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夕阳里》 第一章 录音室约的时间是七点,看看表足够吃点东西,沙兰思打开冰箱,随便作了个三明治算是晚餐。 夹着吉它,拿着刚刚做好的曲子,口里咬着三明治,沙兰思一坐到阳台的摇椅上。 新作的曲子很简单,只有四个和弦。搁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沙兰思轻轻哼着谱好的词,练了一遍。三明治吃完了,新曲也练熟了,离七点还有段时间,沙兰思无聊的盘着腿,摇椅有节拍的晃呀晃的轻荡着。突然,沙兰思从摇椅里跳了起来。 这是栋四层的公寓,沙兰思住的是二楼。一楼的门前有块空地,乱七八糟种了一大堆东西。沙兰思不认识一楼的人,也不晓得他们姓什么。唯一熟悉的是那棵长到沙兰思阳台前又高又大的木瓜树。 入夏以来,沙兰思在白天看着树上的木瓜越来越黄,一粒缠着一粒。沙兰思想起来就数上一遍。嘿,也真绝,一楼的人好象种着看似的,从没想去采它。 实在是上帝的意思,最大最黄的那粒,沙兰思手这么一伸就模到了。沙兰思本来也不过是模着好玩,谁知道伸出去的手再收回来,大木瓜也跟着回来了。 莫名其妙,毫无准备的“偷”了木瓜,沙兰思真是被自己搞呆了。第一个反应:沙兰思俯下头,哈,楼下那家一个人也没看见。 好了,饭后来点水果太天经地义了。沙兰思跑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 大木瓜对剖切开了,沙兰思半个身子攀在阳台的铁栏上,甜甜的瓜肉一口一口咬在嘴里,黑色的子一颗一颗从铁栏上往下坠。 “好吃吗?” 大木瓜都快吃掉一半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满口木瓜正开心着,沙兰思呆住了。 “偷吃了人家的木瓜,还得把木瓜子扔到人家头顶才过瘾是不?” 什么时候跑出这么一个男孩?沙兰思做“贼”的心虚与惭愧,被那句“偷吃”弄得羞怒得想一把勒死那鬼家伙。 “对!怎么样?”沙兰思扬着木瓜皮,嚣张地晃了晃:“还有木瓜皮呢,大小被做顶帽子,要不要试试?” 男孩气得指着沙兰思,整个人就几乎要冲上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教养!” 沙兰思一手扬着木瓜皮,一手扶在铁栏上,悠闲地带着笑容,没事似的: “很生气是不?省省吧,赶快进屋去没错,木瓜帽戴起来比木瓜子难受哦。” “你……”男孩气得双手握成拳,半天指着沙兰思:“送你这个没教养的人一句忠言:如果你是人家的女儿,叫你的父母好好的管你;如果你是人家的老婆,请你丈夫给你一顿毒打!” 啪地一声,沙兰思手上的木瓜皮重重地掷下去了。男孩闪得快,木瓜皮落在男孩的脚边。 沙兰思双手插腰,一脸胜利的微笑。 “听了别失望,我的父母在南部,我的丈夫还在马路上的人群里,毒打?你等着吧!” 转身准备去录音室,摇椅上的半个木瓜静静地躺着。沙兰思一把捧了起来,身子弯向铁栏。“喂!看看这是什么?” 男孩正一脚踢着那块木瓜皮,沙兰思用力摇了摇手上的大半个木瓜。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等我把肉吃了再扔!” 沙兰思真是开心极了,吉它一抱,落地铝门一拉,三步两步下了楼。打开红色小跑车的车门,吉它扔进后座,沙兰思刚要坐进去,一楼的大门开了。那个男孩气冲冲地往楼梯口冲,突然愤怒的脸看见了半个身子露在车外的沙兰思,气冲冲的身子转向跑车。 沙兰思也够敏捷,人一钻,车门一带,引擎也跟着发动了。这三个动作快得就象在同一时间同时完成,快得男孩还来不及冲过去,沙兰思的红色小跑车已经缓缓朝前了。 “明天见!” 沙兰思好开心的大笑,脑袋从窗口后探,得意洋洋地抛下那么一句足够恨死人的话。 一进录音室,电视节目“欢乐年华”的制作人陈少白正跟一个要红不红的歌星聊天。 看见进来的是沙兰思,马上趋前,“兰思呀,明天上欢乐年华怎么样?” “对不起,没空。” 沙兰思脸也不抬,坐下来就开始调弦。 “帮帮忙嘛,明天一个大牌的歌星都没有,全跑南部作show去了,真会急疯人。”陈少白不死心地纠缠:“哟,又有新曲子啦?哈,再好不过了,明天正好上欢乐年华,怎么样?” “麻烦你出去好吗?”沙兰思没有一丝笑容,朝后向控制室打手势:“我要开始了。” 陈少白没趣地出去了,沙兰思从玻璃片后看到陈少白大嘴巴一张一合地指着里面骂。 别人录一条歌,也许要一小时,也许花上一天。只有沙兰思,第二次正式灯号亮的时候,就是她结束录音的时候。这种速度与效果,没有第二个歌星可以比。 出了录音间,控制室的小李对着沙兰思一阵鼓掌。 “兰思,不是奉承你,新曲子做的真是没话说。” “时间太急,总觉得词嫌草率了点。”喝了口水,沙兰思拉了小李旁的椅子坐下:“放一遍给我听听好吗?” “你闭着眼睛用左脚写都比那些自称名家的强上几倍。”放上录音带,小李点了根烟:“陈少白刚才把你骂惨了。” 沙兰思笑了笑,没搭腔。 “奇怪得很,你怎么就是不上他的节目?实在说,欢乐年华在综艺节目里算是大制作了,很多歌星想挤都难。何必呢?反正你上的是他的节目,又不是去交他这个朋友。” 沙兰思又是一笑。 “当然啦,陈少白这种吃小拌星,拍大歌星的人,象你自己有本事的,是可以不甩他。不过话说回来,又何必去得罪他?我小李在这种地方也`待了十多年,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人我多少看出了点经验。这种人得罪多了,将来路子全给得罪断。” 录音带放完了,小李的好心好意也正好告一段落。沙兰思站起来,吉它一扛,感谢地拍了拍小李的肩。 “别忘了,小李,作曲是我的职业,哼哼那种简单的歌,只是凑热闹。哪天路全断了,我一样可以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别替我紧张,好了,我走了,再见!” 那么自信,偏偏又那么有本事,紧张?小李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余。 红色小跑车在街旁的超级市场绕了绕,沙兰思买了罐咖啡,又选了一大袋陈皮梅,想赶个晚场电影。看看时间也过了,没事干了,油门一踩,回家了。 开了大门,沙兰思瞄了瞄一楼,灯亮着,一阵好笑,大门一踢,上楼了。 手上的咖啡和陈皮梅差点掉地上,怎么回事?客厅的门居然是半开的,走的时候没关吗?沙兰思正困惑着,黑暗中听到绊倒的声音。 沙兰思弄明白了,白天做了“贼”,晚上有报应了。黑暗中绊倒的声音又连续发出来。 沙兰思斜倚着门口,也不开灯,悠悠闲闲的。 “别找了,这儿只有一个门。” 好象屋里的不是小偷,而是个朋友,沙兰思轻松地拆了颗陈皮梅往口里送。 “拉开落地窗吧,前面有棵木瓜树,顺着树爬下去,向一楼的主人借个路就可以出去了。” 黑暗中不再有绊倒的声音,静得不得了,沙兰思拆开第二颗陈皮梅。 “不会爬树?那么走大门吧。” 沙兰思挪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半天,仍然没有一点动静。 “怎么?不好意思?是不是要我避一避?” 沙兰思把吉它,咖啡,陈皮梅一放,走回门口。 “我出去散散步,你慢慢来。桌上有刚从超级市场买回来的咖啡,你会冲吧?哦,糖在厨房的左边壁柜上,别拿错了盐。” “等一下。” 黑暗中传出男人的声音,沙兰思回转过身。 “还有事吗?” 久久,黑暗中又传过声音来了。 “可以麻烦你开灯吗?” 这倒让沙兰思意外。 “当然可以。不过,说不定哪天在什么地方碰见了,对你是不是尴尬了点?” “……无所谓。” 犹豫了一会儿,沙兰思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客厅中央站了个绝不超过二十一二岁的男孩。黑黑亮两的皮肤,不算挺高,却也不矮的个子,五官长得很女圭女圭气。望过去,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昨天由唱片公司领的六万块搁在沙发上,另外杂七杂八的录音机什么的全在地上,男孩的手是空的。 “……对不起。” 说这话,男孩的脸是涨红的。 “谢谢你……” 小男孩低了个头朝门口走。沙兰思望着小男孩,拿起刚买的咖啡,叫住了他。 “一块喝杯咖啡好吗?” 小男孩不太敢相信的指着自己,怯怯而带着几分羞惭。沙兰思这才注意到男孩穿了身不太清洁的衣服。 “是……指我吗?” “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沙兰思笑着摇了摇咖啡罐:“我的咖啡冲的蛮不错的哦,你待会儿喝了一定会赞美我。” 沙兰思完全没有恶意的微笑叫小男孩留下了,小男孩受宠若惊而又相当开心地笑了。 “我姓沙。”沙兰思插上电壶,取出两套杯具:“沙兰思,你呢?” “唐,唐吉。” “唐吉?好名字。”沙兰思打开方糖罐:“你放几颗糖?” “……随便。” “三颗好吗?加不加女乃精?” “……随便。”唐吉仍然拘谨,无措。 “加点好了,纯咖啡我嫌它太浓。”水开了,沙兰思熟练地倒着:“帮忙端咖啡好吗?” 唐吉端着咖啡,沙兰思看出男孩仍被复杂的情绪纠缠着,顺手打开冰箱,取出黄昏吃剩的半个木瓜。 “这木瓜好甜,好吃得不得了。你猜哪来的?” 拉开落地窗,沙兰思指着木瓜树。 “我偷采的。”沙兰思笑着补了一句:“楼下那个男孩好凶,骂我没教养,我就拿木瓜皮丢他,他恨得差点没疯。” 唐吉嘴角开始笑了,坐姿也逐渐放松了,黑亮肤色的脸上有两颗聪明顽皮的眼睛。 “你实在……,”唐吉喝了口咖啡,顽皮的眼睛翻了翻:“当了那么久的梁上君子,没碰过象你这种人。你实在是很奇怪的人,你一点……,一点也不紧张?你不怕我恼羞成怒,捅你一刀?” “我没有给你恼羞成怒的机会呀。”沙兰思把半个木瓜切了一块递过去:“梁上君子好当吗?” “唯一不要本事的职业。” 沙兰思哈哈地笑起来。 “失手过吗?” “多了。” “都怎么月兑身的?” “逃不了就被扭到警察局嘛。”唐吉肩膀一耸:“都碰到象你这种的,我早发财改行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走呢?” 唐吉抓抓脖子,不好意思的笑笑。 “算我倒霉,碰到你这种人,突然有了那么点羞耻心,也不知道中了那门子邪。” 沙兰思搁下手中的咖啡,从沙发上随便抓了两万块,友善地微笑着。 “这个带走,不要拒绝,我知道你需要。” 唐吉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半天半天,那双顽皮的眼睛变的又严肃,又有不知如何表达的感动。 “……我可以交你这个朋友吗?”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来,把钱收下。” “谢谢你,但是,请你不要叫我拿这个钱,否则……否则……”唐吉哽咽得讲不出话了。 “否则怎么样?” “否则……今晚我会哭死,哪有……,这世界哪有这么好的人叫我碰着,千万……,谢谢你,但千万别叫我拿这个钱。” “那么……借给你呢?” “不能!” 唐吉坚决的口气,沙兰思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坏到不能拯救的地步。 “别给我,也别借我,我并不打算做一辈子小偷。” 多感人的一个小男孩。沙兰思轻轻放下手上的钱,不再去碰它。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咖啡。”唐吉站起来看着沙兰思:“真的愿意交我这么坏的朋友吗?” 沙兰思伸出手,诚恳地露出友善的笑意。 “欢迎你常来。” 目送唐吉下了楼,沙兰思开始整理被翻乱的房间。 第二章 除非上节目或者有事,傍晚的时候,沙兰思一定坐在阳台的摇椅里,想些用脑子的事,想点作曲子的旋律,有时候,也许什么都不想,真空地坐着。 一楼有人进来了,沙兰思完全忘了昨天偷木瓜吵架的事,进来的男孩跳进她的眼里,昨天的记忆一下子全跑回来了。 沙兰思不知哪来的兴致,从摇椅里跳起来,攀在铁栏杆上。 “嗨!” 男孩脸往上抬了抬。 “要不要数数看木瓜少了没有?” 真叫人模不着头脑,昨天那张凶脸,今天友善极了,仰着的头,嘴角似有似无地斜吊着一抹笑意。 “昨天的木瓜好吃吗?味道不错的话,无限制供应。” 沙兰思换一只手撑着下巴。 “嗨,你今天怎么变得那么友善?” “我昨天很凶吗?” “嗬,凶得象我欠债不还似的。” 男孩笑起来了,正要回答,屋里传出声音。 “克尘呀!苞谁在说话啊?等你开饭啦!” “马上来。”男孩指了指里面,抱歉地抬头看沙兰思:“我妈在叫我。” 说完,男孩又走了回来。“我叫乔克尘,交换一下吧?” “沙兰思。” “沙——兰——思!”念了一遍,乔克尘手往上一挥:“再见,我进去了。” 乔家妈妈实在有罪,劈哩啪啦生了半打还要多一个,在家庭计划的两个恰恰好里,这七个孩子够三家半的数量。 不过,还不算倒霉,乔家爸爸不很窝囊,虽没有千万财产,但乔家的经济一直维持在中上水准的范围里。七个孩子除了老幺乔克玲还在念高中,剩下的乔家出了一个博士,三个硕士,两个优秀大学出来的学士。 乔家的房子相当宽敞。这座连栋式的公寓,左右两边的一楼全是乔家的。在这个高级住宅区,乔家的不动产也很值几文。 客厅,饭厅的灯开得通明。乔家当权的架着老花镜在沙发的落地灯底翻报纸,乔家老幺女克玲死不罢休地瞧着电视里的歌唱节目。 老大,老二年前分别嫁掉了。老三到老六,全是男孩,年龄是顺着排下来的,全到了该娶的年龄了。乔家妈妈很有面子,四个男孩高度,长相都十分抢眼。也亏得她有本事,连最小的克铃也渐露可人的姿色。 “报纸,电视能喂饱肚子是不?你们是吃还是不吃?” 四个男孩早已坐到自己习惯坐的位子了。老五克尘在这一家里被誉为怪胎,常常屋顶被叫喊声吵得就要爆炸时,只有乔克尘理也不理的躲在房里画他的设计图。小时候,乔妈妈经常担忧老五是不是有什么心智闭塞症。长大后,人家老五从国外扛着硕士帽回来,被聘于一家规模宏大的建筑公司,他那老死不变的沉默,又叫乔妈妈担心是不是得了忧郁症。 “妈,朱小青不耐烦了,她说我再不娶她,她心灰意冷,这辈子就上山度余年了。” 老四乔克华半得意地夹了一筷子毛豆。 “我不管你。催你结婚催了几年,爱当尼姑,爱当和尚随你们便。” “妈,我可是拿你们的话当圣旨。”说话的是老三乔克铭,乔家唯一的博士:“不过我们有言在先,升了教授再谈成家,对不对?” 乔家当权的乔守谦的报纸早已从沙发移到饭桌上了,老幺克玲还是蹲在电视机前,只是手上多了碗饭。 “小扮,快来看,沙兰思来啦!” 小扮就是老六乔克汉,只差乔克尘一岁。但那份毛躁,那份坐不住,两个人并排一站,乔克尘真是稳健得叫任何女孩有安全感。 “不是盖的,沙兰思就是沙兰思。你们看那气质,完全是我乔克汉的标准。” 沙兰思?乔克尘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念。沙兰思?那个偷木瓜的不是说她叫沙兰思吗? 从不看电视的乔克尘,放下碗筷,走到电视前。 “哟,老五,什么时候迷上沙兰思啦?你瞧那专心的。” 乔克汉怪声地叫着,乔克尘理也没理,真如克汉说的,专心地盯着画面上那个抱着吉它的女孩。 “老五,你不是骂我看电视最堕落吗?” 这家谁都叫乔克尘老五,包括老幺克玲。老五看电视,哎!太反常了。 垂直的长发,有个大脚印的恤衫,白色牛仔裤,明亮而大的眼睛,自信中闪着毫不在乎,挺直但娟秀的鼻子,看上去骄傲而不容易搭讪。乔克尘不得不承认,这个沙兰思是个美丽的女孩。但,是那个沙兰思吗? 头发用橡皮筋不平均地左右乱扎,宽宽大大的象睡衣似的东西,有如一块大布盖在身上,两只脚丫子穿了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拖鞋,毛绒绒,好大一双,象两只熊掌。 乔克尘所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了。她有明亮而大的眼睛吗?有挺直但娟秀的鼻子吗?是不是同一个人?乔克尘这才发现,昨天的吵架和今天的和平`,两次都没注意看过那个女孩。 *** 严格地说,乔克尘实在不是一个轻易对陌生女孩存念头的人。大学四年,服兵役一年十个月,美国念硕士两年,从没有搭讪女孩的记录。尤其在美国那寂寞的两年,他甚至忘了世界上还有“女孩”这种“东西”。 今天,这个在乔克尘生命史里创纪录的日子,乔克尘居然存了这个念头——搭讪那个沙兰思。 从建筑公司出来,乔克尘一路这么想着:如果她没坐在阳台的摇椅里呢?难道在院子里大叫吗? 快到家里,乔克尘突然奇怪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搭讪”那个沙兰思?就为了证实是不是同一个沙兰思吗?对这个疑惑是真的有兴趣? 来不及自己回答,脚已经跨进院子里。来不及思索该不该搭讪,阳台上传来声音了。 “嗨!” 一切都成定局,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切也都那么熟悉,宽宽大大的布套在身上,脚丫子象两只熊掌,橡皮筋不平均地左右扎着。 “嗨!” 乔克尘尽量自然地微笑,尽量表现出一副巧遇状,他很成功。 “又碰到你了!” “修正你的用字。”沙兰思毛绒绒的大拖鞋有一半露在铁栏外:“应该说又注意到我了。我们几乎天天碰到的,只是我没注意你。” “我也没注意你。”乔克尘强调地附上一句,一边仔细地看沙兰思的五官。 “喂,自尊心用不着那么强,我的话可没有伤害的成分哦。” 鼻子蛮高,眼睛也蛮大的。可是,说不上来,乔克尘没办法跟那个沙兰思连在一块儿。也许是那件象睡衣又不象睡衣的大布,也许是那双象拖鞋又不象拖鞋的大熊掌,这样一身不修饰的邋遢相,实在找不出电视上潇洒,美丽的神韵。 “你很善于煽动火药气氛。” “不会吧,你没看我一脸慈祥。” “一脸慈祥?”乔克尘揉着额头笑起来:“你多大年岁啦?” “再差二十六年就五十了。” “那是蛮老了。喂,当心点啊,可站稳哦,摔下来,一身老骨头上石膏都不方便。” “谢了。我这个人,老当益壮,摔了也没事。” “的确,你那身破布,大的象个降落伞,爬到顶楼往下跳,也安全得很。” “喂喂喂,”沙兰思手往腰上一插,凶起来了,“我的睡衣惹你什么了?你少欠揍!” 大门推开了,进来了乔克汉。那个一本正经的老五居然仰个脑袋在跟阳台的女孩聊,这叫乔克汉十分吃惊。抬头一看,阳台上的女孩邋邋遢遢,又凶巴巴,乔克汉没兴趣地随便瞄一眼,就怪脸地朝乔克尘咧嘴笑,跑进客厅去了。 等乔克汉一进去,乔克尘不以为然地笑着。 “哦,那块破布叫睡衣呀?好吧,就叫它睡衣好了。不过,年纪这么一大把的女人,穿了个睡衣成天站在阳台上,有点欠雅观啊。” 这回,沙兰思真的被惹火了。手紧紧的捉着栏杆,一股冲动涌上来,她真想跳下去,一把勒死那个自以为得意洋洋的乔克尘。 “王八蛋!” 结果什么也没做。既没跳下去,也没勒死那个乔克尘。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王八蛋,沙兰思冲进了屋里。 电话铃很倒霉地在这各时候响了。沙兰思报仇似的,拿起电话就大吼。 “喂!” “兰思啊,我是小范,明天早上八点录影,你能不能准时……” 话都没给对方讲完,沙兰思象炸弹着火似的。 “录个鬼影,没空!” 楼下的乔家可热闹着。乔克汉不厌其烦地对陆续回来的人,添油加醋地描述老五搭讪楼上邋遢女孩的一幕。而乔克尘事不关己似的,又洗澡,又吃饭,好象上帝从来没给他长过耳朵。 “我都呆了,那简直不是我们家见了女孩跟没张眼睛一样的老五。” 乔克汉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动,直瞅着老五笑。 “老五,进步啦!” 乔克尘照样没事般,挑了好大一个狮子头。 “不过,老五,我觉得你也太没眼光了。”乔克汉遗憾地关怀着:“那个女孩一脸凶相,邋邋遢遢又不会打扮。凭你老五,咱们家最帅的性格小生,下回找个ss高点的搭讪搭讪。” 乔克尘放下空碗,对乔克汉那个带轻蔑的英文单字,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沙兰思ss低的感觉。 “告诉你,我不但没长眼睛,现在连耳朵也没了。抱歉,你们慢慢谈,我有一张设计图要赶。” 必进了房间,乔克汉的声音还不时传进来。好象电视里又出现了沙兰思,乔克汉正在发表他的“眼光”。 “多有气质,没有歌星比得上她,人家唱的曲子都是自己做的呢。” *** 连续三天没有在阳台上看到沙兰思,乔克尘奇怪地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朝阳台望的次数增加了。甚至,听到汽车声,会不由自主地跑到门口看看是不是那辆红色的小跑车。 阳台上的灯,三天来没亮过。阳台上的摇椅静静的连风吹它都不动。那块停红色小跑车的位置始终空着。 克玲和克汉盯着电视看沙兰思抱吉它唱歌时,乔克尘加入行列了,看得比谁都认真。 乔克尘仍然坚信她们是同名同姓。但愈是用心看,他愈是惊奇的发现两个人不但同名同姓,而且长得真有几分相象。 然而,那份邋`遢凶相跟电视上的潇洒美丽,在乔克尘的眼睛里实在结合不起来。 但,乔克尘必须对自己承认了:三天来,一天比一天渴望见到那个又凶又邋遢的沙兰思。 *** 怀着准备好的失望及也许会出现的奇迹,乔克尘推开大门。脑袋才刚往上一抬,他惊喜得呆住了。静静的摇椅里象三天前一样,静静地躺坐着沙兰思,依旧是一双熊掌,依旧是宽大的可以当降落伞的睡衣。只是这回,乔克尘没有听到清脆的“嗨”,她象没有看到自己似的,四平八稳地躺坐着。 “嗨!你好。” 没有反应,连眼角都没有移动一下。以乔克尘一向对女孩视若无睹的习惯,早就放弃了。但他兴趣浓着呢,嘴角还泛着开心的笑容:“有三天没看到你了,很忙吗?” 眼角仍然没动,但身动了,沙兰思进去了。乔克尘那股失望,比当年考大学差一分以致被分到第二志愿还有过之。 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半天,乔克尘发泄地一脚将脚底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突然,乔克尘过去捡起石子,沾满灰尘的石子在手中翻动了一会儿,他好高兴地跑进屋子。 “干嘛那么慌慌张张的?” 乔家妈妈边问边忙着,也没太分心去注意这个一向稳重却不太开朗的儿子。 一会儿功夫,乔克尘又跑出去,手上仍拿着那颗石子。不同的是,石子外面包了张纸。 乔克尘跑到屋外适当的位置,瞄准了二楼的阳台,不偏不倚,石子落在阳台的摇椅上,同时发出了碰击的声音。 沙兰思果然出来了,乔克尘乐得咧着牙笑。沙兰思瞄了乔克尘一眼,捡起摇椅上的纸条,又进去了。 ——能不能接受道歉? 整张纸就写了这么几个字,而那几个字漂亮得沙兰思从没见过。左看右看,她不由在心底赞美起来。 撕了张日历纸,画符似的涂了几个字,照样包在石子外。沙兰思跑到阳台上,半个身子倒挂在外面,没有目的,就用力这么一扔。 这凭空飞来的石子让乔家上下都吓了一跳,乔克汉还一个劲的大喊。 “我的天!流星啊!一颗流星啊!” 乔克尘动作之快,没等大家看清是个什么玩意儿,已经捉在手里了。 ——原谅你吧。象我种胸襟宽大的人,一向懒得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三章 乔克尘开心地忘了形。从当权的乔守谦到乔妈妈,到老三,老四,老六,老七,他就象没看到那些疑惑渗着更动好奇的目光。跑进卧房,又跑出卧房,然后在众人目光中,跑到屋外,又在众人目光中瞄准地往上投。 “老五呀,你在搞什么啊?” 乔妈妈头一个问了。 乔克尘双手一摊,朝离门口最近的沙发一坐。 “跟楼上的女孩聊天。” 乔妈妈的嘴是o字形的。这可是老担心会不会得忧郁症的老五? “老五,你在流星里写了什么?”乔克汉代表了所有人的疑问。 “我告诉她上帝祝福心胸宽大的人。” 乔妈妈首先皱眉叫了。 “什么意思呀?没头没脑的。” “嗳,妈,你别打岔嘛,这是人家的默契。”乔克汉紧追着问:“还写什么?” 乔克尘没回答,也没任何一个人发问了。乔家上下都停止手边的动作,每一双目光都朝门外屏息地看着:一个竹篮顺着一根绳子缓缓地从二楼的阳台滑下来,然后,竹篮停了,停在半空中,里面有张纸条,压了块小石子。 全家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比这时候的乔克尘更矫健。竹篮一停,就看他手一撑,整个身子跳过沙发背。 乔家这辈子就没这么安静过。没有一个人讲话,大概呼吸声都没了。看着乔克尘从竹篮中取出纸条,看着乔克尘拿着纸条进卧房,又看着乔克尘从卧房出来,平平整整地把一张新的纸条放在竹篮里压上石子。 半空中的竹篮缓缓朝空离去,乔家每一个人象目送火星人似的,一直等到竹篮消失了最后一点踪影,七嘴八舌的声音才象火山爆发一样轰向乔克尘。 “请问二十七岁的人是不是可以保有一点私人的秘密?” 这是乔克尘的回答,唯一的回答。 这一晚,乔家上下就看着乔克尘每隔个几分钟去接缓缓滑下的竹篮。 *** 这个竹篮游戏,沙兰思跟乔克尘都玩上瘾了。 一到太阳渐渐偏西,二楼的阳台一定坐着穿着大睡衣,套着大拖鞋的沙兰思,一楼的乔克尘准时无比地仰着脑袋接竹篮。 *** 为了一张新唱片的封套,花了沙兰思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摄影师笨得叫沙兰思几次想摔掉手上白色的野兰花。不怪沙兰思生气,下午一点开始,已经用掉三个钟头了。 “好了,这次认真一点,最后一张。” 摄影师鸭舌帽下的额头,象午后的阵雨,淅沥哗啦地落了汗。 结果,又来了最后一次。 “这回是真的最后一次了。野兰花要不经意地放在裙摆边,眼神要望向远方,左边的头发稍微往后……” 摄影师张着口停了。坐在草地上的沙兰思好象忘了自己穿着长裙,大跨步地捉着那把白色的野兰花,眼神也没望向远方,十分冷漠地走向正想发脾气的摄影师。 “你跑过来干什么?这是最后一张了,你怎么……” “一张唱片封套用掉三个小时。”沙兰思皱着眉头摇了摇手上快枯萎的野兰花:“它已经疲倦了,我也累了。” 说完,沙兰思把那束白色的野兰花用力一抛,跳上了停在旁边的红色跑车。 “从你那三个小时的杰作里随便选一张吧!” 四点钟要录一个节目,去迟了,排在后面,谁晓得轮到自己已是什么时候了。 沙兰思不能对自己否认,这么匆忙地赶是为了那竹篮游戏,为了楼下那个开始觉得可爱的男孩。 到了电视台,匆匆进到摄影棚,已经有好多位先到的歌星在等了。沙兰思跑到制作人旁,一把拉到角落。 “我有急事,麻烦你跟导播讲一声,把我排前面。” “这个……”制作人为难的指指其他几位歌星:“她们都来了好久,人家歌厅还要赶场。帮帮忙,兰思,等下骂起我来可是好几张嘴哩。” “你的意思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沙兰思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话不是这么说嘛,实在是……,她们也赶时间。” 沙兰思看了看表,抱歉地笑了笑。 “这样好了,你跟导播说一声,我今天有事,补个人上去。” “嗳嗳。”制作人急了:“兰思,拜托拜托,千万拜托,节目表都发了,再说,你一走,这个节目谁看?” “实在不行,我真的有事。” 制作人低头了。 “好吧,你等等,我去跟她们商量商量。” 沙兰思看到几双愤怒的目光已经1开始射过来了。就如制作人说的,她们也要赶时间,凭什么自己要优先?沙兰思没等制作人开口,一把抓回制作人。 “对不起,我大概提前录也来不及,还是麻烦你跟导播换人,代我向导播道个歉。” “嗳嗳,兰思……,兰思……” 在制作人的叫喊中,沙兰思听到几个歌星嘀嘀咕咕的私语。 “她妈妈是蒙古人,没办法,野蛮民族,不跟人讲道理的。” 沙兰思很想回头去修正那些滑稽的观念,又担心被制作人拉住,摇摇头,只觉得一阵好笑。 跋回公寓,阳台下早站着乔克尘。 换掉了全是汗湿的长裙,沙兰思提了瓶可乐,咕噜咕噜地站在阳台上灌。 “嗨!” 乔克尘扬着手,好开心的一跳。 沙兰思看一眼,继续灌可乐。 “嗨!你今天迟到。” 一瓶可乐喝光了,沙兰思嘘了口气,往摇椅一坐。 “谁规定我非得准时坐在这?” 双手往胸前环抱,乔克尘仰着脸。 “嗨!我们把距离拉近点讲话好不好?” 沙兰思两腿打着拍子。 “多近?” “譬如说……,譬如说……”乔克尘把在胸前的手比呀比的:“喝杯咖啡,或者……吃个晚餐怎么样?” “面对面?” “对,面对面。”乔克尘好开心:“你不需要往下看,我也不必老仰着脖子往上看。” “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你很方便看到我,我也很方便看到你。” “眼睛看眼睛?” “对,眼睛看眼睛。”乔克尘开心透了。 “眼睛看眼睛?看成斗鸡眼了!” 开心到了极点,沙兰思这么一凶,乔克尘象被顽童扎了一针的气球。 “我们不能……距离……距离近点……”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乔克尘乐昏了,气球又被吹胀了。 “你是说……马上?” “干嘛?你等人有瘾呀?” “没有,我没这习惯。那你,就穿,就穿那身降落伞下来?” “我要修正你,这是睡衣!” 还好乔克尘躲得快,不然,可乐瓶足以在那个脑袋上敲出一个大洞。 厨房里的乔妈妈闻声跑出来,看到儿子脚边打碎的瓶子,再看着儿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头一摇什么话也懒得说,又跑了进去。 这就是面对面的沙兰思?乔克汉说的:凶巴巴,邋邋遢遢的女孩?乔克尘一动不动愣直地看着。 橡皮筋没了,柔软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 降落伞没了,棉质恤衫,上面印了个骷髅头。 熊掌没了,牛仔裤,裤管绣了只茶壶。 眼睛明亮而大,自信中闪着毫不在乎。 鼻子挺直娟秀,骄傲而不容易搭讪。 她是谁? 乔克尘迷惑极了,他记起电视上的沙兰思。 沙兰思?这就是电视上的沙兰思! 是吗? “你是……?”乔克尘朝二楼阳台指了指:“我约的是你吗?” “废话!” “那个穿降落伞的?” “可乐的瓶子没打到你,你不过瘾是不?” 乔克尘呆呆的看着。从巷子口进来的乔克汉走到后面了都不知道,直到肩膀挨了一拳。 “老五!你可真有本事……” 乔克汉也呆了,惊奇地张着口,看看乔克尘,然后眼皮眨也不眨地盯着沙兰思。 “老五……” 乔克汉眼珠盯着沙兰思,手肘撞着乔克尘。 “她是……她是不是……?” “二楼那个。”乔克尘低声地说。 “我的天!” 乔克汉怪声大叫,一掌打在自己额头上,又是不敢置信,又是惊奇。半天,指指乔克尘:“老五!他真是沙兰思!我的天呀!她就是那个自己作曲,自己弹吉它的沙兰思!我的天!她居然……” 站了半天没开口,沙兰思不耐烦了,两手往腰上一插,对着乔克尘。 “喂,我今天忙了一天,饿得要命,你到底还请不请我吃晚饭了?” 没等乔克尘回话,沙兰思就跳上了那辆红色的小跑车,顺手把左边的车门打开。 “上来呀!你站那边干嘛!” 不晓得换了别的男孩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那句上来呀,带着命令,带着新女性主义的轻蔑。乔克尘开心的脸,略略皱起了眉,站着没动。 乔克汉见老五动也不动,好为他担心失掉交沙兰思这样一个名人的机会,焦急地撞了撞他。 “老五,快去嘛!你怎么呆了?去呀!” 乔克尘突然转身冲进大门,沙兰思气得正想下车骂人,只见他推了辆摩托车出来,骑到沙兰思身旁: “你想在哪儿吃饭?” “你推辆车出来干什么?” 乔克尘嘴角轻轻牵了丝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总不能走路去吧?” 沙兰思明白了,一个过分在乎自尊的男孩叫自己撞上了。 “你想请我在哪儿吃?” “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 “我不吃西餐的。” “你要吃哪家的中餐?” 沙兰思瞄了乔克尘一眼,发动了引擎。 “跟着我走!” 乔克尘真想摩托车一摔不去了。什么玩意儿,这时候从哪儿跑来的女孩? 一路,乔克尘后悔请这个偷采大木瓜的女孩吃饭。 坐进了餐馆,沙兰思好象一个人吃饭似的,拿过菜单就点起来,完全没有半点征求同意的意思。 点完了,沙兰思喝了口服务生送上来的茶。 “我点的这些菜你可以吃吧?” “我没有什么恶疾,不忌任何食物。” 乔克尘看了沙兰思一眼,掏出香烟,自顾自地抽起烟来。 沙兰思突然哈哈地笑起来。乔克尘既不对她的笑惊讶,也不表示好奇,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抽烟。 沙兰思笑了一会儿,见乔克尘一点反应都没有,又开始笑了。 “喂,你怎么那么稳得住?我笑了半天,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笑?” “一阵莫名其妙的笑,需要你对面的人问为什么吗?” “那当然,快问呀!” 乔克尘无奈地把半截烟拧熄。 “好吧!你为什么笑?” “认真想问的?” “你叫我问的。” “那你并不认真要知道我笑的原因啦?” “是没兴趣。” “哈!你愈没兴趣我愈想告诉你。” “那你说吧。” “听好哦!”沙兰思身子往前凑近:“我对心理学稍有研究:你是个过分重视自尊的人。你这辈子除掉碰到一个白痴,否则啊,我跟你打赌,你没有交女朋友的命。” “就算我没有交女朋友的命,这也不算是个笑话,你笑半天干嘛?” “奇怪了,我话没讲完,你插什么嘴?” 乔克尘恨恨地双手一摊。 “你继续说吧!” “我笑呀!我笑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在我面前表现你的自尊心干什么呢?” 第四章 正要反击,菜一道道端上来了。乔克尘点了根烟,等不识时务的侍者离开。没想到侍者一离开,沙兰思冒出了一句话。 “反击的话准备好了没?” 这是会恨死人的,乔克尘象磨刀擦枪要报复被窥视到似的。但窥视归窥视,反正刀也磨了,枪也擦了,报复定了。 “有一种人最让人反感。哪一种人你知道吗?骄傲与过度的自信。这种现象如果出现在女孩子的身上,非常糟糕,她永远得不到别人的诚恳。” 沙兰思没有生气,脸上堆满了笑容。乔克尘纳闷了。 “你还算有点观察力。我妈妈生的这个女儿是很骄傲,而且凡事充满自信。”沙兰思夹了块豆瓣鱼:“我为什么不可以骄傲?从幼稚园开始到大学毕业,到台前领奖的永远是我。我大学念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听了你不要吓死。我念电机。全系只有我一个女孩,毕业的时候我第一名。” 沙兰思悠闲地剔着鱼刺,眼神不时地把骄傲抛向乔克尘。 “我对你们男孩念的电机丝毫没有兴趣。我之所以选择它,之所以第一名毕业,只为了让所有妒嫉我的人失望,因为我的智慧实在超越他们太多了。” 一盘鱼都快叫沙兰思吃完了,乔克尘碰都没碰,只剩一个大鱼头。 “我爱吃鱼。吃鱼的人聪明这句话话你听过吧?” “没有逻辑的论调,只能当闲话听。” “哈……,你没有勇气承认我比你强。喂,还有没有勇气听完我的骄傲和自信呀?” “当然,你有权发表你的优越感。” “优越感?这又说对了。我为什么没有优越感?我念电机,念得比任何人好。但我毫不考虑地把它放弃,放弃高薪,放弃出国的奖学金。” 盘子里的大鱼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沙兰思的碗里了。 “我喜欢一切有旋律的。我从小弹得一手好琴,我的声音很美。念大学的时候,我爱上吉它。我没有求教任何人,买了本吉它入门指南,一个礼拜,我学会了。毕业后,我不想找任何工作。我作了首曲子送到唱片公司,他们认为我是百年难见的天才。电视公司听到我的声音,他们如获至宝。我本来没有兴趣去踩这种娱乐圈,但是我只随便作了首曲子,毫不费力的哼哼弹弹,就被所有人接受了。” 沙兰思双手一摊,眼中闪着的那抹自信,浓得叫人抵受不住。 “我连拒绝的空隙都没有。电机系第一名毕业的沙兰思,就变成那个扛吉它的沙兰思了。” 沙兰思,那个穿降落伞的居然就是没人不知道的沙兰思。乔克尘一刹那觉得一切乏味了起来。搞什么?凑热闹吗?约个电视名人吃饭,骄傲得要死。 乔克尘决定了,吃完饭送她回去,这辈子不玩什么篮子游戏了。 “喂,你拿天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乔克尘真想付了账把这女孩丢掉,什么东西! “乔克尘。” “今天在巷口的那个是你弟弟?” “嗯!” “他叫你老什么呀?” “老五。” “老五?”沙兰思好玩地笑起来:“为什么叫你老五?象个店小二似的。” “我妈妈生了七个,”乔克尘恨恨地看了沙兰思一眼:“我排行第五。” “哗!你妈妈真厉害。你猜我家几个小孩?” “不知道!”乔克尘懒洋洋地回答。 “就我一个。”沙兰思开始吃水果了:“我是在骄宠中长大的。从小我就有一个观念:我可以随心所欲。因为在我生活范围里,我绝不会遇到任何拒绝。” 一盘西瓜,全叫沙兰思吃得光光。乔克尘真佩服胃口这么大的女孩。 “我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你猜为什么?” 饭也吃了,水果也光了,这个人怎么回事?话怎么多得象一辈子没开过口似的?乔克尘乏味得点了根烟。 “为什么?” “跟我的血统有关系。我爸爸是粗犷的哈尔滨人,我妈妈更是粗犷,你猜赦免地方?蒙古。你想想,哈尔滨人跟蒙古人生下的孩子,那会温柔到哪去?” 一讲完,乔克尘还等着听永远没完的废话,只见沙兰思很潇洒地一站。 “好了,我们各自走路吧!别一副有人拿枪逼你坐这儿的倒霉相。现在我要去赶晚场电影,不必说你还有别的事不能陪我去看。我这个人很聪明。你后悔死了请我吃晚饭,现在放你一马。再见!” 拉了拉恤衫的衣角,沙兰思扬头一笑,刚跨出一步,又停下来。 “我要修正你的观念,平常我不是话多的人。” 头一扬,走了。 乔克尘愣愣地被甩在杯盘狼藉的餐桌边:我的天!碰到了个什么样的女孩? *** 乔克尘敢发誓,那天吃过饭回家,实在没兴趣再理那个沙兰思。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乔克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在公司里,看到的那些女孩子,一点小事鸡猫子乱叫乱笑。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女孩子,张牙舞爪地抢廉价货。回家,克玲除了埋头应付即将来临的大专联考,就是羡慕电视里漂亮的女人。 沙兰思是有点不同吗? 最近应该算相当得意。设计了几栋大厦,被同业间誉为最杰出,年轻的人才。老板为了保留这个替他赚钱的年轻人,为了担心被别人挖走,主动给乔克尘干股,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背后恨得牙痒痒。 但乔克尘却发现,情绪在变坏。 不止乔克尘自己,乔家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个一向沉默,相当有个性的老五,变得有些怪怪的。 乔家爸爸首先发出疑问了。 “老五,最近有点不对劲哦?讲出来跟老爸爸商讨商讨,是不是工作上的问题?” “什么工作上的问题。”乔克汉第一个出来管闲事:“他们老板当他是宝,怕他怕得要死。爸爸,你问我好了,我知道一半。” “老五跟楼上那个女孩在谈恋爱。前几天老五约了她吃饭,然后就没下文了,后面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乔克尘很不满意地离开客厅,拿了根烟叼着,砰地关上卧房门,整个人摔在床上。 “爸爸。”乔克汉手指朝后往乔克尘卧房一指:“后面的一半我看不乐观。” 乔守谦深深吸了口烟。 “楼上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嗳哟!我的天!”乔克汉一掌打在额头上:“爸爸,你真象妈说的,除了赚钱养家什么都不管。咱们全家上下谁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沙兰思?那天我叫了半天,恐怕连四楼的人都听到了,你居然还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沙兰思是谁?”乔守谦敲了敲烟斗。 “我的天!”乔克汉的额头又挨了第二掌:“爸爸,你不看电视,总该翻翻报纸吧?除了石油涨价的大标题,你什么都不看的啊?沙兰思就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歌星。自己作曲,自己弹吉它。那嗓子之美,脸型之迷人,不是盖的,你看了都会动心。老五真是有本事。” 乔家爸爸开始重视老五的问题了。歌星?老五迷歌星?那不是死路一条? “那竹篮吊了几天他都跟没见着似的,他还会注意什么歌星不歌星的!”乔家妈妈从厨房出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乔守谦面前:“你也不用听克汉的。他这个好管闲事的,没事也会叫他说的跟天一样大。老五的性子我清楚。从没跟女孩子交往过,难免情绪有点变动,过两天就没事了。” 乔守谦可不这么想。白了乔妈妈一眼,有一口没一口的吸着烟斗。看完了电视新闻,不晓得什么时候,走进了老五的房间。 “烟抽得太凶了。” 老五的房间尽是烟雾,乔守谦顺手带上房门,没事般。 “新闻看完了?” 全家都知道这个老爸爸的习惯,电视只看新闻,而且非看不可。乔克尘从床上坐起来。 “那些连续剧也不知道有什么力量。要是当年你妈妈认识我的时候有连续剧的话,她嫁的大概是电视了。” 乔克尘知道父亲进来的目的,这些闲扯,不过是开场白。 “爸爸……”乔克尘搓了搓尼古丁饼多弄得晕胀的额头:“是进来跟我谈楼上那个沙兰思吗?” 乔守谦一笑,自己拉了把椅子。 “你认真吗?” “谈不上。”乔克尘耸了耸肩。 “怎么说?” “没到那程度。” “全家都对你和沙兰思的事情清楚得不得了,就我这个老爸爸,什么事都落伍。怎么样?从头说一遍吧。” 三言两语从偷木瓜到吃晚饭,乔克尘简单地前后说了一遍。 “刚刚听克汉说,我才晓得她是唱歌的。老五……”乔守谦语重心长地看着儿子:“她们这种职业,见得多,看得广,没什么事会叫她们大惊小敝。谈感情,你一点经验都没有,老五……,能过去,就让它过去好了。” 乔克尘半天没开口。乔守谦见儿子不讲话,准备出去,却被儿子叫住了。 “爸爸,我们再谈谈好吗?” 乔守谦又坐下来了。 “爸爸……,我没交过女朋友,一直没有交女朋友的念头。就象你说的,没有一点经验,这种情况,受伤的情况会多点。那个沙兰思,开始我是真的有兴趣。但是从我回家推摩托车出去到吃完饭,我的兴趣没了。傲慢,自信,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不太能忍受。” “现在呢?” “她开始让我觉得她与众不同。” “开始喜欢她了?” “也许吧。” 一头栽在床上,乔克尘狠狠地喷出一口烟雾。 “你说她有每天坐阳台的习惯,这几天却没有见着她。老五,我们来假设,她是不是在躲避你?因为她没兴趣接受你第二次的邀请。……老五,女孩子多得很,你有你的条件。” 乔克尘一口一口强烈地吸着烟。乔守谦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心想儿子大概承认了自己的话,过两天这个沉默的儿子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乔守谦很安心地拍拍儿子,走了出去,却没想到在门口听到儿子坚定的声音。 “我会第二次约她,只要我再碰到她。” 站了老半天,乔守谦那只带门的手,就这么悬着,经验告诉自己:老五爱上那个沙兰思了。 *** “嗨!” 千料万料料不到,失踪的沙兰思象幽灵般又出现了。一身降落伞,一双大拖鞋,橡皮筋不整齐地扎着头发。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打招呼的手上多了份报纸。 乔克尘惊喜的站着仰着头,兴奋得咧着嘴笑,兴奋得忘了开口。 “喂!几天没见你,变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笑啦?” “嗨!” 这声嗨已经很困难了,实在的,乔克尘不晓得该说什么话,自己很高兴吗? “我回家看我爸爸妈妈了。” 沙兰思差不多半个身子吊在栏杆外面。乔克尘往前迈了一大步。 “你家住哪儿?” “高雄。” 问完了,乔克尘又呆在那儿了,有一大堆话,却不晓得捡哪句讲。只见沙兰思摇着手上的报纸,橡皮筋扎着的头发晃呀晃的。 “喂,你怕不怕死?” 突如其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乔克尘愣呆了。 “我问你怕不怕死?” “怕。” “霍乱来了。”沙兰思又扬了扬报纸。 “霍乱?哦,对,我看报了。” “我比你还怕死,我们去打预防针好不好?” “好啊!现在吗?” “现在。” 乔克尘差点要跳起来,怎么这么顺利就有第二次约会。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霍乱。 又是电视画面上那个沙兰思了,漂亮而潇洒,自信而不容易搭讪,脖子上多了条白玉的兔子。 “我属兔,我妈妈给我的护身符,它会保护我。” 没事般,好象没发生过吃饭事件,一下了楼沙兰思捉着脖子下的白玉兔子在乔克尘面前晃了晃。 “坐我的车可以吗?” 问得那么温和,乔克尘真有点怀疑这是不是上次那个沙兰思。 第五章 车子开出巷口了,乔克尘偷偷瞄了瞄表:差十分钟六点。这种时候到哪儿打霍乱针?他开心了。 沙兰思看到乔克尘在看表,一边开车,一边笑。 “看表干嘛?” “这时候,大概没有地方可以打预防针了。” “你少装。我不过是给你机会约我。搞得一副单纯相,好象我诱拐你似的。” 除了兴奋,乔克尘再没别的感觉了,整个心象能飞出去。 “卫生所的霍乱针收摊了,现在是晚餐时间,请你吃饭怎么样?” “心甘情愿的?” “绝对。” “接受。不过,我不吃西……” “我晓得,不吃西餐。” 沙兰思依旧是沙兰思。依旧是那么骄傲,依旧是那么自信,依旧是那么毫不谦卑的一双眼神。 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沙兰思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表现自己,乔克尘也加入了话题。 “为什么不念了博士再回来?” “我不是野心很大的人。”乔克尘安闲地吐着烟:“我学建筑,我觉得念到硕士足够了。但最重要的是,我对美国社会的生活方式和环境没办法欣赏。在一个不喜欢的地方待太久,就我个人来说,没什么意义。” “你不太象现代的男孩。” “现代的男孩是什么样?” “不停地争取。”沙兰思补了一句:“只要有机会。” “这么一说,我这个人算是属于比较堕落的。”乔克尘带着对自己的嘲弄:“我一直没什么上进心。你会为了叫妒嫉你的人失望而去读第一名,这点毅力,我怎么也比不上你。凭心而论,你还真叫人佩服。” “少来!”沙兰思手一挥:“别把自己搞得一副陶渊明表弟的样子。你就一点名利心都没有?” “说没有是骗人的,不过,兴趣不浓。我是个对现状比较容易满足的人。不敢说我有道家精神,但,区分起来,我是比较倾向这种思想。” “我们人生观不同,谈不拢。” 沙兰思手一摊,不想`谈了,却又不甘罢休。 “听了不要抗议,你实在没有条件活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社会,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去竞争,去无形有形地造成推动,造成进步,你却还在那边道家老子的。多几个你这种人哪,电视,飞机,肯尼迪太空中心都可以去炸掉,大家一个个光秃秃的找座山去种菊花。” 也不晓得这女孩在不甘心什么,唏哩哗啦的,乔克尘有趣地打量着,凑合着。 “那也会造成竞争呀,个个都想占南山了。” “你呀!”沙兰思咬着牙,生气了:“王八蛋!” “嗨!你爱骂粗话咧。” “我讨厌的人就会挨骂。” “好好,算了,不要把话题绕在这上面。你说的,人生观不同。”乔克尘摇着头笑:“没办法,你们念电机的,尤其还来个第一名毕业,对思想的动西缺少时间探讨,道家的观念你只懂了点皮毛,所以容易有曲解的看法。” 沙兰思霍地站起来了,一脸气急败坏的瞪着乔克尘。 “建筑又跟思想扯上什么关系?我要修正你,少在我面前卖弄!” 乔克尘还被弄得莫名其妙,只见沙兰思已象一阵愤怒的狂风跑出去了。 乔克尘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账也来不及结,掏了钞票往桌上一丢,就赶忙追出去。 沙兰思的手正拉车门,乔克尘倒底是个男人,愤怒的沙兰思力气再大也抵不住一个男人的力量。 “放开我的手,我没有权利上我自己的车吗?” “怎么没有呢?”乔克尘笑嘻嘻的:“总要让我晓得你把我一个人扔下的原因吧?” “姓乔的,你听好!我要修正你。” “我知道,我知道。”乔克尘象哄小孩那样,耐心而带着微笑:“你很渊博,所以你经常有修正别人的责任。你脾气不太好,因为你有蒙古血统,所以爱骂别人王八蛋。另外,你不喜欢吃西餐,你爱吃鱼,因为你的智商高于一般人。怎么样,我够清楚你吧?” 沙兰思久久,久久没有开口,骄傲的眼神,冷得象一根冰柱,盯视着乔克尘。 “你听好:我讨厌你,我发誓不是暂时的。” 乔克尘没有即刻反应,望着那双冰冷认真的眼神,乔克尘十分严肃地爆出冷静的声音。 “你也听好!我喜欢你,我不必发誓,我知道自己不是暂时的。” 冰冷的眼神没有被赤诚的目光融化,但冰冷的眼神呆愕了。冰冷的眼神无法用她的骄傲掩饰,谁可以否认一个事实!沙兰思不是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清楚自己吗?乔克尘是个可爱的男孩,在这个之前的之前,沙兰思就对自己承认过了,不是吗? *** 般了一下午,吉它的弦都快叫沙兰思拉掉了,那支新曲子还是那么令人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正火大着,电铃响了。 “哪一位!” 沙兰思吉它一扔,光着两个脚板,火气十足地跑去拿起对讲机。 “小偷,唐吉。” 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三四秒钟,沙兰思惊喜地大叫。 “嗨!怎么会是你?快上来!快上来!” 老模样,孩子气的一张脸,但衣服整齐多了。干净的西装裤,干净的格子衬衫,叫沙兰思想笑的是,手上还提了两罐咖啡。 “小偷来拜访了,欢迎吗?” 多么逗人喜欢的一个孩子。该是尴尬的一个场面,叫这个唐吉弄得象一对老朋友见面。 “带礼物来的人,怎么不欢迎?来坐。” “我领薪水了,现在是正派人了。” “有工作?”沙兰思递了瓶可了过去:“什么样的工作?” “广告公司的外`务员。”唐吉感激地笑笑:“我很卖力,很敬业,你赐给我的。” “别弄得那么严肃好不好?告诉我,待遇怎么样?” “不交女朋友的话,过得还蛮潇洒的。” “喂。”沙兰思走到冰箱旁边:“留在我这儿吃晚饭,我会变出好菜来。” “别搞错了,我今天是带着薪水袋来请你客的!” “把钱留下交女朋友。”沙兰思看了看表:“等下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女的?” “男的。”沙兰思嘴角不知觉地漾起笑意:“你们会成为好朋友,他是个可爱的男孩。” “你的男朋友?” 沙兰思没有半点羞涩,笑哈哈地从冷冻库里拿出一大块牛肉。 “也许再过几天就是了。” 讲完,沙兰思突然停止手上的动作,接着,僵硬的牛肉往水槽一扔,跑向阳台。 丙然,楼下的开门声正是乔克尘。沙兰思半个身子吊在栏杆外,挥着手大叫。 “嗨!那个叫老五的!” 这是哪门子称呼?乔克尘头一抬,掩不住兴奋爬了一脸,大手乱挥。 “那个叫沙兰思的!你好!” “我有客人,可以偷一个木瓜招待朋友吗?” “没问题。最好把整棵木瓜树连根拔走。” “少啰嗦!喂,请你做陪客。怎么样?” “作陪客?好啊!” “现在就上来。” 抱了两颗又大又黄的木瓜,沙兰思丢给唐吉,抓了条围裙,又从冰箱里搬出一大堆蛋。 “我要给你介绍的朋友马上就上来,他就住在楼下。来,帮忙打蛋。” 门没关,乔克尘象来过多少次似的,一推就进来了,连敲都没敲,手上一个好大的纸袋。 “没敲门可以进来吗?” “哈,又是带礼物的人。来,给你这个没礼貌的人介绍我的客人。他在家叫老五,他姓……” “算了,我们自我介绍。”乔克尘空出一只手伸出去:“我姓乔,乔克尘。” “唐,唐吉。你好!” “这个`凶悍的女孩说我是陪客。”乔克尘朝沙兰思指了指:“那么你是客人,就由我来做主人的二手,变出一顿晚饭来。” “唐吉,你不觉得我的笑容和蔼可亲吗?”沙兰思手上拿着蛋,眼珠好大好大的瞪着乔克尘:“叫你来当陪客。可没给你权力批评我娘的女儿哦!” “你们两个都算了。”唐吉袖管一卷:“我娘生我,什么专长都没,就是死没出息的会烧两个好菜。” “嗳,等一等。”沙兰思抢过乔克尘手上的纸袋:“这里是什么玩意儿?” “料准了你没什么好东西待客,从我娘那偷来的。” “哗!”沙兰思张着口大叫:“你家开饭馆哪?” 说乔家开饭馆还真不夸张,大纸袋里的东西真够变出一桌酒席来:冷冻鸡一只,完整的一条洋火腿,皮蛋,香菇,鲳鱼,芦笋,黄瓜,马铃薯,蛤蜊,还有一把新鲜的葱。 “你家晚上别开伙了。”唐吉也睁大了眼:“你娘待会儿一定追杀上来。” “那倒不会。我娘每天跟台风要来了似的,两个大冰箱撑得半年不出门都饿不死。” 这顿饭不是那个“死没出息就会烧两个菜”的唐吉做的。三个人七手八脚,象煞抽象派的画:洋火腿炒芦笋,皮蛋拌黄瓜,鲳鱼红烧香菇,鸡炸得打在地上能弹回来,最后还变出个马铃薯蛤蜊汤。 “这是什么朝代的菜谱?” 沙兰思领先大叫了。 叫归叫,可没谁抗拒这桌菜。 “你们两个男生来点酒如何?” “好啊!在哪儿?”唐吉首先响应。 沙兰思好得意地拉了把椅子到冷气前。两个男生看得莫名其妙,只见她打开冷气盖,掏出一瓶威士忌。 “我的天,有人把酒藏在冷气里?”乔克尘拍着额头叫。 “你这个呆瓜,放冷气里既不占地方又可以保持冷度。” “不错,这个凶悍的女孩智商是高。”乔克尘大拇指一伸,对唐吉耸了个肩:“不过,智商太高的女孩,不容易追。你知不知道?我正有计划地追她。” “我鼓励你。”唐吉朝乔克尘肩上一拍:“你够条件。” 沙兰思拿了三只透明酒杯,往地毯上一坐。 “想追我就卖力一点,我后面还有一票人等着。” “你看,多不谦虚的女孩。”乔克尘打开瓶盖,分别倒了三杯:“仔细去看,可以挑出一大堆缺点。” “老兄,你省省吧,沙兰思够完美了。”唐吉好贪心地喝了一大口酒:“我要有造就点,非跟你竞争不可。” “喂,唐吉,你追过女孩没?给我一点经验吧。” 一小口酒,染得沙兰思双颊晕红。是酒?还是乔克尘毫不避讳的言语温暖了这个骄傲的女孩? “追过。我说她丑得象只大蜘蛛,她恨得差点没上我家放把火烧死我。喏,这就是经验。” “哈,我要是批评那个人啊!”乔克尘拿杯指沙兰思:“我家准会被埋地雷。” “我会拿地雷埋了你。” 唐吉喝着酒,奇怪地看着沙兰思。看了大半天,手肘撞了撞乔克尘。 “嗳,你有没有觉得,沙兰思长得很象电视上一个唱歌弹吉它的女孩?” 乔克尘轻轻饮了口酒,没事似的。 “我也觉得象,结果,她还真是那个扛吉它的。” “我的天!” 一口酒从唐吉嘴里呛了出来,酒杯差点没跌碎。乔克尘拍拍唐吉的背。 “别激动,别激动。怎么样?是不是跟我弟弟一样,一看到她的节目就没命了?” “那倒没有,从前晚上我都忙着做小偷。我几次在别人家的客厅看到,不是盖的,她真的很有味道。可是,我居然不知道那个很有味道的女孩的名字就叫沙兰思。我的天!” 唐吉还停在惊奇中,沙兰思提起吉它,兴致很好地调起弦。 “听听我的新曲子。” 纤白的手指,轻轻的拨弄,沙兰思惯有的自信,昂然地抬着头。 “不必给我意见,纯欣赏,不是叫你们批评。” 也许是每个人在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工作时,都会散发出特别迷人的气质吧。美好的声音渗在吉它中,那份吸引,深深地扣着这两个男孩。 尤其是乔克尘。 沙兰思的目光,多半时候留在乔克尘情不自禁的眼里。不须否认,爱情被彼此承认了。那些针锋相对,那些拉响的大嗓门,都远了。一个新的开始,就这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 第六章 在电视公司对面的咖啡屋坐了有四十分钟,才见沙兰思扛个吉它进来,不慌不忙,活象什么哲学家在思考似的。 乔克尘换了个坐姿,瞅着那个哲学家。 “迟到四十分钟。” 沙兰思手腕一晃,空的,没表。 “忘了带时间。导播又笨,重录了好几次。” “好理由。” 乔克尘的声音干干的,听得沙兰思撩起一阵火气。 “喂,迟到四十分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把你的声音放柔和一点。” “算了。”乔克尘夹烟的手一扬:“为这个吵架划不来。” 乔克尘的声音还是干干的,沙兰思的蒙古血统又跑出来了。 “老五!我要修正你……” “不必。”乔克尘截住了沙兰思的嗓门:“你修正我什么?迟到四十分钟不算过分?既然迟到了还不慌不忙的,半点歉意都没有。这都不说了,居然理直气壮地要吵架?” “我告诉你!我们蒙古血统……” “你少来!蒙古人不讲理啊!” 蒙古人还真是不讲理。沙兰思站起来了,一句话不说,吉它朝肩上一扛,走了。 这是高招,乔克尘永远治不了的一招。 乔克尘担心的是这个有蒙古血统的坏脾气女孩,手脚太快开着车子跑了。付了账追出去,乔克尘也呆了。沙兰思并没有上车,坐在马路旁的石阶,两条腿架着,打着拍子。 “追出来跟我道歉?” 脸昂得高高的,沙兰思神气地。 “不是。”乔克尘也往石阶一坐。 “不是?”打拍子的腿落地了,沙兰思的象装了弹簧,一下子弹了起来:“我是等人来道歉的。既然不是,我走了,再见!” 乔克尘动作也够快,一把拉住了沙兰思的手臂。 “喂,你的节拍不要那么快好不好?道不道歉,我们起码得有点时间商量商量啊!” 沙兰思脸一昂。 “给你三秒钟: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到,道不道歉?” 乔克尘重重地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 “道歉。” “心甘情愿的?” “被逼的。” 沙兰思胜利了,脸昂得更高了。 “管你被逼还是自动,反正你承认你追出来是给我道歉的,对不对?” “对。” “好吧!进去。” “到哪儿?” “回到刚才那儿啊。我口渴,要一大杯橘子水。” “算了,换个地方,我是很没面子出来的。” “那你到那个小店买一瓶可乐给我。” 从小店拿了一瓶可乐出来,沙兰思当街就灌了起来。 “老五,我们散个步好不好?我以前交男朋友,从来没有在黄昏散过步。” 这句话听得乔克尘心里怪不舒服。 “要不要我帮你扛吉它?” “本来就应该的。” “你从前……”吉它往肩上一放,乔克尘看了沙兰思一眼:“交过几个男朋友?” “没算过,不记得了。” “交往得……很深吗?” 沙兰思喝掉了最后一口可乐。 “你深浅的标准是什么?kiss?touch?makelove?还是整天思想兮兮的纯恋爱,拉小手?” 乔克尘没讲话,只是两眼探不出他是什么心思地望着沙兰思。 “把你的表情放轻松一点可不可以?活象我说了什么天诛地灭的话似的。我不过是把所有谈恋爱可能发生的情况陈列出来罢了。” “……你历届男友的情况呢?” 半天,乔克尘冒出这么一句,沙兰思眼珠瞪得好大,好大。 “你不愿意回答没关系,我不强迫这个问题。” “我的天!”沙兰思拍着额头:“喂!乔克尘,我真想一把掐死你,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这个世界,就你一个最纯洁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闭上你的乌鸦嘴!”沙兰思一把抢过吉它指着乔克尘:“乔克尘,我要修正你,你给我听好。没错,我现在是已经开始爱上你了,但我也可以马上忘掉,你是个表面斯文一脑袋肮脏的王八蛋!从现在开始我忘掉你了!” 那种转身的速度快得真够惊人。好在乔克尘是高个子的大男孩,一个箭步,象面墙,堵住了气得一塌糊涂的沙兰思。 “让开!” “不让。” “吉它打在身上不是不会痛!你搞清楚!” “我晓得。”乔克尘笑着:“不过,是不是太可惜了?好几万一把的名牌吉它,打坏了我都替你遗憾。” “谢了!收回你没人要的慈悲!现在把你的身子从我视线内移开!” “不要这样嘛。你看我,声音这么柔和,表情这么轻松,而且,随时可以道歉。就算我王八蛋好了,给点时间研究个言归于好的办法,好不好?” “不好!”沙兰思好重地吼。 “蒙古血统的人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吗?” “你让不让开?” 乔克尘有半天没开口。 “……你今天真的不能妥协了?” “废话!” “那明天呢?” “明天我要回高雄。现在别挡我,你再挡我,吉它真会打到你身上!” 乔克尘让开了,直直的站着,想一棵没有风吹的树那么静止的兀立着,看着那个扛吉它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远远红色的跑车。 其实,只要乔克尘再坚持,或者追上去,沙兰思就妥协了。但笨蛋的乔克尘,真当一切绝望了。他哪知道,那个跑掉的沙兰思有多恨乔克尘让开身子。他哪知道,女孩永远有口是心非的怪毛病。他哪知道?他哪知道?这个笨蛋乔克尘,这时候他第一个爱情啊!他并不懂爱情是要转弯抹角的。 *** 大半夜都三点多了,沙宅的花园外,嘟嘟叭叭的想起一串喇叭声。 那个倒霉的老佣人吴嫂,象大战临头般,紧张兮兮的,衣服都没披一件,就起身跑去开门。 差点没把吴嫂吓晕,不是别人,竟是太太说明天才回来的大小姐沙兰思。 “对不起,吴嫂,这么晚了麻烦你起来开门。” “没关系,太太说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怎么……” “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去睡吧。” 车子开进车库,沙兰思从后座提出皮箱,进客厅,还要上楼,沙太太胡佩蓉,披着睡袍,没有半点惊讶,笑着从楼梯口走下来。 沙兰思皮箱一扔,双臂张开,站在楼梯口。 “妈,吓坏你了吧!” “我才不意外,这种事只有你才做得出来。” 下了楼,沙兰思一把抱着母亲的腰。 “你耳朵好尖,居然听得见你女儿按喇叭的声音。” “哪里是我耳朵尖,全高雄的人都听见了。” 母女互搂着腰,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边。 “不是说好明天回来的吗?” 沙兰思手表一晃。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胡佩蓉太了解这个独生女儿了,拧了拧女儿的腮帮,笑着。 “说实话吧,你那半个蒙古血统又跟谁闹了?电视台?还是唱片公司?” 沙兰思往沙发上一摊,捉弄的看着母亲。 “妈,睡眠不足犯了你美颜的大忌哦,你还是赶快回楼上睡觉吧。” “不要找理由催我,说吧。我女儿回家永远只有迟到,没有提早的。” 沙兰思鞋子一月兑,两条腿盘了起来,很仔细地看着胡佩蓉。 “回答呀!盯着妈看干什么?” “妈,你怎么总不见老?皮肤还是那么白,那么有弹性,五官也永远那么漂亮。可是,声了个女儿,居然不怎么出色,我可真有点生气咧。” “谁说我女儿不出色?健康,开朗,对事情有看法,有观念,对工作,热诚而具备最好的能力。在今天这个开放的社会,这是最优秀的女性。一个优秀的人,怎么能说不出色?”胡佩蓉的责备里看来是那么和蔼:“照照镜子,不要以为妈在说谎。除了那些,你还有一张好面孔。” 沙兰思象一个打坐的老僧,直直地坐着。 “妈,我吸引人吗?” 胡佩蓉定定地望着女儿,用着疑惑的目光: “兰思,你这趟回来得奇怪。你一直是个有自信的人,怎么连续有这种没有把握的问题?……是不是谈恋爱了?” 盘起的腿往地上一放,沙兰思翻了翻眼珠,朝着胡佩蓉一眨: “没有事骗得了你。” “什么样的男孩?” “一个自封有道家精神,死不长进,还洋洋得意的建筑工程师。” “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认真吗?” 沙兰思又盘起了双腿,望着脚趾甲好一会儿: “好象。” 胡佩蓉走近女儿,坐在女儿身边。 “妈妈赞成你,你已经是谈恋爱的年龄了,是不?” 沙兰思抱住胡佩蓉的腰,漂亮的嘴巴生着气。 “那个混蛋问了我一句下地狱的话。” “说出来妈听听。” 沙兰思放开了胡佩蓉的腰,双手一摊。 “其实也没什么。他是那种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交女朋友的蠢蛋,居然以为我没认识他以前有多浪漫。真想骂句他妈的,我沙兰思岂是那么轻易可以接受条件不合的男孩子!” “这就是你深更半夜越想越气赶回来的原因罗?你呀!”胡佩蓉摇摇头,叹了口气:“任性总有一天会是你的致命伤。” 沙兰思站起来,拖着母亲。 “放你一马去睡觉吧,我晓得睡眠对你很重要。” 胡佩蓉爱惜地拧了拧女儿的脸。 “饿不饿?要不要妈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饿,要的话我会叫吴嫂。好了,妈,你去睡吧。我要在这坐一会儿。” “想那个被你叫蠢蛋的男孩?” “又被你猜对了。” 第七章 胡佩蓉笑笑,转身上楼。坐在沙发上的沙兰思突然叫住了母亲。 “妈……” 胡佩蓉回过身,停住了。 “还有事?” “……妈。”沙兰思困难的望着母亲:“楼上……,只有你一个人?” 沙兰思没问完,已经后悔问这句话了。母亲眼里的坚强与自然那么叫人感动,却更叫人不忍。沙兰思希望母亲就这么上楼,但,她没有走,优雅地站在那儿,岁月未曾剥夺的美丽,毫不孤寂地散在脸上。 “我的傻女儿,有什么规定是男人每天晚上必须住在家里的?” 沙兰思几次忍着,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是你丈夫。” “多傻,听你那口气,好象跟他有多陌生,这个人是你爸爸咧。” “我宁愿没有这种爸爸。” “不,兰思。”胡佩蓉慢慢走下来:“这种话妈不希望听你讲第二次。” “我不敢给你保证。”沙兰思不服地皱起眉:“他没有令我尊敬的条件。”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事业做得象你爸爸那么大的男人,有家庭以外的感情,并不是太可怕的事。兰思,妈不要你把这种现象想得过于严重。” “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哲学在这个时代已经不伟大了!这不是一个三妻四妾的社会。我真的恨你容忍这种事情,我甚至不谅解你这种想法。你是沙太太,你有权表示你的不满,可是你跟没事似的。偶尔我会被你的宽恕靶动,等偶尔过了后,我觉得你太懦弱……” 沙兰思张着口,声音激动而显得不能自制。好半天,沙兰思激动的声音软弱地低沉下来。 “可是,事实上,你又不是个懦弱的人。妈,我没办法整理你的感情。” 胡佩蓉很安祥,静静地听完女儿的宣泄从茶几上取了根烟。 “看样子我是不用睡觉了,我们就坐在这儿迎接第一道阳光照射进来吧。” 胡佩蓉没有烟瘾,这支烟,只是帮助自己不要被女儿的情绪搅混了自己。 “蒙古人的刚烈血统,完全遗传给我了。年轻的时候,我那份不容易妥协,比你现在还厉害。可是,人是会变的。随着环境变,随着跟你共同相处的人变,随着事实变。记住,承认事实比什么都重要。” 胡佩蓉深深地吹出一口烟,吹得那么潇洒,那么泰然。 “两个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二三十年,自然可以不受第三者的诱惑。我能告诉你,这是道德学家的谎言。你爸爸今年四十七岁,体格魁梧,相貌英挺,谈吐优雅,思想丰富。最重要的是,他有广大的事业与金钱供他支使。这么好的条件,纵使他没有任何念头,外界的女人,绝不可能对他无动于衷。何况,你爸爸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有着平凡的人性。” 胡佩蓉拧熄烟头,双手抱着胸。 “懂吗?兰思,我不是容忍你爸爸在外面的行为。我容忍的是,每一个人无法克制的本性。” 好半天,好半天,沙兰思缠绕,愤怒的感情被熨平了,被母亲的人生观说服了。 “妈,你不是平凡的人。” “怒要这么快就赞美你妈妈。”胡佩蓉搓搓额角笑着:“今天告诉你的这几句话,我是用好几年的时间挣扎来的。你真以为我生下来就这么潇洒?” 胡佩蓉的手从额角拿开,取了第二支烟。 “我曾经有两张脸,我用一张脸笑,用另一张脸哭。直到有一天,我摆月兑了我原有的人生态度,我才恢复了一张脸,一张笑脸。” “妈!你现在真的快乐吗?” “为什么不快乐?我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不需要我操心了。狮子会和妇女会每个月平均占掉我一半的时间。我要主持慈善活动,我定时必须去孤儿院,我每天还要抽时间去健身房,做体操,全身按摩,避免发胖。所以,相信妈,妈真的快乐。妈只有一张脸,一张笑脸。” 沙兰思挪到母亲身边,勾着母亲的脖子,爱溺的贴着母亲,撒着娇,脸上再没有一丝阴霾。 “你是个又漂亮又伟大的人,所以生了我这个又优秀又可爱的女儿,对不对?对不对?赶快说对呀,否则不放你去睡觉,让你的脸明天长皱纹!” 这哪是母女?根本是两个朋友嘛! ***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沙兰思红色的小跑车缓缓开出门口。 时间真叫沙兰思掐得准准的,乔克尘远远地朝巷口走近,低了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沙兰思的车子轻轻开过去,乔克尘仍然没发现。沙兰思“叭”地一声,好响的喇叭声,车子停在乔克尘的脚边。 “这么年轻就不想活啦?” 莫名其妙被喇叭声吓一跳,车轮差几公分就压上脚背了,紧接着莫名其妙听到这种话,乔克尘皱着眉正要反击,车窗里探出的脑袋让乔克尘呆痴得一时醒觉不过来。 “低着脑袋干嘛?在想念我是不是?” 乔克尘的气恼消失殆尽,象霓虹灯般,再快也没有地换了一个颜色,兴奋地照射在脸上。 “谢谢你看穿我,……从你走后的那一分钟开始……,没停止过。” “愈想是不是愈觉得我还蛮迷人的?” 乔克尘两手插在后的口袋,望了望天空。 “没救了,你这一天不见,我知道我是爱定你了。” “是不是有很多肉麻兮兮的话要告诉我呀?是的话上车别回家,请我吃晚饭。” 乔克尘上了车。大概是太开心了,还没钻进去,脑袋先撞到车门。沙兰思油门一踩,哈哈大笑。 “哈……,喂,老五,你有几公分哪?” “一百八十二。”乔克尘揉了揉头,火大地回答。 “不怪我的车哦,怪你妈没事把儿子一个个养得跟巨人似的。明天开始要你妈一天给你们一顿饭就够了。” 怎能不爱这样的女孩?那么无拘无束的言语,永远在制造相处时的喜剧效果。 车子没有开向市区,却朝郊外驶,乔克尘有点纳闷。 “要到郊外野餐吗?” “你不是要告诉我很多肉麻兮兮的话吗?” 乔克尘笑了。 “你坐过来吧,我当司机。肉麻话总要找个诗意点的地方,我晓得一个好地方。” “早该自动自发了。” 踩住刹车,沙兰思正要开车门,乔克尘双手从沙兰思腰后一抱,象举一只小鸡似的,俩人的座位就调换了。 “哗!老五,以后还是叫你妈一天给你们吃三餐好了。” “你现在才知道我妈的伟大?她让她的儿子们谈恋爱时一个个都象英雄。” “你妈忘了教你谦虚。” “彼此,彼此,我们的妈妈都犯了这个错误。” “屁!” “不雅哦,这个字眼是我小学二年级说的。你都这么老了,该可以改了。” 你一句,我一句斗着,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无际的草原,整片的相思林,太阳已经在另一个海边跌得差不多了,晕沉晕沉的天空。的确,这是个诗意而近于窒息的地方。 “够诗意吧?” 乔克尘下了车,做了几个深呼吸。 “太阳都没了,你把我带到这种我从没来过的原始森林,是不是有什么预谋?” “别夸张,这都是人工种的相思林,被你说得跟亚玛逊地带似的。” 乔克尘的目光开始认真集中地望着靠在车门旁的沙兰思。 “你是个使人想认真爱你,而不是叫人想侵犯你的女孩。” 沙兰思的情绪全部摄于乔克尘的目光里,逃也逃不开地凝结着。 “……告诉我你要我知道的肉麻话吧。” 两个人都没有向前迈一步,一动不动地隔着几尺的距离。 “……你占据我了,我每天的二十四小时,全部都是你。” “……真的爱上我了?” “完全。” “很严重吗?” “无可救药。” 天空仍然晕沉晕沉,只是更朦胧了。但,朦胧中,透着惊悸的艳丽,一种美得不敢逼视的气氛,飘絮的飞散着。 “你现在想吻我是吗?” “你的骄傲令我却步。” “我的骄傲已经可怕到那种程度了吗?” “我在想,我要用什么方法征服你的骄傲。” “……你已经征服我了。” 乔克尘移动了脚步,移到了沙兰思面前。他们站得那么近,近得能感觉到双方的呼吸。 那双手,是第一次捧着女孩的脸。那双眼睛,是第一次灼热地渗透女孩的眸光。乔克尘的心低触着另一颗心,他们都生疏而激情地跳动着。 “我很生疏,……你是我第一个要吻的女孩。” “不是只有你才这么单纯。等一下如果你有勇气吻我,我生平第一个吻就报销了。” “第一个吻交给这个男孩,可不能后悔!” “欲罢不能,你已经捧着我的脸了。” “你的意思大概认为我还算优秀了?” “我不是太没眼光的人。” “我要开始吻你了,否则一点情调都叫我们的对白打掉了。” “你认为现在有情调吗?” “有相思林,有草原,有黄昏的天空。” “这是你的道家境界罗。” “我们的对白什么时候结束?” “是现在吗?” “不是吗?” 喜剧?是个爱情喜剧。闭上你的眼睛想想:有什么人在爱得一塌糊涂,在两颗心贴得那么密,在吻对方时,来上那么多并不诗情画意的对白,啰嗦得象念一大篇什么条文。 二 他们在谈恋爱了,一本正经地谈恋爱了。 乔家上下都知道,那个沉默不多话,好象从来不知道女孩子可以追来当女朋友的老五,和楼上那个会作曲,会弹吉它,会唱歌的沙兰思做了一件乔克汉说的“晚熟的事”,做了一件乔守谦说的“闹感情的事”。 “晚熟的事”,“闹感情的事”,所有的结论就是:乔克尘,沙兰思认真地爱起来了。 乔妈妈最关心,这个“心智闭塞”,又得“忧郁症”的老五,总算不声不响的晓得去谈恋爱了。乔妈妈挑了个天气明朗的礼拜天,一家子全到齐的礼拜天,好正经的叫老五把沙兰思请到家吃饭。 一大早,乔妈妈抓起睡懒觉的乔克汉,逼着他骑摩托车带自己去超级市场采购。 乔克汉气透了,大礼拜天跟着女人去买菜,恨得死扒着床铺不肯下来。 “妈,拜托你公平一点嘛。你请的是老五的女朋友吃饭,又不是我那倒霉的丑小鸭。” “老五要在家里接待沙兰思。你少啰嗦,赶快给我穿了衣服起来。哪天请你的丑小鸭,老五也要跟我去买菜。” “可是,妈,我这种大男人,拎个菜篮去超级市场,被发现了,连丑小鸭都会嫌我。” “少给我找理由,大男人不吃饭的呀。” “那你找爸爸嘛。你们两个拎个菜篮,左邻右舍看了一定赞美你们是恩爱夫妻。” “别废话。你爸不会骑摩托车,我跟他走着去呀?” “散散步,顺便运动嘛。你们都到发福的年龄了,报纸上天天说,肥胖不是福,你们两个不担心哪?” “喂,你起是不起来?小时候挨鸡毛掸子的滋味忘了是不是?” 乔克汉叹了口气,一脸倒霉相地爬起来。 “去是无所谓啦,不过我话是先交待了。我是飞车党的,本性难改,你儿子就这么点毛病。敢坐,我就冒被丑小鸭甩掉的危险跟你买菜去。” 牛仔裤一提,就穿了件汗衫去发动摩托车,乔妈妈又有意见了。 “你能不能给我穿象样点?” “妈,我是跟你去买菜不是跟你去喝喜酒。你儿子长得很体面啦,这种打扮上菜市场可以啦。” 乔妈妈认了,胖胖的身子往摩托车后一跨,惊魂未定的就上路了。 难怪乔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好,乔妈妈的菜做得比酒店还好。大圆桌满满的摆了一桌,中国菜谱里叫得出名字的几乎全有了。 乔爸爸,乔妈妈满意透了沙兰思。尤其是乔妈妈,那张慈祥的脸,这会儿简直象一颗大苹果。 “凉拌海蛰皮,我拿手的。” 一筷子海蛰皮落在沙兰思快满出来的碗里。 “来,尝尝芙蓉鸡,这也是我拿手的。” 那只碗简直要爆破了。乔妈妈今天好象没有眼睛,只长了一双手。 “喏,吃看看这羊肚丝。这东西不容易买到,今天运气好撞上了。好在做这道菜,我还有点窍门。” “沙兰思,除了不是人吃的,我妈没有不拿手的。” 乔克汉一句话讲完,乔妈妈一筷子也同时敲在乔克汉的脑门上。 “克汉是没说错,哪道菜你不是自己先赞美呀。” 乔守谦也帮儿子了。乔妈妈白了老家伙一眼,水晶肘子又往沙兰思碗里堆了。 最开心的是乔克尘。全家人,包括从前并不挺赞成的乔守谦,都欣赏自己交的女朋友。开饭前,乔守谦还偷偷地把乔克尘拖到一边,象传递情报似的,附耳小语: “爸爸判断错误,她不是卖嗓门的歌星。爸爸跟她聊了一下,这女孩有点内容。品格是一流的,道德观念也够。加油呀,儿子,这种媳妇我接受。” 一个恋爱中的男孩,还有什么比这更兴奋的?周遭的人都赞美自己的选择,都欣赏自己选择的对象。象乔克尘这个对人生并不作太多要求的男孩,他满足了。顺利的事业,挚爱的女友,他够了。他的人生,已经是一幅完美的结构图了。 第八章 宽大的降落伞,毛绒绒的大拖鞋,这是乔克尘熟悉的。但今天这双近乎忧郁的眼神,却是乔克尘陌生的。 “我喜欢你家,喜欢你家的每一个人,喜欢你家团结和谐的气氛。” “我家是很可爱。我妈妈是乔家的栋梁,我们都绑在这根栋梁上,由她紧紧地维系着我们一家的快乐。” 沙兰思毛绒绒的大拖鞋窝进沙发里了,整个人缩得好小,好小。 “你爸爸跟你妈妈问了我家的情形了吗?” “问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家住斑雄,你爸爸是哈尔滨人,你妈妈是蒙古人,你是独生女。你所让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沙兰思月兑下了一只拖鞋,拿在手上转呀转的:“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家吗?因为我有一个叫人不喜欢的家。” 那只拖鞋还在转,活像转个毛绒绒的玩具。 “我有一个喜欢玩外遇游戏的爸爸。他蛮有两个钱的,也因为他有两个钱,所以他玩得很开心,很不惭愧。我还有一个不平凡的妈妈。她不争吵我爸爸的婚姻态度,并不是她容忍了我爸爸的行为。她相当伟大,她超月兑了一个平凡人的观念,她原谅了人性。我很爱她,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第二个这样的女人。” 毛绒绒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沙兰思的脚上了。 “你也不要觉得我妈妈很可怜,听起来一副又寂寞,又孤独的样子。她是全天下最懂得安排生活的女人。她是妇女会的会长,是狮子会的会员。她管尽了天下事,什么台风水灾捐助啦,什么慈善义卖啦,她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你不要以为她是衣衫朴素,每天爬起来,洗把脸,梳个头就完成仪态的老女人。” “那是我妈妈。”乔克尘笑着说。 “对不起,我不是说这种女人不好。我要告诉你我妈妈每天活得很热闹,她爱漂亮,她是从年轻就漂亮到老的那种人。她衣着考究,有一套精雕细刻的化妆术。从起床到出门,她要花一个钟头以上的时间整理自己。她还要上健身房做健美操,每周固定打高尔夫球,没事还要听个音乐会。不过,她可不是故作风雅,我妈妈的音乐修养相当高。临睡之前,总要念几首诗给自己听。中文诗,英文诗,高兴了,还有法文诗,她有语言天才。” 穿回去的拖鞋又月兑出来了,这回是两只。套在沙兰思的手上,象木偶戏那样晃动着。 “我妈妈可爱吧?二十四小时被她搞得不剩一秒,活象个大名人。喂,哪天认识我妈妈好不好?我妈妈已经晓得有个从未谈过恋爱的男孩在追她女儿了。” 乔克尘做了个绅士的姿势。 “怎么样?你妈妈大概很满意吧?” “不满意也没办法,她女儿就这么一个人追。” “不用谦虚。” 乔克尘一把将沙兰思从沙发里抱起来。 “我很有冒险精神。说吧,到目前为止,我需要击败几个英雄好汉?” “不盖你,没有。” “你这么颇具姿色,没有人动心?好家伙,没有诚实的美德,把你扔出去。” 沙兰思尖叫大笑地紧抱着乔克尘的脖子。 “真的没有嘛。男生都不敢追我,都被我的骄傲吓跑了。如果不是你这个哥伦布的嫡传弟子,死不灰心地发现我原来是这么优秀,这辈子我只好跟着去喊妇女运动了。” “兰思……” 乔克尘一脸正经的要讲几句心底的话,紧扣着脖子的沙兰思突然哈的笑了起来,搞得乔克尘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我想说……,你笑什么?哪里不对了?” “你好鲜哦,你刚叫我什么?” “兰思呀。” “可是你从来都连名带姓叫我沙兰思,突然一声不响的叫我一声兰思,听起来乱滑稽一把的。” “我总不能一辈子喊这个一定是我老婆的人,连名带姓的吧。” 那种生成是一双智慧的眼睛,睁大的时候,亮得象点着的灯,照得人动也不敢动。沙兰思好半天,就这么睁着大大的眼睛。 “两只眼睛睁那么大干嘛?”轻触着那双眼睛,乔克尘故作轻松的问。 “你已经爱我爱得一塌糊涂了?” “我给你的感觉会遭到疑惑吗?” “起码……”沙兰思清晰地注视着乔克尘:“你倒底清不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你以为我是随便就决定了跟我生活一辈子的人吗?” “你没有回答我。” 乔克尘走到沙发旁,重重的把沙兰思一放,绕到沙发的另一头。 “你骄傲,你自以为强过任何人,你坏脾气,你不能忍受半点委曲,你要全天下的人欣赏你,而且礼待你。” 乔克尘走到沙兰思前面。 “这是不是你?” 停了有一会儿,乔克尘双手一摊,带点无奈的忍受。 “不过,我也承认,你有条件玩这种个性。” “可是我却没有条件做任何男人的妻子。” “这我也承认。”乔克尘双手又是一摊,又是一脸无奈的忍受:“你不是那种丈夫回家时,会摆出新鲜菜饭的女人。也不是丈夫情绪不好时,能耐心等待他开朗的人。而你最没有条件做任何男人妻子的地方是:你不会抬头看你身边的男人。你永远是用眼角去打量他,甚至这个男人跟你在热恋。” 沙兰思一跃而起,勾住乔克尘的脖子,亲吻乔克尘的下巴。 “嫁给你,老五!哪天你想结婚时,千万请你只考虑我。全台湾再没有第二个家伙知道我这么多,全台湾再没有第二个家伙把我看得这么清楚。被你了解得这么透彻,不嫁给你嫁给谁嘛!我要嫁给你,我就是要嫁给你!” 开心极了,谈恋爱谈得这么深,缺点跟优点又有什么差别了?谈恋爱谈到这么近于死去活来的地步,人生观,生活态度不同,又怎么样? *** “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你想想,两个月的时间,每天唱两场,轻轻松松的赚正当钱。何况还可以顺便看看欧洲风光,等于是去旅行嘛。” 于嘉嘉的经济人彭新利,嘴皮都快说破了。沙兰思拨弄着吉它,犹豫着。 “嘉嘉去吗?” “当然去。”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呢?” “我的天!你要我说几遍?人家这次请的不是只有长相的歌星,是要真有点本事的。我也不是奉承你,这样吧,我把话说开了。”彭新利叹了口气:“欧洲那边要请两个最好的歌星,我当然首先考虑到嘉嘉啦。可是,凭良心说,嘉嘉实在不挺突出。所以我想到你,如果有你的话,起码可以把素质提高点。人家花钱的也不是聋子,上一次当,下回我还想不想再做这个生意了?” “那么你是利用我喽?”沙兰思笑了笑。 “我是请你帮忙。兰思!我彭新利的为人,你平常看得很清楚。我不是拆烂污的,也不会对歌星玩花样。现在帮不帮忙,回我一句话。” 吉它一扛,沙烂思站了起来。 “好,就这么决定。” “一言为定,决不更改。” “决不更改。” 彭新利高兴地伸出手来。 “下个月中旬走,明天把相片给我,我给你们去办护照。” “明天下午四点,我在第二摄影棚录影,我会准备好。” 离开了电视公司,才出大门,就有这么巧,那个好久不见的唐吉,骑了部好漂亮的摩托车,神气巴拉的迎面过来,唰地一声,停在沙兰思面前。 “嗨!” 沙兰思吓了一跳。这可是认错人了?崭新的西装,套在那张女圭女圭脸的身上,那是记忆里的唐吉? “好小子,穿西装啊!发达啦?” “怎么样?”唐吉跳下车:“一表人才吧?” 沙兰思上下地打量了一番。 “嗯,还真象回事。一两个月不见,换了个人了,穿西装,开新车,怎么?捡到钱啦?” “钱到没捡到,薪水跳了好几级。” “哦,遇到伯乐了。” “嘿!”唐吉傻傻的露出稚气的笑容:“老板欣赏我简直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一天赞美我三千次,薪水袋都要论斤算了。” “所以西装也穿上了,新车也买了。” “嘿!”唐吉的脸上又是一片傻笑:“西装是老板送的,规定要穿。车嘛,嘿,旧的,二手货,喷了层新漆。嗳,上哪儿去?有没有事了?今天我请客,不能拒绝。” “好呀。不过,我跟老五约好了。” “一起请啊!我有钱得很咧。跟老五约在哪儿?” “加乐。” “我们一起去。不过,先陪我回公司一趟,我得把支票送回去。” 沙兰思手一摊,上车了。 唐吉上班的这家广告公司,规模还真不小,光是那块牌,就气派十足。 “这是赏我饭吃的老板。”唐吉对老板曹述威介绍沙兰思:“经理,这就是偷了她东西,她还放我一马的沙兰思。” “从唐吉谈话的随便,沙兰思知道,这个赏饭吃的老板,对唐吉是真的好。否则,天下哪有对老板这么说话的伙计? “我姓曹,曹述威。”曹述威伸出手,欢迎地:“唐吉常谈到你,实在叫人佩服。” “佩服?”沙兰思笑着握了握手:“好象我做了什么英雄事迹似的。” 握手,只是礼貌的一种表示。但,沙兰思发现,这只手握得已经超过礼貌的时间了。 曹述威也觉得自己失态,连忙放松。然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松开,惊叹地追踪着沙兰思。 唐吉傻傻的,没有察觉任何不对,一点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沙兰思故意看了看表。 “我们该走了。” “沙小姐还有事?”曹述威有点失望地问。 “我们约了朋友。” “哦。” 那声哦,充满了遗憾。 遗憾中,目送唐吉的摩托车,带走了沙兰思。 乔克尘早到了。对于沙兰思高兴了就迟到的习惯,也没有从前那股恨得牙痒痒的脾气了。 “老五,看是谁?” 老远,沙兰思叫着。乔克尘一看,歪个脑袋,夸张地瞄唐吉那身西装。 “好小子,几天不见,一副大老板相。” “别窘我了,大老板的伙计。” “嗳,老五,今天唐吉要请客。”沙兰思用手比了个厚度:“人家现在薪水都论斤算的呢。” 唐吉那张孩子脸,开心地笑了。 “没办法,老板就是赏识我。他爱加我薪水,我又不愿故作一副不贪财的样子。不过凭良心说,我这个伙计也是挺卖力啦,小聪明也有一点。伯乐和千里马,大家都有眼光。” “当心哪,现在流行同性恋。” 唐吉指着乔克尘,双手一阵乱飞。 “不要冤枉人好不好?每天都有很多女孩子打电话找我们老板。我这个伙计虽然没人找,从小可是正正常常长大的。而且,一没事,除了盯女孩子,我还没别的兴趣呢。” 唐吉的手笔,还真象暴发户。吃了奢侈的晚餐,又到酒吧喝酒。沙兰思在旁边算了算,至少花了有三千块。 几次,沙兰思想提到欧洲演唱的事,都没机会。有唐吉在,话题永远象泻不尽的瀑布。 十二点多了,酒吧要关门了,三个人才结束回家。 到了家门口,,沙兰思勾住乔克尘的脖子,仰着脸。 “老五,如果两个月见不到我,你会不会发疯?” “发疯?我会跳海。” “这么叫人感动!” “好了,这么晚了,该上去了,别考验你的魅力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你以为我酒喝多了,穷极无聊呀。” 这下,乔克尘表情开始慎重了。 “你到哪里要去两个月?” “欧洲。” “演唱?” “我答应了。” 乔克尘久久没开口,从口袋模了根烟出来。 “干嘛了?老五,怎么不讲话?”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旬。” “你……决定了?” “我答应了。” “我的意思……”乔克尘吸了口烟:“天下没有非守不可的诺言。” 沙兰思把下巴放在驾驶盘上,歪着脸,瞅着继续要说话的乔克尘。 “你可以随便找个理由……”乔克尘把没抽完的烟弹出着窗外,捧起驾驶盘上的那张脸:“兰思,这个男人很自私。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培养一段新的感情。以现在这个时代的速度,还可以培养得相当完美。” 乔克尘抚弄着沙兰思的发丝,忧虑地望着。 “……你十分吸引男人,你是个有特色的女孩。从爱上你的第一天起,我都在恐惧中,我害怕稍纵即逝这句话。我是个很能跟已成的命运妥协的人。如果有一天,你走出了我的范围,我会没有能力拉你回来。所以,我必须在我仍然有你的时候,紧紧地掌握着。” 沙兰思吻了那只抚弄发丝的手,轻轻地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等我上了楼,我就打电话找理由拒绝,……毫不考虑的。” 协调地多么美的一份爱情! 第九章 上了楼,沙兰思找出彭新利的电话,衣服都没换,就拨了号码。 “喂,请问彭先生在吗?” “我是,哪位?兰思是不?” “我要向你道歉,欧洲我决定不去了。” “怎么呢?白天我们谈得很好嘛。发生了什么事呀?有事的话,我们商量商量嘛。” “抱歉,实在很对不起。我想,你赶快另外找人,免得耽误了,那我真会是个罪人了。” “嗳嗳,兰思,我看这样好不好?我再把时间挪后点,随时,你能去了,就通知我一声。我实在不愿意找别人,不是我夸你,我没办法找到比你更行的。帮帮忙,兰思。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随时能走了,就通知我。” 沙兰思没再说什么了。放下电话,双手一摊,马上又拨了一个电话。 “老五吗?拒绝掉了。” *** 晚上乔克尘公司的老板请客吃饭,对象是国外一位建筑商。乔克尘是公司的王牌,理所当然的,他推辞不掉。 既没有节目需要录,新唱片也刚灌好,这个没有老五的晚上,沙兰思没事可干了。 事情也有这么巧,正想晚上如何打发,制作人说,有个客户希望沙兰思主持一个节目。制作人不太有把握地问。他清楚这个跟别的歌星不同的女孩,从前有好些节目请她主持,她总是兴致不浓地摇头。 “兰思,我看可以考虑。这个客户很奇怪,他跟别的客户完全不同。他不干涉,不加意见,你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这个节目交到你手上,就任你安排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兴趣了?” “干嘛?这个人想赔钱哪?” “谁知道。怎么样?愿不愿接?” “蛮好玩的。”沙兰思有点兴趣了。 “愿意喽?” 沙兰思想了想,点头了。 “ok,我马上打电话,你们谈一下。” “还谈什么。”沙兰思的眉皱了皱:“主持人还包括这项工作吗?” “话不是这么说,就算认识一下,将来工作上也比较方便嘛,是不?” 换了平时,沙兰思就不干了。今天,一个没有老五的晚上,一个没事干的晚上,沙兰思又反常地点头了。 客户请吃晚饭,沙兰思去了。 因为,无聊。差点没叫沙兰思笑出来。客户?我的天! 猜是谁?曹述威,唐吉的老板。 贴身的米色西装,梳理整齐的头发,咖啡色的领带上还别了相当考究的银质领带夹。三十来岁,却有四十几岁男人才有的绅士味道。 “你有心的。” 坐下来,这是沙兰思的第一句话。那张绅士脸,一时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你很厉害。” 半天,曹述威笑笑。 “要不要坦白你的居心?”沙兰思不放松地捉弄着。 曹述威好尴尬,点烟的手都不对劲了。 “香烟点倒了。” 是点倒了,滤嘴烧得焦黑。曹述威笑也不是地摇摇头,换了一根。 “要不要我替你坦白?” 遇事不乱,一向稳重得一塌糊涂的曹述威,前所未有地遭遇到劲敌。更惨的是,这个人就是自己见过一次后,偷偷动了心的女孩。 “让我自己坦白好了。” 这回,烟点对了,慌乱也稍为镇定了。 “我要有机会接近你……,这是最好,最自然的方式。” “你那么有把握吗?你是广告界的,你应该听过,我对主持节目不很耐烦。” “所以你们那位制作人说我是个奇怪的客户。” “你不晓得我很能拒绝人的?纵使你不惜下工夫。” “我只是在冒险。” 沙兰思哈哈一笑,双手一摊。 “现在宣布你的结局,你冒险失败。” 曹述威不可否认地难过了,而且,写在脸上。当然,不是难看地扭起一张脸,只是,那么遗憾,那么伤感的。 “这个结局比我想象的更糟,还没冒险就失败了。” 沙兰思拍着额头又笑了。 “不要一副悲苦无告的倒霉相嘛。你知道吗?我正在恋爱中,而且是热恋。这样吧,哪天我失恋了,被人甩掉了,你就来追我。现在我正爱得……” 沙兰思张着的口,突然不再跑出言语。笑眼凝固了,朝另一个方向,搜寻着。 沙兰思在搜寻一对男女。女的纤纤细细,穿着连身白色洋装。男的个子相当高,而且还一本正经穿起三件头的西装。 两个人跟一对相处得很和谐的情侣似的,步伐一致地走进来。服务生礼貌地问过后,带他们到一张已摆置好的大桌前。显然,这是预先订好的。 两个人坐下来了。男的递了条冰毛巾给女的,女的秀气地轻擦两只算是蛮白的手。 然后,他们开始交谈了,面带着春风般的微笑。 沙兰思的半个蒙古血统,已经开始爆炸了。如果有一把火的话,沙兰思全身的血液,即刻可以燃烧。 沙兰思怎么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进饭店吃饭,惹了沙兰思什么了? 乔克尘——因为那个递毛巾,面带春风微笑的男人,就是叫沙兰思今天晚上没事干的乔克尘,就是今天晚上陪老板请外国建筑商吃饭的乔克尘。 “对不起。” 就是这么三个字,沙兰思站起来了,把弄得莫名其妙的曹述威丢在一边。 沙兰思倒底是沙兰思。 她没有怒气冲天,也没有窘曹述威时用的那句一脸悲苦无告的样子,更没有兴师问罪的气势。 沙兰思好自然地缓缓走过去,轻轻地,自在地,完全是偶然遇到好久没见的朋友那种惊喜的味道。 “嗨!” 先是惊,后是喜,乔克尘一脸意料不到,好高兴地正要站起来,沙兰思坐下了。 “可以坐下吗?” 沙兰思的表情太自然了,乔克尘开心得眼睛都亮了,还以为沙兰思正跟自己一样乐。 “好久不见,乔先生,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吧?” 乔克尘有点纳闷了,但,那神情,又找不出什么不对来。 “这位是陈爱云小姐,这位……” 不等乔克尘介绍自己,沙兰思伸出手,带着笑容。 “你好。对不起,我那边有朋友,我得过去了。乔先生,再见!” 这在搞什么?乔克尘真是弄得一头雾水,难道……,难道陈爱云惹起了她女性嫉妒心?可是,又不象。她笑得象平常那样开朗,尤其那声“嗨”,完全跟自己一样,又惊又喜又意外。但,她在开什么玩笑吗?连续地叫乔先生。 “兰思……” 沙兰思没有到“朋友那边”,曹述威象一个被遗忘的人,愣愣地坐着等。沙兰思直接走出饭店大门。乔克尘追了出去,他知道,事情一定不对了,沙兰思的笑容与开朗使自己上了当。 “兰思……” 沙兰思已经走到她那辆小跑车前了,乔克尘紧追了上去,他真担心沙兰思跳上车就跑了。谁想到沙兰思反过身,背贴着车门,而且,带着刚才那种开朗而自然的笑容,乔克尘真是完全被弄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过去跟你打招呼吗?” “兰思,你倒底在搞什么鬼嘛?” “并不是没有你的时候,我就一定要忠贞不二地关起房门来想念你,懂吗?” “兰思,刚才那位陈小姐是公司里的秘书,我跟她先……” “闭上你的嘴,我们都是现代人,不要表演那种老故事。没有谁规定谈恋爱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对方。新的恋爱观念是彼此都可以有私生活,这点观念我还够。” “不准走!” 乔克尘一把捉住沙兰思的手臂。沙兰思冷冷地睨视着乔克尘,轻轻地拿掉乔克尘的手。 “当街被别人强捉我的手,不是我喜欢的事。而且,那容易叫不认识的人造成很坏的误会,这点,我也很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乔克尘叫了:“那个认识我的,跟我在谈恋爱的人正在误会我!” “别激动。”沙兰思开朗而自然地保持着笑容:“你还记得从前的电影吗?永远有一个内容:男的误会女的,或是女的误会男的,但始终阴差阳错,没机会解释,然后其中一个含悲离去,最后真相大白,可惜已经是悲剧了。乔克尘,你有没有觉得很恶心?一九七七年你还在迷恋着这个老剧情?” “沙兰思……” 乔克尘一脸忍无可忍的,是愤怒,是疲于应付,是想狠狠地掴出一巴掌。 “你会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 “多好笑!你居然认识我这么晚?” “兰思……”乔克尘让步了:“好吧!就算这是个老故事,老电影,老剧情,请你懂事一点,花十分钟的时间给我。我对那种真相大白的悲剧不欣赏,我不愿意这么莫名其妙平白无辜地牺牲掉。” “想解释什么是不?离我远点,没兴趣!” 乔克尘再也忍不下去了。 “沙兰思!不要太骄宠你自己的个性,迟早你的遗憾会惩罚你自己!” “我等着!” 沙兰思打开车门,身子钻进去了,引擎也发动了。乔克尘恨得满脸爆青筋,但,仍做最后的一次努力。乔克尘手按着车窗,低下头,弯着腰。 “下车,兰思。这种无知的事不是我们这种年龄该做的,下车我们谈谈。” “你认为我会下车吗?” 乔克尘弯下的腰挺直了,他真的很疲倦这种刁蛮的游戏。 “如果你今天走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要我给你解释了。” “非常好,再见!” 沙兰思真的把车开走了。 笔直地站了有十分钟,乔克尘才走回给他带来麻烦的饭店。 老板和外国建筑商已经到了。陈爱云焦虑地望着乔克尘。不是焦虑老板和外国建筑商对乔克尘的印象,大家都清楚,乔克尘走到哪,都是建筑公司争宠的。 陈爱云焦虑什么? 那个笑得很开朗的女孩是谁?象极了唱歌的沙兰思。 为什么出去跟进来,乔克尘象变了一个人? 陈爱云一直留意乔克尘,这个男孩平常对酒很节制的,今天…… 陈爱云看到了,已经两瓶绍兴酒的空瓶子搁在乔克尘的椅脚下了。 那个女孩是谁?沙兰思?她跟乔克尘有着什么关系? 整个饭局,陈爱云思索着。 三 “乔工程师,你要到工地去是不是?” 乔克尘从老板的董事长室出来,陈爱云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对,我过去看看。” “一块儿走好吗?我也有点事要过去。” 这时候,老板出来了,还有那位外国建筑商。听到乔克尘要过去,马上笑眯眯地说: “我的车现在不用,叫老吴送你们过去好了。” 乔克尘也懒得拒绝,礼貌地让陈爱云先上了车。 “乔工程师,你设计的这个绿野山庄,广告才打出去,已经被订掉三分之二了。难怪我们老板出那么高的待遇,跟你订长期的合约。” 显然陈爱云在找话题。乔克尘笑笑,没说什么。 “这次老板跟那位外国人合作的高原别墅,听老板说,那个人指定由你设计,否则就不投资。” 乔克尘又是笑笑,他没心情去回答那些没什么意思的话题。昨天,沙兰思走掉后,敲门不开,打电话不接,这个坏脾气的家伙,她倒底要怎样?莫名其妙! 乔克尘看了陈爱云一眼,笑笑,摇摇头,点了根烟。 “没什么。” “是昨天那个女孩?” 乔克尘又看了陈爱云一眼,连抽了两口烟。 “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陈爱云有几分意外。昨天那种打招呼的方式,那种讲话的口气,是女朋友吗? 除了意外,坦白地说,陈爱云的心底有一丝丝的难过。乔克尘有女朋友?远从乔克尘第一次被老板邀请到公司,签上合约的时候开始,陈爱云就欣赏这个男孩。甚至,暗暗地在盼望,盼望一杯咖啡,一场电影,盼望几句不是工作上的交谈。 陈爱云不是爱说话的女孩,可以说还十分内向,文文静近的。可是,谁能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心底有多少言语在等待一个机会来到。 女朋友?他有女朋友?是那个沙兰思? 那一丝丝的难过,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一层层凝重了起来。 车子已经开到了工地,这是阳明山专盖高级别墅的地方。 乔克尘下了车,查看了一会儿开始埋钢筋的工地,又跟他的几个助理工程师谈了话,前后约耽搁了二十分钟。 “乔工程师,前面有家咖啡店,请我喝杯咖啡好吗?” 乔克尘这才发觉,陈爱云似乎并不是真的有事而一块儿上山的。从下车后,只见陈爱云在工地的办公室来回地走了几趟。 “几步路就到了,并不远。” 很难拒绝,乔克尘心里并不怎么愿意,但脸上很友善的表示同意了。 “我上回跟老板和助理工程师来过,这儿的咖啡煮得相当不错。”要了咖啡,陈爱云自动地先找了个话题。 “老板对你很信任,我看他什么事都放心交给你。”乔克尘敷衍地说了一句。 “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个正直的老板。没有做这个工作前,我一直担心秘书会是一个不太单纯的工作。” “既然担心为什么会选择它呢?” “学校毕业后,这是我应征工作中比较好的。” 乔克尘实在没什么话跟陈爱云谈。一根烟中,飘满的全是沙兰思。今天该去找她吗?增加她的气焰? 第十章 乔克尘点了第二根烟,但,烟差点从指缝掉下来。有一双眼睛,乔克尘绝没夸张,那是一双近乎含情的眼睛,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忧郁地望着自己。 这双眼睛是陈爱云。她那不常晒太阳,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衬着那双哀怨,诉说的眼睛,看得人十分不忍。 乔克尘活到这种年龄,从没遇过这种目光,他不晓得如何应付。仓促中,乔克尘赶快掉开被围困的目光,努力做得自然,却十分不自然地去点着总是从指缝中滑落的香烟。 “……没关系。” 乔克尘的香烟悬着。那张忧郁的脸是微笑的,但却带着一些辛酸,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不需要这样……是我自己的问题。” 乔克尘不知道如何去接应这句话了,悬着的香烟,无措地悬着。 “陈小姐,……,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不会明白的。”陈爱云的眼睛移开了,移到放在桌旁的手背上:“我并不出色,我很知道自己。” “陈小姐……”乔克尘哑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克制不了自己。” 陈爱云的笑,是那种令人同情的。乔克尘做不出毅然的排斥。乔克尘生平第一次在心底祈祷,祈祷陈爱云就说到这儿为止。陈爱云象一发不可收拾般,无法自制地。 “我喜欢你,偷偷喜欢你很久了。” 乔克尘到这时候,整个呆住了。 “每次你到公司来,我都开心得象小孩子在过年。我好希望你会跟我讲一句话,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只要不是工作上的,我就会觉得你注意到我了。可是,从来没有。每次都是看着你来,又看着你走。” 也许是积极后的发泄,会使一个人安逸吧。陈爱云不再勉强地发出自嘲的笑容,平静得象没有一丝风波的水面。 “今天,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我上山是个借口。我晓得我的举动没有意义。可是,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自己也很难解释,总是做一些过后懊悔的事。” 讲完,陈爱云象一张放完的唱片,安静地停在那儿。半天,乔克尘从呆愕中恢复,知道该做一些必须做的事。 “别把这些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个相当内敛,而且带点害羞的女孩。今天对我说这些话,对你相当困难。但遗憾的是象你这么好的女孩,我总是晚了一步。” “不是晚了一步。”陈爱云忧郁的目光望着乔克尘:“比起沙兰思,我很微不足道。那个女孩,她就是那个唱歌的沙兰思,对吗?” “不能这样损伤自己。” 乔克尘有点难过,让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伤心。乔克尘除了努力安抚她,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在我的感情里,她并不是沙兰思。而且,你懂吗?做为一个女人来讲,你比她有条件。对男人来说,他们绝对愿意选择你。她不是一个好伴侣,好对象。她会激怒男人,会伤害男人。她会为了拯救自己的尊严,而不惜去践踏她身边的男人。女人最坏的一切,她都具备了。” 乔克尘并不只是安抚了,他很诚恳地。 “这些你都没有。你很安静,很幽雅,在你的脸上,可以找到女人的美德。对男人来说,你是最理想的目标,绝对是可以共同创造幸福的好女人。真的,我很遗憾,我适合有一个象你这种性情的女孩。但,我爱沙兰思。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我们在一起,永远陷于冲突中。我们常使双方不快乐,我甚至有预感,有个悲剧在等着我们。可是,爱情你怎么解释它?人生就是这样吧,包括着合理与不合理。” *** 沙兰思半个身子堵着门,看也不看乔克尘一眼。 “把你的手拿开,我应该有权关我自己屋子的门。” 乔克尘那只手推顶着门,已经大半天了。 “象个成人的样子,我们别再玩这种小孩游戏了。” “别拿话激我。” “那你把身子让开,我们不要吵架了。” “谁找谁吵架?我在屋里作曲作得好好的,是谁来打扰谁的?现在你马上把手给我拿开,私闯民宅的罪是刑法第几条你该去查清楚!” 乔克尘几乎到忍无可忍的状况了。 “兰思,不管你说那是老故事,老电影也好,我作了解释了。我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跟陈小姐先到。现在,我的自尊心用完了,如果你仍然那么不懂事的话,那么,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我走了,你继续作你的曲子。” 乔克尘的手才放下,身子刚转开,沙兰思咆哮的声音,象装了麦克风般,爆裂地响起。 “没人留你!你滚的越早越好,最好梯阶会惩罚,让你爬下去。” 乔克尘已经下楼了。沙兰思一肚子怨气,并没有因为连骂了几声王八蛋而消失。门都没有来得及关,冲到阳台口上,乔克尘刚好进门。 “乔克尘!你给我站住!” 不只乔克尘听到了,乔守谦,乔妈妈,乔克汉,乔克玲,乔家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沙兰思的嗓门,象一枚爆炸的地雷,而去踩这颗地雷的正是他们家的老五。 “我告诉你!乔克尘,从现在开始,当你想打我的电话,按我的铃,敲我的门的时候,请注意一下,你已经没有那个权利了。最好放下那只手,以免自讨没趣!” 乔克尘愤恨的不只是沙兰思那些话。他不能忍受的是,为什么这正是晚餐时间,为什么家人都在,而他们全都惊讶地望着自己。 “你别走,我的话还没讲完。你看清楚了那天跟我一起吃饭的人了吗?曹述威,唐吉的老板,一个年轻而杰出的男人。我是个有眼光的人,我懂得识别优秀与劣质的。你听清楚一点,你是最后那种,一个劣质而不自知的人!” 沙兰思满足了,她挽回了乔克尘掉头先走,扔下沙兰思认为是伤害的自尊。 而这个乔克尘说的,为了挽救自己的尊严,不惜去践踏她身边的男人的沙兰思,她却一点也没去想想,她这番话,伤害的不只是乔克尘,乔家的每一只耳朵都听到了。 尊严的标准是因人而异的。 乔克尘,这个从来不轻易去沾惹爱情的男孩。在乔家,他扮演的是一个严肃,自爱,懂事,不胡来的角色。他受着某种程度的尊敬,不管是父母或手足间。 而沙兰思令他难堪了。乔守谦首先走出来,带着一脸抚慰和困惑。 没等乔守谦走近,乔克尘跨出了门。乔妈妈要追出去,乔守谦阻止了她。 能去哪儿? 乔克尘不是出入娱乐场所的人。他不可能去寻欢发泄,他不可能去借酒消愁。他真是很糟。纵使在这种时候,他都没有习惯去排遣自己。 漫无目的地走,居然走到建筑公司的大楼前。 乔克尘忍不住自己觉得好笑,除了家和工作,他的意识里竟然没有第三个地方。 乔克尘抬头往七楼望了望,灯居然亮着。还有人加班? 乔克尘想起与美商合作建设的别墅图,白天还认为不大满意。既然来了,干脆上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好的构想。 上帝有时捉弄你,似乎是存心搞得你哭笑不得。 偌大的一个办公室,亮着灯,全走光了,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也正准备离开。 陈爱云,那个人是陈爱云。 乔克尘进退不得地站在那儿。陈爱云惊喜地,带着女性兴奋的羞意。 “怎么!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有什么借口马上掉头就走?虽然半个小时前,受了严重的伤害。但,乔克尘永远没有勇气无故去伤害别人。何况是陈爱云这么一个人。 “我……,我来看看那个别墅的设计图。回家愈想愈不满意,所以……” “那你还没吃饭喽?我也还没吃。” 没等乔克尘的表示,陈爱云马上热情地说。 “这样好不好?出去吃饭也浪费时间。你去忙你的,我给你叫东西上来。饿着肚子工作,效率一定差。” “陈小姐……” 陈爱云已经拿起电话了,叽叽咕咕的,乔克尘只听到什么味精少放点,猪肝不要炒得太熟,有新鲜的青菜最好。 “就是对面那家馆子,中午我们常在那儿吃,熟得很。东西做得很不错,马上就来。你先去弄你的设计图,东西来了我会叫你。” 一切那么善意,一切那么令你没有一丝拒绝的空隙。好象进了这里,就象进了一个安排。 乔克尘进了自己独有的那间布置得相当考究的设计室。一方面是那难以拒绝的善意,一方面,这是避免与陈爱云增加交谈的唯一好办法。 在那张黑皮高背旋椅里坐了半天,设计图就摊在面前,乔克尘脑子零乱得没有一点头绪。沙兰思,沙兰思,全是沙兰思。 沙兰思的可爱,沙兰思骄傲却令你无法抗拒的气质,沙兰思的思想,沙兰思的味道,沙兰思那不同于别的女孩的个性。 沙兰思是多么吸引人的一个女孩,没有男人会无动于衷的。但,为什么在这么许多美好中,却无法忍受地有着叫人咬牙切齿的可恨之处? 这不是普通的可恨。两个人要相处一辈子,那埋着地雷的性情,不知道哪天无意间踩到了,不管谁受伤,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治疗。 今天,乔克尘闭上眼睛,傍晚那一幕,傍晚那颗地雷,她炸了的不只是自己,是全家。 明天?后天?一切会没事吗? 她不可能来道歉,在她的个性里,没有这两个字,乔克尘太清楚了。而自己呢?会吗? 乔克尘也清楚自己。今天发生的事,他受伤了,他需要时间治疗。 “是不是打断了你的思考?” 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乔克尘睁开眼睛,陈爱云微笑地站在门口。 “晚餐送来了,是不是趁热吃了比较好?” “哦!好!谢谢你,陈小姐。” 好细心的一个女孩。热腾腾的菜饭下,她垫了一张报纸,甚至,她洗了两张干净的毛巾。 “要不要先擦擦手?” “谢谢。” 乔克尘接过那条冰凉干净的毛巾,抹了一把脸,又擦了两只手,顿时觉得浑身一阵舒畅。 “来,吃块猪肝,炒得很女敕。” 陈爱云盛了碗饭递给乔克尘,接着夹了满满一筷子猪肝放在那只碗里。 “谢谢。” “你已经说了三次谢谢了。”陈爱云说着,又夹了一块鱼放进乔克尘碗里。 “谢谢。” “又来了,第四次。” 陈爱云柔和地笑着,乔克尘也跟着微微地笑起来。 “今天真是的,老板有几封信,明天一早一定要寄出去。我怕来不及,所以干脆今天先打好。” “你实在很有责任感。” “老板待我很好,我也喜欢这个工作。所以,我尽量把份内事做好。” 面对面吃饭而不说话,大概只有在成功岭受训才有这种情形。乔克尘努力地想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陈小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平常除了上班,陈小姐都做些什么消遣?” “偶尔跟妹妹或同学去看场电影,大半时间,就在家里看看电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很乏味的人。” 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消遣?乔克尘觉得自己很滑稽。这是什么话题?记者访问电影明星?但谈些什么呢?真奇怪,跟兰思在一起,一肚子话争着讲。碰到了别的女孩,脑子象被什么封住了似的。 “就吃一碗?再来一点,半碗,好不好?” 看乔克尘放下了碗,陈爱云马上抢过去,乔克尘连忙阻止。 “谢谢,我饭量不大。” “是不是我叫的菜不合口味?” “不不,每道菜都很不错,我真的只吃一碗。” 这顿饭吃得很别扭,不知道谈些什么,另外,沙兰思那个地雷影响了饭量。平常,乔克尘一向有吃两碗的习惯。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就那么点饭量? “那么……喝点汤。” 不由分说,陈爱云满满地装了一大碗汤放在乔克尘面前。 “咦?陈小姐怎么不吃?”乔克尘看到陈爱云放下了碗筷:“你继续吃,我真的饱了。” “我饭量也不大。” 总算把那碗汤给灌下去了,乔克尘拿毛巾抹了抹。 “陈小姐,今天这餐饭,一定要我请客。” “下次吧,好吗?那家饭馆我们公司里好多人都是常客,都是一个月结帐一次。” “这实在……” “不要说不好意思。下次回请我不就好了吗?你坐坐,我给你冲杯茶。刚才我烧了水,现在大概开了。” “嗳嗳,陈小姐,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一路跟着,陈爱云已经把一杯热茶冲好了。 “我不打扰你,你工作吧。” 热茶放在乔克尘的桌前。陈爱云轻轻带上设计室的门,走出去了。 乔克尘以为陈爱云走了,喝了口热茶,抽了跟烟,暂时抛开了沙兰思的困扰,专心地工作起来。 大概过了有一两个小时吧,乔克尘心情平静地修改了若干地方,十分满意。茶杯冷了,正想起身去找水,乔克尘差点没吓一跳。陈爱云笑盈盈地拿了个热水瓶进来,手上还有一包烟。 “陈小姐,你还没走?” 陈爱云打开茶杯盖,仍然笑盈盈的。“还可以冲一杯,待会儿再给你换新茶叶。喏,需要这个吧。”陈爱云把香烟放在桌上:“我知道你工作的时候抽烟。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烟没剩多少了。” “陈小姐……” 乔克尘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所有的感觉就是一个无功受禄,无以回报的感激。这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在要求什么吗?不!那是一张安详没有任何动机的脸。但,她为什么? “你继续工作,就当整层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好吗?” “陈小姐……” 陈爱云停下来,那张安详的脸,深凝的望着乔克尘。 “不要担心,我不是为什么而做的。” 深凝的目光,柔和的轻轻微笑。 “举手之劳,顺便而已,我也在工作。” 门轻轻被带上了,悄悄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如陈爱云说的:整层办公室就你一个人。 陈爱云,陈爱云,这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撕开了桌上那包烟,乔克尘的思绪再也集中不起来了,象喷出的烟雾,四散地游离。 沙兰思,陈爱云,上帝怎么捏造人类啊!为什么人的差距竟那么遥远。 *** 乔克尘再没有去按沙兰思的电铃,再没去敲沙兰思的门,再没去拨沙兰思的电话。 不想沙兰思念吗?怎么可能?爱得那么深,感情不是一件说停止就停止的工作。 但,乔克尘没有去找沙兰思。 乔家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可是乔家没有一个人敢当老五的面提。乔克尘表现得那么冷漠,乔家的人清楚,他不愿意提。 乔守谦,这个在乔家扮演除了赚钱,什么事都不管的角色,其实,大小事在他心里都有数。 乔家晚餐后,趁大伙儿留意电视情节,乔守谦一声不响地进了乔克尘的房间。 “总算下定决心要跟我谈谈了?” 乔克尘正在翻一本建筑杂志。乔守谦进来,乔克尘笑笑地合起杂志。 “大家都想跟你谈,我不过是自己选自己做代表。” “来根烟好吗?”乔克尘揉掉空烟盒。 “烟瘾好象越来越大。”递了根烟过去,乔守谦看到满出来的烟灰缸。 “准备问我跟她的事?”乔克尘朝上指了指。 “本来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孩,不过,现在我又发现我不了解。” “以前对她的印象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