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月亮》 第一章 在林园大厦转了半天,就是找不到d栋,程多伦抬起袖口,擦了把汗,停下脚步,重新看一遍报上的地址。 “叭!叭!” 喇叭打断了程多伦看报的注意力,回头一望,一辆浅黄色的私家车紧挨在身后,正想让开,脑子突然涌来了个好主意。 程多伦微笑的,礼貌的把头弯向车窗口。 “对不起,请问d栋在哪方向,你知不知道?” 舒云望了望程多伦手上的报纸。 “你找几号?几楼?” “四号四楼。” “走过去还有点距离,你上来吧。” “你是说,叫我上去?” 舒云打开车门,程多伦半信的犹豫片刻,感激的坐上好心女人旁边的座位。“谢谢你。” 舒云像没听到程多伦的谢谢似的,发动了引擎,右手排完挡紧接着握方向盘。程多伦注意到这个好心女人的左手整个裹着纱布,难怪右手那么忙。三转两绕,不到一分钟,车就停了。 “跟我上来。” 程多伦看到对讲机旁的门号,正是自己找了大半天的d栋四号四楼。 “谢谢你,我自己上来好了。” 舒云按了电梯,门开了,程多伦还站在那没动。 “进来。 被她这么一叫,程多伦无限感激,又略显不安的跟进电梯。 “谢谢你,真麻烦你;其实,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我就住四楼。” 来不及恍然大悟,四楼已经到了。 苞着进了客厅,呈现在程多伦视野里的是一片黄色系统的色彩;褐黄色的地毡,杏黄色的丝绒沙发,米色底黄色线条的壁纸墙,带点浅橘黄的落地窗帘,整间客厅给人的感觉是一室幽柔的温暖、安馨,没有一丁点单调。 “坐。” 舒云简单的说了个坐,转身去放了张唱片。程多伦这才发现,女主人的衣服也是黄色系统的;淡淡的米色上衣和浅咖啡的及膝a字裙。 音乐由四周飘响,程多伦看到客厅的四角都很恰当的装置了音响。 “你是来应征的?” “是的。 舒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了根烟。 “抽烟吗?” “不会,谢谢。 “今天早上看到报的?” “是的。” “你是第一个应征者。” 程多伦揉搓着掌心,不晓得是不是该以笑来做反应。 “就这么决定了。”舒云吸了口烟:“由你来做这个工作。” “请问这个工作是——?” 舒云抬了抬裹满纱布的手。 “我是用左手写字的,上个礼拜撞车受了伤。”舒云又吸了口烟。“医生说我至少两个月内没有办法再使用这只手,但,这两个月我非得要一只手不可。 程多伦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我的手是用来——?” “写字。”拧熄烟头,舒云把身子放了一个舒服的姿式:“我念你写,为期两个月,也许不止,月薪三千,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下午二点至五点是我的工作时间,不能迟到,也不要提早来,准两点正。” “我愿意。不过,我不晓得是怎样的一个工作性质,而且,你并没有问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你认识字吗?” 大四的人了,居然被问认不认识字,程多伦觉得滑稽,另方面又感到略略的受了侮辱。 “认识。 “会写字吗?” “当然。” “好,你明天下午两点请准时到。” 舒云站起做送客状,程多伦像面对长辈似,走到门口时,礼貌的鞠了个躬。 女主人的门关了一半,程多伦想起了件什么事,又转回身。 “对了,有件事我必须先讲清楚,我只能帮你做两个月的右手,两个月以后我们学校就开学了,如果两个月你的手还没复原,我可能就抽不出空来帮你写字了。你是不是要考虑等别的人来应征?” 那张急急表达的诚实面孔,看得令人感到一份可爱,舒云觉得好玩,笑了笑。 “你明天下午两点来。” “好,我会准时到。” 出了电梯间,程多伦乐得两条腿差不多是跳着走;两个月是六千块,六千块足够开学的学费了。 前几天爸爸的话太刺激人,二十二岁的男孩哪受得了那番话,这下好了,自尊心和面子全捡回来了。 程多伦决定暂时瞒着父亲,到时叫他吓一跳。他愈想愈得意,模模口袋,决定请自己喝一杯啤酒,外加冰淇淋一客。头一昂,往常去那家咖啡屋走去。 “啤酒一杯,再来一客巧克力圣代。 往设计漂亮的椅子上一坐,程多伦心底那股兴奋,依然浓浓的,浓得想做点什么才过瘾。 突然,转一个意念,学抽烟吧!大学四年的男孩子,可以有一千个理由,理所当然的去学抽烟了。班上还真难找到几个不会抽烟的呢。抽吧!二十二岁的大四学生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想着,程多伦毫不犹豫的朝柜台走去。 装着老练的把钱往柜台一丢,程多伦接过生命中的第一包烟。 走回原来的坐位,程多伦愣了;一个头发长长乱乱,还给人点脏兮兮感觉的女孩,翘个腿坐在那儿。拿着烟,一时,程多伦不晓得该走开还是请那个女孩起来。 头一仰,罗小路皱了皱眉,不高兴的瞪了程多伦一眼。 “站这干嘛?” “对不起,这个位子是我的。” “你的?”罗小路鼻子一皱:“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放,谁晓得是不是你的!” “服务生可以证明,我就是坐在这叫了啤酒和巧克力圣代的,刚刚我过去柜台买烟,不信等服务生送东西过来的时候你可以问他。” “算了,算了。”。 手一扬,罗小路不烦的再瞪了程多伦一眼。 “你高兴就坐下吧!” 左右看看,也确实找不到空位了,程多伦心里有点火,又带着几分畏惧的在女孩的对面坐了下来。 罢坐下,酒和巧克力圣代就送来了。程多伦掏出钱,心里直骂服务生为什么东西送得那么慢,否则也不会碰到这个凶女孩,而且还倒霉的面对着面。 “同样的东西给我一份!” 指了指程多伦的啤酒和巧克力圣代,罗小路还是用那种不耐烦的口气对服务生说。 程多伦边生硬的点着烟,心里边奇怪?怎么天下有说话这么凶的女孩子。 一口啤酒,一口圣代,再一口烟,程多伦呛得脸都红了。 罗小路的啤酒和巧克力送来了,掏遍牛仔裤前后四个口袋,付完帐只剩一块钱零票,往服务生账盘一丢,算是小费。 “喂,借支烟抽吧!” 呛红了脸,程多伦有点窘的把头抬起。 “你在跟我说话?” “我说惜支烟抽吧!” “哦,好。 像被命令似的,程多伦也没多想,马上把整包烟递过去。 抽出一支,罗小路老练的在桌面上弹弹。 “火柴。” “哦,火柴。” 慌乱的把火柴送过去,程多伦略惊略呆的望着凶女孩老练的点上火,老练的吸入,老练的喷出。 抽了两口,罗小路才想起该道个谢。 “谢了。”扬扬指上的烟,罗小路语气稍稍和善了些:“他妈的!罢刚付完账,就剩一块钱,早晓得不吃什么鬼圣代了。” “没关系,你可以抽这些烟。” “你大概是第一次抽吧?” 程多伦想否认,但还是窘窘的点了点头。 “被你猜对了。” “还用猜呀,白痴都看得出来。” 罗小路毫不客气,抽完第一根,紧接着点第二根。 “吃饱没事学抽烟干什么?” 这女孩怎么那么滑稽,二十二岁的男孩想学抽烟,怎么说是吃饱没事干?程多伦很不高兴的喝了口啤酒。 罗小路见程多伦没回答,又继续说: “不过,男孩子抽抽烟,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引颈,罗小路就把整杯啤酒灌进喉管了,看得一口圣代、一口啤酒的程多伦目瞪口呆。 “看什么?把你吓傻啦?” “你很能喝酒。” “啤酒哪能算酒,只是比较苦的白开水罢了。” “我觉得已经能喝醉人了?” “那要看是什么人,像你这种一口圣代,一口啤酒,不要说一瓶,一杯就醉得乱七八糟了,拿我来说,就是把我丢进啤酒缸泡上一夜也醉不了。” “你怎底会有这种酒量?” “我怎么晓得?天生的吧。” “你烟抽得厉不厉害?” “一天两包。” “一天两包?” 程多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太相信的望着罗小路那张比自己还年轻的脸。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烟抽太多对身体健康影响很大。” “管它的!大不了翘蛋。” “好奇怪,我今天碰到两女人,都会抽烟。” “我是其中之一。” “嗯,另外是我去应征工作的一女人。” “你去应征什么工作?” “说起来也很滑稽,我去帮一个人写字。” “帮一个人写字?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工作?” “那人她是用左手写字的,上个礼拜撞车手碰伤了,医生说至少两个月不能写字,所以……我写她念。” “你写她念,她是干什么的?是作家?”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我猜一定是作家,你猜会不会是?” “我不敢定。” “打赌好不好?” “打赌?打什么赌?” “啤酒半打,嗯,再加牛排一客,怎么样?敢不敢打?” “敢,不过——啤酒半打,如果我赢了,我没办法把它喝完。” “我替你喝。” “好!” 罗小路小拇指伸出来,手肘靠到桌中央。 “一言为定。 背完了小指拇再盖指章,程多沦的兴致更大了。 “明天下午五点半在这里碰面,你能不能来?” “反正赢输酒都是我喝的,这种事白痴也不会放弃。”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罗小路站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明天五点半准时碰头。” “我一定准时到。” 罢迈出脚,罗小路看了桌上的烟一眼。 “这包烟我带走,算我借的。”程多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罗小路已经把烟塞进裤前的口袋,昂头大步走出去,肩上扛了一个脏兮兮的嬉痞袋。 圣代早融化了,端起还剩大半杯的啤酒,也不晓得哪来的一股冲动,一口气就见了底,望着空酒杯,程多伦被自己吓了一跳,但,眼睛里一片得意。 ☆☆☆ 从电梯间到四楼,程多伦一望表,还差十分才满两点。昨天女主人交待不能退到,也不要提早,准两点正。手伸到门口的电铃处,程多伦又缩了回来。 一会儿望表,也不晓得望了多少次,那漫长的十分钟只缓缓的过去五分钟。 程多伦索性在楼梯口上,眼睛对着表上的秒针一圈一圈的绕。 突然,程多伦的眼睛从指针的转绕里,接触到一个好尴尬好尴尬的镜头—— 门开了;女主人钩着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脖子,充满留恋的吻着。 这是非常非常尴尬的,起码在程多伦的感觉上,不晓得眼睛是睁是闭好,一时,程多伦把呼吸停在鼻翼间,动都不敢动。 “噢,我的左手来了。” 舒云发现了程多伦,松开钩在陆浩天脖子上的手,帮陆浩天按电梯。 “晚上如果不来,给我电话。” 电梯门开了,舒云满眼的爱意,柔情地凝望着陆浩天。电梯门都要关上了,舒云还忘我的抛去飞吻。 回转身,舒云像才注意到后面站着程多伦,拍了拍额头。 “嗨,对不起,都忘了你还站在这里。” 程多伦的脸上仍留着一丝丝刚才的尴尬,窘窘的跟在舒云后面进了黄色系统色彩的客厅。 “你好像来早了?是吗?” 搓搓手心,程多伦做错事似的点点头。 “到书房来,我们开始工作吧。” 进了书房,程多伦简直无法想像,世界上会有人对同一种色彩产生如此浓厚的偏爱。 浅米色的墙,和客厅相同的地毡。一架设计别致而特殊的大书橱,也是黄色系统的咖啡色的音响嵌在墙里,女乃油色的高背椅子和一张同色的摇椅,十分精巧,总而言之,这间书房给人的感觉跟客厅是相同的温馨。 “还记得你的工作是做什么吗?” “你念我写。” 舒云把一叠稿纸摊开在书桌上,然后在桌旁的录音机里装上录音带,即刻,书房里扬起了某种气氛,也许是配合着书橱、书桌和稿纸吧,那气氛是属于一种文学感里升起的性灵。 “我先要让你清楚一下你工作的对象。”舒云点了根烟,坐在摇椅上:“我是写小说的,好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找别人代笔,这是个新的尝试,希望你能跟我配合得好。” “这么说,你是作家?” 喷一口烟,舒云笑笑: “既然这个职业被称为作家,那么就算是吧。” 程多伦心底暗叫了一声输了。 “好了,现在我把写的格式告诉你。”舒云从摇椅里站起来,夹着烟:“很容易,我一说你就明白。” 诸如每段的前面空两格,对白的地方加个括弧等,这些简单得任何人都能明了的格式交待结束,舒云退回摇椅,拿了个烟灰缸放在旁边。 “明白了吗?” “明白。” “好,现在我开始念——。”吸进烟,半天喷出来,舒云思想片刻,开始念:“望着浪琴的火车消失,陈中时心境上杂乱极了,情绪隐隐的哀怅,有一股莫名的空荡,扰得整个人很不稳定,长了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掌握不住自己,理由是因为一份做一千个梦都料不到的感情,不偏不倚的打中了自己——。” 拧熄烟头,舒云又燃上一根。 “我会不会念的太快了点?” “不会,我跟得上。” “好,那我们继续。” 音乐轻轻的泻,烟雾淡淡的迷漫,舒云一腔浓厚女人味的声音,很好听的落出,程多伦愈写愈适应的手,一切顺利地进行着。 时间在一念,一写中滑过去,三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一晃结束了。 舒云没有多用程多伦一分钟,五点正,舒云从摇椅里站起来。 “好了,今天的工作到这里结束。” “可是这段才写一半。”程多伦没站起来,心里有一份责任感。 “明天我们再接。”舒云翻翻稿纸,十分满意:“你跟我配合得相当好。” 程多伦好乐,咧着牙笑了。 “那明天我准时来。” “如果你来早了,就按铃,别站门口等。” 出了书房,送程多伦到门口时,舒云笑着说。 “明天我一定控制好时间。” “再见。” “再见。” 怀着满足的兴奋,程多伦招了辆车,赶去赴昨天那个莫名其妙订下的约会。 一路上,程多伦不停的对女主人发生许多好奇,为什么她那么偏爱黄色?这种偏爱在程多伦的感觉上像是牢不可破的固执。程多伦还发现,女主人对音乐有强烈的需要,昨天一进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音乐,今天,才进书房,她又有相同的举动。 下了车,程多伦一眼就看见昨天那个女孩坐在那儿抽着烟,烟灰缸里堆了不少烟头,像是来了很久。 “嗨!”罗小路懒懒的嗨了一声,先向进来的程多伦打招呼:“你倒是很准时。” “你来多久了?” “整个下午没地方去,在这坐了半天。”罗小路懒懒的身子向前拱,挑挑眉毛:“怎么样?那个人是不是作家?” “我输了。”输是输了,但见到这个女孩,程多伦蛮开心的。 “铁的嘛,只有白痴才猜不着那个人是干什么的。”罗小路得意的再度挑挑眉:“叫牛排吧,他妈的,今天真饿慌了,全部财产买包烟都不够;喂,算你活该倒霉,等下结账,把我的三明治一块付了。” “你今天就只吃了一份三明治?” “本来想多叫东西的,又怕你这小子黄牛,他妈的,肚子饿得乱七八糟,只好先叫了一份三明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罗小路从脏兮兮嬉痞袋掏出一包烟,丢到程多伦面前:“喏,昨天跟你借的。” “我都忘了,其实根本不用还。” “不用还?”罗小路一伸手,烟又抓回来,丢进嬉痞袋:“不用还就拿来吧。” 这女孩真是不客气,程多伦忍不住想笑。 “你要吃什么牛排?” “随便,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条牛。” “你尽量吃,半打啤酒如果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 “唷,你这小子倒蛮大方的。”罗小路眯起眼打量:“喂,你该不会是看上我,想追我吧?” “追你?我——”从未碰过讲话这么大胆的女孩,程多伦一时倒哑住了。 “没关系,你要追就尽避追好了,不过我想吃牛排啤酒的时候,你就得付账。” “我——” “好了,好了,叫牛排吧,我快饿晕了,啤酒一起叫来。” 两客牛排,六瓶啤酒,服务生奇怪的看看两个人。 把蕃茄酱、胡椒乱洒一通,罗小路看也没看程多伦一眼,一口紧接一口,程多伦还愣傻在那儿,罗小路的盘底已经空了。 “咦?你不吃呀?” “你还要吗?”程多伦被罗小路的饿相吓住了:“我这份你可以拿去。” 瞄一眼,罗小路端过程多伦那盘,切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 “看你瘦伶伶的,一份你是吃不完了,喏,还你一半。” 吃完了半份,罗小路算是饱了,程多伦的盘里,还剩一大块。罗小路开始给自己倒啤酒,喝了一口,才想起来,在另一只杯里倒了大半杯。 “你也喝一点吧,算我请你的。” “你请我?” “有什么不对?别忘了,这六瓶是你输我的。” 想想,也对,程多伦接过杯子。 “那谢谢你啰。” “不客气。”一口饮尽,罗小路又倒一杯:“喂,你帮她工作的那个老女人笔名叫什么?” “不晓得,她没告诉我。”被这么一问,程多伦才发现,工作了一大,彼此连姓名都没介绍过。 “你真是白痴,你不问,人家还吃饱没事干吗告诉你呀?” “你怎么老是叫我白痴?” “你看你像不像嘛,好吧。”罗小路瞄了瞄空盘子和啤酒:“以后不叫你白痴了,那么你总有个名字吧?” “程多伦,前程的程,多少的多,伦理道德的伦。” “程——多——伦。”低低的念了一遍,罗小路皱皱鼻子,摇摇头:“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呆里瓜鸡的!” “呆里瓜鸡?” 程多伦的傻样子,看得罗小路哈哈大笑。 “喂,不骗你,你真的长得一副呆瓜相,我敢发誓,从来没有女孩子看上你。” “我也从来没看上过女孩子。” 罗小路正要喝的酒杯放下来了,凶悍的将身子拱上前。 “他妈的,你不是想追我吗?怕付账啦?” “我——,我没有说要追你。” “哦——。”罗小路戏剧化的哦了一声,拖的好长好长,身子靠回椅背,手肘撑抵在椅子上:“这么说,你没看上我啰?以后我吃牛排、喝啤酒没人付账了?” 程多伦点点头,想想不对,马上又摇头。 “还是可以请你吃牛排喝啤酒。” 直瞄着程多伦,罗小路一边点烟,一边倒酒。 “小子,你没病吧?” “我——。” “说了话可没让你反悔的机会哦?”喝一口啤酒,罗小路喷出一口烟:“我最近落魄潦倒得一塌糊涂,他妈的,坐牢的坐牢,送外岛的送外岛,我们这票败类,就留下我一个了,嘿,什么也没混头了,他妈的,要不是昨天碰到你这个倒霉白痴,从天上掉下牛排来,我快要得营养不良症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说你是白痴,一点也不冤枉。” 罗小路摇摇头,打开第二瓶啤酒。 “有一种人,家里嘛,懒得管他了,学校呢,七拼八凑,总算记了他三个大过,兴高采烈的送他出了校门,这种人没救了,开始在大街上游荡,几个这种人一凑,嘿,开始上报了,什么凌晨两点聚赌啦,某日在那个倒霉的阔佬家明目张胆搬走什么金银财宝,传家之宝啦,等等等等等等等,年龄都不满二十岁。然后,社会人士绞尽脑汁替他们封了号,男的叫小太保,女的叫小太妹。” 喝了一口酒,罗小路丢一根烟给目瞪口呆的程多伦。 “怎么样?懂不懂?再不懂,你这种白痴该去跳汨罗江了。” 先点着了自己的烟,罗小路把火柴举到程多伦面前,程多伦赶忙把烟放在嘴上,凑过头。烟是点着了,却大大的呛了一口。 “其实,我们这种人,也不算多坏,有心有肝的,谈起恋爱来,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死去活来,蛮带感情的,偏偏那些社会人士,吃饱了撑的,有事没事今天骂我们是败类,明天骂我们是害虫。唉,那群家伙也不好好想想,没有我们这群混蛋,会有好多警察失业,他们失了业,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去偷金银财宝,去偷传家之宝,你说我讲的是不是有几分道理?” 一杯接一杯,转眼已经第三瓶见了底,酒喝多了,话就跟着多了,罗小路真像逮到白痴似的,霹雳叭啦,话多得不得了,也不管对方的反应。 “他妈的,讲起来也叫人生气,昨天我跟你借了包烟,不是赶着走吗?你记不记得?” “记得。” “我男朋友约我。” “你男朋友?” “已轻不算啦,妈的,那家伙八百年前就改邪归正变心了。” “那他为什么要约你?” “前天我去找他,他不在,结果他托朋友带信叫我昨天跟他碰头,你知道那死不要脸的家伙怎么样?” “怎么样?”程多伦开始关心起来了。 “他妈的,他把表月兑下来还给我,叫我以后不要去找他,他要好好的念书,他妈的,当了大学生就抖起来了。” “那表是你送他的?” “废话,他妈的,不识好歹的,为了偷那只名表送他做生日礼物,我跟踪了好久。””跟踪?” “我从一个倒霉的家伙手上拿下来的。” 本噜咕噜,这回,罗小路不是用杯子,整瓶酒拿起来,就往喉管直倒。程多伦今天真算是见识到了,老天爷,她真不会醉吗? “你已经喝第四瓶了。” “这半打啤酒可是我的,你他妈的叫什么叫?”握着酒瓶,罗小路凶巴巴的瞪着程多伦:“酒喝多一点,下手的时候才会顺利,你懂个屁,最近嘛,嘿,我认识了几个家伙,大伙准备干一票,又有人要倒霉了。” 罗小路把酒瓶重重的往桌面一放,引得旁桌的客人投以注视,吓的程多伦不敢再多讲。 “我刚才讲到哪里了?”罗小路对自己的话题十分有兴趣,歪了半天头,却想不起来刚才讲到哪。 “你讲到最近又有人要倒霉了,因为你们要好好干一票。”急忙的,程多伦赶快回答。 “对,就是讲到这。”满意的点点头,罗小路叼起一根烟,划了几次火柴都没划亮:“他妈的,没打火机真不方便,过几天想办法去越一个。” “越?什么叫越?” “就是偷嘛,白痴。”歪着头点火,罗小路很不耐烦的回答:“我告诉你,我们看中了一栋豪华住宅,他妈的,漂亮得要死,听说里面人口简单,很好下手。” “你不怕被捉到?” “白痴,哪有不怕的!” “那你为什么要偷?” “谁喜欢偷?没钱呀!” “你家里不给你钱吗?他们晓不晓得你在外面做的事?” “家里?哼,这年头的父母,没几个是合理的,开口就骂你,巴不得要你去死,哼,你骂你的,我还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不怕他们伤心?” “算了,如果他们讲点道理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做。” 不声不响的,半打啤酒,已经开第五瓶了,罗小路半点醉意都没有,凭良心说,程多伦是打心底佩服。 “喂,放暑假了你不好好玩玩,跑去应征工作干嘛?” “赚下个学期的学费。” “那你是跟我一样啰,有个会生孩子的妈妈,碰上一个不会赚钱的老子,哼。”一声冷笑,罗小路又灌下第五瓶酒最后一滴:“好了,今天算你倒霉,付账吧。” 打开脏兮兮的嬉瘩袋,罗小路把仅剩的一瓶,放进袋里,连同尚余的两根烟。 拿起桌上的账单,程多伦走到台前结算,找了零钱刚要转身,柜台小姐又叫住了程多伦。 “对不起,先生,还有两包烟钱。” “两包烟?”什么时候要过两包烟?多伦莫名其妙。 “是那位小姐要的。” “哦,对不起。” 般了半天,她抽的和准备还自己的烟,挂的都是自己的账,程多伦笑着摇头。 岸完烟钱,回过头,位置上已经空了,服务生正在收拾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瓶。 “请问,刚才坐这的那个女孩——?” “她走了。” “哦,谢谢!” 走了?这个女孩多莫名其妙,连声再见都不说就走了,走了就算了,其实,不走又怎么样?难道还真的追她不成?像这种女孩,真要叫自己去追,那不知道要费多大的耐性,凶厉巴气的,像随时准备打架似的。 回到家,程多伦经过车房,出乎寻常的,爸爸的车居然停在那,也不过七点多,天都还没黑,他居然回家了,真是怪事。 一进客厅,在家里做了十几年的老佣人金嫂,神色不大对劲的,见了程多伦就指指楼上。 “老爷在书房等你,今天回来得特别早,我看他脸色不太对劲,你赶快去吧。” 会有什么事?程多伦不解的望着金嫂。 “快上去吧,别让他等久了发脾气。” 上了楼,虽然地面全铺着厚厚的地毡。程多伦还是尽量放轻脚步。这个在社会上颇有地位的企业家,在独生子心里,二十多年来,所培养的是无比的尊敬,个性有时候柔弱得像女孩似的程多伦,在父亲面前,始终是不敢多说话的孩于。 轻轻敲了敲门,等里面有了反应,程多伦才推门进去,依然是放轻的脚步和懦懦的表情。 “爸爸。” 程子祥咬着雪茄,坐在书桌前高背的黑色旋转沙发,背对着儿子。 “上哪去了?” 这是程子祥的第一句话,带着严厉的透视味道,语态中,似乎有几分命令——休想在我面前撒谎。 “我——,我跟朋友——。” “什么朋友?“程子祥的旋转椅转向儿子,这回的口气,比刚才更严厉了,金丝边眼镜里的眼睛直视的盯着不安的儿子:“在我面前还要撒谎?你给我说,谁叫你去找工作的?” “我——。”不晓得是什么力量,从来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在父亲面前太大声的程多伦,突然理直的昂起头:“我自己要找的,我想赚下学期的学费。” 旋转椅里的身子跳起来了,夹雪茄的手,指着程多伦,简单扼要的命令。 “辞掉!不准去!” 半天,程多伦史无前例的冒出惊人的反应。 “不!” 这种语气态度的坚决,是程子祥所不熟悉的,也是程子祥不能适应的。教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反常的顶撞起自己来了,程子祥太料不到了,一时竟愣住了。 “是你说我没有用,说我优柔寡断没有男孩子样,说我二十岁了,还没有你当年的魄力,你讲那些话太不合理,所以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 说完,程多伦调头就往门外走,没给愣在那的程子祥机会教训。走到门口,推开门,程多伦停住,丢下一串话。 “如果你讲点道理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做。” 重重的带上门,程多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像自己在刹那间变得成熟,变得巨大,变得像一个强壮有力的男孩。这感觉是十分意外的,程多伦实在怀疑,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推动自己,二十多年了,父子相依为命,爸爸始终没有续弦,光凭这点,程多伦就可以确定,父亲是多么的爱自己,可是,二十多年来,他的爱,似乎有某种错误,自己敬他,惧怕他,不敢顶撞,不敢多说话,而这一点一滴在内心,却种下极端的反抗意识。 程多伦怀着那份奇异的感觉,无比轻松的走进自己的房间,突然,程多伦想起一个人,那个看起来凶厉巴气,丢在啤酒缸里泡一夜也不会醉的女孩,自己刚才对爸爸讲的那几句话,不就是她今天说的吗? 她?那个脏兮兮的女孩,我怎么会那么不自觉的用上了她的话?难道今天对爸爸的顶撞,勇气来自于她?可能吗?那个一句话加一个他妈的女孩。 程多伦拍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着十分遗憾。 “我居然没问过她的名字?” 她姓什么?叫什么?临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留下,算了,有什么好遗憾的,程多伦一想到她那凶厉巴气的样子,一腔遗憾就减去了。 ☆☆☆ 下午,换了衣服,程多伦准时去了林园大厦。 长了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违背父亲。 “今天有没有在门口等?” 开门,舒云开玩笑的用着那十分女人味的声音问,程多伦有些羞涩的摇摇头。这女人的声音真好听,简直给自己一种迷人的感觉。程多伦有多听她讲话,但自己却是笨拙得就像昨天那个女孩讲的:白痴。 “我们开始工作吧。” 音乐,香烟,然后,程多伦拿起笔预备。 舒云喷出烟,闭起眼睛,沉思片刻,那柔软的,轻细略带疲倦的声音,像抛下的绸缎,悠长地伸展、伸展——。 今天工作的适应力,比起昨天,程多伦更熟练多了,三个小时,像阅读一本吸引人的书,在百般眷恋中告一段落。 出了书房,程多伦一声干咳接着一声,都到客厅门口了,才鼓足天大的勇气。 “我——我想问——。”顿下来,搓搓手心,程多伦又是一声干咳:“我——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无数的干咳加上窘迫的揉搓手心。就是问这个,舒云对这个有点害羞的小男孩,觉得好玩。 “舒云。” “舒——,你是说你就是舒云?”程多伦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圆的,半天还恢复不过来:“舒云——,就是你?” 笑笑,舒云有趣的望着程多伦的表情。 “你真的是那个舒云?”程多伦简直不敢相信。 “舒云有两个吗?” “我——。”抓抓脑袋,程多伦窘窘地露出羞涩的笑容:“我没想到我居然面对你两天了。” “你呢?我似乎也该知道你的名字。” “程多伦。” “还在念书?” “开学就四年级了。” “念什么?” “工商管理。”说完,程多伦又补充一句:“是我爸爸的意思,他要我念——。” 程多伦还没讲完,电话铃响了,舒云连忙跑过去接,马上脸上就露出喜悦,完全忘了程多伦的话才讲到一半。 “喂,浩天吗?等了你一天电话,你什么时候来?” 喜悦从舒云脸上撤去,程多伦看到一张好失望、好失望的脸,那种失望几乎是失去了一切般,给人难以言喻的沮丧。 “不能推掉吗?” 沮丧加深了,程多伦看到细弯秀气的眉缩在一块,紧紧的。 “明天呢?明天能来吗?” 程多伦从未看过一张如此绝望的脸,那张绝望的脸,像在哀求,哀求着电话那边的人。 “还需要过多久你才让我见你?——给我一个时间,浩天,不要叫我这样等,不要让我再次只是到机场送你走。” 哀求的眼睛蒙起微微的潮红,程多伦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叫浩天的是个怎样的人?怎能如此拒绝一个渴望见他的人? “后天我等你,好吗?——别让我等太久,——再见。” 电话筒缓慢、缓慢地垂落,舒云的手压在电话上,似乎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上面了。 饼了差不多有三十秒之久,舒云转身,情绪尚未恢复过来,勉强平静的面对着程多伦。 “对不起,我忘了你还站在这,你可以回去了。”舒云做出送客的笑容:“明天见。” 程多伦有留下来,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为一张看来如此难过的脸,做一些什么。但对方已经有送客的意思,程多伦迟疑的望了望舒云,不再逗留。 “明天见。” 浩天是谁?是那天在电梯口与舒云拥吻的男人吗?显然舒云并未结婚,那么浩天是她的男朋友?舒云为什么不结婚?看起来,她差不多有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女人,几乎是超过结婚年龄了,可是,她为什么不结婚呢?从电话的语态中能断定,舒云爱极了那个叫浩天的男人,而那浩天像是没有舒云那种狂热,老天,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份感情?程多伦想起那天在电梯口,舒云依依不舍的留恋,突然,一阵不公平的愤怒从胸口涨起,程多伦极端的不满意那叫什么浩天的男人,也极端的同情起舒云来。 这一天,从吃过晚饭到临睡前,程多伦反复的想,不停的想,舒云那张绝望、沮丧、难过的脸,一直浮饼来,从不同的地方浮饼来。 ☆☆☆ 大清早起床,程多伦就听到楼下好多人在讲话,闹哄哄的,平常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尤其是大清早,金嫂总是不声不响的做早饭,不声不响的打扫,而今天竟反常的像有一屋子人在那议论什么。 程多伦穿上晨衣,还没下楼梯,就看到两个警察,一个问金嫂,一个在做记录,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只手夹着雪茄,一只手摊开,对着警察做不知状。 “谁晓得?还是金嫂上楼来告诉我的。” “昨晚半夜的时候,你们难道一点什么都没听到吗?” “他们这种人搬东西熟练得不得了,客厅铺的又全都是地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是呀,连我都没听到,我是睡在楼下房间的。”金嫂比手划脚的说。 “程先生,这次盗窃,大概丢了些什么东西?” “我也搞不清楚,金嫂比较晓得,是她先发现的。” “偷的还不少呢?”金嫂扳起手指算:“一台外国进口的彩色电视、还有照像机、录音机、洋酒八瓶、韩国带来的高丽参有半斤之多,另外,我看那帮人是饿昏了,冰箱里的烤鸡、红烧蹄膀、五六个苹果,全给搬得光光的。” 站在楼梯口的程多伦,听到这里,突然暗笑了一下,还有小偷偷红烧蹄膀这些玩意。 “程先生,你等消息,我们尽快给你破案。” “好,那——,谢谢你们了,麻烦你们来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不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送走了两名警员,程子祥一回头,就看到楼梯口的程多伦,父子你看我,我看你,半天,程子祥把咬在嘴角的雪茄拿下来,习惯的严肃面孔始终板着,但仍没开口讲话,大约又过了五六秒,程子祥再度咬住雪茄,把眼里极度的不满抛向儿子,然后转身离去。 金嫂端出早点,看见程子祥的背影,摇摇头,略带责备的面向楼梯口站着的程多伦。 “也不怪老爷生气,好好的居然跑去找工作赚学费?叫人家听了,不笑才怪,老爷在社会上,有名有望的,你这不是跟他过不去吗?” 摆好早点,金嫂的口气从责备转为慈祥的安慰。 “其实,也不全怪你,老爷的脾气有时候也真是暴躁了点,不过,晓得他的脾气,顺着他点,有什么事,也就过去了,你妈在的时候,唉,她真是个好人。”金嫂站在餐桌旁,跌入好久好久以前的记忆;不管老爷怎么发脾气、怎么摔东西、怎么骂人,她总是轻声细语的在后面捡东西,任老爷骂,这么好的女人,难怪老爷二十多年了从没想过再娶。“唉,好人命短,这真不知道是什么天理。” 自顾自的说完了,金嫂开始帮程多伦盛稀饭。 “虽老爷那天发脾气说,你是去帮人家写什么来着,我也没听清楚,到底是干什么?” “帮一个作家写稿子,她是用左手写字,可是她的左手开车时撞伤了,所以她就登报找人帮她忙。” “作家?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金嫂不以为然的皱皱眉:“女的她找个男孩做什么?怎么不找个女孩呢?那个作家多大岁数了?” “差不多有三十岁吧。” “有几个孩子啦?丈夫是干什么的。”女人天性好管闲事的兴趣开始推动金嫂了。 “我看她还没结婚。”喝一口稀饭,程多伦真有点懒得回答。 “还没结婚?”金嫂大惊小敝的睁大了两眼:“三十岁的女人还不结婚,她存着什么心眼?” “老天!”程多伦有点生气的拍着额头:“金嫂,你不要滑稽好不好?人家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嘛!” “那倒不关我的事,我是要叫你注意点,这种女人呀,别让她惑上了,你看她是不是不大对劲,什么人不好找,偏偏找了个年轻的男孩。” “金嫂,你是怎么想的?你简直——。” 金嫂唠唠叨叨的讲到一半,程多伦已推开椅子,稀饭也不喝了,瞪了金嫂一眼,跑上楼去。心底对舒云充满歉意,要不是金嫂那么大把年纪,刚才真想骂她一顿。女人真是莫名其妙,那头脑袋闲下来,什么滑稽荒谬的事情,都能叫她们想出来。 第二章 书房里弥漫了一屋子烟雾,现在,程多伦已经很能适应这种呛喉咙的味道了,舒云带着感情的声音,念着女主角独自离去时那种割裂、痛绝的心情。程多伦的情绪,随着手底的笔,也坠入故事里的感伤。 正写到高潮,电话铃突然响了,舒云带着感情的声音中断,像被什么驱使似的,从摇椅里一跃而起,冲到客厅去接电话。 一会儿,舒云进来了,满脸的笑意,甜蜜得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今天我们就写到这,你可以早点回去。” “可是,时间还没到?” “没关系,明天再写。” “可是——,我们正写到最紧要的地方。”程多伦极端敬业的,企图改变舒云突来的作法:“我想,我写完了这段再走好吗?” “明天再接,好不好?”舒云那脸情窦初开的甜蜜,已经迫不及待要程多伦离去:“我马上有朋友要来,我还要换换衣服什么的,真的没时间了。” “——好吧,那——,我明天早点来。” 走出客厅的大门,舒云叫住了程多伦。 “我很高兴我用了你,你是个好帮手。” 柔柔的、轻轻的,那声音是多么亲切、迷人。 也许母亲生前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为什么金嫂一个劲的那么主观的批评,金嫂真是一千个不应该,舒云是多么好的一个女人,谁也没有权利批评她。 下了电梯,搭车回到家里,金嫂满脸兴高采烈的,程多伦奇怪极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看到的女人,都那么开心。 “警察局来电话了,说偷我们家东西的小偷找到了,马上就带那几个家伙来做现场什么的,我倒要看看这几个贪吃的小偷长的什么样子。”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是好几个人干的?” “听说一男一女,年纪都轻轻的。” 金嫂才说完,电铃就响了,像赶着看热闹似的,金嫂两条腿跑得比年轻人还带劲。 “请进,请进。” 老远就听到金嫂愉快的领着人经过花园的声音,程多伦坐在客厅,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金嫂口口声声形容的——贪吃的小偷。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解释的世界,程多伦从沙发里跳了起来,狠狠的眨了几次眼皮。不可置信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掉出来。 那两个由警员带上手铐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脏兮兮,那头长发像有好几个礼拜没找着梳子,乱杂杂的,这身打扮,程多伦是熟悉的——那个丢进酒缸泡上一夜也不会醉的女孩! 他妈的!般什么,竟然是这小子家,老黑这王八,有钱的阔佬那么多,那家不好挑,挑了这家,真他妈的混账。罗小路一阵惊讶后,头昂得高高的,满脸的不在乎,看也不看程多伦一眼,就像从前没见过程多伦这个人似的。 “怎么?你认识失主?” 瞄警员一眼,罗小路依然把头昂得高高地。 “谁认识他!” “警察先生,那些东西都找回来了没有?”金嫂迫不及待的问。 “都追回来了,除了吃的。明天麻烦你们到局里去领回来。 另一名警员带着两个人由客厅往花园外的围墙走了一圈,盘问了几个职务上的问题,男孩畏畏缩缩,有问必答,一脸贼相。罗小路还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情,头愈昂愈高,看也不看程多伦。 “好了,打扰你们了,真抱歉,明天请到局里来一趟把东西领走,顺便办点结案手续。” 两人在两名警员的吆喝下上了车,程多伦一直望着警车消失,还站在大门口。 金嫂笑嘻嘻的,一点也没发现程多伦的不对劲。 “进去吧,没什么好看的,车都开走了。” 进到客厅,程多伦一言不发跑上楼,金嫂还嘀嘀咕咕讲个没完。 “真是的,你看看那两个人,还都是毛孩子,我说哪有小偷偷吃的,我就猜准了是他们这种人干的——。” 必上房门,也关住了金嫂的嗓门。程多伦一头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 为什么这么巧?为什么是她?那天还听她说看中了一栋豪华住宅,人口简单,很好下手,而天底下竟有这么奇怪的事,自己就是那人口简单,很好下手的住宅主人的儿子。 她会被法院判刑吗?会判多久?半年?一年?两年?或者更多?她才几岁?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将被关在牢里,而被判刑的理由是偷了东西。老天!早晓得该阻止金嫂报警的,被偷个电视什么的,对家里来说,真不算什么,这个金嫂,她为什么那么急匆匆的就报了警?金嫂若沉得住气,和爸爸商量,爸爸绝不会大惊小敝的去惊动警局。 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天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程多伦不再反感那吵架似的嗓门,不再反感那一句话一个他妈的,不再反感那凶厉巴气的样子,所有的情绪积结成一串数不尽的歉疚,敲在程多伦的胸口,使劲的敲,直到金嫂来喊吃晚饭,程多伦依然还无法从那串歉疚中走出来。 ☆☆☆ “警察先生,我能不能看看昨天那个女孩?” 大清早,程多伦就到了警局,两只眼睛透着焦急与疲倦,昨晚一夜没合过眼。 “对不起,他们已经送到看守所去了。” “送到看守所?”程多伦感觉眼前一阵难过:“这么快就送走了?” “我们这里只负责追案,其他的,就交给法院办了。”边说,警员把一张印有铅字的公文交放在程多伦面前:“程先生,麻烦你签字。” “请问——,他们会被判得很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看法院的决定。” “她——,我是说那个女孩,她可能还未满二十岁,法院是不是会从轻发落?” “哦,那女孩已经十九岁了,十九岁已经超过未成年的年龄了,不过她没有前科,而且是从犯。 所以可能判得轻一点。怎么?你们认识?” 程多伦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好,签完了字,叫司机老张把电视机等搬上车,临上车,又跑进去。 “对不起,请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警员有点莫名其妙的看了程多伦一眼,翻开资料簿。 “姓罗,叫小路。程先生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没有了,谢谢你。” 走出警局,上了车,程多伦没有考虑就叫老张开往看守所。 一到看守所大门,程多伦焦虑的匆忙走进去,在法警室跟法警交涉了半天,法警始终摇头不准接见。 “无论如何让我见见她,我绝对不多讲话。” 法警的脸像铁造的,毫不通融的摇头。 “我真的没办法见她吗?” “没办法,除非你是她的直系亲属。” “我只说一句话,可以吗?”程多伦几乎是在央求了。 .“你明天到法院见她吧,她这个案子明天开庭。” “今天真的不能见她?”法警铁造的脸,坚决的一摇,摇掉了程多伦最后的要求。 失望的走出看守所,穿过十字路口,程多伦忘了红绿灯,忘了如织的车辆,几个脾气躁的司机,探出头骂了句找死,程多伦像没听见,任车子在左右煞住。 ☆☆☆ “本庭宣判:主犯林正雄判有期徒刑两年,从犯罗小路,念其初次犯错,判有期徒刑一年。” 一年!旁听席的程多伦手心拧得紧紧地,汗水在手心里冒,一年! 她被判了一年!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冷漠而毫不在乎的神情,头昂得高高地,程多伦一直望着罗小路,当法官宣判时,程多伦担心罗小路会承受不住哭出来,然而,她的反应震惊了程多伦,她竟一言不发的昂着头。 法警带着罗小路和林正雄离去时,罗小路朝旁听席扫了一眼,不是看程多伦,是看看那对自己早就灰心已极的父母是否来了。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一抹轻微的失望,在罗小路眼睛里停住了片刻。 离开法院,程多伦发现眼泪不晓得什么时候爬在脸上,一年,一年并不长,但如果把一个人关在监牢里,那一年是多么痛苦难捱。罗小路,那么一个活泼的女孩,那么年轻,她竟须在监牢里过完一年,一整年。程多伦难过极了,成串歉疚鞭打着,我该怎么做?我现在该为她做些什么? 程多伦决定帮罗小路找个律师上诉,程多伦决定这么做了,她这么年轻,怎么也不该在阴黑的监牢里过一年。 但,请律师是要钱的,到哪找钱呢?最近为了私自找了份工作,和爸爸已经好几天没讲话了,现在是没办法跟他要了,然而不找爸爸,找谁呢? 舒云! 对,找舒云,先跟她预支薪水,把原因告诉她,她会肯的,念头一打定,程多伦喊了部车,就直开林园大厦。 “是你?”夹着根烟。舒云有点意外的打开门:“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我——,我——。”搓着手心,手心里直冒着汗,程多伦真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我——,我想——。” “发生了什么事吗?进来说。” 屋里飘着音乐,像程多伦每次进来时一样,音乐的柔和与舒云递上来的冷饮,稍为缓和了程多伦的紧张。 “坐,别站着。” “我——。”半个沾在沙发缘旁,程多伦望着手里的冷饮,灌了一大口:“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尽避说好了,看你额头都冒汗了,是不是很难开口?” 舒云模了根烟,微笑的鼓励着,程多伦深深吸一口气,决定提出预支薪水的事。 “我想先向你预支薪水。” 这句简单的话,费了程多伦相当的勇气,舒云考虑都没考虑,马上点头。 “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当然可以,马上要吗?” “这两天就要。” “没问题,我待会儿就给你。” “没这么急,我还没找到律师。”一急,程多伦月兑口就说出来了。 “律师?怎么?你要打官司?” “我——,有个女孩被判一年有期徒刑,她很年轻,而且,我相信她并不是坏女孩,她做错了那件事是有原因的,我觉得该帮她找律师,给她机会上诉。” “她做错了什么事呢?” “她——,她跟另一个男孩半夜跑到别人家偷东西。” “那女孩多大了?” “十九岁。 “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讲完,程多伦又补一句:“只是认识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请律师呢。” “因为——,因为我觉得对她歉疚。” “怎么说呢?” “因为——,如果金嫂不报警的话,她今天就不会被判刑了。” “你愈说我愈不懂了,金嫂是谁?” “金嫂在我们家做事,从小她就在我们家了。” “金嫂跟那个女孩又有什么关系?” “金嫂跟她没关系。” “我弄糊涂了。”夹着烟,舒云双手一摊。 “那个女孩是我最近认识的,我连她名字都不晓得,前两天我们家被偷了,是金嫂报的案。”程多伦急了,一口气总算讲出了个完整的意思。 “哦,我懂了,金嫂报了案,警察捉到了人,你一看,原来是那女孩,所以你很过意不去,对不对?” “对,不过,我不只过意不去,我很难过,而且,相当歉疚。” 舒云吃吃的笑了起来,前颠后仰,手指夹的烟,差点掉到地毯上。 “很有意思,充满戏剧性,这倒是个好小说题材。” 说着,笑着,好半天,舒云才摇着头慢慢停下来。 “好了,你也别难过了,我看这样吧,请律师这件事交给我,我有几个朋友在律师界还很有点名气,我相信他们会帮我这个忙。” “你是说——?你能帮那女孩找到好律师?” “没什么问题,我马上就给你打个电话。” “谢谢你,谢谢你,我——,我不晓得我要说些什么,我——。” 程多伦感激得眼圈都红了,不擅言语,再加上个性上的关系,那种木讷的老实倒给人一份可爱。 “你平常就那么容易掉眼泪吗?别做个爱哭的男孩,来,擦擦眼泪,我打个电话约我那个律师朋友过来,我们三个人商量商量。” 接过手帕,一股清清的香味拎在程多伦手心里,程多伦的情绪里翻腾着极大极大的感动。 ☆☆☆ 几番上诉,罗小路终于在莫名其妙中,由一年改判为六个月。 家里的人,始终没有出过面,可是那个吴律师是谁请的呢? 是自己那帮不干好事的朋友?不可能,那帮人个个有前科,泥菩萨过河,法院大门,他们挨都不敢挨。那会是谁呢?该不会是那个长得一副呆瓜相的程多伦吧?不会是他吧,天底下没有这种白痴,东西被偷了,还帮小偷请律师,讲出来会笑死人。 那吴律师到底是谁请的呢?天上掉下来的?真他妈的新鲜事,管他谁请的,反正坐六个月牢,总比蹲一年好多了。 法警把手铐往罗小路手里一铐,从法庭里走向走廊,突然,罗小路在旁听席看到一张脸,是那长得一副呆瓜相的程多伦,他来干什么?他妈的,来看热闹,没见过宣判?罗小路头一昂,谁也不看。 程多伦快步赶到走廊,罗小路昂起的头,微微的斜瞄了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怪异又渗些得意的笑容。 “大白痴,有人吃饱了撑的,从天上丢了个高明的律师下来,姑女乃女乃只判六个月,怎么样,不服气吗? “不要讲话,上车。” 法警严格的禁止了回头的罗小路,打开警车车门,罗小路一边上车,一边还回头掉下一句话: “小心你们家大门,有机会我还会再去。” 碰一声,法警把门关上了,车子开走了,留下一团烟雾。这是程多伦第二次眼睁睁的看着罗小路上警车,情绪上的败坏,一次比一次难过。从法院出来,不自觉的又走到了那家和罗小路认识的咖啡店,这次他没要冰淇淋,到柜台买了包烟,叫了瓶啤酒,一口烟,一口酒,独自饮了起来。 第三章 “她不晓得律师是你帮她请的?” “其实,也不算是我请的。”程多伦憨憨的,不好意思的:“如果不是你的关系,我绝对没有能力请到像吴律师这样的名律师。” “什么话,我不过做了顺水人情。” “舒小姐,这次的律师费用,我想扣我两个月薪水都不够。”每当拘谨难以表达的时候,程多伦总是揉搓着双手的掌心:“我想——,我就一直帮你写到你的手复原,如果——,如果两月里,你的伤好了,那——,那我就以后慢慢还你,我一定会还清的。” 舒云静静的听完,双臂抱在胸前,好玩的瞧着程多伦那张未成熟,时而显得紧张的脸。 “表达完你的意思了?” “表达完了。” “好,你听着哦。”舒云双臂抱在胸前,绕着程多伦走了一圈。“这笔钱你还不起,不管你帮我工作多少个月。” “那——,你能把数目告诉我吗?我想我总能还清的。” “这笔数目太大了。”又绕着程多伦走了一圈,舒云停在他的面前,微笑的摇摇头:“小傻瓜,这笔人情债,它的数目是无限的,懂了吗?你不欠我一毛钱,月底我照样要发你薪水。” “这样子不可以,绝对没有请律师不要钱的道理,你把数目告诉我,我一定会还你的。”程多伦固执而急迫的。 “你不相信吗?小傻瓜,这里有吴律师的电话号码,你打电话去问问,看吴律师收不收你一毛钱。” “可是,吴律师为什么不收我的钱呢?” “他喜欢你的单纯和善良,他觉得你可爱,愿意为这样的年轻人义务帮一次忙。” “我觉得——,我觉得理由不够,不能成立。” “怎么回事?有人义务帮你忙,你好像还不愿意?” “不是,我只是觉得——”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谈它,我们现在开始工作,今天要把这篇小说做一个结束,出版社催得很急。”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舒云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晶晶莹莹的,美极了。 “是他!” 拢拢头发,拉拉衣领,舒云有些料不到,兴奋的跑去开门,弄得程多伦莫名其妙。 “峨,浩天。” 进来的男人就是那个叫浩天的,程多伦说不出来什么,这个男人令程多伦有种无法形容的厌恶与反感,舒云钩着他的脖子,狂热的吻着他的脸颊,望着他,像望着一件遗失极久的爱物。 “刚到吗?怎么没通知我呢?” 舒云又在陆浩天脸颊印上一吻:“我喜欢这个意外。” 陆浩天看见了程多伦,打量了两眼,拿下舒云钩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有客人?” “哦,我忘了介绍,他就是帮我写稿的程多伦。”舒云偎在陆浩天身边,拂不掉的喜悦,浓浓的映在嘴角。 “敝姓陆,陆浩天。” 程多伦连最起码的“你好”也不想讲,只轻微的握了握手,就收回来,把脸转向舒云。 “我们开始工作吧。” “哦,今天不用写了。”舒云没有发觉程多伦的不对劲,笑盈盈的望了望陆浩天:“今天放你一天假。” “可是——,你不是说今天要把这篇小说做一个结束吗?” “改成明天也一样,反正不急。” “——好吧。” 几乎是用瞪的看了陆浩天一眼,程多伦站了会儿,走向门口。 舒云带上门,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转眼变成一个十八岁那种初恋的形态,痴情的,狂喜的,热烈的拥着陆浩天,声音细细,柔柔,轻轻的,充满娇腻与讨好。 “今天才到的吗?什么时候走?累不累?要不要洗热水澡?这次在台湾要停留几天?” 陆浩天轻轻推开舒云,往沙发一靠,没有理会舒云成串的问号,掏出烟。舒云马上依到陆浩天身边,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为陆浩天点燃烟。 “那小孩多大了?” “谁?” “帮你写稿的那个。” “嗯,还在念书,听他说已经大四了。” “大四了,哼,”陆浩天干笑一声:“不小了嘛。” “孩子气很重。”舒云从水果盘里拿了只苹果削:“我想他在家不是老么,就是独生子,帮我写稿的这段时间,我发觉这小孩很单纯,很容易害羞,很内向,有点——怎么说呢?接近于一种恋母型的趋势。 苹果削好了,舒云送到陆浩天口前,陆浩天随便的咬了一口。 “你倒是观察得很清楚。”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舒云柔情的笑着。 “大学四年级的男孩,恋母型而单纯,三十岁的女人,擅长于写爱情小说。” 陆浩天瞅着眼,邪意的咧着嘴角:“女作家,当心哦,可能又是段缠绵的真实爱情故事哦。” 舒云跪坐的伏在陆浩天脚前,仰起脸,含着蜜汁般的微笑。 “我的爱情只给一个人,从开始到永远,我只担心那份爱情,有一天会被丢掉。” 陆浩天笑了,那笑意是隐着的,有一份得意,一份主宰的权力。 “浩天,会有那一天吗?” “你想呢?” “我不敢想,我害怕想。” “没有永远的爱情。” “婚姻可以保障爱情。”舒云望着陆浩天,眼里一抹等待的期望。 “你晓得的,我不喜欢这种约束,搞那调调,会令人乏味。”陆浩天喷出一口烟,望了望舒云,有几许轻蔑。 “你不能一辈子飞,你总要有安定下来的时候。” “也许吧。” “我能等。” 陆浩天又望了望舒云,还是那么轻蔑着。 “这次你在台湾要停多久?” “三天。” “住这儿吗?“舒云渴望的问。 “不一定。 “那你住哪?珊蒂?黄蓓莉?还是李玲那?” 舒云醋劲的撑出微笑。 “你以为我只有对我们机上的小姐有诱惑力?”陆浩天眯着眼笑,风流自赏极了。 “飞行驾驶,空中小姐,哼,本来就是一淌浑水。” 这是舒云第一句尖酸而不带微笑的话,陆浩天倒不在意,那张男性的面孔,邪门的笑着,靠近了舒云,端起舒云的脸。 “住这儿,三天都在这儿,这个男人把三天都给你。” 舒云满足的钩住陆浩天,柔软的地毯躺下了两个情绪炽热的人。 ☆☆☆ 等了好一会儿,法警还没来通知。程多伦换了一只手拿着从家里带来的一大堆吃的东西,包括啤酒和香烟,耐心的等着。 法警终于过来了,程多伦连忙上前。 “我可以见她了吗?” 法警摇摇头。 “你还是回去吧,罗小路不愿意见你。”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上午来过,罗小路不愿意见自己,现在,她还是不愿意。程多伦失望得手上的东西都想摔掉了。 “改天再来吧,刚关进来的人,情绪总是不太稳定。” “那——,是不是可以麻烦你把这些吃的东西交给她。” 法警接过来,打开纸袋,检查了一下,一打啤酒和一条烟拿出来。 “这种东西以后不要再带了,监狱里是不准抽烟和喝酒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法警拿起一个扁平小小的花纸包装盒,摇了摇,望望程多伦。 “这是什么?” “口香糖,我想她在里面一定很寂寞,嚼嚼口香糖会比较不无聊。” 法警笑笑,把口香糖放回纸袋。 “好吧,啤酒和烟带回去,其他的我帮你交给她。” “谢谢,谢谢你。” 走出监狱,看看表,一点过五分。昨天那个叫陆浩天的突然冒出来,搞得舒云浪费了一天的工作时间。程多伦决定今天早点去,晚点离开,补回昨天的工作时间。 一打罐装的啤酒和一条烟,早上从家里提出来,又提回去,下午再提往监狱,现在又提出来,真是麻烦死了。程多伦一想,舒云不也抽烟吗?而且好像也喝酒,这一想,麻烦的感觉马上没有了。 到了林园大厦才一点二十分,程多伦按了半天电铃,隔了好久好久,门才开,舒云松散着长发,穿着睡袍,一副刚起床的样子。 “我以为是谁呢,怎么来这么早?” “昨天我们没写,你不是说出版社催得很急吗?刚去监狱回来,我想,我今天早点来,晚点走,把昨天的工作补回来。” “谁呀?舒云。”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耐烦里夹着朦陇倦怠,听在程多伦的耳里,暧昧透了。 “我马上来。”娇声的回答它,舒云抱歉的回过头:“今天不用写了,明天也不用,后天再来,好吗?” 程多伦一句话没说,里面那个暖昧的声音又在催了。舒云急急的又回答了一句马上来。 “我要进去了,你回去吧,后天见。” 门在舒云抱歉的微笑中关上了。程多伦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感觉整个人像跟那扇门似的,压得紧紧的。 下了楼梯,午后的阳光灼热令人生厌的刺过来,走在阳光下,那份被压紧的感觉,强烈得加倍难受,程多伦举起手中的纸袋,用劲的抛掷进路旁的垃圾箱,铝制的罐装啤酒,碰到垃圾箱的盖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 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水梨、葡萄、巧克力、苏打饼干,和一只完整的烤鸡,满满的装了一大袋,就差没把冰箱扛走,程多伦还嫌不够,抱着纸袋跑进厨房,东找西找,都是些生的菜,金嫂正好将一盘火腿炒蛋从炒菜锅里盛起来,程多伦灵机一动,一把接过来。 “金嫂,这盘我要,你帮我找个塑胶袋。” 金嫂莫名其妙的拿着锅铲,愣在那儿。 “快点嘛,金嫂。” “你在搞什么呀?” “嗳呀,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赶快帮我找一个干净的塑胶袋。” “你这两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冰箱都要给你搬空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塑胶袋,金嫂嘀嘀咕咕的又重新打蛋,切火腿:“冷的搬够了,现在又要来盘热的火腿炒蛋,真是莫名其妙,也不晓得你在搞什么。” “谢谢你啦,金嫂。” 火腿蛋装进塑胶袋,外面包了张报纸,程多伦就往外跑。 “我走了。金嫂。” “怎么午饭不吃就走了,吃了午饭再走不行啊?” “不行,火腿蛋冷了不好吃,人家不要。” 急匆匆的喊了部计程车,到了监狱,程多伦抱着比昨天还大包的东西,样子很滑稽的推了大门。 “你又来了,今天带了什么?” 法警已经认识这个回回来,回回大包小包,回回不被接见的男孩,职务性的严肃面孔,破例的和蔼起来。 抹抹额头上的汗,程多伦露出傻傻的笑容。 “烟和啤酒都没有再带了,你检查。” 一样一样的检查,法警奇怪的拿起报纸包的火腿蛋。 “这是什么?还是热的。” “火腿蛋。”程多伦又是一个傻笑:“热的比较好吃。” 法警摇摇头,笑笑。 “今天要不要试试看她要不要见你?” “她大概不愿意见我。” “我帮你去试试看。” “谢谢你,谢谢你。”程多伦感激得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两分钟不到的功夫,法警回来了,程多伦紧张的上前,法警拍拍程多伦的肩,点点头。 “小子,你今天运气好,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 “跟我来吧,不要谈太久,知道吗?” “知道,知道,谢谢你,谢谢你。” 那是隔着玻璃的房间,里外各放置一架对讲机,程多伦差点认不出玻璃那边的那个人,乱杂杂的长发不见了,身上不再是脏兮兮的t恤,而是一件蓝色宽松整洁的囚衣,如果不是那脸毫不在乎的神情,程多伦真的认不出这个人就是罗小路了。 棒着玻璃的罗小路,歪斜着头,吊儿郎当的瞄着玻璃外的程多伦。程多伦望着她,拿起听筒,不晓得第一句话该讲什么,那边冷不防,突然冒出熟悉又叫程多伦吓一跳的三个字。 “他妈的!” “我——。”愣头愣脑的来这么一句,程多伦握着听筒,只说了个我,下面就停住了。 “大白痴。”罗小路昂着头,口气凶巴巴的。 “是。”被接见了,纵使被叫大白痴,程多伦还是很受宠若惊的应着。 “听着。 “我在听。”程多伦几乎是战战兢兢的。 “本来没兴趣见你,不过,现在要叫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 “给我好好的去打听打听,若是哪个吃饱了撑的帮我请的律师,告诉那个人,我罗小路一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欠人家的,将来出去了,这笔恩我会还的。” “律师是舒云帮你请的。”程多伦马上月兑口说出来。 “舒云?你是说你帮她写稿的那个作家?”罗小路不相信的歪着头。 “就是她,吴律师是她的朋友,一毛钱都不收。” “怪事了,我跟她连面都没碰过,她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帮我请律师?她有什么目的吗?” “舒云是那种很善良、很热心的人,她帮忙你,没有任何目的,我可以发誓。” “有这么意思的人?” “等你出狱了你就会知道,而且,我保证你会喜欢她。” 罗小路歪个脑袋,研究打量着程多伦,程多伦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罗小路奇怪的眼光,也不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嗯,大白痴,该不会是那个女人看上了你,所以冲着你的面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帮我找了个免费律师吧?嗯,从实给我招来。” 程多伦羞急的满脸通红,猛摇头。 “你想得太歪太歪了,她是好心好意,她——,她真的只是想帮你,不信明天我叫她来,你可以问她。” “没骗我?” “我发誓。”程多伦马上举起手:“我如果骗你,我就被卷进火车轮底下。” “好,那么你回去跟那个老女人说,这笔恩我记住了,出去我会还她。” “我一定告诉她。” 罗小路又打量他一阵: “他妈的,大白痴,差点上你的当,搞了半天,你他妈的还是个有钱子弟。转告你老头,大门看好,有机会我还会再去。” “还有什么要我转告谁的?” “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罗小路说完,会客时间也到了,程多伦还握着听筒,玻璃那边,罗小路听筒一搁,甩甩脑袋,吊儿郎当的转身离去了。 走出监狱大门,程多伦突然坠进一种失落的情绪,很空茫,很无措,不是因为监狱里的罗小路,是想起那个陆浩天。舒云说今天不用去,程多伦晓得,一定是那陆浩天还在她那儿,其次,只要有姓陆的在,舒云就像能抛开世界上的一切,那陆浩天对她那么重要吗? 程多伦想起了陆浩天一双邪气的眼睛及暧昧的语态,一股强烈的反感及愤恨无从发泄,抬起脚,狠狠的把一块石头踢的好远好远。 ☆☆☆ 这又是个很不平常的日子,晚饭时,程子祥出现在饭厅,程多伦预感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这个忙碌的父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经常忙的连晚饭都是程多伦一个人跟金嫂一块吃的。 案子面对面的坐下了,金嫂特别多烧了几个拿手菜,老主人难得在家吃一顿饭,对金嫂来说,这真可以是千载难逢表现手艺的机会。 菜一道一道上来,父子两个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句话也没说,只见金嫂忙里忙外,起劲得很。 “来,多伦,吃一块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程子祥的笑容,程子祥的举动,使程多伦受宠若惊。记忆里,程多伦没见过父亲这般留意过自己的味口,更没这般的举动。程多伦惊愕极了。 “谢谢爸爸。” “金嫂的糖醋排骨烧得比馆子里还好。” “是。” 和蔼的,带着笑容的,这真叫程多伦受宠若惊之余,一头雾水。父亲这两个字,在程多伦的印象里,已经是无比的威严与尊长的距离,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父子竟能如此家常的笑谈?程多伦那头雾水愈来愈浓了。 “暑假都过了三分之一了,有没到哪儿玩玩?” 这哪儿是程多伦所知的父亲?程多伦有些目瞪口呆了。 “没——没有,爸爸。” “去玩玩嘛,缺钱的话尽避开口。” 说完,程子祥又夹块排骨在儿子的碗里,这种连续的“恩惠”,程多伦愣透了。 “有没有女朋友了?” “没有。” “大四了,该有了。”程子祥朝儿子关切的望望:“男孩子要主动点,没有女孩子主动来追你的道理。” “是的,爸爸。” “有没有中意过什么女孩子?” “还——,还没有。”程多伦一阵脸红,极奇妙的,舒云的影子突然浮现出来。 “不要成天呆在家里,没事的时候,约约女同学去看看电影什么的,或者,请班上的同学到家里来,年轻人嘛,开开舞会,聚聚聊聊,也不是什么坏事。” 程子祥的开通与新观念,叫程多伦迷茫极了,这个人到底是谁?是父亲吗?中年以上的发福,程子祥只吃了一碗就停止了,但仍坐在饭桌前,没有离去的意思。 “现在年轻人对茶都不感兴趣了,不过,你这个老爸爸什么都跟得上,就是对喝茶改不了。”程子祥挑了根牙签,朋友似的跟无措的儿子聊着:“你喝咖啡吧?” “都喝,爸爸。” 程子祥转头,对厨房喊: “金嫂,沏壶茶,再烧壶咖啡。” 显然父亲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这是二十多年来始无前例的,程多伦吃下最后一口饭,依然端正的坐着。 “昨天金嫂告诉我,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你的衬衫角有一个烟头烧的洞。”程子祥毫无责备的笑着点了根雪茄:“怎么?会抽烟了?” 程多伦满脸通红,像做错事被逮着,那个洞是上个礼拜从监狱回来,想到陆浩天在舒云那儿,心里头不舒服,到家,关在房里边抽了大半包的结果。 “以前没见你抽过烟的,最近学的?” “——只是,只是抽着好玩。” “男孩子抽烟是天经地义的事。”程子祥似乎带着鼓励的口气:“你爸爸二十岁就会这玩意儿,你妈就是欣赏我抽烟的样子,否则我还没那么容易就追上她呢。” 讲完,程子祥一阵哈哈大笑,开怀极了,程多伦惊愕,然后赶快跟着一块笑。程子祥笑意还在脸上,兴致高昂的略附过身,像暗传一道秘密,降低音量。 “那些女人呀,有时候怪得很,你斯斯文文,规规矩矩,她说你没个性。所以,嘿,有时候,你抽个烟,骂个人,发脾气什么的,嘿,她倒欣赏起来了,你说女人是不是奇怪!炳——哈——。” 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从厨房端茶和咖啡出来的金嫂,又惊讶又开心,难得见老主人这么高兴,倒饮料时,手脚出奇的俐落。 “金嫂,到我书房把放在桌上的那条烟拿来。” 金嫂今天做什么事都起劲的很。程子祥才吩咐完,金嫂已经飞快地上了楼,没有几秒,烟就拿下来了。 “来,抽根这种烟。” 程子祥拆开整条烟,取了一包,撕了锡纸,抽出一根,递给儿子,又从身上模出一个崭新的k金打火机,式样别致,非常好看。 这是条洋烟,对根本谈不上会抽烟的程多伦,这牌子十分陌生,接过了烟和打火机,程多伦看看烟,看看打火机,再看看程子祥,内心那份受宠若惊,不提它有多澎湃了。 “这打火机怎么样,还顺眼吧!” 不问喜欢或满意,问顺不顺眼,程多伦觉得父亲今天可爱透顶。 “顺眼。” “这可是名牌子,我跑了好多家,千挑万选,当牛给你妈买结婚戒子也不过如此。”程子祥邀功似的:“怎么样?不错吧,你爸爸是不是很有眼光。” “爸爸很有眼光。” “哈——,那是当然的,那是当然的。”程子祥拿过打火机,摆一个点火的姿式:“喏,就这么点,要知道,男孩子抽烟的样子,在女孩眼前,可是门大学问,重要得很呢!来,试试看,学会了爸爸这招,不出三天,你就能交到女朋友。” 天啊!这哪是印象里那威严不可正视的爸爸? 程多伦简直不认识了。 程子祥愈来愈轻松的话题,程多伦逐渐从二十年来种植的那份牢不可拔的印象中走出来,朋友以的放松了自己,几乎是平起平坐的与程子祥交谈言笑。 这么反常的谈着、笑着,整晚上就不知觉的送走了,程子祥喝了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好了,老爸爸累了。”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一个晚上相处的笑谈,比二十年来建立的父子感情还要深。程多伦帮爸爸上楼拿了睡袍睡衣,放了洗澡水,又替程子祥铺好床,一切做得十分周到。 “爸爸,洗澡水放好了。” “嗯,好,谢谢你。” 走到浴室门口,程子祥回过头了,培养一个晚上,重点就是现在要的这句话,程子祥故作不经意,轻描淡写的,听起来就像临时想起的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哦,对了,多伦,平常上课没什么时间玩,难得放暑假了,我觉得你可以轻松点,别把时间排得太紧。” “爸爸的意思是——?”程多伦略有所悟,似乎听出了什么。 “譬如说那个帮人家写稿的事,我看还是辞掉的好,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爸爸,我——。” “你可以考虑,爸爸只是给你个意见,你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再回答我好了。” 这是程子祥聪明的地方,硬的不行,来软的,尊重儿子,给儿子选择的权利,这招太有效果了。 程多伦站在那,上回在书房的坚决态度,这刻却犹豫了,父子亲情,加上今晚如此祥和的交谈言笑,然而,真去辞掉吗?程多伦困难的考虑着,欠舒云的那份律师情,还有——程多伦耳根烫起来,舒云的脸在程多伦的脑海里回荡,微妙的、奇异的。温热的燃着程多伦。这是一种属于性别的神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他如何能遏止这样的震撼?纵使这份震撼听来竟是如此的违反常理。 上了楼,程多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情绪复杂得不得了。程多伦明白爸爸今天的反常了,也了解那份苦心的用意。而问题是,程子祥做错了一步,如果能早在书房谈的那次就用今天的态度,今天就不会给儿子带来烦恼与困惑了,他哪能晓得,他今晚的刻意经营,已与儿子一份莫名不可思议的感情起冲突了,这个一问被他认为优柔寡言,不够男性的儿子,矛盾的挣扎着,痛苦的反复辗转。今夜,他为儿子带来了失眠。 第二天,程子祥起得特别早,早餐桌上帮儿子在面包里涂了女乃油,端过牛女乃,满脸慈祥微笑的问儿子:“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得怎样?失眠了一夜,程多伦实在没有答案的,但;那涂上女乃油的面包,那端来的牛女乃,那慈祥的微笑,这种强烈的亲情攻击,程多伦痛苦的点头了。 下午一点半,程多伦守诺的到舒云那辞掉工作,一路,程多伦顿住脚步,想回去告诉父亲,拒绝他的要求,但,还是来到了林园大厦。 按半天电铃,门才开,程多伦看到一张憔悴的脸,看到一只哭过的眼睛,看到一屋子混浊的烟雾和满出烟缸的烟蒂,唱针停在仍在回转的空槽上,空酒瓶零落的东倒西歪,洒在地毯上,潮湿一片。 黄色系统的暖客厅,罩着一层灰冷的阴暗、优郁、愁凄。发生了什么?带上门,程多伦轻轻的拿着唱针,关掉唱盘,捡起满出来的烟蒂,把东倒西歪的酒瓶摆好,自作主张的去开空气调节。舒云并没有阻止,坐在沙发里,双腿缩着,一口接一口吸着烟,程多伦不晓得该讲什么。能做的做完了,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孩子,站在另一头,忘了今天来要讲的话。 舒云又抽完了一根烟,拧熄烟头,没有去看程多伦,手无力的朝门外一摆。 “你回家去,今天我不想写。” “发——,发生了什么事。”程多伦胆怯、担心、关怀的问,没有朝门口走,本来要辞掉工作的事全忘光了。 “你回家,没什么。” 不再理程多伦,舒云埋首于今晨那个足以杀死自己生命的电话,已经通红的眼眶,又翻腾起一片哀痛。 “明天你再来,帮我把门带上。” 这句话,程多伦晓得自己无法再停留了,而心底的焦虑与关怀像一座巨石,压得程多伦提不起脚跟。 极度勉强的走到门口,程多伦不放心的回过头看了好一会,才伸手去开门。 “你回来。” 程多伦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到舒云,看到一抹挽留的眼光,还不敢确定。 “你是说我可以留下?” “陪我聊聊吧,我害怕这个空屋子。”舒云点了一支烟:“你留下,我不是一个能够处理寂寞的人,尤其在我情绪恶劣的时候。” 一种被需要的喜悦,暂时冲去了程多伦满心的憔虑与关怀,程多伦重新带上门,走回来。 “你坐。” 程多伦在对面坐下,焦虑、关怀的搓着手,等待着知道造成舒云情绪恶劣的原因。 “我很怕寂寞,所以平常你到这儿来,随时会听到我放唱片。我不能一刻没有声音在我耳边,我讨厌黑色、阴沉、冰冷,这就是我的屋子,到处是看起来很温暖的黄色系统。”舒云摇摇头,对自己苦笑:“现在音乐和这屋子温暖的颜色也帮助不了我了。” “发生了什么事?”程多伦迫不及待的望着那双哭红的眼睛。 “我实在不懂男人的感情。”舒云又是一个淡淡的苦笑:“他享受你给他的爱,享受你给他的开心、担忧、思念、期待、渴望。但,他什么也不给你的,你用了全部生命,他表现的,依然是游戏人间,依然是玩世不恭。这些都无所谓,谁叫我这种女人毫无条件的付出一切。我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疯了似的爱上他,他愈不在乎,愈不重视我的存在,我愈狂热不可自拔,也许人类根本上有着愈得不到的愈要争取的劣根性,人就是这样吧,几年的时间下来,感情就在不知不觉中加深、成长,一直到现在的离不开他。” “是那个姓陆的?”程多伦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从开始我就错了,他永远不诚恳的感情,永远同时拥有几个女人而连骗都不骗我的态度,但,我却妄想有一大他要娶我。其实,我晓得没有那一天,他是航空驾驶,今大飞这儿,明天飞那儿,伤害女人的感情对他来说,容易得像踩死一只蚂蚁,上了飞机,再不找你,你又能怎么样?哼。”这次苦笑,舒上眼里有泪:“大概这些女人,他算是最可怜我吧,本来今天他的飞机要来台湾,一大早接到他从香港打来的长途电话,说他不来了,昨天结婚了。” “结婚了?”程多伦说不出来有多么愤怒,有多么想揍人的冲动,而另外,却有一股不该有的高兴在那跳跃。 “他一直住在香港,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香港那边那个女孩,只是我没想到,他突然会结婚。” 舒云一双手掩着脸,头仰靠在沙发背上,半天不说话。程多伦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又不知所措的坐下,木木讷讷的,总算想到一句可以说的话。 “我给你倒杯水好吗?” “帮我倒杯酒。” “酒,哦,好。” 慌慌张张的倒了满满的一杯,发觉太满了,但又不能再倒回去,程多伦只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 “酒,酒来了。” 极度悲伤中的舒云,拿开掩着脸的手,看见程多伦端酒的傻样子。忍不住爆出一串笑声。 “哪有人倒酒倒那么满的?我接过来一定会倒出来。” “我——,我太紧张—一。我——。”程多伦不敢笑,怕稍一震动,杯里的酒就会溢出来,但,舒云的笑声叫程多伦开心极了:“我去倒掉一点。” “你会喝酒吗?” “会。”程多伦会喝酒,天晓得的! “你先喝掉一点。 本噜、咕噜,这个谎说得程多伦眉都不皱,一口气喝去了有三分之一,整张脸,像从染缸里捞起来,通红通红的。程多伦勇敢而又得意的把酒杯递过去。 “现在不会倒出来了。” 接过杯子,舒云带着笑意喝了一口,身子斜依着程多伦红得一塌糊涂的脸。 “说谎的孩子。” “没有,我真的能喝,只是——只是我喝了脸就红,没骗你。”程多伦极力的争辩,脸更红了。 “我曾经一个人一口气喝掉一瓶酒,罗小路可以作证。” “哦,喝的是什么酒呢?” “啤酒。”程多伦窘窘的降低嗓门。 “你晓得这是什么酒呢?” “不晓得。 “gin。” 对酒根本没有概念,但,程多伦猜想那一定是种烈酒,否则才那么两口,胸口就开始烧,浑身火辣辣,头也轻微的打着眩,有一股什么要冲出来似的,这感觉很奇妙,飘飘的、恍恍惚惚的,视觉接触到的任何事物,都有一层诱人的轻颤。跳动。 “它——,很烈吗?” “很烈。”观赏的望着程多伦,舒云一口把杯底喝光。 “你真能喝。”舒云真美,她蒙雾般的眼睛,浮雕的鼻脊,忧郁的唇角,沉悒的神情,程多伦感觉这一切都在轻颤和跳动。 “今天陪我聊天,我们不写东西了。”舒云有些不稳定的站起来,走到屋角,放了唱片,屋里的气氛,立即改变了:“你会跳舞吗?” “会——。”程多伦觉得自己在飘了,语态已经失去平衡:“会跳不太漂亮的舞步。” 这是支快节奏的音乐,刺激而充满活力。舒云跳起来了,扭动着身躯,忘却了陆浩大那致命的电话,忘了年龄,忘却屋外的世界,忘却了一切。 音乐由快变慢,由慢变快,停了又换,换了又停,跳跳喝喝。持着杯子,喝到底就往地上摔;发出破碎的爆烈声,舒云就疯狂的哈哈人笑,程多伦也浑然的跟着笑。 跳着、笑着、喝着、摔着、转着。舒云跳到卧房,抓了条面纱盖在脸上。又把自己一顶法国斜女帽套在程多伦头上,两人边跳边笑,很容易的又造成爆笑声。 舒云这三十岁的女人今天花样多极了,一下长裙,一下短裙,一卜礼服,一卜短装,毫不回避的在酒意迷糊的程多伦面前更换,又拿出十几条男人的领带,一条结一条,结得长长的,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哈,那个坏男人想这样弄死我,你说嘛,是不是滑稽,笑死人了,哈——。” “滑稽死了,哈——,笑死了。” 舒云打开衣柜拉出一只抽屉,哗地,倒翻了一地男人的内衣裤。衬衫,舒云抓起一大把,拿了剪刀,在程多伦面前。 “我们来剪这个男人?” 接过剪刀,你撕我剪,碎了一地。俩个人笑呀跳的,又从厨房疯出客厅。 白天就这样疯过去了,夜从四面八方爬进来。 累了,俩人都跳累了,音乐不会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唱片换成录音带了。舒云斜躺在地毡上,满脸的汗,薄衫有些透湿,程多伦在隔着一步距离的地毡上躺着。舒云透湿的胸口起伏不匀,一个刚懂得神驰女性的男孩,尤其在些许的酒意中,这是叫人荡漾的时刻。程多伦半撑起身子,红着耳根,胸口跳着,手指头陷在柔软的地毡纤维里。 “你想吻我吗?” 程多伦深深的吃惊听到这样奇怪而满是诱感的话,手指头陷在地毡里,动也不敢动。 “我——。” “不要撒谎。” 程多伦姿势不变的撑着,额头汗粒成串,如春天争先恐后萌发的芽苗。 “过来。” 汗一颗一颗落在地毡上,程多伦有些清醒了。 “吻我。” 舒云闭着眼,胸口个匀的起伏,程多伦移动了身子,缓慢的、慌乱的,靠近了舒云,程多伦生疏毫无准备,毫无一点认识,低下头,发抖得厉害。 舒云突然张开手臂,钩住程多伦的脖子,抚模程多伦滚烫的脸颊,和颤动的肩。 第四章 案子对站着,这是清晨五点正,爸爸程子祥怒不可遏的抖着,穿着晨袍,儿子程多伦,羞惭、恐惧及尚新鲜的记忆沉浮交织着,额角覆着发丝,衣领有点歪斜。 “你怎么解释。” 对站了有十来分钟之久,程子祥沉重的发出声音,十分疲倦,从昨夜就坐在客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父亲对儿子的等待,带着焦虑与担心,这份疲倦是加倍的。 程多伦没开口,低着头。 “说话!你怎么解释!”程子祥咆哮的大吼。 程多伦震吓了一下,又低下头。 “你回答!” “我——住在别人家。” “我晓得你住在别人家,住在什么人家?” 程多伦没回答,程子祥朝门外一指,脸色气得发白,咬牙切齿地。 “我来告诉你,住在那个三十岁还不结婚的女人家!” 这句“三十岁还不结婚的女人”程多伦听过,突然,程多伦瞥见门角金嫂紧张的躲在那。从没有一刻,程多伦恨一个人恨得这么厉害。 “我费尽心力来讨好你、软化你、感动你,就是要你辞去那个工作。你狠,你比我厉害,你变本加厉,一不作,二不休,你把爸爸放在什么地位? 你把这生你、养你的爸爸放在什么地位?” 程子祥气极败坏的,声音震动得足以叫醒左邻右舍。 “你书是怎么念的?你还懂不懂做人的原则? 半夜住在一个未婚的三十岁女人家,大清早狼狈的翻墙进来,你讲,你做出什么无耻的事来了!你这个孽种!你这败种!闹出事来你要不要你爸爸做人!” 程多伦一句话也没吭,酒意早已清醒,夜晚的行为,父亲这样的责骂,程多伦无言以对。 “我程子祥造什么孽呀,养你这种儿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想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话才说完,程多伦的脸颊,结结实实接了一巴掌,打得两眼昏黑,倒退数步,还没站稳,第二巴掌又打上来了。躲在屋角的金嫂出来,拦在父子中间,这个老太婆平常瘦干干的,这时刻却蛮有力的。 “老爷,有话慢慢跟他说,别发脾气,别——” “你给我站开,我今天不打以后就完了,你给我站开,今天要打死这个畜生。” 老太婆终归是老太婆,程子祥一推,金嫂连退带跌,再也插足不上了,只有站在旁边焦虑的跺脚。 “畜生,你这畜生!” 巴掌、拳头,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又正好到火头上,打起人来是会出人命的,鲜血从程多伦的鼻孔、嘴角流出来,金嫂吓坏了,顾不得什么了,瘦干干的身于,又再进来。 “老爷,你快停手,会出人命的,他小不懂事,打个教训就好了,老爷!你这会出人命的。” “你走开,今大就是要打死他,打死这败种。” “老爷,快停手,真要出人命的。” 金嫂不顾一切,死抓着程子祥的双手。 这边,程多伦肌肤上的痛楚已经掩盖了原有的羞惭,反抗的意识在痛楚的肌肤里扩张,但,程子祥另一只手仍击了过来。 “老爷,就饶他这次吧。” 金嫂愈来愈有力了。程子祥已经满头大汗,拳头用力过猛,也有点酸痛,经金嫂这么没命的使劲往后推,终于被拉开了。 “你给找滚,马上给我滚!宾!宾!” 拭去脸上的血痕。程多伦在程子祥疾声中倒退了几步,并没有离去。 “滚!” 这声悠长的滚,程多伦再也留不下了,手上沾着湿漉的血迹,转头就往客厅大门走。 拉住程子祥的金嫂,一看不得了,三步并一步,使着牛劲拉住客厅大门。 “多伦,老爷说气话,你怎么当真走?快给老爷说下次不敢,请老爷原谅。” “金嫂,你站开,让他走!” “老爷,打过就算了,真叫他走。让他到哪去。” “随他爱到哪就到哪。我不认这个儿子了。” “金嫂,别拦我,让我走。”程多伦肌肤的痛楚,自尊的无地自容,纵使出了门没着落处,也要出去了。 “老爷,看在太太的份上。饶他一次,叫他一个人在外头没着落处,太太晓得了要有多难过。” 金嫂死命的挡着大门,哀求着。 并不是金嫂这番话打动了程子祥,相依为命,叫儿子滚也只是一时的气话。但,话既说出来了,又不好收口,现在金嫂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程子祥表面上必须做个态度,而嘴巴上也就顺着金嫂的话不再说什么了。 “哼!” 丢下一声哼,程子祥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金嫂身子仍抵着门,心疼的摇着头,二十多年来,一手带大的,这份感情,怎么也抹不去。 “唉,多伦,你怎么这么糊涂!” “别管我,让开,我要走!”程多伦僵硬的坚持着。 “你这就不对了,做错了事,责罚你一顿,这是做爸爸的责任,现在他让步了,你还要怎样?” 金嫂紧紧靠着门,一点也不放松:“爸爸终究还是爸爸,生你养你,打归打,他心里比你还痛,二十多岁的人了,这点你总该懂得,马上就是个大学毕业生了。不用我这个不认识字的金嫂讲道理给你听吧?” 肌肤的痛楚逐渐减去,羞惭在冷静中开始回来,程多伦不再僵持,站了好一会儿,跌坐进一张沙发上。 金嫂确定程多伦不会离家了,赶忙进去拿了药箱,掏出棉花、纱布、红药水、消炎粉。 “不要管我。” 程多伦一把挥开金嫂拿着棉花的手,看也不看金嫂,头靠在沙发背上。 “金嫂是不想管你,不过你爸爸明天看你没上药,他要难过死了,我是为你爸爸擦的。” “金嫂,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信任你。”程多伦抬起头,愤怒的盯着金嫂:“今天的祸全是你闯的,你凭什么把她是个三十岁的女人,没结婚的事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多嘴!你不啰啰嗦嗦,你的日子过起来会难过是不是?”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到这地步,金嫂做那件事不都为你着想,唉,好了,要骂金嫂待会儿再骂,先擦药。” 金嫂抓着棉花,硬擦去程多伦鼻孔、嘴巴上的血痕,换了几次棉,才开始消炎粉呀红药水的上。 “真是糊涂,唉,那女人也真是的——。” “金嫂,你闭嘴,不明白原因,请你不要批评。” “好,好,好,我不说话,我不说话。” 才讲完不说话,隔不到三十秒,金嫂那张口又开了。 “我早说过了嘛,女人到了那个年纪还不结婚,找个人帮忙什么不好找,找年轻男孩,那还会存什么好心眼,果然嘛,就这么明目张胆把你留了一晚——。” “金嫂!”程多伦气得脸涨红,推开金嫂擦药的手,从没有如此不礼貌的怒视金嫂:“我警告你,请你以后不要三姑六婆的乱讲话。” 讲完,手用力一挥,就上楼了。 “喂。你等药擦完再发脾——” 碰地带上门,也不管额角的青肿,程多伦一头栽在床上,手心握得紧紧地,死捶着床栏,捶得手都痛了,气愤才平息下来。程多伦翻了一个身,脑子开始浮起舒云。舒云的影子一出现,程多伦的脸猛地发烫,想起那奇妙的昨夜,程多伦简直不敢相信,就在这一夜中,自己就不可思议的成长了,今晨离去时,舒云像一只甜睡的小猫,偎依在自己的胸膛前,曲蜷着,依附着,程多伦发现自己有一个结实的胸膛,还有一双富于肌肤的手臂,那只手臂令舒云在悲伤后恢复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静谧。 追忆到这里,程多伦卷起袖管,比了比手臂,看见那块隆起的男性美,好满足的笑笑,才放下了袖管。 舒云,舒云,多令人神驰的一个女人,她竟在自己的手臂中沉睡了一夜,这女人,她可能此生永远属于自己吗?如果又有一个男人——,程多伦跳起身子,有即刻赶去林园大厦的冲动。 绝不能!从现在开始,绝不能再叫第二男人沾到舒云,自己能保护她,能给她一切。 程多伦又再躺回去,唇角泛起了英雄般的满足,舒云是需要保护的,她看来是那么柔弱,那么忧郁,她说过她害怕没有声音,她讨厌黑色,她恐惧寂寞,不像罗小路,叽哩呱啦,一天到晚像有说不完的话,开口就是他妈的,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出半丝女孩子的味道,一点也不需要男孩子去保护。 想到罗小路,程多伦这才记起又有好几天没去看她了,内心有些歉疚,看看才八点多,程多伦决定下午带点吃的东西去,这个女孩是程多伦所见到世界上对吃最有兴趣的,每次看见她吃起东西来,就像从西伯利亚放回来似的,吃得又快又多,也不管别人好笑,上帝真滑稽,造了舒云,又造了罗小路,把柔静放在舒云身上,把粗野全丢给了罗小路。 拎了些吃的东西到监狱,交给法警,没等会客的时间,程多伦就去林园大厦了。 愈接近林园大厦,程多伦胸口跳得愈厉害,那种喜悦与隐隐爬起的害羞,交织得程多伦虽慌乱,却抑不住那股迫切。 按了好久的开铃,门才开,程多伦慌乱与迫切的喜悦,夹杂着害羞。还没开口讲第一句话,舒云像往常一样,态度自然的笑笑。 “你先坐坐,我去换件衣服。”舒云边往卧房走去,边回过头:“我刚从医院回来。” 同样的房子,同样的黄色系统,面对的也是同样的人,但程多伦坐立的姿势,反应的眼神,感觉的心境,却异样了起来。程多伦发现到一股拘谨在自己体内散不开,严重到无法扮演好昨夜自己造成的角色。 舒云出来了,换了件宽松的拖地家居服,浅浅的淡紫,袖口有几朵白色碎花,那纤细的身段子,裹在宽松的衣裙里,特别的发出醉人的妩媚。接触到那醉人的妩媚,程多伦的不自在更加倍了,慕情在心中荡漾,眼神与坐姿却腼腆无措。 “你今天来得好像特别早?” 舒云坐下来,在烟筒里取出一根烟,掏出打火机点上,喷一口烟,悠闲而自然,跟对面的程多伦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给罗小路送完东西——就——就来了,我——。”我迫切的想见你这句话,被程多伦咽回去了:“你的手怎么样了,医生说还有多久能复原?” “医生说,可能比预测的时间提早复原,你看,纱布都拆了。” 程多伦这才看见舒云手上的纱布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片红药水的痕迹,及开始结疤的伤口,程多伦心头一阵缩紧,舒云的伤复原了,自己就将离开吗? “不过,还是不能动笔,医生说那样伤口容易裂开,不容易结疤。” “我——。”程多伦揉搓看双手,望望舒云,脸红通通的:“我希望你的手永远不要好。” 舒云淡淡的笑了笑。 “你喜欢替我代笔,做我的助手?” “喜欢。”程多伦抬头去看舒云:“一千个喜欢。” 舒云又笑笑,心里一团忧闷,突然希望离开这间屋子。 “今天不写稿,陪我到郊外走走,或者去看场电影。” 程多伦受宠若惊的站起来,满心欢喜的,所有的不自在,所有的腼腆无措都溜光了。 “现在?” “嗯。”舒云拿了皮包就往门口走去。 “你要不要换衣服?”印象里的舒云似乎有看场合穿衣服的习惯,程多伦小心而仔细的问。 “不必了,这种家居服穿了很舒服,就这样走好了。” 按了梯钮,先让舒云上电梯、下电梯,程多伦觉得自己好似绅士,好像个恋爱中的男人。 “我来开车好吗?”程多伦体贴的绽出一朵纯稚微笑,还带些害羞:“你的手不方便。” “你会开?” “会,技术不是很好,不过,我发誓不会出车祸。” “好?那么你来。” 上了车,第一件事,程多伦先让舒云打开音乐,然后很熟悉的把车子驶上道路,车身在程多伦的驾驶下,平稳极了。 “你驾驶技术不错嘛,比我开得还稳。” “我大一就会开了。”程多伦好得意的咧着牙笑了。 “常开。” “不常开,车都是我爸爸用的,偶然有事用车,我爸爸一定要老张开,因为他怕我出事。” “你爸爸很爱你,你看你都大四了,他还当你是小孩。” 程多伦想起早晨还挨打,现在舒云又用了“小孩”两个字,程多伦莫名其妙的不高兴,车速也一下快了起来。 “才说你开得稳,怎么冲起来了?”舒云身子前后颠了好几下:“快把速度减低,我不喜欢开快车。” 车速减低下来,程多伦心里还是不大舒服。舒云看出程多伦情绪有些变,笑着看程多伦。 “怎么了?什么事情突然不高兴?” “没有。” “不对哦,快说,什么事不高兴?”舒云像哄小孩似的,低下头去问。 程多伦眼睛注视着前方,车速愈来愈慢。 “你也觉得我是小孩吗?” 原来是为这个?一个急于想当大人的男孩!舒云忍不住怜爱的模模程多伦的脸颊。 “你不是小孩。你都二十二岁了。不是吗?二十二岁已经是个大男人了,起码——。”舒云放下手,面对着程多伦:“在我感觉里,你已经是个十分成熟的大男人了。” 、这番话,何等的感动着程多伦,程多伦情绪,顷刻间,由低劣变为无比的兴奋。 “你想去哪?看电影还是到郊外?” “嗯,看电影好了,我突然又懒得走动了。” ““ok,我们正好可以赶上两点半的电影。” 程多伦精神饱满极了,车子开得很快,但却出奇的稳。舒云坐在里面,一点也不觉得颠,这男孩,唉! 进了电影院,正片刚好开始。漆黑中,程多伦牵着舒云找到位子,帮舒云拉下椅子,虽然戏院的墙壁上挂着“不准抽烟”的字牌,程多伦还是给舒云点了根烟。 “那边挂了不准抽烟。”接过烟,舒云指了指。 “没关系,一切有我。”拍拍胸脯,程多伦很英雄的把手臂张开,环着舒云的肩:“靠在我的肩上,这样比较舒服。” 舒云靠在程多伦的肩上了,抽着烟,舒适的观赏着银幕。 一直到电影散场,程多伦的手臂始终不变的保持着,连续两小时,动也没动,舒云心里十分明白程多伦那份小心翼翼,他待自己,就像尊奉着什么似的。舒云对自己皱皱眉,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企图在他身上找什么?排除寂寞?解决空虚?获取一份安全感?而自己并不付出等量的感情,多自私妁女人! 出了电影院,程多伦依然搭搂着舒云,舒云没有拒绝,让一男人的手臂保护着,是舒云需要的。 “手臂酸吗?” 舒云仰起脸望望程多伦那张孩子脸,程多伦很开心的用力摇头。 “一点都不酸。” “说谎。” 程多伦傻傻的笑笑,手臂的力量又加了些。 “是不是说谎?嗯?” “可是我喜欢这样。” 手臂里的舒云,那么纤细,那么娇弱,几乎只要一根手指的力量。就可以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前面的人潮挡住了路,程多伦另一只手伸出,排开一条路。 “现在想回去,还是——。” 程多伦没说完,舒云就马上接下。 “不要回去,有点累了,找个地方坐坐喝杯咖啡。” “那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喝咖啡,那里好漂亮,好可爱。” 搂着舒云,程多伦完全像大男人样,走进自己常去的那家咖啡屋。 帮舒云拉好椅子,招来服务生,程多伦才坐下。 “请你给我们两杯咖啡。” 手放在餐桌上握着,程多伦高兴的看着正在欣赏咖啡屋里设计的舒云,等待着反应。 “怎么样?这里设计的还不错吧?” “可爱,很漂亮,常来吗?” “常来,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罗小路的。” “怎么认识法?你去找她讲话?请她喝咖啡?” 舒云很有兴趣的问。 “没有,是她先找我要的,而且她坐在我位子上。” “她抽烟?” “抽得好凶,比你还厉害。” “哦!” “她也好会喝酒,她说把她放在酒缸里泡上一夜也不会醉。” 程多伦从头到尾把打睹的事述说了一遍,听得舒云哈哈大笑。 “结果你输了?” “她吃起东西来,比男生还快。还多。” “付账的时候,原来还你的烟是挂你的账?” 舒云开心的笑着:“这女孩太可爱了,哪天我倒想看看她。” “好啊!都没有人到监狱去看她,说起来她蛮可怜的,不过,她就是大凶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女孩子。” “她一定很喜欢你。” “才不呢!”程多伦嗓门扯得高高的,大加否认:“她一直喊我大白痴,碰到我就他妈的,插着腰,昂着头,凶巴巴的,而且她还叫我去跳汨罗江,乱讨厌我一把的。” “什么叫乱讨厌我一把的?”这种年轻人的流行语,舒云听起来似懂非懂的。 “就是——就是很讨厌很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 舒云笑笑,摇摇头,心底有一股年龄差距的怪滋味,淡淡的。 “她和你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典型。”程多伦专心的、神往的望着舒云的眼睛:“她永远没有你的样子。” “我的什么样子?” “我——,我也说不上来。”程多伦红着脸搓着手心:“你看起来有些——,有些忧郁?像——像——。” “像什么?” 揉搓的双手,手摆在桌面,程多伦捕捉到一个极满意的形容。 “像夜晚的月光,洒在一个已经没有游客的沙滩上,很孤独,很寂寞,还有些凄凉,但——,很美。” 舒云的身子,陷进椅背,这年轻的男孩,他几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解剖。孤独、寂寞、凄凉,这些无法拯救,无法帮助的悲哀,落在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身上,而这个女人,她像有自虐狂般的期待一个轻蔑她的男人,舒云突然掉进一个不能忍受的难堪里,一个此生注定永不能月兑离,永不能清醒的难堪里。 “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了话?” “你没说错什么。”舒云坐直身子,笑笑,点了根烟:“你说中我了,我觉得有点难堪。” 一方面,程多伦得意得好满足,自己竟有这份观察能力说中舒云,另一方面,程多伦抱歉的又开始揉搓双手。 “我发现你一无所措的时候,就会揉搓掌心,知道这是一种怎么样的下意识吗?” 程多伦从得意中跌了下来,窘窘的放开手心,一秒的时差,又揉搓起来。 “你很害羞、很内向,再加上也许你有一个较特殊的环境,养成你不太容易表达自己,于是,很自然的,你借着某些习惯形成一种言语。”舒去把头发往后拢,抽着烟,玩味的欣赏着程多伦的样子:“罗小路应该喜欢你的,你很可爱、很单纯,不是个令女孩子伤心的男孩。” “我不要她喜欢我,我也不要去喜欢她,我只要——。”程多伦的手心搓得更厉害了。 “你很笨,晓得吗?”舒云身子向前靠,诚恳而坦白地望着程多伦:“我是十分自私的女人,对很多事情,我变得只有需要了,我孤独。我寂寞的时候,我需要有个人陪我,给我一点快乐,我痛苦、我悲伤的时候,我需要有个人听我倾吐,解决我的忧愁,我也许有些不正常了,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却经常感觉心灵有着无法抑制的空茫,这种空茫造成的性情,有时候足以杀死我自己。你明白吗?我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不管你有多可怕,我喜欢在你旁边,听你说话,看你坐着,看你思想,看你抽烟的样子,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爱——。” 手一挥,阻止了程多伦下面的话,舒云把视线移向咖啡杯,不忍心望那张用了最大勇气表达后,而呈现通红的脸。 饼了有一会儿,舒云抬起头,握住程多伦竟然发烫的手。 “我们来一个君子协定,答应我这个自私的女人。”停顿了片刻,舒云十分困难的再次开口:“你仍然替我写稿,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是我的朋友,你能帮助我,但,我们不要谈感情,否则你会受伤。” 难过与迷惑落了程多伦一脸,几度想开口,结果却一句话也不能说。舒云清楚的看见了程多伦已经受伤的感情,但此刻她又能做些什么。舒云用充满歉疚与怜爱的眼神抚慰着,在程多伦的手心上轻轻的拍了拍。 ☆☆☆ 这个漂亮的大屋子里,一共只住了三个人,一个忙碌、脾气暴躁而固执的父亲,一个个性与父亲完全不同的儿子,一个老管家兼佣人——金嫂。 现在父亲和儿子都尽量的在避免碰头,另一方面,暗暗地里留意对方,屋子大人少,本来就显得十分清静,这下,只有金嫂的声音在传递中间的消息了。 “老爷,你再不能不理睬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了,多伦这孩子愈来愈怪,我看得好好找他谈谈。” 一手拿着报纸,边吃着早餐,程子祥看着报纸也没抬头,耳朵却十分注意了,心里想起了层层疑团和焦虑。 “不是我金嫂话多啰嗦,你那天真不该劈头劈脑就是一顿打,你看,有效吗?他照样到那个女人那里去,那女人也不晓得施了什么妖力,说实在的,多伦从前不是这样子,现在整个人都变了。” 程子祥始终都没有抬头,金嫂还不停的讲,边擦这模那,心里却明白得很,老爷比自己更关心这件事。 “还有更奇怪的事呢。” 金嫂故意停顿下来,看程子祥会不会问,但程子祥头都没抬,金嫂无奈的摇摇头,把一束新鲜的花插进餐桌的花瓶里。 “多伦差不多每天都要从家里拿一大堆吃的出去,冷的热的都好,我先头怀疑是不是拿给那个女人,后来一想,也不对,那个女人都花得起钱找人抄稿子什么的,哪还缺什么吃的。” 程子祥耳朵竖的更直了,金嫂偷瞄一下,看在眼里,继续说: “依我猜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老爷,依你看是不是要问一问他?” 拿报纸的手和看报纸的视线已经开始摇动了,金嫂聪明得很,赶紧出一计。 “老爷,我看这样你觉得好不好?”金嫂俯过餐桌,降低音量,偷偷瞄瞄楼下有没有动静:“今天下午多伦一定要带吃的出去,我呢,就跟平常一样,唠唠叨叨,啰啰嗦嗦一大堆,等多伦前脚出去了,我后脚就跟出去,看看他到底把吃的送到哪去?老爷,你看怎么样?” 程子祥着实慌的很,才为了那个三十岁的女人打了儿子一顿,现在,旧的问题还凝结在那儿没解决,又出了新问题了。 “老爷,搬点吃的出去事小,就怕里面有什么问题,所以,老爷,你看我刚刚说的那方法是不是可以试试?” 程子祥再没有功夫憋了,一个礼拜来所坚持的尊长面孔,已经叫新的问题打败了。放下报纸,喝了最后一口稀饭,拉开椅子,丢下一句话: “晚上回来把情况告诉我,叫老张把车子开出来,我上班去了。” 这是怎么样的一对父子?金嫂望着程子祥的背影,苦笑的摇摇头去吩咐老张。 听到汽车按喇叭和园丁老王关铁门的声音,金嫂两条细瘦的腿,匆匆地跑上了楼。 “多伦,出来吃早饭啦。” 门没开,金嫂的尖嗓门又叫一遍。 “老爷已经走了,再不吃,稀饭都凉了。” 门开了,程多伦双手插在衣袋里走出来,一屋子烟气从里面冒出来,金嫂皱皱眉,唠叨了起来。 “怎么得了哟,烟抽得这么凶,你看看,跟老烟枪有什么差别,啧啧,这还是大清早呢。” 手插在裤袋里,程多伦没理金嫂那堆唠叨,下了楼,坐到餐桌前,端起已经盛好的稀饭。 “你瞧你们父子俩像什么,跟冤家似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不在同一间屋子碰头,真是的。” 唏哩呼噜的喝完了一碗稀饭,程多伦拿起报纸,一头栽在沙发里,翻了两下,看金嫂进了厨房,他走到电话机旁,拨了舒云的电话号码。 差不多响了七八下,才接通,那边的声音传过来,程多伦马上涌上喜悦。 ——舒云,你还没醒吗?—— ——刚醒,怎么了?一早打电话过来。—— ——没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边传过一串笑声,程多伦前后左右瞧瞧,确定金嫂没在偷听,附着听筒,降低声音。 ——我昨天夜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不理我了,今天早晨醒来难过得要命,在床上抽了半包烟,金嫂说我跟老烟枪没有差别。——— 那边又是一串笑声,程多伦左右瞧瞧,再接着说,但厨房里的金嫂,那对耳朵张的又长又尖,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今天提早到你那去——。 ——好吧,反正我都在家,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我好想马上见到你。—— 币上电话,一回头,金嫂那颗来不及缩回去的脑袋说时迟,那时快,被程多伦发现了,程多伦愤怒得站起来,气得两眼发火。 “金嫂!” 金嫂跟作贼叫人逮着似的,缩头缩脑的赔着笑走出来,手上拎了块抹布。 “我正要擦桌子呢,你看?抹布在手上。” “擦桌子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每次我打电话你就躲着偷听,你以为我不知道。” “没有呀,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听你打电话,”金嫂作贼心虚的解释着,眼角还瞄呀瞄的:“什么我想听你的声音呀,又是什么要马上看到你啦,啧,我才没兴趣听呢。” “金嫂!”程多伦简直气疯了:“如果你真那么无聊,拜托你去看场电影,拜托你去找三姑六婆谈一顿,拜托你!拜托你!” 程多伦愤怒得就差没在地上踩个洞,气极败坏的跑上楼,砰一声关上房门,重重的跌躺在床上。 床面因过重的压力,狠弹了两下。 忿忿地抽了一根烟,程多伦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看也不看金嫂,找了个纸袋,打开冰箱。 金嫂很聪明的退开,那两只眯眯小眼,开始有计划的留神着,预备随时跟踪出去。 冰箱找完,找厨房,满满装了一大袋,程多伦连声再见都不讲,就往大门口走。 金嫂的两条小腿很机伶的跟了出去,有段距离的紧挨着手上提一大堆东西的程多伦。 走到大街口,程多伦拦了辆计程车,打开车门,突然,程多伦在车头前的反射镜里看到一张神秘兮兮的脸,瘦瘦的身子闪进一条巷口,迟疑片刻,程多伦坐进去,司机前的反射镜,马上现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上了另一部红色的计程车。 “先生,上哪?” 程多伦明白金嫂那老太婆想干什么了,咬着牙,狠瞪了后面红色计程车一眼。 “你不要回头,注意反射镜,后面有一辆红色计程车,你想办法先摆月兑掉。” 这种事对计程车司机来说,太平常了,驾轻就熟,三拐两拐,左一条街,右一条巷子,不到五分钟,那辆红色计程车就给甩掉了。 到了监狱门口,程多伦给了司机一张一百元大钞,算是酬谢这次的密切合作成功,司机开心的接过来,两人似有默契般,含笑挥手而别。 在会客室坐了不到十分钟,会客时间就到了,几十个等着见朋友、亲戚的人,进了隔着玻璃房间。 罗小路两只眼睛瞪着程多伦,一手插着腰,一手握着听筒,话也不说,连那句他妈的都没有。 程多伦握着听筒,吓在那,罗小路的凶样子是见惯了,但从没像今天,话也不讲,眼珠直翻白。 “怎么了?好像在生气?” 罗小路还是没开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 “是不是跟你们里面的人吵架了?” 一点反应都没有,程多伦又紧张、又急。 “还是………还是看到我这种大白痴的样子就——就不高兴,那,那我就走好了。” “他妈的!” 好了,有救了,只要这句话出来就没事了,程多伦松了一口气,模模额头,竟模下一把汗。 “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什么意思?” “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妈的!你一个礼拜不来看我,是什么意思?” 般了半天,原来的紧张松下来了,程多伦再从额头上抹下一把汗,这一个礼拜来,舒云搞乱了自己,占据了自己全部的心思,每次到监狱,送了东西就走,一点也没情绪等待会客时间。 “你说啊!你什么意思?” “哦!我最近我——我比较忙,所以………” 程多伦结结巴巴的撒了谎:“可是,我每天都给你送吃的,一天也没耽误咧!” “忙你个大头鬼!谁要吃你的东西!” “是,是。” “死不要脸的家伙,你给我招出来,你忙些什么?忙得东西一丢人就走,招呀!” “我,我………忙忙很多事情,我——。”不擅说谎,又碰上罗小路凶厉巴气的逼供,程多伦脸也红了,耳根也热了,结巴得更厉害。 “他妈的,这次放你一马,从明天开始你要敢不来看我,等我出去了,不把你们家东西偷光?剥你一层皮,我就去跳汨罗江。 “我一定,一定来,我——我发誓。”程多伦举起手。 “哼!好了,不骂你了。” “谢谢。”程多伦如获大赦,一头的汗,擦了又冒:“谢谢。” 弯腰鞠躬,好像给了他什么大恩似的,玻璃屋的罗小路连听到两个谢谢,气消了,嘴角也咧开笑容。 “喂,大白痴,帮我办件事。” “你说,我一定办。” “帮我去我家一趟。” “去你家?” 罗小路顿了片刻,脸上忽然现出了难得的表情,那种属于好孩子感触的忧郁,看得程多伦都不认识了。 “不怪他们不要我,实在是我太过分了,太伤他们心了,你告诉他们,我好想念他们,叫我妈来看我,我最想她。” 罗小路眼眶有些潮湿,这太令程多伦惊讶了,罗小路这凶悍的女孩竟也会哭,程多伦被感动得又无措、又难过。记下了地址,时间也到了,罗小路没有摔下听筒就走,突然很温柔的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每天都送东西来给我吃?” 这句话程多伦不晓得怎么回答,傻俊的笑着。 “说呀,为什么?” “我——我怕你得营养不良症。” 罗小路眼眶里的潮湿凝成水珠,滑流了下来,那是眼泪,落在一张看来好乖、好乖、好安静的脸上,半天半天才留念不舍的放下听筒离去,边走还边回头,闪着一双程多伦又陌生又不明白的眼神。 ☆☆☆ 差不多是每天程多伦拎着大包吃的出去的时候了,可是,奇怪的很,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没跟成,金嫂不灰心,两条瘦腿这走走,那走走,心里却很纳闷。 程多伦看出金嫂心怀鬼胎了,悠闲的坐在沙发里,放着热门音乐,脚尖有节拍的打着,还点了根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金嫂忍不住了,又不敢点出破绽,可是心里实在急得很。 “多伦呀,今天怎么不出去啦?” “懒得出去。” 走动的瘦脚停了停,那双眯眯小眼斜瞄了瞄。 “早上到菜市场东西买多了,冰箱都塞不进去,放着又怕坏,唉,真不晓得怎么处理好。” 说完,金嫂偷看一眼程多伦的反应,程多伦叼着烟,拿着唱片套,一句一句跟着哼哼,漫不经心的说: “多了就扔掉好了,反正也没人吃。” 这小孩今天是怎么回事?金嫂真是愈来愈纳闷。 “那多可惜,暧,对了。”金嫂提高嗓门,故作突然想到状:“你不是每天拎一大包吃的东西出去吗?今天正好可以拿一点。” “我不是说了嘛,今天懒得出去。”哼着曲子,程多伦头都没抬。 “在家里呆着也好,天那么热,一天到晚往外头跑,像野孩子似的。不过,那些吃的你不搬出去,丢了也蛮可惜的。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金嫂对今天的计策无法得逞,急得要命。 趁金嫂进厨房那刻,程多伦让唱片继续转,轻手轻脚的走出客厅,为预防大门的铁门声音,程多伦手脚俐落的爬上花园的墙,纵身一跳,拍拍手上的灰尘,跑到街口喊了部车,照着昨天罗小路给的地址开去。 计程车绕了好久,才绕到地址上的方向,这是一片违建区,矮的木板屋,一家挨着一家,似乎只要随便放把火,就能在十分钟内烧个精光。 程多伦下车来,一家一家找,一家一家问,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 木板门是敞开的,程多伦站在门口,里面有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低着头,穿着陈旧但干净的衣裙,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念幼稚园模样的小女孩,头伏在妇人腿上,妇人仔细的拨着小女孩干燥的短发,像在捉什么,屋角的地上,有一台老式的电风扇,外壳的漆都碎落了,吱吱哑哑的转着。 “请问——。” 熬人抬起头,手还放在小女孩的发隙里。 “请问这儿是不是姓罗?”程多伦礼貌的点着头。妇人上下打量门口站的年轻人。 “你找谁?” “我是——我是罗小路的朋友,我——。”那种习惯性的无措,又使程多伦开始结结巴巴的了。 熬人站起来,抖了抖衣裙,脸上略显惊愕的神色,即刻不耐烦的又坐回矮板凳上,继续扳过小女孩的头: “她不在。”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在。”程多伦咽一下口水,上前一步:“我昨天在监狱——。” 程多伦话没讲完,妇人又再度站起来,腿上的小女孩差点跌倒。 “她跟这个家庭已经月兑离关系了,法院爱判她几年就判她几年,我们管不了,也没有那精神去管。好了,你可以走了。” 熬人讲完,用劲的坐回板凳,一把捉过目瞪口呆的小女孩,狠狠的按在腿上,再也不抬头了。 程多伦站在那,被妇人的举动震得不晓得该怎么开口,两只手揉搓了半天,鼓足了相当的勇气,咽了好几回口水。 “罗伯母,罗小路关在里面,她很想——。” 熬人的两只眼睛,凶煞的瞪着程多伦。 “我跟你说了,她跟这家庭已经月兑离关系了,你走吧,别再来烦我了。” 揉搓着手,程多伦知道自己无法达成罗小路托付,而罗伯母又连让自己讲话的机会都不给。站了一会儿,黯然,难过的走出去。 “死人了,你这个死丫头,看什么看,头低一点!” 罗太太硬按过小女儿的头,暴躁的骂着,两只手有些不稳定的抖着。程多伦在木板房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叫了车赶到监狱,正好赶上会客时间;玻璃窗那边的罗小路高兴的握起听筒,程多伦从没看过罗小路笑得这么高兴、这么好,这时,程多伦觉得鼻酸酸的,就要掉下泪来。 “见到我妈了吗?她怎么说?她会来吗?” 程多伦真愿意自己能编谎,那样一张期待的脸,还带着笑容,程多伦难过死了,一句话也不能回答。罗小路的笑容慢慢退去了,退得很平静,出乎程多伦的意料,这个奇怪的女孩,她似乎坚强得很,坚强得永远使人无法意料,坚强得减少了程多伦难过的负荷。 “她不愿意来看我,是不?”罗小路勉强的挤出一丝苦笑:“其实——,我早预料到了,我心理有准备的,我知道她不会来,我能料到的。” 程多伦握着听筒,望着罗小路,那股鼻酸,已经变成眼角的潮湿了。 “你看你那阴阳怪气的样子,有什么嘛?我才无所谓呢!”肩一耸,手一挺,罗小路努力做出潇洒的样子,努力做得不在乎,而这些到底熬不过内心的悲伤:“我一点都无所谓,我预料——,我根本——。我才——,我——。” 哭了,罗小路哭了,真真实实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滴下来,放下听筒,抬起蓝色的囚衣袖管,肩膀一抽一抽的,玻璃外的程多伦静静的,好几颗眼泪一块流下来,找手帕模不到,也抬起了袖管。 玻璃外的人,眼泪擦干了。玻璃里的人,放下手,抽泣的肩缓和下来了,俩个人拿起听筒静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罗小路先开口。 “好了,我现在不难过了。”擦干脸上剩下的泪痕,罗小路对程多伦笑笑,看得出那抹笑是费了多大的力量撑出来的:“告诉我一点我家的情形,除了我妈,你看到谁?” “你妹妹。” “哪一个妹妹?有多大?” “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哦,那是我小妹。你去的时侯,她们在干嘛?睡午觉?” “你妈妈坐在小板凳上,你妹妹的头趴在你妈妈腿上,然后电风扇在旁边吹,你妈妈在模你妹妹的头发,好像在找东西,我不知道在找什么。” 罗小路马上很熟悉的笑起来。 “那一定是我妈在帮我小妹捉虱子。” “捉虱子?”程多伦奇怪的歪歪头。 “对,捉虱子。”罗小路很亲切的笑着:“你是住边了漂亮的大房子,不晓得那些违章建筑有多脏,一家挨着一家,只要这家的哪个小孩长了一头虱子,不出三天,左邻右舍全染上了,比肺病还染得快。” “你的头发也长过虱子?” “哼,才多呢,他妈的,那些不要脸的虱子,一住上瘾,子子孙孙,他妈的,赶也赶不跑。” 这些形容词,听得玻璃外的程多伦大笑。 “后来你怎么把它们赶跑的?” “才赶不跑呢,它们赖定了,现在还有,你要不要看?” 说着,罗小路就侧脸翻那头短发,没等程多伦附身仔细瞧,会客时间就到了。 “他妈的!怎么这么快?喂,大白痴,明天早点来,我还有好多话告诉你。” 依依不舍的放下听筒,罗小路在玻璃里,还一个劲的比手划脚,程多伦在外面猛点头。 ☆☆☆ “你没办法想象她有多难过。她故意装着不在乎,还故意笑,后来,她还是哭了,不过,哭了一阵,她甩甩脑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舒云静静的听,让愈讲愈激动的程多伦,尽量的发泄负荷着罗小路悲伤的情绪。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事能击倒她,她永远都是昂着头,手一挥,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难不住她的样子。可是,她今天是真的难过,我一定还要去找她妈妈,我一定还要去找她妈妈,我一定要求她妈妈去看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家里的人,竟然连她坐牢了,都能丢开这份骨肉之情,看都不去看她?” “我也不大明白,她说不怪她爸爸、妈妈,因为她太伤他们心了。” “哪天我去看看她,你告诉她,我很喜欢她。” 舒云这句话,程多伦激动得双手搓了起来。 “你是说,你很喜欢她。” “嗯,我很喜欢她。” “真的?” “当然,她很可爱,她的吊儿郎当,她的粗枝大叶,她对事情的潇洒,还有——她的早熟。” “早熟?” “她是个早熟的孩子,以后你会发现。而且,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想,她纵使做错过事,伤过父母的心,也一定有原因的。” 舒云想弹烟灰,正要起身,程多伦马上走过去,把烟灰缸递到舒云面前,舒云凝望着程多伦一会儿,说了声谢谢。 “将来嫁给你的人,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程多伦握着舒云的手,轻轻的,好小心的握着。 “我不要娶任何女孩。” “别说这种话,别忘了我们的协定,嗯?” “我不管,我眼里所看到女孩,只有你。” “说错了,你看到的这个不是女孩,是女人。” 舒云侧着头笑:“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 “我不管是三十还是八十岁。” “别讲傻话,你该找个年轻的女孩去谈恋爱,去做年轻的梦,像罗小路那样,年月相当,想法相当,兴趣、嗜好、对人生的要求都相当的,知道吗?”像长辈般,舒云捏捏多伦的鼻子。 程多伦跳起来,坐跪在舒云面前,抗议的仰着头。 “我和罗小路才不相当,我跟你说过了,她乱讨厌我一把,而且,我不可能喜欢她,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型。” “你还挑剔得很呢,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型的女孩?” “你。” 舒云身子往沙发后一靠,摇摇头,嘴角的笑容轻微的挂着,像一个母亲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正常,知道吗?别忘了我们的协定,来,我们该进书房了。” 第五章 很难得的,程子祥回家吃晚饭,但儿子却不在,程子祥坐在客厅,不时的看墙上的钟,金嫂已经摆好饭菜了,钟上的针一下一下的滑过去,再去看它,已经七点了。 “老爷,你别等了,我看你先吃吧,多伦常——。” 话到口,看程子祥脸部表情不对,金嫂马上吞回去。 “他经常怎么样?你说。” “他——唉,老爷,我看你再不能不理睬了,自从那次一晚上没回来,你打了他以后,他经常不在家吃晚饭,你再这样不理不睬,他会叫那个女人骗得不晓得是非黑白了。” 程子祥来回的踱着,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跟踪的也没结果?” “我看他是发现了,最近都是我不注意的时候出去。” “好吧,你把菜收起来,我不吃了,多伦回来叫他到我书房来。” 上楼进了书房,程子祥雪茄一口接一口的抽着。儿子的问题着实令这个成功的企业家伤透脑筋。 懊用什么方式、什么态度来影响儿子?程子祥费心的思考,不晓得思考了有多久,外面在敲门。 “进来。”进来的是程多伦,程子祥放下雪茄,笑容满面,十分和蔼,又忙着拉椅子。 “吃过饭了吗?没吃过叫金嫂给你热。” “吃过了。” 程子祥关上门,满面笑容的从抽屉里拿出烟,给了儿子一根。 “来,抽根烟,这样谈,气氛比较好一点。” 自从找工作开始,程多伦每回面对的是一个令他陌生,令他不习惯、不熟悉的父亲。两个礼拜前还那样咬牙切齿的打自己,碰了面理也不理,今天又奇特得像朋友似的邀自己到他书房,递烟、拉椅子。程多伦不晓今天又将有什么结局,待命的坐着,接过烟。 “爸爸今天第一件事要———咳——。”程子祥干咳一声,略清理喉管:“爸爸第一件事向你道歉。” 程多伦手上的烟,差点掉到地上,对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充满了怀疑。 “老实说,爸爸的脾气真是太暴躁了,你这么大的人,又是个男孩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骂个教训也就差不多了,实在是——。”程子祥又一次清理喉管:“爸爸为那天的事向你道歉。” “爸爸——。”程多伦觉得又感动又慌乱,真是不晓得怎么好,此刻,真宁愿父亲今天所给自己的是惩罚,而不是如此千料万料也料不到的宽厚待遇。 程子祥看出儿子的感动与慌乱,故意站起来去拿烟灰缸,给儿子一点时间和情绪。 这是程子祥回到椅子上的第一句话。 “时间这玩意儿讲起来很不可思议,它让一个人老,就会叫他把年轻时的很多事给遗忘掉。譬如说,年轻时的过分冲动呀,好强呀,盲目的追求自认为合理的啦,死心塌地、一个劲的钻进感情漩涡里啦,这些事,在年轻的时候,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拥护当时的行为,可是,等年纪一大,再去想那些事,却怎么也找不出一点理由想像当时为什么会去做它,所以说,这个时间过程带给人的思想,实在是不可思议。” 一串话完了,程子祥看看儿子的反应,又开始一席对白。 “多伦,最近这一个月,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似乎有点改变。不过,这个改变是好的,爸爸欣赏。”程子祥翘起大拇指:“像个男孩样了,固执,有自己的主张,不错,很像你爸爸当年。” 这番赞誉,真叫程多伦感激零涕,长了这么大,耳边所听到的一直是优柔寡断,没有男孩子样,像被围困在一圈冷瑟畏惧中,今天,这圈冷瑟畏惧刹间解除了,解除得那么轻易、那么突然,快得使程多伦措手不及,一时间,震愣得不知如何接受,只感到心胸澎湃,眼眶湿热。 “爸爸猜一猜什么使你改变的,好不好?” 儿子激动,程子祥看在眼里,叼着雪茄,程子祥尽量使自己的态度轻松。 “嗯——,有女孩子在你心里面活动了,甚至于,你已经开始谈恋爱了,爸爸猜对了没有?” 讲完,程子祥吸一口雪茄,像是不经意的随便猜测,但雪茄烟雾后的眼睛,却精明的、专注的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程多伦一点隐瞒的念头都没有了,仿佛对面坐着是一个相交多年,十分可信赖的朋友。程多伦耳根稍为烧热,诚实的点点头。 “这么说,我们家儿子长大了,快告诉爸爸,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程子祥满脸笑容,十分有兴致的样子。而心底,陷进了某种恐惧与担忧。 程子祥的兴致和笑容鼓励了程多伦,程多伦完全放开了自己,侃侃而谈。 “她很美、很纤细、很娇弱,常常都是很安静的坐着,但有些忧郁,她——,她比我大,不过,不妨碍我对她喜欢。” “她是做什么的?你的同学吗?”程子祥已经被恐惧与担忧所包围了,那个人很显然就是金嫂口里的女人,一个三十岁那未婚的女人,但程子祥故作一无所知,轻松的笑问着。 “不是我的同学。” “那么是——?” “爸爸,也许你会不欣赏我这份感情。”程多伦猛抽两口烟,再狠喷出几口烟雾:“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谁,或许你已经猜到了,就是我帮她写稿的那个女的,金嫂告诉过你了,她是个快三十岁、仍然还没有结婚的女人。” 恐惧与担忧冲击着程子祥,程子祥抓雪茄的手指抖了好一会儿,即刻又努力的隐藏起来,做出个惊讶的表情。 “那个——,那个女人,她喜欢你吗?” 程多伦羞涩的咬咬嘴皮,看看父亲,抽了口烟。程子祥无法保持客观与超然了,刚才那份朋友式的交谈,到目前为止,已经降入了零度。但程子祥明白,自己不能有任何教训的态度,一点点都不能有,否则今晚辛苦经营的谈话,将又是一场空。 “多伦,爸爸再为那天打你的事道歉。” “爸爸,其实——。” 程子祥止住儿子要说的话,心情沉痛得一塌糊涂。 “多伦,做了二十多年父亲,我忽略了太多,我是个失败而并没有朝成功去努力的爸爸。”程子祥两只手肘抵在膝头上,身体倾向儿子:“孩子,爸爸很爱你,你晓得吗?我现在担心的是,你会怀疑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感情。” “爸爸——。”程多伦激动万千,而喉咙却塞着。 “好,你不要说。”程子祥摆手:“现在爸爸有些话要讲,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叫你反感,但你得耐心的听完它。” 程子祥把向前倾的身子靠回椅背,心底一团乱,雪茄缓和的吸入、吐出,尽量的培养一份平和。 “爸爸说过,时间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它让一个人老,就会叫他把年轻的很多事给遗忘掉,等到他再面临一张年轻面孔,面临年轻面孔所做的一切,他会忘掉自己曾经年轻,而不用太多理由,就去扼杀这张年轻面孔做的任何事情,这,大概就是父母子女间,老是踏不过去的鸿沟吧!” 程子祥依旧靠着椅背,头往上仰。 “但是,不管父母如何遗忘自己曾经年轻,如何不以同情和了解去认识子女的问题、帮助子女的问题,有一件事,它是永远不容怀疑的,那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 抽一口雪茄,程子祥继续说,头从椅背上抬起。 “那天晚上你没回来,金嫂告诉我那个女作家的事,我唯一想到我要做的,就是痛打你一顿。我以为这是唯一的方法,但,我忽略了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一个在感情上可以独立的大男孩,我不该用父亲看儿子的眼光来对你,这是我的错误。” “爸爸,你并没有错。”程多伦一手拿烟,另一只手不安的紧握着:“任何父亲都有权利用这个方式管教儿子。” “不,这真的是我的错误,我忘了你已经二十二岁了。”程子祥对儿子抱歉的笑笑:“以后爸爸会记住你是大人了。” 这么说,在程子祥面前,程多伦已经是个大人了,这句话,叫程多伦又惊、又喜。 “好,现在我们来谈点大人的事,你愿意让爸爸在你的感情生活里做一个顾问吗?” 用力的点点头,程多伦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父亲这些话,不是表明了他尊重自己对舒云那份绵绵涩涩的爱? “爸爸先问你,你对那位女作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你研究过吗?” “我没想过这些,但我知道,我是在爱她。” 好一个爱,这个爱就像一颗子弹,直直的射中程子祥的胸膛。 “是什么理由使你在二个多月的时间,就敢肯定自己是在爱?” “爱一个人的时候,它是不要时间的,往往它会发生在一刹那,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研究它为什么。” 程子祥真要叫儿子这番幼稚的爱情至上论调气得跳起来,用力的吸了一口雪茄,总算压下去了。 “她呢?那位作家,她是不是也在一刹那间发现自己在爱你了?” “她很理智,她认为她并不适合爱我。” 那口压回去的气,算是消了些,儿子是在单恋,而那个三十岁的女人,大概是寂寞了,找个人消遣消遣,可是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儿子?哦,老天!请睁开眼为我那年轻不懂事的儿子安排个好下场,叫他醒醒吧! “这么说,你爱得很痛苦?” “也不能这么说。”程多伦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不管她那边怎么样,我只要能看到她,我都很快乐。” 天啊!我儿子在做什么! “你还要帮她工作多久?” “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工作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但我不能不看到她,我真在爱她。” 程子祥简直嫌恶儿子把爱挂在嘴边到了极点,重重的把一口烟喷出来。 “多伦,爸爸在想,你会爱上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多少有点母性的依恋,这大概跟你从小母亲就去世有点关系,不知道你信不信爸爸这种说法?”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只知道我爱她。” 又是爱,程子祥几乎要跳起来了。 “好,我们现在先不讨论感情,我们谈点现实的问题,你这样单方面的付出感情,你不怕有一天你会伤害到自己?时间愈长,伤害的程度就愈深,你不认为这很严重?很需要好好的考虑考虑?” 程子祥的话,使程多伦猛吸了两口烟,程子祥想,是有效果了;但是还不到十秒钟,程子祥被惊愕住了。 “纵使会对自己造成严重的伤害,我也不放弃任何能见到她的时间,我会争取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 “多伦!” 程子祥站了起来,眼中发出严厉与绝望的伤心,片刻,才记起今天不能用这个态度,又坐回去。 “多伦,爸爸不再年轻了,爸爸无法做到同情与了解,爸爸不欣赏你这份感情,因为爸爸爱你,怕你受到伤害,你要明白,你的喜怒哀乐会完全影响爸爸。”程子祥搓着额头,痛苦、伤心得近于哀求的望着儿子:“爸爸对自己讲过,不拿长辈的强硬态度强迫你做任何改变,但,记住爸爸这句话,别伤害了自己,你的喜怒衰乐操纵着爸爸,爸爸不能看到你有一点痛苦。” “爸爸!” “好了,你回房睡觉吧,爸爸也要休息了。” 送儿了走出了书房,程子祥老泪纵横了,久久泣不成声,一个刚毅成功的企业家,也有这样的一面——衰弱、茫然、无助,求问苍天,却企求不到一点帮助。 ☆☆☆ 这是程多伦一生中,面临最多问题的时候,对不能顺从父亲而产生的歉疚,对舒云那深植的爱的无法割舍,中间还有罗小路与她母亲的调和重担。 这个一向单纯,只知道上课、回家、回家、上课的男孩,一下子从极度的窒息压迫和痛苦万般中,不自觉地成熟了起来。 先抛开一切,程多伦再度去了罗小路家。 罗太太的不耐烦中透出的惊愕,已经比第一次的态度稍为友善了许多,起码没有第一次那种不关心的冷漠。 窄小简陋的客厅兼饭厅兼孩子的游乐空间,程多伦被指向一张椅面已经松开的藤椅。 “坐吧。” 罗太太打发开绕在身近的孩子,自己坐在另一张藤椅上。 “是为小路的事来的?” “是的,伯母。”程多伦没有揉搓手心,没有结结巴巴,完全像个大人在办一件正经事。 “她现在在监牢里?” “是的,判了六个月。” 罗太太静静的,半晌没讲一句话,只抬起衣袖,在眼角处抹了两下。 “她伤够了我们的心,从她学坏的那年开始,她没一天不伤我们的心。”罗太太平静不下来了,再坏,那也是自己的女儿,骨肉连心的女儿:“念初三那年,也不晓得她怎么交上了那批坏朋友,先是放学不按时回家,后来胆子更大,经常彻夜不归,学校记过的通知单一张张寄来,最后大家都毕业了,她留级重念,这倒不要紧,只要她能学好,但她变本加厉,抽起烟来了,十天八天不回家也变成常事,她爸爸用尽了办法把她找回来,没打她也没骂她,好话说尽,总算她答应了我们学好,不再荒唐,为了她能月兑离那群坏朋友,我们东凑西借的弄了点钱,给她换了个学校,家也搬了,总算安分的念完了初中。” 讲到这,罗太太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功课不好,考不上公立的高中,但我们做父母的,一辈子没念过书,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多念点,尤其她又是老大,说什么也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我们家的环境不好你是看得出来的,他爸爸只是一个工厂的小堡人,养个家已经不容易了,还是硬给她凑了学费念私立学校,但,那孩子实在是——。” 掩面擦掉不止的眼泪,罗太太继续说: “上了高中,她的老毛病又来了,抽烟,不回家,在学校闯祸,她爸爸再忍不住了,脾气一来,也不管左右邻居看热闹,又骂又打,可是这一打更糟了,她爸爸每打一次,她就坏一次,开始偷家里的钱,有一回硬是连整个薪水袋都拿走了,那个月,我们一家八口,真的是酱油泡饭过去的。她爸爸要登报月兑离父女关系,我哭着求她爸爸再饶她一次,可是——,可是——。”罗太太才擦掉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人要是变坏了,你是没办法叫她改过来的,高二那年,她被学校开除了,她瞒着家里,我正奇怪怎么好久没接到她学校寄来的什么记过、犯规这些通知,还当她学好了,开学的时候,我出高价标了个会,准备给她和弟弟妹妹做学费,那天,也怪我太忙了,叫她过去拿会钱,结果,她这一去就是一个月。这次,连我都不能原谅她了,她回来,她爸爸打了她一顿,叫她永远都别回来,就这样——就这样她走了,没有一点消息,她叫我们太伤心了!” “实在——实在是叫我们太伤心了。”罗太太伏在桌上痛哭失声、完全忘了坐在对面的程多伦,尽情的掉进对女儿的不可原谅与无法剔除的骨肉亲情中。 哭了好一阵,罗太太抬起袖角擦去泪水,而双眼红肿,情绪一时还无法平静。 “是小路要你来的?” “是的,伯母,她希望你们能原谅她,她很后悔,她知道你们不会原谅她,但,她只求你去看看她,她不做别的要求,只盼望你能去看她一次。” 罗太太没有反应,眼眶却再度潮湿。 “伯母,她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算了,还看什么?”罗太太避开脸,偷擦去眼眶中的泪:“告诉她,我不会去的。” “伯母,她以前是做错了,但,她已经得到惩罚,得到惩罚的人,有权利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程多伦激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的频率提高,脸涨红了:“你晓得关在监狱里的人对亲情的渴望吗?你晓不晓得,这个世界上她最思念的人是你,你只要去看她,哪怕是看一眼,对她来说,也许比关十年牢还有效。” 程多伦的义慨,比一个三十二岁、四十二岁的男人都成熟,没有手足无措,没有拘谨不安,没有一向的稚女敕,他挺高肩头,走向罗太太。 “伯母,去看她吧,只要一次就好了,这个世界,她最想念、最需要的是你。” 程多伦走了,罗太太望着那瘦高的身影离去,眼泪骤雨般倾哗,头埋进手掌中,浑浑呢喃中,似乎喊着女儿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 像平常一样,程多伦拿着食物在探望时间,到了监狱里的会客室,程多伦看到一张憔悴中满是等待的脸——罗太太,程多伦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没等罗太太看到自己,程多伦就回转身子,把食物交给看守的人员,离开监狱门口走出去了,程多伦发现自己的嘴角沾到一丝的味道,那是泪水。 坐了将近半个钟头,会客时间终于到了。罗太太被带进了整排玻璃隔着的会面室。 罗小路晃着脑袋出来,没看到程多伦,看到的是几乎一年没见到的母亲,跨步过去拿起听筒,罗小路抖得厉害,哽咽的张着口,玻璃外的罗太太早已泪流满面,讲不出话。一年没见到自己的女儿,再见到时,竟是在监狱,短短的头发,穿着蓝色的囚衣,但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似乎又长高了些的个子,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女儿,怀胎十月、一点一滴带起养大,曾经学坏的亲骨肉。 “妈!” 罗小路身子贴向玻璃,她的一双手隔着玻璃,和罗太太的手紧紧的贴着,久久,久久,母女脸对脸,泪对泪,有一千句、一万句要说的话,哽塞在淌汩的泪水中。 “妈!” 这一声妈,把所有不能原谅的一切都化为乌有,罗太太心碎了,抽着肩,摇着头,手掌贴在玻璃上,手背的青筋在瘦皱的皮肤下鼓起。 “你好吗?” “妈!” 这是何等令人鼻酸的一刻,女儿的忏悔,母亲的原谅,不需要别的言语,她们已经紧紧的,紧紧的沟通、交流了。 “妈,你那个不听话的坏女儿,她晓得了,她很后悔,很后悔。” “妈晓得,——妈晓得。”罗太太失声得都讲不出话来了。 “你的女儿,想你想得……” “妈也——,妈也想你。” “妈——。” 又是一场讲不出话的哭泣,母女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向衣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两双手在一层隔绝中贴着、抓着,掌心的体热透过玻璃,烘得暖暖的,烘出迫切需要的亲情。泪水对着泪水,旧的未干,新的奔涌,视线模糊中,母女的距离近得就像没有那道令人憎恶的玻璃,似乎如儿时寒冷的冬天,躺在母亲的脚边,靠着、偎着,获取浓厚的温暖、甜谐,安静的送走寒瑟的夜晚。 ☆☆☆ 电铃声长短不一,很零乱,舒云模模糊糊的模到床头上的闹钟,才九点,这么早会是谁?程多伦吗?每回他如果提早来总会先打个电话的,再说他按电铃的习惯,就如他的个性,斯文、温和。这种零乱的电铃,只有那个丢在遥远记忆的浩天才会这么按,会是他?没有可能。 披上晨袍,舒云不耐烦的从床上爬起来,拖鞋也没穿,半眯着睡眼,懒懒的去开门。 打开门,舒云那双理着乱发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在万个不可能里,舒云震惊得几乎要站不住。 陆浩天!竟是陆浩天!那笑起来微微向上倾斜的嘴角,那眯着带点傲气睥睨的眼瞳,那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姿势,这一切的一切,都熟悉的支配着舒云的每一个黑夜、每一段梦境。舒云的心抖着、颤着,理着乱发的手,不稳的悬停在半空中。 “可以进去吗?” 舒云往后侧身,陆浩天高大的身影就往沙发里一瘫,像回到家般,两条腿架在茶几上,摆了个舒适的坐姿。 带上门,舒云走向张开两臂的陆浩天,不改置信而又万般狂喜的慢慢走进。 陆浩天从沙发里站起来,张开两臂接抱住舒云,没有讲一句话,就一阵狂吻堵住了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的舒云。 那份意外、那份狂喜、那份郁积的感情、那份在舒云来说煎熬得发痛的爱,在这未料到的时刻,倾刹的冲到舒云面前,活生生的、真真实实的,舒云抽泣的哭了,在狂吻中,舒云泪溢脸颊,溅湿了陆浩天。 “你在哭?”陆浩天捧起舒云的脸:“为什么?” “为什么?”舒云抬起头,那张脸,凄艳得叫任何男人心疼:“你该这么问吗?” 一把揽过舒云,陆浩天又是一阵狂吻,舒云瘦小的肩,在陆浩天强大的臂弯里,像一只受伤后被安抚的小鸟,带着创伤,软弱的躯体隐着一团强烈的空虚。这也是女人的一种,往往男人会留恋这样的女人。 “你叫我留恋你,舒云。”陆浩天在舒云耳畔柔语呢喃。 舒云推开陆浩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倒坐在沙发上,斜着头,凄凉的笑笑。 “香港那个新家好?” 摊摊手,陆浩天坐到舒云旁边,顺手拿了根烟。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你太太呢?”问这句话,舒云的心苦涩得近于撕裂。 “没有你吸引人。”陆浩天钩起舒云的下巴,那抹邪气的笑容里,有几分真诚:“相信吗?结了婚才发现真的爱你。” 这是种什么爱?舒云笑出了眼泪,站起来去倒了两杯酒。 “来,干杯,为我第一次听到你告诉我爱这个字。”舒云酸酸的加了一句:“也为你香港那个可怜的妻子祝福。” 陆浩天没讲话,酒喝下去了,又点了根烟,继续用那只叫人迷失的眼睛望着舒云。 舒云将杯子朝半空中一抛,跌碎了,黄色地毯上闪着晶莹的玻璃片。 “虽然是碎的,我仍然需要。” 绕过玻璃碎片,舒云走到陆浩天面前,半蹲半跪的将双手放在陆浩天膝上。 “把那份不完整的感情给我吧。” 哀模着舒云的脸颊,陆浩天真有点近乎感动。 “我要你在台湾所有的时间。” 女人,你永远无法替她们的感情下定义,陆浩天一边吻着舒云,一边柔腻的拂开那薄纱的晨袍,思绪里不再想着女人的定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灼刺中夹着一阵阵铃响,舒云睁开眼睛,旁边的陆浩天睡得很熟,舒云轻轻走下床,梳了梳乱长,带上卧房的门。 “我以为你不在家。” 打开门,程多伦那张孩子气的脸,一头的汗站在外面,咧着牙笑。 “我——我在睡午觉。”拉拉显得有些乱的睡衣,舒云往卧房看了看,十分担心陆浩天这时候醒过来。 进了客厅,程多伦一眼望到跌碎在地毯上的玻璃片,连忙弯下腰去捡。 “今天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怎么有两只杯子?”程多伦注意到茶几上的另一只:“有客人?” “没,没有。”舒云不时的去看卧房那扇门:“多伦,——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我想,今天不用写了,你早点回去吧。” “不舒服?”程多伦放下手中的玻璃片,走近舒云:“哪里不舒服?很难过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痛。” “我陪你去看医生,现在就去。” “不用了。”程多伦那股即刻就走的样子,舒去慌起来了:“躺一躺就好了,并不严重。” “那我陪你进房间去,今天我们就不写好了。” 这回,舒云更慌了,赶忙挡着房门。 “哦,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 舒云怕寂寞,怕一个人呆在一间空屋子里,尤其是生病的时候,更需要有个人陪在旁边,想到这儿,程多伦决定无论如何要留下来。 “那这样好了,你进房去躺着休息,我就坐在外面客厅陪你,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一声。” 天啊,怎么把事情弄得这么糟,舒云简直焦头烂额了。 “我想………我想你还是回去好了,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想一个人睡一会,你坐在外面,我反而不能安心睡。” “那——”程多伦很不放心的从沙发站起来:好吧,那我就回去了,有事的话,请打个电话给我,我都在家里。” 一颗吊起的心,总算平放下来了,舒云偷舒了口气,正要开客厅大门,送程多伦出去,卧房里传出了声音。 “舒云,我想洗个澡,怎么一件衣服也找不——。” 卧房的门开了,陆浩天光着上身,程多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舒云手足慌乱的看看陆浩天,看看脸色骤变的程多伦。 “哦,你的助手来啦。”陆浩天瞅着笑意,伸出手:“好久不见。” 程多伦由红转白的脸,这时候已经是青紫色的了,理也没理陆浩天的笑容和那只伸过来的手,用着一双愤怒,不,伤心、失望,还夹杂着妒嫉与被耍弄的眼神,瞪视着舒云。 “原来你得的是这种病!” “多伦,别这样,我只是——。” 没等听完舒云的话,碰的一声,程多伦冲了出去,青紫色的脸,挂着两行伤心的泪珠。 舒云没有追出去,身子靠在门板上,愣直的望着地面。陆浩天点了两根烟,自己叼一根,递给舒云一根。 “怎么回事?那个傻小子是哭着出去的咧。” 用劲的吸了一口烟,舒云疲倦的把身子投进沙发。 “麻烦你帮我倒杯酒。” 酒倒过来了,舒云连续喝了好几口。 “他还是个孩子,我想,这回我伤了他。” “说吧。”陆浩天邪门的钩起舒云的下巴:“你这个女作家跟那个傻小子有了什么内幕,嗯? 不可告人的?” 打掉陆浩天的手,头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真的还是个孩子,我真不愿这样伤害他。” “哈,越听越有隐情了。” 陆浩天转了一圈,很有兴致的坐到舒云对面,眯起一双斜吊的眼。 “我猜我们的女作家,情人不在时一个人不甘寂寞,临时找了个现成的,没想到,找到了死心眼的傻小子,八百辈子没沾过女人,一沾上就黏着不放,偏巧我们的女作家心地太善良了,不忍心——。” “请你严肃一点。”舒云手一挥,皱着眉打掉陆浩天嘻皮笑脸耍的态度:“我现在没心情跟你鬼扯。” 绕到舒云身边,陆浩天握住舒云双手,很正经、很诚恳、无比严肃的: “打电话给他吧,找他出来,开导开导他,他刚才是哭着出去的,在一个男孩子来说,这十分严重。” 哇的一声,舒云倒在陆浩天胸前哭了。 “我并不是蓄意要发生那样的事。我伤心、我痛苦、我熬不住寂寞,但,他是个傻小子,他是你说的那种死心眼的傻小子。” 第六章 “爸爸还是不肯原谅我?” 罗太太叹口气,摇摇头。 “太突然了,等过段时间,他会来看你。其实,他心里还不是想来,只是——。”罗太太又叹口气:“也不要怪你爸爸,你总是他的女儿,气归气,骨肉归骨肉,昨天晚上,就见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罗小路抬起囚衣袖角,拭去滚滚的泪珠。 “弟弟妹妹,他们都好吗?” “一个个都还算挺乖的,知道你在牢里,还吵着要来看你。” 罗小路又滚下一串泪珠。 “我太丢脸了,全世界都找不到这种姐姐。” 手伸出去,想搂住女儿,但那道冰凉的玻璃,只让罗太太的手贴在玻璃前。 “这里的伙食怎么样?” 伙食两个字,使得罗小路想破口骂句他妈的,程多伦那个白痴,整整四天没来了,那该死的家伙,难道现在不怕自己得营养不良症了? “不错。”罗小路已经忘掉刚才对父亲和弟弟妹妹的激动了,整个人坠进对程多伦的思念里。 “跟住在一起的人合得来吗?” “合得来。”机械的回答着,罗小路心底一连骂程多伦好几个他妈的。 “在里面白天都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编编藤椅什么的。” 会客时间到了,罗太太有点依依不舍的,脸朝玻璃前更靠近了些。 “小路,在里面多忍让些,自己吃点亏,千万别闹事,晓不晓得?过两天妈再来看你。” 罗太太走了,罗小路情绪坏极了,管理员催着大家进工作室,罗小路脚步沉沉的拖着,突然,肩上被拍了一下,抬头,原来是跳蚤,那跟自己同住一间牢房,还算处的挺投机的一个女孩,个子小小的,就跟只跳蚤没两样,刑期比自己多半年。 “干嘛了?罗小路,跟挨了揍似的。” “他妈的,那个白痴四天没来了。” 进了工作室,两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找到自己的位置。罗小路抽起一根藤,狠狠的弯成一个圈。 “那小子不是怕你得营养不良症吗?”跳蚤把一条藤片包在藤条上:“已经整整四天没给你送吃的来啦?” “他妈的,八成给车撞了。”罗小路咬了咬牙。 “你这个人没良心了,人家一副爱死你的样子,你还盼望人家给车撞了。”跳蚤耸耸肩,摇摇头:“看看吴振山,我进来的时候,他小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呸,现在我一呆快一年了,他那个混账王八蛋,先头还一个礼拜来一次,慢慢变成一个月一次,现在好了,他妈的,不晓得有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这家伙太过份了,程多伦就不敢这样。败坏的情绪一扫而空,罗小路得意洋洋,嘴角都泛起了甜蜜的笑意:“你没进来以前,他不是爱你爱的要死吗?” “爱他妈个头,呸!”跳蚤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等我出去了,有他的好日子过。” “凭良心说,程多伦是我进来以后,他才愈来愈对我——。”罗小路觉得耳根烧烧的,心底荡漾着一份浓浓的喜悦:“他这家伙也真怪,表达感情含蓄的跟他的人一样,呆里瓜鸡,笨笨愣愣的。” “像这种型的人,一旦爱起来才不容易变。” 跳蚤羡慕的看罗小路一眼:“我真宁愿吴振山也是个大白痴,笨笨愣愣的。” 自己说程多伦笨笨愣愣的,是包涵了亲蜜,跳蚤凭什么也这样说,罗小路不高兴了。 “他才不是笨笨愣愣的呢,你知道他念的学校有多棒?”糟糕,连程多伦念什么学校都没问过。 罗小路眉毛一扬,头一昂,神气巴拉的扯了个谎:“他从小学开始到大学,每一学期都是第一名,每一学期都当班长,而且每一学期都拿奖学金,他除了念书,从来不交女朋友,除了我之外。” 罗小路眉毛扬的更高了,跳蚤手指下的工作速度放慢,专心又羡慕的聆听。 “真羡慕你,还是乖乖念书的人比较正派,那个死吴振山,有一次居然瞒着我——。” 跳蚤话没讲完,管理员朝她们指着。 “你们俩个不要讲个没停。”管理员头调开了,跳蚤压低嗓门,继续说。 “他瞒着我跟另外一个女孩鬼混了将近一个礼拜,别人来告密,我又气又恨又伤心,就用刀片割手腕。”跳蚤把手腕伸过去:“喏,就这里,现在还留一个疤痕呢。” “你哪来这么大的勇气呀?”罗小路睁大了眼睛。 “你没碰到那种事,碰到了说不定你割的比我还深。”跳蚤笑笑又说:“那次我只不过吓吓他。” 避理员又朝这边走过来了,罗小路赶忙低下头,拿起刀子,把包好的藤皮割下,再继续第二个步骤,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脑子里却满是程多伦晃来晃去的影子。 ☆☆☆ 桌上的咖啡动也没动,但;烟灰缸里的烟蒂,去塞得满满的,舒云把烟盒抢过来放进皮包,同时抢下程多伦手上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拧熄。 “你不能这样抽烟。” 程多伦面容消沉,两只原来充满光泽的眼睛,浑浊的散着红丝,一头黑而多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倒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潦倒的失业者。 “已经坐了半个钟头了,你抽了半包烟,却不讲一句话。”舒云怜惜的望着程多伦;“跟我讲句话好吗?” 程多伦坐着,手肘抵在桌面上,掌心撑着额头,眼睛透过桌缘,望着自己的鞋尖。 “我晓得你对我不满意,甚至于你鄙视我,看我,不管你现在对我有任何看法,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那天我骗你,有我的理由,你应该能明白我的理由,那种情况,最容易造成对你的伤害,我不愿意,你明白吗?” 程多伦的眼睛,依然望着自己的鞋类,抬也不抬。 “我自始至终没有骗过你,我爱他,不管他怎么对我。我改变不了爱他。我唯一做错的一件事是不该在他离开我那段时间,自私的利用你的感情,排除我的寂寞,排除他留下来的痛苦。” 程多伦抬头看了舒云一眼,只是那么一眼,舒云知道,自己没有被谅解。 “我很后悔那天留你喝酒,过夜。其实在我留你的那一刹,我就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如果不留你,我会痛苦至死,我会杀了自己。”舒云激动的声音变的颤抖:“要原谅我,我并不是存心以我败坏的情绪,交换你真实的感情,我救不了自己,我需要帮助,我需要有人在我旁,我需要有人对我说话,我要一只有生命的手安慰我,我害怕寂寞,我从来就恐惧空虚,尤其在那种极痛苦的时候,我不能一个人独处,你明白,是不?告诉我,你了解,也谅解我,好吗?” 程多伦的视线从鞋尖移上来,移到舒云脸部,移到舒云盼望等待的眼睛。 “你明白我要谅解的不是这些。”程多伦苍凉的、绞痛的声音,沙哑的开始了坐进咖啡屋来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再见他?他什么也不能给你。” 程多伦停下来,近乎残酷的又加上一句。 “你对他来说,只是飞机过境的一种乐趣。” 舒云出乎意料的冷静,程多伦在讲完这句话,已经懊恼了,而舒云的毫无愠怒,程多伦更是感觉自己过分了。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讲这句话。” 舒云笑笑,柔柔的,轻轻的。 “并没有错,你讲的是实话,对他来说,这只是乐趣,对我来说——”舒云还是轻轻、柔柔的笑着,却好荒凉:“这却是全部。” “为什么?”程多伦掌心握得紧紧的:“我不懂你为什么?你怕孤独,你怕寂寞,你更怕整个屋里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姓陆的一年有几天在你面前?那仅有的几天,他带了多少诚恳?而又带了多少感情?为什么?舒云,我不懂你,我不了解,我更不谅解你。” 舒云握住程多伦的手,恳求的望着程多伦。 “谅解我,求你。” “可是——。”程多伦伏在舒云手背上哭了:“可是为什么?姓陆的那么坏,我恨不得跟他打一架,我恨不得跟他——。” 哀模着程多伦的头发,舒云轻轻捧起那张带着泪的孩子脸。 “你快开学了,是吗?” “下个礼拜。” “我的手伤可以说完全好了,以后—-。”舒云没讲完,程多伦脸色马上起了变化。 “以后叫我不用去你那里了?” “当然可以来,我怕孤独,最需要朋友,你忘了?”只要舒云对程多伦展露她特有的微笑;轻轻的、柔柔的,程多伦就什么都满足了,什么愤怒,什么不谅解也就暂时都没有了。 舒云握着程多伦的手背,拍一拍,然后拿起桌上的皮包。 “我该走了。” “他在等你?”程多伦醋劲的问。 舒云没讲话,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拒绝,只会增加这个费尽力量才安抚平静的孩子的不满,舒云点点头,取出车子钥匙。 “我来开车。” 钥匙交给程多伦,舒云坐到驾驶座旁边。 一路,程多伦没讲半句话,舒云几次想找些话使气氛开朗些,但是程多伦只皱着眉,眼睛望着前方,车子晃动得好厉害,似乎并不给舒云说的机会。 “我送你上去。” 到了林园大厦,停好车程多伦搭着舒云的肩,自顾自说,就按了电梯的门。 从电梯间出来,舒云正要说声再见,只见程多伦的手已经去按门口的电铃了。 “我不会进去。” 这句话是带看呕气、带看对陆浩天的嫌恶,及一分识相。舒云明白,什么也没说。 程多伦不等门开,就先按了电梯的钮,电梯还没上来陆浩天光看上身,一条紧身短内裤裹在他肌肉结实的身上,出现在门口,程多伦厌恶的头一转,面向电梯。 “回来啦?怎么?程先生就走了?进来坐坐聊聊嘛。” 舒云用眼睛暗示了陆浩天,马上笑着说。 “多伦还有事,他要赶回去。” 本来一点进去的兴趣都没有的程多伦,舒云这句话,叫程多伦的感情产生了蓄意的作对,身子转过来,轻松的摊摊手,眼睛里却有一道不谅解直射舒云。 “我没什么事,并不急着回去。” “那就进来聊聊,我还有一瓶好酒。” 陆浩天这种殷切的态度,舒云非但不明白,也愤怒极了,他有意造成什么?或真的是很单纯的一种坦诚? 三个人进去了,程多伦大模大样朝沙发一坐,拿起茶几上的烟就点上。 陆浩天进卧房,从腰部处围一条浴巾笑嘻嘻的拿了一瓶酒出来。 “舒云,去拿三个杯子,放点冰块在里面。” 陆浩天瞄了程多伦一眼:“把程先生那杯多放点冰块,他大概受不了这种烈酒。” 近于命令口语的叫舒云拿杯子,又说在程多伦杯里多放冰块,这些,都不是单纯的意思,舒云感觉到了,程多伦也感觉到了。 舒云拿来酒杯,望了程多伦一眼,把冰块最多的那只放在程多伦面前,程多伦抽着烟,杯子才落到面前,程多伦拿起来,就把一杯的冰块倒进垃圾箱。 “我不喜欢酒里摆冰块。” 这种带有挑战性的举动,陆浩天一愣,不过,他笑嘻嘻的,但却充满了轻蔑。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逞强。”陆浩天在程多伦的杯里倒的满满的,在舒云的杯里却只倒了一半:“舒云,你少喝一点,我不喜欢你总是大杯大杯的灌?” 陆浩天望了舒云一眼,把酒递过去,搂着舒云的肩:“来,这一小杯给你。” 舒云轻轻甩掉陆浩天的手,不满意的注视陆浩天好一会儿。 陆浩天假装没看见,举起自己的杯子,再度搭往舒云的肩,任程多伦表情一层一层变化。 “来,程先生,干杯!” “浩天!”舒云的不满意已经明显的到脸上了:“多伦酒量没有你行,怎么你拿半杯叫他干那一整杯?好不公平,我做个主张,你们两个调换手上的杯子。” “不需要。”程多伦站起来,举着杯:“来,干杯!” 微红、粉红、深红、酱红……一杯酒见底,程多伦的一张脸,如血染般,呈现怕人的颜色,舒云痛惜的想走上前,但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却紧扣着,舒云昂过头,用着种从来没有的目光、奇特、惊怒、震愤、永不原谅的瞪着陆浩天。而陆浩天的手,依然扣着,扣的更紧,更令舒云不能动弹。 “程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杯?” 明知道这是陆浩天故意的,程多伦也晓得自己无法再喝第二杯了,但是程多伦不甘示弱,提起酒瓶,就往杯里倒,跌跌晃晃的。 “多伦,你不能再喝。”舒云再顾不得了,用劲摔开陆浩天紧扣的手,过去抢酒瓶:“你不能再喝了。” 一把打开舒云的手,程多伦倒满了整杯,引颈就灌,顷刻间,杯底空了,程多伦把酒杯朝空中一抛,这时酒精的作用已经强烈的侵噬程多伦的意识了。程多伦走近陆浩天,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握成拳,在半空中晃。 “两杯,我喝了两杯,你不是说——呃,不是说这是烈酒吗?我喝了两杯,半块——半块冰块都没加——,你能吗?嗯?姓陆的,你能吗?” “想比赛吗?”陆浩天斜挂着笑。 “想打架!” 话一说完,程多伦出拳就落在陆浩天毫无防备的脸上,陆浩天想也没想到,倒退了好几步,第二拳又到了,舒云吓傻了,惊叫了起来。 “多伦!你停手,多伦——。” 挥开舒云的手,程多伦跌跌晃晃的准备出第三拳,但是这回陆浩天有了防备,拭掉嘴角的血,不等程多伦第三拳过来,“碰”的一声,只见程多伦整个人被打倒在地毯上,舒云跑过去扶起趴在地上的程多伦。 “不能打,多伦,你打不过他,不能打——,” 程多伦站起来了,理智已失去平衡,意识中已不再有文明,人性里的原始力量,全集中在两只拳头上。 但,陆浩天是多高大、张壮的一个人,纵使程多伦两只拳头充了原始的力量,而他瘦瘦的身子,如何能与陆浩天比? “你们别打,停手!停手!” 舒云哭叫着,两个男人都发挥了打架的本领和瘾头,谁听得下这些?但,可怜的是程多伦,挥出去的拳,十之八九落空,回过来的,却是一拳比一拳扎实,嘴角、额头、眼睛侧端,都流出血来。 “浩天,快停手!你没见他满脸的血,快停手! 浩天,求你快停手!” 陆浩天也丧失了理智,用力推开舒云,拳脚齐上,程多伦的胸口、胃部、肩头,全落上了尖锐的痛楚。这时的程多伦差不多没有抵抗的能力了,但,一腔的恨,仍然支持着,只是,出去的拳,开始又弱又不集中,陆浩天完全掌握了这场打斗。 “别打了,浩天,别打了,你会把他打死,你看不见吗?你会把他打死!” 舒云不顾一切,跑进两人中间,护者程多伦,挡住挥过来的拳。但这两个怒火的男人,一个不领情,一个嫌碍事,推开她,又继续那场实力不均的打斗。 舒云再也插不进去了,抓着自己的头发,哭着、喊着、求着。 “求你,浩天,求你别打他,他会被你打死,求求你,他会被你打死的!” 打斗并未因舒云的叫喊哀求停止,陆浩天的拳脚踢遍了程多伦,程多伦几次倒地挣扎的爬起再反击,可是;体力和周身的伤,已使程多伦站不住了,残忍的陆浩天,没等程多伦站起来,又是一脚朝程多伦的脸部踢过去,连续的,胸、胃、肚子,恶狠的踢,程多伦模糊了,唯一的意识是从地毡上爬起来,陆浩天一刻不停,抬起脚对准程多伦痛苦挣扎昂起的头踢去,舒云一声尖叫,连爬带滚的伏到程多伦身上,死命的抱住程多伦已经不能动弹的身子。 “陆浩天!你这个魔鬼,你非打死他不可吗?多伦,多伦,你能讲话吗?多伦——。” 程多伦什么都听不见,只迷糊的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程多伦一脸的血,一身的伤,无法动弹的躺在地毡上,陆浩天目睹着,理性恢复过来了,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自己打的过份了,这个孩子被打坏了。 在舒云哭号中,陆浩天走到电话机旁边,拨了附近医院的号码。 “请派一辆救护车来,非常紧急,请快一点。” 舒云用衣角抹去程多伦脸上的血痕,哭着站起来,指着陆浩天。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天你要我去安慰他,你多令人感动,今天却故意叫他进来,伤害他,刺激他,现在你把他打成这个样于,你想表现什么?你想证明什么?你的意图在哪里?” 陆浩天站着,动也不动,眼睛空洞的注视着前方,楼底街口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 金嫂接到舒云的电话,做到一半的晚饭也不顾了,赶到医院,没进病房,就高声的喊着程多伦。 “小伦,小伦,哪个人打的,哪个天杀的,小伦,是哪个千刀万刮的——。” 推开门,金嫂的嗓子被舒云按止住了。 “嘘!小声点,他刚打了针麻药睡着了。” 金嫂两只小脚,奔到病床前,那包着纱布的头、脸、手、脚和胸膛,吓得金嫂哇的哭了出来。 “什么人把他打成这个样子!天啊!是什么人把小伦打成这个样子?” 舒云站在旁边,不晓得怎么回答,金嫂走近一步,质问的盯住舒云。 “你就是那个女作家?” 舒云点点头。 “谁把小伦打成个样子?他为什么会跟人家打架?” 舒云眼角的泪痕尚未退去,求恕的低下头。 “他到我那,跟我的朋友喝酒,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我的朋友——,” 舒云困难的停住了,金嫂打从没见过舒云,就恨死了这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女人,一听程多伦是被她的朋友打的,那股子愤恨,真是要从胸口冒出来。 “他们为什么会打架?凭什么把小伦打的这个样子,你说,你说!” “他们,他——,多伦先动手,我那个朋友——。” “小伦为什么先动手?他跟你那个朋友有什么过不去?” “并——并没什么,男人喝了酒,脾气就——” 金嫂转头看躺着不动的程多伦,怒恨更加深了,恶言恶语再也无法控制的谩骂出来。 “我一看你就晓得你不是什么好女人,勾引了我们小伦,还扛出家里藏的男人,惹他们闹醋劲,你存着什么居心?你——,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如果小伦出了个什么差错,我金嫂就放不过你。” 这番羞辱,舒云咽下去了,一句话也不辩,和言悦色的说。 “金嫂,请你声音稍为小一点,医生吩咐过要多伦休息,你这样会吵醒他,他伤得很厉害,断了两根肋骨,眼角缝了六针,而且,胸膛淤血——。” 舒云没讲完,金嫂听的吓的两眼睁大,跺着脚指责舒云。 “你!你这种坏女人,你!你伤天害理,你不得好死!” 任金嫂骂着,舒云默不吭声,过去把程多伦盖在身上的被子往上轻拉。金嫂看见了,像邪魔沾着程多伦似的,一把打开舒云的手,自己拉上被子。 “拿开你的手,你可以走了,以后我们小伦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惹我们小伦。” “金嫂——。” “金嫂不是你叫的,你给我走,以后不要再来,给小伦爸爸撞着了,会要你吃官司。” 舒云还想讲什么,金嫂已经转过身,站在床旁,模模床沿,拉拉被子,万分伤痛的眼圈一红,落下老泪。 站了一会儿,舒云悄悄打开门,走出病房。 突然,一道闪光照在舒云脸上,舒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见一背着相机的男人,微笑的走过来。 “请问您是女作家舒云小姐吧?” “有什么事?” “请问躺在五○三病房那个被打成重伤的男孩,为什么会从你家里抬出来?打这男孩的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他与你——。” “这是我私生活。” 舒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拿起皮包,朝那记者渐渐逼进的相机打过去,快步的冲出医院大门,拦了辆计程车,一坐进去,整个人全虚瘫出了。 ☆☆☆ “你爸爸过两天会来看你。” 罗太太隔着玻璃对女儿说,罗小路的喜悦只是一瞬的,到今天为止,整整一个礼拜了,程多伦没来看自己,他怎么了?会是出了什么事吗?罗小路郁悒的努力显出对母亲说的话感到开心。 “还有,到我们家来的那男孩是不是叫程多伦?” 罗小路像一株枯萎的草,突然有一阵好滋润,整个人有了精神。 “对,他就叫程多伦,他怎么了?” “今天早上报纸登了他的事。” “报纸登他的事?”罗小路奇怪的,迫切的问:“登了他什么事?” “报上说他被打成重伤躺在医院,断了两根筋骨,缝了六针,胸膛淤血。” “他被打成重伤?为什么?”罗小路惊叫起来:“快告诉我,谁把他打成重伤的?” “报上说,好像是为了一个女作家还是什么的,小小的一篇,也没说的怎么详细,大致是批评那个女作家什么态度傲慢,和生活不好什么的。” 女作家?女作家?是舒云?程多伦不是帮她写稿吗?为什么会为她被打成重伤?难怪程多伦一个礼拜没来看自己,可是,报上的消息是今天的,那么重伤事件是昨天发生的,为什么事件发生前,程多伦都没来呢? 会客时间结束了,走进工作室,罗小路出奇的沉默,一句话也没跟跳蚤交谈,机械的包着藤皮,脑子里被担忧、疑惑绞成一团。 为什么程多伦会为舒云被人家打成重伤?他现在伤的怎么样?会有危险吗?断了两根肋骨,缝了六针,胸膛淤血,老天,是什么人把他打成这样的? 一个接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困扰着罗小路。罗小路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我要想尽办法出去!我一定要明白这一切,我一定要去看程多伦的伤势。罗小路擦去眼角的泪水在心底喊着:天!别让那大白痴有任何危险,他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男孩,我爱死他,我要见到他,求你赐我一个方法让我出去,只要能见到他一分钟,纵使再多加一年,二年,甚至三年的牢狱,我都愿意交换,只要让我看到他。 一整个夜晚,罗小路辗转难眠,一下伸直,一下趴伏,听着跳蚤和其他同房女孩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构思着一个问题:用什么办法出去一趟? 只要一趟,我只要出去一趟,看看程多伦那个傻白痴为什么会被舒云的朋友打成重伤? 罗小路侧着头,跳蚤睡的好熟,一只手掉在床沿外,手腕上的疤,隐隐的现着。罗小路突然伸直了身子,抓起自己的手腕,瞪着自己的手腕。 邦腕?我可以割腕,在监狱里,自杀的人,严重的话,会被送到外面医院医治,只要被送出去,就可以想法子去看程多伦。 老天!这简直真是太棒的一个办法了,罗小路兴奋的抓着自己的手腕,这会儿更睡不着了,眼睛张的大大的等天亮。 总算让罗小路等到天亮了,一整夜没合过眼,罗小路精神却出奇的好。 大家端着脸盆、冲洗用具洗脸时,罗小路左右瞧瞧,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一边刷牙,一边附着跳蚤耳朵处。 “跳蚤,我今天要自杀。” 跳蚤的牙刷差点从口里掉出来,罗小路再左右看看,示意跳蚤不要声张。 “我要出去看一趟大白痴。” 罗小路又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继续压低嗓门。 “我决定学你割手腕。” 跳蚤的眼睛,又一次睁的大大的。 “很痛咧。” “我不怕,我要割的比你深一点。”罗小路若无其事的拧吧毛巾:“不过也不能太深,我怕真的会死掉。” “可是,你那样割,很可能——。” “不管那么多。”罗小路从毛巾缝隙里挤出声音来:“我一割下去,你就快喊管理员,我不要坐在那流了半天血,等他们把我送出去时,已经死掉一大半了,那样,我看不到大白痴,我死了也不甘心,你知不知道?” 跳蚤忧伤的点点头,像身负重大机密与责任,进了餐厅,一碗稀饭只扒了两口,倒是罗小路,狠狠的吃了三大碗,外带两个大馒头。 “储备精力,免得到时候太虚了,撑不住而死过去。” 又开始一根藤皮一根藤皮包在藤条上工作了,罗小路握着割藤皮的刀子,眼睛骨碌骨碌四周转。 “跳蚤,把你的手伸过来给我看。” “干什么?”从早上洗脸开始,跳蚤就忧伤烦恼着,声音也哀哀怨怨的。 “我看你割的多深,我再多割点。” 跳蚤难过的偷偷伸过手去。 “你千万不要割的太深,你会——。” 跳蚤话没说完,只见一管血,从小路手腕里喷了出来,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惊叫了起来,管理员灰白着脸,飞快的跑过来,一切如罗小路的计划,不清醒的不得了的时候,已经被抬上车,送出监狱,送往医院了。 跳蚤睁大着眼睛,噤若寒蝉,她来不及照罗小路的意思喊管理员,四周的惊叫,已经快一步让那个吓坏了的管理员奔跑过来了。看到罗小路皮肉翻开,血浆喷溢,跳蚤整个人惊傻了;那年我哪来的勇气? 上帝呀!请保佑罗小路没事,我是唯一知道这一切计划的人,如果她一不小心死了,而我当时竟没有阻止,还把手伸给她看,那——上帝,请你让我死吧。 第七章 打麻药针、灌血浆、前前后后缝上个十几针,这个从监狱里抬来的女孩,算是死不了了。 迷迷糊糊中,罗小路醒过来了,睁开眼睛,接触到的是一片白,一个面孔严肃的护士,不苟言笑的坐在门旁,那扇门关的死紧,连一点缝都不漏。 罗小路再歪着脖子看自己的手腕,缠着纱布,左边是一大瓶葡萄糖,正一滴一滴顺流进自己的血管。 这是医院了,我成功了,哈!我成功了。 护土走过来,罗小路马上把兴奋压回去,皱着眉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于。 护士小姐一句话也不说,板着脸,调了调葡萄糖上的针头,又坐回去。 葡萄糖一滴一滴的流着,罗小路现在清醒得很,葡萄糖丰富了罗小路的生命力,罗小路瞄了瞄窗口,外面一片漆黑,不晓得几点了,大概很晚了,坐在门口的护士显然有些困了,她眼睛时而朦胧,时而眯成一条线,不过,这个看起来凶悍的护士,倒是很惊觉,罗小路稍为移动一子,她就瞪大着眼盯着。 “喂,把针头拿掉吧。” 那个针头,插在血管上,罗小路不自在极了。 而且,整整一大瓶葡萄糖注射下去,像喝了瓶啤酒似的,涨得罗小路想上厕所。 “只剩一点点了,你拿掉好不好?” 护士瞄了瞄葡萄糖瓶子,仍然坐着不动。罗小路又叫了。 “你把管子的口转大一点,这样一滴一滴跟眼泪似的,要流到什么时候嘛。” 护士没理罗小路,罗小路不耐烦的皱着眉。 “喂,你喝过啤酒没有?这葡萄糖比啤酒的分量还多?我想上厕所了。” 护士看了罗小路一会儿,相信不是说谎,再说,经验里,病人注射过葡萄糖后,是想上厕所的。护士走过来了,不过,还是板着脸。 稍为把管子转大,马上起作用了,剩下的一点葡萄糖,很快的就滴完了。护士小姐在血管口贴了块胶布,看也不看罗小路,指了指厕所。 当犯人,住的是医院里的套房,他妈的,这是什么逻辑,早晓得,该多割几次手腕,罗小路一进厕所,就开始注意窗口。 头往窗口外一探,罗小路心凉了大半截,他妈的,谁力气这么大,把自己抬到这么高的地方,少说这间病房不是三楼,就是四楼。 罗小路是非要出去不可的,再度把头探出来,嘿!总算不是绝路,窗口外,多出了一条大约三尺的水泥道,那大概是留给工人刷油漆,擦玻璃用的吧。罗小路继续望下去,又有了新的线索,沿着水泥道走过去,刚刚好可以跨进防火梯,只要跨进防火梯,就是十层楼也不是问题了。罗小路打开厕所的门,若无其事的,又装出虚弱不堪的要死样子,跌跌晃晃出来,不苟言笑的护士,马上过来扶了罗小路一把。 “觉得怎么样?” 这个闷声不响的护士,自动的讲了第一句话,罗小路没回答,更虚弱的扶着胸口。 “我站都——站都站不住,刚才上厕所——,差点——差点跌下去。” 般的愈要死不活愈好,让这凶巴巴的女人对自己没防备,罗小路走到床沿边,故意的跌了一交。 “唉哟、我两条腿一点力量也没有,我全身——全身发软——。” 罗小路装的还真像,护士小姐使尽了力气,扶罗小路上了床,那张冰块脸,显出了一点人情味。 “你流血过多,体力一时恢复不回来,没多大关系,过两天就会好。” “谢谢你。”罗小路声如游丝,眼皮半眯着:“我好累、好累,我想睡觉了。” 实在是好演员,五分钟都不到,罗小路连鼾声都有了。护士小姐放心的坐着,眼皮一下比一下重,开始还偶而强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后来,整人就靠在墙上,动也不动了。 罗小路偷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上半身坐直了,护士小姐没动静。罗小路跟只猫似的,蹑手蹑足的下了床,蹑手蹑足的走进厕所,悄悄回头,看护士的头还是靠在墙上,稳的不得了。罗小路卷起医院里宽大的睡衣裤管,两手往窗台一攀,左脚先钩上去,右脚跟来,三尺宽不到的水泥道就在眼下,罗小路很有秩序,放下一只脚,站稳了,再放第二只,整个人就这么顺利月兑离了病房。 头从窗口探进去,护士睡的好好的,又放心,又安静。罗小路一步一步顺着水泥道往前望前方,不敢稍偏左看,底下是一两丈的距离,掉下去,连全尸都收不到。 这条水泥道,照平常走路来说,三十秒不到就能走完了。但此刻已天色漆黑,心情紧张,又耽心跌下,罗小路扶着墙,一步一顿,不晓得走了多久。 好漫长,好漫长的一条路,罗小路手心都湿了,总算走到了防火梯口。 惊魂未定,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罗小路算是个胆大的女孩,只见她纵身悬空一越,人就翻进了防火梯。 这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光着脚,罗小路一圈一圈,像罩了眼睛的驴,闷着气,冲了下去。 下了楼,就是一道难题,医院门口有守卫,三更半夜,穿着医院的睡衣,那还出的去? 翻墙是罗小路的老本领,从前每隔几天,就会选户人家去翻,长久下来,罗小路太驾轻就熟了。 连续三关,罗小路轻而易举闯过了,一出了医院,罗小路的第一个目标是去找以前那票朋友,那些朋友,虽说个个混蛋,个个是害虫,不过,个个都讲义气,尤其自己从监狱里逃出来,那还有什么话说。 在外面混混的人,一个个都身强体壮,罗小路更是结实,虽然才割腕流了大堆的血,但血浆啦、葡萄糖什么的,罗小路早就恢复过来了,在无人无车的空马路上跑,罗小路速度快的像腿上装了弹簧似的。 从前大伙没地方睡,没地方吃,都聚在一个叫黑皮的家伙那,黑皮挺讲义气的,大黑脸一张,送过两次管训,一年前想不开,和一块混混的凌碧梅结婚了。结了婚以后,大伙就很少去他那儿了。不过,结了婚的他,还是老样子,成天无所事事,东偷西骗,跟凌碧梅俩,凑合的搭档,过那种社会寄生虫的生活。 黑皮住在二楼,罗小路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黑皮住的公寓,一头一脸一身的汗,医院里那套睡衣都透湿了。 三更半夜有人来敲门,黑皮早就习惯了,那伙乌烟瘴气的家伙,没得落脚处,走头无路了,总是像游魂似的,跟鬼一样的飘过来。 急促的门声,不但敲醒了黑皮,也敲醒了凌碧梅。黑皮揉着眼皮,亮了灯,门一打开,吓了他一跳。 “小路!” 凌碧梅也出来了,挺着肚子,同样吃惊的睁大了眼。 “快关上门,我逃出来的。” 罗小路身子闪进去,黑皮赶忙关上门。 “我的祖女乃女乃,你本事可大咧,怎么逃出来的?” “你的手怎么了?”到底是女人心细,凌碧梅一眼就看到罗小路缠纱布的手:“在里头跟人家打架啦?” 这时候,罗小路整个人都虚瘫了,一头倒进沙发,累的爬不起来,胃饿得都痛了。 “等下再告诉你们,现在先给我弄点吃的,他妈的,我饿惨了。” “碧梅,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你先给她一杯水。”边朝厨房走,凌碧梅边回头说着:“再拿条毛巾给她,她一头的汗。” 毛巾和水都拿过来了,黑皮自己点了根烟,丢给罗小路一根,罗小路像见到毛友似的,狠狠的抽了一大口。 “他妈的!好久没抽了,都快忘记烟是什么味道了。” “你胆子可不小,要是被捉回去,那你就惨了,不晓得那一辈子才放你出来,搞什么嘛你?半年又不长,你是哪点想不开?” 凌碧梅端着一盘蛋炒饭出来了。这个曾经野的不得了的女孩,挺着肚子,居然一点从前的坏样子都没有了。 “就剩一点昨晚没吃完的饭,我放了两个蛋炒,你将就吃点吧。” “老天爷。”’接过盘子,罗小路拍拍凌碧梅的肚子:“居然要当妈妈了,你们不是发誓不要孩子的吗?” “黑皮要的嘛。”凌碧梅羞红了脸看了黑皮一眼:“他说混一辈子也那么窝囊,干脆养个孩子,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算了。” “说吧,小路,什么事情想不通要逃出来?” 黑皮关切的抽着烟。 “让我把饭吃完再说可不可以?”罗小路舒不得的放下烟,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吃起饭:“你们帮我做件事,查前几天的报纸,有一条新闻,一个叫舒云的女作家,两个男人为她打架,一个受了重伤,住在医院,查查看是哪家医院?住第几病房?打他的男人是干什么的?” “怎么?就为这事跑出来的?”黑皮吃惊的问。 “反正你们替我查就是了,我明天就要去医院。” “这简单,博爱医院,五○三病房。打他的那个男的是个飞机驾驶,住在香港,偶而来台湾,是那个女作家的男朋友。”黑皮又补了一句:“现在还在台湾,就住在那个女作家的家里,怎么样?还要晓得什么?” “谢谢啰,黑皮,这笔账,等我出来以后,加倍报答。”罗小路拍着黑皮的肩,一付江湖味:“碧梅,衣服找出来没?我要走了。” “喏。”凌碧梅把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递给罗小路:“你真的要去?被人家发现了怎么办?” “天都黑了,谁会注意我?” “喂,小路,不是开玩笑的,你一定要自动回去,逃狱逮到不是闹着玩的。” “听黑皮一次,小路。”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注意晚报,还没有消息,再不回去,明天就上报了,我看我明大陪你回去算了。” “管他什么报,事情没办完,我是不会回去的,好了,我走了。” “等一等,小路。”凌碧梅善良的望着罗小路的手:“注意你的手伤,还没有拆线呢。” 抛下感激的一眼,罗小路正要出门,黑皮塞了几百块钱过来。 “车钱。” “谢了。”罗小路扬扬钞票:“有借无还的哦。” “看完了那姓程的,早点回来。” 笑笑,罗小路头也没回,到了街口,拦了辆计程车,就直开博爱医院。 ☆☆☆ 五○三病房里,程子祥今天已经呆了大半天了,晚饭也是金嫂从家里端过来的,程子祥草草喝了点汤,就叫金嫂收起来了。 “老爷,你回去吧,昨晚你一夜没睡了。” 是累了,昨夜就坐在床头,白天又处理了一大堆事物,五六十岁的人了,真的撑不住了。程子祥站起来,看了熟睡中的儿子一会儿。 “好吧,那我回去了,这儿交给你了。” “你尽避回去好了,不会有事的。” “有什么事,你打个电话回来。” “我晓得。” 程子祥走了,金嫂东模模西模模,一会儿拉被,一会儿弄枕头,口里念经的似,有一句没一句咒着。 “该死的女人,一辈子没好报应,我等着看你有什么好下场,杀千刀的,该死的——。” 金嫂念到一半,门被推开了,还以为是护士什么的,没想到,一回头,是个女孩,短短的头发,牛仔裤、t恤,手上水果、点心抱了一大堆,还有一束玫瑰。 “你找谁呀?” “我来看程多伦。”说着,罗小路就过去了,也不管金嫂,走到床边,抱着的东西,落了一地:“大白痴,天呐,大白痴。” 全身裹满纱布的程多伦吓坏罗小路了,这个大白痴怎么伤的比妈说的还厉害,金嫂一步跑过来,插着腰。 “喂,喂,喂,你嚷嚷个什么呀你,大吼小叫的,你是谁呀?” 这个金嫂罗小路一眼就认出来了,死老太婆,不是她多管闲事报警,自己也不会坐牢。但是这口气,现在得咽回去,吵起来,倒霉的是自己。罗小路缓和下面孔,和善的带了一点微笑。 “我是程多伦的朋友。” “小伦的朋友?”金嫂上下打量,觉得好眼敦,像在哪见过:“没听小论说过嘛,你到过我们家吗?” 死老太婆,岂止到过,你还报过警呢?他妈的! “没有。” “你怎么知道小伦住医院?” “我——我看报纸的。” “真丢人,都是那个死女人,我们老爷的脸都丢光了。”金嫂总算找到个人发泄了,“你还不晓得吧?小伦就是为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才被打成这个样子的。” “程多伦为什么要为那个女人打架?” “唉,说了也气人。”金嫂脚一跺,手掌一捶:“你不晓得,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看我们多伦年轻,样子长的又好,居然勾引多伦——。” 罗小路两手一插,眼睛瞪的有杯口大,拦住了金嫂的话,口头语也出来了。” “呸,什么作家?寡廉鲜耻的老处女!” “好,明天我就找人揍她。” “揍她?嗳呀,我赞成,来,你坐,你坐,我把全部情形慢慢的告诉你。” 金嫂忘了自己刚才的态度,热情的拉椅子。 “我赞成你找人狠狠给她个教训,不然她以后还不晓得要勾引多少人呢。你不知道我们老爷那个人,他就是爱面子,我说去告他们一状,他老先生倒大方,什么算了,打架的事,还能分什么谁对谁错,闹开了,大家面子难看,这口气,我憋了好几天,这下好了,你给我出这口气吧。我这人就是跟你一样,不能忍的事,我绝对不忍,顾面子的结果,人躺在床上都不能动,唉,也怪多伦自己,什么女人不好喜欢,偏偏去喜欢那种女人。” 罗小路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你说程多伦喜欢那个女作家?” “是呀,迷得要死,我们老爷为这件事还打过他呢。” “他——他这次跟那个人打架,是为了——,为了那个女作家?”罗小路心坠下去,好重好重的坠下去。 “就是说嘛,讲起来也真丢人!不过,你也不是外人,否则啊,我真是不好说出口。” 罗小路走到床旁,咬着牙,恨恨的望着熟睡的程多伦;你这大白痴,原来你迷那个女作家,被打的半死不活,也是为她,我居然割了自己一刀,又冒那么大的危险,为的只是要看你,看你伤成什么样子,我的天,原来你迷那女人,我比跳蚤还可怜,她还羡慕我呢,他妈的,大白痴,你为什么要迷那个老女人?那个该杀一千刀的老女人!死女人!臭女人! “小伦白天睡多了,晚上总睡不着,护士小姐给他吃了点安眠药。” 金嫂现在对罗小路像自己人似的,有着一种敌忾同仇的团结心理。 “那个死不要脸的女人。上一次被我骂了以后,也没再来了,哼!她要再敢来,你看我不把她打出去。”金嫂气嘟嘟的插着腰:“嗳,你刚刚说要找人揍她一顿是不是?我看啦,那个女人,警告警告,给她个教训,叫她以后不要再勾引我们小伦,至于那个动手打小伦的男人,非要打他一顿不可,至少也要叫他像小伦一样,躺在床上不能动。” 罗小路涩痛的心,积满了泪,眼睛望着程多伦,手掌握的紧紧地,指甲都陷进肉里了,她恨程多伦,恨那个打伤程多伦的男人,更恨舒云。 “不过,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叫小伦的爸爸知道,我们老爷呀,哼,死爱面子,儿子被打成这个样子,吭都不吭,我金嫂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吃了亏,就要讨回来。” 边讲着,金嫂边削了个梨。 “吃个梨,讲了那么多话,口渴了吧?” “不吃,谢谢。”罗小路神色木然:“我要走了。” “吃个梨再走嘛,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明天——?”罗小路知道自己必须走了,眼泪已经从胸腔涨升到眼皮囊了:“我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 “唉呀!说了半天,还不晓得你姓什么,小伦问起,我连个称呼都没?” 罗小路启了口,又合上去。 “反正;我还会来,你也别告诉他我来过。” 罗小路又补了一句:“金嫂,我来这儿,只有你知道,我要找那姓舒的和那男人算账,也只有你知道,这是我们俩个人的秘密,谁都不要讲,包括程多伦的爸爸,好不好?” 找姓舒的和那个男人算账,这句话,对金嫂来说,太受用了,那股子敌汽同仇的团结心理,更密切,更浓厚,真觉得这个女孩是自己人了。 “好好好,我谁都不讲。哦,对了,如果你不想碰到小伦的爸爸,你最好晚上来,像今天这个时间就可以了,他爸爸每次差不多十点左右就走了。” “谢谢你,我走了。” 这个女孩愈看愈面熟,实在是像在那见过的,金嫂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啃了一口罗小路没吃的梨,金嫂也不再想面不面熟的事了,心底乐的等罗小路去找舒云和那个男人算账。 上了计程车,罗小路就哭了出来,像一个装满水的汽球被扎了洞似的,汹涌的奔流出来。该死的大白痴,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你为什么迷恋她?既然迷恋她,又为什么一天到晚往监狱去看我?帮助我解开了父母对我的不原谅?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 一路哭到黑皮家,罗小路在楼梯口,擦干了眼泪,正要按铃,包着纱布的手,这才感觉到隐隐地作痛,痛的抬不起手,头也晕眩着,人站着,虚晃虚晃,随时会跌下去。 勉强伸出另一只手按了电铃,罗小路差不多站不住了,身子瘫靠在门前,门一开,罗小路跌了进去。 “小路!你怎么了?” 黑皮和凌碧梅惊住了,凌碧梅扶着脸色发白、冒虚汗的罗小路躺在沙发上,不知所措。黑皮到底年长几岁,看了看罗小路包纱布的手腕,又看看那张连唇都发白的脸,稳住惊讶,对浴室指了指。 “去拿条毛巾来,还有,把鸡汤热热端过来。” 凌碧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行动却非常敏捷,毛巾拿来了,鸡汤也放上电锅热了。 “她是怎么了?” “你替她把汗擦了。”黑皮皱着眉摇头:“流了那么多血,就跑出医院,再怎么好的体质也撑不住的。” 黑皮自己去厨房,把鸡汤端出来,又倒了杯冷开水。 罗小路神志清醒了,睁开眼睛,整张脸蜡黄的怕人。 “来,小路,先喝口水。” 黑皮扶起罗小路的头,慢慢的让罗小路喝了几口。 罗小路斜靠着沙发,惨白的嘴角,对着俩个人笑了笑。 “我没死?” “差不多了。”黑皮对着鸡汤指了指:“倒一碗出来喂她喝下去。” “小路,来,这是给你吃的。” “我不想吃。” 罗小路头一撇,脸还是蜡黄蜡黄的。 “不要孩子气了。”黑皮说话了:“十九岁就死了,你不觉得可惜呀?这是我叫碧梅特别给你炖的,好意思不吃?” 罗小路喝了几口汤,感激的望了望他们,苦笑着。 “快死的人,没力量讲一大堆感谢的话了。” “谁等你说那些话。”凌碧梅又添了些汤到碗里:“看到程多伦没有?” 罗小路苦笑的嘴角收回去了,才逐渐恢复元气的脸色,僵直的像一具断气的尸首。 凌碧梅和黑皮互视一眼,黑皮点了两根烟,递一根到罗小路面前。 “小路,抽根烟。” 半天,罗小路睁开眼,接过烟,眼角滑着泪。 “黑皮,碧梅,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罗小路深深的吸进一口烟:“如果你们恨一个人,你们要怎么对付他?” 凌碧梅和黑皮又互视了一眼,黑皮弹弹烟灰,笑着问。 “怎么?去了一趟医院,就有仇人了?” “别跟我开玩笑,我很认真。” “说说看。”黑皮看了看了凌碧梅。 “我恨三个人!”罗小路声音阴冷而坚硬。 “三个人?”凌碧梅不解的望着小路。 “对,三人。” 罗小路的声音幽幽的,好远好远,却塞满了强烈的恨意。 “有一个我爱他。”罗小路闭上了眼睛;“程多伦。” “另外两人是那女作家和那个男的?”黑皮把罗小路手指夹着快烧到指头的烟取下来。 “帮我一个忙,黑皮。”罗小路把脸转向黑皮。 “什么忙?你说说看。” “帮我找人揍一个人。” “谁?女作家?还是那个男的?” “女作家我自己来,揍那男的。” “那多累,我就一块替你解决算了。”黑皮笑着讲完,即刻换上了一脸严肃:“小路,揍人太容易了,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现在做了件很糟糕的事——逃狱。姓舒的是个很有名气的作家,男人为她打了一架,报纸都发新闻了,这件事还没冷下来,她的男朋友接着就挨揍,警察局可不光是一群吃饭不做事的白痴,查起来,你牵涉在里面,你想想,你这辈子要在牢里呆多久。” “你的意思是不帮我这个忙了?” “小路,多为你现在的处境想想,你现在是逃狱。” “黑皮,你现在不要替我找那么多理由,我只问你一句话:帮不帮我这个忙?” 黑皮拳头握的紧紧地,朝自己腿上一捶。 “不帮!” “好!黑皮,没有你帮忙,我自己来!” “小路。”在旁边的凌碧梅急了:“听黑皮一次话,你这样会闹大祸。” “那是我自己的事。”罗小路斩钉截铁,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没有人帮我,我照样有办法叫那个男人头破血流!” 罗小路的个性,黑皮和凌碧梅十分清楚,她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这次,不但凌碧梅急,黑皮也紧张了,从沙发里站起来,眼里冒着火。 “我替你找人去揍他!” ☆☆☆ 舒云把最后几件内衣裤整理进旅行袋,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手放在旅行袋上,望着正在套外衣的浩天。 “什么时候再来?” 陆浩天扣上扣子,走到床旁,钩起舒云的下巴。 “该来的时候,我就来。” “该来的时候?”舒云凄凉的笑笑;“我等吧,总能等到那个该来的时候。” 一把抓起舒云的肩,像抓一只瘦弱的鸡那么轻易的,陆浩天以强劲的臂力,拥吻了片刻。旅行袋往肩上一挂,陆浩天捏了捏舒云的脸,正要开客厅的门,听到一声铃响。 “你有朋友来了。” 陆浩天邪气的笑笑,舒云走到前面,门还没全开,突然冲进三个衣着流气的年轻男孩,有嚼口香糖的,有叼着烟的。舒云惊愕的往后退几步,退到陆浩天身边。 “你们——,你们找谁?” 三个男孩朝客厅四周张望了一下,一起把视线落在陆浩天脸上,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指了指陆浩天。 “你就是那个姓陆的吧?” “有什么事吗?”陆浩天搂着惊住的舒云,心底感觉一阵不对劲,但,仍大声大气的显出不畏的神情。 大个子不再多话,一使眼色三个男孩烟一丢,口香糖一吐,对着陆浩天就是扎扎实实的三拳。 舒云吓坏了,还来不及叫,只见陆浩天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抱着肚子,痛苦的弯下腰。 “你们——,你们为什么打人?你们停手——” 今天的陆浩天完全没有那天打程多伦时的风采了,那双强劲的臂力,那副飞行驾驶员必备的结实体格,全派不上一点用,三双拳,像钢铁般,左右前后的夹击,陆浩天狼狈的被围打,窝囊的没话说。 舒云吓坏、也吓傻了,凭空跑出三名男孩,一句话也不说,就劈哩叭啦动起手来,老天!这是怎么回事?身子贴着墙,舒云两手蒙着脸,叫着。半天,想起打电话求救,手还没触及电话,一名男孩已经快一步,将瘦弱的舒云摔在沙发上。 “再敢动电话他就活不了。” 这句话比什么暴力都有效,舒云大气都不敢吸一口,动也不动的坐着,流着泪,眼睁睁的望着一向在自己面前,像一堵墙那么强壮的男人,被打的抱头滚动。 “停手!” 就在陆浩大几乎被打的半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罗小路两手插在牛仔裤里,站在客厅里,三个男孩立刻停手,罗小路头往外一撇,三个男孩头也不回,陆续走了出去。 舒云怔怔的看着罗小路,想过去扶起躺在地毡上一动也不动的陆浩天,罗小路一步一步走进,眼里透出浓烈的仇意。舒云感到奇怪,身子顺着沙发往后退,退到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罗小路甩了甩头发,鄙视的瞅了躺在地毯上,游丝般申吟,不得动弹的陆浩天。 “你的英雄救不了你了,他再也没有力量帮你打别人了。”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告诉你,天下的事,一定要公平,没有谁注定占便宜,也没有谁注定要挨了打还自己花钱住医院。” 舒云一切都明白了,也明白眼前这个女孩是谁了。但,她不是在监狱里的吗?怎么出来的呢?逃出来的?好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她为什么要逃出来?这是犯了多大的罪! “你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突然一句话这样骂过来,舒云被骂愕了。 “和有妇之夫来往,又勾引一个什么都不懂,小得可以做你儿子的男孩,你简直——。” “请你不要随便污——。” “污什么?污辱吗?”罗小路盯着舒云,恨的好深、好深,扬起手,一巴掌落在舒云毫无防备的脸上:“我就污辱你,我恨你,我恨你勾引程多伦,我恨你!”骂完了,一巴掌打完了,舒云并未如自己所预料的还手,或破口大骂,舒云那么冷静,舒云那么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睛凝视着一个没有目标的方向,五道手指印在她苍白的脸颊安静的浮着——她没有反击。罗小路准备的更恶毒的话和耳光,全顿住,发挥不出来了。人总是人,永远伸不了手去打一个没有反应的东西,舒云的这刻就是这样,罗小路的手悬着,挥也挥不出,终于,咬着牙,抖着一双打不出去的手,“碰”的一声,带上门走了。 舒云的眼睛从没有目标的方向,移向躺在地上申吟的陆浩天,站起身子,走到电话机旁,拨了医院的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陆浩天身边,吃力的抱起陆浩天的头。 “浩天。” “哟唷,那些——那些小子,他们——。”陆浩天发出游丝般的声音。 “痛是吧?我叫了救护车。” 陆浩天勉强的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到舒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到五道指印。 “你——你的脸——?” “很公平,不怪别人。” “他们——他们——,我要——我要告——告他们——。” “别告了,你算拣了便宜,你还能说话,人家被你打的时候,已经是昏过去了。” “你——你是说——?” 舒云苦笑的点点头,抚了抚陆浩天脸上的淤伤。 “这样也好,你可以在台湾多留些日子。” ☆☆☆ 敲了病房的门,金嫂应声打开,罗小路一闪跳了进来,金嫂像见了好友似的,好高兴。 “嗳呀,你怎么今天才来,小伦昨天等了——。” “罗小路!” 半靠躺在床上的程多伦,千料万料,也没料到,金嫂口里说的那女孩,竟是罗小路,关在监牢里的那个罗小路,程多伦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你怎出来了?” 罗小路忘了前天还咬着牙,恨透了这个大白痴,一步跑到床前,兴奋的嘴角荡满笑。 “你的伤还痛不痛?” “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呀,神通广大。”罗小路眼珠一翻,得意忘形的笑着:“反正我出来了就是,告诉你,大白痴,我帮你报仇了。” 金嫂比谁都兴奋,这句话听得她眼睛都亮了。 “你找人打过他们啦?” “我找了三个人把那个姓陆的打了一顿,现在一定躺在医院里。” “姓陆的?”程多伦不解的歪着头:“你是说——?” “就是舒云那男朋友嘛,不是他打你的吗?我帮你打回来了。” 金嫂真乐坏了,笑嘻嘻的拉了张椅子过来。 “来,坐坐坐,慢慢讲,慢慢讲。” “你是说,你找人打了那姓陆的?”程多伦好像不太相信的问,“有没有打错人?你怎么知道是他?” “这点小事算什么。”罗小路轻松的耸耸肩:“反正,我帮你报仇了,他被打的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姓陆你也会被打?程多伦心里开心得不得了,顾不得伤口痛,坐直身子。 “那——舒云呢?舒云怎么样了?” “我骂了她,还打了她一耳光。” 原以为程多伦会孜孜笑的,但,程多伦本来开心的脸沉下去了,沉的找不到一丝笑容,病房里只有金嫂一巴掌、一巴掌的拍着。 “好,打的好,该多打她一耳光的。” 程多伦依然沉着脸,没有一丝笑容,那张脸显得那么忧心、那么不满,看也不看罗小路,难过的沉着头。这表情与刚才听到陆浩天挨打,截然不同。 “大白痴——。” 程多伦抬也没抬头看罗小路,那张脸难看极了。 “你不该打她。” “大白痴——。”罗小路的心,被重重的击痛了。 “你真的不该打她,——她并没有错,你为什么要打她?” 罗小路真是心碎了,碎成一塌糊涂,碎成好多好多片,扎的出血,痛的要叫、要哭。 “怎么没错?那个没有廉耻的女人,——。” 金嫂的反驳没讲完,程多伦吼了起来。 “金嫂,请你不要这样批评她!” 泪都来不及流出米,罗小路按捺住那已经碎裂和心,打开门,奔跑了出去。 罗小路完全没有听到后面金嫂的叫声,奔出医院,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坐上计程车,也不晓得是怎么上了黑皮的楼,进了门,罗小路像一具僵直的躯壳,虚月兑软弱的坐下,软弱的望了望两张关切自己的面孔,软弱的伸出手,声音似压挤在一种极限中,悠悠的发出。 “黑皮,给我一支烟好吗?” 黑皮递过去一支烟,点亮了火柴。 “今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罗小路把脸侧开,深深吸进一口烟。 “黑皮,人的感情被伤害到最深的时候,是不是哭不出来?”罗小路抬起脸看着凌碧梅:“碧梅,你有没有过这个经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碧梅焦急的问。 又是一口浓烟从罗小路喉管里喷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小路,有什么话说出来大家听,别憋在心里难受。”黑皮坐下来,拍拍罗小路的肩。 罗小路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坐到地上。 “我是不是很不迷人?” 这样的一句话,来的又突然又奇怪,要不是此刻气氛处在一种僵硬中,真会叫人笑出来。 “男孩子看到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吸引力?” 又是一句奇怪而突然的话,问得令人那么措手不及,罗小路似乎并不需要答案,没有等别人的反应,又是一句。 “我大概只适合跟男孩来什么友谊之类的吧,从来没有男孩愿意和我一起发生那种美的要死的爱情。” 罗小路手一摊,烟一喷,很潇洒的仰天一笑。 “相不相信?等我出了狱,我要去当修女。” 黑皮过来,坐到罗小路旁边,把那根都烧到滤嘴的烟拿下来,递了根新烟过去。 “那多乏味,出了狱,学学碧梅,找个像我这种次等货,将就的嫁了,养个把孩子。烧烧饭,洗洗尿布,也不错的啦,碧梅,是不是?” 罗小路要哭出来了,努力的忍回去,大大吸了口烟。 “嫁他妈个头,我要当修女,没事乱祈祷一通,拯救那些该死的灵魂。” “我看是不必了,咱们都是被拯救的恶棍,坏事做多了,血捐出去都没人敢要,上帝大概也不愿意收我们,你就安分的学学碧梅好了。” “不收拉到,他妈的!”罗小路手往空中一挥:“我要睡觉了。” “等一等。”凌碧梅挺着大肚子,进房间拿了一箱药出来:“换了药再睡。” “不换了,让它烂掉。” “什么话。”黑皮一把按住罗小路:“祈祷也得两只手,一只手的人,上帝见了还不开心呢。” 强拉起罗小路的手,黑皮帮着解开纱布,凌碧梅小心的上药,嘴里不停的问着。 “痛不痛?” “痛死活该。”罗小路咬着牙。 “你看,伤口发炎了,明天陪你到医院看看。” “不看,让它烂。” “小路!’”黑皮帮着拿胶布,指了指桌上的报纸:“今天报纸出来了,开始通缉你了。” 罗小路一点也不紧张,哼了一声,看也不看。 “我看明大你自动回去,别等人家来逮了,那判起来,有的受了。” 伤口包好了,罗小路拍拍,往沙发一躺。 “我想回去的时候,自动回去,现在没心情。” “小路——。” 罗小路躺下去的身子,抬了起来。 “愿意嘛,你们就收留,不愿意,睡了今晚,明天我就走。” “什么话。”黑皮不高兴的皱皱眉。 “你们听着,我现在心碎了,碎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回去的话,被闷在里头,一定会找人打架,所以,你们要是可怜我的话,就让我住在你们这白吃白喝几天吧!” 讲完,罗小路一头栽进沙发,眼睛一闭,手一挥: “我要睡觉了,晚安啦,两位。” 第八章 “你是说——她割自己的手腕?” “不这样,她怎么出来?” 程多伦和金嫂半信半疑的望着凌碧梅,程多伦尤其激动。 “她出来——就是要看——看我?” “这是她唯一的目地。” 老天,程多伦简直要哭它一场了,罗小路,那个凶厉巴气的女孩,她割腕、她冒如此大险,只为了来看挨打住院的自己。 “我不知道你昨天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不提,只说她的心碎了,硬逼她回监狱,她会和人打架。” 我昨天对她说了些什么?是什么话令她心碎?她走的时候,脸色好难看,是责备她不该打舒云?责备她打舒云为什么会叫她心碎?程多伦把几件事连起来,她割腕,逃出医院,找人打陆港天,打舒云,这一切——难道她——?不可能的,她始终喊我大白痴,她从没有显现过一丁点对我的喜欢。 “我不大明白——。” “你不明白?”凌碧梅摇着头,叹了口气:“她在爱你,你还不明白?她为了看你,在监狱里割腕,冒脸从医院的三楼沿壁走下来,打了姓陆的和那个女作家,现在心碎了,报纸在通缉她,她什么都不管,伤口都发炎了,就不肯看医生,要让它烂掉,你不明白吗?她没叫错,你真是个大白痴!” 程多伦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这个单纯的,厚道而善良的小男孩,他被感动的用脑子想了许多事,他责备自己,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强烈的把自己抛进忏悔中,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我是伤害了她,我怎会这样?我怎么办?上帝,你使我面临了一个何等无法处理的境况,请告诉我,我要怎么改善这个境况? “我能去看她吗?”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嗳呀,使不得。”金嫂站了起来:“你没瞧你的伤,你哪能动?” 程多伦顾不得金嫂在那边,继续问凌碧梅。 “是不是可以给我地址?” “当然可以。”凌碧梅马上掏笔写:“喏,就是这地方。” “谢谢你。” “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 “小路很倔强,你伤了她,也许一时她不能接受你的出现。” “我懂,我会做的很妥当。” 待凌碧梅一走出病房,金嫂就又叫起来了。 “小伦,你不要命啦?你当真明天去看那个女孩?” “不要告诉爸爸,我一定要去。” “她逃狱,她割腕,去打姓陆的和姓舒的,当然我们很谢谢她,而且,凭良心说,我还真的蛮喜欢她,可是犯不着去看她,你才拆线没几天咧。” “你不懂。”程多伦头仰向后,闭着眼睛。 “我是不懂,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一下子追那个老处女,为了她被打得不能动,一下子又要带伤去看姓罗的,真是的。”金嫂嘀咕一会儿,女人的好管闲事劲,又上来了:“对了,那个姓罗的女孩怎么会坐牢的?她犯了什么罪?看来很年轻嘛,怎么会被关进去的?” 程多伦没理金嫂,带着责怪的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 “这个姓罗的女孩从前来过我们家没有?我好像在哪见过,好面熟,就是想不起来。” 程多伦索性翻了个身,拉上被子,不再听金嫂那些唠叨不停、琐琐碎碎的嘀咕。 ☆☆☆ 黑皮照例吃了早饭就出去工作了,凌碧梅把几样家事处理完,说是有事去找一个朋友,可能回来晚一点,交待了冰箱里有午餐,然后也出了门。 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罗小路半点也不觉得饿,躺在沙发上,抽着烟,突然,电铃响了,罗小路跳起来想必是凌碧梅回来了,碧海两字正要月兑口,站在门口的竟是膀子用纱布吊在颈子下,头也缠着纱布的程多伦。 罗小路这个粗枝大叶,一向不大容易被气氛慑住的女孩,刹时,心口有数秒之久,像灌进了强力胶,动也不能动,凝固的结住了。 “我——。”程多伦笨口结舌的:“我来看你。” 凝固的心口,逐渐松弛,罗小路叼起烟,斜着眼,凶厉巴气的老毛病又开始了。 “看你的大头鬼,有什么好看?” “我——,我可不可以进来?” “进来干什么?” “进——进来——,你有伤,我也有伤,我们都不适合站着。”程多伦从来没有这么会讲话过,这一讲,口舌伶俐了起来:“我们俩个受伤的人,坐下来谈比较不费神,好不好?” 罗小路好想笑出来,侧着让开了身子。 进客厅,程多伦傻傻的,做错事般的站着,罗小路朝沙发一指,凶凶的吼。 “不是坐下来谈比较不费神嘛?你站着干什么?” “哦,坐这——坐这里——是——是吗?”程多伦吓坏了。 “管你坐哪里。”罗小路不耐烦的点了根烟:“谈吧,要谈什么?” “谈——谈——。”谈了半天,吓坏的程多伦就是冒不出第二个字。“随便谈——谈你——,你的伤——我来看你的——” “看你个狗屎蛋,是凌碧梅叫你来的对不对? 他妈的,难怪她说有事出去,要晚点回来。”罗小路气起来了:“警告你,大白痴,我叫人打姓陆的摔舒云的耳光,你当是干嘛?我从不欠人家,这是一报还一报,咱们现在互不相欠,等我回监狱,你也不用假惺惺的再来看我,听清楚了没有?” “听——听清楚了。”程多伦猛咽下一口口水,鼓足了勇气,又开口了:“不过,是我自己要来的,凌碧梅只是把地址告诉我而己,她并没有叫我来,真的,我发誓,如果骗你,就让我的伤一辈子不能好。” “大白痴,说谎你差远了,一边闪吧。我这么好骗啊?”指着自己鼻子,罗小路手一挥:“在我面前说谎?去练个十年八年再来吧!” 这就是典型的罗小路,程多伦太熟悉了,刚才是被吓坏了,现在平稳下来,罗小路的吼叫,程多伦已经能适应了,安静的坐着,一句话不吭,只听着。 “告诉你,大白痴永远是大白痴,天生笨,天生呆,天生没药救,在我面前,你少晃那两招,十八年前我就用过了,要晃去晃给姓舒的那个老女人看,她有兴趣勾引小孩,她就有兴趣看。” 很奇怪,罗小路那样污辱舒云,自己竟没有气愤的冲动,好像说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舒云竟跟自己离得好远、远得没有一点相关,远得像自己不曾那么衷心的爱着那个人过。程多伦沉思在这刻的奇怪中,看着罗小路又骂,又挥手,又摔头。时而想起来,狠抽一口烟,再狠狠吐出来,又开始骂、挥手、摔头这些连续的动作,程多伦觉得可爱极了,一点也不再厌烦,当当真真的感觉到罗小路竟十分可爱。 叫骂了半天,罗小路发现自己一直被一双眼奇异的看着,叫骂停在那,罗小路悬空挥的手,半天才落在腰上,昂着头。 “看什么看,你没看过我骂人的样子呀?” “你不是在骂我吗?看着你应该是礼貌嘛。” “狗屎蛋。” “好嘛,我是狗屎蛋。” 罗小路笑出来了,想想不对,又凶板起脸。 “好了,骂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觉得我罪过深重,应该再被多骂一点。” “有哦。”今天的程多伦,真的比平常会讲话多了:“凌碧梅说你将来要去当修女,拯救罪人的灵魂,先拯救我好不好?” “救你,这种大白痴下地狱也就算了。” “不要这样嘛,我蛮可怜的,而且;平常也很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大致说来,也不是个坏孩子,你救了我,一定不会后悔。” “不救。” 罗小路再点了根烟,一坐在地上,两只脚架的高高的,摇呀摇的。 “救嘛。” “不救。” 程多伦也坐到地上了。 “发挥一点同胞爱嘛。” “好吧,我考虑考虑。” 罗小路真是个来的快,去的快的女孩,现在心里什么恨呀难过呀,全没了,昨晚那痛不欲生的悲伤,这会儿忘的光光地,愉快开心的鬼扯、抽烟、脚架的高高,摇呀晃的,快乐的不记得自己是监狱的逃犯。 “在你考虑之前,我可不可以也抽根烟。” “你够贪心哦?”罗小路丢了一根烟过去:“明天还我一条烟。” “两条。”接过烟,程多伦加倍了:“我可不可以也把脚架上去?” “啤酒半打,你架吧。” “一打。” 年轻,这是多可爱的名词。年轻,他们没有世故,他们心思不多,他们容易沟通,他们的心灵与思想,总是没有困难就培养了默契,培养了调和。 年轻,笑声特别多,话题特别容易找,吱吱喳喳,嘻嘻哈哈,一屋子的快乐。 年轻,真好! ☆☆☆ 第二天,凌碧梅又出去了,程多伦仍然抱着伤来,但那些伤,已经没有多大影响了,倒是罗小路发炎的腕口,恶化许多。 昨天一天的笑语相处,两个人完全忘了许多的事,似乎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共同滋长在彼此的心理,好像大家是刚认识的。 程多伦这个看来纯纯、憨憨的男孩,有时候,处理起事情来,周详得令人赞赏。 第一天到凌碧梅处,他绝口不提伤口或监狱的事,只是开心的聊聊。第二天,程多伦跟父亲的好友——张医生联络了,要带个女孩子去疗伤。 进了门,程多伦咧着嘴笑,学罗小路,一坐在地上,跟着抽烟,完全去适应罗小路。 “凌碧梅很够意思,晓得我要来,把屋子留给我们。” “少肉麻,什么我们、你们。”罗小路一口烟喷向程多伦:“金嫂今天又被你用了什么方式,才肯放你一马?” “今天用了一个狠招,我告诉她,如果不跟我合作,放我一马,我就要把身上的纱布全部扯掉,吓坏她了。” “奇怪了,大白痴挨了一顿打以后,灵活多了。” “这个——嘿,磨练嘛。” “大白痴,以后我发誓真的不叫你大白痴了,好不好?” “太让人惊讶了嘛。”程多伦拍一下地:“算了,大白痴就大白痴,人笨是没办法。” “可是,我愈来愈觉得你不笨了呢。” “是不是发现我还有一点小聪明?” “有二、三、四、五、六点。” 程多伦坐直起身子,望着罗小路。 “接受我这个有二、三、四、五、六点小聪明的大白痴一个意见好不好?” “说来听听着。” “你先说你接受。” “不行。”罗小路手一摇,歪个头,坚持着。 “央求你嘛。” “央求我?” “嗯,央求、恳求、哀求、要求。” “央求、恳求、哀求、要求。”罗小路扳着手批数,大声念:“好吧,接受了。” “接受了?” “接受了。” “发誓不反悔。” 程多伦再进一步,一只腿跪着,一只腿呈弓状。 “我带你去医院。” 躺在地上的罗小路,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不高兴的瞪着程多伦,程多伦马上跟着站起来,万般诚挚的,闪着解释的哀求目光。 “你的伤口发炎了,不到医院治疗会有很糟糕的后果,我已经跟我爸爸的一位好友联络了,他答应替你疗伤,他是一位很有声望的医生,医德很好——,他——。”程多伦又开始结巴了:“他是位有医德的医生,除了看病,他不管别的事,他——,而且他不爱看报,他不会晓得医院以外发生了什么事。” 后面的话,任何人都知道是一篇谎言,但是那份善意太感动人了,可是,罗小路的眼睛仍然不高兴地瞪着程多伦,插着腰,昂着头。 “还有——最重要的,你的伤口发炎,我会很难过,我喜欢看见你那两只手,随着语气,晃来晃去的。要是你不治疗,以后——你只有一只手了,一只手晃起来太不生动,我不喜欢。” 罗小路还是插着腰,头依然昂着,但是眼睛里的不高兴稍为减低了。 “好不好?” 罗小路的头慢慢放回正确的位置,两只插在腰上的手,放下了一只,低头瞄了瞄,昂起脸。 “好吧,只有一只手插腰,没有威严,我也不喜欢。” 张医生并不像程多伦说的,除了看病,什么都不管,唠唠叨叨的责备罗小路为什么不把生命当一回事,不过有一点程多伦误打误闯,闯对了,这个张医生的确不爱看报纸,他一点也没料到,这个不把生命当一回事的小女孩,正是这两天报上登的逃狱犯。 打了消炎针,上了药,换了新纱布,张医生拍拍程多伦。 “小伦呀,明天记得带你的女朋友来上药。” 这句话,程多伦耳一热,心也跳了,偷看罗小路一眼,她竟脸红了,一阵奇异的感觉,烧在程多伦眼睛里。 “好了,可以带你女朋友走了,明天别忘了来啊。” 躲闪的上了计程车,罗小路反常的话少了,程多伦干咳了两声,好自然,好自然的握住罗小路的手,怪腔怪调,做着怪表情笑着说: “小伦呀,明天不要忘了带你女朋友来上药。” 又是一声干咳,程多伦偷看了罗小路一眼。 “明天我不央求、哀求、恳求、要求你了,不过,你一定得跟我来,张医生交待的。” 有些事情的发生,你根本整理不出原因和理由。不晓得怎么回事,计程车上的两个人,心都在一跳一跳的,你偷看我一眼,我暗瞄你一下,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手心时紧时松,即刻又握起来。 ☆☆☆ 从张医生那出来,程多伦牵着罗小路,胆大包天的罗小路,转着骨碌碌的眼睛,歪过头,像个小女孩那样,征求着。 “大白痴,我想去爬山咧。” “爬山?” “嗯,人家好久没爬山了。” “不怕?” “怕什么?” “被逮回去。” “管它的,反正我突然想爬山。” 程多伦没回答,思索着。 “好不好嘛。”罗小路撒娇的压着嗓音说。 程多伦一句话不说,拉着罗小路,走到街口,招了辆计程车,搂着罗小路,几乎搂去了罗小路半张脸。 “汐止,大尖山。” 罗小路整个上身,差不多都拥到程多伦的肩腋下,露出的脸,疑问的抬起。 “汐止?我们到汐止去爬山呀?” “那里人少。”程多伦降低声音:“我们不容易被发现。” 汐止的确是个人少的乡镇,尤其车开到大尖山底,根本没人了。下了车,罗小路双臂张开,大大的深呼了口气。程多伦付了钱,罗小路一把拉着程多伦,就往山顶冲。 新鲜的空气、空旷的草坪、不规则的树林、偶而几座山上人家、几只鸡舒坦的飞来跑去,罗小路的心情,开朗极了,关在监狱里将近两个月,视野接触到这么大的一片空间,那份心情的盎然,是可以想像的。 连跑带爬,两人又叫又笑,一头的汗,一脸的沙,程多伦一个跟斗,倒跌在草地上,被牵着的罗小路,跟着翻了个身。 “累死了,我起不来了。”平常不太活动的程多伦,仰躺着。 “我饿死了,也不想起来了。” “很饿呀?” “饿的不得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下山?” “不下山。” “不下山就没东西吃,你不是很饿吗?” 罗小路一翻身,坐起来,眼了转,两手一拍,跳了起来。 “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喂,你去哪里?” 没听到罗小路的回答,罗小路已经不见了,那两条修长的腿,钻进了树林里,程多伦急的在树林外转,想叫罗小路名宇,又怕引来什么不测,又不敢进树林,担心罗小路出来找不到自己,正在左右不能拿主意,只见罗小路提着一只垂着头、不吭不叫的鸡,轻松的从树林里跑出来。程多伦目瞪口呆的望望罗小路,望望鸡。 “大白痴,你带打火机没?” “带了。” “好极了,去找些树枝来。” “树枝?找——找树枝干嘛?” “别多问,找树枝来就对了,愈多愈好。” 程多伦模着脑袋,一肚子莫名其妙,开始一根一根,张罗树枝。 罗小路动作很快,三下两下,一只鸡就糊满了泥,程多伦抱着树枝,看见地上那只糊满泥的鸡,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的放下。 “打火机。” 罗小路头也没抬,一只手伸出来,就把树枝堆起来了。 “喏,打火机。” 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树枝着火了,罗小路把打火机扔开,糊满泥的鸡,往火堆里一丢,两手拍拍,移开身子,拭了拭脸上的烟灰。 “给我一根烟。” 程多伦赶忙掏出烟。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有东西吃了。” “就——一就是——。”程多伦指指丢在火堆里,糊满泥的鸡:“就是那——那只鸡?” “怎么?你没吃过?这就是化子鸡。” “化子鸡?” “你怎么土成这个样子?你从来不参加郊游的呀?” “很少。” “难怪。”罗小路眼珠一翻,坐到火堆旁边,拨了拨火:“你呀,家里太有钱,吃的太讲究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你大概连听都没听过。” “这——这只鸡你从哪检的?” “捡?偷的。” “偷的?你为什么要偷一只死的?” “死的?大白痴。”罗小路又拨了拨火:“我把它打晕的。” 这叫程多伦又一阵目瞪口呆,打晕?老天?一只活生生的鸡! 罗小路拨完了火,见程多伦呆呆的看着自己,放下烟,放下树枝,两腿盘坐,仰起脸。 “大白痴,你是不是被我吓坏了?” 程多伦犹豫的摇了摇头,隔会儿,又点了一下。 “你——不欣赏我这种举动?” 半天,程多伦没有回答,罗小路急了。 “你告诉我嘛,你是不是——。” 程多伦坐下来,面带愧色的抓着罗小路的手。 “我不欣赏我自己,你是我见过的女孩中,最敢作敢为、最有主张、最勇敢的,我决没有勇气把一只活生生的鸡打晕,可是你是个女孩,你居然敢,我很羞愧,真的,在你面前,我很羞,我太需要有你这种个性。”程多伦抓紧那只手:“我很欣赏你,很欣赏、很欣赏你。” “你是说——,欣赏我?” “欣赏的不得了。”程多伦张着口,要再说话,脸先红起来了:“我还——,还——。” “还怎么样?” “还——”程多伦咽下一口口水:“还开始喜欢你了。” 哗的一声,罗小路哭起来了,多伦真是吓坏了,抓着罗小路的手,无措的。 “我——我是真的——,我——,你不要哭——,如果——,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听,我收回来好了,以后——,以后我一定不说了。” 罗小路愈哭愈厉害,程多伦每说一句,她就摇一次头。 “我发誓——,你不喜欢,我再也不会说。” 罗小路抬起脸,抽泣的。 “我要——,我要——。” “你要——,你要什么?” “我要——,我要你说。” 只在那么一刹那,程多伦有一种巨大的成人意识,张开一双强劲的手臂,包围住那个野气十足,却又很稚女敕、傻气的罗小路。下面跟着产生的,是极自然,极自然的吻。 这个吻,轻轻的,但荡漾着两种恩情,程多伦感觉自己像个男人,那是迥然不同于舒云的,这个吻,明显的使自己有极高昂的自尊,这份自尊包括着优越感与保护女性的鹰扬。这是男人,程多伦体会了用自己的双臂去圈住一个女孩,就是一个男人的权力,它带来了性别上的区分,自尊,强烈、美好的自尊。 嗓门再大,脾气再凶,再怎么缺女人味,罗小路总是个女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一个正要寻找爱与被爱的年龄,这个吻,它带来的:启发了温柔、和驯、安静、恬谧。这个凶厉巴气的女孩;她完全是个典型的女孩了。 包围的双臂轻轻松开,两只年轻的手,那么羞涩的握着,握着。你望着我,我低下了脸,我抬起脸,你略放低深情的眸子,一切就如恋爱中的气氛,甜甜的,心一跳一跳,美的心醉。 “唉呀,鸡快烤焦了。” 罗小路到底是罗小路,才羞涩半天,像个女孩子样,身子跳起,嗓门尖尖的叫,原来的样子又跑出来了。倒是那个程多伦脸颊的红晕还没褪掉。 拿树枝拨了几下,罗小路用鞋尖把一只黑漆漆的鸡从火堆旁踢到程多伦面前,笑着插住腰。 “看起来跟我一样脏兮兮的是不是?” 多伦两手圈住膝盖,笑而不答。 “别笑,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喝啤酒吃冰淇淋的时候,你第一眼看到我,心里就在想:这个女生怎么那么脏,头发那么乱,牛仔裤的裤角都破了,上面还有油漆,嬉皮袋像从垃圾箱捡出来的,对不对?”罗小路跪坐在地上,边说边剥烧焦的泥巴:“看到这只叫化子鸡,就想起那次的我,对不对?” 程多伦是那么笑而不答,罗小路剥一下泥,手就放到唇边吹一下。 “好烫。” “我来剥。” 程多伦手还没伸过来,罗小路一把就打过去。 “你呀,算了,鸡会被你剥烂。” 说着,就像变魔术般,一只白女敕干净的鸡,就出来了。罗小路扯下一只鸡腿丢给程多伦,另一只腿,咬在自己口里。 “怎么?不敢吃?”咬了一口,见程多伦还拿着,直望自己,罗小路指了指鸡腿:“别看泥巴脏兮兮,里面可很干净,你吃啊,别怕,包你没危险,出毛病我负责。” 罗小路胸脯一拍,又啃了一大口。 “你还是不敢吃?” 程多伦用力啃了一大口,嘴角油油的。 “好不好吃?” 程多伦愣直的看罗小路,啃鸡腿的时候,眼珠子还往上转,总之,是一刻不松的看。 “喂,大白痴,我是不是突然变漂亮了,干嘛看我像看电影一样。” 罗小路又剥了一大块鸡丢过去,抹抹嘴,给自己剥了更大的一块。 “很好吃吧?” “很好吃。” “你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没吃过。” “偷鸡的那个女孩很可爱吧?” “很可爱。” “你要不要再吻一次那个偷鸡的女孩?” 两只手上的两块鸡一丢,安静的山林,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拥吻。 第九章 “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 “什么三个星期了?” “你出来三个星期了。”程多伦拍一下罗小路的头。 “要开始劝我回去?” 程多伦扳过罗小路的脸,看了半天,揽进胸膛,就差没把那张脸揉进自己心口。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去,我带着你躲起来,一辈子叫别人找不到你。” 贝起胸前的脸,程多伦严肃的,隐藏着难过的。 “三个礼拜以来,我没有跟你提监狱的事,我没有劝你回去,开始的原因是:我知道那样会叫你反感,后来的原因,—一你知道的,我逐渐害怕——”程多伦的嗓子有浓厚的鼻音:“越狱行为,以你判的刑,至少要加重半年,半年——,从前的话,我替你难过,现在,我替你,也替我自己——。如果我能有方法使你免狱,我愿意做任何事。” 罗小路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张起那双大眼睛,水莹莹的。 “大白痴。” “你说什么?” “你爱上我了吗?” 程多伦毫不考虑,没有分秒的思索,用力的点头。 “你不觉得我又凶、又脏、又贪吃、又偷东西了?” 程多伦更用力的摇头。 “你舍不得我回监狱?” “舍不得。”程多伦的声音差不多有着哽咽。 “可是你还是要劝我回去?” 程多伦没讲话,半天,以点头回答。 罗小路还是跪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程多伦,嘴角漾起一抹听话的甜谧。 “我听你的。” 程多伦抓起罗小路的手,放到唇边,握的紧紧的。 “大白痴。” 程多伦放下唇边的手,眼圈竟然有些红,罗小路好痛惜的,去模程多伦的脸。 “大白痴,你要哭了?” “没事,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我可不可以一直都叫你大白痴?”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叫我吗?” “我喜欢喊你大白痴,我喊习惯了。” “我喜欢听你这样喊我。” “大白痴,你从来都没叫过我。” 程多伦抓抓脑袋,傻傻的笑笑。 “每一个人都叫我小路,你要不要也这样叫我?” 程多伦模模罗小路的脸,叫了一声—— “小路。” “哈——哈——。”罗小路笑的前仰后摇:“叫的好蹩扭,很不习惯哦?再叫一遍。” “小路。” “再一遍。” “小路。” “再一遍。” “小路、小路、小……。” 一连叫了七、八遍,程多伦才停下来,罗小路凑前身子,仰起脸。 “女生主动吻男生可不可以?” “可以。” “女生吻男生之前,想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还要和你在一起两天。”罗小路脸仰的高高的:“这两天,我要每一分钟都跟你在一起,等两天过去了,我就回去,好不好?” “接受要求。” ☆☆☆ “小伦,不是我管束你太严,换了任何父亲,你都应该被责备。”程子祥拍着桌子,指着儿子的脸:“你自己说,你像话吗?躺在医院疗伤,床是空的。” “我的伤已经好了。” “好个屁!”气极败坏中程子祥也口不择言了:“全好啦?疤痕明明显显的,你好什么了?” “没有全好,但不需要住医院了。” “不需要住医院?”程子祥从桌的那边绕过来:“为什么不需要住医院?养伤期间,什么事那么忙?不需要住医院!你在忙什么?” 程多伦不吭气,坐着。 “你很精彩,为了一个女人,被打成重伤住医院,疗伤期间,又为另一个女人,命都不顾了。你不错,我估错我的儿子了,这点年纪,看来老老实实的,却能干的先跟三十岁的女作家谈情,紧接着又和逃犯恋爱!” 程多伦再不能不吭气了,坐着的身子,站了起来。 “爸爸!” “想否认?还是想修正我的用词?十九岁,罗小路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逃出来的。如果你觉得我的资料不足证明的话,我再告诉你:张伯伯替她疗伤、拆线,有这回事吗?” “有这回事!” 坚硬的回答,程子祥倒愣住了,儿子站的挺挺的,神情坦然,毫不畏缩,那么一副敢作敢当的姿势,程子祥半天才沉住气开口。 “你准备对我怎么解释?” “不需要解释。” 这句话更惊住了程子祥,太意外了。程子祥感觉自己两只手是抖的。 “好,你长大了,在女作家和逃狱犯中,你长大了。” “不错,我是这么长大的。”程多伦站到程子祥面前:“爸爸,你一直在教养的只是一个儿子,你忘了使你的儿子有男人的样子,男人的样子是勇气、无畏,是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可以拿一个自己决定的意见,而不是让他的父亲给他答案。我是在这两个女人中长大了,我很喜欢我自己这样,纵使我不被我的父亲欣赏,但我绝不后悔,我因为她们而长大了。” 程多伦停下来,身了依然站的挺直。 “我没呆在医院里疗伤,这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责备,其他的,属于我感情的生活,我要自己处理,任何人给我的意见,我可以参考,但,那不是接受。” 这些话,已经使程子祥浑身发抖了,气愤还来不及爆烈开来,程多伦挺直的身子说完,就朝门口走,到了门口,程多伦停了下来。 “我很爱这个女孩,逃狱犯并不影响我们感情的发展。” “你晓得我准备怎么样吗?” 程子祥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这刻,不像父子了,像一对互斗心计的人,程子祥刁起雪茄。 “报纸上登着要捉拿罗小路,每一个社会分子都有责任为社会安宁尽一份力。” “爸爸,你——。” “我的意见,你是可以参考,但这次,你要接受,逃狱犯,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是个自私的父亲,你明白吗?” “爸爸——。”程多伦握着拳,咬着牙,冲到桌前,好久,摇着头:“爸爸,为什么我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为什么?” 数秒之间,斗心计的情绪过去了,程子祥沉痛的放下电话,望着儿子。 “孩子,我是你爸爸。” “父亲分好多种,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一种?” “你要我做哪种?” 这是多么心酸的一句问话?程子祥的泪,都落在胸腔里了。程子祥整理了沉痛的嗓子,恢复硬朗而坚定的声音。 “现在是上午九点,你叫那个女孩在中午以前去自首,否则,我就报警。” “爸爸,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儿子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学校也已经开课了,他需要安心念书,我是他爸爸,我只能这么做。” 程多伦态度软下来了,哀求的,身子不再站的那么直,那么挺。“爸爸,给她两天的时间,后天一早,她会自首,爸爸——我在求你。” “不要求我,中午以前她不自首,我就报警。” “爸爸——。” “去吧,你懂我的意思了。” “爸爸——。” “中午以前,时间只有三个小时,去通知她吧。” “爸爸,——你会后悔。” “这是一个父亲的态度,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中午以前?时间只不过三个小时?小路要求今天和明天,她要整整的两天,和自己每一分钟都在一起,她那么渴望的要求着,自己也答应了,现在,要她在三个小时内就去自首;不自首,就会有人报警,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天呐!帮助我吧!我怎么做这件事?三个小时内,她不自首,就会有人报警,那刑罚要加的多重?我怎么做? ☆☆☆ 敲了黑皮的门,开门的是罗小路,那张平常素净的脸,居然淡淡上了点口红,眼皮也轻轻涂了蓝色的眼影,穿惯牛仔裤的两条腿,竟露在一条白色及膝裙下,这个野的不得了的女孩,打扮起来,小女孩的俏媚流露的十分秀雅。 程多伦的坏情绪,一时也被罗小路刻意修饰的漂亮吸引了。罗小路羞羞的伸伸舌头,眼珠子朝上翻了翻。 “是不是被这个漂亮的女孩吸引了?” 程多伦没说话,不晓得该赞美、抑或把父亲的通牒说出口,罗小路一点也没看出什么不对,轻轻旋了一圈。 “像个淑女吧?” “像。” “我们走吧。”罗小路顺手带上门:“带这个漂亮的淑女去过两天自由生活。” 程多伦站着没动,两只手又开始习惯性的无措,时而搓揉、时而插进裤袋。 “嗳?走呀!” “小路——。” “你怎么回事嘛?” “小路——,我——,我该怎么说?” 程多伦苦恼的面壁,手朝墙上猛捶,一拳一拳,捶的呼呼响。 “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多伦一只手弯曲靠在墙上,支着头,另一只手揽住罗小路,揽的紧紧地。 “小路,我要做一件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什么事?” 程多伦的脸还是面墙,那神情痛苦极了,罗小路不明白,又似乎感觉出了什么。 程多伦又重重的敲墙,脸转向罗小路。罗小路拉起程多伦的手,拉到楼梯旁。 “坐到楼梯上来谈吧,站在那,你的手会被你自己打破。” 也不管是条白裙子,拉着程多伦,罗小路就一就坐在每天被不同鞋踩过的梯阶。掏出两根烟,罗小路点燃了火,给了程多伦一根。 “抽根烟吧,心情比较容易平静。” 程多伦接过来,罗小路又补充一句。 用力,用很大的力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重重的。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整个人舒坦多了?” “舒服多了。” “好,那么开始把那件你不愿意做的事讲出来。” 程多伦用着一种惊奇与赞赏互相掺杂的眼光看罗小路,多好的一个女孩,不管等会儿自己说出的话会遭遇到什么反应,谅解或不谅解,这个曾经自已完全不欣赏的女孩,她竟做的那么好,那么感动人,程多伦又吸了口烟。 “小路,你今天回去好不好?十二点以前。” 程多伦等着听咆哮,听他妈的,等着看一个身子跳起,等着看一双手在空中张扬的挥。可是,一切叫人意外,既没有咆哮,没有他妈的,也没有跳起的身子,和手张扬的在挥,四周悄悄的,罗小路一动也不动的坐着,只听见吸烟与吐烟的气,沉重的,和一双紧锁的眉。 “小路——。” 罗小路依然一动不动,吸着烟,沉重的吐出来。 “不要对我解释,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小路,我以为你会大发脾气,我以为你会——,我还是要对你解释,我——。” “我晓得,你不用说了,我晓得。”罗小路烟蒂一丢,站起来:“我去跟碧梅说声再见,你先走吧,我会自己回去。” 那表情多奇怪,眼圈是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受伤后的苦楚,木头脑袋的程多伦突然感觉也许造成什么误会了,一把拉住罗小路。 “小路,你等一——。” 罗小路力气好大,一推,程多伦倒退了好几步。 “你走吧,你做的够完美,够善良了,我割腕自杀逃出来,也应该满足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演的戏,我早该知趣的放你一马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没有人会缠你,你也不需要一脸抱歉兮兮的做为难状,再见!” 这回,程多伦变的力大无比,人急的时候,力量是无限的,罗小路的肩膀,被程多伦抓的不能动弹,痛的罗小路使劲的摔,也摔不掉。 “放开你的手——。” “你误会,你根本误会!” “少啰嗦,放开你的手,我的肩膀快被你抓碎了。” 程多伦没有放,罗小路愈挣扎,程多伦抓的愈紧。 “你这个笨蛋,你想哪去了?什么演戏?什么放我一马?你讲些什么?我还以为你真明白呢?那我宁愿你大叫,宁愿听你骂他妈的,你怎么闷声不响,误会的我都来不及解释。” “我没有误会,你觉得我为你割腕、逃狱,又感动、又歉疚,不忍心伤害我,只好演戏,现在也许你演累了,也许你有别的原因,所以你要提早结束,无所谓,你可以提早,不会有人阻挠你,甚至你是为了舒云那个老女人!” “你怎么敏感成这个样子?给我讲话的机会好不好?你简直莫名其妙!”程多伦也生气了,但手的力量并未从罗小路的肩上放松。 “对!我莫名其妙!我就是莫名其妙!把你的手放开,放开!” “不放!我有话对你说!” 两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屋里的凌碧梅被声间吵的打开门,两个人像没看见凌碧梅似的,嗓门依然大的惊人。 “你没话说!你不需要说?” “我有话!” “你没!” “我有!” “你有个狗屎蛋?” 这个狗屎蛋叫两边的吵叫停顿下来了,停了有四、五秒之久,程多伦惊人的大叫起来。 “你是个笨蛋,我爱你,爱的要死!” 头探在门口的凌碧梅,明白怎么回事了,头一缩,轻轻的关上门,留下两个照吵不误的大嗓门。 又是四、五秒的停顿,罗小路的眼睛不再那么凶煞,红红的、要哭要哭的,程多伦放低嗓子,柔声的,带着沙哑。 “你是个笨蛋,你真的是一个笨蛋,难道你分辨不出你在别人心里的分量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在爱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气我?” “我——我也爱死你,我忍不住乱猜。” “你说,你是个笨蛋吗?” “是个大笨蛋。” 泪流下来了,唇角却笑着,程多伦怜爱的一把将那张脸揽进胸前,下巴来回的磨着胸前的头。 “要不要给我讲话的机会。” 胸前的头,点了点。 “坐在楼梯上讲好不好?”胸前的头,又点了一次。 “讲完了让我在十二点以前送你回去。” 胸前的头,第三次柔顺的点了点。 两个人又坐回楼梯口,无声的言语低低的从两双凝视的眼睛里出来。 在计程车上,程多伦一直紧紧握着罗小路,愈接近警察局,程多伦的手握的愈紧,那两只手,缠着,留不出丁点空隙,密合的。 下了车,程多伦牵着罗小路,罗小路停了一会儿,程多伦微笑的模模小路的头。 “不要害怕。” 两个年轻轻的孩子,衣着干干净净的,往进门的大桌前一站,警察莫名其妙的笑笑。 “你们有什么事吗?” 程多伦搂着罗小路的肩,保护的紧搂着。 “我们是来投案的。” “投案?”警察不相信的,又是一笑。 “是我。”罗小路看了警察一眼:“你翻翻档案,就晓得了,我是逃狱犯,报上登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拿出档案簿,还是不相信的看着罗小路。 “罗小路。” “罗小路——。”念着、翻着,警察抬起头,吃惊的望着跟前这个干净,清秀的小女孩: “从医院里逃出来的,十九岁,没错?” “没错,就是我。” “好,你跟你的朋友坐一坐,我打个电话。” 程多伦始终搂着罗小路的肩,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再过不了多久,再也握不到那双手,看不到那张脸,听不到夹着他妈的那些对白。离绪一寸浓过一寸,浓在程多伦的心口,浓在罗小路的心口。 “罗小路,上车吧,我们送你到法院去。” “我能一道去吗?”程多伦死抓着罗小路。 警察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上了警车,罗小路终于哭了,轻轻的,眼泪洒在程多伦肩上的衣服,湿了一片。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为什么要偷你家东西,在监狱里我看不到你,我一定痛苦死。” 程多伦眼眶潮湿,搂着罗小路,男子如果适合随处哭的话,程多伦有更多的眼泪。 “想念人是很痛苦的,我怎么办?大白痴,我会变得很忧郁,我会变得不爱讲话,我会变得很内向——,大白痴,我怎么办?” “所有探监的时候,我都会去看你,一分钟也不错过。”程多伦缩缩鼻子,企图轻松一点:“记不记得小学念书的时候,课本上都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你看,如箭如梭的速度有多快?时间就是这样,一转眼,就过去了。” “那是骗人的,骗小孩的,骗念小学的笨小孩的。” 罗小路还在抽泣,车已到了法院,所有的法庭都排满了诉讼案,罗小路被排在明天上午开庭,两个人被拉开了,罗小路进了看守所,程多伦一直看着罗小路被带走才离开法院。 一出了法院大门,程多伦靠在马路边的电话亭上,痛声哭了。 程多伦沉着脸回家了,一进门就上楼,神情的怪异,金嫂就觉得不对劲,跟着上楼,程多伦居然在翻衣服,理皮箱。 “小伦,你这是干什么你?” “爸爸在吗?”程多伦头也没抬,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皮箱。 “在书房。” 衣服放完了。程多伦开始从书架上取书。金嫂愈看愈不对,两只小脚,转身就飞跑出去,没一会儿,程子祥来了,惊愕的看着儿子一本书,一本书取下。 “小伦!” 程多伦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程子祥一眼,继续取书。 “金嫂不叫你,等会儿我也会去见你。” “整理皮箱干什么?” “罗小路我已经送她回去了。”程多伦又抬头看了程子祥一眼;“你不需要报警了。” “你——,我问你整理皮箱干什么?” “我要离开。” “离开?”程子祥被这两个字震的心口动了一下:“什么理由?” 程多伦没回答,继续整理东西。 “是为了罗小路的事?” 取下最后一本书,程多伦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袋。 “这就是你说的我会后悔?” 书一本一本装进旅行袋,程多伦一言不发。 “你到外面住?那你怎么生活?” 没有听到儿子的反应,本来有一点的歉疚,这下全消逝了,程子祥咆哮起来。 “你要离开尽避走。不过你记得一点,别想我会给你一毛钱。” “我会送报,我会当家教,我可以离开,我就可以独立。”程多伦平静的回答,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很好,你长大了,大的可以自立了,会送报,会当家教?好!你尽避离开,离开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后面那句话,声音大的躲在楼梯口偷听的金嫂都吓了一跳。 “爸爸,我不用骗你,我是不满意教条,我不满意你总要在我发生的每一件事上扮演一个角色,你是父亲,父亲有权力实行他对儿子的教育,但这次,我愿意背大逆不道的罪离开,你只记得你是父亲,是一个只讲究责任,讲究管教,没有人情味,不肯站在别人的立场,给予同情和谅解的父亲,你一直在你自己的范围内忽略我的需要。” “你的需要?你需要什么?上课有车子送你,回家饭做好了摆你面前,洗澡有人放水,晓得你抽烟,跑了几条街,给你选打火机,我这个做父亲的是忽略你了吗?” 程子祥又伤心,又愤怒的,指着儿子。 “你长大了,胆大妄为了,不要你跟逃犯谈恋爱,你提起箱子就走,我这个做父亲的,养了你二十几年,就算她不是逃犯,我要你不跟她来往也不为过,你这个混蛋!你书是怎么念的?你懂不懂一点孝道?我告诉你,今天你要走,就别给我回来,不走的话,就得听我的,我还是我的教育方式,管你接不接受!” “爸爸,我还是要走。” “走,你走呀!我不会拦你,一个逃犯都能影响的男人,这种儿子,我是不会强留的。”程子祥气极败坏得人都要跳了起来。 程多伦背上旅行袋,一手拿起皮箱,顿了顿,大步走出房间,金嫂过来要拦,程子祥从楼梯口大声喝止。 “不许有人拉他,要拉他的人,都给我走!” 眼看着儿子消失在客厅的大门,楼梯口的程子祥所有的暴怒,在眼眶里化成一团模糊的雾,掩盖了所有的视线。 ☆☆☆ 每天清晨五点不到,就赶着将八十份的报载上脚踏车,疲惫的把八十份报纸送完,马上又赶回学校上课,第一堂没课还好,否则,早餐往往就这么省掉了。 下了课,胡乱的吃碗阳春面,来不及的话,买几个面包,就跳上公共汽车去家教了。 总之,每天从睁开眼就开始忙碌,一直忙到晚上家教结束,回到伍百块租的三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人已经累的睁不开眼睛了。 罗小路的月兑逃,在原判刑上加了四个月,现在,程多伦又恢复了探狱的生活。只是,从前的同情与道义,变成了迫不及待与渴望。 每到探狱时间,不管课有多重要,程多伦一定挤着公共汽车去。家教和报费,除了房租和最低的生活费,程多伦尽量的省下来,探狱时,仍然像从前一样,大包小包,丰富极了,罗小路一点也猜想不到,程多伦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她享受着程多伦浓厚、专注的爱情,她;依然是她,没有变得内向,更没有变得不爱说话,见到程多伦,都是她一个人的话。 “大白痴,上次带来炸鸡腿好吃哦,今天你没带?” “没有,真糟糕,下次我一定带。” “多带一点好不好?我要分给跳蚤,她也喜欢吃。” 一双鸡腿二十五块,上次带了四只,一百块,小路说下次多带点,好吧,别的地方再省省。 “好,下次来我多带点,你想吃什么?” “吃——,巧克力,像洗衣板一样大块的那种。” 上回带了一块,整整两百元,程多伦模模口袋,点了点头。“好,就买上次那种。” “对,就是要上次那种。” “没有了。”隔着玻璃,罗小路兴奋的脸,突然暗下来:“白痴,怎么搞的,我觉得你一次比一次瘦。” 罗小路把脸靠向玻璃,模着隔着玻璃的一张脸。 “而且变黑了。” “没有呀?我怎么不觉得?你太敏感了。”程多伦心一缩,努力的装作没事的样子。 “不对,不是我敏感。”罗小路把视线转向程多伦的衣服:“而且好奇怪,你现在穿衣服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程多伦又努力的一笑。 “差别太大了,从前你的衣服又挺又干净,可是,现在总是绉巴巴的,脏兮兮的。” “是不是嫌我这样很丑?” “不是,不是,只是觉得好怪。” “最近功课忙。我也就懒得换衣服。好了,别再胡乱想,今天回家,我叫——。”程多伦干涩的停了一下:“我叫金嫂给我洗,好不好?” 罗小路到底还单纯,三哄两骗,也就不乱想了,点点头,满足的对着玻璃外的程多伦笑笑。 “告诉你件事,我妈妈又开始生我的气了。” “因为你逃出去?” “嗯,不过,我知道等她气消了就没事了,那天她来看我,生气的说以后不再来了,哈,我知道她说谎,因为她走的时候说露嘴了,她说下次要带我妹妹来,哈,你说绝了不绝?” 会客时间到了,那铃声刺的程多伦想一把把它抓下来。 “我走了,下次我会带巧克力和很多鸡腿来。” 罗小路带着满足的笑进去了。程多伦一出监狱,飞快跳上公共汽车,饭也没吃,就赶去家教。 第十章 程子祥一个字也不提儿子,但金嫂看得出来,除了尊严作祟,他够伤心,够难过,也够想儿子的了,常常,夜深了,还见他卧房的灯亮着。 别说一个做父亲的会思念儿子,就是金嫂,也日夜盼着,盼着那个从小衣食有人照顾的孩子,突然提着箱子,坐到饭桌前,挑这挑那,扒两口饭,摆下筷子。 程多伦从小就偏食,吃的分量比一个怕胖的女孩还少,现在一个人在外头,又没人催着,三餐饭,怕要忘掉两餐。 金嫂不能想到这些,从出娘的第一秒,自己就抱住了这个孩子,二十二年了,多少的岁月,纵使是一只花瓶,一个瓷器,一件衣服,这份感情,也深了,何况是个人,而且是个很不坏的男孩。 在这个家,金嫂扮演的,不止是一个管家,一个佣人的角色了。二十多年前,死了丈夫,就在程家了,儿女全在大陆,跟着程家到了台湾,程家的信赖,使自己成了程家的一份子,程太太去世后,大小事情,更是自己一手拿主意。 要程子祥开口去找儿子,那是不可能的,这位早年丧妻的老主人的牌气、个性,金嫂清楚透了。 没有和程子祥商量,金嫂这个旧式女人,凭着老式道德观,大声大气的跑到舒云那里,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是在拜托别人帮忙,嗤之以鼻的,摆出正派人的姿态。 “我不是来求你,你要清楚,今天小伦所以会跟他爸爸闹意见,一个人搬出去,你要负大半责任。” 舒云这个寂寞、空虚而可怜的女人,到底是明理的,金嫂鄙视的目光,舒云谅解的待以诚挚。 “多伦搬出去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金嫂看也不看舒云。 “你要我做什么?”舒云把一杯茶,恭敬的摆在金搜面前,坐了下来。 在这个女人面前,金嫂有高一等的自尊,这个没念过书,却有一脑子旧观念的老太太,她实在觉得自己的人格,足以站在眼前这个作家上面。 “倒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今天小伦跟他父亲闹到这种田地,你是负大半责任的,打从小伦被你留在你这写什么小说开始,我们小伦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想,小伦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大概也清楚,这是用不着我讲明的。” 金嫂故意停了停,鄙视的看舒云一眼。 “小伦这孩子,有时候是非都不懂得分辨,关心他的人哪,他听不进他们的话,外人呢,他反而听得进。” 金嫂蓄意的叹了口气: “也不晓得这个时代是怎么变的,好了,别的话,我也不说了,前面我讲了,外人的话,小伦有时候反倒听得进,所以我就想到你,你去劝劝他,不要再跟他爸爸呕气,有什么事,搬回来好商量。 那个孩子在家就不大吃东西,现在天也凉了,衣服他也没带多少,万一出个什么差错……” 那份站得高人一等的人格与自尊,这时候也忘了保持,老泪一来,金嫂恢复了几十年的样子。 “他被照顾惯了,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要钱没钱,要吃没吃,也不晓得变成什么样子,都怪那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女孩,谈什么恋爱,伤都没好,就成天缠在一块。”这会儿,金嫂忘了开始是在怪罪舒云,一股脑的把责任塞在罗小路身上。“这个恋爱一谈,惹火了我们老爷,逼着小伦把那姓罗的女孩送走,否则他就报警,也不知小伦中了什么邪,把姓罗的送进监狱回来,一句话不说,就整理皮箱,你看看,这是什么话,简直——简直——” 金嫂伤心极了,掏出手帕,拭去老泪,缩缩鼻子,刚刚忘记保持的自尊与人格,又重新展露了,只是不再那么嗤之以鼻。 “反正,这件事,你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找到小伦,要他回家,不要再呕那个孩子气,叫大人难过。” “多伦现在住哪你晓得吗?” “我怎么晓得他住哪?”金嫂这会儿气焰又升不上来了:“我一个老太婆,大字一个不识,学校那么大,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怎么找?” 舒云点了根烟,深深吸进一口。 金嫂的自尊与人格,又随着旧道德张开了,不顺眼的把脸一撇。 “这样吧,你先回去,找到多伦,我跟你联络。” “你可要劝劝他呀,不光是找到就好了。” “我知道。”舒云又喷出一口烟,点点头。 “那我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送走金嫂,舒云把身子埋进沙发,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烦恼程多伦,也烦恼被挨了揍就再没到台湾来的陆浩天。 ☆☆☆ 找到了工商管理系的教室,一间间找,终于看到程多伦了,那张原本稚气,营养而红润的脸,令舒云吃惊的不敢相信,瘦干而黑,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上面,搭了件短袖衬衫,已经是秋末了,纵使是白天,也是凉凉的需要件长袖薄衫罩着。 这个小男孩,是金嫂说的,他被照顾惯了,没人提醒,连季节变了都不晓得。 舒云摇摇头,心底一阵一阵的难过。 等了有半个钟头之久,下课铃响了,舒云从走廊那头走到教室门口,夹在同学中的程多伦,走在最前面,步子迈的好快,像在赶什么似的。 舒云轻轻走过去,走到急促的程多伦面前,站着。程多伦一抬头,手上的书,差点落了一地。 “没想到,是不?” 舒云微微一笑。程多伦是愣住了,这个曾经能左右自己生命的女人,竟在一种没料到,也没渴望的时候,幽灵般的出现,程多伦的感觉有震惊,也有些不平衡,但,思绪单纯极了。 “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好吗?” 有几个同学,擦身回过头,好奇的看。程多伦态度很稳,既不顾虑,也不忌讳,更没有不安,或任何从前那种遇事局促的样子。这个孩子长大了,像个男人了,舒云很惊奇的告诉自己。 “可能来不及,我要赶到监狱去,今天是会客的日子。” “我只耽误你一点时间,那边会客时间是几点?” 程多伦还没回答,舒云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痕,上面没有表。 “怎么样?” 程多伦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 上了舒云的车,到一家清静咖啡店,程多伦有一种好陌生的感觉,这种花钱的地方,自己有好久没来过了,进到里面,程多伦,发现自己竟有些局促。 “喝什么?”舒云放下皮包,轻柔的问。 “咖啡。” “两杯咖啡。” 交待了服务生,舒云坐正身子,脸上依然挂着轻柔的微笑。 “你长大了。”舒云又补了一句:“是个成熟的大男人了。” 程多伦没搭腔,只浅浅的笑笑。 “有烟吗?” “怎么?现在抽烟上瘾了?” 舒云掏出烟,程多伦抽出一根,先帮舒云点完了火,再燃上自己的。 重重的呼出一口浓雾,程多伦耸了耸肩。 “烟瘾倒没有,只是有时候需要它,不过,这种时候不多,忙碌占去了我大半的时间。” “忙着自立?” “我总该给自己自立的机会了,否则,我老是比别人晚长大一步。”弹弹烟灰,程多伦凝视着烟灰缸:“不过,这样做会伤了我爸爸。” 程多伦的确长大了,那瘦干而黑的脸,那双变的深沉的眼睛,那紧结的眉心,怎么也找不到往日单纯、略带忧郁的样子。 舒云静静的看着程多伦,最后那句会伤了我爸爸,叫舒云感动的要伸过手,去抚模那长大的脸。 “多伦,你真的长大了,而且,似乎比别人快了一步。” “快了一步?”程多伦感慨的笑笑:“如果真的快了一步,那个代价,我付太大了。” 程多伦点了第二根烟,半眯着眼,这个小男孩,连点烟的样子,都像个大男人了。 “你晓得我搬出来的原因吗?” “晓得一点。” “是金嫂去找你的吧?” 舒云点点头。 “我晓得不是我爸爸。”程多伦那张掩在烟雾后的脸,有一抹似凄凉的苦笑:“我太了解他的个性了,纵使他心里盼望我回去,他也不会主动讲出来,尤其我是在那种情况下出来的。” “多伦,我不是说教,你觉不觉得,你这次出来,完全忽略了你父亲的立场?” 程多伦喷出一口烟,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你这问话,是在我刚搬出来的时候对我讲,我会很激动的拒绝回答,不过,现在,我冷静,也可以回答你了。” 再吸了口烟,程多伦弹了弹灰。 “人活在各种角度扮演各种角色,角色不同,立场也就不同。我爸爸是个好爸爸,他担忧我,关心我,重视我生活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问题是,他常常忘记,他那个二十二岁的儿子,应该扮演一个二十二岁的角色。” 程多伦的眉心,深深的打着结,紧紧地。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对一个父亲的角色要求太高了,认识你的时候,我开始发觉,我爸爸给我的范围,竟比别的父亲窄了许多,我的年龄是二十二岁,但伸展在一个甚至只有十二岁的空间。” 程多伦抬起头,手心的力量,按压在餐桌面上。 “罗小路逃狱的开始,我只是感动,只是歉疚,我每天从医院溜出来,企图劝她投案。可是,逐渐地,我在没有预备的情况下,发现我很自然的接受了她,包括一向我看不惯的粗野举动,和她一句话一个他妈的讲话方式,我爱上了她。” 程多伦看了舒云一眼,低下头,又抬了起来。 “这种感觉,跟和你在一起时候,完全不同,小路实在是很纯的女孩,我们在一起,我明显的感觉我二十二岁了,她需要我给她力量。如果说,你令我成长,那么,小路使我成熟。” 舒云静静的听,专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楚的听着。小路,这个好女孩,她帮助了自己解月兑了一个沉荷的歉疚。 “舒云,我讲了那么多,你能懂小路对我的重要了,不是吗?” “我了解。” 程多伦重重呼出一口烟,眉心结得更紧,更紧了。 “小路听了我的话,答应去投案,但她要求给她两天的时间,两天里,我们要每一分钟在一起,我答应她了。事就这么巧,在小路两天后就要去投案的那天,我爸爸不给我一点妥协,他要小路马上投案,否则,他要报警。” “你为什么不要求你爸爸?你可以对他解释呀!” “我要求了,我得到的是一口回拒的答案,斩钉截铁的回拒。” “结果你送小路去投案了?” “被别人报警,罪刑是不堪想像的。”程多伦冷冷的一笑:“最后我是送小路去投案了,在我爸爸规定的时间内去投案了。” “所以你就因此搬出来?” “我不否认当时我恨我爸爸这样威胁我,我一直欠着小路,她入狱,她割腕自杀送医院,然后逃出来,她揍了你,我骂她,从开始,我就欠着她,我欠她太多太多,而她要求我给她两天的时间,我竟不能做到,那时候,我真的恨我爸爸。” “你不觉得你这样搬出来,对你爸爸而言,是件不公平的事吗?” “单就小路的事来讲,是不公平了些。可是,前面我说过了,我爸爸给我的范围,比别的父亲窄了许多,在那个空间里,我永远只是我爸爸儿子,人生的舞台有多广?我真的要水远比别人晚一步长大?现在,你明白吗?我应该搬出来,我是在帮助我自己,也是在帮助我爸爸,我不要他那个已经二十二岁的儿子,却没有二十二岁的自治能力和信心,这些对一个男该来说,是他的财富。” 舒云感动于眼前这个勇敢的男孩,他有他道理,一个合理而值得鼓舞的道理。可是,今天抱着的是怎么样的一份态度?那个日夜望儿子的父亲,他能明白他的儿子,他会感动,他会零涕,但是感动与零涕外,他还是他的儿子,唯一的独生子。 舒云矛盾得厉害,要怎么做?到底怎么做?一个勇敢的可爱男孩,一个爱子心焦的老父亲,老天这个选择,你叫我怎么去区分? “舒云,不要提出今天邀我见面的目的,你清楚我出来的原因,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分。” “糟糕!” “怎么了?” “超过去看小路的时间了。”程多伦不安而焦虑的眼神,舒云看得又抱歉,又羡慕那被爱得如许深的小女孩。如果陆浩天有程多伦重视罗小路的十分之一给自己,这世界,自己对它,再也没有任何要求了。天底下的事,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平衡?” “真是抱歉。” “没关系,好了,我得走了。” “这么急?我请你吃晚饭。” “不用了,谢谢,我还得赶去家教。” “你当家教?” “一、三、五和二、四、六,两个。”程多伦站起来,耸一耸肩:“早上我还有八十几份报抵要送。” “这样,不是太累了吗?吃得消吗?” “开始不习惯,现在很适应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再见!” “多伦!” 舒云叫住了那个转去的背影,小心翼翼的想要说什么,却停在那,讲不出来。 “还有事吗?” “你真的不考虑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很清楚我,是不是?” “好吧,我不劝你了,你需不需要钱用?”舒云尽量使自己的口气温柔、缓和,而尊重着男孩:“光靠两个家教和送报的收人,你够用吗?我的意思是说,如果——” 程多伦走前一步,感动的望着舒云。 “谢谢你,舒云,——。”站了有几秒钟,程多伦低头抚了抚手上的书,露出成熟、自立的笑:“不要再叫我回来,我会赶不上家教,现在的父母,对儿女的寄望都很高,请个老爱迟到、不负责的家教,他们会换人的。我走了,再见!” 舒云没再叫回程多伦,望着那瘦长的背形,快步走出餐厅的大门,一份感动,重重的敲在舒云的心坎上,舒云哭了。这个男孩,他长大了,他可爱得令人喝彩,而那份固执,却叫人心疼,心疼的落泪。 ☆☆☆ 打开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舒云不认识这个人,从衣着看上去,是个气派很足的绅士。 没等舒云开口,门口的人先开口了,很礼貌的。 “请问舒云舒小姐——?” “我就是,你是——?” “我姓程,是程多伦的父亲。” 程多伦的父亲?这倒叫舒云很意外,这个印象严肃而固执的长者,他到这儿来,显然是为了儿子,舒云侧开身子,引进程子祥。 “是程先生,请进,请进。” “谢谢你,舒小姐。” 进了客厅,没等舒云开口,程子祥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开门见山的表明了来意。 “舒小姐,今天来打扰你,实在很不好意思,多的客套话我也不说了,今天来的目的——。” 舒云把热茶端上前,挂着对长者尊重的笑容。 “程先生,先喝点茶。” “谢谢。”接过茶杯,程子祥一口也不喝,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我今天来这,想请舒小姐帮我个忙。” 舒云当然明白指的是什么,更明白这位老先生还不晓得他那个忠心老管家已经来过了。诚恳的点点头,舒云做出一脸不知内情的样子。 “程先生,你尽避说,我看看我是不是能帮得上。” “是这样——。”程子祥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这是我的家务事,实在不应该麻烦舒小姐,可是——,唉!” “没关系,程先生,你说好了。” 程子祥感激的点点头,又是一阵叹息。 “多伦——,多伦他从家里搬出去了。”程子祥抬头看了看舒云;“一个月了。” “为什么?” “他不满意我这个做父亲的。” 这问话,回答的那么简单,却隐藏着极大的伤痛,这一切,舒云全看在眼里。 “舒小姐,你是比一般人更了解人们的各种感情,尤其一个父亲对儿子。我就这么个儿子,我太太死的又早,我还寄望什么?或者我管他管得过严了一点,可是,他这么大了,很多道理,不须要说明,他该懂得,干涉他,限制他,这些不全都是为了他。” 舒云看到一张焦虑的脸,那张焦虑的脸,如果旁边没有人,他是会难过得落泪。 “舒小姐,不瞒你说,多伦认识你这件事,我很生他的气,而且,对你也很不谅解。” “我了解,这没什么错,以先生的立场,这是必然的。” “他跟你认识,我们父子发生了第一道鸿沟,很深的一道鸿沟。” 程子祥很难过,似乎也很懊悔。 “为了这件事,我打了他,打的……打的太重了。”程子祥回忆起来,内疚得眼眶都红了:“要是没有人拦,那次我真会失手打死他,其实——,他会犯那么大的错,也怪我——,我平时对他管的是太严了。”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爱的深,责备深,一样的,懊悔起来也深。程子祥摇头,拍着自己的膝盖骨。 “这次,他爱上一个报纸通缉的逃狱犯,每天带着伤去陪那个女孩,学校又开学了,他什么都不管,我并不反对他谈恋爱,可是偏偏每次都那么不合常理。” 讲完,程子祥抱歉的抬头看了舒云一眼。 “尤其,居然对象是个逃狱犯,一十九岁的女孩,年纪轻轻不但坐牢,还能逃出来,真是好可怕的一个女孩,我能不阻止吗?我是他的父亲呀。” “程先生,有件事你大概还不清楚。”舒云点了根烟,换了个坐姿:“你说的那个女孩,叫罗小路,是不是?” “就是这名字。” “程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你家有一次遭小偷,是金嫂报的案?” “对,有这回事。” “偷东西的就是这罗小路。” “哦?是她?”程子祥大吃一惊。 “罗小路是多伦的朋友,金嫂报了案,罗小路被判刑一年,多伦一直觉得很歉疚,在罗小路坐牢时,多伦时常带点吃的去看她,这次因为我,使多伦受伤住院,罗小路在监牢里知道了,冒生命的危险,割腕自杀,从医院逃出来,找人打了陆先生。” 舒云停下来,静静的看程子祥惊愕的反应。 “这样的一个女孩,你觉得她可怕?多伦对她的歉疚,她对多伦的感激,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彼此之间,有那么深挚的诚恳,发生爱情,是很自然的。当然,你阻止他们有你做父亲的理由,但有时候,大家处的情况不同,这方的理由,用到那方,中间的错误,会弄得多糟,根本不是某方能想得清楚的。程先生,我这样说,不晓得你是不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程子祥一句话也没说,一次又一次的拿下眼镜,一次又一次掏出手帕,一次又一次的去擦眼角。 “多伦是个善良、单纯的男孩,罗小路也是个好女孩,你知道吗?程先生,多伦逐渐像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了,这都是罗小路直接间接对他的影响。” 程子祥擦了最后一次眼角,懊悔而带着近于恳求的目光抬起头。 “舒小姐,今天你这些话更增加了我许多的懊悔,可是,我,我不能去求我儿子呀!我是懊悔,可是,我能找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做的过分了,请他原谅,回家吧,别让我这个老爸爸日夜不能安睡——?” 又是一眶老泪,程子祥激动的也顾不得掏手帕了。 “舒小姐,你总是他的朋友,由你出面去要他回家,比我自己——,总是适合一点,今天我这样来打扰,我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所以,无论如何,请你要帮我这忙。” 程子祥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 “这是我两个礼拜来,打听到的地址,多伦就住在这,我自己——,我——,我想,舒小姐,就麻烦——。” 程子祥话讲到一半,电铃响了,程子祥停下来,舒云往门口看看,站起来。 “坐一会儿,程先生,我去开个门。” 门开了,出了一个意外,惊讶和尴尬场面,那简直不能形容了。 进来人是谁? 是金嫂,那个忠心的老管家老仆人。 程子祥握着纸条,镜片后还透着潮湿的红丝,那只握纸条的手,弯弓着,像一个犯案被逮到的人。 舒云也是尴尬的,为难而不知该怎么办的好,刚才,对程多伦出走,为顾及程子祥的尊严,故作一无所知,金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却这时候钻来,老天!这是多难收拾的一个场面? 而金嫂呢,她的手几乎没地方放了,两只小脚,伸直站在那,笑也不是,打招呼也不是,看看程子祥,看看舒云。 一片静默后,程子祥干咳了一下。 “金嫂,找舒小姐有什么事吗?” 舒云还来不及阻止,那个忠心,即没什么脑子的旧式女人,结结巴巴,抢先了一步。 “来看多伦有——有没有消息,我前几天来——。” 舒云急坏了,一口打断金嫂的话。“哦,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到金——。” 程子祥放下一直弯弓的手,看了看纸条,放回口袋,又是一声干咳打断了舒云的话。 “舒小姐找过多伦了?” 舒云望了金嫂一眼,点点头。 “他不肯回家?” 舒云真不忍心回答,这个盼子心切的父亲,他连儿子住的地址都打听到了,告诉他,程多伦不肯回家,老天!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个答案啊! “今天打扰舒小姐了,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公司里还有点事,我——。我先走一步了。” 程子祥走了,望着那个抱着希望来,却背着失望,沮丧与更加的难过和伤心而离去的身影,舒云的眼泪,已经禁止不住了。 正如程子祥说的,感情分好几种,但,有哪一种比一个已经懊悔,在殷切盼望儿子回来的父亲,更令人心碎、心酸? ☆☆☆ 思索、考虑了很久,舒云知道再去找程多伦,一切也都属枉然,那孩子固执犹如一面铜墙,如果他搬出去,纯为与父亲赌一口气,劝说与开导也许还能动摇他,但事情不是这么单纯,他有他的理由,他的理由是那么令人赞赏,舒云觉得,再去劝他回家,简直是件冷酷而不谅解的行为。 但,程子祥那份盼子的心情,使得舒云无法坐视。 如果有一股力量能使程多伦愿意放弃自己的固执,这是唯一可循的途径,有这股力量的人舒云晓得、是那个自己一直很欣赏,现在正关在监狱里的罗小路。 这是个办法,可是,中间又出现了困难。 程多伦说,只要是探监的日子,他都会去看罗小路,很显然,自己没有机会去见罗小路。放弃这个可以一试的办法吗? 舒云点了根烟,闭上眼晴。 烟烧去了半节,舒云张开眼,走到电话机旁。 “喂,程公馆吗?请问金嫂在吗?” “我就是,哪一位呀?” “我是舒云。” ☆☆☆ 金嫂坐在这不及三个榻榻米的小房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伤心难过的几乎是嚎啕大哭了。 “这么没良心的孩子,从你出娘胎,一张红红绉绉、丑兮兮的难看相,到现在长的这么高、这么大、这么俊,哪天不是金嫂给你弄吃弄喝,金嫂算是一寸一寸给你捏大的。” 金嫂愈说愈难过,眼泪、鼻涕希沥哗啦的。 “你倒是一点良心也没有,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哪想到还有个金嫂?” 程多伦坐在金嫂旁边,安慰的拍着金嫂,一方面不停的看钟,今天是探监的日子,金嫂怎么偏偏选今天突然出现,金嫂再不走,时间就错过了,程多伦急的慌,又不能开口。 “看看你,住的是什么鬼地方,小的连转个身都嫌困难。”金嫂不满意的四周看:“这一两个月、你就呆这里呀?怎么住哦。” “不错呀这个地方,房租又便宜。”程多伦笑着说心里却急得一塌糊涂。 金嫂又不满意的脸一撇。 “不错?亏你也讲的出来。” 两只小脚从地面蹬直,金嫂走过去打开带来的一大包东西,里面全是吃的苹果、水梨、罐头、女乃粉、洋火腿、烤鸭、鸡蛋应有尽有。还有一盘热气直冒的炒猪肝和清炖土鸡汤。 “先把炒猪肝和土鸡汤吃了,都还是热的呢!” 看到那么一大堆吃的,程多伦马上很高兴的想到罗小路,但一听要吃猪肝和鸡汤,程多伦就凉了半截,老天爷,今天哪还赶得上去看罗小路? “金嫂!我,我今天还有点事!我想……我想……” 金嫂理也不理,端上猪肝和鸡汤,摆上汤匙和筷子,就把程多伦往椅子上一按。 “有事也得吃。” “可是——金嫂,我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程多伦才要站起来,又被金嫂按回去。 “不要啰嗦。” “金嫂,我晚上再吃,现在我真的要出去——。” 程多伦话都没来得及说完,金嫂一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我就说你这孩子是没良心,一知道你住这,就赶着杀鸡炖汤,大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提着大包的东西等在门口,站了一两个钟头,哦,见不到两分钟,你就不耐烦,就要出去。” 杀鸡炖汤,大气没喘一口,站了一、两个钟头,这都是事实。程多伦不吃东西要赶去看罗小路,金嫂那份二十多年的感情,抵不过一个女孩的伤心,也是真的。但,最重要的,金嫂有重大的任务:阻挡程多伦去探监,因为舒云正在那儿跟罗小路谈话。 “我金嫂白疼你了,每天想你,想的连胃口都没有,你哪当回事?见我不到两分钟,就不耐烦,就赶我走,就——。”金嫂又嚎啕放声了:“好吧,既然你要赶我走。我还留什么呢?我走好了,我走好了。” 说着,金嫂抬起袖角,边擦泪,边假装往门口走。 程多伦被这个动作急坏了,一步踏到门前。 “金嫂,金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 金嫂知道自己居上风了,一个劲的往门口钻,袖角还擦呀擦的,跟真的一样。 “你也别挡了,我走就是了,算我金嫂不识相,人家长大了,哪还需要我金嫂这个老太婆。” “金嫂——。”程多伦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唉,金嫂,你别哭嘛,我不走,我陪你,我把鸡汤喝了,好不好?” 扶着金嫂重新坐回去,程多伦决定今天不去看罗小路了,最多下次去时,挨她一顿脾气,夹几个他妈的和大白痴,这总比叫金嫂伤心的走,好多了。 ☆☆☆ 罗小路隔着一层玻璃,看到的不是程多伦而是舒云,程多伦没来,为什么她突然出现?罗小路脸色难看极了。 “很惊讶吗?”舒云友善的微笑。 “你来干什么?”罗小路斜吊着眼,口气十分不友善:“谁叫你来的?” “没有谁叫我来。”舒云还是友善的笑着。 “没有人叫你来?”罗小路质疑的看着舒云:“不对吧?程多伦今天怎么没来?” “多伦跟金嫂碰面有点事,所以——。” 舒云的笑容还挂着,话都没讲完,罗小路几乎是咆哮的叫起来。 “他跟你还有来往?” “别误会,是我去找多伦的。” 多伦,多伦,自己都没这么叫过,这个老女人,叫的多亲蜜,无耻的大白痴,他到底跟这个老女人还维持着什么样的关系? “哼!”罗小路的坏脾气又来了:“你当然可以找他,什么人都可以找他,尤其是你。” 罗小路把“你”说的特别重,目光中,充满了愤怒与鄙视。 “你们有深厚亲蜜的交情,你高兴找他,他高兴找你,都非常理所当然,你回去告诉他,请他以后不用再来了,我很识相,对于老情人重修旧好——。” “小路,你误会深了,根本——。” 罗小路根本不给舒云说话的机会,一张涨红的脸,眼中露出仇恨的光,持电话的手,微颤着。 “用不着解释,那是你们的事,我没兴趣听,现在你可以滚蛋了。” “啪”一声,罗小路把电话重重一放,转身调头就走,舒云没料到罗小路会来这一招,隔着玻璃,急的大叫罗小路的名宇。但,一切都枉费了,罗小路的囚衣消失了。舒云觉得脑子一片浑浊,怎么把这件事处理的这么坏?很单纯的一件事,竟被自己搞的如此复杂? 舒云头晕晕的,车开的好慢,好慢。 乱了,一切都弄乱,怎么交待?对程多伦,对程子祥,对金嫂。舒云真的头好晕,好晕。 ☆☆☆ 罗小路,这个暴躁、固执、时常不用大脑思考的女孩,就如她自己说的:我很识相。 她真的很“识相”,连续的,她不会客,那个客就是以为自己一次没来,而激怒了罗小路的程多伦。 怀着沮丧的心清离开监狱,勉强打起精神,挤公共汽车去当家教。 家教完了,拖着极度疲倦的身子,回到三个榻榻米的小房间,里面竟坐着一人——,舒云,抽着烟,烟灰缸都满了,显然,她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舒云?” “去家教了?”舒云弹弹烟灰:“我来的时间不对,你再不回来,我就走了。”程多伦把手上的书放下来,情绪的败坏,似乎也需要一根烟。 “给我一根。” 点上了烟,程多伦重重的吸了一口,一坐在床上。 “又来劝我回家?” “劝得动吗?” 程多伦勉强笑笑,头往床角一靠。 “去看罗小路了吗?” 程多伦看舒云一眼,叹了口气。 “去了。” 摇摇头,程多伦抱怨的坐直身子。 “我简直找不到第二个脾气像她那样的女孩。 你知道吗?有一天,也不晓得金嫂从哪晓得我住在这,带了吃的来看我,就这样耽误了去看小路的时间,我就知道她会发脾气,只是没想到,这次发的这么大,我去了五次,她就是不见我。今天我又去了,她还是老态度,出都不出来,还不知道她这次脾气要发多久。” 程多伦重重的把手往床上一拍。 “每次去了她都不见我,但又不能不去,她不见归不见,要晓得我没去,那她的火,要冒的更大了。现在,哼!”程多伦一声苦笑:“反正只要会客的日子,我就得去报到,直到她气消为止。” 舒云把烟头拧熄,准备了这些日子来的歉意。 “多伦,小路不见你,我要先向你道歉。” 程多伦不解的看着舒云。 “向我道歉?” “我去看过罗小路,就是金嫂来看你的那天。 我是想要罗小路劝你回家,但,我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误会了,她是太爱你了,所以——,怎么说呢?总之这个祸是我闯的,我很抱歉,目的没达到,却给你带来麻烦。” 程多伦一声不响,坐直身子,靠回床角,双手枕在脑后,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地址是你给金嫂的?”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地址是你爸爸给我的。” “我爸爸!” 程多伦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惊讶,又不相信。 “你爸爸花了几个礼拜打听到你的住址,长者的尊严挡住他,他不好直接找你,要我帮他忙,我晓得我起不了效果,所以约了金嫂来看你,我去监狱,希望罗小路能影响你,没想到一切弄的那么乱,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叫罗小路起了那么大的误会。” 后面的话,程多伦已经没注意听了,头仰靠在墙上,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爬了下来。 “多伦,你一个人搬出来,在外面吃苦,在你爸爸想,只是你对他的不满意,儿子对父亲不满意,那真伤一个做父亲的心。我很欣赏放弃家里富裕的物质,一个人在外头自立的男孩,但是我更同情一个在盼望儿子谅解,日夜等待儿子回家的父亲。” 程多伦的头还是仰靠在墙上,膝盖弓坐在床面,两手交叠的握着,握的好紧。 舒云抽着烟,不再说话,程多伦交叠的手和滑落的泪,舒云清清楚楚的看到。 不管怎么说,程多伦到底是一个孩子,一个容易被感动,容易被影响的好孩子。舒云嘘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桩艰难的工作。 但,舒云那口气才刚嘘完,只见头仰靠在墙上,双手交叠,一动不动,还流着泪的程多伦,压着咽哽的声音,坚定的讲了一句震惊舒云的话。 “我会回家,等我毕业。” 意外,意外,再加意外,舒云烟夹在手上,无数意外,使舒云讲不出一句话。这个一向柔弱的男孩,为什么顷刻间能变的如此巨大? 几个礼拜前,对程多伦突然的改变,突然的长大,突然的能自己抑制自己的思想与生活,这一切的突然,在几个礼拜前,看在舒云眼里,是欣赏,也是感动。 但,这一刻,欣赏与感动,像海浪翻过的沙滩,平整的没有一丝痕迹。 舒云只有一个感觉——冷酷,无法形容的冷酷。 很久,很久,舒云迸出了万般不满意的话。 “为什么?” 程多伦还是一动不动,泪,已经停了,泪痕仍沾在脸上眼角。 “你应该明白。” “对,我明白,但我不谅解。” 程多伦没回答,头仰靠着,没去看舒云。 “你不觉得你冷酷了点?” 程多伦还是不说话。 “你爸爸花那么多时间,打听到你的地址,为了你,抛开对我的成见,在我面前,流着泪谈你,盼望你能回家,你不感动?” 程多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皮里挤出来。 “告诉你,多伦,我不再觉得你固执得可爱了。” 程多伦咬了咬流在唇角的泪,仍然没开口。 舒云站起来,拿起皮包,想再讲点什么,想试图扭转什么,但,微张的口又合起来望着一动不动的程多伦半天。 “我走了。” 等舒云轻轻带上那扇门,程多伦仰靠在墙上的头,一下子落进弓起的膝盖,失声的哭了。 ☆☆☆ 离开程多伦那,进了冷清清的屋子,舒云皮包没放就先开灯。 “浩天!” 客厅中央,陆浩天握着一杯酒,斜斜挂着一抹笑,坐在沙发上。 舒云真是十分惊奇,自从上回挨了罗小路找的人打过后,这是他第一次来,舒云一阵惊奇后,没有像往常,狂喜的拥吻那个永远在游戏的男人,不晓得为什么,舒云不明白,也懒的想,也许刚从一个事件中退下来,情绪仍停在那吧? “很意外吧。” 舒云把皮包往沙发一丢,给自己倒了杯酒。 “今天碰到的都是意外的事。” 舒云没有挨在陆浩天身边,对着面,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什么意外的事?搞到这么晚才回来?” 舒云没有理陆浩天,两条脚绻进沙发里,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看来那么疲倦、柔弱,那么引人遐思。陆浩天站起来,走过去,邪门的笑着,勾起舒云的下巴。 “很不安分喔,趁我不在,到外面又去勾引哪个未成年的小孩了?” “别碰我!” 也不知道什么,舒云从没有这么感觉,甚至在得到陆浩天结婚消息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种反感,舒云重重打开陆浩天的手,轻蔑的转开脸。 “咦?移情别恋啦?” 陆浩天也感觉到不对劲,从一进门就不寻常,但,邪门的笑,还是挂着。 “作家今天怎么没有一点热情?” “我很疲倦,别惹我。” “啧啧,”陆浩天知趣的退回沙发,说:“对久别的情人,未免太冷淡了吧?” 舒云喝了一小口酒,把眼睛闭上。 太奇怪了,这个女人怎么回事?陆浩天纳闷极了。 “怎么了?舒云,心情不好是不是?” 人是天底下最贱的动物,当你占上风,占优势时,那份不在乎,那份轻易,那份可有可无,丝毫都不隐瞒,当你跌下去时,不在乎,轻易,可有可无,被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取代的干干净净,这就是翘翘板原理,高与低,永远在循环。 这个莫名其妙的原理,用在感情,太恰当了。 陆浩天一点也没有往常居高临下了,相反的,还有些巴结,有些讨好。 “舒云,是不是心倩不好?” 再次重复问,舒云仍然闭着眼皮,睁也不睁。 陆浩天的脾气出奇的温柔,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站起来,轻轻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云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拢拢微乱的头发,眉心皱着,舒云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间对这个一向爱的服服贴贴的男人,反感的厉害。 陆浩天从沙发扶手起来,走到舒云后面,两手搂抱着舒云的腰。 “舒云,好想念好想念你,想念得——。” 陆浩天话没说完,舒云拿开那双手,胡扯的找了件事,打断底下的话。 “我有点饿,陪我出去吃宵夜好不好?” ☆☆☆ 这是家专门宵夜的高级餐厅兼酒吧,十一点多了,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 每一桌都坐满了人,桌上摆着蜡烛,弹钢琴的女孩,曳着一头长发,琴声优雅的泻着,吧台坐着几个单身男人,那里的生意,显然比吃宵夜的清淡多了。 服务生带着舒云和陆浩天,坐到靠近吧台边角的一个位子。 “吃什么?舒云。” 吃宵夜根本是临时谎造的,事实上,舒云一点胃口也没有,点了根烟,舒云慵懒的把菜单推到陆浩天面前。 “你点好了。” “还是你点你喜欢吃的。” “你随便点,我没胃口。” “刚刚不是你叫饿的吗?” “现在又不觉得饿了。”陆浩天开始有点不悦了,接过了菜单,看了舒云一眼,胡乱的点了几个菜。服务生走了,陆浩天把身子弓向前。 “舒云,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别敏感,没事。” 舒云把身子靠向椅背,一双手懒懒的夹着烟,眼睛从陆浩天脸上转向吧台。 不经意的,舒云的眼睛,和一个单身坐在吧台上的男人交会了数秒。舒云把视线转开,但,很明显的那个男人的眼睛,还落在舒云脸上。 菜来了,服务生在两只碗里盛上冒热气的稀饭,舒云吃了两口,勉强夹了点菜,就放下筷子了。 “怎么?不吃了?” 舒云没理会陆浩天已经放下筷子,一口一口的喷着烟,视线不自觉的又望向吧台,那个男人还在看自己,这回,舒云看的清楚些了,男人穿着米色西装,打着咖啡色系统的花领带,这种配色,是舒云喜欢的,充满了温馨的安全感,家里的衣柜里,一大堆这种色彩的衣服。 “舒云,在想什么?” 舒云把视线拉回来,轻描淡写的应着。 “没想什么,在听弹琴演奏。” 讲完,舒云又望向吧台,那个男人举起杯,对舒云笑笑,舒云没有表情,但那眼神却并未拒绝。 那人有一头漂亮的绻发,年龄总在三十七、八左右,正方脸,一张嫌宽了些的嘴巴,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很有个男人的样子,只不过不是俊男人,不是第一眼就吸引女性,像陆浩天那种型。 “舒云,你坐一会,我离开一下。” 陆浩天走向洗手间,吧台上的男人端了一杯酒过来,站着,嫌宽的嘴巴,咧着笑。 “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舒云毫不考虑的接过酒,露出她那轻轻的,柔柔的,充满女性的微笑。 “谢谢。” 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 舒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协合贸易有限公司,徐斌扬。 “随时等待你的电话。” 这个叫徐斌扬的男人,很潇洒的走回吧台,坐上高脚椅,举起杯,向舒云笑笑。 舒云也举起杯,轻轻饮了一小口。 等陆浩天从洗手间出来,徐斌扬已经走了,陆浩天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酒杯和名片。 “这——哪来的?” “一个男人请我喝的。” 陆浩天本能的抬起头四周查看,眼中像一团火,要爆出来。 “已经走了。” “他留名片给你干什么?” “我怎么晓得?也许他高兴。” “你——你为什么收下来?” “一个未婚的女人,她有权利接受任何对她有兴趣的男人的名片。” 陆浩天咬着牙,恨的讲不出一句话。 “你能否认吗?” 陆浩天拳头捏的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拳头捏那么紧干嘛。找谁打架不成?” “犯得着吗?别忘了。”陆浩天放松拳头,邪门的笑又挂上来了:“你并不是我老婆。” 舒云冷冷的笑一笑,毫不示弱。 “如果是你老婆的话,你这个当丈夫的太没尊严了,当着你的面,老婆也能接受勾引,哼,这种丈夫,是该去自杀了。” 陆浩天哪是吃闷亏的人,马上恶毒的回过去。 “老婆跟情妇到底是有差别的,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做的就是什么事,天生的,改也改不了。” 这番恶毒的话,舒云被伤害的再也反击不出什么了,手,抖着,脸色都变了。 陆浩天这才发现,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见舒云拿起皮包,站起来就走。 “舒云,舒云,我不是存心——。” 匆匆丢下钞票,陆浩天马上追已经走出餐厅大门的舒云。 没等陆浩天追上来,舒云已经发动车子了,陆浩天马上叫了计程车跟上去。 舒云的车开到林园大厦,陆浩天也到了。 两个人站在同一部电梯里,一句话也不说,舒云的手,放在口袋里,一副不认识陆浩大的样子。 进了客厅,舒云正要按墙头灯,陆浩天一手抓住,客厅里一片漆黑。 “舒云,我为刚才的话道歉。” 舒云重重的摔开那只手,第二次去按灯,又被抓住了,抓的紧紧的。 “放开!别忘了,你站在谁的屋檐下!” 大吼的叫完,舒云死劲的再度摔开那只手,“啪”地,开亮了灯。 灯光下,舒云一张惨白的脸。 两人僵硬,静默了许久,舒云挥挥手,扶着有些发晕的额头。 “你走吧,找家饭店去住,今天晚上我想安静一下。” 舒云皮包一丢,走进房间,陆浩天站了一会儿,跟了进去。 “舒云。” 舒云从衣柜拿出男人的衣服,塞进旅行袋,陆浩天靠着墙,掏出一支烟,看着舒云的动作。 衣服全塞进旅行袋,舒云提起,提到陆浩天面前。 陆浩天没有接过来,眼睛里,眼神复杂的望着舒云。 “只是今晚离开吧?” “你不觉得是该永远离开的时候了?” 陆浩天接过旅行袋,吊在肩膀上,刁着烟,烟雾掩盖了他的表情。 “就这么结束了?” 舒云望了陆浩天好一会儿,把眼睛往上看。 “扮演那么多角色,还不如安分点,把该扮演的角色演好点,多给你太太一点丈夫的责任吧。” “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我在你面前的角色?” “保留它,能有什么意义?” “你毫不留恋?” “一个情妇——。”舒云对自己冷笑了两声:“这种角色,留恋不是很可笑?” “好多年了,你真不考虑?” “考虑?考虑什么?”舒云是一阵冷笑:“考虑你没用诚恳、用真心对过我一天?考虑做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妇?考虑你在太太那边,享受完了贤慧的家庭生活,把少的可怜的时间,在过境时,用贪婪的肉欲态度丢给我?考虑这些?陆浩天,请你尊重我一点,纵使我生成是扮演情妇的角色,也请让我扮演一个稍为高贵点的情妇,别再这么贱踏我,让我对自己的自尊交待不过去,让我不要在午夜梦回时,觉得自己可怜,觉得自己作贱,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角色!” 陆浩天走出去了,吊在肩上的旅行袋,重重压着陆浩天,陆浩天几乎迈不出步子。 陆浩天完全走了,走出了舒云的屋檐,走出了舒云的眼睛,完完全全走了,舒云看不到那个高壮的身影,舒云感觉头发涨、发晕,舒云还感觉自己迫切的需要大声的哭出来,舒云在这刻,没有办法承受自己的泪,澡也没洗,拿出安眠药,灌了几口自来水。 衣服都没换,舒云打开音乐,开了床头小灯,静静的躺下,等待明天第一道阳光照醒自己。 ☆☆☆ 程子祥做梦也料不到离家这么久的儿子,日夜渴望,时刻等待,却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像朋友约会般的电话——儿子约自己。 放下电话,程子祥一秒钟也没多留,甚至来不及找司机把车从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开出来,就直奔路口招了辆计程车。 跋到了儿子说的餐厅,车钱都没叫司机找,程子祥三步并做两步,跨进了餐厅的自动门。程多伦早来了,见到父亲马上站起来,程子祥一步步走近,站到桌前,这么久没看到儿子,程子祥的思念与渴望,应该可以汇成一线喜悦的笑容,但,程子祥反而更严肃了,板着那一惯在儿子面前的脸,不苟言笑的。 程多伦激动的连爸爸都忘了叫,程子祥那不苟言笑的神态,只是长者的维持,程多伦十分了解。 案子对望了有一会儿,程子祥首先坐下来,指了指椅子,干咳一声。 “坐呀,站着干什么。” 这是午餐时间,服务生带着菜单过来,程多伦一副请客的样子,把菜单恭恭敬敬的交到程子祥面前。 “爸爸,你吃点什么?” 程子祥看了儿子一眼,点了客牛排。 程多伦把菜单接过来,对着服务生说。 “同样的来两客。” 又是一段静默,程子祥掏出雪茄,还来不及点火,程多伦的火柴已经划亮,略站起身。 程子祥点完雪茄,程多伦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吸一喷,比在家里时老练多了,根本就是个老烟枪,看的程子祥吃了一惊。 “现在烟抽的很厉害?” “一天一包。” “瘾头不小嘛,能负担吗?” 程多伦笑笑,弹弹烟灰。 “勉强。” 那抽烟的样子,斜吊着,大指拇与食指夹着,吸一口,还眯起眼,吸完,弹灰,笑笑。这一切神情、姿态,都不是自己记忆中熟悉的儿子。从前那个儿子,烟是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没有瘾,抽气氛,抽情绪,讲起话来中规中矩,哪像跟前这样,一副经历过什么似的,语句不拖半个废话,简单而世故。 儿子长大了?是大了。 程多伦对儿子的第一感觉:儿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儿子了,陌生而不熟悉。 “你现在拿什么供给你自己?” “就这双手。” 程多伦就那么笑笑,手稍为伸了伸,收回来,继续抽烟。 “供给成这副样子?” 程子祥心是疼的,口气却是不屑的,那张又黑又瘦的脸,在家时的儿子,哪是这德性。 “大概六十公斤都没有吧。” “刚好六十。” 六十公斤,在家时,儿子总在六十七、八之间,短短两个月,老天,程子祥真是心疼死了。 “一身皮包骨,又要赚钱,学校的课,你哪来精神应付?” “瘦是瘦,不过,硬朗的很。”程多伦伸出一只手臂,比了比臂上的肌肉。 牛排来了,父子的对谈暂停片刻,各自铺上餐巾,用刀用叉的忙上一阵,程子祥按捺不住了,望着狼吞虎咽,牛排去掉大半的儿子,开口了。 “外头住的惯吗?” “还好。” “——金嫂一天到晚念着你。”到口边的自己,改成金嫂,怕露出破绽,程子祥故意放下刀叉,喝了口水:“唠唠叨叨的,烦都烦死了。” 程多伦明白父亲话里的话,顺着去答,也不拆穿。 “我也蛮想念她呢,麻烦爸爸回去替我问候她。” 这句话,真伤了做父亲的程子祥,离家这么久,不说想念自己,想念金嫂。程子祥再也掩饰不下去,什么尊严,不苟言笑,再也做不出来了。 “多伦,——你就不想念爸爸?” 程多伦停下刀叉,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残酷,何必一定去逼爸爸主动讲这样的话? “你变的太多了,爸爸都觉得你陌生了。” 程子祥整个人软弱下来。 “你走的这些日子,爸爸真是能慌出病来,除了金嫂,爸爸谁都不好去讲,连张伯伯问起,我也只好编了个谎,如果叫人家晓得儿子已经离家出去,我这个做老子的,不晓得要被人家想成什么样子呢。” 程多伦静静的听着,心中一阵又一阵的翻腾。 “唉,儿子长大了,老子的道理,也懂得去驳了,一个谈不来,他转身就走,反正也不怕饿死,年纪大的人——。” 程子祥顿停下来,掏出雪茄,程多伦赶忙点上火柴。 “年纪大的人,我看唯一能做的,只有让步了。” “爸爸——”这番话,程多伦差点哭出来。 “小伦,——。”程子祥又顿了顿:“爸爸让步了。” “爸爸——。” 程子祥手一挥,止住了程多伦。 “我让步,不过,我有个条件。”程子祥沉沉吐出一口雪茄:“你仔细听好,这是我的条件,但在我还没说出来之前,我先问你,你是不是坚持不回家?”程多伦迟疑在那,点头吗?那足够伤一个父亲的心,程子祥鼓励的笑笑。 “没关系,你尽避说好了,你这老爸爸现在开通多了,什么都想开了,你尽避照你的意思说好了。” “我要回家,不过要等我毕业,如果那时候,爸爸还愿意让我回去。” “好、好。”连续两个好,程子祥吸了口雪茄:“这样的,你考虑一下我的条件。” 程子祥换了个坐姿,握雪茄的手,放在桌上。 “这样,我也不软硬兼施,强叫你回去了,你这个孩子固执起来比我当年还要有魄力,现在呢,我让步了,你要一个人住外头,培养独立、信心什么的我都不干涉。不过,你呢,有个有钱的老子,在外头吃得瘦干干,住的没有一个鸽子笼大,叫人家听起来,也说不过去,所以呢,我的条件是这样,你住外面可以,但报别送了,家教辞掉,每个月的费用,你回家拿,或到我办公室拿,怎么样? 能接受吧?” 除了感动,程多伦真是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程子祥灭熄半截雪茄,心头宽松的嘘了口气。 “那么就从明天开始,一个月需要多少钱,就拿多少。你看是回家一趟呢?还是直接到爸爸的办公室?” “爸爸,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我想,——我认为——,爸爸,报我还是要送,家教我也仍然兼。” 程子祥是又惊愕又难过,这个儿子,怎么固执成这个样子? “让我磨炼磨炼自己,你不觉得在外面这段时间,我成熟多了?吃苦是磨炼一切的基础,如每个月我到你那支领生活费,这跟我住在家里又有什么差别?爸爸,我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并不是罗小路那件事这么单纯的原因了,我在让我自己像个男人,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我相信,你不会喜欢一个离开你保护范围,就不知所措的儿子,是不是,爸爸?” 程子祥揉揉额头,心底的感受真是复杂又复杂,这是个好儿子,尤其今天这个年头,年轻人的干劲与自尊,早就叫文明的征服了,哪能找几个这样的男孩?一个千万家产能继承的男孩。 “小伦,不肯跟爸爸妥协?” 程多伦坚决的一摇头。 “好!”程子祥伸出手,握住儿子:“爸爸欣赏你。” “爸爸!”程多伦紧紧握住那双温暖的手。 “很不错,你是个能让当老子骄傲的儿子。” 这句话,胜于任何一切,是鼓励,是赞美,是父爱,是一切的一切。父子两只手,握着半天都没收,远远看过去,实在是一副感人的画面。 “爸爸,以后,一个礼拜,我请爸爸吃饭。” “嗯,这个意见不错。” “每次都约在这,我请爸爸吃饭。” “这不对,爸爸请。” “爸爸,跟我妥协一下吧。” “不行,不行,我很坚持。” “我也很坚持,如果爸爸不让我请客,我宁愿取消刚才的意见。”程多伦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的条件。” 程子祥摇摇头,无可奈何摊摊手。 “好吧,不过,今天这两客牛排要由爸爸来哦。” 程多伦手一招,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叠钞票,看过去大概总有一千到一千五左右。 服务生过来了,没等程子祥开口,程多伦就把钞票拿着算了。 “多少钱?” “四百八十五块,先生。” 数了五张绿色百元大钞,程多伦把剩下的钱放回口袋。 “小伦,你这样请爸爸一次,要饿上好几天吧?一个月见上几次面,这六十公斤只怕也保不住了。” “没这么惨,我现在很有数字观念咧,进账多少,用出多少,算的妥妥当当的,绝对收支平衡。” 程子祥满意的看着儿子,心底那份扎实,比一笔数千万元的生意,还令程子祥得意。 “小路那女孩,最近是不是常去看她?” 程多伦点了根烟,火柴正要丢掉,又送到程子祥面前。 “爸爸,要不要来根雪茄?” “别跟爸爸来这套。”程子祥看出不对劲,把火柴拿过来熄掉:“是不是闹不愉快?” 程多伦摊摊手,吸了口烟。 “女孩子脾气,过些日子就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 “舒云去看她,想要她劝我回家,小路脾气就是这样,话没听完,就放下听筒;隔着玻璃,舒云又不能叫回来解释,我连去了几次,她都不见我,最近我也没去了,我想,隔段时间,等她气消了再去看她。” “小伦,爸爸问你,小路那女孩,你是不是当真喜欢她?” “她对我很重要,甚至我已经想到等我将来有能力成家的时候,她是我唯一考虑的女孩。” “你说这话,很理智?” “清醒得不得了。” “你觉得她对你适合吗?” “既然她对我很重要,就表示我们很合。”程多伦吸了烟蒂的最后一口,慎重的对着程子祥:“爸爸,也许你对她有成见,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但,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这是我唯一想说的,也是我向你保证的。” “好,爸爸相信,爸爸支持你。” 案子的两双手,又紧紧的一握,像一对挚友,一对彼此信任、彼此了解的挚友。 ☆☆☆ 罢踩上商院的楼梯口,就看到舒云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的飘散,倚在楼梯旁,没化一点妆,整个人就跟此时秋末冬初的萧瑟季节一样。 程多伦停下来,吃惊的走过去,很高兴的。 “舒云,怎么会想到来学校?”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舒云笑着问,但那笑容好奇怪,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如有股浓烈伤感,不再那么柔美。 “当然可以。” 走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要了两杯咖啡,舒云一直没讲话,呆凝的望着窗外,连烟都不抽。 “发生了什么事?舒云。” 程多伦点了两根烟,递给舒云一根。 “抽根烟吧?” “谢谢。” 接过烟,舒云轻轻吸了一口,轻轻吐出,呆凝的目光,还是扔向窗外。 “舒云。” 舒云把视线拉回来,喝了口咖啡,觉得热,月兑下衬衫外面的风衣。 “多伦,你觉得陆浩天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愈早离开他愈好。”程多伦不满意的端起咖啡杯。 “我跟他分手了。” 罢要喝进咖啡,程多伦惊愕的停下,不相信的眼睛都睁大了。 “你是说——?” “分手好几天了,那天从你那回去,他就来了。”舒云轻描淡写的,跟她那苍凉的表情,显得不符:“我提出来的,他很惊讶。” “他肯吗?” “有什么不肯,这份感情,原就是我一个人在维持的,他只不过免费多一个消遣的女人。” “别讲得这么难听。” “很实在,有什么难听的。”舒云笑笑:“多伦,你一定以为我很难过,别那样想,我很高兴我能做这件事,我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我发觉这次能这么做,受你的影响很大。” “怎么说?” “你放弃家里的生活,一个人在外面吃苦,为的只是要让自己做一个像样的男孩,这很不简单,要多少毅力,多少决心才做的成,而我呢?一份永远不实在的爱情,难道就永远这么悬着?” “你后悔吗?” “我没给自己时间后悔。”舒云又笑一笑:“当天晚上,我服安眠药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洗洗澡,吃点东西,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写稿,连着几天,写稿、吃安眠药睡觉,没有一点空档,哪来时间后悔?” “舒云,我为你高兴。” “我也为自己高兴。不过,该谢谢你,你间接给我的帮助很大。” 程多伦很不好意思的笑笑,抓了抓脑袋,心里有一种满足。 “我突然想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谁?” “还没找到。”舒云解嘲的对自己笑笑:“以前虽然不是每天能看到陆浩天,但总有个等待,现在,连等待都没了。你是知道的,我怕孤独。我也怕透了偶而约会的恋爱,我需要一个人朝夕相处,在我随时睁开眼睛时,身边有个人。” 舒云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双颊,有着几分伤感、几分迷惘。 “也许是老了吧,几年前,我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它变的很重要。” 舒云拢拢零乱的头发,自己点了根烟。 “好了,不谈我了。罗小路怎么样?我闯那个祸,解决了没?” “我已经好久没去看她了。” “怎么呢?” “反正去了她也不见我,等过段时间她气消了,我再去解释?” “这样妥当吗?” “没别的办法了。” “也好,等你们和好时,帮我转告一句话,我很喜欢她,我怕孤独,但就偏偏没朋友,我很喜欢跟她做朋友。” 虽然不正式的开玩笑说,程多伦还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舒云的寂寞,不晓得为什么,程多伦突然有要哭的感觉,为了面前这三十岁的善良女人。 “舒云,我也赞成你早点结婚。” “是不是你都感觉出我寂寞得可怜?” 那张笑着说话的脸,程多伦真是不忍心看下去。舒云很潇洒的喷一口烟,半开玩笑的,一边笑一边讲,听起来,那声音,又叫人一阵鼻酸。 “从现在开始,第一个对我有兴趣的男人,我会很严肃的告诉他,要嘛就结婚,谈恋爱没心清,两厢情愿的话,马上到法院办手续,也不需要穿白纱、讲排场宴客什么的,三十岁的老女人穿白纱,也不适合羞答答的一桌一桌去敬酒,你说,是不是?” 舒云又说又笑,轻松的像在讲一个故事,程多伦此刻只想马上离开,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哭上一场,为这个自己曾经疯狂的爱过,现在是自己好友的女人,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 ☆☆☆ 和程多伦分手,舒云没心情回家,开着车子,在街上慢慢兜。 一条街,一条街,没有目标,也没有时间压迫,舒云悠闲的开,开的很慢很慢。 这一带是商业区,大楼一栋挨着一栋,放眼望过去,全是公司行号的招牌,大大小小,有铝牌油漆的、有桃木镶金字的、有直接嵌进漂亮的大理石里面的,凸出醒目的公司名号,十分耀眼。 舒云仍然悠闲的开,车里的无线电,放着美军电台的音乐。 突然,舒云看到一张好像曾经在那见过的面孔,那是在一栋大楼的门口,那张熟悉的面孔,像是正在送客。舒云慢慢将车子停下来,那张熟悉的面孔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回过头,先是惊讶,然后是梦般的惊喜。 “是你!” 舒云想起来了,那个人,那个请自己喝酒,留下名片,在自己与陆浩天分手那晚,第一个认识的人。 “还记得我名字吧?” “徐斌扬。”舒云流利的说出来。 “上帝的安排,真是上帝的安排。”徐斌扬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后面的人说:“刘秘书,你先进去,雷门的老板来了,你叫吴经理直接跟他谈好了。” “是的,董事长。” 刘秘书走了,徐斌扬俯身到车窗前,两只手搭在窗沿前,笑的很开心。 “我们有缘。” 舒云笑笑,手肘支在方向盘上。 “下车好不好?找个地方坐坐。” 舒云还没来得及考虑,后面的喇叭声响个不停。 “由不得你了,再不下车,警察要过来罚款了。” 舒云把手肘放下,车子开到前面一点的停车处。关上车门,披上风衣,走出来。 徐斌扬是个注重穿着的男人,也是懂得穿的男人,浅灰格子西装,配着深蓝的衬衫,整齐的头发,挺直的腰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很顺眼。 拉椅子、挂风衣,很礼貌的做完了这些,徐斌扬一眨不眨的望着舒云,嘴角一直浮着笑意。 “我一直等你电话,等得都要绝望了。” “我忘了那回事。” “漂亮的女人,总是不太重视对她有兴趣的男人。” “对我有兴趣?” 舒云突然放声的笑起来,几小时前,还跟程多伦谈到这两个字。 “不对吗?我用错了字眼?” “什么兴趣?” “你问的奇怪。” “你结婚了吗?”舒云突然问出来。 “你想呢?” “还是你自己说吧。” “结过婚的话,那天我何必冒那么大的险。” “那天,你胆子很大,你没看到我身边男人?” “看到了,但不是你丈夫。” “那么肯定?” “结过婚的夫归,没有可能兴致那么大,跑去有烛光的地方宵夜。” “也许是新婚呀?” “更不像,新婚绝对不会两个人坐着不讲话。” “或者我们正在计划结婚呢?” “不,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是一对正在计划分手的情侣,我说的对不对?” 舒云斜着头,打量着徐斌扬,带着几分研究。 “你像个心理分析专家。” “又不对了,是个市侩的商人。” “还是个董事长呢。” “小辨模的。”徐斌扬谦虚的说。 舒云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有兴趣?” “我喜你这种型的女人。” “我是什么型的?”舒云很有兴趣地问着。 “成熟,有味道,没有一张吱吱喳喳的嘴巴。” “还有呢?” “还有,你适合我的年龄。” “你有三十几了?” “三十八。” “都快四十了,为什么不结婚?” “年轻的时候,忙事业,再加上挑剔,机会一次又一次溜过去,我没把握住。三十八了,不好去找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吧?” “奇怪了,你为什么硬一口咬定我没结婚?” “结了婚的女人,纵使她只有二十岁,也掩饰不了家庭给她的那种压迫,那种压迫会写在眼睛里的,我看的很准,从来没有错过。” “这么说,你常端杯酒,去认识没结婚女人?” “哈——”徐斌扬轻轻的笑出来,拍拍自己额头。“我哪来这么多时间。” “那天呢?” “那天难得没应酬,一个人心里发闷,只想跑去喝杯酒,找吧台小姐聊聊。结果还没开始聊,就看到你进来了;看到你毫无兴趣吃了两口,看你冷漠的坐着,灯光下,冷漠的样子,真的叫男人动心。” 徐斌扬诚恳,不带半点轻佻的望着舒云。 “尤其叫我这个年龄而又寂寞的男人。” “寂寞?”舒云觉得这两个字咬了自己:“你晓得真正寂寞是什么?” “我想,我们都有共同的感觉;朋友一个一个离远了,因为他们都有他们的家,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给你那么多时间。忙碌了一天,走进一个无声的空间,有沙发、有床、有桌、有墙,模起来全是冰冷的,逐渐的,你开始害怕、倦腻,你渴望有个人在你身边,能看到他,能模到他,能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他的存在。” 徐斌扬挑挑眉,肩膀一耸。 “可是,那一天,像是永远不肯来,任你等待,它就是离得你远远的。” 舒云的脸转向窗外,像几小时前跟程多伦一块儿喝咖啡时那样,心底似空无、似复杂、呆凝的。 “想什么?” “几小时前,我也这样坐着,和一个朋友在一块喝咖啡,我是去找他聊天,因为我受不了一个人呆在屋里。” 徐斌扬发觉气氛被自己弄僵了,一时又找不到话题扯开,临时想起,有个很恰当的话可以问。 “你看好不好玩,聊了大半天,我还不晓得你姓什么?叫什么?” “重要吗?”舒云漫不经心的把脸转回来。 “当然重要,总不能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约的那个人,连个称呼都没有。” “从明天开始?” “每天约你。” “谈恋爱?”舒云又一次失声的笑了。 “我希望是个有结果的恋爱,我这个年龄,再谈次没有结果的恋爱,这辈子,怕是注定模冰冷的家具了。” 徐斌扬笑着讲,却十分认真。 “可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你的名字。” “舒云。” “舒云?”徐斌扬低念了一声,歪着头:“舒云——舒云。” 徐斌扬吃惊的抬起头。 “你——该不会是那个女作家舒云吧?” “是的话也不需要这么惊讶,是不?” “这个——,这个作家和市侩商人,谈有结果的恋爱,还适合吧?”徐斌扬笑着。 “要不要试试看?” ☆☆☆ 握着听筒,隔着玻璃,罗小路莫名其妙的望着外面那五十多岁的男人。 “罗小姐,你一定很惊奇,我是程多伦的父亲。” 程子祥先开口自我介绍,又和蔼又慈祥,这个女孩,看起来,秀秀气气的,一脸聪明,加上舒云和儿子对这女孩的批评,程子祥不觉就打心底喜欢她了。 “听多伦说,你不肯见他。” “我不要见一个感情不专一的人。” 罗小路又凶又伤心的话从玻璃那方传过来,程子祥露出慈祥的笑容。 “程伯伯作证,那是个误会。” “才不是误会,他们——。” “别急,别急,听程伯伯说。” 从怎么搬出家里,到兼家教、送报,到舒云一片苦心的善意,程子祥简洁的讲了一遍。 罗小路的脸,从吃惊,到惭愧,到懊悔,到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 “程伯伯,我不知道,程多伦从来没有告诉我,我一点都不晓得他搬出去了,他一点都不讲,他怎么——,他怎么搞的,一个字也不提。” “这你就不明白了,他不要你替他耽心,你晓得吗?在他心里,你的位置,不比我这个做爸爸的低呢,我还真有点妒嫉哦。” “程伯伯——”罗小路哭起来了:“他已好久没来看我了,你——你叫他来好不好?我要——,我要跟他道歉,我脾气太坏、太凶,我还叫他带好贵的巧克力和鸡腿——,程伯伯,我要——要跟他道歉——。” “没问题,这件事交给我办。” “谢谢——,谢谢程伯伯。” “罗小姐,说真的,你很有眼光呢,我儿子真是个好青年,太难得了,找都不容易找。 程子祥得意的笑着: “你好好把握,像他这么优秀的男人,女孩子都会抢着追呢,不过,你放心,他老实惯了,你好好把握,他眼睛里就只看到你一个人。” 程子祥讲话轻松的不像个长辈,泪痕还挂在脸上的罗小路,两颊都绽开了笑。 ☆☆☆ “今天是我约你,该我请客吧?” 程子祥拍着儿子的肩膀,程多伦见到父亲,又惊又喜,但还是不忘坚恃。 “原则要坚持,我们早说好的。”多伦倒了杯水放在父亲面前。 “给你老子一点面子嘛。” “嗳,爸爸,给你儿子一点说话算话的自尊嘛。” “我儿子就这么固执?”程子祥笑着问。 “没办法,跟他老子一样。”程多伦肩一耸。 “好吧,午餐时间,请你老子去吃饭吧。”程子祥从椅子里站起来:“我们边走边谈。” 出了巷口,程多伦正要招计程车,只见程子祥打掉那只手,一坐在巷口边的面摊上。 “爸爸——,怎么?”程多伦想都没想到程子祥会选面摊,赶忙过去:“这里的东西你吃不惯,我们还是——” “哪有什么吃不吃得惯的。”程子祥指指另一张竹椅:“坐下,坐下。” 也不理儿子,程子祥一把将儿子按下,招手叫过正在忙着的老板。 “老板,来两碗阳春面。” “爸爸——。” 老板跑过来了,操着山东乡音,笑盈盈的。 “先生,两碗阳春面是不?还要点什么吧?” “那——再来盘卤菜。” “好,马上来。” 老板一走,程子祥向儿子呶了呶嘴。 “很豪华咧,你老子还要了盘卤菜。” “爸爸,你何必替我省那点钱嘛。”程多伦埋怨的嘀咕:“嗳,这种请法,真没面子。” “哟,我儿子还有他老子的恶习,爱摆排场。”程子祥打了儿子一下肩膀:“对了,多伦,最近去看罗小路没有呀?” 程多伦还没回答,老板端着热腾腾的面和卤菜,一路喊着来了。 “怎么?去了没?”程子祥拿了两双筷子,递给程多伦一双。 “没去。”程多伦夹起一把面,吹了吹。 “怎么不去呢?” “她脾气大嘛。” “准备什么时候去呢?” “等她脾气消了。” “等她脾气消?”程子祥莫测高深的一笑:“我看呀,她大概前两天就消了。” 程多伦没搭腔,低着头吃面,突然,像明白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睁圆眼睛,看着程子祥,一把面夹在筷子上,悬在半空中。 “爸爸,你——?” “明天该去了,我看人家挺想念你的。” “你——,爸爸,你去看过她了?” “蛮秀气的,一脸聪明相。”程子祥轻描淡写的,夹了片卤蛋:“蛮懂事的,那孩子还不坏。” 程多伦的感谢与激动,不是因为父亲替自己解释了误会,而是,父亲竟然接受了罗小路这样的女孩。 “爸爸!” 那一筷子的面,还悬在半空中,程多伦喜形于色的唇角尽是笑。程子祥一筷子接过那把面放进自己碗里,呶了呶嘴。 “面凉啦!” ☆☆☆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没见面,两个人都有一肚话要告诉对方。但,握着听筒,谁也没先开口,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尽在笑,笑着注视着对方。 “大白痴来看你了。” 打开了好长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程多伦尽量把身子靠近玻璃。 “你想不想念我?” “想念。”罗小路咬咬嘴唇:“想念得差点要第二次自杀。” “计划好了?” “还没。” 程多伦在玻璃外做了个捏罗小路鼻子手式。 “大白痴。” “想说什么?” “你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嘿,告诉你,被你一同情,就显得没那么有意义。” “大白痴——。” “你想说什么?” “我以后——,我以后不那么贪吃了。” “怎么?发现我这个穷小子供应不起啦?” “本来就供应不起嘛。”罗小路皱皱鼻子,马上又换了温柔的声音:“大白痴,你把自己养胖一点嘛。” “养胖一点?多胖?”程多伦比了比自己的腰围:“这么胖好不好?” “讨厌的死大白痴。” 罗小路笑着打了玻璃一下: “我是说真的嘛,我以后一定不那么贪吃了,我发誓,我开始要变成那种不贪吃的女生。” “然后呢?” “然后你把家教和送报的钱,买一大堆吃了会胖的东西,没事想起来就吃。” “吃不下呢?” “我会强迫你。” “没有自由的权力?” “狗屎蛋,自由你个大头鬼!” 罗小路的味道又来了,这是程多伦熟悉的,习惯而又自然,程多伦玩味的看着。 “他妈的!我郑重警告你,你再那么瘦怜怜、黑巴巴的,像只剥了皮的乌骨鸡,等我出去了,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我就去偷点钱,买几百加仑女乃油,把你撑的肥肥的,让你淹死在里面。” “哗,死得这么气派。”程多伦满意的点点头:“很不错,我等着哦。” “等你个狗屎蛋!” 罗小路皱着鼻子,敲了敲玻璃。程多伦马上把脸俯上前,咬那只敲在玻璃上的手。 “小路,我想吻你一下咧。” 罗小路在自己手心吻了一下,用大拇指弹出来,像童年玩弹珠一样。 “接到没?” “接到了。”程多伦做了个接住的样子,往嘴里一扔:“好重,有两、三斤呢。” “什么味道?” “炸鹅腿的味道。” “香不香?” “香的要死喔。” “大白痴。” “嗯。” “那个——,那个舒云——,我是不是误会你们了?” “误会得厉害。” “她——,她有没有生我的气?” “她很喜欢你,她要我跟你说,她希望能做你的朋友。你愿意吗?” “你告诉她,我愿意的不得了。” 一切都太平了,程多伦觉得一口气,大大松开了。 案亲——这位愈来愈令自己更爱他的长辈,他真伟大透了,到底他用了什么方法叫冥顽的罗小路改变的这么厉害?程多伦此刻真想抱住程子祥,来一个美式的吻。 ☆☆☆ “结婚?” 程多伦震惊的呆了,望着舒云那张认真的脸,不敢相信的重复一遍又再问。 “你再说一遍,你是说,你要结婚了?” “对,结婚,当人家老婆,而不是情妇。”舒云笑着说: “对方是谁?该不会是陆浩天吧?” “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 “可——可靠吗?你对他了解多少?” “三十八岁,略有经济基础,不帅也不丑,对我一见钟情。”舒云轻松的说着。 “他——爱你吗?” 舒云歪着头,想了一想。 “他爱我。” “你呢?你爱他吗?” “我满意他。”舒云还是笑的很轻松:“我们彼此需要,因为我们都寂寞。” 程多伦坐下来,诚恳、无限的关怀。 “舒云,你不觉得你该再慎重考虑考虑?” “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吗?” “需要考虑的太多了。”程多伦双手交叠着:“首先,时间问题,你看,一个月不到,你除了晓得他略有经济基础,不帅也不丑,对你一见钟情,其他的,你还晓得什么?这些都是眼睛看得到的,有更多的东西,是需要时间去观察、去发觉的,可是,你们认识不到一个月。” 舒云看着那张稚气,满是大人味的脸,听一句,点一个头,笑一下。 “还有呢?” “还有。”程多伦一脸正经认真分析:“因为你们都觉得寂寞,这简直没道理,你想想看,婚姻只建立在因为寂寞上,那这种婚姻,太不稳了,能维持多久?随时那天大家觉得不寂寞了,拿什么继续?” “那就拆伙呀。”舒云哈哈的笑。 “舒云,我不喜欢你这个态度。” “多伦。”舒云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认真的说: “真的谢谢你,我说过,你是我唯一朋友,你关心和担心我的那些问题,不是不可能。但是,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真的还年轻,有些情况,年龄不同,它的过程与发生的方式,就不能用同样的结论。” 舒云停下来,随手从程多伦书桌上,拿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 “我三十了,他三十八,都超过了结婚年龄,讲现实一点,还拿什么去选择、挑剔?再说,这种年龄谈婚嫁,已经比别人晚了一大步,那有闲情逸致像你们年轻人,三年五载的去卿卿我我,去花前月下,去为点芝麻小事,一个月不讲话,然后言归于好,再眼泪汪汪,重新山盟海誓,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舒云又吸了口烟。 “一个三十,一个三十八,吵吵闹闹,时好时离,等发觉实在不能没有对方,爱的死去活来时,我和他都是做祖父和做祖母的年龄了。” 程多伦一言不发,思索的点了根烟。 “所以,你明白吗?到了这个年龄,能够彼此需要,就是很坚强的一种维系。人家看的多了,见的多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对外界的诱惑,也没什么好奇了,这样婚姻,反而坚固的多。” 程多伦还是一言不发,手上那根烟,久没去抽,烧了一大节灰。 “当然啦,你如果要说,这种婚姻,根本就是无可奈何,两个没有指望的人,将就勉强的凑在一块,也没错。” 程多伦抬起头,诚恳的。 “舒云,我不这么认为,真的。” 舒云笑了,伸出手。 “那么,祝福我吧。” “祝福你。”程多伦紧紧的握着。 “祝我终于有个人来赶走我的寂寞。” “祝你以后不再有寂寞的侵噬。” “再祝我平安无事,白头偕老,不要在年纪一大把的时候,发生什么绯闻。” 程多伦不晓得这个即来的婚姻,改变了舒云多少,但,程多伦确定,舒云是在认为,或许她说的对:年龄到了。 但不管任何理由,舒云对这份迟来的婚姻,态度是认真的,是诚恳的。 “日期确定明天了?” “确定了。” “在哪举行?我能帮什么忙?” “在法院。”舒云轻轻的一笑:“简单隆重,不发帖子,不请客。” “他同意吗?” “三十八岁的新郎了,也没年轻人那种敬告天下亲友的热情了。” 舒云想起了一件事,突然呵呵的笑起来: “对了,多伦,有件事好奇怪,那天从你这回去,我和陆浩天分手。上次,我来找你,从你这走,碰到徐斌扬,你说,这是不是件很奇怪的事,我这辈子,两个大决定,都是离开你的时候发生的。” “大概——,嘿,上帝要你离开陆浩天,择人而嫁,把意旨交给我来转告你吧!” “或许吧,好了,我得走了,徐斌扬跟我约定了去看临时赶工装璜的新居。” 拿起皮包,舒云把烟往烟灰缸一扔,急急的套上外衣。 “哦,对了,这个礼拜天,徐斌扬准备在家里请几个好朋友来吃午饭,麻烦你请你爸爸来,到时侯,我就不再通知他了。” 舒云纤细的身影,在初冬的阴霾气候下,显得更瘦、更小,那包在丝袜下的腿,走得那么有劲。 也许,一个新的生命在等待,而她,也带着认真、带着诚恳去追求。 ☆☆☆ 罗小路半天不开口讲话,嘟着嘴,听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插着腰。 程多伦真是急坏了,又不晓得哪里惹了罗小路那个一触即发的脾气。 “拜托,拜托,讲话好不好?” 程多伦开始央求了,赔着笑脸。 “小路,讲句话嘛,一句就好了,再不讲,等下时间到了。” 这句话到底产生了实际的威胁效果,罗小路插在腰上的手放下来,嘟着的嘴巴张开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带东西了吗?你怎么搞的,就认定我是个贪吃的女生?” “天!”程多伦拍拍额头,大大嘘了口气:“下次别再这样吓我,我真会被吓成大白痴。” “你到底听到没有嘛?” “听是听到了。” “听到了你为什么还带?” “因为呀——。”程多伦压低声音,怪腔怪调的:“因为我认定罗小路是个贪吃的女孩。” “他妈的!下地狱的大白痴!”罗小路尖叫着。 “嘘,小声点,被管理员听到了,还以为你在计划逃狱呢。” 没等罗小路二度吼叫,程多伦赶紧抢先讲话。 “好了,好了,不谈那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告诉你一件惊人的消息。” “惊人的?什么消息?” “你猜猜。” “少来这套。” “好吧,你听着哦:舒云结婚了。” “舒云?结婚了?”罗小路眼睛睁大了:“你是说舒云结婚了?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跟谁?该不会是那个王八蛋陆浩天吧!” “一个姓徐的。” “舒云爱他吗?他们才认识多久?” “爱不爱他和时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认真,彼此诚恳。” “这种方式结婚,多没情调嘛。不过,大白痴,替我带一句话给舒云,希望她幸福。” “我会告诉她。” “还有——。” “还有什么?” “替我向她道歉。” “道歉?哪件事?她来看你你反而骂人家?” “不是。”罗小路好歉疚的低下头:“我打她的那一记耳光。” “她已经忘记了。”程多伦安慰的笑笑。 会客铃响了,犯人与来宾都依依不舍的抢时间,再多讲两句,程多伦正要放下听筒,罗小路又拿起听筒,大声的吼。 “记住了,大白痴,不要再带东西给我吃了,我已经开始训练自己变的比较不贪吃了。” ☆☆☆ 客人不多,除了程家父子,就是七八个徐斌扬的朋友,这屋子里,只有程家父子是舒云的朋友。 房子还不小,足有四十坪,新婚夫妇住,宽敞的很,尤其在台北这个寸土尺金的地方,还真有些奢侈,不看屋里的设计,光瞧这空间,就不难想像徐斌扬是有几个钱。 “徐斌扬,过来一下。” 舒云真是个漂亮的女人,都三十了,但是经过刻意的打扮,你就是猜不出她到底是个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女人。 她走向程家父子,热烈的和程子祥握手,一边招徐斌扬过来。 徐斌扬丢下了那边的朋友,带着新郎的满足笑容,快步的走过来。 “来,给你介绍,这位是程先生。” “久仰,久仰。” 客套的寒暄,徐斌扬热情的伸出手。 “这位就是我的朋友程多伦。” “你好。” “你好,希望常来玩,常来玩。” 又是客套的寒暄,不过,看上去,徐斌扬这个人还不坏,寒暄归寒暄,仍然有几分好客的热情。 “你们坐坐,我过去那边招呼一下,失陪了,失陪了。” 徐斌扬过去了,舒云和程家父子聊了一会儿,看看表。 “我到厨房催催,你们大概都饿坏了吧?” “饿倒不饿,不过,你有事尽避忙去,别招呼我们。” 程子祥笑呵呵的又补了一句:“我们父子也难得碰面,正好聊聊。” “好,那你们聊吧。” 客厅很大,一切布置都十分现代、十分考究,看得出花了很大的心思来设计的,也能感觉出,新郎对这个婚姻的重视。 “舒云这个婚姻选对了。” 程子祥对儿子说,有几分满意。 “她很认真。” “应该的,女人终究是要有个好归宿。” “爸爸,你看徐斌扬这个人怎么样?” “不坏,舒云没嫁错。” 这是自助餐式的中菜,长长的排了有二三十道,五颜六色,应有尽有,相当丰富。 自助餐,就是有这个好处,气氛随和、轻松,加上男女主人又都十分豪爽、开朗,客人自选自的吃,站的、坐的、走动的、聊的聊、笑的笑、开新婚夫妇玩笑的,也没一点拘束。 舒云端着酒走向程家父子,长长的淡鹅黄色丝绸礼服,露出雪白浑圆的两只手臂,又轻柔,又带韵味的体态,实在的,这是个有吸引力的女人。 “对胃口吗?” “好极了。”程子祥也端起了一杯酒:“舒云,这是个好婚姻,恭喜你,也祝福你!” “谢谢。”舒云一口饮尽。 “舒云,爸爸说,你嫁对了。” “哈——,但愿没错。”舒云对程子祥笑笑。 程多伦看看表,抱歉的放下手上托盘。 “舒云,我想——,我想先走一步。” “怎么、有事吗?” “他要赶时间去看罗小路。” 程子祥了解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舒云歪着头,指着程多伦带点不好意思的脸。 “还是女朋友重要,好,不为难你,你等等,我马上来。” 舒云快步的走近厨房,拿了一个大纸盒出来,在自助餐的盘子上,每盘夹了些,放进纸盒,又顺手拿了几个苹果。 “来,这个带给小路。” 程多伦没想到舒云来这么个充满人情味的举动,又是感激,又不好意思,还是程子祥已经笑着接过来了。 “就别客气了,今天可省了一笔家教费啰。” “是呀,这笔钱,下次请客哦。” 程多伦不好意思的接过来,抓了抓脑袋。 “我去叫徐斌扬送你去。” “嗳,不用,不用。” 程子祥叫回了舒云:“我也要走了,我就顺道送多伦过去,别麻烦徐先生了,他那边还有那么多客人要招呼。” “没这道理,当然是徐斌扬送。” 舒云也不管程子祥坚持,就叫起徐斌扬的名字,连名带姓的。 “徐斌扬,你过来一下。” 徐斌扬一秒都没耽搁,马上过来了。 “多伦要赶去看女朋友,你送他。” “现在就走是不?好。” “什么话。”程子祥拦住徐斌扬: “新郎留下来,留下来,朋友这么多,怎么好走开。” “都是些熟朋友,无所谓,来,多伦。程先生,你可别走,哪有客人吃到一半,中途离开的。”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程子祥再度拦住徐斌扬: “新郎走开了,新娘谁照顾?好了,就这样了,今天谢谢这顿丰富的午餐,下回选蚌时间我请两位到舍下,二位务必赏光。” “这——,让程先生中途也没吃饱就——。” “二位请留步,我们父子路上还可以多谈谈,你们就给我们父子点时间吧,哈——哈——。” “多伦,代我问小路好。” “再见,再见,二位留步,二位留步。” 几番拉扯,程子祥和程多伦终于下了楼。 “老周,先到台北监狱。” 抱着大堆吃的东西,坐进了车里,程多伦看了看表,程子祥马上对老周说。 “老周,开快点。” 案子会意的笑笑,程多伦觉得一阵温暖,从心里荡开来,荡在车里的每一寸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