅的手,大声叫道:“你一副窝囊相干什么,大下男人又没死光!” 莉奇转向惠珍,声音更凶厉: “你未免太笨了一点吧!用这种三十年前的手法来禁止儿子的婚姻,我告诉你!我是个多嘴婆,我会把你今天所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背给罗平听!” 惠珍被羞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视韩梅,转身离去。韩梅做错事般追上前。莉奇一把捉住她。 “你干什么!是她来苛薄你,不是你去苛薄她! 你还要追上去道歉呀?了不起不嫁给罗干嘛,我要把他妈妈的话告诉全天下的人!” “莉奇!谢谢你这样帮我。”韩梅冷静的说:“她也没讲错什么,这个事就到这里为止,我自己晓得怎样做。” “你实在看了让人家讨厌,你晓不晓得!”莉奇大声嚷叫:“缩头缩脑,怕这怕那的!你干脆上山当尼姑,不要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叫旁边的人浪费时间来帮你!” 莉奇说完,掉头就走。 “莉奇,你去哪?” “我要去传播是非!把他妈妈的话背给每一个人听!” 韩梅拉住莉奇。“不要这样,莉奇,我真的谢谢你;不过,就像你说的,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要——” 莉奇不等韩梅说完,甩掉韩梅的手,大步离了开去。 莉奇一边整理小方的房间,一边说:“完全不同,你说的那个罗平的妈,跟我遇到的,简直就是两个人。” 小方置疑的皱眉,抽着烟。 “好苛薄、好厉害的一个女人!如果我是韩梅,我早就掉头走掉,才不会呆呆的站在那边听。” 莉奇放上面包,递给小方。“吃了你赶快去报馆吧,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罗平哦!” 小方咬了口面包,莉奇又递上一杯牛女乃。 “拜托,你不要对我愈来愈温柔体贴好不好? 你是不是逼我娶你,我可没胆娶你,将来你本性发作,我才不上你的当。” 莉奇一把将小方刚挨到口边的牛女乃抢过来。 “你找不到条件比我再好的女孩你知不知道? 又帮你整理房间,又弄吃的给你!” 莉奇喝去一大口牛女乃,抹了抹嘴。“你要是能娶到我,是你福气!” 小方拱拱手。“当初我也不是真的想追你,谁知道我手指轻轻的弯了两下,你就上钩了,唉!现在啊!我还真后悔呢!就希望有人把你说的福气抢走,我的八字比韩梅还差,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命跟这样贤慧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莉奇杯子一放,唬的站起来,拿走皮包。小方连忙拉住莉奇。 “看吧!我一点都没讲错,这么一卜就本性发作了,好啦!我再观察、观察?说不定王八配绿豆、乌鸦配跳虱,我们可能是天生的一对啦!” “莉奇是个大嘴巴,也许她夸张了你妈妈的意思。” 罗平摇头,苦叹的笑笑。“我妈最近很反常,莉奇不会夸张。” 罗平捶了下小方。“别谈我妈了!你这家伙,第一眼看到莉奇的时候乱有兴趣的,现在她倒过来对你侍候得祖宗似的,你反倒嫌三嫌四,你少那么可耻好不好!” 小方抗议的大叫:“你他妈的才可耻,当我小孩似的骗,害我捡了个烫手蕃薯,害我甩都甩不掉!” “不错啦!就算是颗蕃薯好了,也是好蕃薯,不要人在福中不知足。” “我不知足?你才不知足,好端端的佩华放着,偏要去尝什么温柔的女人味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鸡犬不宁、天翻地复了。” “我求求你不好?你为什么要把个有名无实的婚姻拖在那儿?”徐良宏烦躁地抽着烟。 培英手支额头,痛楚地:“为了我丢在育幼院的孩子。” 培英抬起脸,眼中含泪祈求: “我不能生了,但我有一个孩子在那儿,我天天在想我那个孩子,……如果,你答应不离婚,我可以——我可以坦白告诉我爸爸、妈妈,我不能生了,所以,我们到育幼院领养一个孩子,这样……” “求你饶了我好不好,要找理由,你可以想出一百种、一千种,你为什么非要从我身上下手,想出这么荒唐的方法!伍培英,我拜托你,我徐良宏老大不小了,放掉我,让我不要再背着一个有老婆的身份偷偷模模的交女朋友,让我光明正大的找个女孩成家行不行!” 敲门声,良宏没好气的大喊:“进来!” 佩华捧着一叠稿子进来。“这些稿子……” 佩华看到培英,停下来;良宏突然手搭佩华肩,面向培英。 “前面的女朋友已经因为你气跑了,帮帮忙,不要再气跑我现在的女朋友,我们的问题求你赶快解决。” 佩华纳闷着。 培英望着佩华,幽然的:“你是他的女朋友吗?——我是他太太。”说着便往外走。 佩华月兑开良宏的手,挡住培英。“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良宏气恼地:“黎佩华!” 佩华不悦地:“演这种戏干什么嘛!问题来了就解决呀!大家又不是哑巴。” “你懂什么?你少给我……” 培英幽然的脸,转身就走向门口。 罗平进来。“佩华,有空吗?找你商量点……” 罗平看到培英,楞住。 “怎么——会是你?” 韩梅没事般,母亲似的轻柔的说: “千万不要为这件事去跟你妈妈吵哦,知道吗?年纪大点的人,总是忌讳我这样的女人,离婚,生过孩子,还命中带克,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你妈妈不同意,你千万别再提结婚这些字眼。” 罗平忍不住的搂韩梅苦笑。“我大概是爱上你的可怜相,爱上你弯扭的个性,爱上你委曲求全的心肠。” 韩梅羞涩的低头,罗干勾起韩梅的下巴。 “喂!你怎么比一个小女孩还害羞?爱上你我很累耶!” “记住哦,不准再去见那个老头,我要尽快来把你娶走,下次如果我妈再来找你,你不理她,谁阻止都没有用,我娶定你了。” 韩梅羞涩的眼中露出欣忍与满足。后面突转来惠珍的声音。 “我阻止呢?” 罗平、韩梅全楞住。 “妈!” 惠珍表情平静地盯着罗平。“算我对韩小姐有成见,我要阻止到底。” 罗平气怒的望惠珍,转向韩梅。“你先进去。” 惠珍冷讽地:“你舍不得让她难堪?” 罗平激动地叫起来:“你疯了,妈!韩梅哪里叫你看了不舒服?” 惠珍也激动地大喊:“我哪点叫你看了不舒服,你爸爸死的时候,我还怀着你!一步不敢离开的守到你这么大!样样事都替你着想,你这么大,唯一不准你做的事,你偏要叫我伤心!” 罗平气恼得说不出话,转向韩梅,扶韩梅肩。 “我再跟你连络,你进去,我妈情绪不稳,进去呀!” “你就那么怕伤到她是不是!我是你妈,你一颗心就怕伤到那个不干不净的女人!” “妈!你到底要怎么侮辱韩梅你才高兴?” 韩梅忍辱的:“伯母,罗平最在乎的是你,他对我不过是普通的……” 惠珍尖声的打断韩梅:“你不必讲这些八面玲珑的话,看你老老实实的一张脸,满口世故,看在罗平那个傻孩子眼里,当你是多明理善良的女人!” 韩梅难堪的不敢开口。罗平一把搂住韩梅往育幼院大门进去。 韩梅轻声的挣月兑。“别在你妈面前……” “你喜欢羞辱是不!进去!”罗平拖着韩梅往里面走。 惠珍激动的大喊:“罗平!你给我回来!” 罗平头也不回,硬拖着为难的韩梅往里走。 佩华穿着睡衣,窝在椅子上看书。门铃响,佩华开门,愕住。站在门外是徐良宏。 “帮个忙,冒充一下女朋友,你吝啬成那个样子,借点时间谈话,该没问题吧?” 佩华好笑的关上门。 “那样哪能解决问题!你简直比我以前那个男朋友还像小孩。” 良宏气恼的坐下。 “我快憋疯了,扛黑锅扛得连个诉苦的人都没!” “讲吧!我反正是专门听人家诉苦的,前任男友的问题还没了,上司的问题又来了。” “你今天追出去跟她谈了?” 佩华点了根烟。“你的气量太窄。” 良宏委屈的大喊:“你来当那个男人好不好! 结婚第二个月肚子就出来了!我还要憋着去她父母面前承认,我早就跟她上床了,而目居心不良,因为看在她家有钱,把她上手的。”良宏激动地。 “别喊得那么大声好不好?邻居要叫警察了!慢慢说,世界末日还没到,用不着那么激动。” “她是我同事妹妹的同学,我在我同事家认识的,一脸文静、害羞,从不开口说话,长得又不错,很容易让男子产生好感的。” “你就爱上她了?” 良宏又激动了。“她来爱上我的!神魂颠倒的爱上我,装出来的,连她的同学都劝她不要这样死心塌地的爱上我,没有人晓得她有阴谋!” “喂!小声点行不行?再激动我不让你诉苦了,我领薪水可不包括招待啤酒、看我的上司发脾气。” 良宏瞪了佩华一眼,又灌了口啤酒。 “——她太有心机,她瞒骗了所有的人,我坚持离婚不是我气量太窄,你不晓得我被逼得太惨……” 良宏疲倦的呢喃: “她恨那个孩子,生产那天,她叫我不要告诉她父母她在哪家医院。一个礼拜以后,她回来了,她把孩子送掉了,那一个礼拜,她妈骂我跟骂狗一样,我没办法讲话,第一:我要替她保密,第二:我不关心那个孩子。” 良宏叹了口气。 “她难产,医生说她不会再怀孕了。这叫什么?吃不到羊肉,惹了一身腥!你还认为我气量狭窄吗?” 佩华同情的望良宏。“你们这样多少年了啦?” “七年多了。” 佩华讶异的摇头笑笑。“你真伟大,她的父母到今天都还在怪你?” 别的我做不到,她好歹也算是个名门闺秀,我愿意替她一辈子承担这件事,免得她在她父母朋友面前难做人。” 佩华眼中泛起赞佩的敬意;良宏望佩华,像孩子似,求助的: “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劝过我自己,我没有办法,这件事一开始就太不健康了。她不是个坏女孩,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跟她在一起……” 佩华过去,理着良宏拂乱的头发,徐良宏孩子般抱住佩华,痛苦的呢喃。 第五章 罗平坐到惠珍对面,半天,勉强开口: “妈,……以后你不用去找韩梅了,没有妈的同意,我不要再谈跟韩梅结婚的事。” “——是你自己答应妈妈的?” 惠珍坐到罗平身边,轻抚罗平面颊。“——你不会为韩梅让妈妈伤心了?” 罗平勉强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惠珍眼眶红润的搂着罗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没那么大的力量叫我失掉儿子,我就知道……” 徐良宏什么都不说的抽着烟。 “良宏,别把我当培英的妈妈看,我可从来没对你吵吵闹闹的。”伍光浩望着徐良宏。 “我跟她都分开那么久了,名义上,我是她丈夫,但她去育幼院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良宏,手续没办成之前,好歹我还是你的岳父,有什么事,你尽避对我讲,我不是培英的妈妈,良宏,你告诉我,你一定知道,培英到育幼院有什么隐情?” “我不知道。”良宏语态肯定的。“也不可能有任何隐情,我极不愿喊你爸爸,不过,我现在告诉你,没有事情,你不要胡猜,培英顶多是闲着无聊,就是这么简单!” 伍光浩失望的站起,推门出去,正好和佩华擦肩而过。 良宏看了佩华一眼,淡漠的叹口气摇摇头。 “她父亲。” 佩华笑笑。“很斯文的一位老先生嘛!” 良宏苦笑。“声音没有喇叭那么响。” “目的是一样的吧?希望你不要离婚?” 良宏苦恼的点根烟。“他来告诉我他跟踪培英到育幼院,心里起疑心了。” 他愤恨的吐了口烟。“我能告诉他什么?他女儿那么圣洁,我能告诉他什么!” “我不欣赏你这种方式的善良,你在帮助你太太不敢从问题里走出来。” 良宏不满:“谢谢你这个心理分析家,她不是我太太,请你不必拿我当问题人物,也不必一副想插手管事的样子站在那儿!”佩华笑笑,转身。 “不要走,等一下。”徐良宏走到佩华面前,眼中有份炙人的深情。“把你下班的时间留给我,好吗?” “喂!你是不是太寂寞了?寂寞的男人,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 说完,佩华笑着推门走了! 罗平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佩华。 “你有事,我跑得比谁都快,那个女的跟你什么关系?如果你爱上你们社长,要嫁给他,那我马上照你的吩咐去办!” “这辈子就交过两个女孩子,两个都一样无聊,韩梅逼我去跟踪,你更有本事,居然叫我去掀人家的底?” “形容词用得像样点好不好?什么掀人家的底,听起来像我在搬弄是非。” “——佩华,你为什么能活得这么坚强?——你——没有恨我,——也没有难过?” “我泪腺不好,眼泪不多,”佩华淡淡的笑笑,点了根烟扬了扬。“它变成我的眼泪,谈正题吧,要不要陪我管个闲事?” 罗平无奈的站起来_“走吧!” 佩华拉住罗平。“做事有点计划行不行?坐下。” 罗平无奈的又坐下。“又不是去打仗,讲吧。” “你把韩梅约出来。” “约她干嘛?” “你跟韩梅在外面劝伍培英,洗洗她的观念,我找她爸爸谈。” 罗平无奈的笑了笑。 “好吧!听你摆布,喂!你们社长,那个叫徐良宏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要无聊了,他只是闲着慌,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讲话轻声细语的,连徐良宏都当我是个男的,又吼又叫,好像欠他的。” 韩梅、罗平出来正好见到马美智。 “这又是谁?” 韩梅望着美智沉闷的背影。“不认识,没见过。” 罗平开玩笑的打开车门。“搞不好又是一个伍培英,拜托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把你多余的关心留给我——未来的老公。” 韩梅害羞的望了望罗平,浸满了一脸的满足。 培英手撑着额角,痛苦的摇头,声音哀沉的: “——谢谢你们,我是真的感激你们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这么关心。怀他、生他的时候我恨他,时间久了,我一天天想念他——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愚笨的想法……” 伍培英拭眼角,顿了顿。 “我只有十九岁,我没有商量的人,我以为良宏会接受这件事……,你们不知道他多恨我……,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把那个孩子放在育幼院门口的。” 韩梅难过的望着培英。 “才生下来一个礼拜……”培英突然失声哭出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我都没看清楚,我这样做也没换回良宏的谅解……”说着脸趴在桌上,抽泣着。 韩梅拿出手帕,递给培英。“伍小姐,我不是说安慰人的话,——我也有过孩子,我了解那种心口像撕裂了的感觉。可是——你比我幸运,只要你愿意,你的孩子就能回你的身边,我把眼泪哭干了,我也不能把我死掉的女儿哭回来。” 伍培英摇着头。“你不能了解我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你不能了解……” “我不能了解你的家庭,我只关心二十几个弃婴里,有一个是你的孩子,我只关心,你为什么不拿出勇气,去把孩子领回来?” “——你知道有多么难吗?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母——你知道有多难吗?——我没办法开口,我没办法把这么多年的秘密在他们面前摊开……” “不用你开口。”韩梅握培英的手。“——你的父母已经知道了。” “我出来的时候,黎小姐到你家去找你父母开这个口了。” 伍培英痛苦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沉。 忆如板着铁青的脸,气咻咻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站在我家,满口胡说八道?我女儿的名誉给你这样的糟蹋,你赔不赔得起!” “对黎小姐客气点!”伍光浩大声地压制忆如:“我看过培英到育幼院!” 忆如仍发疯般的大喊:“你说什么!人家在毁谤我们的女儿,你跟在一起搅和!你糊不糊涂你!” “糊涂的是我们!糊涂的是你这个做妈妈的,女儿四个月身孕了还没注意到,糊涂的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没早点去了解女儿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苦!” 忆如发狂似的捶打沙发,哭嚎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怎么跟亲朋好友交代,我那么好的一个女儿,生了一个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 我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你伍光浩在商场还做不做人?” 佩华望了光浩一眼,走向忆如。“伍太太,面子跟在育幼院的孩子,你衡量看哪个重要,培英是你们的独生女,她不能再生了。” 忆如和光浩愕楞住了。 “她不能再生了,如果面子对你们那么重要,就是培英再嫁,你们也永远别想有孙子抱,我走了。” 罗平搂着韩梅,深情、甜蜜、又感慨。 “为什么没有人来管我的闲事?我爱上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人,又有一个跟我闹别扭的妈妈,怎么没有人来帮我管这个闲事?” 韩梅柔情的望着罗平。“没有再为我们的事,跟你妈妈弄得不愉快了吧?千万要答应我哦,让你妈妈慢慢接受我,现在,你妈妈说什么,你听什么,连跟我见面都不要谈,知道吗?” “放心好了,我已经对我妈承诺以后也不跟你见面,唉!我爱上一个人,好像做了贼似的。”说着还亲密的勾住韩梅的脖子。 “喂!你坏一点好不好?脾气凶点,心肠狠点,不要让我又怜又爱的,恨不得一口把你咽进肚子里去,你让我看到你,又讨厌又不耐烦,连做梦都觉得不要见到你好了。” 韩梅眼中漾着醉意,嘴角飘着满足,撒娇的望着罗平。 伍培英枯木般呆默的坐着。 忆如脸色败坏的大叫:“出去一趟回来你哑巴了是不?讲话呀!今天来的那个黎小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怀了孩子才硬去嫁给姓徐的!让你怀孩子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你现在问这些干什么?这些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是她妈!我有权问!我要知道?黎小姐说的那一箩筐龌龊事,是不是就是我们培英,我丢不起这个脸!” 伍光浩激动的大喊:“什么叫龌龊事!你丢不起这个脸,我丢得起,我伍光浩生出来的女儿,我就丢得起!” 呆楞着的伍培英,突然双膝跪在地上。 “是我——所有的事都是我做过的——我怀了四个月的身孕,我把孩子丢在育幼院——是我——你们眼睛里的那个干干净净的女儿做出来的——” 忆如跌坐在沙发,心悸的低声呢喃:“——真的有个不知道爸爸是谁的孩子——真的有……” “妈——,我不会去领那个孩子——,我不会让你丢这个脸,你不答应——我就不会去领那个孩子。” “现在还有什么脸好丢的!明天就去把孩子领回来,一早就去。” 培英偷偷望了母亲一眼。 忆如声音虚弱地,目光呆滞:“——男的还是女的?你能认得来吗?” 培英阴着脸,失声痛哭:“七岁,男的……” 院长把资料挑出来,客气地:“二十几个弃婴里,只有五个七岁的,两个在一岁的时候被领养了,前些时候,最后的一个,也被领养了!” “领走了,我们也要找回来。” 忆如把资料拿过来,拉着培英,大声的吼着:“你自己看呀!这些个孩子里,哪个是你生的!哭什么,你看呀!上面有照片,你看啊!” 培英哀痛的摇着头。“……我不晓得,我认不出来,……我认不出来!” 忆如气怒地:“自己的孩子你都认不出来,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 扁浩喝止忆如:“你大吼小叫干什么!七年了,你认得出来吗?” 扁浩降低吼声,面向院长,礼貌的:“院长,这五个孩子,送进来的时间大概都是什么时候?总不会都是同一天来的吧!” 韩梅柔声的问培英:“伍小姐,你记得你是几月几号把孩子送来的?” 培英支着额头,轻泣摇头:“我只想赶快把孩子送走……,我根本没注意那天是几号。” 院长、忆如、光浩,几乎异口同声问:“几月?” “是冬天,我记得是冬天!” 忆如突然想起来。“一月,没错,培英一个礼拜不见,回来说孩子死了。是一月!院长,这点我记得很清楚!” 院长拿过资料。“伍太太,你确定是一月?” “怎么样?是一月,我确定,一月我是绝对确定。” “如果是一月……”韩梅兀愕。“院长,是小强?” 院长温和的走到培英身边。“那孩子是不是身上裹了床医院的毛毡,摆在院子里,半夜抱来的?” 培英痛哭失声的点头。 忆如,光浩紧张的问院长:“找得到那孩子吗?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 院长望韩梅,把资料收起来。“你们先回去,一两天我就通知你。” 忆如不满地:“为什么还要等?你们不方便的话,把地址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找!” “伍太太,育幼院有育幼院的规矩跟手续,我一定设法替你们把孩子要回来,算你们运气好,那孩子才送走不到一个月。” 培英、忆如、光浩讶异,忆如跺脚,声音带着责备跟懊恼的看培英一眼:“挨了七年,一个月前被领走的,老天爷存心在开玩笑嘛,一个月前领走的,这算什么!” 院长安慰的拍拍忆如。“要谢谢老天爷的安排,才领走一个月,双方都还没培养太深的感情,孩子要回来,省掉很多麻烦,你们先回去吧,我会尽快跟你们连络。” 培英感激、难过的望着韩梅。“我那个孩子,是你带的?……他长得什么样子?” 韩梅不忍地,微侧开脸。“你妈妈没说错,老天爷在开玩笑,他每天希望有人领养,却不知道站在门口的就是他妈妈……”韩梅难过的望培英。 “你看过他,——他被领走的那天,我带着孩子在门口送他——你开着车,站在远远的——你看过他……” 培英捂着胸口,悔恨的呢喃:“天!就是那个男孩——那个一直把头从计程车里伸出来的男孩就是——就是我的孩子……” 培英的泪迸落,一股难忍的悲痛、遗憾浮在脸上。 韩梅一进院长室,就看院长表情微沮丧放下电话。“我刚刚跟小强的领养妈妈打了电话,她答应明天过来谈谈。唉!从懂事就天天念着要人领,就这么一个月,唉!天下就有这种阴错阳差的事。” 韩梅低叹口气,正要离去,院长又叫住了她。 “韩梅,最近你不再去看那位老先生了吧?我觉得罗平这孩子不错,晓得你的过去跟处境,还那么诚恳的待你。” “这样的男孩,你不要轻易放弃了,免得将来一辈子遗憾。”院长淡淡笑了笑,隐约中却有一抹感伤。 “——我丈夫离开我,二、三十年了,因为我把所有的时间放在育幼院,儿子娶了媳妇后,两个人闹得不好分手了,那时候,我儿媳妇还怀着孩子呢!” 韩梅感动地:“院长——为什么你肯为育幼院牺牲这么大呢?” “我自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的孤儿。” 院长看似祥和的脸,蕴着沉痛。“不要祈望老天会给你什么回报,人活到这种世界是命定的。” 院长沉重渐升。“丈夫离开我,儿子跟媳妇分手后,出国没再回来,媳妇在哪儿,也从没跟我连络。”院长收起沉痛,平静里仍透出哀寞。 王达明匆忙进来。“什么重要的事非要我从公司马上回来?” 玉香焦迫的:“达明,你快找房子,我们马上搬家,下午我就去学校帮小强办转学,小强的亲生妈妈出现了,你听清楚了吗?马上搬家,这事不要让小强晓得,我绝不还给他们。” “这样做……好吗?” 玉香神经质的大叫:“我不管!我决定了!是你不能生,不是我不能生,你不照着做,我就不回来了,小强是我的孩子!我不还给他们!我绝对不还给他们!” 徐良宏脸色难看的冲进来。“黎佩华,我来拜托你,还求你,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就什么都跑去培英家说,我徐良宏是对伍培英没有感情,但我还重一个信诺,你一千二净的跑去讲,你想竞选好人好事代表是不?” 佩华轻描淡写的说:“我以为第三世界大战爆发,你吓得跑来避难。” 良宏一把揪住佩华的胳膊。 “你晓得她爸爸打了几个电话给我吗?他要我去他们家,他们知道一切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伍培英的爸爸在商场是什么角色,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拆穿,伍培英在家要怎么样待下去!你到底知道不?” 佩华轻轻拿开良宏的手。 “别紧张!情况良好,伍培英的父母,今天已经去育幼院认领孩子了,你该谢谢我,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离婚了,以后可以自由交女朋友。” “你懂什么?”徐良宏吼道:“我当然愿意离婚,但我不想让伍培英不能做人!我告诉过你,我甚至愿意瞒她父母,离了婚,还是承认那个孩子是我的!” “你少那么荒唐了!这种事能瞒多久!离了婚,承认那个孩子是你的,难道你想将来靠那个假儿子分点伍家的财产吗?” 良宏愤极嘶吼,揪住佩华衣领。“黎佩华,这种玩笑我开不起,我徐良宏人格还有一点,你说的什么话!” “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不要那么凶好吗?再揪一次,我的领口要破了,虽然我没什么女人味,在一个男人面前,领口破了,还是会害羞的!” 良宏没有松掉佩华的衣领,望着佩华,突然间吻佩华。 佩华毫无反应的被吻。 良宏放开佩华,望着佩华,久久才开口:“——你不是个女人嘛!” 佩华淡淡的一笑。“我很正常,因为我很正常,所以面对一个情绪不稳而寂寞的男人,我没有反应。” 良宏凝视佩华许久,搂过她,抚模佩华的脸,轻轻吻着,轻声耳语着: “——我不是情绪不稳,我不是寂寞——我不是——” 余正农发怒的捶轮椅。“你到底有什么苦衷,我不是那么不讲理,去替我找个人,又不是叫你去送死!” 马美智为难中透着苦楚。“余先生,我真的不能去那个地方,你不要问我,我可以做任何事,但,请你别叫我去那个地方。”顿停片刻,才说:“——你一定要我去,我只有辞掉这里的工作。” 正农急躁地,既气恼又无奈!这个马小姐是他新请的特别护士,比过去任何一个看护都好,就是每次叫她到育幼院找韩梅,她就不知道为什么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你有什么苦衷你就开口呀!” “余先生——不要问我。” 正农无奈的:“好了,我不问,去替我拨个电话给董先生。” 惠珍、小同在看电视,明昌看着报纸。 电话铃声响起,明昌接起来。“怎么又是你!”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那你自己打电话呀!我要是韩梅,我也不接电话——好吧,你如果真的不是叫她回去,我帮你最后一次忙,以后不要为韩梅的事打电话来,扰得我家鸡犬不宁。” 明昌放下电话,征求的望惠珍:“他想跟韩梅见个面,托我打个电话。” “你这个朋友真是莫名其妙。”惠珍很不满的:“病在轮椅上,孤伶伶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又不要韩梅回去了呢?他是存心让罗平有机会跟韩梅在一起是不是!真是莫名其妙!” “别对我发牢骚!”明昌拿起电话。“罗平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还怎么样!我现在要给韩梅个电话,犯不犯你的忌讳?” 惠珍不高兴的把视线挪向电视。“韩梅是你朋友的老婆,要拨你拨。” 惠珍把视线又拉回明昌,警告的说:“罗平下班回来,你别提这件事,不要让罗平知道余正农不要韩梅回去了。” 惠珍的话才说完,罗平的人就出现在屋子内了。 韩梅牵着宝儿出来,一抬头,望见罗平一脸不满的堵在面前。 “罗平!” “你去哪?” 韩梅不知如何开口的。 “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不会再去找他!你叫我别惹我妈不高兴,给她时间,我做到了,你呢?回答我呀!吧嘛不开口!讲呀!” 韩梅难言的望着罗平,终于说:“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他想跟我说些话,这是最后一次,不要生气好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说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了。” “他那么罗曼蒂克?最后一次!你智商不高是不是?他的话来骗宝儿还差不多。” 罗平打开车门。“上车,我送你,我坐在你旁近,我听着你谈话,他有什么不像话的动作,我不会给他客气的脸色看!” 余正农不十分友善,但仍持几分客气的看了眼罗平。 “我不会再找韩梅了,今天我只是私下想跟她谈些话,你如果坚持坐旁边不走,我两条腿也没办法站起来赶你!马小姐,请你带那个小孩到外面花园去。” 马美智的神情一下子显得好激动。 “宝儿,跟那个阿姨出去。” “我走了,凶伯伯丈夫骂你怎么办?” 罗平站起来,牵起宝儿。“走,我们一起出去,马小姐,请你带路吧!” 美智克制着激动,两眼不放的望着罗平怀里的宝儿。 正农望韩梅,再望罗平走远的背影。“他妈妈反对,是吗?” 韩梅低着头,似愧对正农般。 “我想通了,什么方法都没办法叫你回来了,我死掐着你不厚道……”正农有点感慨的。 “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我何必拖着你,误了你大半辈子!” 韩梅感激的抬头。 “那件事情发生,我从楼梯口下来,医生宣布我再也站不起来,我是真恨你,琪琪死后,——我开始慌了!” 正农歉意的语态转为无奈、哀怨。“是我把你赶出去的,可是——琪琪死了,每天醒来,我都慌得很厉害。除了钱,我什么都没有,我痴着像个废物,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一方面怒,一方面——虽然我把你赶出去的,心理上还是自私的认为你有义务回来……” 韩梅难过的未语,望着正农眼眶挂着老泪。 “老金死后,我更——更恨你,更理所当然的认为你该回来服侍我……我不对,我凭什么?你大把的青春,我把你赶走的,我实在没有道理硬把你留在我这个自私不讲理老头身边。” 韩梅感动而难过的走向正农,蹲下去,声音哽咽:“正农——” 正农父亲般模了模韩梅的头。 “琪琪——,我——琪琪死前我没让你见她,我心里很对不起,——今天我就要跟你说这句话——这是我今天要你来——要跟你说的话!” “以后不要来这儿!”正农慈父般,拭去韩梅的泪。“免得那个男孩不高兴,——那个男孩挺好,韩梅,不要错过了。” 韩梅握住正农的手,头趴在正农肩上,失声的大哭。 “正农——,谢谢你,正农,——谢谢你。” 离开余家,坐在罗平的车旁,韩梅脸上滑着泪。 “——他是个好人,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好人。” 韩梅移开视线,凝视远方,感动之情仍留脸上。“——他叫我不要再找他,免得你不高兴。” “妈妈,为什么到凶伯伯丈夫家的人都哭,那个阿姨,一直看着我哭,你也哭?” 车抵达育幼院门口,韩梅模模宝儿。“宝儿,你进去,妈妈跟叔叔谈点事。” “不要,我要在这里听你们谈话。” 韩梅将宝儿轻轻往门里推。“进去!听话,妈妈马上就谈完了。” 宝儿笑咪咪的看罗平。“我知道,你们要谈爱情话,不要我听到。”说完,一溜烟跑进去。 罗平好笑的摇摇头。“这么可爱的女孩,怎么会舍得把她扔在这儿?” 韩梅关切的望罗平。“你认为那位马小姐跟宝儿有关系?” 罗平沉思了片刻。 “太反常了,宝儿是讨人喜欢,可是也没可爱到叫人看了宝儿会掉眼泪,我觉得不寻常。” 培英手握着笔,哀郁的望着良宏。 良宏不忍的避开脸。忆如、光浩无言的坐着。 律师站在一旁。 培英握着手,苦涩的眼一闭,用力签上字。 律师拿起离婚证书,脸转向徐良宏。“你虽然签字了,我还是要说一句——伍家上下都感激你,也非常的谢谢你。这些年来,为了培英背了那么大的罪名。” 徐良宏将目光留在培英脸上,从口袋掏出张纸条。“这是小强领养父亲办公室的电话,我花了很大的功夫,应该不会弄错。” 培英接过纸条,徐良宏轻吁了口气,大步走离开伍家客厅。 扁浩一把抢过纸条,坐下来就拨电话。 忆如兴备的在旁叫着。 扁浩皱着眉。“吵什么?” “王先生吗?实在很抱歉打这个电话,我姓伍,那个孩子小强——,喂,喂,王先生。” 扁浩话没说完,对方已把电话挂断了。 忆如着急了。“怎么了?他把电话挂了!” 落寞的培英亦失望的望着电话,光洁失望的把电话放回。 罗平一进门看到惠珍脸色难看的坐着,呐呐喊了一声:“妈!” 惠珍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带着韩梅去见余正农,这是你对妈的承诺?” 明昌皱眉,看了看惠珍。“惠珍,不要小题大作了。” 惠珍咆叫:“这是我跟我儿子的事,我要他给我一个答案,他是怎样答应我的!” “你愈变愈不可理喻,我没兴趣看一个二十七岁的儿子,让他的妈妈无理取闹的教训。” 明昌说完,开门拉着小同用力把门一摔。 惠珍气怒的整张脸。“你满意吗?为了韩梅,我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你满意了吗?” 罗平未语。 惠珍一步趋前。“你可以娶韩梅了,余正农打电话来,他像找女婿似的,对你非常满意,如果你不要我这个妈妈,你可以娶韩梅!” 罗平爆发般的:“妈!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你了! 我爱上一个女孩!我要娶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就掐着一个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理由给我!我求你讲点道理,这是什么时代了,我为了母亲阻止,跟我爱的女孩见面都要偷偷模模的,都要控制自己! 勉强自己!忍耐!忍耐!你要我忍耐到什么时候!你要韩梅忍耐到什么时候!” 惠珍痛心疾首的嘶喊:“我为你忍耐了二十七年,你去问她!二十七年!她能不能忍二十七年!” “没有人勉强你,没有人要你忍耐!” “我为你勉强我自己!”李惠珍哭了,哭得泪干声哑! “我为我儿子勉强自己!我儿子没有为我勉强自己!我为我儿子……熬了二十七年!我儿子从没想过我是怎么熬那二十七年的!结婚不到八个月,我就是寡妇,丧事办完,眼泪还没流干,我就自己一个人,咬着牙去生我的儿子。” 罗平气愤,无奈又无措。 “是没有人勉强我!因为儿子是我的命,我甘心为我的儿子推掉再嫁的机会,一次一次的推,推到我儿子长大——,把他那个为她而活的母亲丢到脑后——” 惠珍哀泣的坐沙发上,声音低咽嘶哑。 佩华抽着烟,望着罗平一张泪脸。“这次又要离家出走了?” 罗平叹着气,忿然的摇头。“我敢吗?” 罗平使劲的拿手背把眼泪拭去,冷笑着。 “一个二十七年伟大的母亲,我敢吗?” “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掉的那眼泪,就决定了你跟韩梅的命运?” “还说什么命运!”罗平发泄似的大喊:“她是生我!养我!到我念大学时都还亲眼看到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讲的,她为我活!她守着我!我跟韩梅还有什么命运可以谈的?” 罗平把旁边的信推了推。“帮我个忙,替我把信转给韩梅。” “就算你妈声泪俱下,把你这个孝子感动了,分手丢一封信算什么?见个面,道个别,怒犯天条了吗?” “我不能见她!”罗平嚣叫着:“我不敢看到她!” 佩华气怒的大叫:“你妈是上帝呀!只见最后一面,她还想怎么样!” “不是我妈!”罗平声音降低,支着额角。 “是我自己,——看到她——,我分不了手,我受不了她那张饱经风霜,又一副可怜无辜的表情……” 罗平重重的捶自己的膝盖。 “他妈的,一波才平一波又来,余正农不缠韩梅了,我妈缠上我了,我怎么那么倒媚!谁不好爱,要爱上一个我妈最不满意的韩梅!” 佩华难过的望着罗平。“这辈子,你妈活着一天,就不再见韩梅了?” 罗平苦楚的大喊:“我要怎么办?我该天诛地灭的讲,希望她少活几年,好去续我跟韩梅的孽缘,他妈的!上帝的眼睛是长在后面的!它什么事情没看清楚乱做安排,我死了,我找它算帐!” 说着,罗平又支额头。 “——为什么我有一个伟大的母亲,他妈的,为什么她要苦守二十七年,苦到后来——来苦我——,为什么我要去爱那个命中带克,八字不好的韩梅……” 佩华拿起信,拍拍罗平。“我明天就把信给韩梅,你不要又哭又喊,上帝眼睛没瞎,它每天处理的事情太多,等它忙完了,会回过头来照顾你这个夹在女人中间的问题。” “——谢谢你,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妈又不平衡了,你讲得没错,韩梅对她有威胁,所以她变了个人。” “别谢了,有时间的话,也替我掉点眼泪,任何人爱上我都没任何威胁,离开我都理所当然!好了,你走吧。” “——你跟徐良宏……?” 佩华淡淡一笑。“也许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游戏吧!” 韩梅把信轻摺起来,放进口袋,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 佩华有些意外。“你这么勇敢,不流半颗眼泪?” “我流过太多眼泪,从来没有一次眼泪帮我解决过任何一个问题。” 佩华带点心酸的望韩梅。“罗平是真的爱你。” “遇到罗平,请他不要再为我跟他妈妈有任何冲突。”韩梅有些控制不住的:“——我该去接孩子,他们放学了,他们——我走了。” 王达明不仅搬了家,连工作都换了。伍家四处打听,十多天下来仍是没有消息。 忆如一股怨气对着培英发:“做得出那种丢人的事,就该早点拿出勇气出来!现在搞成这样,比海底捞针都难!” 伍光浩怒斥:“心里有气,你去找牌搭子,你去逛街!你对着培英骂,孩子能骂回来吗?” “打什么牌,逛什么街!哼,一个外务员,就算是个没爹的孩子,也是我们伍家的孙子!先待育幼院,后待在一个外务员的家。” 忆如捶胸跺足地。“你心不疼!我疼,我到底怎么生出这个女儿来的!” 扁浩叹气,走到培英身旁站着,疼惜的拍拍。 培英无言的望光浩,眼中有泪。 “爸——,你像妈那样骂我,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我心里更难受,我丢伍家的脸——,你尽量骂我,爸——不要用原谅、安慰的态度对我……我丢伍家的脸。” 伍光浩拍抚着女儿,带着微笑。“我为什么要骂你?我有一个孙子,想都没想到,我有一个孙子,而且还七岁了。想到有人喊我爷爷,在家有个孩子活蹦乱跳,你不知道我那颗心有多舒坦!骂你,我高兴的时间都不够呢!” 培英感动的趴在父亲肩上哭出来。 “爸——,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我一定把他找回来,——我做错事生下的孩子,有那么好的爷爷——,那么好的女乃女乃……” 董明昌放下电话,不满的看惠珍一眼。 “你亲耳听到了啰?佩华交信给韩梅,两个人分手了,韩梅电话里说不怪你,还向你道歉,因为她,弄得你们母子不和。”看惠珍没说话,又加上一句:“没我的事了吧?电话我替你打过了,韩梅保证不会再见罗平了,罗平也跪着对你发过誓了,一切你都可以称心如意了!” “我不是你嘴巴里那种母亲,也不是你形容的那么不讲理的人。”惠珍声音温和极了。“小同长大,看你会不会干涉小同的婚事。” 明昌瞪视的看惠珍一眼走开。 小方疲倦的把背在背上的相机一扔,躺下。 莉奇拿钥匙开门,手上拿着菜,见小方,兴奋的叫:“嗨!小方,你回来?” 小方懒洋洋的爬起来。“这房子让给你,房租你付算了!进进出出,倒像你是这里的主人。” 莉奇气得将手上的菜往小方脸上一扔。 “我又上班,又上课,中间还来做饭给你吃! 你是什么人人抢着要的男孩是不是!”说着委屈的哭起来。 小方紧张地:“帮帮忙,我讲话就这个德性嘛,我也没强迫你做饭侍候我,每吃你一顿饭,我都心惊肉跳,不知哪天,菜刀就插在脑袋上了。” “你那么不领情,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了,我做饭给你吃,才不是为了你!”莉奇脚用力踢地上的菜。“我是为自己,在哄骗自己,哄自己这是一个家的感觉,我在育幼院住了二十几年,我只要享受一个家的感觉。”说完便转身开门。 小方冲上前,拉住莉奇,逗笑着。 “你要哪一种道歉的方式?跪下来呢?还是去花店买玫瑰?别生气、生气伤元气。” “我没有元气可以伤!”莉奇委屈的大叫:“能伤的是胎气!”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莉奇夹着泪,委屈地叫:“你王八蛋,你让我怀孕了,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了。” 小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追出去,人到楼下却已失去了莉奇的踪影。 念中打断韩梅的话,瞪了念心一眼,硬拉着舅舅往外走。 “我们要走了,妈妈再见!” 秀玲从计程车下来,萍萍故意不看妈妈。 “萍萍,你妈妈来了。”宝儿指着走近的林秀玲。 “我知道啦,要你讲!多嘴婆。” 萍萍噘着张嘴,很不乐意的跟着妈妈坐进计程车里。 “韩梅,我想跟你谈点事。”莉奇走过来。 “莉奇姐姐,你怎么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宝儿仰着头看着莉奇。 韩梅突然看到美智,美智顿时手足无措,韩梅望莉奇,匆匆一句:“莉奇,你到寝室等我,我马上来。” 马美智欲谈又止,尴尬的结巴道:“韩小姐——我——是余先生——”眼睛不时盯望宝儿。 “余先生叫我来——余先生——” 韩梅温和地,小心的开口: “马小姐,请原谅我直截了当。” 韩梅看了看牵在手上的宝儿。“余先生不会叫你来找我,你是不是——你是来看她的吗?” 美智惊慌的摇头,眼睛却直盯女儿,一双不舍的眼睛游移不定,突然转身离去。 宝儿抬头望韩梅。“那阿姨为什么一直看我,她好像要哭耶!” 韩梅望着美智渐远的身影,心中那团疑雾越聚越浓。 韩梅模模宝儿。“宝儿,你去跟别的小朋友玩玩,妈妈和莉奇姐姐有话要谈。” 莉奇坐在床沿,久久才开口说: “你跟罗平真的为他妈妈就这样分手了?” “你甘心吗?”莉奇抬头看了眼侧过脸不说话的韩梅又问了一句: “他那么爱你,你也那么爱他,你甘心就这样结束吗?” 韩梅挣扎克制着,故做镇静的:“你找我要谈什么?” 莉奇打着床,痛声的哭出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跟小方就这样算了!” “什么事这么严重?莉奇!到底什么事这么严重?” 莉奇抬起泪眼,孩子般的泣诉: “你知道我多倒媚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倒媚! 我怀孕了,是小方那个王八蛋!” 韩梅惊愕的望着莉奇,责备的问:“你——你怎么——,你忘了你还在念书!” “我就知道你会跟院长讲同样的话,如果告诉院长,我就知道!” “院长知道吗?” “我怎么敢告诉她!”莉奇委屈的声音特别大:“小方听到我怀孕,吓都吓死了,我怎么敢告诉院长,我怀孕了,人家还不想跟我结婚!” 说完,莉奇趴在枕头上放声哭。 “莉奇,小方不是个不会负责的人,我现在着急的是,怎么让院长接受这件事?她一手养大你,你还在念书,院长那边才是个需要好好商量的地方。” 宝儿推门走了进来,望着莉奇。“小方叔叔来了。” 一看到小方,莉奇把眼泪抹了掉,头一甩。 “你来干什么!” 莉奇拿起床头的小镜。“照照看,两道八字眉,一脸倒媚脸、斗鸡眼、麻子脸的女人才会替你掉眼泪!” 小方抢下镜子,捉着莉奇就往外拉。 “韩梅!抱喜我吧!”莉奇脸上喜洋洋的。“我要跟小方结婚了,小方请罗平当男方证人,你是女方证人。” 韩梅为难的拉住莉奇。 “莉奇——,罗平在——,我——,我想我不能……” “怕他妈妈什么嘛,当我的证人她敢干涉?好了啦!我要去找院长了,你一定要来,到时候我会强迫你去!你不去我也要押着你去!”说完,莉奇往院长室跑去。 韩梅申吟般念着:“罗平,——罗平——”咬得唇都白了,痛楚的靠着墙。 院长发怒的站起来。 “希望我是听错了!谈个恋爱,我不反对;结婚?你想挨骂是不?书都还没念毕业,你要结婚!” 莉奇微低着头。“——他要娶我,他很认真,人也很好。” “我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书还没念完,我不准你糊里糊涂!” 莉奇仍微低着头,难得见到的怯意爬在脸上。 “——我很爱他,反正——,我一定要嫁给他……” “不准!”院长怒声的:“毕了业,你要嫁给谁,只要品德好,我都不反对。没毕业,我不准你这样荒唐。” 莉奇低微的脸抬起,怯声扬高:“你要我糊里糊涂生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吗?然后让那孩子像我一样,父母都活着,还荒唐的放在育幼院当孤儿,像我一样!” 莉奇哀求的望着院长,带点哽咽: “——院长,你不要生气,我知道我不对,可是——,我想要一个家——,我怀孕了。” 莉奇用着祈求的口气:“——你是我的家长,小方没什么钱,我们不请客,但,你要来——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院长呆滞的目光不看莉奇,声音冰冷。 “我是你的亲人,我都没办法阻止你,你还要家长参加干什么?去结婚吧!我不想看我一手带大,当她女儿似的,她都没拿我的关心当一回事——,我不参加,你走吧!” 第六章 小方忙在墙上贴喜字。 莉奇穿了身红色喜气的洋装不停的照镜子,房子整理得干干净净,小茶几上摆了点心。 罗平静静坐着,小方又走到另一角贴上“未婚先得子”。 莉奇打小方,一把扯下来。 “我小方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妈的,结个婚也不能草率得像见不了人似的。” “你贴的什么字嘛,神经兮兮的,不准贴啦!” 小方一边抱怨,一边往喜字上贴胶水。 “文具店买张结婚证书,来两个人签字,算什么嘛!” 罗平渴望又矛盾的望门口,似未视小方和莉奇的笑闹。 韩梅站在公寓楼下,正要进大门。 一部计程车在她身后停了下来;李惠珍自车上走下来。韩梅回头看了眼,踩进大门的脚,触电似的收了回来,惊恐的望着惠珍。 “罗平在上面,你不清楚吗?”惠珍声音,转为冷讽的温和。“让我跟我儿子之间,保持我们母子的感情好吗?” 韩梅斜低着头。“——我不上去了,不要说遇到我,……我走了。”韩梅强抑痛楚转身。 惠珍僵冷的表情,微转感激与难过。“韩小姐!” 韩梅停步。 惠珍说:“谢谢你!”韩梅无言的望着惠珍,离去。 惠珍望着韩梅的背影,一股心酸与不忍自心底漾开,然而为了儿子,她不得不自私些,挺挺胸,拢拢发角,惠珍走进了大门。 门铃响了,罗平似触电般神情振奋。莉奇跑去开门。 小方促狭的撞了撞罗平。“别那么激动。” 小方指了指墙上的喜字。“有那么一天的啦,迟早的事啦!” 门开了,莉奇、小方、尤其罗平,都楞住了! 罗平勉强笑笑。“妈!你怎么来了?” “小方是你的好朋友,我能不参加凑个热闹吗?”惠珍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小方!崔小姐!不晓得送什么好,一点小意思。” 小方撞了撞莉奇,莉奇勉强笑笑。“谢谢伯母!” 小方:“伯母!请坐!” 罗平纳闷未语,疑惑的望惠珍。 小方望罗平,连忙笑脸对惠珍。“伯母,请用点心,我这个婚礼是货真价实的简单隆重。” 惠珍拿了颗糖,笑着看看表。“奇怪!怎么韩梅还没来?其实,不谈感情,大家还是朋友嘛!再不来,我看我只好替她做崔小姐的证婚人了。” 屋中一片尴尬,惠珍又故意看表,微笑。“罗平!要不要打个电话,会不会韩梅忘了?几号?我来打。” 纳闷、疑惑的罗平,突然痛楚的大叫道:“妈!被了!不要再演戏了!我不知道你玩什么把戏,但你心里清楚,你玩了什么把戏!”罗平激动而无法克制的冲到门口,回过头。 “我答应做你要的儿子!彬着答应的!你何必做得那么绝!为了什么?”说完,罗平拉门冲出去。 “罗平!”惠珍尴尬的站起来,诉冤般的面向小方、莉奇。“他的好朋友结婚,我来参加,他说我作戏,我会这样做吗?” 看到小方,莉奇没说话,惠珍悻悻地走了出去。 莉奇关上门,不满的:“罗平怎么会有这种妈,说谎都不打草稿。” 小方说:“也许她真的是冤枉的。” “你真傻还假傻,白痴都看得出来!” 小方摊摊手,摇摇头。“这婚礼真是简单隆重,连个证婚人都没有,我看,我们就不合法的生下个私生子吧!” 莉奇懒得看小方,愁眉思索。“我不是普通的讨厌他妈妈,我是强烈的讨厌他妈妈,我确信是她阻止韩梅来的!” 罗平望着韩梅。韩梅避开罗平的逼视目光。 “你去了,对吗?”罗平说。 韩梅摇头,不敢看罗平。 罗平逼视的走近。“她阻止你的,对吗?”罗平手捶书桌,痛楚的。 韩梅怯声的望罗平。“别这样,罗平,答应我,回去不要说来找过我,……不要拆穿她。” 罗平望韩梅,突然把韩梅搂在怀中,声音哀痛:“韩梅,我不管谁来阻止!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来摆布我了,……韩梅——我不要让任何人阻止我……,我不要我们都活得那么痛苦……,我绝不肯再被任何人阻止!”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的,泪水再次冲去了问题。 突然,韩梅惊悸地挣月兑罗平的双手,望着出现的人。 罗平愕愣中,愤急的回头看见了他的母亲。 惠珍声音冷硬地盯着罗平:“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又转向韩梅,森冷异常的。“你呢?你又是怎么说的?你叫我不要说你去过?现在你当好人,我落个恶人?你成了个委曲求全、明理的女人,我在儿子眼里,成了个蛮横、狡诈的母亲!”惠珍气得转头就走。 罗平匆忙的转向无措的韩梅。“我今天一定要把我们的事说个清楚,你等我。” 惠珍一语未发,恼羞成怒的坐着。 罗平替惠珍在咖啡里加糖,表情沉痛,难过。 “妈!我们好好的谈谈好吗?” 惠珍仍不看罗平,声音冷漠:“我们还能谈吗?她做得那么漂亮,漂亮到我在我儿子心里,连讲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妈!”罗平无奈而难过。“我答应过你,可是——我真的对她——我很——” 惠珍把目光落在罗平脸上,盯着。“我替你说完好吗?你真的很爱她,纵使你跪着对我发过誓,我一天不死,那个女人就像块石头,刻在你心里,长满了青苔,愈滚长得愈多,拿都拿不掉,我都替你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讲的?”惠珍声音哀凄、心底的醋意全散了出来。“我养你这么大,我何必要替你操心!何况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把你的心包得密密的,我要到我儿子心里去,连个缝都找不到。” 罗干难过的努力抑制欲爆发的情绪:“妈!每一个儿子长大了,他心里除了生养的母亲,他都会再去要一个女人,妈!我牺牲一次,……让我去爱韩梅,让我像从前一样,骄傲的觉得我有一位伟大的母亲,让你的儿子心里同时并存两个女人,…… 妈——” 惠珍哀漠地未语,目光呆滑。 罗平愁烦地低诉:“如果你坚持,……你摇头,我放弃韩梅,但我求你,……,但我求你…… 不要摇头。” “我不摇头,你去找她吧!……我再也不会摇头了,儿子长大了是会有另一个女人。”惠珍呆麻的站起来,悲而冷的声音,疲倦的说:“我不会再摇头了,你去找她吧。”惠珍拿走皮包,沉重的离去。 罗平坐在咖啡店里,佩华进来,自己拉椅子。 罗平望了眼远去的良宏的车,再望佩华。“怎么?他不高兴啦?” 佩华没事地拿了根罗平的烟。“他以为他爱我。”佩华吸口烟,轻描淡写的笑笑。 “人常常误会自己,掉在大海里,找到一块浮木,就以为这块浮木能救回自己的命,当他真的回到岸上的时候,他才会发现,是路过的船拉他上来的。那块浮木,几天以后就被他忘光了。” “你实在够复杂,我懒得了解你了,没发生的事,一天到晚做预言,既然这样,你干嘛当块浮木!” 佩华弹弹烟。“我自己的事,我有能力解决。 讲吧!我还要赶回去发稿。” “早知道,将就?娶你就算了,掉到什么狗屁心都会痛的爱情里,给自己找麻烦。” 佩华瞪了罗平一眼。“把你的小眼放大,看清楚点,将就点,我那么好摆布呀!要讲什么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罗平感慨的:“你的个性分韩梅一点,我现在就没那么苦恼了。” “你快讲好不好你?废话说不停,赶快谈主题啦!” “主题就是韩梅是滩水,灌进什么模子,她就是什么样子。我妈眼珠一瞪,她就吓得再也不敢见我了,我找了她几次,院长都说不在。”罗平不满的重捶了下自己的额头,“他妈的!主题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什么女人站我面前我都没兴趣,韩梅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怎么看怎么爱。” 罗平摊摊手:“妈的,想想都觉得自己贱兮兮的。”他颓丧的往椅背一靠,“暂我跑一趟吧!” 佩华好笑的看看罗平。 “要嘲笑我尽避嘲笑吧!我已经承认自己贱兮兮的了。”罗平点了支烟,仍一脸颓丧。“她不见我,但不会不见你,叫她不要那么没主见,我妈妈是个问题,但那个问题可以解决,请那个没主见的女人不要再增加一个问题。” 佩华看看表,望了望罗平。“主题谈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罗平望着她,思索地。 “干嘛那样看我?我又不是韩梅。” “其实,你对徐良宏可以认真点。” 佩华笑笑,神情惆怅。“我自己知道,爱情是不是真的找上我了。你让我受过一次伤,你还想看我受伤第二次?” 佩华赶回家是为了赶稿,没想到门才关上,门铃就响了。“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突击部队。” 良宏自己带上门,一脸不满。“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佩华转身,倒茶。 良宏一把捉住佩华。“不必把我当客人!愈想我愈气,你白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佩华没事般。“我说了什么?” 良宏无奈的放松佩华,坐下。“气得想找你打一架,你又不是男人,把你当女人要跟你好好谈谈,你又像个男人,我就不晓得我喜欢你什么?” 佩华像待小孩般的,轻拍了拍徐良宏的面颊。 “没事赶快回去吧!明天我忙得很,又要截稿,又要帮罗平去找韩梅,帮个忙,我想早点睡了。” 良宏不悦的大叫:“你有没有毛病!罗平爱上别人,出了麻烦,你还去治病!有这个时间,怎么不帮我忙?” 佩华和颜悦色的:“帮你什么忙?” 大声的良宏,沮丧下来。“培英又打电话给我了,哭得都快死过去了,她那个儿子,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约了明天跟她见面,每次看到她,我都一阵心痛。” 伍培英哀怨的缩在沙发里,一双欲哭无泪的眼,幽幽的。 徐良宏爱莫能助,心疼的望着培英。“你妈妈呢?” “一早就出去了,每天司机带着她跑,一点蛛丝马迹她都不放过。”培英悒郁地。“我找不到他了,……我不敢抱希望能找回我的孩子!” 良宏握住培英的手,温和的:“不要说气馁的话,心情放松弛点,你爸爸跟你妈妈那么难的关,居然都通过了,还有比那更难的吗?不要每天泪汪汪的,会找回那个孩子的。” 培英轻声欲泣:“我想到都心痛,生下来就把他丢在育幼院,那位韩小姐说,他天天喊着要一个家,……我让他做个有家归不得的孩子,……他受那么多苦!我为什么心会那么狠……,天罚我……” 良宏搂着培英,怜疼。“不要谈过去,不要责备自己,你心不狠,天不会罚你,上帝知道你有苦衷。” 门铃响了,忆如擦着汗走了进来,一见良宏,笑咪咪的说:“良宏,怎么会过来的?” “坐坐,阿香,茶也不会倒一杯!”转向培英,笑容消失,怒骂道:“哭!哭!孩子哭得回来呀!我两条腿跑掉了!我喊都没喊一声!自己做的事! 你还端模端样的对良宏哭!孩子找不到你再哭不会嫌迟的!” 良宏不忍地望培英,礼貌的面向忆如。“培英已经够难过了,别再……” “她难过我不难过?她爸爸不难过?虽然生的是个没爹的孩子!好歹是伍家的!是个孽种也是伍家的人!”说到这儿突然气极败坏的坐下哭。“连房间都找人布置好了,从头到脚的穿着,满满的买了几柜子;玩具都要堆到屋顶了,听说那家人环境不好,……想到我就恨,怎么我会生出培英这种女儿!到底是培英造孽还是我造孽!” 培英自责,神情哀楚的叫了声:“妈!” 忆如看也不看培英。“别喊了!喊什么?十九岁就不干不净的当了妈!人前人后,看了你,都夸我生了个多乖的女儿,我那个乖女儿,孩子随便一扔,一扔七年,你让孩子喊过你一声妈没有!” 良宏不忍的拉起培英,微笑面向忆如。“我带培英出去走走。” 不等忆如反应,便一把拉起伍培英往外走。 “你在演三十年前的电影吗?因男友的母亲反对,你就躲在房里哭。” 佩华显得有些气恼。“你是章回小说里面的女主角,还是想做大仲马里面那个自怨自艾,死在男主角怀抱里的茶花女?你以为你牺牲得很伟大?” 韩梅仍无反应的坐着。 “韩梅,你这样做,没有人会对你歌功颂德,除了满足罗平母亲的占有欲,你只得到一样东西,罗平痛苦,你伤心,然后——浪费我的时间!你实际一点好吗?罗平的母亲不是上帝!” 韩梅感激地望佩华。“谢谢你!罗平的母亲不是每一个人的上帝!”韩梅情绪感伤的微低头。 “但她是……,我希望她是罗平的上帝,……谢谢你这样对我……,我只想到,我曾经也是人家的母亲。”韩梅抬脸望佩华。“别再为罗平的事来找我了,我很感激你,因为我,罗平跟你分手,你还这么对我,麻烦你替我转句话给罗平,谢谢他这段日子给我的感情……”韩梅神情酸涩,声音哽涩:“不要为我失掉一个付出这么多的母亲,我当过母亲,母亲的心痛起来,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罗平一口、一口的吸烟。 小方拿着报纸,拼命散烟雾。 “罗平,你把烟熄掉行不行?我老婆肚子里有个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我待你不薄,你少害我儿子好不好!” 罗平站起来,烟一熄,往门口走。 “你干嘛你!”莉奇拦住罗平,责备的!“坐下,到我家来还要看你的脸色?” 小方把烟丢过去。 “我老婆叫你坐,抽吧!反正我跟莉奇都是头脑简单的人,也不会生出什么天才来,朋友有难,两肋插刀,将来生出个白痴,我也认了!” 莉奇捶着小方,“你头脑简单不要拖我下水。” “莉奇,对不起。”罗平有气无力的,抱歉的望望莉奇。 “我被韩梅搞得什么都忘光了,院长要我转告小方,嫁出去的女儿也有回门的,叫你们回去一趟。” 莉奇欣喜的拿东西砸罗平,笑着: “这么重要的事现在才讲,院长还以为我将她忘了呢!你好混帐!” “啊炳!我也差点忘了,佩华昨天到报馆没找到你,她叫我转告你,韩梅——” “我知道,昨大晚上我去找过佩华。” 罗平望望小方,莉奇,双手支撑着额头。 “——见到韩梅,替我问她好。” 罗平四处游晃,终于晃了回家,是惠珍开的门,冷冷的,看也不看罗平。 “今天不跑新闻吗?” 罗平发狂般的大叫起来: “你还不满意吗!我不会再去找韩梅了,你可以不用再天天用这种冷面孔对着你儿子了!” 惠珍迷惑不解的呆着。 罗平歇斯底里的狂叫:“你是上帝,你是我的上帝,我不能失掉一个为我付出这么多的母亲,母亲的心痛起来,怎么补也补不回来!这是韩梅的话,你满不满意!” 罗平喘气的捶着墙,大叫:“这次我不用跪着对你发誓,从今天开始,你是上帝,你要一个什么儿子,我就做你要的那个儿子!” 说完,拉开门冲出去,没入夜里。 惠珍呆站着,扶着墙,呢喃自语:“——我做错什么了!”终于,这位坚强的母亲掩面轻泣:“——他那么恨我,我做错了吗?我错在哪里?” 萍萍站在韩梅后面,秀玲捉,萍萍躲。 “礼拜天来接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想挨揍是不!” “你骂爸爸有酒女,你也是,你自己也是,我不要跟你出去,礼拜天你不要来接我,不要来看我!” 秀玲悲痛的哭出来。“生下来我就该淹死你,我为什么要养你到现在,让你来看不起我,我生你干什么!” 秀玲哀拗地扶着墙,失声痛哭,对韩梅倾诉: “我有什么办法——,一身的债——,我有什么办法!谁愿意赚那种钱,谁喜欢去那种地方——我有什么办法!” “我会让萍萍慢慢的了解,你不要难过,这段时间你先不要来看萍萍,孩子不懂事。” “我怎么不难过,她爸爸生意做垮,带着女人跑了,支票背书,全是我的名字,我去坐了一年牢,从牢里出来,还得去替他还债……” 秀玲愈说愈伤心,愈不甘心。 “我当然难过,我为了谁?如今落到女儿来骂我坏人,我为什么不难过!” 秀玲从激动中,低吟的缩成一团,屈蹲在地上,捶打着地面。 “我心都碎了——但我在萍萍面前竭力扮好妈妈的角色,谁知道上星期给她碰上了一个客人,她——,我才不在乎别人,可是萍萍这样对我——我心都碎了……” 韩梅难过的蹲下来,扶着秀玲抽泣的肩。 “我又要叫你陈太太了,让陈先生回到你们母女身边吧,你回去想想,这是最好的办法,萍萍——她需要的不止是妈妈,她需要的是父母两个。” 韩梅扶起哀泣的秀玲。 秀玲难舍的望一下墙角的萍萍,默然离去。 韩梅心酸的望着离去的秀玲,眼光正好触到站在一边的马美智。 “——韩小姐——方便的话——”美智困难地:“你能带宝儿出来吗?——不要问我原因,我只想——只想看宝儿,千万不要让院长知道。”说完,美智匆忙掉头就走。 “嘟!”一辆计程车正好停在韩梅面前,小方、莉奇从车里钻了出来。 莉奇见韩梅,兴奋大叫,抱韩梅,像小孩似的。 “韩梅,想死你了,结婚真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 莉奇兴奋的笑容,突然凝结了,难过的望韩梅。 “——真的不再见罗平了吗?” 韩梅故意转移话题:“快去看院长,她在等你们。” 莉奇推推小方,轻声的:“院长——” 院长故意不抬头。莉奇走到院长身边,撒娇地扯着院长。“不要生我的气,是你自己叫我回来的,又要——” “又要怎么样!我不叫你,你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院长板着脸,睹气的上下打量莉奇,看了小方一眼。“他对你好吗?” 小方上前,笑着:“家事都是我做的,外带烧三餐饭。” 院长板着脸,露出微笑,雨过天晴的搂着莉奇。 徐良宏颓丧的抽烟,苦叹摇头。 “怎么才能找到呢!唉,看到培英,真是叫人心痛。” 佩华头猛一抬,不是味道的望着良宏。 “良宏,我们结束这场爱情游戏好不好?趁大家都还没有太爱对方之前,不要再继续玩下去了。” “谁跟你玩!”良宏捉住佩华手臂。“谁说我在玩?如果你信任我徐良宏,明大我们就到法庭公证结婚!” 佩华轻拿掉良宏的手,淡淡的说:“我没胆,谢谢你的冲动,来,我们谈谈伍培英的事。” 罗平一面扣着扣子,一面从卧室走出来,惠珍把牛女乃、面包放在餐桌上,看都不看罗平一眼。 “妈,小同上学啦?”罗平干咳两声,故意找个话题讨好母亲似的。 “幼稚园车子早接他走了。” 惠珍表情冷漠的把维他命往罗平面前一放。故意东模西模,声音仍冷冷的:“维他命不摆在你面前,就没见你去拿过。” 罗平放下牛女乃杯,走到惠珍面前。“——妈。” 惠珍不看罗平,声音故作漠不关心的: “什么事?样样都得给你侍候好好的,是不是还得下去替你洗车?” “妈——,我们不要再冷战下去了好吗?” 惠珍不讲话,走开了。 “妈——”罗平声音有些哽塞:“——很久我没有喝到你端给我喝的牛女乃了。” 惠珍避开,声音仍冷:“都要冷了,难道你要我重冲一杯?” 罗平激动而感动的拉过惠珍手臂。“妈!不要这样跟我讲话好吗?” “我好久——,我好久没有——,我都快忘记从前的我们母子——,像今天这样,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不要再跟我冷战了,你不晓得我……”罗平眼眶微红。“妈,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坏,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到高中毕业,每天中午都是你提热便当来的,我的同学都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妈妈,——从你嫁人以后,一切都……,我们都变了……” 惠珍微微感动的跌坐沙发,手支着额,轻声饮泣着。 “你对妈妈来说——,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妈承认没有像从前那样做一个周全的母亲,可是妈必须分神去照顾明昌跟小同。”惠珍难过的拭眼角。 “我嫁给明昌——,我能把一颗心只放在自己儿子身上吗?小同虽然不是我生的,明昌待你也像自己亲生的儿子,我是不是要同样的去对待他的儿子呢?”惠珍略感委屈。“我晓得你不满意我照顾明昌,小同,我何尝不晓得,我何尝不晓得你的心理!但我嫁给了明昌!我能怎么样,你到现在连叫都不叫他一声,我只有从别的地方去弥补……”惠珍抬起泪眼,幽怨地。“罗平,在妈心里,谁都没你重要,你爱韩梅爱得把妈忘了,我才那么发疯的去逼你,因为你对妈太重要,再没有一个人比你对妈重要。” 罗平扑伏到惠珍膝前,眼眶潮湿。 “妈——,该说自私的是我,你改嫁——,我那样的态度你都忍我,你来阻止我的感情,我完全不顾你……妈,该说自私的是我——,我只顾我自己……” 惠珍抱住罗平的头,脸上流出欣慰的泪。 韩梅走到一简陋,微破的住宅区,对了对手上的地址,敲门。 陈志雄开了门。“——韩老师。” “我能跟你谈谈吗?陈先生。” 志雄窘迫的说:“屋子很乱——,不好意思请韩老师进来。” “没关系,我是来跟你谈萍萍的事。” 屋子只有三坪大,很简陋,床头摆了张萍萍、秀玲、志雄合照以及与秀玲的结婚照。 “你太太跟你女儿都同样固执,大人受苦,小孩跟着受苦,你不想把这个家再救回来吗?” “——她不会肯见我,我找过她,没有用的,我太对不起她,我从前太对不起她。” “你以为一次,两次就能解决吗?陈先生,你自己承认从前对不起萍萍的母亲,现在萍萍连她母亲都不肯见,难道就对得起萍萍的母亲?陈先生,现在后悔这些没有用的,萍萍要爸爸,也要妈妈,你对不起你太太在先,硬着脸,你也要去求她的原谅,求到一个完整的家。” 志雄望着韩梅,满是感激。“——谢谢你,韩老师,——我去——不管她怎样赶我……” 门铃声,佩华皱着眉,犹豫了半天才开门。 良宏直往屋里走,坐在沙发上。 “到我这儿来,像回自己家似的,一就坐下,房子你租的吗?还是我们有什么合法的关系?” 良宏皱眉看佩华一眼。 “以后有事,请你在办公室谈,我这里既不是咖啡店,也不是公共场所,单身女的公寓,天天半夜跑来个男人,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但我自己很在意。” 良宏研究的望了佩华好一会儿,声音温柔: “佩华,你是不是把我对培英的闲心扭曲了? 最近态度愈来愈怪,不要害我失恋好不好?” 佩华无动于衷的淡淡笑了笑。 “罗平跟我分手之前对我说,他只是同情韩梅,最后,他来告诉我,他爱上韩梅了。告诉我,还要多久,你会带着内疚的心情,请我原谅你因为关心而爱上你原来的老婆?” 良宏的温声转为咆哮: “我爱的就是你!我讨厌你那颗比雷达还敏感的脑袋,我跟罗平不同,你不了解吗?好不容易离婚,我做一点补偿犯法吗?我只是把培英当作一个朋友!” “我不需要别人对我咆哮,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能影响我的,只有我自己,可以请你放低音量吗?” 良宏看了佩华一眼,睹气似的转开脸。 佩华走到良宏对面,声音温和:“有一件事我要你做到,在伍培英跟你七年的纠缠没有完全整理干净之前,请不要每天晚上跑到我这里来心痛,也请你不要再对我提爱跟结婚这些字。” 佩华潇洒的拍拍良宏赌气的脸,继续说:“听进去了吗?很小的要求,你能办到的。” “马小姐,我要知道你跟宝儿和院长之间的关系。” “我一直没有告诉院长为什么老带宝儿出去,但,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直接去问院长,是你要这样逼我的!” 美智慌乱的揉头,哭出声。 “不要问她,——我对不起郝家——我对不起她儿子——你不要问她……” “不要激动,告诉我,我是来帮助你的,你让我证实你就是院长的媳妇,让我替你解开苦衷。” 美智惊骇地望着韩梅,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就是院长那个怀着孩子,跟院长儿子分手的那个媳妇吗?” 美智震惊,呆兀。“……谁……谁告诉你的?” 韩梅友善的抚抚美智的手。 “马小姐,为什么把宝儿留在育幼院?院长到今天都不明白她儿子跟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不要再逃避了,你不愿认宝儿吗?你要一辈子掉着眼泪让宝儿喊你阿姨吗?” 美智捂着脸,痛苦的流着泪。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先生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外遇,那时候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我不肯原谅他,他怎么求我都不肯原谅他,连生孩子,我都不让他来看我——” 美智再拭擦泪痕,脸上荡着无限的悔意。 “我找律师办了离婚手续,不让他见孩子,他又不敢找他妈妈说,因为他自己不对,最后他就出国了,——孩子生下后,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向我求婚。” 美智的泪又大量涌出。 “……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宝儿……,我为了自己能有个好婚姻——,把做母亲的责任都忘光了。” “我就这样把宝儿送走了,但那个婚姻只维持了半年,——我失掉了女儿,只换到半年的婚姻。 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肯原谅宝儿的爸爸,造成一家四分五裂——我对不起郝家,对不起院长,对不起宝儿的爸爸——,我怎么开口去找我婆婆 韩梅坐在院长对面,院长含笑的抬头看着她。 “怎么站了半天不说话呢?” “院长——,” 韩梅艰难的启齿道:“我们这里有个小女孩,她的母亲跟父亲离婚了,因为小女孩的父亲在母亲怀孕时,父亲就有了外遇——” 院长笑笑。 “什么父亲、母亲的,你今天说话怎么含糊不清的呢?” 韩梅咽一口唾液后,仍艰难的说:“离婚后,小女孩的父亲出国就再没回来,母亲生下孩于,只好把她送到育幼院,脖子、手腕,挂满了将来长大的嫁妆。” 院长望韩梅,关心的:“你说的是宝儿?” “院长……,你忘了你有一个出国一直没消息的儿子,和怀着孩子离开的媳妇吗?” “……你是说……?” 韩梅语调有些干涩: “你的媳妇没——,她一直没有嫁——她把宝儿送到育幼院,因为她觉得宝儿是郝家唯一的后代。” “我的媳妇!宝儿!”院长惊讶的望着韩梅。 “我——我是宝儿的……” 院长呆震的整个人傻了般,激动的低喃:“那个——那个一直不肯被别人领养的宝儿。” “院长,她是你孙女,千真万确的亲生孙女。” “天哪!我居然不知道宝儿是我孙女——我那造孽的儿子——天哪……” 院长老泪纵横,抬头望韩梅。“我那——,我那媳妇……” “她在外面,我去叫她进来。” 美智感激的握着韩梅。 “韩小姐,谢谢你替我隐瞒——她真的愿意见我吗?” “快进去吧!记住!你那半年婚姻的事别再提了,你先去见院长,我带宝儿过来。” 韩梅替女儿穿鞋、梳头。 “妈妈,你又要带我去凶丈夫伯伯家看那个爱哭的阿姨吗?” 韩梅望着宝儿。 “宝儿,念中讲过西游记里有个孙悟空的故事给你听过,对不对?” 宝儿笑咪咪的。 “对呀!孙悟空好厉害,他是石头变成的呀!” “宝儿,那是故事,天下没有小孩是石头变的,他们都是妈妈生出来的。” “我也是吗?” 韩梅模模宝儿。 “当然,你也是爸爸、妈妈生出来的,宝儿你想要看自己的妈妈吗?” 宝儿天真的摇头。“我不要,我有院长。”又笑咪咪的搂住韩梅脖子。“我也有妈妈。” “宝儿,妈妈不带你去凶丈夫伯伯家,妈妈带你去院长室,——见你真正的妈妈。” “我有一个真正的妈妈?”呆呆的宝儿突然显得抗拒的恐惧。“妈妈,我不要被领走,真正的妈妈也不要。” “宝儿!……” “妈妈,我不要被人领走——真正的妈妈也不要。” 宝儿死捉床杆,抗拒恐惧的望着韩梅。 宝儿勉强的让韩梅牵着,一面走,一面抬头。 “妈妈,我会被带走吗?” 这时韩梅答不出话。 空儿又问:“为什么我会有一个妈妈跑出来呢?” 院长泪眼的望着美智。“美智,我儿子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不说呢?” 美智惭疚的挂着泪,低着头。 院长流泪摇头。“难怪宝儿不肯离开育幼院,她流着郝家的血,难怪她,不肯离开。” 韩梅牵着宝儿进来,美智激动的上前,宝儿看到美智,本能的退到韩梅后面。 “妈妈,为什么爱哭阿姨在这里?” 院长难过的望了望美智,弯。“宝儿——,你知道她是谁吗?” 宝儿一边瞅着美智,一边紧紧搂院长:“妈妈说我有个妈妈在这里,可是她是爱哭阿姨。” “宝儿——”院长忍不住流下泪。“宝儿,她不是爱哭阿姨。” 美智心碎极了!韩梅望美智,扶了扶美智。 “我离开一下比较好。” 宝儿大叫着:“妈妈!你不要走!”院长抱住宝儿,宝儿一边回头看韩梅背影,一面反抗的流泪。 “院长,我不是小强,我不要被人领养,我不要!” “——你不要难过,小孩什么都不懂,突然要她接受一个陌生的事实,总是比较困难的。” “——宝儿下意识里恨我,恨我为了自己,没有负起做母亲的责任。” “马小姐,你想得太远了,小孩的感情是要培养的,没事你就来带宝儿出去,多单独相处点时间。” 美智轻抹了抹泪。 “我不太能常常走开,余先生二十四小时需要人照顾,——我第二次婚姻失败后,在医院工作,懂了点护理,——余先生给我的待遇很好,——我不想失去这个工作。” 韩梅勾起感伤般。 “余先生——他很能谅解别人,如果必要,我可以帮你照顾他。” “时间会把最坏的记忆冲刷干净。”韩梅鼓励的望美智。“把过去忘掉,宝儿有一天会接纳你的。” 第七章 罗平坐着,徐良宏匆匆走进来,一脸抱歉。 “对不起,没让你等久吧?约我有什么事吗?” “佩华,找你谈佩华的事。”罗平认真的看良宏一眼。 良宏似失望般笑了笑。“佩华有什么事?我还以为你找到小强了,最担心的是培英的问题。” 罗平不满的点了根烟说道:“徐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佩华是女人?把太多的关心跟时间放在伍培英的身上,你没有一点自觉吗?” 良宏微楞,然后笑了笑,带点自傲。“佩华晓得呀,我从来不瞒她,你大概认识佩华没我深,亏你们来往了七八年,你不了解佩华是个讲道理、气量宽大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你了解佩华多深,但,我知道你跟我犯了同样的毛病。” 罗平望了良宏一眼。 “你忘了她是女人!” “什么意思?” 罗平气恼大声地说道:“什么意思!佩华气量是大!因为她的眼泪不会流给别人看!你知道她生日那天,她从头到脚打扮得等了你一个晚上吗?伍培英一个电话,你可以理所当然的待在家里,我失掉她是因为我爱上别的女人!你失掉她是因为你关心别的女人。” 良宏嚼思地望着罗平,罗平冷静下来。 “或许我不该问,对伍培英你是不是还——” 罗平未讲完,良宏却大叫反驳:“你本来就不该问!你根本问错了!我们两个情形是一样的!你觉得你亏欠佩华,所以你关心她,我也是!” 良宏重重的拍自己胸口。“虽然培英是设下阴谋让我娶她的!但这么多年来,我觉得我亏欠她!你可以为自己的亏欠做弥补,我不可以吗?你是人! 我徐良宏不是人?”良宏气恼的往椅背后一靠。 “这件事谈到这儿为止。”罗平轻拍良宏,诚恳的看良宏。“从现在开始,你对伍培英的亏欠,我替你去做,我去找回小强,你可以关心伍培英,但请你把时间用在佩华身上。” “不要跟我犯同样的毛病。”罗平站起来又说道:“伍培英的事我来负责,不要忘了佩华是女人,永远不要把她当作例外。”罗平加强语调的望良宏。 罗平开着车,看了眼悒郁的伍培英。 “这是最后一间学校了,再找不到,你也别难过,我反正负责替你把儿子找到。” “朋友嘛!我这是顺水人情,又帮了你,又帮佩华,免得徐良宏连跟佩华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培英悒郁的神情,加了一层怅然。 罗平倒着车,大群学生走出来。 “来的真是时候,停车位都难找!” 罗平停好了车,替培英开车门,突然罗平大叫:“小强!”一把拖着培英下车。 “在哪?小强在哪儿?” 鲍车到了,玉香正带着小强上车。 “他在等公车!快!”罗平、培英飞奔。 “小强!小强!” 等到他们跑近车牌时,车子已发动。 培英脸上的悒郁一扫而空,交错着惊喜、怆惶、失望的跟着公车跑。 “是小强吗?罗先生?是小强吗?” 罗平一把拉住苞着公车跑的培英。“你跑不过公车的!快上车!” 飞奔的车子和公车仍有点距离,培英死盯着公车,急切地问:“可以快点吗?罗先生,你的车可以再快点吗?” 罗平拼命踩油门,欲抢黄灯,偏偏红灯亮起,车辆立刻交织,罗平沮恨地眼看公车已过马路,在一站牌停住。 培英突然冲下车,不顾一切地跑向停在站牌旁的公车。 “伍小姐,你干嘛!你疯啦,伍小姐!”罗平的车追上去。 培英气喘喘的爬上车,楞住了。一车的人,坐的坐,站的站,培英突然大声的叫: “小强,哪一个是小强,我是他妈妈!” 玉香与小强惊兀的抬头,全车的人注视培英。 培英挂着泪。“请问谁是小强?我是他妈妈!” 培英在人群里钻,人群骚动,经过小强时,玉香用身子搂住小强。 小强偷望培英,困惑却又不敢开口,身子被玉香包紧。 车停,这时玉香拖着小强立即下公车。 罗平见到,大声对公车上的培英叫:“下车,伍培英!快下车!” 罗平半个脑袋伸出车窗,对公车上的培英大叫: “你下车,听到没,你快下车!他们已下车了!” 培英似乎未听清楚般,摇头挂泪。罗平眼见玉香搭计程车远去,气愤得伸回脑袋,加速踩油门,追计程车。 玉香频频回头望远距离的罗平,小强困惑的问: “妈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在车上叫我?” “叫小强的人多得很,不是叫你的!司机先生,请你开快点!” 罗平恨切的下车,用力一摔车门。 “我叫你下车,你呆在上面干什么!” 培英趴在车旁,拍着车。“我不知道他们下车了,我把希望都放在车上……” “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笨的女人,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为了回头看你呆在车上的笨,才把他们给追丢的。耳朵听不清楚,你眼睛没瞎吧,连我的表情你都看不出来吗?” “我只想到要一个个去找!” “你在车上那样叫,白痴也能想到,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呆,等着你去逮他们!”罗平气急败坏的又冲上大骂:“我现在就可以保证,明天开始,他们不让小强上学了!你这个笨女人,你一辈子别想找到你的儿子,这个后果就会像当初你用那种笨方法去嫁徐良宏生下孩子一样,弄得不可收拾、一团糟!” 培英哀恸的失声,身子缓缓蹲到地上,懊恼的捶着地。“——我是笨——我永远找不回我的孩子了,——我是笨……” 培英哀恸的伤痛,平息了罗平的怒火,他走到培英的身边,不甘心的把声音放温和。 “省点眼泪吧!其实——也没那么绝望啦!明天我去学校和分局找小强领养父母的资料、户籍,你在家等我消息。”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念中对念心这种态度,我不能看着一对兄妹这样。” “说来话长,念中他爸爸……” 舅舅苦叹对韩梅摇摇头,带着念中、念心离去。韩梅怅然望着舅舅与念中、念心的背影。 一辆计程车停下来,秀玲颓丧,难过的走向韩梅。 “……你说暂时不要来看她,我已经……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来了,气是气——但……,没看她,心里怪……” 韩梅同情,婉转的:“萍萍在寝室,你答应我,忍一忍,不要骂她,小孩常常比大人还固执。” 秀玲感激的望韩梅,向里面匆忙走去。 宝儿看走过去的秀玲一眼,自语的:“萍萍跟我一样,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韩梅责备的:“宝儿!你在说什么?” “我不要两个妈妈,我只要院长和你。” 韩梅坐下石阶,拉着宝儿的手。 “宝儿,你不能再喊院长,她是你女乃女乃,你要喊院长女乃女乃,知道吗?” “为什么?我不要!” “宝儿不爱院长吗?”韩梅耐心的。 “爱呀!我最爱院长和你了。” “那为什么你不肯喊院长女乃女乃呢?” “她的名字叫院长呀!” 韩梅怜爱的搂搂宝儿。“宝儿,院长是你爸爸的妈妈,她的名字不叫院长,她姓郝,所以你也姓郝,你是院长的孙女。” 宝儿突然站起来,跑掉。韩梅莫名其妙正欲追,见到美智。宝儿一边跑,一边回头,眼中充满恐惧。 院长抱起慌张跑进来的宝儿。“宝儿,什么事?” 宝儿紧搂院长。“爱哭阿姨又来了!院长,爱哭阿姨又来了!” 院长抱着宝儿,眼眶红。“……她不是爱哭阿姨,——她是宝儿的妈妈。” 小方正在煎荷包蛋,莉奇不满的:“你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跟你讲过闻到蛋味我就不舒服,你还一大早就煎荷包蛋!” 小方耐住气怒。“你连超级市场都懒得去,冰箱空得就剩这么几个蛋,巧妇也要放几两米在那嘛!不煎荷包蛋,你吃什么?” 莉奇无理取闹的:“我是孕妇!从前我没怀孕的时候,我还跑到菜市场买新鲜的活鱼给你吃!你的记忆力那么坏吗?坏到骂我懒?” 小方气得把煎锅一放。“你每天不找点事吵架你不高兴是不是?天下怀孕的女人都不买菜,市场都可以关门了!你才怀孕几个月!人家挺个大肚子满街跑的,都是拿枪逼出来的呀!崔小姐,你太娇贵了吧!” 莉奇气怒的拿起煎锅往地上摔。 小方气极的捡起锅,重重放回。“这招没有用!你少来这套!娘家!甭儿!我耳朵听烦了!一个锅好几百块!请你记住我的收入。” 莉奇一把将锅又重重往地上摔,小方气得喘气,转身就走。 莉奇跺脚。“礼拜天你把我一个丢在家里跑出去!姓方的!你敢出去试试看!” 小方完全不理会莉奇,捉件外套,拉门就走。 门“砰”一声发出巨响,莉奇颓恨的坐地上对门哭喊: “姓方的!你死在外面我都不会到警察局认你的尸体!你死在外面不用再回来了!” 莉奇气怒,委屈的拨电话,一边流泪。这时门铃响了,莉奇大声问:“谁?” “是我,莉奇。”韩梅关切、惊异的望莉奇。 “什么事这么严重,哭成这个样子?” 莉奇重重关上门,一边哭,一边叫:“我不要他回来了!明天开始我找工作!我自己养自己!”她委屈的靠墙哭道:“他以为他养我,就可以这样对我,等下我跟你回去,我要搬回去!” 韩梅扶莉奇。“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和小方吵架了?” 莉奇抽了张化妆纸。“我以为结婚可以享受家庭温暖,我不是不喜欢育幼院,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家庭是什么样子……” 莉奇恨切的把拭泪的化妆纸用力一掷。 “我连撒个娇小方都会对我吼回来!哼!都是天方夜谭!” 韩梅感慨的:“莉奇,生活是件很实在的事情,你如果画好蓝图,把它当一个梦去想,你一定会失望。你比我幸运,你懂吗?没有活生生的看到自己的父母离开这个世界,你没有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你也没有一段不公平的婚姻。” 韩梅安抚的眼神移开,落寞的加上一句:“起码——你可以没有阻碍的跟你爱的人在一起……” “不要再对小方抱怨了,他要工作,养家,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又要忙着当爸爸,小方算是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了。” 莉奇略满足笑了笑。 “不要再动不动就发脾气吵架了!” 门铃响,韩梅笑笑。 “小方回来了,快去开门,不要给他脸色看。” 莉奇不动的。“要他在外面等,等死活该。” 韩梅摇摇头,开了门,却呆住了。 罗平激动、深情的望韩梅;韩梅避开罗平的目光,触到惠珍结冻的表情。 惠珍目光凌厉的扫向韩梅和罗平。 韩梅慌措的:“莉奇,我先走了。伯母,再见。” 惠珍收回凌厉的目光,温和的望了罗平一眼。 “别急着走嘛,这样弄得挺尴尬的,交新男朋友了吗?如果是赶着约会,就不留你了。” 罗平激动的怒吼:“妈,韩梅尊重你,不要弄出尴尬的场面,你为什么非说几句让韩梅难堪的话,你一定要搞得大家尴尬吗?” 韩梅急促的望罗平。“罗平,不要这样跟你妈说话。” 惠珍变化的表情,僵冷的盯着韩梅。“韩小姐,我儿子对我的态度,不烦你插手。” 莉奇气怒的:“罗伯母,韩梅怎么做都不对是吗?你不要拿一顶长辈的帽子招摇。” 小方尴尬,抱歉的望着惠珍,推开莉奇。“罗伯母好心过来,你有点家教行不行?” 莉奇打回小方,大叫:“我没家教,我本来就没家!我当然没家教!我不懂得尊敬不会尊重别人的长辈!” 惠珍气极败坏,瞪视罗平、韩梅,转身就走。 韩梅挡上去,歉意的:“罗伯母,你不要生气,我马上走。” 惠珍望了眼罗平,叫住韩梅。 “韩小姐,请你不要走!” 惠珍表情僵冷,声音冷漠:“你听得很清楚,我儿子说我让你难堪,如果你走了——” 惠珍盯了罗平一眼。“我们母子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感情,也让你带走了,你留下。” 惠珍说完推门出去,头也不回。 韩梅着急的:“罗平,你赶快走吧!你赶快走吧!” 罗平转头离去,韩梅失神般,怅然的站着。 莉奇不平的大叫: “罗平他妈妈什么东西嘛?” 韩梅眼中含泪。“我回育幼院了。” 小方难过的:“韩梅。” 韩梅望了望莉奇,努力的笑了笑。“下次,不要再跟小方吵架。” 惠珍不看罗平,寒着一张脸。罗平忍耐着,开口,强抑心中不满:“妈,你不要生莉奇的气,她不晓得你是为她的事去的,今天,就当没发生过那些事。” 惠珍冷漠地:“我不会生莉奇的气,她是个孩子,会让我生气的是晓得用心的韩梅。” “妈!你够了没有!我连韩梅的名字都不敢在你面前提!进门到现在,我甚至连韩梅的名字都不敢提,今天是个巧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把韩梅这个人杀了是不是?” 惠珍激动的叫起来:“你杀的是我!你在韩梅那个女人面前,摆明了我这个妈妈是无足轻重的,你已经在她面前杀掉我这个妈妈了。” 罗平激动、愤怒、沙哑的大叫:“妈!你要我怎么做!韩梅见了你,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人家已经要走掉了,你非羞辱她两句,为什么你可以对全世界的人宽厚,却把所有苛薄的语气跟态度都丢给韩梅一个人?为什么!她那么明理、善良的人,她犯了什么罪?” 惠珍激怒的站起来。“她抢我儿子,她让我儿子不顾母亲的去维护她!她阴魂不散的让我儿子除了她,什么女人都不要,我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她几个月就拿走了。” 罗平不顾一切地爆叫:“从韩梅出现,听腻了你喊我二十七年!当初你为什么要生我!生了我,为什么还这样折磨我!你到底爱过人没有?爸爸死的时候,你心痛不痛!请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儿子,为了一句二十七年的生养之恩!我的心每一天都是痛的!” 惠珍气怒的流出泪,指着门口:“去找她!你去找她!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忘掉谁生你、养你,去呀!我让你每天心都是痛的,我罪过,我对不起我儿子!我让我儿子心痛,我罪过!” 惠珍挂着泪,气冲冲的过去打开门,嘶喊着:“去找她!会让你心痛的是她不是我!你去找她,出了这个门,你不用再回来!不用再回来见我!不用叫我听你喊心痛!” “妈!你到底要怎么逼我!你要逼我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满意!请你告诉我!是不是要我瞎了眼,聋了耳,韩梅从我面前走过,我看不到、听不见,是不是这样你才满意!是不是这样你才满意?” 惠珍亦歇斯底里的狂喊,身子半蹲站不直。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满意?去!这扇门是开的,你去找她!我斗不过那个厉害的女人,我把儿子让给她。去,你去!不要再回来让我看到我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 李惠珍不可置信的看着罗平急愤的冲了出去,她屈跪在地上,手扶着门,缓缓把门关上,纵声哭出了多年的郁闷。 莉奇拿了床棉被,铺在地上。 小方连忙过来。“我来,我来,你是孕妇,我现在会随时记住你是孕妇。” 莉奇撒娇的瞪小方一眼,再望落寞坐在一角的罗平。“罗平,我很赞成佩华说的句话——让你妈狠狠地痛一次,然后伤口慢慢复元。你妈妈是我的一面镜子,等我将来孩子长大,我绝不干涉他的婚姻,免得把亲情都搞坏了。” “你少兴风作浪,把枕头拿来。” 莉奇不高兴的抓了个枕头丢过去,小方铺好地铺,放上枕头。 “怎么样,罗平,够意思吗?枕头让给你,我这颗脑袋,今天晚上就摆在书上。” 罗平站起,欲点烟,看了莉奇一眼,又熄掉。 “暂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借住一宿,明天一早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妈赌气,你也跟着一块赌气?” 罗平一言不发的倒在地上,蒙头就睡。 “莉奇告诉我一切了,罗平,听我的话,回家去吧!” 罗平摇着头。“谁的话我都不听,我再怎么做,都没有两全其美的结局,佩华支持我,小方又劝我考虑,我要听谁的话?” 罗平愈说愈激动。“天下每件事都能顺顺利利的成功,还打什么战争?从认识你以后,我已经变成一个很没主张的男人了,拜托你的个性做点改变行不行?你不要妄想有一天我妈妈会改态度,心甘情愿,顺顺利利的让我娶你,没有那一天的。” 韩梅悒郁地:“在莉奇家见到你妈妈以后,我就不敢再存妄想了,我已经知道不会有那一天了。” 韩梅哀怨的眸子,望得罗平心都痛了。“——不要努力了,罗平,不要为我努力了,不值得。” “我找你来谈结婚,你跟我谈分手。” 韩梅按住罗平激动的手。“你刚刚说过,没有两全其美的!罗平,不牺牲掉亲情,你只能作这个选择,你懂吗?” 韩梅哽咽着:“我看着我的父母离开——,我看着我女儿没有生命的躺在小床上,我看着育幼院的孩子,小强,萍萍,宝儿——,我看到一个个用什么都模不到的亲情在挣扎。罗平……” 韩梅饮泣出声。“罗平——亲情最贵——,母亲最贵——,你不能把最贵的东西摆到旁边!回家去。” “韩梅——”罗平抓韩梅的手。“不要用这种话摇动我——,等我们结了婚,我们会善待我妈妈的。” “罗平——”韩梅摇着头,挣扎着:“——不要把最贵的东西放了,找一个你妈妈喜欢的女孩——,去找一个你妈妈喜欢的女孩!去吧!我没有这个福气。” 韩梅突然站起来,挂着满脸的泪,奔跑出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得佩华放下书,打开门,望到徐良宏气极败坏的一张脸。 “姓罗的以为他是谁!我徐良宏的事他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佩华莫名其妙的。“你一进门就批评罗平干什么!他什么地方惹你了?” 良宏怒叫:“他找我!提醒我!注意你是个女人,我很感激他!他找培英干什么?威胁呀!他叫培英不准跟我联系,我对培英只是亏欠,不做点补偿我心里过不去,他到底懂不懂!” “跑来告诉我这件事!就是要我为这件事背负罪名吗?” “当然!”良宏火爆的。“我打电话去,他说希望不要再接我电话,你的罪名是要我付给培英的良心没有地方去了,你的罪名是我一辈子心里欠着培英!” 佩华一巴掌打在良宏脸上。“不必用那种惊讶的表情看我,你听清楚,我不背负任何罪名,不是我叫罗平去找你跟伍培英的,也不是我去惹上你这个男人的,我绝没有义务听你对我吼叫与责备。” 佩华声音冷静的盯着良宏。“我不接受这种污辱。” 良宏怒而无奈的拉佩华,佩华冷冷的甩开良宏的手。 良宏莫名的望着佩华。“我——我发泄一下,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吗?我只是关心培英;把戒指带上,不要像个小孩那样冲动。” 佩华轻拿开良宏的手,声音依然冷静。 “你见过比我冷静的女人吗?” “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头脑一向清醒,你今天哪里不对?我不过在生罗平的气。” 佩华走到门口,打开门。“我的头脑从来没有不清醒过,现在请你回去,我不想用争吵的方式赶走我的客人。” “客人?我是客人?” 良宏呆兀着,望着佩华。佩华轻轻地将他推出门外,关上门。 玉香出来问道:“小强,你在干什么?怎么不睡午觉?” 小强小心翼翼的说:“妈妈……,那个开漂亮车的人我真的看过!” “去睡午觉!” 小强不敢抗命,但仍站着。“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学?” 门铃响,玉香去开门,罗平站在门口,小强惊喜的大叫:“罗叔叔!” 玉香用力关门,罗平抵住。 “小强,出来!我是帮你妈妈来找你的——” 玉香愤怒的捶打脚踢罗平。“你是什么人!你给我滚出去!”一边抵住门,一边回头大声喝斥:“进去!听到没!小强!你进去!” 玉香突然奔向小强,一把抱起小强,冲向卧房,用力将门反锁。罗平亦冲进来!玉香挡在卧房门,愤怒地说:“我不认识你们,请你们出去!” “王太太,我叫罗平,我知道你们不想把小强还回去,但是,小强的妈妈跟祖父母,为找不到自己的孩子,日日夜夜的一家都在掉泪。” 玉香含泪哀求:“我的眼泪掉得不比小强家人少,为了小强,我先生辞掉工作,为了小强,我们不停的搬家。我们环境不是很好,但为了——为了小强——,什么牺牲我都能做到……,我守着他活,半夜做梦都怕小强从我身边走掉。有了小强后,我是为这个孩子在活的……,为了小强,我跟我先生的感情弄得……,请你放了我,没有小强,我不知怎么活下去,求你们可怜我——放了我——,放了我吧!” 罗平感动的凝视。“林太太,你放心,这句话我说了负责任,我不会带他们来。” 玉香泪涌不止感激的道:“谢谢,谢谢你……,罗先生,我一辈子谢谢你。” 罗平弹烟,望了望佩华。“他没告诉你我打他了?” 佩华苦涩的笑笑。“他只关心伍培英跟小强的。” “他来的时间不对,我妈妈,韩梅已经把我逼疯了,是他送上门来让我发泄的。” “先帮我这个忙吧!我虽然也是个平凡的女人,会为爱情跟自己战争,但,我还留了点理智,罗平,带他跟伍培英去找小强。” 罗平烦郁着:“你没看到领养小强的那个女人哀求掉眼泪的样子,你没看到她那股爱,铁打的心都受不了。” “我是没看到,不过——虽然她对小强有割舍不掉的感情,但小强到底是伍培英亲生的儿子。” “不要劝我。有本事叫徐良宏自己去找,那个女人让我想到我妈妈,我改了主意,我不再管小强的事了,那个女人的眼泪让我感动!徐良宏的表现叫我觉得恶心!” “你对伍培英没有一点同情吗?为了小强,伍培英哪一天没有眼泪?” “她算什么眼泪!”罗平不满地道:“生了就往育幼院扔,养过一天没有?知道自己不能生了,才那么积极的要找小强!她的眼泪不感动人!佩华,别再跟我谈这件事,小强的地址我不给你。” 佩华无奈的望着罗平坚决的表情。“韩梅——” 罗平打断佩华:“不要谈我的痛处,我不要谈我倒霉爱上的那个固执女人。” “跟你妈妈联络了吗?” “不要谈,这是我的两个大伤口,谈了只会痛。”罗平挥挥手,好像想挥去脸上的阴霾。 门铃响了,惠珍放下剪花器,门一开,站在门口的是罗平,惠珍呆楞片刻,冷漠的问:“你回来干什么?外面不是租了房子吗?回来搬衣服的?都给你整理好了。”像无事般地继续修剪花。 “妈!”罗平走向惠珍。“……为什么我们要弄成这个样子?” 惠珍抬起冷峻的目光看了罗平一眼,低下头修花。“这个答案问你自己,问比我重要的韩梅。” 罗平几近哀吟地:“妈!没有人比你重要,只是求你容纳你儿子选择一个他要的女人。” 惠珍抬头。“我反对了吗?我还有反对的能力吗?”重重拿起剪花器,泄恨般的剪花枝。“这年头,儿子跟母翻脸的事,也不是你开先锋闯第一桩,我不过是被那些儿子摆着不当回事的一个罢了。我看得很开,花摆几天就谢了,人有多少年好活,我早看开了。” “妈,……你为什么那么不能容纳韩梅?” 惠珍将花剪重重一摔。“你如果是回来看我,谢谢你还记得这个母亲!你是回来谈韩梅,拿了衣服你就走!” “妈!我是回来看你的,我不爱住在外面,二十几年的习惯了,早上睁开眼睛我看不到你,上下班,没有煮好等着我的消夜——,妈,你心里很清楚我,你这都快三十岁的儿子是离不开妈妈的!” 惠珍忍不住靶动与激动。“也离不开韩梅?” 避开惠珍的目光。“我摇头,你知道是谎话,我点头,你会打开大门叫我出去,——她求我离开她,求我在母亲与她之间选择母亲。她叫我不要为她伤害你,她不会再见我了。” “我生了这样一个儿子,我很惭愧。”惠珍微感动的,神色露出冷漠。“我花了那么大心思养的儿子,一个人人看了羡慕的儿子,没想到,在那个女人面前,成了那么没有条件的男人,还叫人家挑剔。” “妈,韩梅是为你,为了……” “够了!谢谢她!谢谢她为我拒绝我儿子!谢谢她让我儿子变得那么窝囊,谢谢她想尽办法躲我儿子!我儿子却宁可伤了母子的感情,还是想尽办法要她!”说完进房,提着箱子,用力往前一丢。 “你的衣服都在这里,那个女人比我重要,你就把箱子提起来。” 罗平望惠珍。“妈!韩梅没有比你重要,——但我要韩梅。”手提起箱子。“会常回来看你,一直到你接纳韩梅,我再搬回来。” 惠珍无意识的拿着剪花器,一朵朵剪,花蕊落了满地,突然她似惊醒般的丢下手中花器,冲向阳台,望着罗平的车子绝尘而去。 培英匆忙赶进来,一脸歉意与郁悒。“对不起,黎小姐,塞车,让你等真抱歉。” “我也刚到。”佩华压抑着对培英一股莫名的抗拒。“待会儿还要赶回杂志社,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你找你儿子。” 培英焦迫地,愁悒里浮着欣喜。“谁?是谁? 我怎么找那个人?” “韩梅。你去找她。” “有用吗?” “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佩华看了培英一眼。 “带着你那张哀怨无助的脸,去打动她,韩梅是个软心肠的女人,用你的眼泪去逼迫她吧!” 培英拉住佩华,求助的:“……,她肯帮我吗?” “我只是替你想出一条路,要儿子,自己去找她吧!”说完欲走,培英又拉住佩华。 “良宏说——,你拒绝他求婚,他——很难过。” 佩华静静望了培英好一会儿,才离去。 韩梅耐心的:“宝儿,爱哭阿姨就是妈妈,如果没有爱哭阿姨,就没有宝儿这个名字了。” “那我就不要叫宝儿,我可以叫萍萍,也可以叫念心。” 韩梅好笑地:“宝儿,妈妈的意思是,如果爱哭阿姨没有生下宝儿,这个世界就没有宝儿了,你的生命是爱哭阿姨给你的,所以她是你妈妈。” “什么叫生命?” 韩悔有耐心的:“萍萍有一个爸爸和妈妈,你看过了对不对?” 宝儿点头。 “因为萍萍有个爸爸和妈妈,所以才会有萍萍,萍萍就是萍萍妈妈生出来的。” 宝儿抢着回答:“那小强没有爸爸、妈妈,小强也有一个生命呀!”韩梅语塞。 有人在敲门,宝儿月兑离苦海般,笑咪咪的从椅子跳下来。 开了门,门口站的竟是伍培英。韩梅有点讶异。“伍小姐。” 培英不好意思的:“对不起,——我可以打扰你点时间吗?” 看了看宝儿,韩梅道:“宝儿,妈妈跟这个阿姨谈点事,你去找女乃女乃好吗?” “好啊,可是她的名字不叫女乃女乃,而是院长。” 韩梅沉凝了片刻,抬起头望着伍培英。“请坐,找到了小强吗?” “韩小姐——求你去见罗先生,韩小姐——,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请你同情我,让小强回到我身边,……” 韩梅呆痴,凝视着墙角,耳中响起培英的哭泣声。 “韩小姐,请你一定要帮助我,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找回我的孩子,韩小姐。我生了小强,我虽在这里见过他——但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是模糊的,一天找不到小强——我一天不能原谅自己,每天我都活在我的过错里……。韩小姐,我没有养过他,——但你知道母亲的心,你知道那种像撕裂了的苦……” 韩梅望培英,片刻,侧开脸。“——我答应你,我替你去求罗平。——你回去吧,我会替你做到。”站起身,打开门。 培英望着韩梅,歉疚的:“韩小姐,——我知道我很为难你,我……,请你原谅我。” 韩梅站在门边,满脸的神情都是挣扎的苦涩。 等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盼到罗平自报馆走了出来,罗平惊讶的望着韩梅,韩梅手足无措的微低着头。 “伍培英下午来找我——,眼泪没有停过。” “小强的领养母亲眼泪也没停过。我等待你的希望,更是没有停过。” 韩梅望着激动的罗平。 “你连希望都不留给我,别人可以打动你,我这样认真的要爱个女人,为什么却打动不了她?” 韩梅微侧的脸含泪,慢拉开车门,欲下车,却回头看着罗平,终于,扑倒罗平怀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你知道——,你知道……” 罗平搂着韩梅,眼眶湿润。 罗平的车停到一排公寓下。 第一个下来的忆如,抱怨的:“我说叫老周开车,你看,颠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扁浩责备:“人家罗先生这么热心,你再开口你回去好了。” 罗平不满的斜瞪忆如。“伍太太,请你搞清楚,我带你们上去,我就走了,我狠不下心肠看你们抢孩子的场面!你嫌我这部破车是不是!惹火了,把你丢在这儿,几十家公寓,你们慢慢找!” 扁浩忙上前陪着笑脸。“对不起!罗先生,内人一向不分场合讲话,你请多包涵。” 培英一双歉意的眼光,哀求、急迫的望着罗平。 罗平看了看培英,瞪了眼忆如。“跟我走吧! 记住,不要鬼喊鬼叫的。”又瞪眼望了忆如一眼。 “等门开了,你们马上进去,门没开之前,嗓门小点儿。” 一层又一层的爬着那窄窄的楼梯,忆如忍不住又抱怨:“这么脏的公寓,我孙子是怎么住下去的。” 扁洁皱眉,回望忆如。“你少开口行不行?” 忆如手扶楼梯手,拍着喘气的胸口。“罗先生,到底几楼呀!” “伍太太,再一层就到了,如果你的嗓门传上去,人家带着你孙子藏起来,我不负责任。” 培英低声的抱怨:“妈,求你不要再抱怨了好不好?” 培英扶着忆如,吃力的跟着,终于罗平停在一间公寓门口,小声的说:“门没开之前不要过来。” 罗平手伸向门铃。 屋内传出声音:“谁?谁呀?” “王太太,是我,罗平?我一个人。” 玉香打开门。“罗先生,那天谢谢你,有什么事吗?” 忆如突然冲上前,光浩,培英亦冲进去,忆如大喊:“小强!小强!” 玉香惊兀,瞪着罗平。“罗先生?这些是什么人!你们出去!这些是什么人?” 罗平难过的掉头,他必须离开这里,这个混乱又凄厉的战场,这个因他背信而引来的战争。 忆如气喘喘的抱着挣扎的小强下来,一眼见到站在车旁,抽着烟的罗平,忆如兴奋而急切的: “罗先生,你还没走呀?赶快,赶快送我离开。” 罗平把烟一甩。“我不是在这里等你们伍家的人!自己叫计程车!”看也不看忆如一眼。 忆如抱着挣扎的小强,吃力的喊车。 小强:“罗叔叔!罗叔叔!我不要丢下妈妈。” 罗平望小强,难过的,转身上楼。罗平刚到楼梯口,碰到培英下来。“我是留下来向林太太道歉的。”说完,继续上楼。 玉香哭喊着,打着地,看到罗平进来,发疯般捉着罗平猛打。“你这个骗子!把小强还我——,把小强还我,你这个骗子!” 罗平不反抗的任玉香拿鞋打,玉香边打边哭喊,终于乏力的哭跌在地上。 罗平拉过椅子,扶玉香坐下。 “王太太,我是骗子,两边——,总有一边我要当骗子,一个是亲生的母亲,一个是亲如己出的母亲,原谅我伤害你这边……” 罗平难过的望着哀吟的玉香。“小强不会忘掉你,他知道你爱他,——我想,——我可以设法让你常见到小强。” 小强睁大双眼,盯望着满房间的玩具。 忆如,光浩满意的看小强的表情。 扁浩柔声地说:“你还要什么?外公马上叫司机去给你买。” 小强望光浩、忆如,问:“你们家为什么这么有钱?” “小强,是我们家,你是我们家的人,这是外公,外婆,我是——”培英神情愧疚,弯。 “我是你妈妈……” 忆如亦蹲下,笑咪咪的说:“小强,以后要说我们家,这个家有外公,有外婆、有妈妈,什么都有。” 小强望忆如、光浩,再望向培英,怯生生的问:“有没有爸爸?” 培英、亿如、光浩都楞住语塞了。 良宏握着佩华的手,真挚诚恳的。“培英已经找到小强了,从现在开始,我对她的亏欠可以有个结束了,佩华,我把戒指带在你的手上。你可以向任何认识我的朋友去打听,问我徐良宏是不是滥情随便的男人。” 佩华淡笑。“我这样说过你吗?” 良宏从口袋把戒指拿出来,佩华一把接住。 “培英已经找到小强了,我的良心已经不受约束,我们之间没有培英的问题了,你为什么还抗拒我?”良宏问。 佩华平静的说:“你知道我是个有主张的女人,你让我决定我是不是该把自己交给你,也让我考虑我是不是适合你。” 佩华继续说:“我没有那么前卫,认为离婚是现代社会普及的现象;我也没有那么冲动,在一个气氛很好的情况下,做明天大家可能后悔的事。” 良宏跳起来。“我不冲动,我离过婚,我晓得怎么培养婚姻。” 佩华看了眼良宏。“好端端坐着人都跳起来了,还不冲动?” 良宏气馁的坐下。 “我怎么运气那么的不好,先爱上一个心理年龄低于生理年龄的,再爱上一个心理年龄高于生理年龄的,你那颗头脑可不可以不要把八百年后的事都想得那么清楚?” 佩华笑笑,不再坚持。“我答应你,婚礼——一切由你做主。” 第八章 徐良宏为难而匪夷所思的望着伍培英。 “培英,这……这太荒唐了吧?” 良宏叹口气。“我下个月结婚,我……我不希望因为你,我跟佩华又弄出一个难收拾的烂摊子。” 培英哀望求助良宏。 “……小强需要一个爸爸,我能告诉他,我是怎么生下他的?我不可能找到他爸爸,我能……,良宏……,请你再帮我一次忙。” 良宏苦恼无奈的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需要多少时间?” 培英愁的脸,露出欣喜。“不要太多时间,只要到小强适应这个环境……” 良宏叫了起来:“帮个忙,下个月结婚,他才七岁,那么点时间没办法适应;培英,很抱歉,我不能帮你这个忙。” 培英无助的瘫坐在沙发,轻声的说:“……他天天跟我要爸爸,……他每天都问,什么时候可以看到爸爸……” 小强走出来,一眼望到良宏,怯生生的看培英。 “妈妈,你为什么哭?” 培英语塞,求望良宏,拉着小强。 小强望良宏,问着培英:“他是爸爸吗?” 良宏楞住。 小强又热切的转向徐良宏:“你是爸爸吗?” 良宏无措的语塞,小强望着良宏,一眨也不眨。“外婆说爸爸在客厅,你就是爸爸吗?” 良宏尴尬的正欲摇头,望到培英求助阻止的目光,再望小强无邪的表情,勉强的把手伸出来。 “你叫小强吗?……我出国回来,下了飞机……就……赶回来了。” 小强的脸,显出兴奋:“你就是爸爸?” 培英感激的望良宏,泪水溢了出来。 小强望着培英说:“妈妈!你为什么又哭?” 培英一把搂住小强,泪流不止。良宏无奈又感动的走过来,模小强的头。“妈妈找到你,——心里太高兴。” 小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拭去培英的眼泪,望了良宏又道:“妈妈,爸爸还有我,这是不是叫团圆?” 良宏演戏般的点头。 小强躺在床上,培英坐在床沿,而良宏演戏般的看着表说:“小强,快睡觉。” 小强说:“爸爸,每天早上我醒来,为什么都看不到你?” 良宏望了眼培英,声音干涩的答:“你起来的时候,……爸——爸爸已经上班了。” 小强道:“那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又常常不在家,明天我就要上学了,我要让我的新同学看到我亲生的爸爸和妈妈。” 培英替小强拉被,慌张的说:“爸爸明天没有时间。” 于是小强祈求的望着良宏。 良宏不忍的说:“好,明天——爸爸,带你去上学。” 小强满足的又望着良宏。 “每个礼拜天你和妈妈带我出去玩吗?” 良宏难以拒绝的点头,培英感激的看良宏脸上无奈的点头。 罗平一脚踢开门,揪着良宏的衣领说道:“开口呀!一路上你不是拼命要解释吗?现在你可以开口了,讲呀!下个月就要跟佩华结婚了,为什么那么晚了还留在伍培英家?” 憋着的良宏暴叫着喊道:“你知道我有多倒霉!我被逼去冒充小强的爸爸!因为小强要一个爸爸!而你又告诉我,不能忘记佩华是女人!她好不容易答应我下个月结婚的,房子我都在布置了!我却拉去当人家的爸爸。” 罗平歉意的望良宏片刻,也叫着:“你是条猪呀你!你欠伍家什么?叫你去当爸爸你就去!澳天伍家的人叫你去当儿子,你是不是连滚带爬的跑着去?” 良宏气而无奈的搓着脸,声音疲倦的说:“更惨的还在后头呢!明天一早我要带小强去上学,因为他要新同学知道他有亲生爸爸跟妈妈,每个礼拜天还要装成爸爸的样子,跟培英带他出去玩,我不晓得该怎么对佩华交代?” 罗平苦恼的问:“你真的爱佩华吗?” “废话!” “你真的要跟她结婚?” “废话!” 罗平苦恼的沉思。 “你跟伍培英谈,只负责冒充一个月,时间到了,她自己对小强解释,这一个月,我来替你处理。” 良宏感激的望罗平。“行得通吗?佩华的眼睛很厉害,骗得了她吗?” 罗平大叫:“你只管冒充小强的爸爸,其他的交给我办!我会把佩华这个月的时间用光!” 美智难过的:“哪一天她才肯喊我一声妈妈?” 韩梅安抚的望美智。“不会太久,宝儿总会长大的,小孩是要多接触的。” 美智:“我最近可能没办法常来,——余先生叫我不要跟你说。” 美智望了望韩梅。“余先生——最近病况很差,身边随时需要人。” 韩梅惊而关切:“脊髓骨又——” “又开始恶化了,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他很关心你,常说对不起你。” “医生怎么说!” “日子大概不多了。” 美智转身,韩梅突然叫住美智:“马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正农衰弱的坐在竹椅上,韩梅难过的望着正农。正农拍拍韩梅,声音虚弱,但带着解嘲的微笑。“谢谢你来看我,每天就看到马小姐一张哭丧的脸,看得我都烦了,好不容易看到张新鲜的脸,别又是哭丧的样子。” 韩梅努力的微笑,眼里却含着泪:“正农…… 害你坐在轮椅上,都是我——都是我造成的。” 正农慈祥长者般,微笑的斥责:“我自己害自己的,干你什么事!你要来看我,带点笑容来。” 韩梅难过的勉强挤出微笑。“明昌的老婆还反对她儿子跟你来往吗?” 韩梅未语。 正农叹口气。“唉!明昌他怎么娶了个这么固执的老婆!” 院长沉思的望韩梅。“这样好吗?” 韩梅神情悲切。“你媳妇说他不知什么时候随时会走,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韩梅望院长。“我去照顾余先生,马小姐来带那些孩子,这样,她跟宝儿接近的机会多,宝儿会容易明白妈妈跟女乃女乃是什么意义!” 院长感激却又不舍的:“韩梅,——谢谢你替我媳妇着想。” 韩梅神情难过的摇头。“也是为了我自己,为我自己赎点罪……” 韩梅还没说完,孩子们齐声反对。 念中:“妈妈!你要去哪里,你不管我们啦!” 萍萍:“妈妈,你不可以走,你走了,我爸爸和我妈妈的事怎么办?” 念心:“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宝儿:“妈妈,你不许离开,不然我就没有生命了。” 韩梅泪溢,念中权威地:“你们不要这样围着妈妈,让妈妈讲话。” 念中拉了把椅子。“妈妈!你坐下来。” 韩梅坐下,拉着念中的手,泪又涌出。“念中,你们知道妈妈以前有一个——丈夫。他一直在生病,最近——病得很严重,妈妈要去照顾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萍萍、念心、宝儿齐声:“妈妈,你一定要去吗?不行!妈妈你不要去!” 念中叫:“不要吵!谁再吵我揍谁!” 孩童不敢再闹了。 韩梅难舍的望望孩童,再望宝儿。“宝儿的妈妈,——她来照顾你们。” 宝儿一把搂住韩梅,抗拒的:“不要,我不要爱哭的阿姨,那不是妈妈,是爱哭阿姨——” 韩梅搂着宝儿,望着静默的孩童,淌着泪。 “妈妈只是暂时离开——,妈妈会回来。” 念中用衣襟拭去眼泪。“妈妈,你去没关系,我会替你管他们。我们会轮流帮宝儿洗澡,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放心,——我会管他们。” 韩梅难过感动的搂起念中。孩童们也都扑到韩梅身边,挂着泪。 正农又感激、又抱怨的看着韩梅一眼。“我已经很习惯马小姐了,你来干什么呢?”韩梅又递一颗药。“再把这颗服了。” 正农拿过药。“你又不会打针,换了个人手,又模不准我的脾气!饼两天回育幼院去。” 韩梅静默的望着正农衰弱的神态。 正农叹口气。“我是——我不想那个姓罗的小记者又有什么误会。” 韩梅勉强微笑。“罗平,他会谅解的。” 正农看了韩梅一眼。“他晓得我这个老头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正农握住韩梅的手,声音哽咽:“我晓得我自己——,我从前那样对你——,明昌骂得对,——我是个不知好歹的老头,怎么可以留你到我身边送终!” 韩梅泪溢。“正农!脊髓骨又不是没发作过,几次不都是好好的,你不要乱讲话。” 培英望着良宏,神情失落般。“今天上午我打电话向黎小姐致谢;黎小姐现在同意你冒充小强爸爸,结婚以后,她还肯吗?” 良宏突然一楞。“佩华不晓得这件事,你刚刚说什么?” 门铃响了,佩华去开门,良宏带点无措的站在门口。 佩华带着淡淡的笑。“这么早就离开,像个爸爸吗?要不就不要演,要演就演得像点。” 良宏关上门,歉意的望佩华。“——不是,不是我——,是——,是罗平要我瞒你的。” 佩华无所谓的笑笑。“你们两个男人都有精神病,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们不了解吗?” 佩华双手搭在良宏肩上,微笑。“好好的去满足小强的需要,不过,结局先要跟培英做好准备! 没办法要一辈子,是不是?杂志社跟房子装磺的事我会处理。赶快去吧!哪有爸爸不在家吃晚饭的?” 良宏感动得说不出话,一把抱住佩华,佩华笑着推开良宏。“干什么呀你,不要一副感动的样子好不好!我是同情小强,不是同情你,还不快去!” 宝儿躲在念中后面,探个脑袋问美智:“爱哭阿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院长望了美智。“妈妈不在的时候,爱哭阿姨是新妈妈,你不能喊爱哭阿姨,要喊妈妈。” 宝儿一本正经的回答:“不行呀!我不能喊两个妈妈,会弄乱。” 院长好笑又难过的走到美智身边,安抚着:“慢慢来!她太小。” 院长离去后,美智努力带着微笑,隐藏难过。 “宝儿,你洗过澡了吗?妈妈——爱哭阿姨替你洗澡好吗?” 念中抢着回答,带点抗拒:“我已经叫念心替宝儿洗过澡了。” 美智似无措般:“明天——明无礼拜一,你们要上学,功课做好了吗?” 念中又冷声的回答:“这些事我会管,早就叫他们做好了。” 美智尴尬的望着,宝儿仍躲到念中身后,拿着抗拒的眼光看着她。 韩梅、明昌扶正农上床,韩梅替正农拉被子。 正农拉住明昌。“再留一下,我跟你讲点话。” 韩梅说:“我下楼拿药。” 明昌笑着说:“你精神很好嘛!几点啦你知不知道?” 韩梅出去,明昌带点微笑。“这么晚了还留我,是不是又在玩花样,把韩梅弄回来?” 正农不悦的:“你老婆还是那么反对她儿子跟韩梅?” 明昌苦叹:“劝不醒,为了这个事,我们不知道吵过多少架。” 正农愁郁地望着明昌。“明昌,我就你这个朋友,琪琪死了,我又误了韩梅,我知道我自己随时会走。” 明昌笑着打断:“谁能保哪天不随时会走,老金两条腿那么勤快!你这个瘫着的,放心,活得比谁都长。” “不要跟我说这些。”正农微咳的又说:“韩梅跟马小姐都瞒我,我跟你谈点韩梅的事。我问过医生,晓得自己还能待多久,活着的时候,我没做过桩事,死了倒对韩梅挂心,你要替我做到——,让我安心的葬到琪琪身旁去——” “韩梅真是个好女孩,告诉你老婆,她儿子娶了韩梅,绝不会后悔,不但是个好媳妇,我留下来的财产,全都是韩梅的嫁妆。” 正走到门口的韩梅,冲进卧房,伏到床前,失声的落泪。“不要!正农!你没有对不起我,医生的话是乱说的,你会好——,我对不起你。你躺着站不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有缘没缘天注定的,你没遗产,听到了吗?你没有遗产,你只有财产——,不准你躺到琪琪身旁去……” 明昌难过的站在旁边,正农躺在床上,脸上滑着泪水。 “好烫,妈妈,不吹了啦!” “湿湿的头发怎么上床?妈妈吃过晚饭就叫你洗澡,谁叫你耍赖皮,湿头发上床,明天感冒,打针小同不怕痛呀!” 门铃响,小同解月兑般地去开门。 明昌进来了,小同抓着自己的头发。 “爸爸!妈妈在帮我吹头发,妈妈说湿头发不能上床。” 明昌模了模小同的头,笑笑。“当然不可以。” 惠珍脸色难看的望了明昌一眼,拉过小同,继续吹头。“又去余正农家了?” 明昌未理会,月兑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惠珍放下吹风机,拿起明昌扔在沙发的外套,声音冷淡: “你一定要天天去余正农家?天天去,风雨无阻的,还没见你做过什么事那么有恒心呢!” 明昌不高兴的斥责。 “我去看一个快死的老朋友——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叫我劝你不要阻止罗平跟韩梅吗?没错,正农是叫我劝过你,可是你看你冷着张脸,我就算有话想说,也说不出口了!” “哼,说不出口,你心里还是打着那个念头!” 小同似懂非懂的看看明昌、惠珍。 “你们太爱吵架,哥哥才不回来的。” 说完,小同做出不满的表情。“我要去睡觉,不要理你们了啦!” 惠珍瞪望明昌。“连在小同面前,你都不能忍一忍吗?” “谁惹的!”明昌不悦地大声:“一进门你就摆了张脸,最好我死在外头!这屋子没有余正农、韩梅的影子,你也不用摆脸给谁看了!” 惠珍气结地:“我问两句——,你,你凶得像我犯了什么罪过似的。” “你是犯了罪过!”明昌责备地大喊: “把儿子逼走!自己要霸占儿子!口口声声拿牺牲了二十七年来让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变成那个样子!韩梅到底惹了你什么……” “我是犯了罪过!我的罪过是我不准我儿子选择韩梅!韩梅惹了我!她命中带克!接近她的人都被她克到!从她出现!她就克了我们母子的感情!现在她又克了我跟我丈夫的感情!” “韩梅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明昌怒吼:“我从正农娶了她,我就认识她! 我活得好好的!既没叫她克掉一条腿,也没叫她克掉一条命!我认识她那么久,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苦命的善良女人!不是命中带克,伤害别人,像你口中形容的韩梅!” 惠珍疯狂般嘶叫: “你袒护她!你看得那么清楚!从小死父母!克得余正农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克死女儿!她还没克到你,因为时间还没到!” 明昌暴跳起来。 “你已经疯了是不是!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我不能忍受你的无理取闹!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明昌怒极的转头,拉开大门,冲出去。惠珍怨怒的跌坐沙发,失声大哭。 惠珍挂着泪,一脸的自艾。“——连罗平都不见我吗?” 佩华从皮包拿出化妆纸。“你现在见罗平,会搞得天翻地复。” 惠珍接过化妆纸,不满地:“他是我儿子,什么叫搞得大翻地复?” 惠珍化妆纸一扔。 “我一直希望你跟罗平结婚,因为你懂事讲道理,现在你也学那个韩梅了吗?” 佩华耐心的又拿了张化妆纸,坐在惠珍旁边。 “伯母,你不要太激动,罗平急得要命,是我自作主张,你一向知道我是个冷静的人,我晓得罗平这时候回来,两句话不对,事情会弄得更糟。” 惠珍望了望佩华,拿化妆纸拭泪。 “——韩梅出现,我的日子没有太平过,现在更好了,明昌指着我鼻子骂,门一摔,今天不回来了!” 佩华拿出一根烟,询问的看着惠珍:“能抽根烟吗?” 惠珍略讶异的,带点关心的斥责:“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好好的女孩学抽烟干什么?” 佩华吐了口烟。“人要帮助自己,罗平跟我分手的时候,我没有寻死寻活,因为我不想跟自己过不去。” 佩华望惠珍一眼。 “我的太平日子是我自己安排的,伯母,你要把生活搅乱,或是要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佩华拉起惠珍的手。“这是你的手,全由你自己操纵。” 佩华放下惠珍的手,声音平静:“当初我想到过罗平会离开我跟他七、八年的感情吗?当初你料得到你会再嫁吗?我懂你排斥韩梅的原因,你一点都没有错,换了我,我也会不平衡,你做了这么多的牺牲,儿子却为另一个人来跟你做对。” “没有人能预料明天,你天天为韩梅的事弄得情绪不好,你得到什么?每天每件事都在变化,你能确定,罗平一定娶韩梅吗?也许他娶的是别人,你把自己搞得那么痛苦,是不是划不来?” 佩华吐了口烟,望了望惠珍。 “下个月我结婚,房子都布置好了,我都不敢肯定——到时候是不是原来的新娘和新郎!” 惠珍略惊,略带点喜:“你要结婚了?——你——,不恨罗平?” “伯母——现在不是农业社会,每个人的脑子都很忙,应付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不够了。为什么还要去把没什么意思的回忆,塞进你的记忆力里? 很辛苦的。”惠珍望着佩华,情绪稳定下来,表情遗憾地。 “罗平没福气,放着你不要,去死巴着韩梅,死巴着个带克的女人。” “又来了!你看!不是劝你!不要老想没办法预料的明天!” 佩华哄小孩似的摇头笑。 “你是应该对韩梅不高兴,但你不要让韩梅来控制你的情绪,不要忘了!”佩华又拉了拉惠珍的人。“控制你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惠珍摇头苦笑。“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让孩子来讲道理!我真的很遗憾,为什么我没有你这样的媳妇!” 佩华笑了笑。“有什么事,尽避打电话给我,虽然我跟罗平分手了,我跟你可没分手哦!而且!当初你要改嫁,我是投赞成票的。” 小同坐在惠珍身上,无邪的。 “妈妈,你昨天把爸爸赶出去吗?” 惠珍语塞,尴尬笑笑。“没有,妈妈没有赶爸爸出去。” “那爸爸生气自己跑出去的呀!” 惠珍又语塞。 “我听到爸爸很凶,回来我帮你骂爸爸。” 惠珍难过的搂小同。 门开,明昌走了进来。小同从惠珍身上爬起来。 “爸爸,你昨天晚上失踪。” 明昌未理会小同,冷冷的看了惠珍一眼。 小同跑过去,一脸正义感的样子。“你骂妈妈,我听到了。” 明昌斥责: “你要一块挨骂,是不!进去!” 小同转身,边走边回头讲:“进去就进去,我会偷听你们讲话。”小同不高兴的关上门。 明昌望望惠珍,坐下,声音冷漠:“昨天——,我向你道歉。” 惠珍端茶给明昌,脸上挂着歉意。 “——让我说这句话,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我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好了,不要谈了,今天在办公室我想想都好笑,两个半百的人了,居然像小孩似的,刚才从正农那边回来,病得气都快没的人,还笑我荒唐。” “余正农撑不过去了吗?” 明昌苦恼的摇头。“命嘛,又拼命拿钱去跟老天爷讨价还价多要点日子。” “以后——,你多去照顾照顾他!” 明昌带着讶异的笑笑。“跟你讲道理没有,一个晚上不回来,比我舌头讲烂了、都有效。” “命嘛,我不但没钱,更不能去跟老天爷讨价还价,半百啦!知命就顺命嘛!” 正农气喘不过来,声如游丝: “韩梅,——打电话,打电话叫明昌现在过来……” “我叫医生,我去叫医生。” “我自己知道——,听我的话,打电话——叫——,叫明昌马上过来!我要交代他一些后事!” “不,正农——”韩梅慌张的泪流。“你不要乱说话,我叫医生。” “听我——,听我话,你马上打电话叫明昌过来——,听我最后一句话——,现在就打。” 韩梅流着泪,赶忙到客厅去拨电话。 “董先生马上来,正农,董先生马上来。” 正农虚弱的眼神,内疚的朝韩梅。 “——我对不起你——,我会告诉琪琪,我对不起她妈妈……” 韩梅握着正农的手,饮泣。 “我不要听这种话!正农,我不要听这种话!我不要你说这种话……” 正农模着韩梅脸上的泪,声音虚弱的:“明昌为什么还没到——,律师那里我都——我都写好遗嘱了,——这个老——老朋友——,我要把你托给他——,他是个好人——,我要把你托给他,他怎么还不来……” 韩梅眼泪纵横的摇着头。 董明昌飞快的驶着车。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看表。突然,车子斜转的翻出路面,带出一阵爆炸声和一道火光。 韩梅摇着正农,凄厉的嘶喊: “正农!正农,董先生还没到!你醒过来!你醒过来!你说你要等董先生的,正农。” 正农双眼安详的闭着。韩梅泪溢满面,摇着正农,哀嘶地痛声极泣。 “正农!正农!你说你要等董先生的!你说你要等董先生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醒过来!正农!你醒过来——” 韩梅双眼红肿,头发凌乱,神情呆滞。罗平难过、疼怜的望着韩梅。韩梅呆滞的目光,无神的望了望罗平一眼,声音虚弱: “——我必须找你,——董先生说好要来,结果——,从昨天夜里正农闭上眼睛到现在他都没来,——我想,——麻烦你回去跟董先生讲一声,——正农走了,走得很遗憾,没见到他唯一的朋友最后一眼。” 罗平难过的搂韩梅。 “韩梅,一切都有我,不要让我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刚刚见到你,我几乎认不出那是你,你要留一个原来的韩梅给我。” 呆滞的韩梅,突然抱着罗平痛声哭出:“罗平,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丢着正农不管,他要葬在琪琪身边——,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罗平——,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 “交给我,一切交给我,把眼泪擦干,一切有我,一切有我……” 罗平进门,看到惠珍双眼红肿,呆滞地坐在沙发上。 “妈!” 惠珍毫无反应,呆滞地。罗平走向惠珍,关切的。 “妈!你怎么了?又为小同爸爸去看余先生这事吵架了吗?” 惠珍仍呆滞,一动不动。罗平四周望了一下。 “——他不在?” 罗平坐下,关心的望着惠珍,半天启口: “我——刚才从韩梅那儿来,——余先生昨天半夜去世了,——韩梅麻烦我转告——小同爸爸一声。” 惠珍仍呆滞,声音幽阴:“他不在,我去哪里转告?” “妈——”罗平声音带点无奈。 “妈!余先生已经过去了,韩梅只是想让——,让他知道余先生走了,韩梅都快不成人形了,韩梅——” 呆滞的惠珍,突然疯狂的嘶喊: “你没看到我快不成人形了吗?姓余的是韩梅离了婚的丈夫!明昌是我的丈夫!我们没有离婚!” 惠珍的哭喊,夹着悲凄的泪。 “韩梅!韩梅!你去告诉韩梅!叫她去跟余正农讲!明昌去看他了!陪着他一道去看他了!” 罗平震疑。惠珍哀极痛声: “韩梅克余正农!韩梅为什么克明昌!明昌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让明昌不明不白的躺在太平间!” “妈!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惠珍趴在沙发上,凄声地: “——明昌死了,韩梅一通电话送走明昌了——,脸被烧得都认不出来……” 罗平呆震地,惠珍捶着沙发。 “她凭什么克明昌!她是人还是鬼!沾上她的人为什么一声不响的都走了——,你叫她把明昌还回来——,明昌没有欠她——,你叫她把明昌还回来……” 罗平呆震的眼眶潮湿,他走向惠珍,扶惠珍。 “妈!——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他——他那么好的人,——妈——,怎么会有这种事……” 惠珍哀泣的嘶吟。 “她是鬼!她不是人!叫那个姓韩的把明昌还给我,——叫她把明昌还给我,叫姓韩的去和阎王爷说,他捉错人了!他捉错人了!” 罗平抱着狂嘶的惠珍,神情悲愤,泪滑。 “妈——妈——,你还有个儿子——,你还有儿子——就在你身边——你还有儿子——你儿子在你身边……” 小方望佩华,佩华沉吟了片刻。“韩梅——,你先答应我不要自责。” 韩梅困惑的望佩华。“发生了什么事吗?” 佩华朝望着小方,难以启口。“昨天夜里——,董先生开车来——,中途……” 韩梅惊异地站起来。“他出车祸?” 小方见佩华艰难的表情,狠抽了一口烟。“他死了!” 韩梅呆震,双手缓缓捂着脸,突然凄厉的嘶喊: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老天要我害人!老天要我害多少人!” 小方抽着烟,难过又无措。佩华扶住缩成一团欲泣的韩梅。 “你答应我不自责的,这跟你无关,电话是余先生叫你打的,你不负责任。” 韩梅悲切的揪自己头发,嘶声力竭的: “是我!是我!一点都没错,我命中带克,老天爷给我这条命,是来祸害好人的,为什么留我到这个世界来——,董先生——,你让我们怎么对你太太跟儿子交代——董先生——,我怎么去交代……” 小方难过又不忍的望佩华。 “佩华,你留在这边安慰韩梅,我去——,该办的事——,我现在——我现在去办。” 小方逃避地走掉。韩梅哀号揪自己头发,打自己头。佩华用力拉开韩梅的手。 “我不要重复听你讲这种话!” 佩华双手捉住韩梅,声音严肃: “你听好,韩梅,你已经生下来了,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没有权利把时间拿来哭喊,拿来自怨自艾!如果你不肯站起来对你自己的生命负责任,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告诉我,你想选择那一种,我马上替你准备。” 韩梅含着泪,捂着唇,不敢吭声,哀凄痛楚的望着佩华。 韩梅见到母亲般,靠着院长,轻声哭泣。 “——我怎么还得起这种罪——?院长——,我怎么还得起董先生那条命?” 院长难过的拍抚韩梅。 “谈这些都没有用了,念中他们那些孩子话倒实际点,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回育幼院,不要把自己身体弄垮了,孩子都想念你,我回去了。” 莉奇手撑着脸,坐下。 “院长,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儿陪韩梅。” 莉奇从沙发上吃力的站起来,望着韩梅疲倦的泪眼。 “韩梅,每次都是你教训我,现在我要教训你,明天我来的时候,我不要看你还在哭哭啼啼的。” 韩梅抱着莉奇,泪又涌出。 莉奇拖个大肚子回家,却碰见小方发怒的摔东西,大骂不已。 “挺个肚子你跑那去干什么!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不好好的待在家里,三更半夜的回来,你去那里干什么!” 莉奇不高兴的把东西摔向小方。 “我不能去关心韩梅吗?韩梅怎么对我的,哦! 她出了事,我应该不闻不问是不是?” 小方气怒的指着莉奇的肚子。 “我警告你!明大开始你少给我往韩梅那儿跑! 我不准你带着肚子里的孩子——” 小方说到一半,放下手,气恼的未继续。莉奇看了小方半天,突然捉起东西,用力掷向小方。 “姓方的!你也跟着别人去信什么命中带克是不是!你这个无知的家伙,别人那样说韩梅!你居然去信那套!” “你不要这样说嘛!我——,我不是信邪,可是——可是,嗳呀!算巧合好不好!从她的父母开始,到董先生,她——她是克了——” “你往下说!你再往下说我在你身上浇汽油!克呀克的!克你个鬼!你祖父母是你爸妈克死的!你曾祖父母死,是你祖父母克死的!一代克一代,将来你死了,是我生出来的孩子克死的!” 小方暴叫:“够了啦你!我家谱都给你背完了啦!” 小方气馁的、沮丧的一声: “你爱往韩梅那儿跑就去吧!克死一个少一个啦!” 韩梅枯干般兀自坐着。佩华从袋里一样样掏东西出来。 “葬仪社小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琪琪的旁边买了块地,律师那儿我去过了,余先生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包括这幢房子。遗嘱上写了,叫你拨一百万给马小姐,谢谢她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佩华将文件往茶几一丢。 “余先生的财产目前正在估计中,大约有一亿以上,律师叫你抽空去办个手续。” 韩梅无动于衷的坐着。佩华从袋子里掏出牛女乃,面包,往茶几一放。 “把它吃了。” 兀坐的韩梅,缓移目光,感激的望佩华一眼,目光移开。“谢谢你,我没胃口。” “你到底要不要活下去?罗平把你交给我和小方,你难道要我跟小方交一个垂死的人给罗平是不是!” 佩华坐回沙发,打开皮包、抽屉,语态暗淡下来。 “不要以为只有你有悲剧。” “来你这之前,徐良宏希望婚礼延期,一句安慰话都没有,带着笑容去伍培英家做一个准时回家吃饭的爸爸。” 兀坐的韩梅望佩华。佩华弹弹烟灰,苦笑。 “除非你不想活,要活的话,你就要想办法活得好一点!世界上没有快乐、幸运的人,从你生下来到你入土的那天,每天都有问题找你,看你用什么方法不要让问题打垮你。” 佩华顿了顿。“把东西吃了。” 韩梅望着佩华,拿起牛女乃。 罗平难过的望着呆坐在沙发的惠珍。 “——都办好了,下个礼拜卜葬。” 惠珍呢喃:“下葬?怎么告诉小同,躺在里面的是他爸爸?” 惠珍呆痴地呢喃着: “——每天做梦,明昌都问我小同怎样了,要我好好帮他照顾小同……” “他还叫我不要伤心,——每天做梦,明昌都来找我……” “他死不瞑目,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他死不瞑目。” 罗平难过的过去搂住惠珍,声音哽咽: “妈,你儿子还活着,你还要照顾小同,为我跟小同,你坚强起来,我们会像从前一样,早上我出门跑新闻,晚上回来,一起吃消夜,——我们——,我们会像从前一样的……” 小同从卧房出来,一脸不快乐,惠珍忙拭去泪。 小同走到惠珍面前。“妈妈,为什么从哥哥回来以后,爸爸就不回来了?” 惠珍泪溢不止。 罗平拉开被惠珍搂着的小同。惠珍噙泪看着小同,再望了罗平,走进房间。 小同不解的望着惠珍背影。“哥哥,妈妈为什么每天哭?是爸爸骂她吗?” 罗平眼眶红。“小同,你喜欢妈妈吗?” “喜欢呀!” “你——喜欢哥哥吗?” “当然喜欢哪!” 罗平难启口的抹眼角的泪。 “小同——,妈妈跟哥哥都喜欢你,妈妈对你很好是不是?” 罗平又是一阵难言。 “——小同,哥哥会像爸爸那样对你好,比爸爸更疼小同,更爱小同。” 小同困惑的看着罗平。“哥哥,你叫爸爸回来好吗?” “小同。” 罗平眼眶又红,避开小同的目光,抱住小同。 “小同,哥哥没有办法找爸爸回来——,爸爸到另一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世界去了,——哥哥没有办法找爸爸回来,哥哥没有办法……” 小同无邪的脸困惑着。 “爸爸去哪一个世界?为什么他没有告诉我?” 罗平抱起小同,手肘支膝盖,掌心撑着额角,声音哽咽: “小同,爸爸来不及告诉你,下个礼拜——,我们送他走——,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不回来了,所以你跟妈妈都哭,是不是?” 罗平拉小同,努力振作声音: “小同,从前你没有妈妈对不对?你妈妈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爸爸说妈妈死掉,所以又帮我找了一个妈妈。” 罗平不忍望小同,泪溢,声哽: “爸爸——爸爸跟你以前的妈妈一样,爸爸……” 小同困惑的脸,焦急的:“爸爸也死掉了吗?” 罗平一把抱住小同,泪水泉涌。 小方气得用力按断莉奇的电话。 “不准你去!”小方权威的吼。“你有完没完! 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自己去还不够!你要组啦啦队是不是!你叫韩梅把那个老头留下来的钱买几个人,跟着那个老头一块陪葬算了!” “姓方的!一进门你发什么神经病!听清楚,明天我起个早,惹火我了,我现在就去韩梅那!” “我做得还不够吗?罗平一句话,所有跑腿的事我一个人包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我既没欠死掉的余老头,也没欠活着的韩梅!我方某人做得已经仁尽义至了!不必拖着老婆跟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凑热闹!” “你讲不讲理!这种悲伤的事你还说是凑热闹! 最近你是那根神经被钉子捶到了!” 小方大吼:“你少啰嗦!明天不准你去!” 莉奇吼得更大声:“你听清楚!我去定了!” 罗平皱眉的摇头。 “帮我劝韩梅不要来,来了,我妈妈——那个场面你想象得到的,——我妈妈不会放过韩梅。” 罗平愁悒的苦叹。 “这不是从前,我站在旁边,我完全不能有一点袒护韩梅的态度,——我必须完全站在我妈妈那边。” “董先生去世,把你跟韩梅的爱情也带走了吗?”佩华问。 罗平痛苦的凄然而笑。 “能带走就好。把爱情藏在夹缝里,想要却不敢去拿,老天爷跟我开这个玩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跟韩梅,你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答案不在我身上。” 罗平凄然的笑笑,望佩华。 “我开始相信命运了,我等命运给我答案。” 罗平抽了口烟,望佩华。 “你这几天要结婚了吧?先向你抱歉,可能我没办法参加,也没时间帮上什么忙。” “不用对我说抱歉,婚礼延期了。” 罗平略讶异的望佩华。佩华潇洒地耸耸肩,没事般地轻啜咖啡。 惠珍一身黑服,神情憔悴,落寞地瘫坐沙发。 罗平牵着小同从卧房出来,望着惠珍。 “妈——,我们该走了!” 门铃响,小同见罗平未动,过去开门。韩梅一身黑服,一张带罪的脸。罗平惊而焦急地望着惠珍。惠珍缓缓抬起落寞的脸,见到韩梅,发疯的狂叫,冲向韩梅。 “出去!你来干什么!出去!” 罗平不敢看韩梅,拉住惠珍。 “妈!我们该走了!” 惠珍嘶厉的: “明昌死了!你到这里来想克谁?明昌的儿子还是罗平跟我?姓韩的!你给我出去!” 小同呆楞地望着发疯般的惠珍。韩梅赎罪的脸,哀怨求望着。 “——让我在董先生面前磕个头——,请让——” 韩梅话没说完,惠珍已狂嘶:“命已经叫你克掉了!你还要他躺在地下让你纠缠得不得安宁是不! 你给我滚!你的脚不要沾到我的家!带着你那一身邪气,滚!” 韩梅含泪,哽咽:“请给我一个机会在董先生面前赎罪!” 韩梅突然跪下来! 惠珍怒喊着罗平:“把她拖出去!我没死!我还要留着一口气养明昌的儿子!我没死!她不要跪我,拖她出去!拖她出去!” “妈——”罗平拉着冲向韩梅,高举双手挥舞的惠珍。“你不要那么激动——,时间已经到了。” “你拖她出去!我不要这个女人进明昌的家!你拖她出去!你帮我拖她出去!” “——伯母,请让我做点赔偿——,请给我机会减低一点罪过——” “我不认识杀死我丈夫的凶手!伯母不是你叫的!我不认识杀我丈夫的凶手!” 惠珍挥动双手,罗平望了望韩梅,心疼又不敢表露的搂着惠珍。 “叫她!叫她滚!她杀了明昌!叫她滚!她杀了明昌!叫老天爷睁开眼睛去罚她——” 惠珍使劲地推开罗平,冲向跪着的韩梅,一巴掌打向韩梅。小同不满的望着惠珍。罗平心疼,却不敢扶韩梅,拦住惠珍,哀声的: “妈,我们走吧——,妈——” 惠珍激动得几近歇斯底里,泪泣疾声: “我不要看到她!我不要明昌看到她!我不要明昌的儿子看到她!我不要她在这个屋檐下——” “——伯母,求你让我做点补偿——,我对不起董先生,——求你让我不要活得那么不安心——” 韩梅泪泣满面,斜跪着,痛楚哀求: “——我害了董先生——,小同还那么小,正衣留下的那些钱——” 韩梅话还没讲完,惠珍发疯般又冲向韩梅,罗平一把拖住惠珍。惠珍一边挣扎,一边泪泣疾声: “余正农的钱你拿去找上帝!拿去找老天爷!你去把明昌的命买回来!你去把明昌的命买回来!小同我养得起!你去把明昌的命买回来!” 惠珍一边挣月兑罗平,一边哭喊,喊得都哑了。 “你在袒护她是不是!今天你不赶她走,你也不用再留在这里了!我当我儿子像我丈夫一样,全叫这个女人给老天爷带走了!如果你不当你妈回事,你就袒护着她,站着不要动!” 惠珍目光凌厉含悲切地望罗平,罗平突然走向韩梅,心痛的扶起韩梅。 韩梅哀求的:“罗平!罗平——” 罗平打开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红的望着韩梅好一会儿,再回头望惠珍,闭上眼,一把将韩梅推出去,用力关上门。 罗平望着惠珍,忍抑着痛楚,努力的压着哽咽的声音:“——我们现在走好吗?” “罗平——我磕了头就走——,罗平。”韩梅的声音,在门外悲伤的响着。 惠珍盯着罗平,声音阴冷的问:“她喊你的声音,喊得你心疼了吗?” 罗平痛楚的侧开脸。 “心在疼吗?” 罗平望着母亲,挣扎的走了过去,顿了好一会儿。“妈——现在会让我心疼的只有生我的母亲。” 韩梅在纸上签字,递给律师。“一百万交给马美智小姐,剩下的分成两部份,一部份捐给育幼院,一部份麻烦你请李惠珍女士收下。” 律师望望韩梅。“你自己一点都不留吗?” 韩梅淡淡的摇头。 佩华适时走了进来。 律师费解的摇头离去。 佩华望了望韩梅,带有点开玩笑的口吻:“这么大笔钱看了不动心吗?你跟罗平,天注定配对的,一个忠于爱情,一个忠于道义,将来如果你比我先死,我替你们做雕像。” “钱给了我什么?钱没救回我女儿,钱也没救回正农,钱的力量,从来没有帮助过我。”韩梅凄楚的神情,透着一股淡淡的满足。 “只有那个皮夹子——,罗平那个皮夹子,是唯一的一次,——再也没有了,永远再也没有那个让我感激的皮夹子了。” 佩华望着韩梅。“韩梅,某些方面,你是幸运的,比谁都幸运。” 韩梅难过地抚着脸颊,目光呆凝。“你指罗平?” “他要我告诉你,昨大他不得不那样做。” 韩梅苦涩的笑笑。“我晓得,我很后悔去让他为难,我正想去找小方。” “韩梅——”佩华顿停。 韩梅神情惊恐的:“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你,是小方,莉奇要来看你,小方不肯,小方推了她——,流产了。” 韩梅傻了似的,眼里浸满了自责。她的脸,缓缓地垂在脑前,泪潸然而落。 “老天爷为什么不饶我,连一个还没成熟的生命我都——,老天爷要我一辈子活在眼泪里吗?” “你有自责狂吗?”佩华捉起韩梅捣脸的手。 “我实在很疲倦替罗平一天到晚往你这儿跑了,请你不要我每天来看一个掉眼泪的人行不行?” 佩华放下韩梅的手,瘫坐沙发。“你以为只有你有泪吗?” “……” “有好多人的眼泪是流在心里的。” 七二八病房内,莉奇哪像是个病人,她中气十足的那只手几乎点到小方的额头上。“你那是什么态度,韩梅哪里得罪你了!” 小方憎恨的看韩梅,瞪着莉奇。“你要我什么态度?谢谢她减轻我的负担,孩子掉了,省了一笔女乃粉费?” 韩梅难堪的提着鲜花,水果,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莉奇气得大叫:“小方!你不要太过份。” “我就是过份怎样!烟都不敢抽一口,挨了七个月,刑责宣判下来了,胎死月复中。”小方气怒的自口袋里掏出烟。 “忍着气,天天让你胡闹,憋得烟都不抽!他妈的!死的是个女儿我都没有这么恨,活生生的是个儿子!是个儿子!听到了吗?” 小方愤恨的狠吸了口烟,面向韩梅:“请你走吧!” 又转向莉奇:“你给我好好躺着留点元气,平安的给我出院,我小方还不想绝后!”韩梅把鲜花、水果放在床头上,拿出一个信封套。“这里——一点——一点钱——,请给我一点弥补的机会。” “用不着,只求你以后少接近莉奇!”小方挥了挥手。“我晓得你现在是有钱的寡妇!我小方虽收入有限,但住院的钱我还付得起!我们不要沾你的钱!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祸临头。” 鲜花、水果突然扔到了小方头上,莉奇怒气冲冲的从床上跳下来,捉着小方,拳打脚踢。 小方瞪莉奇一眼,望了望满地的鲜花跟水果。 “——水果跟花,我们收了,钱你带回去,只要是罗平一天不死,我就是他的朋友,——他一天不去爱别的女人,我——我就是你的朋友。” 小方抽着烟,无措又无奈的瞪了莉奇一眼,推门出去。 韩梅拣起地上的鲜花,水果,—一摆好,韩梅望着莉奇憔悴的脸,一阵难过。“莉奇——帮我一个忙,赶快再怀孕,不要让小方恨我太久——” 院长望着韩梅,十分感动。律师把文件放在院长面前。 “韩梅,——育幼院的孩子都会感激你,但——,这么大的数目,你自己不留一点吗?” “——我没有权利要这些钱,这些钱对我,是一种罪过,——是余正农一条命留下来的。” 韩梅难过的说:“另外一半,我要尽一切的方法交给罗平的母亲,我没办法让董先生活过来,我要替他照顾他的儿子。” “院长,签字吧!让育幼院的孩子用这些钱洗去我的罪过。” 院长望了韩梅好一阵子,签下了字,神情感动的轻轻摇头。 “韩梅,谢谢你这么替我媳妇着想,——这么替我孙女着想,——我怕念中那几个孩子舍不得你离开。” 韩梅淡淡的笑笑。 韩梅推开寝室门,呆住了。念中、念心、萍萍、宝儿全在。 “念中,怎么回事?” 念中、念心、萍萍无语的望着韩梅。 韩梅温和的看着念中。“念中,你是哥哥,你说!” “我们不要宝儿的妈来我们这里当妈妈!如果你去别家,我们都不去上课!” “念中,妈妈没有离开你们,别家的保母走了,有五个小孩没人照顾,妈妈要去——” 韩梅一语未毕,念中大声反抗:“才不是那个理由!你是为宝儿!你不管我们!你只想到宝儿!你都不管我们了。” “妈妈,——我们不要别的妈妈,你不要去别家。” 萍萍、念心亦流泪的望着韩梅,韩梅伸手搂住了念中、念心、萍萍。 美智抱起宝儿,走向韩梅。 “——我去那家当保母,反正——” 美智望了望怀里的宝儿。 “反正都在育幼院里——,我天天可以看到宝儿。” “我爸爸说是她害死我妈妈的,我妈妈生她才难产死的,就是因为要生她才死的!”发泄吼叫中的念中,泪流满面仍低声喊着: “——是她害的——,我爸爸说是她害的——,我爸爸死的前几天还说,如果不是生念心,我妈妈也不会死——” “——我才不要这个妹妹,她害死我妈妈,我爸爸又死了,她害我变成孤儿——,我讨厌她——,我很讨厌她——” 韩梅陷入无边的沉思,沉思中都是念中的声音。 第九章 惠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冥冥地沉思着,早上佩华来讲的话不停在她耳边响起:“你也知道一份深厚感情,突然割舍的痛苦,为什么罗平跟韩梅还都活着,你硬筑起一面墙,把他们隔开,你想到他们的痛苦吗?” “你嫌韩梅嫁过人,嫌韩梅命中带克,伯母,恕我讲句不好听的话,你也是二度改嫁,董先生去世,你硬要说是克到的,我想,是不是你也有责任?如果你没嫁给董先生,也许董先生就逃过这个劫了。” 惠珍神情显得好痛苦,站起来又坐下去,此时罗平开门进来,看着妈妈不寻常的举动,困惑而关切的问:“妈,你没事吧!” 惠珍看着罗平,好一会儿,才没事般的笑笑。 “饿不饿?妈做了消夜。” 惠珍说完就迳自走入厨房,留下满脸困惑的罗平。 良宏抚握培英的肩。“——明天开始,我不来了,我是真的喜欢小强,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向他解释。” “我了解,谢谢你!良宏。”培英费力的笑笑。“谢谢你让小强享受这段有爸爸的日子,——我不送你出去了。” 良宏望了培英片刻,开门离去。 培英轻轻带上门,泪徐徐滑出脸颊。 扁浩难过的对培英说:“总要他知道,是不是?” 扁浩叫小强:“小强,到外公这边来,外公要告诉你——” 培英突然叫住扁浩,哀求的摇着头。“爸!” 小强走过来,培英蹲,带着微笑。 “小强,爸爸刚刚——刚刚搭飞机——,你记得你第一次回家的时候,爸爸出国了,对不对?爸爸——” 小强立即抢着回答: “我知道,爸爸又出国了,对不对?” 扁浩不谅解地望着培英。 培英求望忆如,忆如立即装出笑容。 “你看小强聪明的咧,一猜就中,来,刚刚跟外公赛跑累了吧?外婆带你去睡觉。” “爸爸为什么没跟我说再见?” “爸爸要赶飞机来不及了嘛!” 小强望了望忆如,又回头望培英。“这么晚还有飞机吗?” 忆如又笑咪咪的回答:“晚班飞机呀,走!睡觉去,明天不要起不来了。” 扁浩责备的望培英。“下一步你要说什么?飞机失事了,所以不会回来了。” 培英求助地望着亿如。“妈——,我不能一下子就告诉他对不对?” 忆如难过了半天,才望着培英。“你还在爱良宏是不是?” 佩华倒茶,放上烟灰缸,冷淡而陌生的: “请用茶!” “佩华,不要像客人那样对我好不好!以后我连伍家的门不会踏进去了,我说得口都干了,请你换个态度,别这样子嘛!” “所以给你倒茶呀!一遍又一遍,你说得不嫌烦,我听得已经腻了,请喝茶吧!” “佩华,我说得很清楚,我跟——” 佩华打断良宏:“你跟伍家已经交代清楚了,杂志社不能没有我,你也不能没有我。”佩华斜看良宏一眼,语调不屑的: “相当相当的肉麻带恶心,失业的人一大堆,一个小杂忐社的总编辑,抢着要的一捉就是一把,急着找老公的满街都有,你少用那种几十岁的小男孩谈恋爱的把戏跟我讲话。” “我要怎么讲!你要我怎么讲!” 佩华依然冷漠而不屑的: “不要在我的屋下发脾气!明天我会去上班,别的事谁也不要承诺谁,以后再谈!” 玛莉望了韩梅一眼,照事先的计划,演戏般的展开笑容对念心。 “念心,念中跟舅舅出去玩,玛莉阿姨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念中瞪着玛莉生气的说:“你觉得念心可爱,你早点来领养她呀!她从小就讨人厌,功课不好,坏习惯又多,只有你说她可爱。” 念中头一扭,拉着舅舅。“舅舅,我们走!” 念心焦急的追上去:“念中。” 念中故作不屑的大声:“跟着我干嘛!去跟那个玛莉阿姨呀!”又瞪玛莉一眼。 舅舅回头给韩梅一个满意的眼神,带着念中离去。 念心望着念中的背影,怯怯的转头看了玛莉一眼。 “妈妈!有一个人在门口找你。” 韩梅回头,愕住。 惠珍慢慢走向韩梅。“是我找你!” 惠珍打开皮包,拿出一个信封套递到韩梅面前。 “伯母,这是——” 打开信封,碎纸片飘落一地,是余正农另一半财产转移文件。 惠珍盖上皮包,声音很平静: “你不用再为明昌的死挂记在心里了。老天留不留住谁,不是人能决定的——不是你的错。” 韩梅感激的望着惠珍,眼眶红润。“伯母!” “我从来也没想过穿金带银的生活,用明昌的命花那笔钱,我用得了手吗?”惠珍望向韩梅。 “不要再叫那位律师来找我了,那笔钱,你自己不留着,就捐给育幼院吧!” 激动的含着泪,声音哽咽的:“伯母,谢谢你——,谢谢你宽恕我——谢谢!——” 惠珍回望韩梅,微带怜惜,好一会儿,才离去。 罗平洗澡出来,手上拿着浴巾,揉搓头。 惠珍坐客厅沉思。 “妈!你怎么还不睡呢?” 惠珍抬眼望着罗平,视线缓缓挪开。“我今天去找了韩梅。” 罗平傻住。 “我让她不用为明昌的死而有心理负担。” 惠珍缓移视线望罗平。罗平望着母亲,有些无措,“妈,我……,我先睡了!” 罗平转身。 惠珍叫住罗平。“罗平!” 罗平停住,回过身。 惠珍看着罗平。“你不愿跟妈妈谈谈韩梅吗?” 罗平略局促的弄玩着毛巾。 “我们——,这也没没什么好谈的——,现在你跟小同我们过得太太平平的——,她——,她现在在育幼院有她的生活,明天,我明天要早起,我先睡了。” 罗平躲避般离去。 惠珍静默的坐着,沉思。 “培英,我不能太伤害佩华,胸襟再宽大,她还是个女人。” “只来一次——,只陪小强去一次育幼院,小强求了我好久,叫爸爸回来,他要让育幼院的小朋友都知道他有个——爸爸……” 良宏烦躁的,但语态关切:“不是一次下一次的问题,我真的很关心你和小强,你那天打电话,我——” 良宏烦躁的点烟,半天,怒气的喊: “我本来就不该答应你去冒充小强的爸爸!最不应该的是没有告诉小强真相!我是个人!讲感情也讲道义的!” 良宏自顾的抽着烟。 “佩华是我自己找的!她适合我徐良宏!再不煞车,我会被你和小强拖住!我要跟佩华结婚的!靶情、道义上,我对佩华要负责任的!” 培英郁伤地望着发怒的良宏。 “只陪一天——,我并没有——,我不敢做太多的要求,良宏——,我只求你满足小强一次,以后——” 良宏大声打断培英说: “问题就在以后!你听不懂吗?我再不煞车,以后就是个大洞!我会被你逼着跳进那个洞里去!” 良宏熄烟,避开培英哀求的目光。 “我要回杂志社了,我可以帮助你任何问题,但!不要再为——” 良宏望培英,神情不忍而为难。 “不要为小强的事找我,——不要让我陷入你跟小强的感情里去。” 徐良宏说完,望了伍培英好一会儿才起身怅然离去。 惠珍惊喜的开着门。“佩华?” 佩华一脸的颓败。 “怎么了?佩华?从没见你这样过?发生什么事了?” 佩华没事般,甩开颓败,笑笑。“没有,经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你。” 惠珍关上门,拉佩华坐下。 “佩华——有件事——,我想——,你来得正好,我也不方便!” “什么事?我帮得上忙,你不要对我客气。” 惠珍别扭地说: “是关于——这些天我已经彻底想通了!我想——是关于罗平跟韩梅。罗平在我面前,提都不敢提韩梅,我知道他心里很苦,明昌死了,我——,我很明白感情这个东西——,你说我给他们竖了道墙,我想——请你去育幼院一趟,——告诉韩梅,那道墙——,我拿掉了。” 佩华惊异的望着惠珍。 惠珍微侧着脸。“——总不能我去找韩梅吧? 也不能在罗平面前——,我一下子——,韩梅是个好女孩,——你肯帮我走一趟吗?” 佩华身子倾前,诚恳地:“我会拒绝吗?我可能拒绝吗?” 良宏无奈的说:“你们就跟小强说,我礼拜天回来,礼拜六我跟培英带小强去育幼院,以后——,以后的事,请你们原谅我,我真的不能再冒充下去了!” 培英望了望良宏。“——谢谢你,良宏,谢谢你!” “良宏,如果会——如果会影响到黎小姐跟你,那就千万不要勉强!” “我没有告诉佩华!”良宏站起来,望了望培英。“那——我走了,礼拜六晚上我过来。” 培英望着良宏,眼中的感情多过感激。 念中故作没事的坐在书桌前玩笔,一边斜视看着念心。 韩梅注意到,故意笑着对念心说:“念心,玛莉阿姨好喜欢你哦!她说她巴不得马上就可以领养你,等一下玛莉阿姨来了,你穿她买给你的衣服,她一定会好高兴。” 念中立即把脸转开,发泄的骂跳来跳去的宝儿: “宝儿!跳来跳去干什么!去找你的爱哭妈妈啦!” 宝儿走到韩梅身边。“妈妈,爱哭阿姨那家的小孩都说爱哭阿姨偏心,都不喜欢我!” 念中又找机会发泄:“她是你妈妈当然偏心,爱哭的阿姨,爱哭的阿姨,你是白痴啦!自己有妈妈都不会叫,你当一辈子白痴好了!” 宝儿委屈的拉韩梅衣角,伸出两个指头。“妈妈,挨骂两次也!” 韩梅偷看念中,只见念中瞪念心,愤愤的把脸转开。 对育幼院来说,每星期只有假日是最热闹的。 韩梅见佩华带着微笑走过来。 韩梅望念中、念心各有人带走,转向佩华:“我请玛莉帮忙,玛莉很热心。” 良宏的车才停下来,小强手抱着大堆东西钻了出来。 “爸爸,你要牵着妈妈的手。” 良宏笑笑,牵着培英走进育幼院。 佩华好奇的望去,突然像电击似的呆立在那里。 念中、念心、萍萍都看到小强,他们大声兴奋的叫: “小强!哇!是小强!” 小强也得意的大叫: “念中、念心、萍萍,这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亲生爸爸和妈妈,我带东西送给你们。” 良宏看佩华,牵着培英的手僵着,培英望着佩华,愧疚的将手从良宏掌心抽出。 小强从良宏身上挣月兑,得意、神气的叫着:“萍萍、宝儿呢?叫她来看我的爸爸和妈妈,我带东西送给你们。” “我去叫宝儿!”萍萍转身,念心兴奋的走向小强。热闹的气氛洋溢成一团。 念中忘了玛莉的存在,推了下小强。 “你现在才知道你有亲生的妈妈呀!笨死了!我早就告诉你了!” 小强拉拉韩梅,得意的:“我还有亲生的爸爸!妈妈,我有亲生的爸爸!” 小强转身拉良宏,展示般介绍:“爸爸,这就是念中!” 宝儿高兴的大叫跑向小强: “小强!小强!萍萍说你有一个真正的爸爸和妈妈,好好哦!” 面对这些,佩华强做没事般,连韩梅望了都难过。 “这些东西是我爸爸从外国带回来送给你们的。” 小强得意的拉扯发楞的良宏。“爸爸,你来,你来让念中、念心、萍萍和宝儿看。” 良宏慌忙的收回望佩华的视线,努力的笑笑。 小强又拉培英,仰起脸,得意的望着韩梅。 “妈妈,这是我爸爸,这个是我妈妈,这件衣服是我爸爸出国帮我买的。” 韩梅勉强的笑笑,不时望佩华。 “小强,妈妈说你有一个真正的妈妈,没有说有一个爸爸!” 小强神气的将良宏推前。“妈妈,你们看,这是我爸爸!” 小强见到佩华,兴奋大声的:“阿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强,我记得你!” 小强展示般,一手拉良宏,一手拉培英。“这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佩华的笑容,疼痛般,良宏不敢望佩华,小强得意的将良宏与培英的手,交握在自己的脖子上。 “爸爸,你认识这个阿姨吗?她以前常来育幼院。”良宏目光不知放何处,艰难的笑笑。 “爸——爸爸不认识。”良宏突然抱起了小强,目光避开佩华。“小强,我们该走了。” “爸爸,我要跟念中他们——”未等小强说完,良宏抱着他就往外走,将小强放上车,烦躁的大叫:“上车,培英,上车呀!” 到了伍家,良宏打开门,顿了下,回头望培英。“我叫你不要让我陷入你跟小强的感情里,——佩华那边……,你会让我回不了头。”良宏说完,转头就走,培英倚着门,神情呆凝。 佩华坐韩梅床上,抽着烟,韩梅仍难过的望佩华,佩华吐了口烟,笑笑。 “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好不好?我本来就准备跟徐良宏分手的,徐良宏根本——我对他早就——,反正他是个乏味的男人,今天正好是个借口,如果不碰到今天——反正感谢上帝,让我有借口甩掉徐良宏。” 佩华言不及意的,慌忙中强做潇洒,猛吸了口烟,挥挥手。“谈你的事,有借口甩掉徐良宏是我今天意外的收获,我得谢谢罗平的妈叫我替她跑这一趟。” 韩梅问:“罗平妈妈叫你——” “谈你跟罗平。”佩华克制着情绪,吐了口烟。“她不阻止你跟罗平了。你自己找个时间跟她见个面,我跟——跟朋友约了有事,话我传到了,我走了。”佩华熄掉烟,站起来,匆忙推门走了。 惠珍略惊讶,带点微笑。“请进。” 韩梅卑微的轻声:“我算好时间——我想罗平在——,我来不太好。” 小同在旁,笑咪咪的:“你很厉害哦,我哥哥刚刚才出去的,你算得很准。” 惠珍望小同,小同探出一个脑袋。“我知道,我会走开啦!爸爸以前说,大人讲话,小孩不要在旁边。”惠珍笑笑,小同马上转身:“讲完了要叫我哦,不然我会憋死。”顺手关上门。 韩梅怯怯的说:“黎小姐说——叫我来——来一趟!” “坐。”韩梅望惠珍。轻轻挨着沙发的边沿,低下脸,惠珍望韩梅,神情一股怜惜。 “佩华把我的意思告诉你了吧?” 韩梅轻抬脸。“我已经——我很满足了,——你能够原谅我董先生的事——我不敢再有别的奢求,——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惠珍仰靠沙发,淡淡苦笑。“我跟你没有什么差别,你如果真是命中带克——”看了韩梅一眼,感慨的: “我自己不也是一样,罗平还没生出来,他爸爸就去了。明昌还那么健康,我嫁给他,一场车祸他就走,——我跟你有什么差别?” 韩梅慌忙的,声音带着自责:“伯母,不是你——,千万不要——,是——是我。” 惠珍苦笑,带点抚慰:“大家要抢着说自己命中带克吗?老天爷要带走的人全带走了,还活着的,大家都要想办法开开心心活下去,罗平在我面前强颜欢笑,你眼泪搁肚子里。”惠珍拍拍韩梅面带笑容。“我不想我儿子不快乐,在我儿子面前,我当恶人当太多了,你还要我继续做一个不明理的母亲吗?” 韩梅惊喜而受宠地。 “如果你跟罗平有缘,真能嫁给罗平,我不是个太难相处的婆婆。” 韩梅不敢置信的望着惠珍。小同探出脑袋,大声的朝客厅喊:“你们讲完了没有?我可以出来了吧!”惠珍笑笑,小同跑出来。 “妈妈,我什么都没有偷听哦!”小同望望韩梅,笑着:“妈妈,为什么你说你是什么婆婆?” 惠珍笑着打了下小同。“还说你没偷听!” 韩梅站起,仍是副卑微、怯生生的模样儿,却带着份受宠的神情。 “伯母,我——我要回育幼院了,那些孩子——” 韩梅眼睛微红。“伯母,——我不值得——不值得有这么多——,我——,我的命拿不动这么好的东西。” “阿姨,你不要客气啦,我妈又没给你什么东西,你拿不动我帮你拿,在哪里?” 韩梅零涕含泪,望小同。惠珍打开门,拍抚韩梅,带着释然的微笑。 “下次再见你,希望是罗平带你到家里来。” “伯母。”韩梅声音哽咽,眼里闪着喜悦与感激。“——谢谢你,谢谢你这样对我——,谢谢……” 说着泪水滂沱而流,好一会儿才想到转身离去。惠珍仍呆站在门口,小同一边关门,一边说:“妈妈,那个阿姨已经走了啦,你在看什么嘛!” 惠珍回神后,笑笑。 “小同,你喜欢那个阿姨吗?” “我以前也没讨厌她呀!”小同困惑的抱着胸,大人般。“妈妈,我实在搞不懂,以前你不让她到我们家,而且还骂她,为什么现在你又对她很好的样子?” 惠珍语塞的顿了顿,笑着把话题转开:“来! 妈妈帮你洗澡。” 小同摇头。“不行,时间还没到,不可以逼我这么早睡觉。” 罗平吃着消夜,惠珍替罗平添稀饭。“什么工作不好做,挑了个报馆记者,天天不弄到半夜不回来。” 罗平一边夹菜,一边说:“多少人想要这个工作要不到,你儿子不错啦!上千个人报名进报社的,很优秀啦。” “你干一辈子记者,妈七老八十的时候,也得天天守着替你做消夜呀。” “妈,我可没逼你哦,是你自己要做的,人家小方娶了老婆,回家还不是自己动手弄个蛋炒饭混混。明天开始,回来我饿了,我自己弄,你呀,不要天天等我了。”罗平仰颈喝稀饭。 “不等你我放得下心吗?又没有老婆照顾你!” 罗平微愣,却笑笑,拍拍惠珍。“小方娶了老婆跟没娶似的,没事还要受闲气,薪水袋被扣得一毛都不剩!我呀,这点我比他聪明,我就一辈子赖着你,有吃有喝,还省笔房租费。” “如果娶了个乖巧、明理的女孩呢?”惠珍边说,边夹菜。“譬如像韩梅?” 罗平愣了,胡乱的笑笑。“妈,实在吃得太多了,我看,不到中年,我一定发福。” “韩梅今天来过。”罗平怯望惠珍,惠珍看了眼罗平。“别把妈想得那么脆弱,也别把妈想得那么不明理。”惠珍站起,走向沙发。罗平呆了般。 “是我叫佩华找韩梅来的。她是个好女孩,明昌活着的时候,也一直这么说,只是我发现得比你们都晚。” 罗平仍不敢置信的。 “干嘛不说话?难道要妈向你道歉,道歉妈从前对韩梅的态度?” 罗平感动的走向惠珍。“妈——,怎么你突然——,我不——,任何你不高兴的事我都不会去做——,怎么你……” 惠珍望了眼罗平,挪开视线。“——任何你不高兴的事,妈也不愿意做。”惠珍向罗平笑笑。 “跟韩梅约会,总不要妈替你安排吧!” 罗平回过脸,眼里含着泪,嘴角浸着喜悦。 “感动的掉眼泪呀!你突然这样改变——,我——,圣诞老人送礼物也没这样慷慨的——” 罗平突然走到惠珍面前,喜极的提起惠珍的手。 “妈,你自己发誓,我去找韩梅是被动的,我这一辈子已经打算不提韩梅了,是——是你让我,是你叫我去找她的——是你。” 韩梅故意不高兴的看宝儿。 “宝儿,不是爱哭阿姨,是妈妈,院长是女乃女乃,如果你还是叫爱哭阿姨,以后就不准你去找爱哭阿姨。” 宝儿有恃无恐的搂着美智。 “我不怕,我不去找爱哭阿姨,爱哭阿姨会找我。” 美智亲了亲宝儿。“宝儿,爱哭阿姨要回去照顾我那边的小朋友了。” “爱哭阿姨,我也要去。” “宝儿,如果你不改口喊爱哭阿姨,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让你见爱哭阿姨。” 美智有些不舍的看着宝儿,柔声疼爱的:“宝儿,我是妈妈,不是爱哭阿姨,为什么你不肯喊我妈妈呢?” 宝儿耍赖的手伸向美智。美智伸手,韩梅拦住宝儿,对美智示眼摇头,宝儿急得哭出来。 门被推开,罗平出现,抱着宝儿的韩梅呆凝住,美智趁机抱着宝儿,悄悄推门离去,罗平激动的盯着韩梅,韩梅有些无措的微低下脸。“我去过——,去过你家。” “我妈妈——,她要我来找你。” 两人沉默的互望,多少的压抑终于从彼此的目光流露出强烈的感情,搂抱,再也不是梦里的奢望了。 佩华整理抽屉,徐良宏推门进来,佩华懒得看良宏,继续整理东西。 “佩华,你真的要辞职吗?” 佩华拿起皮包看也不看一眼良宏,往外走。 良宏一把拉住佩华。“佩华——,那天那种情况——,我没办法。” “我怪你了吗?”佩华轻描淡写的:“我能谅解一个乐心助人的男人。”佩华低头望着良宏的手。“手可以放掉了吗?” “佩华——”良宏仍捉着佩华,脸上充满矛盾的歉意。“再给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你一点时间?”佩华冷笑。“再给你一点时间,等你告诉我,你徐良宏要选择的女人是伍培英还是黎佩华?”佩华不屑的拿掉良宏的手。 “徐良宏,你把自己看得太有条件了吧!你拖拖拉拉的个性,跟伍培英纠缠了那么多年,中间又失去了一个女朋友,我的青春不但浪费在你身上,想听句难听的话吗?你不是个有魅力让女人留住的男人。”佩华说完掉头就走,徐良宏正想追上去,才走两步,他又矛盾,犹豫的停了下来。 韩梅略带羞愧地低着头,罗平喜悦中带点窘状。“我们——好像——,好像刚认识第一次约会的人,把——把脸抬起来嘛!般得我像做贼似的,浑身——我浑身都别扭——” 韩梅微抬起脸。“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我不是有情调的人,什么做梦的,这种话我搭不上腔,讲点——讲点实际的。”罗平吐了口烟,有点别扭。“譬如——,譬如什么时候结婚,是不是愿意跟我妈妈和小同一起住等等。” 韩梅又羞煞的低下脸。“——当然要跟你妈妈住一起,而且——,而且——,我应该照顾小同,我有义务照顾小同一辈子。” 罗平看了看韩梅,语气带点吊儿啷当:“我娶你,跟我妈奋斗那么久,不先照顾我,哦,小同摆第一位呀!我白辛苦了半天,未免太划不来了吧?” 韩梅柔情地望着罗平。罗平弹弹烟。“算了,我不跟小孩计较,礼拜天到我家,跟我妈商量结婚的日子,我要尊重她。” 韩梅略艰难的:“我——我可以——,能不能,育幼院的那几个孩子——,——我都带出感情了。能不能让我把那几个孩子的问题解决了再——” 罗平又爱又无奈地:“我上辈子欠你债的,除了我妈,对谁我都拿不出这么多耐心,唉!好啦,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谁叫我自己,横的、竖的,样样看你顺眼。” 罗平斜瞧韩梅。“小矮个子,小脸、小鼻子,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罗平笑笑,拉起韩梅的手。“你看,连双手都像发育不良的儿童,一点女人的魅力都没有,我还掏心掏肺的爱你半死,上辈子我一定欠你的。” 韩梅柔情的眼睛,掺着温暖的满足。罗平望了望韩梅一会儿,放下韩梅的手。“我送你回去吧,我还要赶去看看佩华。” “她怎么了?” “跟徐良宏分手了,就因为徐良宏冒充小强爸爸,她不要徐良宏了。” 韩梅关切的:“我能跟你一起去看她吗?徐良宏——,小强知道良宏不是他爸爸吗?徐良宏拆穿这事了吗?” 罗平不满的望韩梅。“喂!听你的口气,你关心的不是佩华,我看你还挺乐意徐良宏一辈子冒充下去吧!” “韩小姐,我就是为小强的事来,能帮我们家小强的只有你。”忆如开门见山的说:“韩小姐,所有的事你最了解,培英年轻时候不懂事,但已经错了,那个黎小姐——其实——,如果不是黎小姐,良宏根本就是我们伍家的女婿。” 忆如含着泪,提着韩梅的手。 “韩小姐,只有你能帮我们家小强忙,我知道你疼小强。这几天良宏没来,我们已经找不出理由来骗这孩子了,——他连想念爸爸都是偷躲起来哭的。” 韩梅同情的抚望忆如。“伍太太,我能帮什么忙吗?” 忆如两手紧捉韩梅,哀求她:“韩小姐,求你看在小强的份上,看在那个懂事又可怜的孩子份上,你帮忙去跟良宏谈谈。” 韩梅微愣。“我……?” 忆如激动地捉紧韩梅,泪溢。 “求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培英说你是个善良有同情心的女孩,黎佩华已经不要良宏了,我们伍家不方便出面,你带过小强,你知道小强需要爸爸,良宏也是个软心肠的好人,我看得出来,良宏对我家培英跟小强都有感情,用你是小强保母的立场,让良宏回到小强身边。” 忆如声哽泪盈的捂着脸。 “——让小强能像正常的孩子,有爸爸,有妈妈。我们家——,什么都能给小强,——就是没办法给他一个爸爸。” “伍太太——,徐先生对伍小姐和小强真的有感情吗?” “你找良宏谈了你就会知道,你一定要帮这个忙,你一定要让良宏知道小强当真不能没有——,当真不能没有他。” 忆如又泪涌,韩梅正欲开口,罗平车停出现,忆如见罗平,含着泪,匆忙的求望韩梅。 “别说我来找你谈这件事,一切靠你帮忙了,千万不要说我来谈这件事。” 罗平皱着眉望忆如背影。“她来干什么?” 韩梅闪避地:“没什么,她是——” 罗平目光严厉地盯着无措的韩梅。 “不要对我说谎!她来干什么?” 韩梅慌的说:“没——有,她只是——”两只手无措的绞在一起。 罗平口气严肃地说:“你听好,我不准你滥用你的同情心,从现在起,爱心只能留着给我,清楚吗?” “嗯。” “好,我走了,记得!少管闲事,准备做我的乖媳妇,我妈叫你星期天来我家吃饭。” 望着罗平的车走远,韩梅又匆匆出门。 按了佩华的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佩华却已替她开口了:“你来的目的,明白说好了。” “罗平说你和徐良宏分手了,你不爱——徐先生吗?” “这跟你来的目的有关系吗?”佩华弹弹烟,淡淡笑了。“你想确定我是否真和徐良宏分手,如果是的话,你希望徐良宏不是我要的男人——” 韩梅犹豫地说:“黎小姐,你要讲真话,你曾帮过我很多,千万不要让我做错!” 佩华不耐烦的说:“别讲得那么严重,我们都分手了,我还有事,不多留你了。” “徐先生,如果真是黎小姐提出分手,双方觉得不合适,而你又对小强有感情,请看在可怜的孩子份上,原谅伍小姐,让小强有个健康的家。”韩梅看着表,焦急的说。她已经出来很久了,再不谈个结果,怎对伍太太交代?中午还要去罗平那儿,现在都十二点半了。 “给小强一个健康的家,我自己呢?现在虽不讲究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谁替我想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徐良宏悒悒的说。 “小强需要你,伍小姐仍爱你,徐先生,为了小强,请你多考虑,我走了。” 韩梅匆忙的走了,留下苦恼的徐良宏。 惠珍忙碌的端着菜,喊罗平:“罗平,请韩梅坐呀!马上开饭了。” “你昨天找佩华做什么?今天一早就出去,现在都一点多了,干嘛去了?” “我跟徐良宏见面——跟黎小姐谈小强——” “你混帐!你是上帝呀!有权决定佩华的事?走! 傍我出去谈!”罗平拖着韩梅往外走。 惠珍摆好了一桌菜,叫道:“罗平,菜都做好了,你带韩梅上哪儿?”只换得砰的一声关门声。 罗平在佩华的住处外等了好久,蹲在地上抽了好几根烟。 佩华一身亮丽的回来,满不在乎的说:“满地的烟蒂,谁扫呀!” 罗平瞄一眼佩华,丢掉烟蒂问:“混到哪里去了?打扮得像棵圣诞树。” “进来呢?还是继续坐门?” 进了门,罗平望着佩华。“你真的不在乎徐良宏?” “我在乎过他吗?” 罗平斜着脸。“是谁告诉我,她完蛋了,她爱上徐良宏了?” “哦!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你也曾爱过我呀,一觉醒来,说变就变。”佩华没事般地取下耳环,拿在手上晃荡,晃荡的。“天下事都会变,历史会变,一个小小的感情,你以为是灌了水泥,钉在那儿凝固的吗?” “佩华,我倒真希望像你嘴巴说的,但,你自己清楚,你并没有不爱他,我——对你仍有一份关心,七、八年的感情,我伤害过你,我不希望另外一个男人再伤害你。” “你忘了我是何等人物?喂,我累了,你请回吧!” 连推带揪的把罗平送出门,佩华洒月兑的神情像变魔术般的不见了,她点了一根烟。 烟雾中,她慢慢吐出:“罗平,你离开找的伤痕,早就不留疤了。徐良宏他砍了我一刀,狠狠的一刀。” 泪,使得烟雾中的影像更模糊了。 宝儿拿个脸盆。“妈妈,我要去爱哭阿姨那边,她要帮我洗澡。” “宝儿,不是爱哭阿姨,她是生你的妈妈!” “才不是呢!如果她是妈妈,应该像小强一样,也有一个爸爸,可是,没有哇!” 韩梅突然叫住宝儿:“宝儿,不准去。” “为什么?” “你听好,你不叫院长女乃女乃,不叫爱哭阿姨妈妈,妈妈就不准你找她们。” “你是个坏妈妈,呜!呜!” 美智不满的望着韩梅:“韩小姐,你真要这么做?” “你真要宝儿喊你一辈子爱哭阿姨?” “我不在乎!”美智抗议的大呼。 “怎么回事,那么晚了,说话声音那么大——”院长披着衣服进来。 “妈,韩小姐不准宝儿见我,她说要宝儿弄清楚,但宝儿还是个孩子,我——我不能接受。” “院长,孩子我带了那么久,我有感情,也许,我没权利干涉!但我不希望我付出感情的孩子,心理不健康。” 韩梅又把脸转向马美智。“马小姐,宝儿感情上认同你是她妈妈,而我必须让她清楚,她没有爸爸,很抱歉,我是她的保母,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美智,我赞成韩梅,而且很感激她,要是宝儿真的向你要爸爸呢?”院长明理的说。 第十章 惠珍满足的望着罗平吃东西。“韩梅还真是好欺负,骂时任你骂,气消了,半夜去找她,也不敢吭声。” “嗯,这叫妇女美德。” “以后不要半夜去找人家。” “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跟小方还常常半夜在佩华那又吼、又叫、又喝酒呢!” “你慢吃吧,我要去睡了。”惠珍转身上楼。 “妈!”罗平叫住了惠珍,顿了顿。“妈——小同的爸爸走了,你觉得——寂寞吗?” 惠珍兀立了片刻,罗平又呐呐地说: “你嫁给小同爸爸的时候,你说你在等我长大,你是个平凡的人,你寂寞了二十七年。” “妈没时间寂寞,要照顾小同,要照顾大儿子,——将来,还要学习和媳妇相处,妈没时间寂寞。” 惠珍挺直了腰杆,进房去了。 罗平、小方一群人冲往佩华的家,玛莉抓着牛肉干,边嚼边问:“喂!佩华,今天什么日子,是不是三度生日呀?” 佩华笑笑,望着罗平。“坐在那边一句话不说干嘛?摆了张木瓜脸。” “不是木瓜脸,是一张会吸烟的扑克牌摆在椅子上。”小方扶着莉奇坐下。 “把大家都召集到这儿,又要宣布什么大消息?” “我找到新工作,不再搞什么专栏、杂志了。”佩华坐在地板上,斜搭着垫子。“那种狗屁玩意儿玩得没意思了。” “什么工作呀?” “秘书,贸易公司的秘书。” 小方不耐烦的埋怨:“别整人好不好?换工作对你来说也是个消息啊?大半夜的劳师动众,我可是有家累的人咧!” 莉奇推小方一把。“你少喂!我喜欢出来谈谈,你希望整天把我摆在家里,闷出病来!” “喂,佩华,你换新工作就会交到新男朋友,怎么样?你的新老板相貌如何?” “五十几岁了。女儿在美国念书。” “嗯,好扫兴,我以为是个年轻潇洒的。”玛莉叫道。 罗平突然站起来。“莉奇,你跟小方先回去吧!小方,顺便送送玛莉,太晚了。” 玛莉吵着:“我不走,我要在这边凑热闹。” 莉奇也叫着:“我也不走!小方这王八蛋跟我结婚,都不带我出来玩。” 小方不满的瞪着罗平。“我是你花钱雇的呀? 叫来就来,走就走,还得送玛莉,车钱谁付啊?” 罗平抽了张钞票,往小方口袋一塞,将三人推出门去。 佩华不满的说:“主人是你还是我?我换了新工作,找朋友聚聚,热闹热闹,碍到你了?” “换工作,换掉你的专长?佩华,是你自己诚实讲,还是我来说?”罗平的声音一声沉过一声,“你真不要徐良宏?你是吗?” “是我不要——”佩华故意一甩头。 “我看得比你还清楚,你在玩自尊心,你是预言家是不?我来给你预言,你的自尊心会跌碎,再玩下去,有一天徐良宏会跑来告诉你,求你原谅! 像当初的我!” 罗平咆哮完了,掉头便走,留下佩华低头轻啜着酒。 “伯母,我知道罗平关心我,不过,我没那么脆弱。”佩华说。 “我嫁过两次,但两次婚姻,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到两年。——我这一生的婚姻,还不到两年。” 惠珍苦笑的望了望佩华!“就像你说的,韩梅命中犯克,我跟韩梅差不到那去。不过,我是被命运支配的,是被动的,我心里虽然痛苦,却没有遗憾。 你跟徐良宏的感情操纵在你手上,你也别告诉我,你不会躲着偷哭,天下没有例外的女人。” “没错,我跟徐良宏的感情是操纵在我手上,只要我一个电话,便可以做新娘,可是那个新娘的滋味是什么?也许新婚之夜,我会发现我的丈夫正和伍培英通电话,一颗心还挂念着那对母子那边。” 佩华苦涩的吸了口烟。 “这是我可以操纵的结局,那个滋味好吗?那个滋味比现在我就放掉徐良宏好吗?” “一个那么讲情义的男人,这年头很难找了,像这样的男人,我觉悟得你放弃了很可惜。” 佩华、心烦气躁的把手中的文件一扔,耳中不停地响起惠珍的声音——一个那么讲情义的国男人,这年头,很难找了。——她烦躁的摔头,又看表。 门开了,郝志远走进来,脸上挂着儒雅的微笑。“请问——王董事长在吗?” “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我五点就可以下班,就为了等你,拖到现在!” “对不起,在太忙走不开,真抱歉!” 佩华口气恶劣的:“拨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呀!明天上午再来吧!你忙,我们老板比你更忙,下次请不要耽误老板秘书的时间!”说完,拿起皮包便走了,留下呆楞的志远。 “郝志远先生,在美国专攻市场调查学,我特别礼聘来公司做顾问的。” 王立刚替佩华介绍郝志远,又转向志远说: “志远,这是我的秘书,黎佩华,满像我女儿的。” 佩华伸出手,带点歉意:“昨天很抱歉,请别介意。” “怎么?昨天初见面就闹得不愉快?”王立刚问。 佩华略露女儿态的:“董事长,我约个朋友吃饭,想提早十分钟走。” “赶快去吧!” 立刚望着佩华走远,才对志远说:“刚上班没多久,满好的一个女孩。志远,决定在台湾留下吧?” 志远淡淡笑笑,不置可否。 小方拍拍口袋,摊摊手。“罗平,你跟佩华说一声,结婚嘛,不要发贴子害人!我的薪水每一毛钱,都被莉奇榨得干干净净,拜托佩华别害我!替我带句话,关心是不花钞票的,告诉她,我祝福她婚姻美满。贴子呢!不必给我了。” 玛莉斜视小方。“唉,你还不是普通的小器哦!这种小器到不修边幅,我想了都头大。我要鼓励佩华大事铺张,至于帖子嘛,嘿,小方,我替佩华亲自送到你家,交到你手上。” “好了,你们两个别唱双簧了,结婚的是佩华,要你们瞎操心?哦,对了,玛莉,佩华请你当女傧相,我当男傧相。” “喝!可不是普通的巧!咱们两个双方的前任男友跟前任女友,有趣吧!” 玛莉兴高采烈的,突然一扯罗平。 “喂,罗平,明天又是倒楣日,搭你便车去吧!” “什么倒楣日!” “礼拜天呀,韩梅叫我假装领养念心,好激起念中的手足之情。本还觉得满好玩的,可是一做好久,又不是做礼拜,一到星期天就要去,再装下去,都快穿帮了,而且还花好多钱。” “没爱心,这也值得拿出来抱怨哪!”小方逮着机会糗回去。 罗平及时制止玛莉的花拳绣腿。“好了,别吵了,反正我要去找韩梅,明天接你一块去。” 佩华擦了擦口红,又梳梳头,门铃响;佩华脸上漾着笑,跑过去,迎入了徐良宏。 “罗平说,小方叫我们结婚不要铺张,免得害他接帖子,这死家伙,我非寄给他不可。” 手沏了杯茶,放到桌上,才看到徐良宏复杂的表情。 “伍家的事讲清楚了吧?你一定要对小强好好解释,做个妥善的交代。” 徐良宏想了很久,才望着佩华,语气干涩:“佩华,我想了很久——我并没有那么恨培英,我一直误会自己的感觉,事实上,不是那样。” 佩华呆立,徐良宏抬起头来,脸上挂满歉意。 “佩华,我是来——,请你原谅我——,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有的是条件。” “你们——要复合?”佩华呆滞地问。 “如果,你能谅解的话。” “谅解——,要我谅解?”僵死般的佩华,突然狂叫:“我不谅解!徐良宏,你算是什么人,你! 你滚,滚回伍家,是你求我结婚的,你!” 顺手抓起茶杯砸过去,杯碎了,茶水四溢,也将感情溢了出来。 “滚回位家去当有钱人的女婿,你可以少奋斗二十年,这是你这个卑陋的人讲的,滚!” 泪,一颗颗滚落,佩华疯了般地狂嘶:“徐良宏,带着你肮脏的人格滚!出去!求你出去!我求你这个可耻的人出去,不要再来践踏我的感情!宾!” 罗平和韩梅有说有笑的,李惠珍走到茶几旁,拨电话,电话没人接,她困惑地再拨。 “罗平,今天佩华要跟徐良宏谈婚事,我想问她结果,怎么老接不通?” 罗平替韩梅抱过宝儿,走向惠珍。“妈,我送韩梅回去。 “罗平,佩华的电话很奇怪。” 罗平困惑的望向惠珍。“妈,你说佩华电话怎么回事?” “有人接,但不讲话,还用力摔,很不对劲。” “我马上过去!韩梅,你自己回去。” “不,我去,你在家陪小同。”惠珍拿了皮包匆匆出去。 韩梅带着宝儿困惑的离去。 佩华泪已渐渐干了,手腕却流着血,虚弱的瘫着。 门口惠珍的敲门声,一声急过一声。“佩华——佩华你开门呀!” 佩华却一动也没动,望着脚边的刀子,任血流着,逐渐虚弱。 罗平呆楞的放下电话,冲向门口。 惠珍焦急的敲门。“佩华——佩华,你怎么了?”里面仍没有反应。 罗平匆忙赶到,大叫:“半天了,没反应,我来!” 用身子猛撞门,没用!便顺手扯过一铁条猛敲。 门开了!罗平,惠珍呆震,尖声的叫:“佩华!” 佩华挂着吊瓶,一脸的憔悴,避开罗平的目光。 “为什么这么做?不要骗我,我要知道,像你这么坚强的人,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做?” “不要说我坚强,我讨厌这两个字。”佩华挥动着手。“我坚强就该得到所有不好的下场吗?坚强的人就活该倒楣,每个男人都有理由离开我而了无牵挂?” 罗平用力捉住佩华的手,厉声的说:“你疯了你!才缝的线,你想再裂开呀!” 佩华挣扎着,罗平死捉的,终于她不再挣扎,靠着床头,幽幽的说:“什么都别问我了,帮我请两大假,我的老板很关心我,总不能带这只手去上班吧!” 郝志远探个头进来,礼貌的问韩梅:“请问——黎小姐住这个房间吧!我姓郝。” 躺在床上的佩华回过头,讶异地说:“郝先生,怎会是你?” “董事长今天忙,叫我先来,明天他亲自来。”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韩梅韩小姐,他是郝志远先生,我们公司的顾问。” 门又开了,罗平、小方、玛莉全来了。玛莉大惊小敝的叫道:“佩华,你怎么那么想不开?你没听说过吗?连上帝都不收容自杀的人。” 佩华尴尬的望了望志远,志远知趣的告退。 “你那么多朋友,我先走了。” 玛莉看到鲜花,水果,又大呼小叫: “刚才那个人是谁?好帅啊!结过婚没有!你完了!每换一个工作,就有人追你。” 拿起鲜花,闻了闻。“哗!不是盖,送鲜花的含意我最清楚啦!我猜得最准。” 罗平一把抢过花,交给韩梅插。骂道:“每件事你都准,明天开始,我和小方不必跑新闻了,全由你猜,让我们省点汽油!” 玛莉一边穿鞋,一边拨电话。 “很惊讶吧!徐良宏,我是没兴趣和你交谈,不过我要证实一下,黎佩华是不是为你自杀的?” “什么?佩华自杀!你再说一遍!”徐良宏吓了一跳。 “哼!丙然被我猜中了,你这种个性不脆,长相不佳的人,居然有人为你自杀。” 砰地一声,玛莉重重的挂了电话,留下那头焦急的徐良宏。 医院里,惠珍陪着佩华。 王立刚来探望佩华。“志远说你手伤到了,怎么伤到的?” “哦!佩华没下过厨房,在我家里拿菜刀不小心割到的,不碍事!”惠珍急忙解释。 立刚礼貌的望着惠珍。“我姓王,王立刚,这位女土——” “李惠珍女士,我朋友的妈妈,上回您不是在办公室楼下见过吗?”佩华介绍着。 “哦!恕我健忘!” 惠珍礼貌的点点头。“佩华说你很照顾她,刚上班没多久就请假,实在不好意思。” “秘书用的是手,手伤到了,请假是理所当然的嘛!” 罗平推了门进来,惠珍说:“佩华,罗平来陪你,我先走了,小同快放学了。” 立刚向罗平致意,对惠珍说:“我也得走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司机在外面。” 惠珍略不好意思的推拒着,罗平说:“就麻烦王先生送我母亲了。” 惠珍与王立刚离去,罗平说:“你们老板看来人还不错嘛!” “听说没老婆,女儿又在美国,怎么样!介绍给你妈妈。” “去你的,精神来了,有力气开玩笑了?” 有人打开门,徐良宏满脸内疚地走向床前。 “佩华——,我不知道——我那样做会——” 佩华冷硬地,看也不看他。“我住院跟你无关,我不欢迎没有预约的客人。” 罗平生疑的往徐良宏面前一站。“佩华自杀,跟你有关系吗?” 徐良宏难堪的站着,佩华冷漠的说:“笨蛋才为他自杀。” 罗平一把捉住徐良宏。“是你!我没搞错是不是?不要让我揍错人。” 佩华咆哮似的大叫:“出去!你不配!瞎了眼睛也不要为你自杀!出去!” 这边的罗平已疯了似的往徐良宏身上拳打脚踢,徐良宏的嘴角流出了血,却未还手。 罗平不罢休的又扑向他,佩华冲过去拉住罗平。“够了!”她冷冷的注视徐良宏,一字一字的说: “在没有变成残废之前,你趁早滚吧!有一句话你必须听清楚,我不是为你自杀的——我杀的是我的自尊心,这点你要弄清楚,不要留在这里被羞辱,虽然你是个没自尊的人。” 徐良宏怀着歉意的走了。 佩华望着罗平,眼里浮起一抹清清的光辉。 “虽然七、八年的感情被你甩掉,但,我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以后还要说我坚强吗?韩梅经过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她还是咬着牙活下去,我只不过区区一个男人主动提出分手,就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佩华涩楚地望着罗平。“坚强,哼!我现在多恨听到这两个字。” 玛莉嗅了嗅瓶里的花。“嗯,好香,喂!我猜的事都准吧!害佩华的是‘徐不良’,那个郝志远在追佩华,看唷!天天一把鲜花,把我羡慕死了。” 小方一旁扫兴地说:“哼!人家送的是佩华,你陶醉个什么劲?” 佩华脸上一抹羞涩。“他是奉董事长之命来的,你们别那么好心,乱扯个人来垫底。” 罗平看到眼底,说:“谈点建设性的话,佩华明天出院,小方,你跟我去把她那间被打劫过似的房子整顿整顿。” “我呢?我做什么?”玛莉问。 小方说:“你少搅和了,你替我和罗平跑新闻。” “喂喂,不要让我又感动,又丢脸好不好?” 佩华坐在床上。“也不完全是为他自杀的啦!一大半为了面子啦!” 小方拿了拿烟。“面子算什么嘛,唉!卖出去不是不值一包烟的钱,来,抽根烟。” 罗平开了门。“好了,你们回去吧!不要忘了明天的事,走哇!小方。” 小方扛起相机,拖了玛莉离去。 罗平问佩华:“你对他印象怎样?” “谁?哦,郝志远啊?印象!”隐隐的笑意挂在佩华嘴角。“没什么,只是,如果他追我的话,可以捡回一点自尊心,如此而已。” 罗平诚恳的说:“佩华,痛也痛了,血也流了,快乐起来吧!不要让大家陪着你难过。” 韩梅内疚极了的望了望罗平。“罗平,如果我没有去找徐良宏,——我有责任。那个叫郝志远的男人,佩华是不是——” 罗平翻了个大白眼。“你希望他追佩华是不是?好减轻你心中的内疚。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呀!总不能拿刀强迫佩华,手上的疤痕都还没有消,就立刻接受另一个男人!” 韩梅微微悒郁的:“罗平,你不知道,除了念中、念心、萍萍,还有宝儿的问题最——” “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把那群孩子解决,好嫁给我,上车吧!送你回去。” 院长严肃的说:“我不许你再提这个事,宝儿能认女乃女乃,能认妈妈的时候,能明白自己没有爸爸的时候,你爱带她走我没话说,现在不准。” “妈,为什么你向着韩梅,我是你媳妇——” 美智狠狠的瞪韩梅一眼。 “铃!铃!”电话铃响了。 院长接起电话。“喂!找哪位?” 志远激动不平稳的:“我是——我——”握了半天,才说:“我找——韩小姐。” 韩梅闷闷的接过话筒:“喂,我是,请问——” “韩小姐,我是郝志远,那天在医院见过的,还记得吗?请不要院长知道谁打来的,我有事想找你谈,请你帮忙。” 韩梅楞楞的放下电话,望着院长。 “怎么回事?”院长关切的问:“怎么讲话鬼鬼祟祟的,是朋友吗?要当心点!” “院长,我有事,想出去一会儿。”韩梅慌慌张张的离去。 美智嘲讽的说:“哼,又是男朋友,又是莫名其妙的男人,宝儿在她手上,我能放心吗?” 院长不满的制止:“闭嘴,韩梅是怎么帮助你的,你全忘了?没有韩梅,到死我都不会知道我有个孙子在自己的育幼院里。” “郝先生,那天你送我回去,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请明白告诉我好吗!是不是你有孩子——在育幼院?” 郝志远望了望韩梅,侧开脸。“我没有孩子在育幼院,——我母亲在育幼院。” 韩梅震惊的望着志远。“你是院长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回去见院长呢?” 郝志远幽幽的吐了口烟。“不要问我原因。” “那,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你不想见你太太吗?” 郝志远讶异的望着韩梅。“你知道我的事?” “还有你的女儿,你见过——有一天在医院你看到的小女孩。” 志远一阵激动。 “她们都在育幼院,你知道吗?你母亲,女儿,还有你太太。你们——” “你知道什么?我请你出来,只是想知道我母亲的近况。” “你女儿呢?”韩梅问。 “太多的过去——我不愿再想,现在我脑子一片混乱,请让我思绪整理好,再跟你连络。” 韩梅纳闷而不解的:“为什么你不肯见——” 志远打断了她的话:“对不起,我先走了,请不要在我母亲面前提起。” 丢了一张钞票,留下一脸迷惑的韩梅。 “黎小姐,一起吃饭好吗?”黄昏,郝志远来到佩华办公室。 忙碌的佩华头也没抬便说:“常让你请,不必了。” 佩华拿起皮包,看到志远殷切的盼望,笑着说:“好吧,一起去吃晚饭。” 晚上在烛光、花香中度过。 站在门口,佩华笑笑。“谢谢你的晚餐,我不请你进去了。” “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个晚上,我很久没跟人聊得这么愉快。” “也谢谢你听我惨败的感情故事,听得那么专心。”佩华自嘲的说。 志远脸上一抹苦楚的望着佩华。“那算不了惨败,开不了口的故事才叫惨败。” 第十一章 罗平横在沙发上看报,小同一马骑上去。“哥哥,哥哥。” “别吵,哥哥在看报纸。” “我告诉你嘛,最近有个王伯伯老是来找妈妈,烦死了,妈有时会接到他的电话。” “哦?”罗平放下报纸。“哪一个?” “就是佩华阿姨的那个老板啊!有次在路上遇到了,还要送我们回来,被妈拒绝了。” 罗平一脸喜色。 “还有一次,妈去买菜,结果我看他送妈回来。好讨厌!” 小同滔滔的说,罗平是满高兴的。 韩梅手牵着宝儿,走向志远。“郝先生,女儿你看到了,你忍心让她没有爸爸吗?我有义务让宝儿知道她有亲生的父母。” 志远俯身模模宝儿。“告诉叔叔,几岁了?” “五岁,快六岁了。” “院长喜欢你吗?” “喜欢呀!大家都叫我乖宝儿。” 韩梅语带诱导的对志远说:“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但,如果你真有个不好的童年,请不要让女儿跟你一样。” 佩华站在王立刚面前,将一些文件交给他。 “佩华,那位李女士,他的小儿子才五岁,怎么两个儿子年龄差那么多?” “罗平还没出生,他爸爸就死了,这个小儿子是他第二任丈夫的孩子。她为罗平守了二十七年寡,才改嫁不到一年,丈夫就车祸去世了。” 立刚赞叹的摇头。“难得气质那么好的一个女人,我敬佩她,尤其能把前夫的孩子视如已出,这种胸襟难得!” 佩华笑着:“你那么欣赏她,要不要她改嫁第三次?” “别开玩笑,值得尊敬的女人,不要随便拿来开玩笑。晚上跟志远有约吗?” 佩华笑一笑,不置可否。 佩华拿着钥匙开门,边开玩笑的:“认识你不错,每天都省掉一笔晚餐,进来坐吗?” “我能再跟你聊聊吗?”志远愁悒的皱着眉。 “我不想让脑子空下来想事情。” 佩华笑笑,让他进来,顺手冲了杯咖啡给郝志远。 志远接过咖啡,环视四周。“一个人住?” “我独立惯了。” “不寂寞吗?” “我从大学就开始一个人住,悠闲自在,没有人管,不过,我把自己管得很好。”佩华潇洒的抬了抬手。“唯一没把自己管好的是,为一个男人自杀,一个离了婚,最后还是回到他太太身边的男人。” 志远神色怦动,籍故喝了口咖啡,才说: “我是个怕寂寞的人,在寂寞中长大,在寂寞中糊里糊涂的——,咳,我从不把时间空下来。在美国我拼命读书,不放过每一秒,不到三年中,我拿了硕士又得了博士学位。然后,不断的工作,日以继夜的,因为我不要寂寞。” 佩华感动的握了他的手。 郝志远模模佩华的手,站起来。“谢谢你的咖啡,我走了。”临到门口,回头说:“我很久没有跟一个女人说那么多话了。” 郝志远苦恼的坐着。“韩小姐,你为什么三番两次的来找我?我很忙!不想提过去。” 韩梅柔声的:“郝先生,我是育幼院的保母,我关心每个孩子,我知道院长、宝儿——” 郝志远烦躁的松开领结。“你想听吗?一个男人不愉快的过去。”随手把外套一抛,护照跌了出来。 韩梅不动声色的将护照收入皮包。 “我有一个成功于事业的母亲,永远在忙,忙她的育幼院!忙她的慈善事业。我父亲死的时候,她让我一个人守灵,因为育幼院里的小孩住院开刀,出殡前一天晚上,她却在育幼院,因为育幼院的保母有事,她留在那儿,照顾那群‘可怜的孩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才高一!” 他愈说愈激动。“我从来没有机会跟她好好说一句话!因为她把时间留给了那些孩子,我去找她,她叫我回家,她以为只有育幼院的孩子才可怜,她忘了,我比那些孩子更可怜!” “我有母亲,一个充满爱心的母亲。但我从来没有得到她的爱心。”郝志远眼眶红了。 韩梅难过的望着志远。 “大学毕业,她也没像一般正常的母亲关心儿子的前途和婚姻,我恨她!”志远沉痛的摇摇头。 “服完兵役,我认识一个年纪大我很多的女人,不到一个礼拜就结婚了,我以为可以让我母亲惊讶。 结果,没有!她那颗心还是放在育幼院。” “我下意识里在寻求母爱,结果,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她——我的前妻,让我更失望。‘ 韩梅惊异的:“郝先生,不是你在外面有外遇——” “胡说!”志远疾声的否认。“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天生是个撒谎的女人!你不知道她多狠,天天骂我没用,赚的钱太少,天天出去玩,找她的旧朋友。怀孕了,天天诅咒肚里的孩子,吵着要离婚。”声音黯淡下来。“那种女人生的孩子,我承认引不起我一点爱心。” 韩梅同情的问:“你连宝儿,连你女儿也恨吗?” “这就是我不愿意再见我女儿的原因。我不是禽兽,我毕竟还是个人,怕接触久了,会因为女儿,再把我妈妈和我太太引进我的生活,我害怕。” 马美智面孔僵冷的走向韩梅。“宝儿是你生的,还是我生的?找我什么事?” “马小姐,我一直想帮助你,为什么你拿我当仇人看?” “帮我?哼!昨天半夜才回来,也不知干什么去了!我妈还护着你。” “马小姐,昨晚我为了你和宝儿才拖到半夜回来。我跟你的前夫谈了一晚上。”马美智震惊的看着韩梅。 韩梅说:“马小姐,你要拿出勇气承认当年的错误,为了宝儿,你——” “我,我怎么样?”美智凶恶的脸突然低下去,轻轻问:“他真的在台湾吗?” 佩华炖了一锅红烧肉,边盛着饭,边哼着歌。 志远走向餐桌。“你一个人过得很快乐?” 佩华的头抬起,笑笑。“你在研究我?从前我会这样,专爱解决别人的问题,做出一副智商很高样子,现在我整理一套新的人生观,再也不要做一个男人离开我是理所当然的女人。” 她故意改变腔调,嗲声嗲气的:“我要跟别的女人一样,软趴趴的,傻傻呆呆地。” 志远斯文的笑了。 “像吗?”佩华也笑了。 小方斜瞪玛莉。“不要满嘴胡说八道好吗?我不相信你那些狗屁话。” 玛莉冤枉似的:“我没有胡说,难道你认为我挑拨离间呀?” “你还不大嘴巴呀?什么韩梅交男朋友啦?你是不是爱上罗平了?中伤韩梅!”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上次医院碰到的那个郝志远。” 玛莉比手划脚,却看见罗平铁绷着一张脸。 郝志远不耐烦的:“韩小姐,请你还我护照。” “不,我不还你!为了宝儿,为了你太太。” “我非常后悔把事情告诉你,多年来辛苦建立的平静,现在全被你搞得秩序大乱。” 志远怒视韩梅。“搞得你男朋友的妈妈来找我,希望我不要跟佩华来往,免得伤害她。” “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心爱我的男孩,现在为了你太太,女儿,我又承诺你不说。”韩梅平静的声音,有一丝激动。“我身边的人都不谅解我! 我的牺牲没有回报。” “没有人要你做这种牺牲!请把护照还我,我要离开台湾。” “郝先生,请原谅,我不会让你走掉的。”韩梅走向门口,态度坚决极了。 室内轻柔的音乐,美极了。 志远呆凝的注视佩华。“佩华,你愿意跟我去美国吗?” 佩华慌乱的:“菜凉了,我去热菜……” 志远拉住佩华,诚恳的说:“你给我温暖,你让我快乐,我渴望这种感觉,多年了,我一直在寻觅,——跟我一起走,好吗?” 佩华怦然的:“干嘛!说话像散文似的!” “不要装作听不懂,你知道我的意思。”志远轻轻的抚模佩华的脸。 小同兴奋的开门,叫着罗平:“哥,今天太精彩了,妈白天骂嫂子,晚上——” 惠珍制止了:“小同,回房间去!” 罗平看到佩华,愕了愕,问道:“佩华,这么晚了,什么重要的事?” 佩华笑笑。“有事商量呀!” 小同插嘴:“她要结婚,是郝志远嘛,我好会记名字,妈说不好——” “小同,跟妈上楼,不准在这里乱说话。”惠珍拉过小同,对罗平说:“她要嫁给郝志远,看你自己怎么跟她说。”和小同上楼去了。 佩华困惑的问:“怎么回事?我只是太意外了,郝志远向我求婚,我来跟伯母商量,话都没讲完,你妈就不停地反对,叫我要清醒。你妈对郝志远并不熟,为什么一直排斥他?” 罗平望了望佩华。“你对郝志远了解多少?认识他多深?才两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你会爱上一个连背景都不清楚的男人。佩华,你变了。” “我认识你那么久,那么了解你,结果呢?我多清楚徐良宏,结果呢?” 佩华扬一扬手。“郝志远很单纯,起码,他不像徐良宏,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拖着一身麻烦,还要我陪着去处理,想想都觉得好笑。” “佩华,”罗平艰难的停顿。“——郝志远并不单纯——,他并不比徐良宏,徐良宏的事起码你看得到。郝志远——”他无奈又痛楚,大声说:“我不赞成,我甚至反对你和他来往。” “为什么?罗平?” 困惑不解的佩华,听到的是——“他在追韩梅,你听懂了吧!” 韩梅出来,惊讶的看到佩华。 “惊讶吗?还是惊讶郝志远?”佩华淡淡的问。 “你听到——一些误会吗?” “我不管那是不是误会,我要证实,郝志远在追你吗?”佩华认真的问。 “不是的,他——佩华,会有很多男孩要你,郝志远——” “晚上你能上我那儿去吗?我要证实郝志远不是那种人,希望你能来。因为,昨天郝志远已向我求婚了。” “不,你不能答应他!” 佩华淡淡一笑。“如果你跟他没有事,为什么也阻比我?罗平误会你,今晚是个澄清的机会。” 佩华没事般的看着罗平,郝志远和韩梅。“你们都呆成一团干嘛呀?韩梅,怎么帮我带个小客人来?” 志远看着宝儿,空气一片死寂。 志远慌乱的说:“佩华,都是你的朋友,我先走。” 韩梅牵着宝儿,挡住志远。“郝先生,请你勇敢一点,宝儿是你女儿,院长是你妈妈,你不可以躲掉这些事实,马小姐——你太太在育幼院,这些都不能再躲了。” 佩华整个人呆震,虚瘫般的。 志远怨怒的望着韩梅,突然推开她,冲出去。 宝儿抬脸问韩梅:“妈妈,为什么你说我是那个叔叔的女儿?” 佩华虚弱的神情,一阵刺痛。 罗平对韩梅咆哮:“你以为你很聪明是不是!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韩梅难过的看佩华,轻轻牵过宝儿。 虚瘫般的佩华突然崩溃地哭出来,罗平搂着她的肩膀,故作轻松地:“事情马上就能弄明白,我会帮你弄清楚,尽量哭!嗯,进步多了,像个女人,不会躲起来偷哭了。” “我怕他走掉,所以我承诺他,但,我又怕失掉你,可是,为了宝儿——”韩梅抬头,求着罗平:“罗平,你不能不要我,——我怕失去你。” 罗平搂住韩梅,柔声的责备:“你这个笨女人,以后少折磨我!害我和妈都气坏了。” 罗平突然松开手,语气强硬地:“我警告你,少再插手管闲事!我会找郝志远,你给我安份些。 佩华和徐良宏的事被你害过,你少再害她。” “可是,宝儿她——” “进去!天下已被你搞得大乱,进去,你给我小心点,明明是马小姐对不起郝志远,而且他们已离婚六年了,你脑筋放清醒点。” 志远诚恳的对罗平说:“——这就是我的过去,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计划不变,我要娶佩华,带她离开台湾。” 罗平拍拍志远。“不要放弃佩华,你再找不到这样的女孩子了。” “谢谢你。” “我希望你赶快带佩华离开台湾,免得节外生枝,你的护照,我会到韩梅那拿回来。” 志远对着佩华。“不是我不想见我母亲,——我也不是存心对你说谎,我真的害怕从前那种日子,我怕失去你,怕你不要一个离过婚的男人。” 佩华背着他,静静的抽烟。 “佩华,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好久了,我对女人失去信心,佩华,不要让我失去你。” 佩华流泪了,却忍不住去看郝志远。 “罗先生说,你总是忍住眼泪,先去放弃爱你的男人,佩华,不要放弃我,不要!” “不管你的过去怎么样,只要你真心的待我。”佩华转过脸,满脸泪痕的:“我不放弃你,我不!我不愿意再做个忍着眼泪的女人。” 美智抱着宝儿,宝儿仰起脸问:“有一件事好奇怪哦!” “咦,什么事,告诉爱哭阿姨。” “你是我妈妈吗?” “我是,我是你妈妈。”美智惊喜极了。 “那就奇怪啦!我看到一个叔叔,妈妈说那是我爸爸,可是他要跟那个阿姨结婚。” 美智的笑容僵住了,她疾步转身。 “院长,你找我?” “韩梅,为什么瞒我?你带宝儿去看我儿子,我儿子在台湾吗?” “院长,是——。” “他怎不来见我和美智?” 韩梅难过的:“我尽力了,但他不要,——他最近准备结婚,你见过那个女孩,黎佩华。” “不,不可以,韩梅,你要帮我的忙,宝儿不能没爸爸,明天,你带我去找他。” “我……”韩梅犹豫地。 院长捉住韩梅,坚决的:“明天一早,你带我跟美智,他不能没良心。明天!” 郝志远震惊的看到美智、院长和宝儿。 院长激动的望着志远:“志远,妈六年没见到你了,你出国六年——” “不止六年,你忘了。”志远侧开脸难过的说:“从我出生——你就常没见到我,你太忙,你忘了,你永远都太忙。” 院长摘下眼镜,泪落不止:“你是在抱怨妈? 这六年你是在怨妈。” “不,我怨你三十年了,为什么到现在你才想起有个儿子!”志远面向院长,指着美智:“我结婚的时候,你关心过吗?你连我要娶的对象都没兴趣来看一眼,我娶的是什么人,你问都没问一声。” “你没叫我,你只打个电话……” “电话里你说了什么,你忘了吗?你说你在为育幼院筹募基金。” 院长悲痛的饮泣。 韩梅不忍地:“郝先生,你不要——” “他说得对,我是忽略了他,从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院长自责的哭泣。 罗平牵着小同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愣住了。 “韩梅,你又干了什么好事?我还约了佩华一道过来。” 美智羞愧的转身,罗平一把拦住。“不要走,你一走,这一屋子的人要被冤枉的,大家把事情说清楚。” 院长站起来,瞪了罗平一眼。“我这个做妈的没尽到责任,我媳妇没罪,妈熬了六年,请你待她客气点!美智,过来坐这儿。” 美智突然失声哭了:“妈,不是志远对不起我,是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他!” 小同拉拉宝儿。“这是你妈妈啊?” “嗯,他们都叫我要喊她妈妈;那个叔叔是我爸爸。” 小同皱着眉,又说:“真的是你妈呀?你妈妈看起来好像是你爸爸的妈妈,太老了。” 孩子的话刺穿着美智,她痛哭失声:“妈,我不对,我没好好待志远,我骗了你。” 佩华推门进来,震住。郝志远急忙迎过去:“佩华,你不要走,我不会改变计划。” 院长不满极了。“志远,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美智再不对也是你太太,宝儿是她生的。” 罗平把车停住,大声的:“佩华哪一点对不起你?今天那个局面,你存心搞的!” 韩梅低着头:“宝儿需要一个家。” 罗平怒叫:“喂,你搞清楚点,他们离婚六年了,佩华不是从中拦截抢别人丈夫!他们都是单身,有选择的自由!” “我——孩子无辜。” “护照拿来!”罗平向韩梅要,韩梅由皮包拿出来,交给罗平。 “罗平,护照给你,但是,不到最后,我不放弃为宝儿争取案亲。” “韩梅,你去争取!去呀!”罗平愤怒的大叫,冲进家门。 惠珍困惑的问:“谁得罪你了?冒火了?韩梅呢?” “哦,没什么。” “妈,是嫂子阿姨带了一堆女人跟个佩华阿姨吵,一大堆人都在哭,佩华阿姨也哭了。” 小同抢新闻似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惠珍。 “这韩梅怎么回事?改天我劝劝她。”惠珍不满地说。 罗平顾左右而言他的:“妈,佩华那个老板,我说他还不错,听说没老婆——” “你胡扯些什么!带小同去洗手,要吃饭。” 惠珍拍拍罗平,进厨房去了。 郝志远点了烟,情绪败坏的。“不是我太太,她只是曾跟我有短暂的婚姻关系。” 他痛苦的嘶哑:“是她们不要我,为什么现在却都觉得我该回去?” 罗平安抚的拍拍他问:“你女儿呢?郝先生,你知道佩华曾是我的女朋友,你也知道佩华曾经自杀,是因为一个离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还是回到他太太身边去了。上帝大概在跟佩华开玩笑,碰到的,又是一个离过婚背景复杂的人。你不会再给她一个悲剧吧?” 志远痛苦的眼神,露出了坚定。“不会,绝不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的女孩,我不会——,任何人都动摇不了我。” “好,有你这句话,我支持你。”罗平安心的拍拍郝志远。 佩华哄孩子似的,看着志远。“答应我去看你妈妈。” “可是——”志远苦恼的说:“我害怕遇到美智,怕看到我女儿,更怕再回到从前的生活。” “不要再提害怕两个字,你该勇敢的回去看她们。” 佩华思索了片刻,又说:“你还该做一件事,如果你母亲跟太太肯的话,我会好好待你女儿。 ——如果我们结婚,我不想看到你的生活里,藏着对你女儿的歉疚。” 郝志远感动而深情的拥住佩华。 “妈——,你不要再劝我。”志远痛楚的望了美智一眼。“她大我八岁,结婚的时候,她比我现在的年龄都还大,她懂事吗?她并不是个年轻小女孩。” “志远,你就不能原谅美智,你就这么恨她? 连宝儿都拉不回你,当初为什么娶她?” 志远不平的抗议:“你知道她怎么对我吗?从没尽饼做太太的责任,我的薪水袋全交给她,她嫌我赚得不够多,怀了宝儿,天天叫着要去拿掉,还整天待在外面,我关心她,关心肚里的孩子,得到的却是她坚持要离婚。” “好了,不要再说了。”院长痛楚地说:“当初我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你讲的每一句话,责备的不是美智,是我!” 美智难过的拭泪。院长又说:“如果你肯原谅妈,你就回来;如果要惩罚妈,就去娶那位黎小姐。” “妈,你先拿宝儿,现在拿自己,你要怎么逼我?请不要再忽略我,尊重我的选择。” 志远说完,冲出去。 宝儿走进来,似懂非懂的滑着泪。“妈妈,那个叫爸爸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院长、美智,相看一眼,泪又溢出。 念中、念心、萍萍在整理书包,念中看念心动作慢,抢过来帮她整理。 “动作那么慢,都快迟到了。”扯扯念心的衣服。“衣服扣好呀,难道要哥哥帮你穿!” 韩梅满意的看着,问萍萍:“明天你妈妈会来吗?” 萍萍怏怏的说:“明天礼拜天她会来,可是,我也想看爸爸。” “让妈妈来想办法!念心,明天玛莉阿姨会来,不要忘记哦,她要带你去动物园。” 念中急瞪念心。“你那么喜欢玛莉阿姨啊?要去动物园,可以跟我和舅舅一起去啊!” 念心惊喜的说:“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韩梅满意的看着他们上学去。 郝志远和佩华来育幼院找院长,美智看到佩华,心中一股醋意,佩华礼貌的向她招呼:“马小姐——” 院长排斥的说:“她不叫马小姐,她是郝太太。” 美智捉住院长,含泪的说:“妈,我求志远,为了宝儿原谅我,他不肯!” 美智恨恨的看了佩华。“黎小姐,她要来带走宝儿,宝儿是我生的!” 志远气得反驳:“你不要随便诉苦,佩华她不是这个意思,你歪曲事实的本性,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改!你为什么要胡说?” 佩华拉志远。“志远,不要这样——你答应我不!” 院长冷冷的说:“黎小姐,她们夫妻吵架,请你这个旁人不要管。” 佩华镇定的松开手,慢慢的走出院长室。 志远向院长说:“妈,我今天回来是要求解决宝儿的问题,但大家都没有情绪谈,哭哭闹闹的,等改天情绪稳定了,大家再谈吧!”说完便冲出去。 院长痛楚的跌坐椅子,捶着桌子掉着泪。“你看到的,我自己做了几十年的院长,看到多少破碎的家庭,现在——我自己的儿子,在制造同样的故事。” 韩梅安慰院长:“院长别难过,我会去,我会去找黎小姐谈。” 美智感激的对韩梅说:“谢谢,谢谢你。” “不要谢我,——因为我做这件事非常勉强,——我拿我的幸福来换的,我不是心甘情愿的。” 韩梅疲倦的闭上眼。“我会尽力!现在,请让我安静一下。” 佩华睡眼惺松的开了门,韩梅站在门口,一脸的歉疚。“我来找你——” “来谈宝儿和志远太太的事吗?请坐,用茶。” “我很对不起你,——请你原谅,今天来——我想先跟你道歉。” “不要讲对不起,理智上,我不认为你错。而且,我钦佩你为了宝儿,拿罗平来冒险,但在感情上,我不会妥协。” 韩梅放下茶杯,倾着头说:“我这一生都在苦难中,我了解生离死别的痛苦,你知道,我是从那里面熬过来的。但孩子们,一群可怜的孩子——全是我童年的缩影,只要那群孩子们有机会多获得一点爱,我就不放弃那个机会。” 佩华有一点感动,恳切的对韩梅说:“你回去吧!我现在了解罗平为什么爱你了,你牺牲自己的情操,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但是,为了保护我的爱情,请原谅我的自私。” 韩梅沉重的离去。 佩华沉思着,门铃响,佩华过去开门,笑着说:“罗平,真巧,韩梅才刚走——” 站在门口的是面孔冷硬的美智。“黎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佩华关上门,一脸迷惑。 美智冷冷的看了佩华一眼。“韩梅带我来的,她不支持你破坏别人家庭,她不齿你的行为,她认为你卑鄙!” 佩华愣了半天,才说:“我认识韩梅这个人,你介绍的这个韩梅太离谱了,你说的那些话,加在韩梅身上,太不可思议了,马小姐,你这样太不厚道了。” 美智一脸羞怒,疾声的说:“对!不是韩梅说的,是我说的,我有权利说任何话。” 佩华略楞了一下,说:“还有什么话要谈,请你站着慢慢说好了,我会耐心的听。” 美智羞怒的说:“你破坏别人的家庭,抢了人家的丈夫,你不觉得可耻吗?我很怀疑你半夜怎么睡得着?” 佩华强忍的说:“马小姐,没有人抢你的丈夫,六年前你就离婚了,不要逼我讲令你难堪的话,你没有资格到这边来谈破坏家庭这种话。” 美智突然抓起椅垫,恶毒的掷向佩华,佩华措手不及之际,头发已被揪住。 “谁说他不是我丈夫?谁说他不是?我替他生了女儿!”美智发疯似的揪打佩华。“六年前的郝志远你会要吗?那个窝囊的郝志远,现在风光了,你就抢现成的。” 佩华使劲的推开美智,却换得更重的打和使劲的拧。 “你为什么不放掉郝志远?你比我年轻漂亮,有的是机会,为什么不让我女儿有个爸爸?” 美智抓住佩华,恶声的叫:“你看我,我什么地方比得上你?青春没有了,皱纹出来了,我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你,你为什么不放掉郝志远!你的条件,随时可以找个好丈夫,我呢?你看看我,看呀,看呀!” 美智说完,转身开门,看到罗平,愣了一愣,马上冲出去。 罗平看到倒在地上的佩华,惊愕的转身。 佩华叫住:“罗平,不要追她!” “她打的,是不是?”罗平心疼的嘶叫:“她怎么找上门的?她怎么知道地址?韩梅告诉她的?是不是?你说话呀!我去找她!” 罗平拉开门,一阵风的冲出去。 “罗平!”佩华虚瘫的靠着门,眼里滑着泪。 门开,罗平冲进来,韩梅一脸的兀楞,罗平一巴掌已落在她的脸上。 “罗平!”韩梅傻傻的叫。 罗平拖着韩梅往外走,一句话也不说,到了佩华那里,罗平用力将韩梅拖进屋。 韩梅看到佩华脸上的伤和不整的衣衫,惊愣极了。 “佩华,怎么回事?” “马美智打的,郝志远那个前妻打的,是你叫她来打的,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说呀!她要怎么伤害到佩华你才满意?说啊!”罗平怒吼着。 佩华喝止罗平:“罗平,跟韩梅无关,不要怪她。” 韩梅歉疚的看着佩华。“她说——她好好的跟你谈,我不知道——她跟踪我。” 志远不可原谅的盯着马美智。“你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为什么?” 宝儿无邪的看看志远,又看看美智。“爸爸,你为什么对我的妈妈这么凶?” 院长不满的看了志远一眼。“志远,不要这样待美智!” 志远咆哮的:“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妈!你知道吗?” 院长纳闷的:“她做了什么事?从前对不起你,还要拿出来追究吗?” “她去打人,她跑去佩华家打佩华!她高头大马的,佩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她打伤了佩华,佩华连还手都不还,任她打,任她污辱。”志远恨恨的说,那种目光使美智想溜走。 “美智,回来!”院长斥责着:“你去打人? 像什么样子!我真不敢相信。” “她污辱我,她讲话污辱我。”美智委屈的辩白。 志远气怒的:“你讲话不怕对质是不是?佩华没有这种坏品性。” 院长难过的望志远。“不为别的!为站在你旁边那个无辜的孩子,原谅美智。” 宝儿拉拉志远,无邪的问:“你是我爸爸吗? 为什么要骂妈妈?” 惠珍听着电话,眼睛望着吃东西的罗平。 “好,莉奇,我会骂罗平。好,再见!” 放下电话,惠珍冷眼的望着罗平。“佩华被志远离了婚的老婆打伤?” 罗平不吭声。惠珍又追问:“韩梅带她去的?” 罗平站起来上楼,惠珍在后面叫:“我会去找她。” 韩梅垂着脸,有口难言的:“我不知道会,我不知道会弄成——” 惠珍严厉的打断:“你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是非不分?因为你的出现,罗平跟佩华分手;因为你找徐良宏,造成佩华自杀!现在又因为你,佩华被打了,还要被逼让出来,你满意了吧?嗯?满意了吗?” 韩梅惊愣,又歉疚。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你该称心如意了,伤害一个一直袒护着你的人。但我会帮佩华,去争取她的幸福,因为罗平对不起她,我这个做母亲的要替他还掉这份歉疚。” 惠珍态度客气的称呼院长:“打扰你忙碌的工作,但为了你的儿子,我必须来跟你谈。” 院长抬起头,客气的问:“有何指教?” “你知道经过了昨天的事,佩华决定离开你儿子了,但你儿子不会肯离开佩华,而且,待会儿我要去劝佩华,不要轻易放弃她的幸福。” 院长不满的看着惠珍。“我们郝家的家务事,不劳你费心,我很忙,不欢迎你。” 惠珍未怒,语气温和的:“院长,你自己看得见,你儿子和媳妇,不论是年龄、学识、谈吐、气质两人能相衬吗?走掉一个佩华,将来会有别的女孩出现,你能——阻止你儿子去爱吗?但像佩华这么善良,能接受宝儿的,就不容易找了。志远跟宝儿的妈,差太远了,不可能再共同生活了。” 院长站起来,怨声的说:“如果志远是你的儿子呢?罗平是个优秀的儿子,为什么当初你要摆布罗平跟韩梅的事?你儿子更优秀,他就像个棋子,你将他往那儿摆,他就定在那儿不敢走开。” 惠珍愣了一愣,院长又继续说: “我叫得动志远吗?我这个做妈的,在他心目中,就像个陌生人。” 呆愣的惠珍,声音冷硬而激动: “我儿子任我摆布,是因为我二十几年付出的回报,你给过你儿子什么?你关心过他没有?你的心,给过你儿子没?而我又是怎么待我儿子的,你该跟我请教学习!” 说完话,惠珍掉头就走,留下院长呆坐。 “志远,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你可以恨我,但女儿怎么办呢?你忘了你女儿吗?” 美智哀凄的求着志远。 “你不要拿女儿来打动我,我会为宝儿负责,但宝儿的母亲不在我负责的范围里。” “你就不原谅我?” “我爱黎佩华,你去伤害她,只有让我更恨你。” “郝先生,”韩梅不忍的扶着美智。“她会去向黎小姐道歉,她说——如果你和黎小姐结婚,她会祝福你们。” “她会吗?我很怀疑!”郝志远置疑的。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 郝志远走了,韩梅虚月兑般的坐下来,对美智说:“不要感激我,我恨我的意志力薄弱,你不是弱者,但你在郝志远面前扮演的角色,让我忘了对佩华的歉疚。” “以后,我不要再做两头倒的墙头草。”韩梅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美智。“我帮助的是宝儿,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助纣为虐的让你去伤害佩华。请你要去向佩华道歉。” 第十二章 王立刚满面笑容的站在门口。“不请我进去坐吗?” 惠珍无措地:“我两——两个儿子都不在家。” “我没有说要来看你儿子的呀!一点小礼物,希望不要拒绝。” “不好意思,平白——平白怎好收你的东西? 我正准备出门——不能留你。” “上哪?我送你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惠珍胡乱的拒绝。 “那,我不耽误你了,改天再来拜访。” 立刚失望的下楼,刚好罗平回来,两人握了握手。 “我来看你母亲,你妈还像小女孩似的,我吃了闭门羹,我走了。” 罗平叫住立刚:“王先生,佩华都跟你讲过了,我妈妈——,虽然嫁过两次,其实她很含蓄,一直很寂寞,如果,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常陪她,王先生有空的话,欢迎常来家里坐坐。” 王立刚高兴的笑笑,又握了握罗平的手。 进了门,惠珍正好坐在椅子上沉思,罗平凑过去笑问: “妈,老闷在家里干什么呢?有空出去走走嘛!交个朋友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嘛!” 惠珍强做镇静的拍开罗平的手。“少跟妈开这个玩笑,去洗澡,我帮你榨杯果汁。” 佩华夹着电话筒,带着笑意。“好嘛!不管怎么样,宝儿的问题一定要解决,嗯,好,我呀!在擦指甲油,等一下让你看一双漂亮的手。” 门铃响。 “不知道谁找我,我去开门,你多久到?好,待会儿见。” 佩华打开门,笑容凝在空中。 美智一步步走向佩华,佩华倒退着,急急的说:“志远马上过来,你快走!让他看到不太好!” 美智的皮包狠狠打在佩华脸上。 “我是他女儿的妈,什么叫不太好!你以为我怕他?” “马小姐,下要不讲理。”佩华边躲边说。 “哼,你打呀!我高头大马,你一脸的伤是不是!让志远去骂我,那个什么罗平的妈妈去侮辱我!”美智边说边打,索性扯下佩华的领子。“我求过你,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天下男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要去爱志远,我恨你!” “马小姐,请拿出点理智,就算志远没爱上我,你也很难再叫他回头——” 佩华话没说完,又换得一阵狂打。 “马美智,放开你的手!”志远进来,冲向佩华,扶起她,怜惜极了。 美智无措的说:“我是来向她道歉的,是她——” “闭嘴,滚出去!”志远厌恶的叫。 美智妒恨的夺门而出。 志远愤愤的关上门,疼惜的走向佩华,眼眶爱怜的红润。 “为什么让她打你,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佩华满足的仰望他,孩童般地。“我最爱心疼,再说一遍。” 志远理理佩华的头发。“佩华,我们离开,在美国我有很好的工作,我会给你快乐。” 惠珍端茶上桌。“罗平,赶快吃吧,别上班迟到了。” 小同偷夹了口菜放在口里。“哥,快点吧!妈叫你不能迟到。” “小同,不准用手拿菜,妈帮你挟。你看你这孩子,饭掉得一桌都是。” 几乎随便扒了两口,放下。“妈,我走了。” “罗平。”惠珍叫住罗平,欲言又止的:“妈并不……妈现在很好,那位王先生,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妈并不想……妈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没有呀!我安排什么啦?这要怪你自己呀!谁叫你长得那么漂亮。” 罗平逃避般的走了。 小同拉拉惠珍。“妈,我不喜欢王先生。” 惠珍呆凝片刻,抱起小同。“那个王先生不会再到我们家里。” 院长望了眼惠珍。“罗太太,我媳妇来了,有话你可以问了。” 院长又对韩梅说:“韩梅,你出去。我不能让罗平的母亲对你冷言冷语的。” 惠珍怒气的说:“韩梅,你给我站在这边别走,你成天瞎帮着马小姐,今天你看清楚,到底帮对了没有!” 院长不满的说:“罗太太,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弄清楚!” 惠珍亦大声的叫:“要弄清楚的是你,看你延误你儿子到什么时候!”她怒指着美智。“前天,你媳妇又去打黎小姐了,你儿子亲眼看到的。” 美智抱着宝儿欲转身,院长叫住:“美智,回来!” 美智慌乱的说:“是她,是黎小姐先伤我。” 沉默的韩梅突然喊着:“她不会,佩华不是这种人,你不要再说谎了。你为什么这样?我为了宝儿一直护着你,而你给我的回报是这个吗?求你不要再污蔑佩华了。” “韩梅,你出去,美智的事我自己会管。”院长制止了韩梅。 “不!院长,我有责任站在这里保护黎佩华的品格!”韩梅淡淡的说。 惠珍满意的拉过韩梅,瞪着院长。 “你护你媳妇是你的事,我未来的媳妇可不是你的出气筒,韩梅为你们郝家的付出,得到的是这种吆三喝四的待遇吗?” 院长转望志远,痛声的:“过去美智不懂事,但她一直守着宝儿,她大可以再嫁,她守着五、六年的青春,冲着这点,你狠得下心,抛下她们母女吗?” 美智得到支持,抱着宝儿,走向志远。 “志远,我为的都是宝儿,这几年来就是等宝儿有个爸爸,而你却为了黎小姐那女人——” 美智语未毕,韩梅叫了起来:“请你不要再批评佩华了,不要拿眼泪欺骗所有的人,你——” 顿了片刻,叫道:“你嫁过人了,你为了嫁人——” 所有的人全愣住了。 美智转身,院长叫住:“你不准走,我要听清楚怎么回事。” 韩梅懊悔,歉疚的望着美智。“——我不是故意的。” 美智憎恨的瞪着韩梅。 院长看着美智。“你是为了嫁人,才生下来的宝儿,你就狠心送来,对不对?” 院长再望向韩梅,逼视的:“那段婚姻并没有维持下去,是吗?你替美智瞒着,替她编了套故事?” 韩梅静静的点点头。 惠珍拉着韩梅。“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我们走吧!” 院长颓丧的坐下,含泪望着志远。“志远,让不让宝儿有亲生父母,你自己决定。” 念中,念心和萍萍在灯下做功课,宝儿走过来对念心说:“念心,今天好多人在骂我妈妈,我妈一直哭。” 念中瞪宝儿。“宝儿,念心要做功课,不要吵她。” 念心受宠的望望念中,念中故意板着脸。 “做功课呀!每个礼拜天跟玛莉阿姨出去玩,上次月考,退步到二十八名,卜次不要再跟她去玩!” 惠珍端着面出来,罗平坐到餐桌前,挑着面。 “妈,有个人想约你,我想,聊聊天,喝个咖啡,很正常嘛,所以——我替你答应了,他马上来接你。” 惠珍略愣,笑着打了罗平一下。“是那位王先生?你要娶老婆了,不要妈了,是不是?少给我乱作主张。” 罗平哄小孩似的:“妈,这么漂亮的脸,换件俏丽点的衣服嘛!待会王先生来了,穿件睡衣出门,啧啧,丢你儿子的脸。” 惠珍白了罗平一眼。“我生的是什么颠三倒四的儿子啊!当初我要嫁明昌,你气得见都不见我,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要把我送出去,干什么嘛!” “妈,人嘛,总会改变的,那——当初你还不是气韩梅,现在又急着帮我们办喜事!” 小同兴高采烈的奔下楼。“妈,哥哥要带我出去玩。” 罗平对惠珍作个鬼脸,牵着小同出去。 舅舅低声对韩梅说:“韩老师,念中对念心态度不同了,谢谢你,想出那个办法。” 玛莉进来,一坐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念着:“韩梅,拜托拜托,领养念心的事——” 一语未毕,念中进来,大声地说:“我不要让你领养我妹妹!我是她哥哥。” 念中露出了微笑。 玛莉双眼圆睁,兴奋的:“真的呀!念中?” 念中故作镇静的:“谁跟你说假的!以后别再来找我妹妹,念心要跟我一起,舅舅,我们走吧!” 韩梅感动的望着他们手牵手出去。 “你还是别讲的好,谢谢你的诚意,我是嫁过两次的人,两次的婚姻,虽然很短暂,但我很满足,不想改变目前的生活,我大儿子要娶媳妇了,小儿子整天缠着我,我活得很好。” 立刚微微失望,又不放弃的干声笑笑。“别人也曾帮我介绍过,我就是——” 惠珍忙打断他的话:“王先生,真的谢谢你,我快是作婆婆的人了,我先生才过去不久,小儿子要我照顾,我不能没有一个交代。” 立刚眼中浮起一丝敬意,失望的走了。 惠珍坐着沉思,黄昏渐渐来临。罗平带着小同进来,开了灯,小同冲进去喝茶。 惠珍认真的望望罗平。“罗平,妈知道你的用心,妈很感动。但,不要再替妈妈安排了。” 罗平略窘迫的:“妈,我只是想,我希望你快乐。” “妈很快乐,我有个好儿子,我要看他结婚生子,我还有个小儿子,我要看着他长大,这些都是我的快乐。知道吗?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要再有外人加进来。” 罗平感触的望着惠珍。 佩华静静的站在门边,院长坐在椅子上,淡淡的说:“听说你是个明理的人,我今天是诚心来找你讲道理,希望我碰到的是一个真正明理的人。” 佩华努力保持镇静的问:“是要我离开志远?” 院长慢条斯理的:“这就要看我是不是真的面对一个明理的人了。” 佩华情绪紊乱的望着院长。“很抱歉,请你当我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好了。” “黎小姐,请你积点阴德,成全一个破碎的家庭,重新整顿起来。” “院长,那个碎掉的家庭,没有办法重新整顿的。” “可以,只要你离开志远,为了宝儿,他会的。” “不,我曾经也付出过我的感情,我为感情受过伤,我不要再有痛楚发生在我身上。求你,不要——”佩华忍住自己不去看院长。 院长失望的转身。 突然,她又回头。“黎小姐,我给你下跪了。”她危颤颤的跪了下来,口里念着:“求求你!” 佩华呆住了,泪一滴一滴垂下。“伯母,我答应你,你请回吧!我全答应。” “我今生今世感激你,黎小姐,谢谢你。” 院长喜悦的离开,留下一屋子的凄清伴着佩华。 罗平冲进卧室,脸色难看极了,一把抱起韩梅。“你知道郝志远的母亲要去找佩华,怎么不打电话给她,为什么又让她多一份难堪?” 韩梅委屈又平静的坐下。“我是想拨给佩华,——我又放下了,我是个优柔寡断,永远处在一个尴尬夹缝中的人。你要我怎么做?我永远处在夹缝中,从生下来到长大,到嫁给余正农,到偷你皮夹——” 韩梅呜咽的说:“罗平,不要再责备我,好吗?” 罗平由盛怒,转为怜惜。“你态度坚决一点,不要叫我又气又疼的,你已经让我奔波得够疲倦了,今天起不要再住在育幼院了,我妈要你去我家,免得又卷入是非。” 韩梅点点头,说:“帮我向佩华道歉,我希望能补救——” “来不及了,佩华已决定离开郝志远了。”罗平沮丧的说。 韩梅歉疚的脸又难过了下来。 志远苦恼的对墙大叫:“再不离开,我走不掉的,我自己会离不开宝儿。” 他回头看着佩华。“你懂吗?那种血液的力量——会把我拖回。” 佩华茫然的挪开目光。“我懂,所以,我已经答应你妈了,你也答应你女儿吧!” “什么?你是我此生真正想要的女人,你不跟我走吗?佩华。”志远大惊,捉住佩华。 “我是想,但是,我受不了老人临老的眼泪,我不愿做个罪人。”佩华低低的说。 “佩华,我会说服——”志远焦急的说。 “我很满足了,一生能遇到一次,我会永远放在心上,我会珍惜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佩华努力的保持镇定。“我只有一个请求,带着她们离开,我不能——我怕我控制不住。”说完冲出门,志远欲追,却被一只小手捉住了。 “爸爸!你要丢掉我不管吗?”宝儿那无邪的脸映入眼帘。 韩梅收拾碗筷,替小同擦脸,温和的问:“小同要不要睡午觉?” 小同走向惠珍,撒赖的:“妈,嫂子来了,我们家又多一个人管我了。” 韩梅沏了杯茶给惠珍。“我想出去一下。” 惠珍接过茶。“去哪?” “育幼院孩子的事,我会回来做晚饭,其他的事,也等我回来再说。” “罗平给我娶了这个媳妇,我快成废人了,好吧!不必急着回来。身上有钱吗?”惠珍拿皮包抽了一些票子,塞到韩梅口袋。“带着,赶快去吧!” 陈志雄,林秀玲办着手续,萍萍幸福的站在旁边。 秀玲看了志雄一眼,志雄说:“院长,我们想去谢谢老师。” 萍萍插嘴:“妈妈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院长尴尬的避开话题。“手续都办好了,祝你们一家团圆快乐。” 萍萍满足的牵着父母的手。 志远面无表情的抱着宝儿,美智欣喜的提着箱子,院长临别依依。 走至门口,志远回头说:“你们先去外面等我,我一下就来。”也不管院长、美智的反应,自己走到电话旁。 “喂,佩华,你还好吗?——怎么不说话?不要哭,你放心,天涯海角我会记得你——,等宝儿长大,她不需要我了,我会回来,喂,佩华,——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难过,我会心疼——” 币了电话,佩华呆愣的表情,转为苍白,泪水纵横了一脸,她慢慢蹲在墙角,手用力的掐着桌脚。 罗平,韩梅、小方,玛莉互看一眼,罗平走过去扶起她,韩梅递上化妆纸。 小方捧着食物、酒。 玛莉大喊:“佩华,别担心,爱情就像丝袜,很容易钩破,以你的条件要几双有几双,不要难过。” 罗平倒了几杯酒。 佩华呆凝片刻,坐下,懒懒的说:“明天又要找工作了。” “对呀!找工作!这次你千万要学学罗平跟韩梅,坚持到底;或者像小方跟莉奇,随便凑和凑和。” 玛莉得意的说,却被小方顶了回来。 “嘿!什么凑和?你想随便凑和,还没人要你呢!” 机场一片热闹,郝志远办完手续,满心落寞的提着行李。 马美智难过的握着宝儿的手,说:“志远,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你我早在六年前已没话可说了。” 志远头也不抬。 “我不跟你去美国了,黎小姐的证件、机票都齐全,她可以跟你去。去,去打个电话。”美智难过的望着地上的箱子。“宝儿这么小,感情很容易培养,我只求她善待宝儿。” 志远惊愣的望着美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拿那种眼光看我,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卑鄙。我想了很久,——强求一份不再系在自己的感情,这种婚姻,没有多大的意义,幸好还来得及。” 志远感动的望着美智,头一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呐呐的叫:“美智。” “快去打电话。” 志远像初醒般的奔向电话亭。 美智难过的蹲下去,搂住宝儿。“宝儿,妈妈喜欢你,答应妈妈,做个好孩子。” “知道啊!大家都最疼我了。”宝儿无邪的大眼睛眨眨,模模身上的新衣。 佩华的屋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 电话铃响,大家静静的看着佩华,不去接它。 最后还是罗平拿起话筒。 “佩华,是志远打来的,在飞机场,来接吧!” “我!——我不——”犹豫了一下,佩华还是接了。“志远……” 罗平看她半天不吭声,一把抢过电话。“喂,我是罗平呀!什么?——好,好,我马上送她去。” 币了电话,罗平从前的神采、精力全来了。 “佩华,快!快!去拿机票和护照,来呀!韩梅,你跟玛莉帮佩华整理那些东西,要快!小方,快!快! 我们送佩华去机场。” “什么?真的呀!郝志远要——” “哇!快!快!我小方帮你扛重的。” 一大伙人乱成一团,收的收,捆的捆,只剩下佩华呆愣着。 “佩华,你还犹豫什么?幸福来了要握紧你的手,别遗留憾事呀!”玛莉热心的叫着。 佩华还是呆愣着,罗平急得代作决定: “别理她!小方扛行李;韩梅,你们快拉她上车吧!” “对,要犹豫也要先上车。”玛莉叫着。 小方用力的把行李甩进罗平的后厢,韩梅、玛莉一左一右的夹佩华在中间。 罗平发动引擎,像放鞭炮似的,那老爷车争气的往前冲了。 带着大伙的欢笑,冲向幸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