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起风时》 第一章 按了半天铃,来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腰上还系着围裙。上个月回来,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陈嫂吗!准又叫朱爱莲给挑剔跑了。 “谢谢,你是新来的?” “是的——我叫阿碧。” 女孩声音细细的,一脸受委屈的样子。罗若珈推进了摩托车,友善的帮助那双瘦干的手拉上了铁门。 “我爸爸在吗?” “你是——你是说——?”阿碧小心的问,小心的打量,但脸上有善意的微笑 “我是罗先生的女儿。” “哦,是大小姐,在,在。”阿碧连声点头:“在客厅逗宝宝玩。” 进了客厅,首先映入眼睛里的是一幕叫罗若珈看了难过的镜头:四五十岁的罗伯新,膝盖、手掌爬在地上,朱爱莲生的那个儿子,左手拿着木刀,右手拉住罗伯新的领带,耀武扬威的骑着,两只脚还不停的踢打,罗伯新则随着小儿子的踢打,加速爬行。 “爸爸!” 头从跪伏的两腿隙缝间,倒看着站立门口的女儿,罗伯新一个急转弯,背上的儿子差点掉下来。 “若珈!” “爸爸,你爬嘛!不要停,你爬,你爬。”宝宝叫着。 四岁多的孩子,被骄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罗若珈大步跨过去,扯下紧拉着领带的小手,一把抱下宝宝。 “爸爸,你把他惯坏了。” 被骄宠惯的孩子挥着木刀,哇的放声大哭,跑进一间传出麻将声的房间。 “他小嘛!”想拉儿子回来,但那两只小腿跑得真快。罗伯新擦擦额头上的汗:“怎么今天会想到回来!有一个月没回来了吧?” 想念爸爸呀!罗若珈笑着,顺手把那条歪到脖子后面的领带拉到前面:“爸爸近来好吗?” “老样子,好不到那里,也坏不到那里。”端详着女儿,罗伯新就有一股歉疚:“报社工作忙不忙?好像瘦了点。” “瘦有什么不好?流行嘛!”罗若珈撒娇的将身子往沙发一掷。 罗伯新刚要坐到女儿旁边,一声尖细的嗓音,从麻将间传出来。朱爱莲牵着儿子,一只手插在腰上,丹凤眼斜斜吊着,只当客厅里没有罗若珈这个人。“是什么人那么容不下我儿子呀?” 罗伯新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前,看看女儿,又看看怒气的朱爱莲。 “哟,我说是谁容不下一个屁事不懂的四岁小孩,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朱爱莲阴阳怪气的把丹凤眼斜向罗伯新:“既然是姊姊管弟弟,那也是合情合理。不过,小孩嘛!女敕皮女敕骨的,那么用力的扯下来,唉!做老子的,也不担心给伤着了。” “爱莲——”罗伯新陪着笑,为难的看着女儿:“没事,你进去打牌吧!宝宝交给我。” “大小姐难得回来,我看也别耽误了你们父女的时间。”朱爱莲皮笑肉不笑的对着罗若珈:“再说,宝宝既不懂事,又惹人嫌,我看这牌也甭打了,免得一家子搞得不能和乐,阿碧,饭好了没有?慢手慢脚的,多添副碗筷啊!” 罗若珈始终坐着,一句话不吭,看也不看朱爱莲,朱爱莲指桑骂槐了半天,罗若珈为了父亲,就当没听见,但那句恶意的多添副碗筷,罗若珈无法忍受,再也坐不住了。 “不必了,我马上就要走。” 朱爱莲可逮到一番冷嘲热讽的机会了,丹凤眼细细的尽朝上撑开。 “伯新,你自己看看吧!继母难当真是一点没讲错,难得回来一趟,留她吃饭,还看她脸色。” 朱爱莲嘴一歪,拉着儿子一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罗伯新恳求的望着女儿。 “若珈,你朱阿姨也是一番好意,吃了饭再走吧?” 那道恳求的目光,真是刺痛了罗若珈,就为了一个尖酸刻簿的女人,罗伯新在女儿面前,萎缩、屈就、软弱的放弃了一个做父亲的尊严。罗若珈真的难过,缩紧的肌肉,在难过中渐渐松弛,罗若珈开始用同情与谅解来疏导自己的情绪。罗若珈生硬的拉拉唇角,算是对前面坐着的朱爱莲显示友善。 “朱阿姨,你进去打牌吧!宝宝留下我陪他。” “爱莲,你进去打牌,我和若珈陪宝宝玩。” 罗伯新感激的看女儿一眼,马上巴结的去抱儿子。朱爱莲手一挥,不领情的交叠着手臂,环压在胸前。 “不必了,我已经叫小陶帮我打了。” 才说到小陶,麻将间的洗牌声停了,从里面陆续的走出四个笑语不断的人,男男女女,歪歪斜斜的,捶肩打背。罗若珈一眼认出里面一个男人——陶扬,这个二流电影明星,他怎么会在家里打牌? 罗若珈反感的收回视线,朱爱莲站起来,提起她特有的尖嗓门。 “哟,怎么?不打啦你们?” “饿啦!” 回答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眼神透着不端正的女人——洪燕湘。十二月的天气了,领口还开得低低的,细窄腰围下,托着一张浑圆的坐到朱爱莲旁边的座位,瞄了罗若珈一眼。 “爱莲,这位漂亮的小姐,怎么不介绍一下?” 站着的罗伯新马上抢先说:“这是我女儿。” “罗先生福气可真好呀!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陶扬那双不放过任何女人的眼睛,又开始不老实的搜索罗若珈漂亮冷漠的脸孔。洪燕湘清楚陶扬的劣根性,挪动了一下浑圆的,翘起腿。 “小陶,给我点根烟。” 陶扬眯起眼,燃着了一根烟,递给洪燕湘。洪燕湘朝罗若珈瞟一眼,呶了呶嘴。 “烟灰缸。” 陶扬拿过烟灰缸,坐到洪燕湘身边的扶手上,洪燕湘有一下、没一下将烟灰弹到陶扬手里的烟灰缸里。 “爱莲,你们的午饭哪一年才开呀?” “那个死阿碧,笨手笨脚的,这年头要找个俐落的下女,还得祖上积德,才有那份福气。”朱爱莲埋怨的又提起尖嗓门,朝厨房叫,“阿碧,你动作快点不行呀!” “实在的,现在请下女呀,没事你还得倒过来看她脸色。”洪燕湘拍了拍旁边陶扬的大腿:“前天夜里,小陶直嚷饿,我就叫下女起来做点吃的,嘿,她那张脸,拉的比窗帘还长,一碗煮出来,打破了两只盘子,你能怎么样?谁叫小陶早不饿,晚不饿。” 说着,洪燕湘爱怜的在陶扬腿上掐了一把。罗若珈大致明白这二流电影明星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厌恶的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些人的视线。朱爱莲又逮到机会了,叫嚷的挑起那双丹凤眼。 “哟,你们快别谈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我们的大记者听得不耐烦了。” “罗小姐是记者呀?那家报社?”洪燕湘吃惊且略有些敏感的看着罗若珈。 “叫小陶多拍拍我们大小姐的马屁,她专跑影剧,看那天帮小陶写几篇专访什么的。”朱爱莲探过身子,打了小陶一下。 专跑影剧?这吓住了洪燕湘打情骂俏的闲情,看罗家大小姐那张脸,冷冷的,显然对自己和陶扬十分反感,要是她一个不高兴,在报上来上几笔,叫郑宏元看到了,那可真是惨了。洪燕湘烟也抽不下去了,赶忙笑起脸来。 “爸爸,我上楼去一下。” “就开饭了。” “我马上下来。” 在家里吃过午饭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赶着到报社交了两篇访问稿,整个下午就是空闲了,罗若珈骑着摩托车,经过唱片行,正想进去选两张唱片,只见围了一大堆人。罗若珈摆好车子,好奇的钻进人堆。 显然罗若珈见到的是一件即将结束的事件——一个个子奇高,穿看整齐西装的男人,拍着两个额头青肿、唇角流血的男人:“好了,好了,钱的事,你们可以商量、商量,打架能解决什么?回去吧!大街上,多难看。” 两个负伤的男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开了,那个子奇高的男人掏出手帕,罗若珈这才发现,他的左手滴着血,一条伤口,大约五公分那么长,他笨拙的拿手帕在扎,似乎企图扎住流血的伤口。但,扎了几次,都没能扎紧。 “我帮你扎。” 徐克维略吃惊的抬起头,顿了顿,感激的笑笑,把手伸出去。 “怎么回事?”罗若珈边小心的扎,边问。 “管一件闲事。” “怎么样的闲事?”罗若珈又抬了抬头:“认识吗?” “只是路过,看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又不见有人出面劝架,再不管就闹人命了。”伤口还真痛,徐克维皱了皱眉:“我这副高个子的骨架没白长,总算叫我拉开了。” “也挨了一刀。”罗若珈摇摇头,笑了笑:“好了,血是止住了,不过,我看你该上医院去缝两针。” “敷药就可以了,伤口并不深。” 徐克维不在乎的拉了拉西装领口,好像没那回事似的。罗若珈望着那张洒月兑的脸,突然想到侠义小说里英雄的形象。 “谢谢你啰!” 罗若珈拉回凝视的眼睛,耸耸肩膀,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那个奇高的个子转头走了。 这人真奇怪,罗若珈望着那高大的背影好半天,对自己摇摇头,走进唱片行,选唱片。 ☆☆☆ 像陶扬这种在脸上找不出一点味道、气质的人,居然也当了主角。 接到通知去看试片,罗若珈真是觉得好笑,出钱的老板,不晓得是看中陶扬价码低,还是对他那副头脑简单的粗像,产生伯乐的奇想,企图制造惊人的效果。总而言之,陶扬这个替别人搭配的二流人物,居然也当了主角,罗若珈认为滑稽透了。 陶扬演的是一个固执、暴躁、不肯妥协的画家,零乱的头发,贴上去的假胡须,扮相配合他那粗像,倒真有几分落魄潦倒的逼真感。 一个通俗的故事:画家、少女、穷困,加上丰富的爱情。出乎意料的,陶扬把这个可以感动未成年小女孩的故事,演得逼真得没话说。 “老齐那家伙还真有慧眼呢!陶扬是真的有点潜力。” “演了几年配角,陶扬这下可要红起来了。” “听说陶扬这几年跟人家一个什么姨太太同居,是不是有这回事?” “谁晓得,嗳,反正这个圈子里都是乱七八糟。” 那天在家里陶扬拿烟、托着烟灰缸的吃软饭相又浮上来,罗若珈想起刚才那个固执、暴躁、不肯妥协的角色。 “咦,罗若珈,怎么要走?老齐在芷园请客吃饭。” 一位男同业叫住了正预备走的罗若珈,罗若珈挂好肩上的皮包没兴趣的:“懒得去了。” “不好意思吧!还是去好了,给老齐一个面子。” 将近二十位各报社、杂志社的记者,分别坐了几辆计程车到了芷园饭店,齐老板已经先到了,包了一间大房间,开了三桌。 罗若珈走在最后面,突然,她看到一张好熟悉的面孔,坐在一张有六七个人的台面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正举杯饮酒,看到了罗若珈,先是一愣,然后放下酒杯,走了出来。 “嗨!还记得我吧?” “管闲事的人。” 罗若珈停下来,仰起脸看那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个子,讲不出道理,只觉得很高兴又见到这个管闲事的男人。 “到这儿吃饭?” “不吃饭到这儿干嘛?” 徐克维笑了笑,罗若珈发现,这个高男人,有颗牙是歪的,微微的斜开,就在正中央,很醒眼,但不讨厌, “好像看你跟一大群朋友进来?” 罗若珈点点头,又看到那颗歪得不讨厌的门牙。 “吃过饭请你喝咖啡。” 他没有征求,但诚恳而温和,罗若珈没想到自己竟点头了,带着微笑,点得好自然,就像这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不需要考虑的事。 进了齐老板订的房间,一进去,第一眼就看见陶扬,齐老板坐在他左边,右边是新片的女主角。 陶扬不愧是个演员,夹着烟,若无其事的边谈边笑,旁人看来,陶扬就像从来没见过罗若珈这个人。 “罗小姐,请坐、请坐,请这边坐。” 齐老板热烈地招呼迟进来的罗若珈,忙着拉了个座位,不偏不倚,跟陶扬正对面,一抬头就相互望到。 “陶扬,没见过吧?这位是罗小姐,影剧记者圈里,可是第一把交椅的哦!” 陶扬微笑点头,完全一付初识状。 “多指教,罗小姐。” 罗若珈笑都不笑,轻描淡写的牵动了下唇角。 “罗小姐,多帮忙哦!陶扬头一遭挑大梁,还靠你多棒棒。” 陶扬不太跟罗若珈交谈,倒是齐老板,不停的夹菜,十分巴结罗若珈。 一会儿,陶扬端起酒杯,轮流每桌去敬酒,对大群的记者先生、小姐讨好,罗若珈看也懒得看,时时注意着门口。 酒菜进行到一半,一名女服务生进来,交给罗若珈一张纸条,谁都没留意到;偏不巧,陶扬敬酒回来,那张被酒精刺激得通红的脸,挑着眉,举了举手上的杯子,罗若珈冷漠的牵了牵唇角,打开纸条。 ——我在隔璧的咖啡店,你随时过来—— “要离开?” 抬头,就听到陶扬带酒气的声音,罗若珈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讨厌这个人,拿起皮包,连话都懒得回,趁着大家都没注意,看也不看陶扬,走出了房间。 出了饭店的自动门,一阵冷风扑上来,罗若珈拉紧风衣领口,转进隔壁的咖啡店。 蚌子高大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总是显眼的,罗若珈没有搜索,就看到徐克维了。 “我以为我要等很久。”徐克维站起来拉椅子,一笑,歪牙又露出来了。“饭局结束了?” “还没有,我先出来的。” “他们放你吗?” “我想可以溜吧!” 这女孩,讲起话反应还真快,徐克维欣赏的望着,招了服务生过来。 “喝什么?” “咖啡。” 徐克维掏出烟,递给罗若珈一根。 “抽吗?” 罗若珈摇摇头,嘴角一直很自然的保持着笑意。罗若珈的确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女孩,一双深沉的眼睛,当她不笑时,冰凉冰凉,像飘雪的冬天,冷的令你不愿去接近,唇弧簿簿地抿着,整张脸,唯一叫人觉得温馨的是那只小鼻子,纤巧、微翘,很可爱、很可亲。 徐克维点着火,不经意的打量对面坐着的女孩,只有一个感觉,她眼神里所载负的,显然超过了她的年龄。 “我叫徐克维。” “罗若珈。”罗若珈简单的回答。 “那天我有事,所以走得匆忙。” “今天请我喝咖啡,是要谢谢我帮你包扎伤口?” 徐克维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横在椅背上,注视着罗若珈。 “那天你很可爱。” 罗若珈脸微微一侧。 “真的,你那天很可爱。”徐克维把椅背上的手拉到桌面:“我劝架,挨了一刀,围在四周,有很多人看到,这里头,或许有人对我的多管闲事而挨一刀觉得冤枉,很想帮我一点什么,可是,人的正义常常只到达某一个程度,要再超越那个一点,就不是简单的事了。你的可爱就在这里了;回家后,我愈想愈希望再遇到你,很巧,在这个本来不想参加的应酬里让我又遇见你了。” 罗若珈深沉、冰凉的眼睛,扫过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诚恳的问:“手好一点了吗?” 没有回答罗若珈的话,徐克维直视的看着罗若珈。 “你有一双看起来冷冷的眼睛。” “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该有一双见人就热情洋溢的眼睛?” 徐克维笑了笑,露出那颗长在中央的歪牙。 “你有一颗歪牙。” 徐克维又笑了。 “是不是使我这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人看起来,减低了些雄纠纠的英气?” “多少有一点哦!”罗若珈两手摆在桌面上,“怎么回事?天生的?” “挨揍的。” “挨揍?又是管闲事?” “管了一件你也许会赞美我的事。” “说说看。” “那是我在美国念书时的事。”徐克维点了根烟:“跟我同房的是一个香港侨生,他工作的地方有个黑人,吃力的事总推那个香港侨生,这个香港侨生老实憨厚,又生了副矮个子,那个老黑仗着自己粗壮,总叫他小东方。有一次我有事去找他,就听那个老黑咧了张大嘴巴叫:小东方,你的种族来找你了。” 徐克维桌子一拍,眼睛一睁。 “这种话谁能忍耐!当时我一句话不跟他多说,上去就是一拳,那个老黑比我还高一个头,比力量他要强得多,但那时候,民族意识的推动是无限的,我的牙被打歪了。不过,那个老黑却倒在地上起不来。” “以后那个黑人有没有找那个香港侨生麻烦?” “他还敢?”徐克维鼻子一哼:“美国这个民族只相信强者,你在他面前,站得比他高,他就服你。” “后来他叫不叫香港侨生小东方了?” “第二天就改口称周先生了。” 不只老黑,不只美国人,任何人都信服强者。 罗若珈突然觉得这个大个子的男人,不止一百八十五公分。 “怎么样?”徐克维笑着露出那颗歪牙:“这颗歪牙,还可爱吧?” “要别人告诉你吗?”罗若珈笑着回答。 这是间北欧式的咖啡店,气氛古典而宁静,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只蜡烛,晕晕的,十分柔美,罗若珈那双冰凉的眼睛,在烛光中映在徐克维眼里,强烈的造成一种醉心的吸引。三十一岁了,接触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各式各样的感情,但,这么强烈的扰着心绪,是罕有的。 罗若珈感觉出自己被浓烈的注视,手从桌面拉回来,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回台湾多久了?” “三年了。”徐克维恢复了洒月兑,指了指罗若珈:“谈你吧!” “谈我?我很简单,学校毕业以后,一直就在报社做事,很顺利,也很平稳,偶而,回家看看爸爸。”罗若珈手一摊:“这就是全部。” “回家看爸爸!怎么?不跟家人住在一起?” “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一个合不来的继母,我们彼此容不下对方。” “你父亲呢?他不反对你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外面?” “他是一个为难的角色,但,没办法,这总比同一个屋檐下,天天起冲突好多了,是不?” “你个性很强。” “我脾气很坏。”罗若珈马上纠正,“脾气坏的人,往往别人会认为是个性强,其实,差别很大呢!” “我还是觉得你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 “好吧!不纠正你了,说个性强也不错,这样会叫别人觉得我很性格。”罗若珈摊着手,摇看脑袋:“其实,还真有很多人说我性格呢!笑死人了,我只不过少说了两句话,他们就低个脑袋叫:罗若珈这女孩呀!见人爱理不理,冷冷漠漠的,可真性格。这些人滑不滑稽!你想不想让别人讲你性格?那么从明天开始,你见人就来个不理不睬。” 徐克维当真喜欢这个女孩了,谁说她冷漠!徐克维欣赏的望着,由衷有一股爱怜。 “收到反效果呢?”徐克维笑着喷出一口烟。 “那——你笨嘛!”罗若珈身子凑向前:“喂,借我一根烟吧!” “怎么,想学坏习惯?” “我一直觉得抽烟是一件很帅的事,你相不相信,我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拿烟的样子,你不晓得,才帅呢!” “说谎被逮到了,刚才我问你要不要烟,你还一本正经的摇头呢!” “哈——我才会装呢,其实呀!我做作得很咧!”罗若珈开怀的笑,补了一句:“我做作得很高级,看都看不出来,上段了。” 今天的罗若珈,话多得反常,那双冰凉的眼睛,一直荡漾着生动的笑意。徐克维时而加上一句,时而爆出宏亮的笑声,两个人一直到服务生过来吹蜡烛,告诉他们,打烊的时候了,才意犹未尽的出了咖啡店。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骑摩托车来的。” “你骑摩托车?”徐克维不相信的看了看四周。 “很稀奇吧?”罗若珈走到摩托车旁,从车后座里取出一顶毛线帽:“也没什么奇怪的,买不起汽车,只好买摩托车。” 徐克维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罗若珈戴上毛线帽,发动引擎,车就要开了,伸出一只手,模模自己的下巴。 “给我个电话号码吧!台北有一百多万人口,巧合的百分比太难得了。” 罗若珈没有掩饰等待这句话的喜悦,呵了呵被冷风吹冻的手,掏出了笔。 “写在那儿?” 身上没有半张纸,徐克维卷起西装袖,拉出米色的衬衫袖管。“这儿。” “这儿?洗不掉哦!” “洗掉干嘛?” 罗若珈放下手,歪着脸。“这太像文艺片了。” “就演一次吧!” 拉过袖管,罗若珈在干净的米色料子上,重重的写上了电话号码。 “晚上跟早晨我都在。” 丢下这句话,罗若珈的车子唰地冲了出去。徐克维直望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看都看不见了,才招手叫来计程车。 回到家,徐老太太还坐在客厅,徐克维连忙上去,坐到母亲旁边。 “妈,你怎么不睡呢?不要等我嘛?关节怎么样!怎么不盖条毡子!我去拿条毡子来。” 徐老太太拉住儿子,捶了捶膝盖。 “不用拿了,芝茵刚走,她给我捶了半天,暖水袋也是刚灌的。” 徐克维把暖水袋放在徐老太太腿上,站起来。“妈,该去睡了。” “一点都不困,躺下也睡不着,克维,芝茵说,蓓蓓这两天感冒,你明天去看看她。” “蓓蓓感冒了?”徐克维担心的坐下来,“严重不严重?” “大概没什么吧!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给芝茵没有?” “给了。” 徐克维模出一根烟,闭着眼睛,吸了一口。 “芝茵二十八了吧?” “嗯。” “其实,不要要求得太多,她倒也是个不错的女孩。” “妈,很晚了,我看你去睡吧!” “我跟你说睡不着,你老催我干什么?” 儿子对芝茵的反应冷漠,她心底就有股踏实的感觉,儿子还是自己的,完全是自己的。但,儿子到底三十一了,实在也该叫芝茵正式进这个家门了。徐老太太心里实在是矛盾的,揉揉额角,叹了口气。 “好了,不跟你唠叨了,我去睡了。” 扶徐老太太进房间,帮着拉上被子,熄掉灯,再关上门。这是徐老太太上床时,徐克维一定做的一件事。 走出徐老太太的房间,徐克维没有换衣服洗澡,坐在客厅,连抽了两根烟;李芝茵、女儿蓓蓓、母亲的病,一起纠缠在烟雾中,徐克维觉得自己被这几件连在一块的事,骚扰得得不到一丝清静。一挥手,看到袖管上的电话号码,有个冲动的意念想即刻打个电话,听听清彻与安宁的声音;但,只是一秒钟的挣扎,徐克维就放弃了,因为老年人最怕睡着了被吵醒。徐克维捺熄烟,站了起来,走进浴室。 ☆☆☆ 一分不差,罗若珈骑着摩托车赶到那家北欧式的咖啡店,走进去,徐克维已经到了,还是整整齐齐的西装,打着时兴的领带。 如果包扎伤口那次也算的话,这才第三次见面,可是,罗若珈一坐下来,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老友,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老友。 “你很喜欢自己搞得像个做生意的老板什么的。”罗若珈指了指徐克维的西装,歪着脸笑。 “有这么俗气?” “没有吗?” “可能被你不幸言中了。” 罗若珈睁大眼睛。“怎么?你真是个商人呀?” “你何不称商人企业家什么的?”徐克维哈哈的笑着。 “我的天!”罗若珈拍拍额头,“我终于有个俗气的朋友了。” “看走眼了是不?” “大走特走。”罗若珈又拍一次额头。 “不过我这个商人不算太坏,还很有点商业道德观。”徐克维靠近身子望着罗若珈:“要不要来接近他?他会表现很多优点给你看。” 罗若珈手撑住下巴,迎接正视过来的目光。“接近那个俗气的商人?” “不算太俗气的商人。” “怎么接近他?” “不要拒绝他任何一个约会。” “这么简单?” “复杂的在后面。” “会怎么样?” “很危险,你会被那个俗气的商人爱上。” 从耳根先热起,然后,罗若珈觉得喉管涩,一种灼热的感觉,在所有的神经里蔓延、持续。罗若珈端起咖啡,身子往后靠,张开干涩的口,不自然的笑着。“哈——,我们又在演文艺片了。” 讲完,徐克维没有接腔,愣直的望着罗若珈。 罗若珈觉得喉管愈来愈干涩,扬扬手,耸耸肩,喝口咖啡,又是一个不自然的笑。 “喂,再借我一根烟吧!一共欠你两根了。” 接过烟,罗若珈抽烟的姿势并不帅,还没命的呛了一大口,眼泪都呛出来了。 徐克维把手帕递上去,爱怜的望着。 “你不是自称抽烟很帅吗?” “我是指当我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 讲完,又呛了一口,徐克维笑着摇摇头,把大半截烟抢过来。 “太不帅了,放弃吧!” 似乎是屈辱,又似乎是很微妙的温热,罗若珈被奇怪的感觉冲击着,来不及抢回来,徐克维已经把烟头捺熄了。 又是一段目光接触的时刻,徐克维粗眉下的眼睛,注视着罗若珈逐渐不再慌乱的黑色眼球。徐克维毫不隐瞒的暴露出一种属于浓烈的激情,这是一道拒挡不住的波流,这道波流包围着罗若珈,撼动中,另有静穆的庄严相互缠绕,这是极高贵的情愫,置身于这个境况,令你感觉是种毫无暇疵的美。 “我喜欢你。” 罗若珈移动一下颈子,一股炽热的气息在喉管哽着。 “被我吓坏了?” “被我自己吓坏了。”罗若珈恢复了自若:“我居然有吸引力叫一个只见过我三次的人说这样的话。” “你不晓得你令男人动心?” “哪一种男人?” “我是其中的一种。” “你看走眼了。”罗若珈轻松的笑起来:“你没眼光。” “你不太有自信。” “哪一方面?” “对男人。” “从没有人说我令他们动心。” “你抗拒别人。”徐克维补了一句:“你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寒意太浓。” “我该改善吗?” “你认为必要吗?” “去勾引更多男人,使他们动心?” “忙得过来吗?” “我没这样的能力。” “你真的很美。” 罗若珈眼珠一翻,嘴角浸着一份甜甜的喜悦。 “你又看走了眼。” “好吧!现在我这个没眼光的人,是不是可以请你吃顿简单的午餐?” “既然是简单的午餐,那我就只好不装模作样的拒绝了。” “那么我们走吧!” 离开咖啡店,徐克维正要招车,罗若珈打掉了那只手。 “我载你。” “你载我?” 蚌子只到自己的肩膀,又瘦得几乎一阵风就可以吹得跑的女孩,要载自己这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男人,徐克维好玩的看着罗若珈发动引擎。 “上来。” “嗳,别开玩笑了,你当真——” “上来。” 头也不回的命令着,罗若珈带上毛线帽,车已经发动了,徐克维左右的看了看,万般尴尬的跨上了后座,坐都没坐稳,唰地,车已经冲出去了。 “喂,你可以抓我一把。” 罗若珈回头抛下一句话,车驶的好快,风又大,徐克维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为了你的安全,你可以抓住我一点。” 这个小女孩!徐克维摇摇头,把脸往前凑近些。 “你倒是个尽职的司机,抓哪里呀?” 话才刚落口,车突然飞地冲起来,徐克维整个人往后倾,差点掉下去。 这种送命式的飞车技术,表演了大约三十秒,车速才逐渐平衡下来。罗若珈得意的回头抛下一句话。 “抓吧!肩膀借给你。” 徐克维摇摇头,似乎有点惊魂未定,才要伸手去抓前面的肩膀,车唰地停下来了。 “下车吧!” 罗若珈先跳下来,一脸的胜利。 “你还安全吧!” “这样的司机。”徐克维下了车,伸张双手:“那会不安全?” “还请不请我吃简单的午餐了?” “你忘了我是个有商业道德的人?”徐克维搓搓被冷风冻红的手:“讲究的是信用。” “心甘情愿的?” “无可奈何的。” “那你认倒霉吧!”罗若珈把毛线帽往后座一丢:“这家物美价廉,经济实惠,在无可奈何的心情下请客,比较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很雅致的一间小餐厅,干净、明朗,服务生一个个都认识罗若珈,很熟悉的带他们到最角落的位子。 “怎么?他们好像都认识你?” “我就住在这附近,时常来。” 没有征求徐克维的意见,罗若珈就要了两份快餐。 “你绝对不会遗憾,这很便宜。” “我发现你很厉害哦!” “怎么样!现在还觉不觉得我令男人动心?” “还是动心。”徐克维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 “你真没眼光。” 徐克维好想去拧一拧那只纤巧的鼻子。 “喂,抽根烟压压吧!”罗若珈笑的望着徐克维:“你被我吓坏了是不是?” “我被自己吓坏了。”徐克维怪腔怪调的:“我居然有胆量让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女孩载我。” “那你不错,挺有冒险精神的。” “我也觉得。” 这是一顿十分愉快的午餐,笑着、谈着,中间时而在深凝中停顿。如果说,爱情的脚步来临时是无声的;那么,它走进来了,走进了罗若珈的心中,走进了徐克维的心中,它的脚,踏着两颗发热的心,撼动、静穆而庄严,美得毫无暇疵。 ☆☆☆ “很奇怪,那天齐老板请的记者里,都发表了我主演新片的消息,只有罗伯新的女儿,到现在还没见她写我一个字。” 陶扬赤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头发还直嘀水。 悠闲地半躺在床上抽烟的洪燕湘,一下子坐直身子,表情十分不对劲。 “怎么了?”陶扬拿了条毛巾,揉搓头上的水。 “陶扬,不对咧。” “什么不对?” “不对、不对。”洪燕湘连声的皱着眉:“我看她要作怪。” 毛巾丢回浴室,陶扬挖了一团男性面霜,边抹、边走向床边。 “谁作怪?” “罗伯新的女儿。” “她?”陶扬顺势将手上残余的面霜朝脖颈来回抹:“她作什么怪?” 洪燕湘掀开被子,弹了弹烟灰。 “陶扬,那天我们在罗家打牌,你还记不记得罗伯新女儿那付死脸色?” “我没注意。” 陶扬心不在焉的往床头拿烟,洪燕湘不高兴的打了那只拿烟的手。 “你专心点好不好?你再想想,那天罗伯新女儿是不是对我们很反感的样子?” “谁晓得。” “嗳哟,你没有脑袋呀!”洪燕湘血红的手指,啪地打在陶扬光赤的背上:“人家对我们反感,你看不出来呀!你是死人哪!” “我是死人,行了吧?”陶扬点了烟,眯着眼:“怎么样?对我们反感她想怎么样?” “你是个死人。”洪燕湘又是一掌落在光赤的背脊上:“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眼睛!当记者的,那个不是专找人家瞒都来不及瞒的东西写!我们的事,那天她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不高兴,她抖了出来怎么办?” “抖就抖啊!正好宣传。”陶扬无所谓的拍着自己的大腿:“等我片子一上映,哈,你瞧,包准场场客满。” “别那么自私好不好,”洪燕湘从床上跳了下来:“叫郑宏元晓得了,你养我啊?” 眯着眼吸了口烟,陶扬这才觉得似乎是个问题。“不会吧?” “怎么不会?罗伯新那个女儿,你就没瞧见她看人的眼光,要不是朱爱莲坐在那儿,她还真会赶我出去呢!” “嗳,没这么严重,你们女人心眼就是多,人家坐得好好的,惹都没惹你,看你把人家想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可惹了洪燕湘的醋意了,两手往腰上一插,眼睛一斜。 “你别当我是傻瓜,看你们那天眉来眼去的,要不是我在,怕你们不早搭上了。” “搭她?”陶扬冷笑的手一指:“那种女人,冷得跟块冰似的,嘿,没兴趣。 洪燕湘插在腰上的手,满意的放下来,娇媚的坐回床头。 “好了,懒得跟你追究了,说正经的,你看罗伯新的女儿到底会不会抖我们的底?” “谁晓得。” “你说别的记者都发表了你新片的消息,为什么独独她一个字不写呢?” “大概她真的对我反感吧!” “我看不这么简单。” “还能有多复杂?” 洪燕湘突然睁大眼睛,捉住陶扬。 “陶扬,你看罗伯新那个女儿会不会找我们的证据,找好后,再掀开来?” “嗳哟!我的妈。”陶扬好笑的拍着腿:“你怎么这么聪明?人家罗若珈想都没想到,你怎么都替人家想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事情掀开了,你不但没损失,还可做了免费宣传,我可就惨啦!”洪燕湘不满意的大叫:“郑宏元是二愣子啊?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给我住,大把大把的钞票给我花!他有神经病呀?” “好嘛!好嘛!你要我怎么样?”陶扬也火了,“罗若珈真要掀的话,我能带着刀去阻止呀?莫名其妙!” 洪燕湘被陶扬的鬼吼煞住了气焰,坐在床头,双手环压在胸前,困扰的皱着眉。 好半天,洪燕湘得救似地从床上急跳下来,跑到电话机旁,急急的拨了个号码。 ☆☆☆ 苞徐克维约了十一点碰面,正要出门,罗若珈吃了一惊,朱爱莲竟站在门口,脸上堆砌着从没见过的友善笑容。 这个打从第一天成了她继母的女人,罗若珈就没对她有过好印象,浓妆艳抹,一双手天生的只会打麻将这么一件事。生了儿子后,在家更是趾高气昂,这些,罗若珈都懒得去理会,唯一叫罗若珈无法忍受的是,一向亲密、敬爱的父女感情,被她千方百计的离间了。罗若珈实在不明白男人,一个风尘中出身的女人,可以叫一个本来颇有尊严的人,一下子变得懦弱、萎缩。 “要出去呀?若珈。” 朱爱莲自顾自的走进罗若珈不及十坪的房间,上下左右的打量,落座在唯一的一张摇椅上。 “还不错嘛!房租一个月多少?” 罗若珈仍然站在门口,动也不动,既不倒茶水,也不露半点笑容。 “朱阿姨,今天来有什么事?” 要不是洪燕湘苦苦哀求,朱爱莲真是再也装不出笑脸了,罗伯新怎么会生出这么个阴阳怪气的女儿!打开皮包,朱爱莲慢条斯理的掏出根烟。 “没什么事,去看个朋友,路过这儿,顺便上来看看,你搬出来这么多年,我也没来过,平常家里又忙,唉!哪有时间。” “朱阿姨,如果没事,我跟朋友约了,不能招待你。” 朱爱莲真气得要跳起来了,罗伯新这个要死的女儿! “这么急呀!朱阿姨还没坐热,你就——” 腕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罗若珈扳着脸,打断朱爱莲的话。“我时间到了,朱阿姨。” “你这是什么态度?”在家趾高气昂惯了的朱爱莲,再也没耐性装模作样了,“你认清楚点,我可是你爸爸合法娶进来的,在我面前,你少给我摆臭架子。” 从朱爱莲进门的第一天开始,罗若珈就没跟她妥协过,此刻,心里又急着赴徐克维的约,对朱爱莲莫名其妙的跑来骚扰,更是反感加反感。现在,连勉强保持风度也做不到了。 “你合法的身份请回家摆,这是我的地方,请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好啊!骂到我头上来了,你倒是目无尊长哦。你听着,别以为我有兴趣到这儿来,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否则,你请我我都懒得来。” “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当然要走!不过,我警告你一件事,洪燕湘和陶扬的关系,你少在报上宣扬!” 这就是她的目的了,罗若珈真是想笑,多无聊的一群,我想都没想到,她们竟然郑重其事的来警告我。罗若珈头一昂,冷笑着。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警告!” 朱爱莲气得双手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等着吧!你敢在报上写,我就叫你爸爸给你好看,你写呀!你去写呀!” 罗若珈是何等不肯低头的人,不这么威胁,罗若珈还懒得写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朱爱莲这么一逼,罗若珈写定了。 “你去告诉他们,一个礼拜内,他们的事不见报的话,我报社的工作辞掉!” 理都不理气得满脸通红话都讲不出来的朱爱莲,罗若珈门也不锁,冲下楼,骑上摩托车,红灯、绿灯乱闯一通。 五分钟不到,就冲到原来需要十五分钟路程的咖啡店。 愤怒、匆忙中,毛线帽也忘了戴,罗若珈一头及肩的长发,被风吹得零乱不堪。 迟到了将近半个钟头,进来了一个神色愤怒、满头乱发的女孩,徐克维差点认不出来。 没等徐克维帮自己拉椅子,罗若珈用力一拖,重重的坐下来,喘着气,双手胡乱地理了理黏附在眼脸上的头发。 “怎么!闯红灯被罚款啦?” 罗若珈自己点了根烟,没理会低着头问自己的徐克维。 “喂,你这个凶样子很吓人的。” 气极败坏的将一口烟吸进去,转眼,罗若珈呛得咳出了眼泪。徐克维马上掏出手帕,温和的去擦罗若珈眼角挂的泪痕。 “我说你抽烟不帅嘛!好了,放过你的喉咙,再呛一次,你就会变得又平静、又安详。”抢下罗若珈手上的烟,徐克维拧了拧那只纤巧的鼻子:“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擦了眼泪,徐克维低下头,柔和的问。 “现在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把这个令男人动心的女孩气得又吓人、又丑。” “我被一个我最讨厌的人威胁。” 罗若珈夹着撒娇与告状的声音,嘟着嘴,纠结地扭着放在桌面的手指头。 “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呢?” “我跟她没办法相处的那个女人。” “你继母?” “她来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事?” 罗若珈比手划脚的从朱爱莲进门,到自己气极败坏,丢下那句话,门也不锁就冲出来,一句不漏、怒不可遏的讲出来。 “那你就门也不锁,把她丢在你房里?”徐克维又欣赏、又爱怜的望着那张不妥协的面孔。 “我根本不要跟她多说话,我一向就讨厌她,从她进我家门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跟她绝对没有办法相处,她的一举一动我都反感,我讨厌她,厌恶到了极限。我爱我爸爸,但我绝对不愿意为了讨我爸爸开心,而去跟她多讲一句话,因为我根本就反对这个女人进我家门。” “你不怕伤你爸爸的心?” “他找来一个世界最没有胸襟的女人,我无法迁就。” “你该对你爸爸多一份谅解。” “我不是一个不懂是非道理的人,我二十三岁了,我晓得父亲寂寞,我赞成他续弦,但,我不能妥协的是,那样的一个女人,在我们家里,只能扮演一个颠覆的角色。” 罗若珈平息下来了,手撑着额头,静静的接触徐克维温和、关切的目光。 “我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是不是?” “你是个个性强的女孩。” “看我刚才满头乱发的凶样子,还觉得我令人动心吗?” 徐克维握住罗若珈的手,诚挚的露出那颗微斜的歪牙,深凝视着。 “如果这里没有人,我要吻你。” ☆☆☆ 罗若珈猜也不猜就晓得,爸爸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替罗伯新倒了茶,罗若珈坐下来。 “爸爸,是她要你来的对不?” 罗伯新喝了口茶,点点头。 “若珈,你也晓得她的脾气,何必呢?算了,听爸爸一次,就别写洪燕湘跟陶扬的事了。” “爸爸,这件事你不要管。” “她从昨天晚上闹到今天早上,她那个脾气,唉!蚌性也是太强。” “什么个性强!”罗若珈不以为然的望着罗伯新:“爸爸,讲句我们心里都有数的话,今天她在你面前这么嚣张,都是你姑息出来的,她从早到晚,找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打麻将,闹得鸡犬不宁,你让她。佣人三天两头被她骂跑,然后叫你上介绍所找;迟了,她发脾气,你也让她。我偶尔回家,她没有一次不借故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你呢!安慰我,然后,在她面前,你依然让她。爸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她面前,你懦弱得令我——” 罗若珈真的不忍心讲下去,停在那儿,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一咽气,逼了回去。 爸爸,你令我失望。 “若珈。”罗伯新摇头,叹着气,捶着自己的膝盖骨:“这些爸爸都晓得,爸爸也知道你受委屈,可是,娶进门了,宝宝也四岁了,你说,难道叫她走不成?若珈,爸爸有爸爸的难处,你要体谅爸爸一点,爸爸年纪也大了,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尽量别闹得不愉快,她爱打牌,她爱对佣人发脾气,就让着她吧!” “爸爸!” 罗若珈简直没有办法容忍父亲这种姑息、软弱的态度,失望痛心的叫了一声,手垂了下来,用劲的咬自己的唇皮。 “爸爸,你的苦衷,我不要求你改变,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定型了,纵使你要改变,也不容易做到了。但,我坚持的态度,希望爸爸不要勉强我。” “你的意思是——?” “洪燕湘和陶扬的事,本来我根本没兴趣,昨天她这样来威胁我,我非写不可,我不能让她认为我们姓罗的都必须听她的,都必须受她支使。” “若珈——” “这件事我不能妥协。” “若珈。”罗伯新几乎是恳求了,“就算——就算爸爸求你不要写,好不好?” “爸爸,我很坚决。” “爸爸求你呢?” “爸爸!”罗若珈失望的叫起来:“不要这样,你不明白吗?本来,写洪燕湘和陶扬的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现在之所以非写不可,是要让她明白,在罗家除了扮演一个家庭主妇的角色外,她不能为所欲为,这次我妥协了,受影响的是你,她会更嚣张,而你,丈夫的地位又叫她跨进了一步,你明白吗?爸爸,你明白吗?” 罗伯新走向前,搭着女儿的肩,久久没讲话,罗若珈晓得爸爸不会再说服自己了。 “爸爸,我一定要写。” 拍拍女儿的肩,罗伯新点点头。 “爸爸很骄傲,你比一个儿子还强。” 第二章 台湾的一月,真冷得受不了,尤其站在街口,冷风四面八方的袭上来,那滋味,连骨髓都冻僵了。 陶扬一会儿搓手、一会儿呵气、一会儿原地跳动;都十一点了,还不见罗若珈回来,真他妈的,洪燕湘这骚女人,出的什么馊主意! 脚不停的跳,手边搓边呵气,冻的正不耐烦想走了,远远地,陶扬听到巷口摩托车声,睁眼看过去,嘿,不正是罗伯新那骄傲的女儿吗?总算回来了,他妈的?骄傲的小母鸡。 陶扬骂了一声,只手往裤袋一插,围巾拉好,低着头,吹着口哨,轻松的走向前去。 距大约就三、四步了,陶扬停下来,故作惊喜。 “咦?不是罗小姐吗?” 车被挡到,罗若珈不高兴的停下来。 “是你?”一阵厌恶从罗若珈胸口涌上来。 “真巧,刚回来?我才从朋友那儿打完麻将,本来他们留我过夜,不过明天一早要拍戏,只好谢了。怎么?罗小姐也住这附近啊?” 罗若珈理也不理,发动了引擎。陶连忙握住车把,笑嘻嘻的。 “天真冷,我正准备去吃点宵夜,罗小姐有没有兴趣一块去?我请客。” “没兴趣,你让开。” “嗳嗳,罗小姐——” 那只手握着车把不放,罗若珈索性熄掉引擎,轻蔑的打掉那只手。 “陶先生,这个手法太老了,巧遇、吃宵夜,进一步做各种攻势,也许你自认你有一张吸引女人的面孔,但,现在请让开,你跟洪小姐的报导我已经交出去了,明天你可以买份报看看。” 唰地一声,陶扬两条腿,差点去掉半截,震愣了半天,陶扬才醒回来。 “他妈的,什么玩意,你骄傲个什么嘛你。” 叽哩呱啦的骂给自己听,陶扬双手朝空中挥打,直到连摩托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怒气冲冲的招了辆计程车,往洪燕湘那儿去。 电玲都懒得伸手去按,陶扬抬起腿,就朝门上猛踢了几脚。 门开了,洪燕湘满头发鬈的跑出来。 “要死了,按个电铃你会短命啊?” 陶扬火气十足的进了客厅,就开口大骂。 “他妈的!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站在大冷天里,冻得都要僵了,人家理也不理,还挨一顿冷嘲热讽,他妈的!这种事,以后你自己去办,我他妈的吃饱了撑着也不会去管了。” 洪燕湘马上递了根烟,满脸笑容。 “先抽根烟,别那么大的火气麻!慢慢讲,有没有一点效果?” “效果?嘿,太有效了。”陶扬腿一架,哼了一声:“人家叫我让开!” “你没照我告诉你的做呀?你有没有请她吃宵夜?” “就是说了她才叫我让开的!” “哎呀!你再请呀!女人的心我最清楚不过了,矜持啦!笔作姿态什么啦!你也了解的嘛,结果呢?你怎么样?” “怎么样?人家窘了我一顿,骑着车子跑啦!” “你呀!” 洪燕湘像只泄了气的球,瘫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叹了口气,又回过脸来。 “我说陶扬,你也不笨,对付女孩子,你尤其拿手,叫你办件事,你看看?好了,好了,今天不成算了,明天再来。” “嘿!另请高明。”陶扬双手一拱:“我胜任不了。” “看你自私的。”洪燕湘不满意的瞪了一眼:“我们再计划计划。罗伯新女儿就是再矜持,再摆架子,总也是个女孩,有那个女孩见你不动心的?就凭你这张脸,凭你这身体格,只要你明天再去,照我的方法做,包管成功。事不宜迟,别等新闻都上报了,那才——” 洪燕湘还得意洋洋的滔滔不绝,陶扬眯着眼,腿打着拍子,幸灾乐祸的打断了洪燕湘的话。 “已经上报了。” “什么?” 洪燕湘卸妆后黯然无神的两只眼睛,暴睁开来,脸部的表情,一层一层的变化。 “惊讶个什么劲嘛?罗伯新他老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女儿一个礼拜内要我们上报。” “她?她已经——” “她已经把稿子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 “等明天看报吧!” “她真的——?” “她真的很守诺言,说一个礼拜就是一个礼拜。”陶扬事不关己,悠悠闲闲的喷着烟:“这只骄傲的小母鸡,嘿,挺性格的,骑着摩托车,两只眼睛冷冰冰的,满有味道,我还没追过这样的女孩呢!” 洪燕湘这时候,也没心情吃什么飞醋了,啪着烟、皱着眉,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慌乱极了。 “陶扬,阻止她。” “阻止?”陶扬哈哈一笑:“报社你开的?高兴登就登,不高兴了,就撕掉?” “不管用任何方法,付多少代价,陶扬,你去给我办这件事,叫罗伯新他女儿把稿子毁掉。” “姑女乃女乃,你脑袋清醒点好不好?那只小母鸡已经把稿子交到报社,现在都变成铅字,在油印,明天一早,白纸印黑字,你叫我去办这件事,嘿,只有一个办法,你把所有的报纸全买下来。” “难道,就让她登出来?叫郑宏元看到?”洪燕湘嘶吼着。 “何必这么悲观呢?郑宏元是个大忙人,他还不见得有时间看报,你穷紧张什么嘛!” “你少幸灾乐祸,我倒霉了你也没好处。”洪燕湘气呼呼的指着陶扬,“就凭你演的那种二流角色,不是我,你到那儿偷这种两、三万一套的西装?抽洋烟、用纯金打火机、袖扣还镶钻,哼,一般公子哥儿的德性,我告诉你,你要放明白哦,这可都是从郑宏元那来的。”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陶扬轻佻的肩一耸,手一摊,架着的腿有节奏的打着拍子。 “闭上你那张没学问的嘴巴,不懂就别乱用典故,哼,贻笑大方。” “哟,我的二姨太,今天挺有学问的,怎么?今天是跟哪个念过书的人一块打麻将了?还学了句成语。” 陶扬悠闲自然,不轻不重的还回一句,腿还是有节奏的打着拍子。 “学的又怎么样?总比你乱用高明吧?” “误打误撞,这个——嘿!瞎猫都能逮到死老鼠,何况,我们二姨太还是个活生生、不聋不瞎的聪明人,是不?” “陶扬!我烦得一点头绪都没有了,你还有兴致跟我抬扛!” “谁有兴趣跟你抬扛,在那只小母鸡那儿,又受气,又挨冻,他妈的,累了个半死。”陶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睡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寡情寡义的?”陶扬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叫洪燕湘暴叫了起来:“明天就上报了,我急得就快没疯掉,你还有心情睡?” “别无理取闹好不好?你要我怎么样?拿个手榴弹连夜去把报社炸掉?叫他们明天出不了报纸?简直莫名其妙,神经病!” “好啊!陶扬,我算是看清你这个人了。”洪燕湘咬着牙,指着门:“你现在给我滚出去,别再叫我看到你,滚!一辈子别想再来了。” “滚?”陶扬两手往裤袋一插:“好吧?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滚,滚得愈远愈好,去找那些跟你一样,专演八流角色的女人吧!” 走到门口,陶扬打了个哈欠,一脸睡意。 “我走是无所谓。不过,你半夜想我怎么办?后不后悔?后悔还来得及哦!” “滚,没有人会后悔。” 一把将嘻皮笑脸的陶扬推了出去,洪燕湘重重的踢上了门。 陶扬拉紧了衣领,连骂了几声他妈的,穿进了刺骨的寒风里,沿着街,总算在这个又冷又深的夜里,叫了部车,回到自己那个既脏又乱的窝。 ☆☆☆ 人要是遇上运气,真是没有道理可解释,本来一直是二流配角,演了几年,也没出个名堂,那些制片、导演,甚至观众,对陶扬都抱着一种等闲之辈的态度。齐老板基于成本低,只好找了个不起眼又省价钱的陶扬挑了大梁。本来没寄什么厚望,能够捞回成本,也就算了,偏偏,人算不如天算,一夜之间,陶扬这个二流人物,竟沸沸腾腾的红起来了。 电影院大排长龙,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争先恐后的挤进电影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陶扬那个撩倒、固执的画家。 陶扬成了小女孩的新偶像,他那双溜溜转的桃花眼,在镜头上经过导演的安排,变得又忧郁、又深远。透过剧情、透过刻意的揣摩,陶扬真的是个典型的情痴,迷死了小女该。 陶扬这么无端的红起来,罗若珈那篇揭底的新闻帮了不少忙,许多本来对陶扬没有印象的人,就因为这篇报导,成了陶扬的观众。 齐老板是个聪明的人,片子上映不到三天,马上找人赶剧本,马上开新片,男主角当然是陶扬。 陶扬是成功了。洪燕湘,这个倒楣的女人,从那间漂亮的大房子搬出来了,郑宏元做的也真够绝,一毛钱都不给,甚至连几样值钱的,如钻戒之类的东西,也扣留了下来。 好久没回家了。罗若珈和徐克维一道吃过晚饭分手后,就骑着摩托车回去看罗伯新。 才进去,就看到朱爱莲和洪燕湘坐在客厅里,洪燕湘气极败坏比手划脚的说着。 燕湘突然停了下来,抬起眼皮,歪着一张嘴,向门口瞥了瞥,然后头往旁边一甩。 “爱莲,你们家伯新的宝贝女儿回来了。” 罗伯新首先放下手中的报纸站了起来,一脸高兴的笑容,朱爱莲的丹凤眼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恶毒的瞪了罗若珈一眼,转向罗伯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若珈,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罗若珈才要开口,朱爱莲恶声恶气的冲着罗伯新。 “你们姓罗的人回来了,我朱爱莲大概也要识相点,自动离开吧!” “爱莲。”罗伯新站着,不晓得该走向女儿,还是站在原地:“这是什么话嘛?” “什么话?你那目无尊长,没有半点教育的女儿,就站在那里,你过去问问他,看她能回答你什么话?”朱爱莲站了起来,双手插腰:“我朱爱莲虽然只是她的继母,她再怎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念过书的人,起码的礼貌,也该多少懂一点哪!你没看见她那天对我的态度,我陪着笑脸,跟她商量,不要害了人家燕湘,嘿,她倒端起架子,板着脸,就赶我出去。” 朱爱莲愈说愈得理,愈说愈嚣张,停也不停,指着罗伯新。 “你们父女间的事,我是懒得管,不过伯新,我话可是说在前头,像她这种连自己父亲都不尊敬的人,叫她少回来,那种没教养的样子,将来把宝宝带坏了,你别怪我没把宝宝管好。” 罗若珈气得脸都发青了,罗伯新看在眼里,不满意的皱了皱眉。 “爱莲,你这是何必呢?若珈难得回来一次,你就——唉!爱莲,公道一点好不好?” “好啊!罗伯新,你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啊?”朱爱莲像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豹子,两道拔得细细长长的眉毛,像两把竖起的箭:“嫁给你这个年纪一大把的人做二老婆,我安份守已的,又给你罗家生了个儿子,现在好了,你女儿排挤我在先,你随后跟进,你们罗家的人还有点良心没有?好,既然在你们罗家我没有立足之地,我带宝宝走,我们母子马上走,免得等你们赶!” “爱莲,这是什么话嘛!”罗伯新对这番无理取闹,真是又气又急,又不敢怒:“若珈的个性是倔了点,我要她给你道歉,好不好?” 对罗若珈恨之入骨的洪燕湘,马上挺身出来煽火。 “爱莲,我看你忍忍这口气算了,当初嫁给罗伯新,你又不是不晓得当的是人家的继母,继母这玩意,从古至今,哪个不是专受闲气的;要怪呀!就怪你自己,也不先打听罗伯新有个那么厉害的女儿,你呀!就自认倒楣吧!人家到底是亲生女儿,你不过是个二老婆,跟人家争什么?算了吧!忍气吞声,保口饭吃,不然,拖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你上哪儿去?嫁人?哼!拖油瓶改嫁,不受欢迎。” “燕湘。”罗伯新十分埋怨的看着洪燕湘:“这时候,你讲这话——你这不是——” 朱爱莲上前一步,凶煞般的嗓门,叫断了罗伯新对洪燕湘的埋怨。 “罗伯新,我受你们罗家的气,我的朋友可没义务跟着挨你们罗家的冷嘲热讽,燕湘哪句话讲错了?人家度量大,虽然你女儿恶毒的去掀人家的底,害得郑宏元将燕湘赶了出来,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可是,燕湘找你女儿埋怨过一句没有?你公道点,罗伯新。” “爱莲,我并没有说什么,我——我——说了什么嘛?” “你这还不够啊?哦!你非要讲明了赶洪燕湘出去,撵我和宝宝走,你才够!你才甘心?你才能讨好你那没教养的女儿?” “爱莲,若珈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就算她做错了,你说了半天,也差不——” 朱爱莲又尖叫起来了。 “燕湘,你听听,你听听,真是被你讲对了,亲生女儿到底是亲生女儿,我看我就算忍气吞声,也甭想在罗家有口饭吃了,我也别等人家来撵我了,宝宝、宝宝,出来,你这个死累赘,这里没你好日子过了,出来,宝宝你听到没有?” 叫着,朱爱莲就朝宝宝卧房冲,罗伯新急了,也顾不得站在那儿脸发青的女儿,紧张的跑上前,又是哀求、又是道歉。 在这个空间的界限里,再留着,连累的只是自己那被实际情况磨得懦弱的父亲。罗若珈悄悄的走出了客厅,背后父亲的哀求与道歉夹在朱爱莲刻薄的哭闹中,没有谁注意到罗若珈走了,包括罗伯新。 罗若珈没有发动摩托车,一步一步推着,酷寒的风打在脸上,打干滚落热烫的泪。辱痛的心,刺骨的冷,交织出一份无法承受的痛楚。 罗若珈不是个爱哭,更不是个容易哭的人,很多年、很多年了,罗若珈一直这样处理自已;任何挫折、任何委屈、任何足以打击自己跌倒、受伤的外力,罗若珈有勇气用任何方法去迎接,但,从不用眼泪,从来没有一件事情,罗若珈用眼泪去解决。 今天罗若珈哭了,哭得很激动,寒冷漆黑的街口,静寂的能听到隐隐流泻的呜咽。罗若珈抽动的肩再也负荷不了此刻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罗若珈推着摩托车,走向电话亭。 拨完了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不是自己需要、期待的徐克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罗若珈努力抑止抽泣的硬咽声,礼貌的说:“麻烦你请徐克维听电话。” 对方停了有两、三秒才回答。 “你贵姓?” “我姓罗。” “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不是能麻烦你请他接一下电话?” “他不在。” 只听到“咔”的一声,电话挂断了,握着嗡嗡作响的听筒,好半天,罗若珈急需要有人帮忙的情绪,跌进从没有的空无与失落中。 好久、好久,罗若珈挂上电话,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去推,坐上车子,呆滞的,不动的坐着,街风吹击,吹在脸颊,吹进脖子,刺着脊椎骨,罗若珈就一直在这种痴呆的状态下,静止着。 罗若珈冻得僵红的手,又伸进口袋拿出一枚铜板。再一次拨相同的电话号码,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这回接电话的是一位老太太的声音,声音和善,但罗若珈被推进空无与失落的感觉,更浓、更浓了。 “克维还没有回来,你有什么事?要不要留个电话号码?回头我好叫他给你个电话。” “哦,不用了,谢谢。” 摩托车冰冷得像此刻酷寒的气流,罗若珈坐上去,发动了马达,车速由慢而快,快得能飞起来。 上了公寓的楼梯,罗若珈打开房门,鞋也没月兑,一头倒在床上,早已满眶的泪,一滴一滴流溅在枕头上。罗若珈不明白自己,今天有什么理由一而再的被眼泪嘲弄。罗若珈没有丝毫情绪分析自己,汩汩的泪,像一块大冰柱融解后,无法挽救的溶化。 隐约中,有电话的铃声,罗若珈咬着枕头,倾听着,确定了是电话在响,罗若珈松开齿缝,慵懒的走过去拿了起来。 “喂。” “若珈吗?我是克维。” 儿时,每当在外面受了欺负,见到母亲,总会有一份加倍夸张,用眼泪哭诉着强调自己的委屈,这是每一个从童年走过来的人都曾经有过的经验,在母亲的双手抚慰下,委屈才得到平抚的满足。罗若珈这时候,完全是这样的,原先枕头上静静汩流的泪,已换成了泣不成声。 “若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若珈,到底发生什么事?” 罗若珈咬着手指头,一句话也没说,电话那边的徐克维,急得语音都快飞起来了。 “若珈,你讲话呀!你怎么不讲话?若珈,若珈,你听见我的声音吗?若珈,你不要离开,我马上过来,等我,知道吗?我马上过来。” 币了电话,只告诉母亲有急事,也顾不得母亲满脸的疑惑与不满。才回来,就拿起刚月兑下的西装上衣,穿都来不及穿,就跑到街口招了计程车。 跋到罗若珈那儿,徐克维一口气跑上楼,急促的敲了门,罗若珈红肿挂泪的眼,徐克维没等她说为什么,一股疼惜、搂紧了那张徐克维明白、已经等待自己很久的脸。 “若珈,告诉我,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罗若珈尽情的哭,没有顾忌,毫不避讳,脸揉在那又宽又厚的胸膛,呼吸着密切贴紧自己的这个男人所给自己的安全感。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回家,妈就告诉我,有个女孩打过电话来,我就晓得是你,我也猜到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你平常没事从不主动来电话的,听到你哭得讲不出一句话,我急得都快疯了。” 这又宽又厚的胸膛,让罗若珈感受到它的温暖,罗若珈觉得它曾经那么熟悉,又遥远得几乎无法记忆;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独立在一个并不诚恳的环境,这里面有笑脸、有关怀,但总是在捉到时,又觉得掌心滑溜滑的,似乎握着的是别人给你的一种乐趣。 徐克维轻轻扶起罗若珈的脸,眼睛凝视着若珈。 “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件很严重的事。”罗若珈双手贴放在徐克维的胸前:“但那时候我需要你。” 徐克维歉意的把罗若珈的头揉进胸前。 “跟你吃过饭回家后,就接到南部厂商的代理人来电话,约了去谈事,因为他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不晓得你会找我,否则,那边的事可以放弃的。” “我今天突然没有办法处理自己。” 罗若珈离开徐克维的胸前,拿手帕擦了擦脸颊残留的泪痕,耸一耸肩。 “我一向很能掌握自己的,很少外来的事件能使我失去平衡,我总是站得很稳,纵使我几乎被击倒了,我依然给别人一张不受影响的面孔。” 罗若珈往唱机旁的地上一坐,放了张唱片,双手环抱住膝盖。 “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掉过眼泪了。” 徐克维坐到对面,掏出两根烟。 “要一根吗?” 接过烟,罗若珈没有让烟流进肺腔,在口打了转吐出来。 “你不知道,我反对掉眼泪这回事。”罗若珈把下巴靠在膝盖上:“但今天是为了什么,我现在一点也不明白了。” 罗若珈手中的烟,又在口里打了一转。 “我是不用掉眼泪解决任何事情的,可是一路从家出来,我就开始哭,尤其打两个电话都找不到你时,那种空虚和失落感觉,唯一需要的是有人帮助我。” “你说你打过两个电话?” “一个是老太太接的,一个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坐在地上的徐克维,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罗若珈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那位老太太是你母亲?” 徐克维点头,马上喷一大口烟出来,像在预防,又似乎在掩饰表情。 “另外那个年轻女人呢?” 徐克维预防与掩饰的表情在烟雾中,不自然的。 “哦,一个朋友。” 轻描淡写的带过去,徐克维停止了抽烟,望着罗若珈,那目光充满虔诚。 “若珈,有句话我要你注意听。” 徐克维无比尊敬、无比神圣的注视着罗若珈。 “我三十一岁了,远从我念大学开始,我就爱过我有能力去爱的女孩。感情的发生,不一定是爱的对象,合乎你幻想的条件。只因为某个阶段、某个情况,你需要付出与接受。” “把你要我听的告诉我。” “你晓得我在乎你吗?” 罗若珈的脸,安详静止的,微微的点点头。 “你知道你开始对我重要了吗?” 咬着手指头,罗若珈的眼睛从徐克维的脸上游移,绕了一圈,又绕回徐克维的脸上。 “当一个人发现到他所爱的目标跟他的幻想那么接近时,他有预感,爱情就会发生,我不是在编一个高级谎言,好让女孩跌进我的陷阱,你是有思想的,你能辨别的。” 徐克维站起来,神情一片迷惘的痛苦,烟头的滤嘴都要让他咬碎了。 “若珈。”徐克维一只脚蹲跪着,眼睛灼着火,似乎挣扎着渴望表达什么:“我爱你,你晓得吗?” “我为什么不晓得?” 当生命最丰富的时候,就是爱与爱的结合,虔诚无伪、不隐藏、不掩饰。 唱片一圈一圈流转,两只手交叠着,眼睛永远是告诉对方我爱你的最高级的言语。这是最美、最美的时刻;在爱与爱的汇流里,静静的去搜寻被爱的踪迹。 ☆☆☆ “郑宏元那么狠?” “不然还怎样?送我一笔遣散费不成?”洪燕湘拍着桌子,咖啡差点溅出来。 “你现在靠什么生活?”陶扬关切的问。 “就靠银行那点存款,用一个是一个,用完了就沿街要饭去。” “燕湘。”陶扬拿出一张支票:“这个你拿去。” 洪燕湘不相信的睁大一双眼睛,几年了,只有从自己这边拿钱过去,今天居然倒过来,这实在难怪洪燕湘惊讶又惊讶。 “你现在有钱了?” “齐老板的新片订金。” “陶扬,你该不会认为我今天约你到这儿,是看你现在走运了,想趁机敲诈吧?” “这是什么话?说真的,吃了几年的软饭,小白脸的角色也该停演了。”陶扬苦笑着,十分认真的摇摇头。 “陶扬。”洪燕湘轻握陶扬放在桌上的手:“我想你也晓得,这几年,虽然有时候我耍耍脾气,讲两句难听的话,不过,凭良心说,我可从来没当你是吃软饭的。” 反过来握住洪燕湘的手,陶扬轻轻拍了拍,感激撒在那双平常溜溜转的桃花眼里。 “我都晓得,这几年,真的很感激你,说实在的,这些年要不是你的话,光靠一年半部片子不到的小配角,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陶扬,你讲句老实话,也别怕我听了难过,在一起这么久,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情?” “会没有吗?我总是个人,再说,你怎么待我,我心里也有数。” “那么——以后我们——” 放荡的洪燕湘一下子变得拘谨、口齿生涩起来。陶扬实在不是太坏的人,他明白洪燕湘要说什么,但实在不忍心去拒绝那张迟暮的脸。感情是一回事,爱情又是一回事,陶扬纠结得既难过,又无法启齿。 “燕湘,我是怎么坏的一个人,你也晓得,我吃你、喝你,我——其实,有哪个男人愿意这样。”陶扬捉着下巴苦笑:“怪我娘把我生得没骨气,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现在算老天爷看我可怜,时来运转,这是个机会,我也该做个男人了,至于——” 陶扬停顿下来,搓着手,口张开,又合上,有时候,坦白真是件困难的事。 “燕湘,大概我们男人天生就不是好东西吧!外头的女人归外面的,当真要回来,总是希望娶个——嘿,说真的,娶妻娶德嘛!娶个能持家的总叫人安心些。你,嘿,一把牌能输掉几十万,抽的是洋烟,委托行逛一圈就是成万成万的,从来不进厨房,白菜一斤是多少你都不晓得,你自己说,我娶回来,不是——嘿,不是——” “别紧张,你当真以为我愿意厚着脸皮嫁给你?我自己清楚得很,只有像郑宏元那种人才养得起我这个好吃懒做的女人。” 话是说得很潇洒,但,心头难免酸酸涩涩的,洪燕湘没事般的瞪了陶扬一眼,陶扬清楚洪燕湘的感觉,歉疚的去握住那双保养得白白女敕女敕的手。 “燕湘,有适合的人,能养得起你,像朱爱莲那样,结婚好了,再一晃就三十出头了。” “也不容易。”洪燕湘发自心底的感慨着:“朱爱莲算是幸运的,在欢乐场待久的女人,能嫁给像罗伯新那样的男人,虽说是续弦,也挺好的了,是不是?” 陶扬不晓得说什么好,把支票放进洪燕湘的手心,折起那白女敕的手背。 “这些先拿去用,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陶扬。”洪燕湘眼眶一红:“——说什么好?你——你真的不算坏,以前——” “以前我也不错呀!”陶扬又露出一排白牙,说实在的,他笑起来真是迷人又性感:“好了,我要走了,三点齐老板约了记者,很烦人,这家伙就爱搞这玩意儿,没事嫌钱多了,下午拍一场海边的戏,他找了记者来参观。” “罗伯新那爱管闲事的女儿也来?” “谁晓得,也许吧!” “怎么样?你对她有没有兴趣?” “我的妈!”陶扬拍打着额头:“那只小母鸡,骄傲得跟个什么似的,送过来都没胃口。” 跋到海边,迟到了二十分钟,齐老板、导演和其他的演员都到了,七八个记者聊的聊,拍照的拍照,现在陶扬红了,算是大牌的了,齐老板和导演对迟到的陶扬,吭也不吭。 “对不起,对不起,有点事耽误了。” 正拱手左右道歉,一眼便看到一辆红色的摩托车,被陶扬叫小母鸡的罗若珈,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跨在车座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在跟女主角聊天,时而在记事簿上写上几笔。 她也来了?八成是齐老板千请万请,拱手拜托给请来的。陶扬移开了视线,开始让化妆师修饰门面。 “陈小姐,陶扬的眼睛给他画深点,要忧郁而深沉。” 导演扯大嗓门吩咐着化妆师。电影就是这样,观众迷死了陶扬在上部片子里的模样,导演就顺着观众的胃口替演员定型。 “陶扬,对新片的这个角色,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呀!嗳,轻点,眼皮给你拉痛了。”陶扬皱了皱眉,清清喉咙:“我很喜欢这个角色,有个性、有抱负,年轻人就该这样,嗯——我很欣赏,我相信我可以刻划得比上部片子深刻,因为我认为这个角色跟我本人很接近。” 陶扬很满意自己对记者的回答,脸部表情刻意的表露出有个性、有抱负,一个剧本里的角色,正是发生在他本质上,完全是相同的一个人。 “罗小姐,这里来,这里来,女主角写完了,该帮我们男主角也写一点。”齐老板满脸笑容,硬拉了罗若珈过来:“你上次写的那篇稿子太棒了,喂,陶扬,坐过来。” 纵使是演戏,但化过妆的陶扬,愈发叫罗若珈反感。那种夸张出来的潇洒,那种费尽心机揣摩男主角气质的伪装,样样叫罗若珈瞧不起这个男人。 “罗小姐待会儿有事要先走,你简单的跟罗小姐聊聊,导演那都准备好了,马上要开镜了。” 齐老板交待完,又忙别的事情了。 不晓得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还是那晚的事,正面对着罗若珈,陶扬虽然嘻皮笑脸,桃花眼溜溜转,但,打从心底,有着一股敬畏。 “好久不见。” 陶扬露着牙打招呼,罗若珈理也不理,低头在记事上写着,声音闷闷的发出来。 “这部片子多久能杀青?” 那冷漠的不像在对自己讲话的声音,陶扬真想骂句他妈的。 “两个月吧!” “是不是还有别的片约?”罗若珈头也不抬。 “嗳?把你的头——”这只小母鸡引起了陶扬的兴趣,陶扬嘻皮笑脸的勾了勾手:“稍微抬起来点,怎么样?” 轻蔑的看了陶扬一眼,罗若珈又把头埋进记事簿里。 “有别的片约等你吗?” 讨了个没趣,陶扬模模鼻子,也不嘻皮笑脸了。 “嗯,有好几个人找我谈过,不过,我跟齐老板签约了。”耸耸肩,陶扬侧身降低音调:“那老家伙精得很,算他有眼光,便宜给他占了。” 罗若珈记事簿一盖,就往皮包收,陶扬瞄了瞄记事,拍拍额头。 “就问这么两句话呀?” 记事簿收进皮包,罗若珈板着脸把笔挂上口袋。 “嗳,小母鸡,我跟你没什么恩怨嘛!我——” 陶扬刹住了口,罗若珈原本就冰冷的脸,经过变化,真叫人不寒而栗,陶扬搓着手,要笑又不敢笑似的。 “——对不起,我——我这个——其实——嘿,开玩笑的,我胡说八道惯了,真是对——对不起。” “不需要。”罗若珈冷淡的回了一句:“对一个没脑子的男人所说的话,我犯得着把它当一回事吗?” 讲完,罗若珈转身就走,大迈步跨上摩托车,开动引擎,谁也不打招呼,发出一道尖锐的引擎怒吼,呼啸冲去。 跋回市区,到了跟徐克维约好的咖啡店,一向不迟到的徐克维居然还没有来。 罗若珈要了杯咖啡,静静的等着。 前面的十分钟,罗若珈等得很安静,后面的十分钟,有点时时引颈张望了,再过十分钟,罗若珈直觉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徐克维相当有时间观念,他总是准时的赴每一次的约,为什么今天迟了半个钟头还没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至少他也该打个电话来。 四十五分了,徐克维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了,罗若珈的等待由焦虑转为不满,付了咖啡钱,拎起皮包,出了咖啡店。 踩了踩油门,罗若珈觉得车子有个什么阻力拉着,一回头,是徐克维。 罗若珈没有熄掉引擎,头转回来望着前方,等着徐克维用什么理由过来道歉。 徐克维是走到车子前面了,但并没有开口,脸色很坏,铁青的。 “下车好吗?” 罗若珈直视着前力,胸口的怒火加倍的燃烧了起来。没有道歉,铁青着脸,就是一句近乎命令的“下车好吗”? “我有话对你说。” 也许恋爱中的女人,除了爱那个男人,也多少有些尊敬、有些臣服。罗若珈,这个冷漠而骄傲的女孩,不再坚持了,熄掉引擎,又回到咖啡店。 徐克维没有立刻说话,沉闷的吸着烟,望着罗若珈,眼里有些红丝。 “若珈,我爱你,你有怀疑是不?” “你要告诉我什么?”罗若珈觉得心抽了一下。 “不要怀疑,我爱你是绝对的。” “把你要告诉我的讲出来。” “若珈。” 徐克维痛苦的抓着自己的脸,抓得好紧。罗若珈的心一下紧接着一下的抽着。 “若珈,在我没告诉你之前,你要先相信两件事,第一,不要怀疑我爱你。第二,我从来没有蓄意要瞒骗你任何事。” 罗若珈用力吸一口气,镇定的。 “现在你要告诉我,你瞒骗我某些事情?” “若珈——” “你可以说了,我已经准备好最坏的情况等着。” 徐克维整理一下紊乱的情绪,在此刻败坏的脑子中,努力组合一张平静下来的脸孔。 “我回台湾快三年了,当初我回来,是因为我父亲病重,那时,我正在修博士学位,还差半年,但接到电报,我放下一切,赶了回来。可是,我还是迟了,在我回来的前一天,我父亲就病逝了。” 徐克维平静的脸,开始扭曲。 “没有比这种事更叫一个做儿子愧疚的,我整整一个月红肿着双眼,背着沉重的不孝愧疚,另一方面,还要安慰我那痛不欲生的母亲。本来我以为在台湾待个把月就能走,但我父亲病逝,我几个哥哥和姐姐都有他们的家,唯一能守在母亲身边的只有我。” 徐克维扭曲的脸,开始激动,红丝布满眼眶,似乎含着泪光。 “母亲自父亲病逝后,健康情况因悲伤过度而变得很差,经常要上医院,这时候我回台湾已经待了三个多月了,我母亲也晓得我的博士学位还差半年,所以直催我走,就在我要走的前一个礼拜——”徐克维突然捉着脸,半天才松开:“医院告诉我,我母亲的胃可能有癌细胞,那时候,我慌乱了,我马上决定一件事,我不走了,学位和母亲,我当然选择母亲。” 徐克维的激动逐渐缓和下来,眼中依然布着层层的红丝。 “医生告诉我,虽然发现得早,但,除了用药物延续生命,没有别的办法,也许两年,也许三年,随时不晓得什么时候——”徐克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吸了吸鼻子:“费了很大的力量,我终于使母亲相信我只是单纯的对学位没兴趣了,我开始做生意,父亲没有留下什么,除了一栋房子,但我母亲需要庞大的医药费。” 点了根烟,徐克维愣直的望着罗若珈。 “若珈,我一直活得很痛苦,三十多岁的男人讲这种话,实在有点无病申吟,但是,我真的很痛苦,在母亲面前,我要扮演孩子气来逗她,忍着刀割般的难受,告诉她,她健康得像一棵摇不动的大树。”徐克维揉了揉眼皮,重重的吸了口烟:“在这种痛苦的情况下,也许是心理上太大的压力造成的苦闷,也许根本没有理由——她有了我的孩子。” 就像一根巨木,轰地一声,击进罗若珈抽动的心口,过度的痛,罗若珈发不出声音,木然的、无表情的、动也不动的。 “若珈——” “你继续说。” “我说过,我不是蓄意想瞒骗你什么,我以为我可以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使那个问题消失,但是——” “问题不会消失,她有你的孩子,是不?那个孩子呢?”罗若珈的胸口遽然的发痛着。 “孩子快两岁了。” 他有个女人,有个快两岁的孩子,哦,天!罗若珈突然觉得自己在一桩十分戏剧的情节里,扮演一个多余而悲剧的角色。罗若珈太清楚自己了,这个多余的角色如果由别人来告诉自己,那么,受伤的程度,要远超过自己告诉自己。 “克维!我是个很冷静,也可以说我是个运用理智比运用感情多的女孩。”罗若珈尽量的吸着气,冷冷的空气:“我是在爱你,但是,到今天为止,我会勒令我自己,你不需要再为我挣扎,我懂得——” “若珈!”徐克维捉住罗若珈的手,几乎生气的:“若珈,把你强烈的自尊暂时收起来好吗?到目前为止,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是个很冷静的女孩,听完它好不好?” 松开罗若珈的手,徐克维以坚定而没有欺骗的目光,无畏的望着罗若珈。 “有了孩子是我的错,但她是有目的的,我不愿恶意的批评她,从开始,我就晓得她抱着目的,她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太太的朋友,她晓得我在美国还差半年就能拿到学位,可是我们在一起,很少谈到些深入的问题,她甚至不清楚,我迟迟不走是因为我有一个需要照顾的母亲。” “她下那么大的赌注不觉得冒险?” “并不是很坏的女孩,她也是真的对我有感情,但她是个典型现代式女孩,她崇尚时髦,认为嫁个能到美国,又有学位的丈夫,是最好的前途,从一开始,她就抱着这个目的,而在所有女孩里,偏偏这是我最不欣赏的,我明白的告诉她,如果她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她们母子的一切,但,结婚是不可能的。”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罗若珈突然同情起这个未婚有孩子的女孩了。 “这里面牵涉很复杂,还牵涉到我母亲,牵涉到她的家庭。”徐克维显得有些暴躁:“我母亲对我的重要胜过一切,我几个哥哥结婚以后,嫂嫂跟我母亲都合不来,虽然口里她老骂我、催我,要我娶芝茵,芝茵就是她,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老年人的自私使她恐惧再进来一个女人会抢走她的儿子,这就是我一直不跟她结婚的第二个理由。” “有件事我不明白,也不谅解,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愿意娶她,为什么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呢?” “这是她的阴谋,在我晓得她有孩子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 “你母亲晓得她有孩子?” “她没事就带着孩子到家里来,对我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徐克维又补充了一句:“但这也是她的手段,她晓得我母亲对我的重要。” “你对她就一直这样拖着?你没有考虑到她带着一个孩子,没有丈夫?” “本来,只要我母亲真的希望我娶她,我会跟她结婚的,但是,现在——我爱着你。”徐克维痛苦的把脸埋进掌心:“今天我就是跟她谈,我以为我可以让她选择任何的条件,可是,我把事情弄坏了。” 这是他迟到的原因,罗若珈强烈的自尊没有了,伸出手,去模那张被绝望打击的脸,去模那张本来有着英雄般气势,此刻变得无助、变得沮丧、变得颓败的脸。 邻桌的目光一直集中过来,罗若珈毫不顾忌,吻着徐克维的手,抚模着徐克维的脸,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坦白而不避讳的互望着,从没有一刻,两个人的心灵如此的接近,如此没有空隙的密贴着。 ☆☆☆ 回到家已将近十一点了,进了门,李芝茵居然还在,抱着已经睡着的蓓蓓,坐在徐老太太旁边,眼睛红的,显然哭过。 徐老太太沉着脸,一言不发,徐克维大致晓得发生什么了,来不及问什么,李芝茵以一种小媳妇饱受委屈的可怜姿态站起来。 “徐伯母,克维回来了,我不陪您了,也别责备他了,您早点睡吧!今天很冷,只有六度,您要多盖点被子,明天该上医院了,一早我来接您去。 徐老太太用一双充满责备的眼光,看着儿子。 “送送芝茵。” “不用了,我自己到巷口可以叫车。”说着,李芝茵换只手抱睡着的女儿,夸张的让老太太看,抱着女儿是多么吃力的事:“蓓蓓这两天又感冒了,打了针也没见效。好了,那我先走了,徐伯母,您要注意,多盖点被子,暖水袋的水我刚换过,记得抱着睡。” 一离开屋子,徐克维再也按捺不住了,停下脚步,恨恨的拉住李芝茵。 “你还能做什么?除了到我妈那边告状,你还能做什么?” 罢才小媳妇的样子,出了门,全改头换面了,抱着孩子,李芝茵冷笑的哼了一声。 “哼!我能做什么?你自己想嘛!除了告状,我还真不能做什么!” “不要不可理喻!” “请你说话公平一点!你把我当做什么了?请你不要忘了,纵使你的户籍上写的是未婚,但蓓蓓是你的女儿,我替你生的女儿!” “就因为这样,我才每个月付你两万块!”徐克维的声音在冷风的巷口,显得尤其尖锐。 “两万块?我要的是名份!” “办不到!” “好,那你就不要再干涉我在你妈面前怎么讲,谁有弱点,谁就自认倒楣!” “芝茵。”徐克维的态度软下来了,“我们这是何苦?为什么不用条件来妥协?” “可以,我要名份。” “你知道办不到。” “徐克维,你这下流的男人。”李芝茵哭起来了,“我哪一点让你那么看不顺眼?我受过高等教育,纵使生了蓓蓓,谁见了我不夸我漂亮!对你母亲无微不至,你还要求什么?居然跟我来谈条件?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请你面对你的良心,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想,做一个没有丈夫的妈妈,是怎样的一份感觉?你简直卑鄙、你下流,孩子都两岁了,还去勾引别的女人,你无耻!你们都无耻!难道,她不晓得你有孩子?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你也要?我不好,她呢?你该怀疑那个女人的品格!” 怀里的孩子,被李芝茵的声音吵醒了,这个无辜的孩子,睁开眼睛,一片晕黑,哇的哭了。 “你讲完了吧?你是非要让一个两岁的小孩也感染到大人的是非,你才满足是不是?”一把抢过放声大哭的蓓蓓,徐克维哄着,“蓓蓓不哭,蓓蓓乖,爸爸在这里,乖,睡觉,妈妈马上带蓓蓓回去了。” “爸爸呢?” 徐克维讲不出一句话,紧紧地用下巴抵住女儿的脸,然后,交给李芝茵。 “带蓓蓓回去吧!有话我们明天再谈。” 抱过蓓蓓,李芝茵理直气壮的丢过去一句话:“我爸爸要我告诉你,他这两天缺一点头寸,叫你给他周转一下。” 徐克维看了李芝茵一眼,冷冷的问。 “多少?” “十五万。” “什么时候要?” “最迟后天。” 上了计程车,李芝茵又丢下一句话。 “后天一早我去你办公室拿。” 十五万?徐克维用力把巷口边的一块石头,踢得老远。 进了屋里,徐老太太沉着脸坐着,徐克维晓得躲不过一顿责备,也不再像平常那样逗母亲开心,坐到母亲对面,点了根烟。 “妈。” “你那么爱那女孩?” 徐克维抽着烟,望着鞋尖。 “那女孩多大了?” “二十三岁。” “干什么的?” “报社记者。” “芝茵说你认识她不到两个月?” “嗯。” “她晓得你和芝茵的事吗?” “我昨天告诉她了。” “你今天跟她见面了?” 徐克维点点头。 “她既然知道了你跟芝茵的事,她还跟你见面,芝茵没说错,她是没有一点品格。”徐老太太大声的骂着,肩膀都震动了:“克维,你给我听好,不要再见那女孩了。” “妈,这种小事情,你何必动气呢?来,我扶你进去,该睡了。” 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徐克维晓得母亲的脾气,熄掉烟,过去扶母亲。 “今天可没心情跟你装疯卖傻,你给我记着,不准再见那女孩了。” “好、好、好,睡觉了,都十二点了,再不睡你那大树般硬朗的身子可要有麻烦了。哦,对了,妈,明天国军文艺中心有你最喜欢的孔雀东南飞,票我订了,下了班陪你去看。” “别把我的话题转开,我在跟你谈那女孩。” “明天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何必现在放着觉不睡,伤身子呢?睡吧!妈。” 连哄带催,总算把徐老太太送进卧房,回到客厅,徐克维整个人瘫跌在沙发上,脑子像一张网,层层的网着。脑子愈乱,徐克维突然愈想见罗若珈。 这个念头一升上来,徐克维真是非见到她不可了。徐克维有点不明白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会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孩,还残余着年轻男孩的疯狂。 确定母亲熟睡了,徐克维走出客厅,轻轻带上门,溜到巷口,招了车。 再没想到,这么晚了,敲门的竟是徐克维,罗若珈惊喜的跳了起来,勾住徐克维的脖子。 “老天爷!我正在想念你。” 斑大的徐克维,几乎是将勾在脖子上的罗若珈抱进屋里的,你吻着我,我贴着你,这样惊奇的见面,心中荡漾的喜悦,震动得好强烈。 “若珈,我是疯了,我真是疯了。” “我也疯了,我们一块疯吧!” “糟得不得了,想到你,就迫切的要看到你。” “我喜欢你这样。” “答应我,从明天开始,每天让我看到你。” “一天看两次。” “哦!若珈。” 紧紧搂住罗若珈,徐克维激动的情绪中有着安详与满足,这个震撼自己的女孩,她是不是能发出什么力量?为什么让三十多岁的自己,疯狂得像个年轻男孩。 “若珈,爱你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令人疯狂?为什么?你有什么力量?” “你忘了我也同样疯狂吗?”罗若珈仰起脸,笑着:“别忘了,我一直是个冷静的女孩。” “你晓得吗?我爱你比你爱我深。” “你晓得吗?”罗若珈玩着徐克维衣服上的钮扣:“昨天回来,我哭了,我说过我不爱哭,但,我又哭了。” “为什么?你今天没有告诉我。” 停止玩那排钮扣,罗若珈走到唱机旁,坐下来。 “我嫉妒李芝茵。” “你是小傻蛋。” “我真的嫉妒。”罗若珈抬起头:“而且,嫉妒得要命,我嫉妒你吻过她,我嫉妒你模过她,我嫉妒你跟——虽然你没有跟她结婚,但这一切都令我嫉妒,我觉得她得到的比我多,我会笑我嫉妒的无知,但,总之,禁不住这些嫉妒,昨天我想着、想着,就哭了。” “若珈。”徐克维托起罗若珈的脸,无限爱怜的望着。“当一个男人,他真正爱你的时候,里面会包含着尊敬,明白吗?用你的智慧去区别,你是被真正爱着的。” “我很贪心。” “我喜欢听你这样告诉我。” “昨天到今天,我一直不快乐。” “不快乐?这很严重,得想个办法治疗,嗯——这样吧!后天我们一块吃晚饭,然后去跳舞,跳了舞——” “跳了舞,我骑摩托车载你兜风。” “这太没有面子了吧?这么大的男人。” “那——我坐后面。” “好,就这么决定了,现在我该走了。” “这么快?” 徐克维把手表伸到罗若珈面前。 “两点十五分了。” “好吧!可是,为什么不是明天,而要后天呢?” “明天我要带我妈妈去看平剧,这是她唯一的兴趣。” “克维。”罗若珈尊敬的拉着徐克维厚实的手掌:“你妈妈真是个幸运的母亲!” 吻了吻罗若珈的脸颊,徐克维带上门,不让罗维若珈送自己。 “好好的睡觉,明天给你电话。” “让我送你好不好?” “外面很冷,你不要出来了。” “可是我真的想送你。” “我真的不要你送,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我会难过。” 再一次吻了罗若珈的脸颊,徐克维拉上门,转身走向楼梯。 “克维。” 徐克维停下脚步,只见门又开了,罗若珈光着脚站在门口。 “我好爱你。” “他更爱你。” 指了指自己,徐克维抛过去一个吻,留恋的望了罗若珈好一会,终于下楼梯在冷风中坐车走了。 ☆☆☆ 上午就准备好了十五万,李芝茵一直没来拿,到了中午,徐克维正要去吃午饭,李芝茵来了;刚做好的漂亮发型,妥切的化妆,毛料格子洋装大衣,脚上套着咖啡色马靴,不抱着蓓蓓,实在看不出李芝茵是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每次到办公室,李芝茵昂首阔步,对职员点头微笑的神态,完全一副老板娘的样子。 李芝茵一坐了下来,坐在徐克维办公桌对面,皮包往桌上一放,露出十分艳丽的笑容。 “我的发型好不好看?” 徐克维看也没看,把十五万拿出来,放在李芝茵前面。 “这是十五万。” 一这种冷漠得近于嫌恶的态度,李芝茵放下抚弄头发的手,似企求谅解,又似要胁的把身凑向桌沿前。 “克维,你晓得,这钱是我爸爸要的,我没办法,我想你也明白。” 徐克维没讲话,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克维,”李芝茵又将身子凑前:“我们一块去吃午饭好不好?” 桌上的电话铃声正好响在徐克维不晓得如何推托李芝茵要求的时候。徐克维拿起电话。 “喂,协和贸易公司。” “克维吗?我是若珈。” “若珈?”徐克维皱着的眉心,一下子舒展开来:“不是说下班才给我电话的吗?现在在哪里?” “在你们公司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在门口?” “出来吧!我下午没事,好闷,好想念你。” 看了看李芝茵,徐克维又看了看表。 “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出来。” “站在门口十分钟啊?我进来好不好?” “哦,不!”徐克维赶忙阻止:“我尽快出来。” “好吧!快点哦!待会儿见。” 放下电话,徐克维还没开口,李芝茵已经先用一双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徐克维。 “什么人?” “我有点事,不能跟你一起吃午饭,你先走好了。” “我问你是什么人?”李芝茵锐利的目光,一点不放松的盯着。 徐克维把十五万丢过去。 “你今天的目的只是来拿钱,别的事我想你不需要过问。” 李芝茵冷笑的撇了嘴角。 “是那个姓罗的女人?” 徐克维站起来,推开旋转椅,从衣架上拿下西装外套。 “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那么怕她?”李芝茵把十五万放进皮包里,泼辣的冷笑着:“我们不能一块出去吗?怕她看见我?” “她晓得你。” “那更好,我总该跟她碰个面的。”皮包往肩上一挂,李芝茵摆出坚决的态度。 “你不觉得没有必要?” “滑稽了——这么有魅力的女人,我当然要看看。” “芝茵。”徐克维尽量压住要爆发的火气,和气的说:“钱你也拿到了,别闹得大家不愉快。” “是谁在闹不愉快?我高高兴兴的,还特别去做了个新发型,想跟你一道去吃午饭,姓罗的一个电话,就像道圣旨似的,你自己想想,到底是谁在闹不愉快?” 办公室里的职员被李芝茵的吼声,引起了看热闹的注目,徐克维一句话不说,拉着不罢休的李芝茵就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的大门,李芝茵重重的甩掉徐克维的手,坐在摩托车上的罗若珈看见了他们,李芝茵和徐克维也看到罗若珈了,三个人露出三种不寻常的表情。 “芝茵,现在你可以走了。” 愤怒的抛下一句话,徐克维头也不回,下了台阶,走向摩托车。 “若珈——” “罗小姐。” 带着尴尬的歉意,徐克维才开口,身后李芝茵站到前面来,和颜悦色,充满抱歉的抢在徐克维前面。 “实在很抱歉,罗小姐,克维可能没办法陪你吃午饭了,是这样的,我们的女儿蓓蓓生病了,在医院里,我跟克维要马上赶过去,改天我请客,代克维向你道歉。” 徐克维气得脸都发青了,手掌捏得好紧,几乎愤怒得要一巴掌打在李芝茵那张笑脸上。 “芝茵,你不要在这边胡——” 话没讲完,又被李芝茵和颜悦色的截断了。 “罗小姐会谅解的,是不是?孩子病了,最着急的就是做父母的,实在很抱歉,罗小姐。” 罗若珈十分清楚李芝茵是在自导自演,从徐克维那张发青的脸,罗若珈也晓得他气得讲不出话来。但在这种情况下,去拆穿、去争取、去坚持,只有一团糟。罗若珈明智的发动引擎,报以同样的和颜悦色对李芝茵: “没关系,你们去医院吧!我先走了。” 徐克维铁青着脸,冷冷的盯着李芝茵得意的神色。罗若珈红色的摩托车愈骑愈远了,李芝茵冷笑的迎接徐克维那道冷得搜索不到一丝感情的目光。 “吃午饭去吧!她已经走了。” 徐克维的脸依然铁青着,冷直的目光,依然不可原谅的盯着李芝茵。 “你是全天下最愚昧的女人。” 徐克维用着一种阴森、轻蔑带着怜悯的同情,没有感情的说出来。 “总要有人愚昧,像姓罗的那种聪明人,哼!有几个?”嘴角是冷笑的,但李芝茵的心底却冰凉得结冻了。 “我告诉你,你用了最坏的方法。” “我能有别的方法吗?”李芝茵不再冷笑。 揉着额角,徐克维逐渐从极度的愤怒中冷静下来了。放下揉额角的手,徐克维平静的说:“找个地方,我们好好的谈谈。” 谁也没有心情吃饭,各要了杯饮料,徐克维平静的先开口。 “芝茵,我们要承认一件事清,在我还没认识罗若珈以前,我是不是提过大家分开这回事?” “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不谈可不可能,我只要你承认在这之前,我是不是提过?” “提过又怎么样?” “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不管我们分开可不可能,不要牵涉到罗若珈。” “解释一下你的意思。”李芝茵心凉得发不出冷笑。 “你明白。”徐克维点了根烟:“她跟我们的事无关,我觉得她没必要受到我们的伤害。” “伤害?”李芝茵发出的笑声,比哭还令人难受:“徐克维,请你公平点吧!受伤害的是谁?没错,认识罗若珈之前,你早提过分开,但,你敢否认,从前你有这么坚决?认识了罗若珈,看到了我,就像着到毒蝎似的,你自己说好了,受伤害的到底是谁?” “芝茵,这是件需要冷静的事,我们不要争吵。” “从前我要名份,现在连最起码的关系我都要失去了,我还能冷静吗?” “芝茵,大家面对问题好不好?”徐克维还是用缓和的音调。 “我的问题你晓得,我要名份。” “我的问题你也晓得,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徐克维,你要明白,蓓蓓是你的女儿!” “对,蓓蓓是我女儿不错,但你怎么生下她,你没忘记吧?”徐克维再也维持不住缓和的音调了,“我们把难听的话讲开,你认为嫁给一个有学位、又可以去美国的丈夫,是最好的前途,这个观念我不批评你。你找各种借口接近我,晓得我和你不会有结果,瞒着我怀蓓蓓,当时我坦白过,你要生下孩子,我可以负责你们母女的生活,但结婚不可能,我给过你选择的,可是你还是生下蓓蓓,你认为孩子会使我不得不结婚。也许在责任上来说,我该娶你,但我始终没有办法容忍你,没有办法容忍你父亲近乎敲诈的行为!” 李芝茵手按着桌子,指尖都要掐进桌子里面去了,牙咬得紧紧的,恨恨的发着抖。 “对,我爸爸是敲诈你,我硬要嫁给你是有目的,我是爱慕虚荣,我结婚的目标的确是要一个有学位、又可以到美国去的丈夫,你全说对了,你完全说对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李芝茵完全陷入不可抑止的歇斯底里状,疾声的尖吼:“可是,徐克维,你为什么只记得从前的我?该公平一点!” 李芝茵的尖吼,变成沙哑的抽泣,含着泪的眼睛,流泄着辩白的哀求。 “克维,生下蓓蓓后,我改变了,我晓得你为了你妈,你不可能再去美国,我的虚荣只是在生蓓蓓之前,生了蓓蓓,我只希望能像每个女人一样,有丈夫、有自己的家,但你为什么只记得从前的我?至于我爸爸,我承认那是敲诈,可是你得为我想想,我带着蓓蓓住在家里,我是什么地位?除了尽量讨好、顺从,我能怎么样?你替我想过这一点没有?你只晓得叫我冷静,动不动跟我谈条件分开,你知道每次听这种话,我心里就像有把刀在那儿割。从前,我是不好,我找借口接近你,甚至可以说,就是存心勾引你,怀蓓蓓也是我的计谋,可是——我——”李芝茵几乎泣不成声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也算是报应了。” 女人,永远是一个令人不忍心去伤害的动物,她们的眼泪、她们哀怨的目光,她细微凄楚的抽泣着。 徐克维打着自己的手心,李芝茵的脸伏在桌上,新做的发型,已经显得凌乱了,徐克维几次想要伸手去安慰李芝茵,但还是缩了回来。 李芝茵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的脸,像一张褪色的布,妥切的化妆,失去了明艳的作用。徐克维掏出手帕递过去,面对面的椅子,拉到李芝茵旁边。 “擦擦眼泪,芝茵。” 接回湿透大半的手帕,徐克维的声音变得温和了。 “我先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道歉。” “道歉?”李芝茵撇了撇嘴角,眼圈还是红红的:“何必呢?安慰我的话现在对我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芝茵,让我们好好的谈,好不好?” “谈分开的条件?” “今天不谈,明天还是要谈。明天不谈,后天还是要谈。”徐克维不再任意让自己发怒了:“芝茵,两个相处在一起会痛苦的人,如果不改善,终究会是个悲剧。” “已经是悲剧了。”李芝茵木然的神情,有着绝望。 “芝茵——”徐克维捶着自己的手心,想再说什么,又放弃了,头仰靠向椅背,好一会儿,才再拉回身子:“芝茵,让我们都为自己做一个正确的处理。” “我唯一正确的处理就是请你跟我结婚。”李芝茵冷冷的强调,讲了这几个字。 “就算我们结婚了,你会幸福吗?” “那是以后的事。” “你——”徐克维无奈的将掌心拍向桌面,叹了口气:“芝茵,你为什么这么愚昧?” “随便你怎么说?” “芝茵,我不晓得我还能有什么话说了。”徐克维无法再持续这样没有结果的谈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一张空白的支票,数字由你填,在我能力范围以内,我借贷都付给你。” 看着那张支票,那只拿支票的手,那张没有丝毫感情的脸,李芝茵只觉得全身冷起来,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的经济情况你了解,你填吧!” 李芝茵觉得自己像被闷在一间没有空气的房里,窒息得胸口发胀,头晕眩得就要从椅子上跌下去。 “我——我真的那么令你厌恶?” 恨,像一棵迅速成长的植物,在李芝茵心中,扩张、根植,植得好深,深得几乎拔不起来。 “好,徐克维,你不要后悔。” 一把抢过那张空白的支票,李芝茵打开皮包,取出笔,毫不思索的,先写了阿拉伯数字“1”,后面像幼童在墙上涂鸦似的,零乱不整,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圈上无数个、无数个零。 “这是我要的数目!” 接过支票,徐克维当场震傻了。 “一千万?” “是一千万吗?”李芝茵站起来,她已经完全变了一张胜利而冷酷的脸了:“我写的时候没算后面的零,这数目不大,是不是?给你三天的时间,再见!” 一千万?那个报复的身影快步走出去了,徐克维推开椅子,没叫车,沿着街旁的红砖,一块砖一个脚步,三天凑一千万?要凑不是凑不成,只是凑了,怕自己辛苦经营起来的贸易公司也要关门了,随芝茵填,料也没料到,她用这样的手段,是不是该怪她?她一双充满恨、充满报复的眼睛,我是太伤她的心了。 停在街旁,徐克维点了根烟。 “一千万?”徐克维喃喃的念了一句,忍不住摇头苦笑。 接近办公室,徐克维看到一辆熟悉的红色摩托车,摩托车上坐着一个更熟悉的人——罗若珈。 “若珈!” 她悠闲的坐着,毛线帽下的两只眼睛,轻松得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徐克维兴奋又吃惊的跑过去。 “她走了?” “走了。”徐克维坐到摩托车后座,握住罗若珈冰冷的手:“来多久了?” “我根本就没离开。”罗若珈笑得没有一点不高兴:“我在街口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看到你们走了,我就过来了。” 虽是冬末接近春天的时候,还是满冷的,尤其是坐在四面不挡风的街道旁,徐克维又心疼、又难过、又歉疚的紧握那双冰冷的手。 “你就一直在这儿?” “我要你知道我并没有不高兴。”罗若珈体谅的望着徐克维:“我晓得她是在做给我看。” “若珈,”徐克维感动得要哭出来:“我怎么能不爱你?到那儿我能找到这样的女孩?你等着,给我三天的时间,你值得我做任何牺牲,我决定了。” 罗若珈疑惑的斜着头。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思索了一下,徐克维没有讲,像罗若珈这样明理的女孩,她很可能阻止的。 “三天后我会告诉你,现在不要问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要记住,我深爱着你。” “真的不能告诉我?” “三天后告诉你,等我解决了这件事。” “好吧!”双手一摊,罗若珈不再追问:“我只好勉强做个不爱唠叨的女人了。” “若珈。”徐克维自心底的说:“我真的好爱你,爱你的明理、爱你的洒月兑、爱你那双有原则的眼睛。” “爱不爱我勉强做个不唠叨的女人?” 拧了拧那张没有半点化妆品的脸,徐克维露出歪牙笑着。 “爱死了。” “爱死了?”罗若珈看着表:“好了,放你进去上班吧!” “要不要谢谢?” “不谢!” “那我进去啰?” “再见!” 罗若珈的笑容不再自然,怪怪的,徐克维没有进去,谨慎的扶着罗若珈的肩。 “可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没事,你进去吧!” “有事。”徐克维肯定而不解的:“说出来,什么事?” 罗若珈咬咬嘴唇,摇摇头。 “别这样。”徐克维急得要叫了:“若珈,这样我没办法上班的。” “我一直在等。”罗若珈说了,声音像受委屈的小孩:“前天你说过今天晚上我们去跳舞,然后骑摩托车兜风,可是你忘光了,我一直在等你提,我都说再见了,你还不提,我难过。” 彼不了大街如织的车辆,顾不了交错的行人,徐克维搂着罗若珈,拍抚着,脸贴在那头乌黑的发丝上。 “对不起,若珈,我被别的事困扰,否则说什么也不会忘记的,下了班我去接你,好不好?” 胸膛前的头轻微的点了点,徐克维做错事被原谅的歉意,才觉释然。 ☆☆☆ 一千万,这个庞大的数字,弄得徐克维焦头烂额,当真把辛苦建立起来的公司卖出去? 商人分好几种,有一夜之间,输掉一千万面不改色,一张支票开出去,公司依然坚固的钜子。有上上酒家、搂搂舞女,一个月花上三、五十万,养小老婆的,也有经理、主任、工友,集于一身的,运气好坏,刚好维持一个饿不死的家。 徐克维要算中间的那种。跟商业钜子比起来,遥遥距离着,比集经理、主任、工友于一身的,又强百倍。 凭商场上的信用,翻遍了电话簿,周转的支票,一千万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焦急中,电话铃响了,厌烦的捉起听筒,徐克维松了松领带。 “喂。” “请你找徐经理听电话。” “我就是,那一位?” “我是芝茵。” “芝茵?”徐克维索性把整条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你不是说三天吗?” “你放心,今天我不会找你拿钱,你出来一下好吗?我在上次那家咖啡店等你。” “有什么事你在电话里说好了,我现在很忙。” “不出来你会后悔。” 啪!电话断了,徐克维恨恨的把听筒重重一摔,气极败坏的冲出办公室。 到了咖啡店,徐克维的脸色好坏,领口敞开,十分狠狈。 “怎么一副衣衫不整的狼狈相?”李芝茵带着笑,但,笑得怪异:“要喝点什么?” “不必了,有什么事你快说,我很忙。” “忙那一千万?”李芝茵挑着眉:“今天第二天啰!弄了多少?” “就是问这几句话吗?”徐克维生气的站起来:“你开的条件够狠,给的时间也够苛刻了,请你不要无聊的浪费我的时间。” “坐下!”李芝茵慢条斯理的指了指椅子:“我要说的还没讲。” 厌恶、愤怒的坐下,徐克维的眉几乎拉到一起了。 “我改变主意了。” “你?”徐克维又一次气得站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不要那么冲动,我话还没讲完。” “有话你快说!” “你坐呀!瞪着眼站在那儿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吵架?”李芝茵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昨天想了一夜,我不要一千万了。” “卖掉公司我也会凑给你。”徐克维冷峻的盯着李芝茵:“希望你不是一个不守信用的女人。” “我当然守信用。”李芝茵姿态优雅的喝了口咖啡:“只是数目改了。” “你——不要太贪心,你!”徐克维气得脸都红了。 “你这个口口声声强调冷静的人,今天怎么冲动成这个样子?嗯!”今天的李芝茵,性情温和极了:“听好,把数目记清楚哦!” “什么数目你说好了,请不要拐弯抹角。” 又是一个优雅的姿态,李芝茵再喝了口咖啡。 “你会满意我今天带来的数目。” “多少?” 徐克维屏息的等待着。 “一百万。” 徐克维是很满意,但是脸上写满了疑问,什么理由叫李芝茵从一千万降到一百万?这样的“大减价”,徐克维真是措手不及的吃了一大惊。 “你是说——一百万?” “一百万。” 李芝茵心底胜利的冷笑着,这张惊喜的脸,从这一刻起,就让自己掌握住了,徐克维,你尽避去惊喜,去找姓罗的抱着开心,去计划一幅永远不会实现的美梦吧!我爱你没锗,但我也会恨你。你能不顾感情伤害我,我也能加一千倍、一万倍的伤害你! “你——没讲错?”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为什么?”徐克维实在无法相信这突来的改变。 “昨天我想了一个晚上,我想通了。你说对了,我的确是个愚昧的女人。”李芝茵露出极富人性的感喟:“叫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我一定会痛苦,同样的,硬要你娶我,那也是个悲剧,何必呢?我赞成你的意见,我们是该妥善的彼此去处理自己。” “芝茵!” 李芝茵微微的抬起手,示意徐克维不要说话。 “一千万实在是一个困难的数字,我不能太狠。再说,那么大一笔钱,我和蓓蓓一辈子也花不完。所以,我改变了,有一百万够我和蓓蓓生活下去,我又何必贪心的去为难你呢?” 这不是李芝茵,起码不是自己一向认识的李芝茵,徐克维在惊讶中感激着,在感激中又迷惑着。 是什么使她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宽大?她看来清醒而冷静,不像是受到某种刺激而造成的冲动,但是,这个改变多奇怪,怎么也整理不出丝毫的理由。 会是个阴谋! 徐克维的脑子闪过一阵恐忧,会吗?是个阴谋吗?怎样的阴谋?不可能,她的神情,她那份近于向命运屈服的痛楚,她实在还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李芝茵心底笑着,笑徐克维感激的眼神里的感动,笑徐克维那样高大的男人,竟跌在自己的掌握中,被骗了。 “芝茵,我现在只能说——我——真的谢谢你。” 李芝茵淡淡的苦笑,笑得又凄楚、又哀凉,完全没有暴露半点心底的计谋。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去困扰你了。” “别这样,我们永远是朋友。” “朋友?” “你爱蓓蓓,我也爱她,她会使我们像好友般是不?” 好友般?等着吧!李芝茵眼角有一抹胜利。 “我希望我能常去看蓓蓓。” 那抹胜利,继续挂在李芝茵的眼角。 “你和罗若珈有什么打算?” “目前不会有什么打算,你是知道的。”徐克维眼里有着痛苦:“我妈剩没多少日子,我嫂嫂使她对媳妇寒心,除非她晓得自己的病,否则她心里不愿意我结婚,这些你都清楚是不?” 当然清楚,清楚得足够用这些来进行我的计谋!李芝茵心里充满了成功的把握。 “你准备一直瞒下去?” “又怎么能?” “如果她晓得自己的病,她会催你结婚?” “一定的,我都三十多岁了,她也着急我的婚姻,只是老年人的寂寞和我嫂嫂,使她变得害怕而又自私。” 徐克维很感激的望着李芝茵。 “芝茵,谢谢你一直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李芝茵几乎要狂笑出来了,秘密?再没有多久,它就不再是秘密了,等着吧!徐克维。 “那一百万——我明天送到你家去,还是——” “也好,那我明天就在家里等你。” ☆☆☆ 李炳森不满意的拍着桌子,李芝茵怀里那个无邪的蓓蓓,吓得哇哇叫,李太太这个没有主见的女人,大气也不敢吭,只走到女儿身边,低声的嘀咕一声。 “那么大声吼干什么?看你把蓓蓓给吓的。” 李太太从女儿身上抱起了蓓蓓,才轻轻的哄着,李炳森又吼叫了起来。 “抱走,抱走,把这个徐家的种给我抱走!” 李太太二话没说,抱着哭闹的蓓蓓进了卧房。 李炳森指着沙发里的李芝茵,满脸的火气。 “我说你是猪啊!拖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拿他一百万,你划不划算?” 李炳森捶着手心,气极败坏的跳着。 “你想想,他那个贸易行,你要个三百万、五百万,还有什么困难?” “他当然会给,但,那样公司会拖垮。” “拖垮?哈!我聪明的女儿,你这是那门子的仁慈?”李炳森一步跨到女儿面前:“他公司被拖垮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他不要你的,他主动提出条件,你管他垮不垮,你又不是他们徐家的人!” “我会是他们徐家的人。” 李芝茵表情冷峻,眼中射出肯定的把握,李炳森被搞得莫名其妙,李芝茵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有把握,表情依然冷峻。 “再隔不了多久,我会是他们徐家的人,公司拖着债,对我和蓓蓓都不好,所以我只要一百万,一百万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 “你在搞什么?”李炳森一头雾水。 “你等着,爸爸。”李芝茵胜利在握的冷笑着:“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李芝茵看了李炳森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爸爸,你应该清楚,你女儿从你那儿学到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精明。” 李炳森尴尬的跳脚,正要发怒,门铃响了。 “大概是克维送钱来了。” 听到钱字,李炳森跑得比谁都快。 开了门,果然是徐克维,手上一只○○七式手提箱,李炳森眼珠子瞄着手提箱,脸上故作不当回事状。 “芝茵在吧?”对李炳森,徐克维厌恶的向来就不尊敬,碰到面连对长辈普通的称呼都不用。 “在里面。”李炳森又瞄了瞄那只手提箱。 进了客厅,李炳森的眼睛紧盯着手提箱,李芝茵还没开口,李炳森倒先沉不住气了。 “克维,一百万你不觉得太少了?” “爸爸——”李芝茵不满意的站了起来:“你先进去好吗?让我自己跟克维谈谈。” 李炳森不情愿的走开,不时还回头看那只箱子。 等李炳森进去了,李芝茵重新坐下来。 “钱带来了?” “带来了。”徐克维把箱子打开:“一百万。”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 “——我很抱歉。” “好!”李芝茵把一百万从箱子里拿出来,“啪”的一声,盖上盖子,推到徐克维面前,“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你不会有困扰了。” “芝茵——会不会恨我?” “恨?” 李芝茵冷冷的笑着,眼中透着奇怪的胜利。 “芝茵——” 手一挥,李芝茵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看看蓓蓓吗?” “我想不用了,以后又不是看不到。” “蓓蓓她——” “她和她母亲一样,绝不会去困扰你。”李芝茵阴谋的笑了笑:“除非有一天,你主动的请我们回去。” 徐克维没再说什么话,站起来预备走。 “不送你了。” 徐克维才出大门,李炳森就钻出来了,见到桌上的钞票,眼珠都直了,伸手正要模钞票,李芝茵从后面阻止了那双贪婪的手。 “不要动那些钱!” “什么话?” 李芝茵把满桌的钞票分成两份,一份八十万,一份二十万,把二十万推到李炳森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万你拿去。” “二十万?”李炳森要跳脚了,“就二十万?” “爸爸,二十万已经够了。” “还有八十万你留着干什么?” “我和蓓蓓的生活费。” “你不是说过,要不了多久你会是徐家的人吗?做了徐家的人,你还怕饿着、冻着?” “做徐家的人做不了几年。”李芝茵把八十万装进牛皮纸袋里:“我和蓓蓓下半辈子就靠这些钱。” “芝茵。”李炳森做出乞怜状:“爸爸最近的生意情况你也是晓得的,正好缺一笔钱周转,反正你这笔钱留着也是留着,还不如先借给爸爸周转周转。” “你永远都缺一笔钱周转。”李芝茵不屑的说。 “你这是什么话?”李炳森换了一张凶恶的脸:“你这是做女儿的对父亲的态度吗?你太不懂孝道了你,不说别的,光养你这么大,又帮你照顾那个没爹的种,忍受朋友的冷嘲热讽,留你这样的女儿在家里,光讲这些,你也应该帮帮你父亲的忙呀!” “没爹的种?”李芝茵从鼻缝里哼了一声,带着不屑的说:“爸爸,模模你自己的良心吧!照顾那个没爹的种,你拿了多少的代价?有好几个八十万了吧?” “你太过份了,那些钱全是跟他借的。” “还过吗?” 李炳森哑然无言了半天,指着女儿的鼻子。 “——你吃里扒外,你这个不懂孝道的,人家寡情寡义的不要你,你还帮着他来批评自己的父亲,你有没有天良你?” 李芝茵没理会李炳森的吼叫,夹着牛皮纸袋就朝外面走。 “你给我回来。” 李芝茵不理。 “你要把钱拿去那里?” “存进我的帐户里。” “回来,你给我回来呀!听到没有?你给我回来!” “桌上还有二十万。” 李芝茵头也不回,出去了。李炳森暴跳的大叫,卧房里的李太太抱着刚熟睡的蓓蓓探出了个头。 “出来,都给我出来,气死我了,我活活的要给气死了!” 第三章 台上乐队奏着柔美的曲子,歌手握着麦克风,轻轻的唱着,灯光随着节拍,强弱的配合着。 徐克维和罗若珈坐在靠角落的位子,桌上的烛蕊,映着两个人的眼睛。 徐克维向服务生要了酒,要了两杯,罗若珈奇怪的问:“为什么要两杯呢?我不会喝的。” 徐克维笑而不答,等服务生把酒送来了,徐克维举起杯子。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告诉你,三天后告诉你一件事。” “就是今天?” “为我干杯,为我从今天开始,我是个有权力完全爱你的男人。” 罗若珈迷惑的举起杯子。 “芝茵从今天开始,和我完全分手了。” “她——”罗若珈举着的酒,差点溅出来:“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 “她为什么会答应?” “我由她开条件。” “她以前不是不肯吗?” “这次她晓得我很坚决,维持这种关系,对她也没什么意义。” “她要什么条件?” “她要一千万。” “一千万?”罗若珈睁大了眼,口呈○字状。 “但她又改变了。” “她又要什么?” “改成了一百万。” “为什么?” “她晓得一千万对我来说是个相当大的负担,甚至,在短短的三天内,我根本凑不出来。” “可是她大可以要一千万。” “对,但她没那样做。”放下酒杯,徐克维眼里有好多的亏欠:“凭良心说,芝茵是个好女孩,只是我实在是——我实在没办法去爱她,此生,我只有亏欠她了。” 懊歉疚的是罗若珈,那个与自己不认识的可怜女人,凭什么因为自己,而以一百万改变了她的一生?罗若珈持酒杯的手,轻轻落下。 “怎么了?若珈。” “该是我亏欠芝茵,是不?” “别说这样的话。” “她一定恨我。” “若珈——”徐克维捉过罗若珈的手,紧握着:“和芝茵分手是迟早的事,你懂吗?” 罗若珈仍然坠于一种无法释怀的歉疚,徐克维抬起那张近于忧伤的脸。 “选择一份衷心的爱,不是错误。告诉我,若珈,你拒绝我爱你吗?” “克维,协助我——”罗若珈沉重得要哭了:“协助我现在没有办法平衡的情绪,我爱你,我要完全的拥有你,我渴望你离开芝茵,我也同样自私的不要另一个女人来分享你,但——克维,哦,克维——” 拌手与乐队的交织,淹覆了若珈,也淹覆了徐克维,舞池里相拥的人们,更遗忘了舞池外的一切。 徐克维的手掌捧着罗若珈的脸,他们那么接近,他们近于疯狂的目光,纯洁而诚实的汇流。 音乐那么美,那么柔,那么吸引人,徐克维牵起罗若珈,在柔美里,轻轻滑动。徐克维那么高,罗若珈仰起脸,双手环勾在那高大的肩头,远远望过去,罗若珈像贴靠在一道坚厚的高墙边,那么安全,那么平稳,纵使一场暴雨,罗若珈只需低头钻进胸扣前,暴雨就丝毫打不到罗若珈。 爱,是世界上多美好的一件事!它让你感觉一份激动的平静,一份平静的满足,但这份美好,能维持多久呢? ☆☆☆ 午饭后,女佣送上水果,徐老太太惯例的需要片刻的休息,这时候,李芝茵来了。不施脂粉,素净的衣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缠了一身的病。李芝茵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女人。徐老太太从没见过李芝茵这么不修饰自己,反倒有几分不习惯与诧异。 “伯母。” 徐老太太撤回进卧房的腿,坐回客厅。 “怎么没带蓓蓓来呢?” “昨天大概多吃了点东西,今天泻肚子,所以把她留在家里。”说着,李芝茵坐到徐老太太旁边:“这两天我比较忙,伯母是不是按时看医生?” “看是看了,不过老觉得不舒服,两条腿的关节痛得要命,唉!” 李芝茵很灵巧的伸出手,轻轻推捶徐老太太膝盖。 平常李芝茵总是伯母长、伯母短的,今天,一捶上腿,就静默了。 “这两天跟克维见面了没有?” 捶膝的手突然停下来了,李芝茵培养眼泪的本领相当高,手才从徐老太太膝上移开,眼泪就一串一串滚落下来。 徐老太太当场愣了。 “怎么了?芝茵。” “我——” 哇的一声,李芝茵趴在沙发角上,低声饮泣,断断续续的哭诉起来。“克维他——他再也不见我了——” “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徐老太太有些不耐烦了。 “就——就是为了那个姓罗的女孩,他——他连蓓蓓都不要了。” 占有儿子的私心是一回事,但对那个没有正式过户的孙女,徐老太太还是很疼的,这些话,一下子叫徐老太太重视起李芝茵的哭诉。 “把经过都告诉我,他怎么连蓓蓓都不要了,这是什么话?” 晓得自己的话已经受到重视了,李芝茵加倍的放大哭声,哭得那么凄婉,那么哀痛。 “伯母,您是知道的,克维一直就没当我是他的人,要不是有蓓蓓在中间,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现在,那个姓罗的女孩,在他面前挑拨,他不但蓓蓓不要了,就连您也不放在眼里,从前,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他总是回来陪您吃饭,星期日一定守在您身边,现在呢?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姓罗女孩身上。” 注意到徐老太太被煽动的表情,李芝茵夸张的用更多坏字眼。 “伯母,您也清楚,这些年来,我对您,对这个家,我是真的有一份感情,克维一直不肯跟我结婚,我都不怪他,只要他让我进这个家门,让我服侍您,让蓓蓓那不懂事的孩子,在碰到克维时能叫他一声爸爸,我这辈子也不求什么了,可是——可是,他现在连这样都——” 哭了一阵,李芝茵开始用最狠毒的最后一招。 “他要我离开,我也不怪他,这都是命,强求也没用;只是,最叫我放心不下的是您的病,没有人随时陪您去看医生,万一——”李芝茵故意停了一下:“伯母,以后我不再来了,您一定要定时吃药、定时打针、定时上医院,不能有一点疏忽,一个不小心,医生说的,您很可能——” 说到这,李芝茵做出一脸无意间说漏了嘴的懊丧表情,徐老太太瞧出了不对劲。 “说下去。” “没——什么,您——伯母,您还是别问了,没有什么。” “我要你说下去。”徐老太太严厉的瞪起双眼。 “伯母,我答应过克维,我答应保守秘密的。”李芝茵为难的像一个诚恳的君子:“伯母,我已答应他的,您别逼我说好不好?” 这个激将法太有效了,徐老太太严厉而紧张的追问着。 “我叫你说,很可能怎么样?” “伯母,我——我不能说。” “你说,马上给我说!” “可是克维——” “你不必管克维,我要你说你就说,不要瞒我任何事,说!很可能怎么样?” “伯母,您晓得您的病——” “我的病怎么样?” “您的病——您得的是——” “是什么?” “是——是胃癌。” 徐老太太期待答案的眼睛,变成了一团惊诧与无措,那张岁月叠起皱纹的脸,僵硬得像一具雕刻像。李芝茵眼角布着泪,看来是那样悲伤,那样真诚的敬爱徐老太太,那样悲痛老太太的病况。 “伯母,我——怪我,都怪我,我不该告诉您的,我实在不该告诉您,我——” 徐老太太僵硬的脸,沙发上的背脊,虚瘫得像一条随时一松手就会滑溜的缎布。 李芝茵含着泪,模样是一副追悔与对自己的不可原谅,只差没有掴自己的耳光。 “伯母——” “有多久了?”徐老太太平静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地方。 李芝茵悲伤的擦着眼角。 “——两年多了。” “这个病能拖多久?” “医生说——大概三年。” 徐老太太几乎是摇跌的站了起来,李芝茵马上过去扶,徐老太太表现得万分安详,没有慌张与零乱,步履平稳,丢下李芝茵,走向卧房。 “伯母——” 徐老太太手扶着卧房门框,停下脚步。 “还有一年啰?” 没等李芝茵做任何回答,徐老太太挥挥手。 “没事你回去好了,蓓蓓泻肚子,回去照顾她,我要睡个午觉。” 等徐老太太关上了门,李芝茵收起了悲伤,撇了撇嘴角,拉拉坐皱的裙缘,跨出徐家的客厅。 ☆☆☆ 苞罗若珈分手时已经十一点了,徐克维匆忙的赶回家,才踏进客厅,就觉得气氛不对,徐老太太一言不发的,也不抬头看儿子,就那么端坐着。 “妈。” 徐克维带上门,走到徐老太太面前,弯弓着腰,笑着脸。 “怎么了?妈。” 徐老太太仍然端坐着,徐克维过去拍拍徐老太太的肩膀,温顺地挂着讨好的微笑。 “妈,生气啦?” 斑大的徐克维,像个孩童般,半蹲到徐老太太的膝前,握着那双多皱纹且有些冰凉的手。 “妈,你手好凉,我给你拿条毡子来。” 正要起身,徐老太太按住徐克维。 “不甩了。”徐老太太僵硬的脸,望着儿子,“妈跟你讲几句话,就去睡了。” 徐老太太的表情是那么严肃。平常,只要徐克维逗逗她,总能化开一张不高兴的脸,今天,徐克维纳闷极了,蹲在那儿,迟疑着。 “坐起来,妈有话跟你说。” 徐克维顺从地坐到母亲旁边。 “克维,妈问你,妈的话,你当不当回事?” “妈,你今天怎么啦?你的话不当回事,我还听谁的?” “好,妈再问你,如果妈现在要你决定一件事,你是不是马上能答应呢?” “一定的,你吩咐就是了。” “可不能后悔!” “妈吩咐的事,我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徐克维依然笑嘻嘻的顺从着。 徐老太太站起来,声音坚决,毫无商量、妥协的。 “一个礼拜之内,你跟芝茵结婚。” 徐老太太说完的一刹,徐克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徐老太太动也不动的身背转过来,又重复一遍。 “我要你们一个礼拜之内结婚,我已经打电话给你大哥了,明天他会来。” “妈——这——怎么——”徐克维几乎讲不出话了。 “不要跟妈说你反悔。” “妈,这个——”徐克维急得结结巴巴地:“这——怎么你突然会——我不懂——我们商量好不——” “你刚才怎么答应妈的?” “妈,这不是件平常的事,我没想到你要——”徐克维近于哀求的:“妈,商量一下好吗?” 徐老太太面无表情,穿过客厅角,朝卧房走去,徐克维追了上前。 “妈,别的事,只要你吩咐,我没什么好争的,可是,妈,这件事,求你别那么坚持,让我们商量商量,不一定要这么做好不好?” 徐老太太不理儿子,继续朝卧房走,徐克维挡在徐老太太面前。 “妈——” 徐老太太抬起脸,看着前面,冷峻、坚决以外,还隐着浓烈的凄楚。 “妈还能剩多少时间等你去商量?” 这是一句多尖锐的话,徐克维震惊的程度,远远淹盖了刚才为结婚的事所困扰的不满。 “妈,你——” “你晓得你三十出头了,让妈在这口气没断之前,好给你在结婚证书上盖个章。”徐老太太坚决的双眼,强忍着一眶湿红,“三年的时间,剩没多少了。” “妈,你知道——” 徐老太太进了卧房,带上门,徐克维呆立在门外,整个人傻了。 母亲晓得她的病?所以她要自己一个礼拜内结婚?是怎么会晓得的?大哥他们说的?没有这个可能,那么是——是芝茵?是芝茵?会是她? 徐克维开始想起由一千万变成一百万那遽然的急转,徐克维开始想起丝毫没有悲伤,且略带胜利的脸。徐克维结串起从谈判到付钱的过程,徐克维明白像一个傻瓜被李芝茵摆弄了! “李芝茵!好一个狠毒的女人!” 徐克维跌坐进沙发,手指关节按得发出声音,徐克维的眼泪,落在手指关节上,哭的是母亲。徐克维胸口有一把烈火烧着,愤恨得要杀人,那人是狠毒的李芝茵。徐克维脑子沉浮着一个人,爱得不能割舍的一个人——罗若珈。 徐克维的感情纠结着,那是一团弄乱的丝线,缠着,打死结般缠着。 母亲、李芝茵、罗若珈……徐克维面对着感情的综合:亲情、恨、爱。 泪,又落在手指骨上了,徐克维蒙住脸,捏着、拧着、掐着、撕着、扯着。痛,已经不再是一件有感觉的事了。 ☆☆☆ 徐老太太、徐老太太的大儿子——徐克强、李芝茵,还有始终不说一句话,矗靠着窗角的徐克维。 徐老太太以极权威的口气,做了最后一次宣布。 “就这么决定了,这个礼拜六,贴子、饭店的事,克强去办。” “妈,会不会太仓促了点?”徐克强看看弟弟,征求的问徐老太太。 “哪点仓促?”徐老太太不高兴的脸一撇:“怎么?看着我没几天日子,管不着你们了,我的话可以打折了是不?” “妈——”徐克强在冤枉中仍不敢顶撞。 “哼!养儿子干什么的?娶了媳妇的听媳妇的,没娶媳妇的,不把我的话当话。可以嘛!如果你们眼里没有我这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太婆,我也不用拖那几天了,我早点走,早点死了,也免得叫你们碍眼。” 窗旁的徐克维回转过身,眼眶湿红,仍然不说一句话,徐克强用眼角示意弟弟,徐克维努力镇压心胸的紊乱,沙哑着嗓子:“妈,我不是不听你的,只是——” 徐克维沙哑的嗓子还要说,徐老太太气极败坏的站起来,跺起脚,“只是什么?我的话,你还有什么意见?要你结婚是为谁?我告诉你,我没几天了,娶了媳妇,也不要你们侍候我了,养儿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要克强娶映萍,哼!养他几十年的母亲扔到脑后,聪明得很,自个儿跑到法院去公证结婚,现在轮到你,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存心要气死我的话,你就明讲好了!” “妈!” 徐老太太坚持着这种苦肉计,徐克维没有第二个选择,噗地一声,跪到母亲面前。 “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绝没有第二个意见,你说礼拜六,我们就礼拜六,一切听你的。” 李芝茵这个见风转舵的女人,赶忙走到徐老太太身边,扶着徐老太太进屋。 “伯母,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那我们真是大逆不道,我扶您进去休息。” “哼!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我两眼一闭,听媳妇的听媳妇,不把我放眼里的,乐得没人管!” 徐克维跪着直掉泪,徐克强欲言又止的笔直站着。只有李芝茵,虚情假意的面目,得宠于徐老太太。 李芝茵扶徐老太太进了卧房,徐克强马上扶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弟弟,叹息地拍拍弟弟的肩膀。 “妈就这脾气,想开了也就没什么了。” 徐克维握了徐克强放在肩上的手。 “再说——”徐克强手指捉着眉心:“——她的日子不多了。” “我任何事都听她的。”徐克维眼眶又是泪光:“包括和李芝茵结婚。” 兄弟两个一阵悲从中来的沉默,李芝茵出来了,那种在整局中,唯一获全胜的嘴脸,虽表现得很平静,却在一双微翘的眉梢里,飞扬着。 “伯母睡了。” 李芝茵像一个立功者,而又同时握着一张王牌,这个十足胜利的女人!徐克维紧握拳心,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捏住李芝茵的衣领。 “干什么你?” 不理李芝茵的那张嘴,徐克维像拖一只小鸡似的,一把将李芝茵捉到客厅外面。 “克维,把芝茵放下,克维——” 徐克强跟着到了客厅外面,徐克维一腿将客厅的门踢上,扬手,一记大巴掌,挥落在李芝茵的脸颊上。 “克维,你干什么?放掉芝茵!” 李芝茵是多么会做姿态的女人,一记大巴掌打在脸上,是够痛的了;但,在徐克强面前,她闷不吭声,既不反抗,也不反驳,只让徐克维那双强而有力的手,充满怨恨的捉着衣领,让本来对自己也十分不满的徐克强,因而多了一份同情。 “克维,有什么事,动手你就不对了,放开芝茵。”徐克维整整比徐克强高了一个头,手劲也强了一倍,推开徐克强,又是一巴掌,狠狠的落在李芝茵脸上。 “克维。” “你别管!” “算什么嘛你这样!存心吵醒妈惹她生气是不?” 徐克维松开了手,厌恶的用力一推,李芝茵倒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徐克强赶忙扶了一把,同时掏出手帕,交给已经泪溢满面的李芝茵,冲到徐克维面前。 “大哥,没关系的,你别骂克维了——” “用不着在大哥面前做姿态,你的恶毒掩饰不了多久的!” “克维!”徐克强不满的制止着。 “大哥!用不着庇护这个女人,她用什么手段,在妈面前讲了些什么,你晓得吗?”徐克维的手握得好紧,咬着牙:“我不会原谅她,过了礼拜六,她会发现,她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她会后悔!她会得到报应!” 徐克强望着弟弟好一会,转头对李芝茵。 “你先回家好了,克维正在气头上,我劝劝他。还有,女方的帖子,你自己发,时间太仓促,你们那边的事,就麻烦你处理好了。” 李芝茵走了,徐克强拍拍弟弟的肩。 “别想得太多,痛苦都是这么来的。不为妈妈,为了蓓蓓那孩子,也是该娶芝茵的。” “大哥——”徐克维手肘支靠在墙上,痛苦的捶着:“你也爱过,你应该晓得爱是怎么回事,当初,你都能为映萍,从法院回来跪了一天一夜,你明白爱是怎么回事,你明白,难道,我就连——就连——” 客观的讲道理,实在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面临到自己时,客观就变成再残忍不过的了。徐克强无言的站在弟弟后面。 “——你进去吧!我走了。” “大哥。”徐克维叫住了徐克强。 “还有事?” “给我点时间好吗?一块喝酒去。”徐克维眼中露出孤寂的恳求:“我需要有人跟我聊聊。” 兄弟俩叫了部车到酒吧,一室绛红的灯光,像召唤每一个孤寂的灵魂。 徐克维闷着声,先喝下了四、五杯酒,红色灯光下的脸,都是绛紫了,徐克强没有叫停,徐克维说对了,自己是明白爱的,明白了,又何忍去牵制一个正被爱煎熬的人呢?徐克强拿起酒瓶,又在徐克维的杯里倒了大半杯。 徐克维仍然一个劲,一杯接一杯,徐克强点了根烟,递给弟弟。 “姓罗那女孩,晓得你礼拜六结婚的事吗?” 一引颈,杯又空了,徐克维将杯子放下,手有些不稳。 “昨晚妈要我结婚,今天一早找你来订日期。”徐克维双手一摊,“她没有给我一点时间,我怎么去告诉若珈?你说,我怎么去告诉她?” “听妈说,你认识她不到半年。” “够了,已经比半辈子还够长了!” “真是——爱她那么深吗?” “你跟映萍到法院公证结婚时,你们认识了几年?” “四年。” “对,四年,可是,当你们发觉彼此在爱对方时,已经是认识的第四年,而我和若珈,差不多就在我们彼此见到的第一眼,就隐伏着爱的迹象,然后,我们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爱,我们恨不得全世界的时间都给我们。你会在送完映萍回家,又冲动的跑去看她吗?你会半夜醒来,跟映萍打两个钟头的电话吗?你会在大堆国外订单搁在办公桌前,抽出十分钟约映萍喝咖啡,为的只是迫切的想面对她,跟她讲几句话,你会吗?” 徐克强静静的听,一言不发。 “假如你有一个你不爱的女人,她为你生了一个孩子,这是多不可原谅的男人,映萍会容忍你吗?那个你不爱的女人,当着映萍的面,用亲密卑鄙的言语刺伤映萍,映萍会躲开,等那个女人走了,再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出现在你面前吗?” 徐克维引颈,又喝下一杯酒。 “大哥,你必须要承认,我和若咖在爱的条件上,首先就比你们,比任何在恋爱中的人遭受了更多一层的困难,但我们爱得比你们多,爱得比你们深,你必须承认,我们的爱,几乎可以称之为伟大!” 徐克维激动的声音愈来愈高,完全漠视四周投射过来的奇异注视。 “你和映萍多幸运,你们没有阻力,没有任何困难,你们爱得自由,爱得随心所欲,你至多到妈面前跪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在你的生命里占多小、多小的一个比例。但过了这一天一夜,你们拥有一生的时间;所以,你可以在我面前表现客观、表现孝道、表现一个公理的态度。我也能呀!只要跪上一天一夜,我和若珈可以拥有一生的时间,我也能——我也能——” 徐克维捶着桌面,喊着,泪,夹在里面,一个昂藏男子的眼泪,那是多么叫人不忍苛责的呀! “我怎么告诉若珈?我用什么方法告诉她——”徐克维头埋在桌上,呜咽着:“那天——付了芝茵一百万的第二天,若珈又兴奋、又歉疚的,我们觉得幸福就掌握在我们掌心了,我们喝酒、跳舞,我们憧憬未来,我们以为我们有一个所有恋爱中人,最美、最快乐的未来,我——你叫我怎么去告诉她——” “妈不晓得你给芝茵一百万?” “晓得了惹她发脾气,还能有什么好处?” 说起来,弟弟比自己对母亲更周到、更细心,徐克强有些惭愧,没再开口。 “我愿意倾其所能,再给她十个一百万,只求她不要这么卑鄙。”徐克维已经冷静下来了,不再扬高声音:“或许我是对不起她,你说的,蓓蓓到底是我的女儿,不管芝茵当初怎么用计谋,怎么主动接近我,蓓蓓总是我的孩子,是不?这是没办法否认的。” “罗小姐那儿需不需要我去说?” “不需要,我总要面对她的,只是——”徐克维搓着眉心:“要我怎么开口?事情变化得这么突然,这么措手不及,前后不过三天——而我竟要在这个礼拜六结婚,她还能容纳我吗?天,我不敢想像她会怎么样?她爱我爱得找不出一丝空隙,她怎么接受?” 引颈,徐克维饮掉了最后半杯酒。 ☆☆☆ 从报社骑着摩托车,飞快的赶到徐克维约定的咖啡店,一路,罗若珈的嘴角始终泛着笑意,三天没见到徐克维了,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双方都不容许发生的事,也是无法做到的事。三天,上帝!居然可以三天不见面,一想到这,罗若珈就很不高兴。 到了咖啡店门口,罗若珈车都没摆稳,迈大脚步就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徐克维坐在后面靠墙角的座位,罗若珈正要过去,一个花格子西装的男人,突然挡到前面。 “嗨!小母鸡。” 不是别人,是那个自始至终令罗若珈反感而瞧不起的陶扬,罗若珈看了一眼,厌烦的预备继续往前走。陶扬一个箭步,双臂张开。 “嗳,嗳,小母鸡,怎么见了面,招呼也不打一下?干嘛那么急嘛?” “对不起,请你让开,我有朋友在。” “在那儿?一块过来坐嘛,我请客。”陶扬很豪气的四处张望。 “谢谢,不必。” 讲完,罗若珈看都不看陶扬一眼,迳自往前走,背后听到陶扬在跟同桌的朋友谈自己。 “骄傲得像只小母鸡,不过,还挺可爱的。” 走到徐克维面前,罗若珈忘了三天没见到徐克维的不高兴,只是那么喜悦的坐到徐克维旁边,漂亮的唇角,没有半点隐藏的展露着。 “三天没见到你。”没有埋怨,罗若珈一脸稚情的笑容:“再见不到你,我会饿得躺在床上站不起来了。” 哀握着罗若珈的手,徐克维千言万语哽住了。 “没好好吃饭?为什么?” 问完为什么,徐克维心都酸了,何须问为什么? “我现在要吃了。” 罗若珈手一扬,转头唤服务生,看到陶扬的一双眼睛正直视着自己,罗若珈赶忙调回头。 “我要吃一大堆、一大堆的东西。” 握着那双手,看着那张稚情、开心的脸,徐克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服务生过来了,罗若珈接过菜单,手指顺着一系列的黑字念着。 “我要一客薄牛排,还要龙虾,沙拉派多一点。”罗若珈抬头对服务生交待,又低下头:“然后要——嗯,女乃油玉米汤,再要巧克力冰淇淋,好了!一起端上来。” 点完了东西,罗若珈双手握住徐克维,像个孩童般,仰高头。 “不算多吧!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若珈——” 罗若珈将身子凑近些,脸都快靠到徐克维的下巴了。 “不用告诉我你这三天有多忙,忙得抽不出一点点时间见我,害我像个大笨蛋似的,一天拨一千个电话,找不到你。好了,现在都过去了,我也全忘光了,今天不放你走,我要骑摩托车载你这个大个子的巨人,让满街的人笑你。” 伸手拧徐克维的鼻子,又拍拍徐克维的脸,罗若珈笑得又开心、又忘怀。徐克维一次又一次,挣扎的要说出礼拜六的婚事,但那张脸,笑得那么好,那么完美,徐克维知道自己说不出来,起码在这时候。 服务生送东西来,照罗若珈的意思,一起端上来了,小桌上堆得满满地,罗若珈刚围上餐巾,突然,柜台广播自己的名字。 ——罗若珈小姐柜台电话—— 罗若珈奇怪的回头望柜台。 “奇怪了,我没告诉谁我到这儿。” “先去接电话吧!”徐克维帮罗若珈把餐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温和的说。 罗若珈满脸疑惑的走向柜台。 拿起电话,罗若珈发现陶扬那桌,男男女女几个朋友还在,陶扬已经走了。 ——喂,哪一位?…… ——嗨!小母鸡,你满贪吃的嘛。 原来陶扬跑到外面打电话了,罗若珈气得正想把电话挂掉,即刻,万分不甘心的重新放回耳边,这种人,白白挂掉,简直便宜他了。 “喂,你听清楚点,现在我有两句话送你,这两句话很普通、很平常,就连你这种肚子里没什么内容的人,也一听就懂。听好,你是上帝创造的人里面,最蹩脚的一种,那种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小母鸡,这叫人乱难过的嘛,修改一下怎么样?我没那么差呀!” “那要看你跟什么人比较,在你那群跟你同样简单的人里面,你漂亮的西装,大概会使你显得智慧一点吧!” “跟你那个朋友呢?不相上下吧?” “不要自取其辱,给你的尊严留点余地吧!” “嗨!小母鸡,小母鸡——” 不理陶扬在电话里呱呱叫,罗若珈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上了。 “谁打来的?” 罗若珈一重重坐下,餐巾用力把脖子上一挂。 “一个没脑袋的人。” “什么?” “没什么,我饿昏了,我要开始吃了。” 椒盐、醋、酱油,唏哩哗啦,罗若珈全倒了,一会儿切牛排,一会儿吃虾,一会儿塞一口进徐克维嘴里,一会儿自己喝口汤,忙极了。 徐克维看着,心,一直撕着、扯着,怎么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她那么开心。她不问自己为什三天不露面,她不发脾气,她什么也不提,她只是那么满足的笑着、吃着、谈着。徐克维好几次话都冲到口边了,又咽回去。烟,一根又一根,烧着苦涩的唇皮,烧着焦黄的手指,烧着徐克维裂痛的心口。 “吃完了。”结束了最后一口冰淇淋,罗若珈挺了挺腰:“现在满有精神的,可以骑摩托车载你绕台北了。” “若珈。”徐克维觉得自己整个喉咙干涩的。 “怎么样?那么大的个子坐在我后头,很没面子?” “若珈——我必须告诉你——” “你很害怕?哈——”罗若珈得意的笑起来:“谁叫你三天不找我,以后再这样,我要载你绕台湾。” “若珈——” 那张笑得好高兴的脸,徐克维实在找不出任何方法,帮助自己说出一切。徐克维痛苦的望着罗若珈,脸重重的压进掌心。 “克维——你怎么了?” 徐克维放下手掌,逼迫自己,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若珈,今天是礼拜四——” “对呀!明天礼拜五,后天礼拜六,礼拜六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谈恋爱的时候,打死也不肯放弃的日子。”罗若珈手撑着下巴,仰向徐克维,“礼拜六我们再去跳舞好不好?我好喜欢你的手臂把我整个围起来,我觉得我像靠在一面推不倒的大墙,克维,那时候,我肯定上帝把全世界的幸福都送给了我一个人。” “若珈——”徐克维的胸口,完全被撕裂了,“若珈,你晓得吗?我爱你,这是我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可以肯定的告诉我自己的,但上帝并没有把幸福送给我一点点,他对我吝啬,他分给每一个人的东西不一样,他不愿给我幸福,那怕是一点点,他也不愿意,他给我的是:对我母亲的遵从,对我爱人的痛苦,我爱那个人,我愿意能用一切换她,但,上帝不给我这个能力,你明白吗?我尽一切力量要你,可是,不再有那个能力了。” “——我不明白?”萝若珈觉得从额角开始,全身泛着冰凉:“具体一点告诉我好吗?” “礼拜六——我和芝茵结婚。” 罗若珈的脸蜡白,现在是四月初,台湾的四月初,是十分温暖的气候,但罗若珈就像从冷冻库搬出来的,僵得搬不动一根毫发,脸部的表情是木愣的,你看不出震惊、激动、痛苦、哀伤。木愣的,一动不动。 “若珈,你清楚我是怎么的爱你,我答应她的条件,钱也给她,但她用了最狠的方法,她把一切告诉了我母亲、你知道的,我母亲只剩——” 罗若珈什么也没听进去。罗若珈只是觉得好冷、好冷,心口发着抖,手发着抖,冷得发抖。 那边的陶扬,心不在焉的跟朋友扯着,眼角不停的瞟向罗若珈,刚刚还见她笑得很开心,不一会儿功夫,怎么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中了邪似的,陶扬纳闷的皱起眉头来。 “喂,陶扬,我看那只小母鸡对你是没什么兴趣了。” 谈话的那个男的,用手肘撞了撞旁边一个女孩,是个不太风流的电影明星——丹妮,专演肉弹角色,浑身的肉,性感倒是有一点,就是没半丁点气质。 “我看陶扬吃错药了,刚才那个电话一定叫那只小母鸡糗了一顿。”丹妮不顺眼的朝罗若珈瞟了瞟:“记者有什么了不起,月兑了衣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不一样哦,比起你可差一大截。”一个蓄胡须的男孩吃豆腐的用手比了比:“你的尺寸多有味道,什么地方,就是什么样子,她只够做块门板。” 一桌人被这浑笑话惹得又叫又笑,其他的人,吱吱喳喳又你一句我一句加上来,全在尺寸上绕;陶扬不寻常的沉静下来了,好笑的地方,他应付的干笑两声,也没有谁去留意他,倒是丹妮,陶扬的变化全在她眼底。 “他妈的,你们看见没有,跟小母鸡坐在一块那个男的,前面门牙还掉半颗呢!”陶扬像逮着仇人的弱点,忙不及待的张扬。 “人家门牙掉光了,小母鸡就是爱跟他,你怎么样?”丹妮翻着白眼,喷一口烟。 一阵轰笑,这伙人又开始另一个新的话题。陶扬仍然不时的注视罗若珈,这只小母鸡,他妈的!找个缺门牙的,真他妈的没眼光,我陶扬那点不比那小子体面,而小母鸡居然甩也不甩我,连话都懒得搭腔。 罗若珈始终没有一句话、一颗泪,木愣的像一个冰冻了的人。 徐克维知道,礼拜六的婚礼,击伤了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女孩,徐克维更明白,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孩,她有一个永不落泪的个性,那个性使她在某种虚弱的身体状态下,会用完全相反的状态,使旁观者在错觉中,看见不被击败的坚强,而这份坚强,早已瓦解、崩溃、碎裂了。 徐克维太明白罗若珈了,对这样一个不把打击放在表情上,而又是自己如此深爱的女孩,徐克维心碎的接合不起来了。 这种无声的痛、无言的痛,终于由罗若珈在僵麻中,强掀起冷静的态度开口了。 “礼拜六——发帖子给我吗?” “若珈——”徐克维心都碎了。 “我想不用给我帖子,礼拜六我很忙,下午要回家看我爸爸,晚上有个记者招待会,我总该有点敬业精神是不?” “若珈。”徐克维痛苦的脸都扭曲了,“我晓得——我晓得你不能容纳我了——” 罗若珈双手交握的放在桌上,深沉的望着交握的手半天,开口了,但眼睛没有离开自己的手。 “你要我说些什么?” 是的,我要她说些什么?我能要她说些什么?徐克维扭曲的脸带着不可饶恕的罪。 罗若珈站起来,用一种近乎欺骗的笑容,潇洒的拉开椅子。 “该走了,我报馆还有新闻稿要发。” “——这是一个谎言。” “你不觉得这个谎言在这个时候很恰当?” 这样的回答,让听的人都感觉出尖锐的沉痛,徐克维不再坚持,一起拉开椅子。 经过陶扬,罗若珈看见陶扬老远就站起来,一张笑容,老远老远就露着牙,咧在那儿,罗若珈视若无睹,与徐克维并排走过去。 “嗨!小母鸡,要走啦?” 那略带轻佻,又有些友善的招呼,徐克维质疑的看着,想问罗若珈,又想到自己礼拜六的婚礼,他是一点权力也没有了。 任陶扬咧着牙,摆着一张等待的笑容,罗若珈面无表情、冻结的走过去。 “你的嘴巴可以收起来甭笑了,人家走了。” 是丹妮的嘲笑声——陶扬不可自制的坐下来,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什么脑子的人,被征服于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怅然中。 出了咖啡店,徐克维望着罗若珈,罗若咖干涩的眼眶在挣扎。泪,谁都会流,但,强抑的能力,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罗若珈清楚,这份能力,再维持不了多久了。 四月的阳光,淡淡的,很温暖却不灼人,罗若珈是漂亮的,一种近于美的漂亮,这种美的根源,是女孩中极难寻获的——固执的原则,那眨也不眨、冷冷的眼神,坚强挺拔的鼻尖,不开口时,永远那么紧抿着,倔强的令人不敢轻易侵犯的弧度。 四月的阳光,洒落在这样的一张轮廓上,竟然使徐克维产生望而生畏、生敬的歉疚。 “报馆——真的有事?” “这样的情况,这样的时刻,你希望报馆没事?” 跨上车座,罗若珈发动了引擎,手,不能克制的轻颤着。 “若珈。” 徐克维突然有放弃对母亲的尊重,改变一个悲剧婚姻的冲动,捉起罗若珈的车把,激动地额角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若珈,也许——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去改变——” 罗若珈的理性,像机械般——她冷冷的眼眶,已经再强抑不住,她摇着头,虽然摇得那么轻,但是,没有人感觉不出,那是多么坚定。 “若珈——” 罗若珈踩下了油门,挺起背脊,脸高昂着,眼睛直视着前方,车,离开了原地,缓缓地。 “若珈——” 车,依旧缓缓地前进,徐克维情绪混乱、复杂、慌乱而不知所措,无法抉择的趋前跟着。 “——我爱你。” 车,一下子飞弹起来,冲了出去,徐克维没有第二个思想,绝望、嘶哑的追奔、狂喊。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若珈——我爱——” 没有红灯,没有行人,没有十字路口,在罗若珈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没有一切。红色摩托车像一团红色的光影,掠过红灯,掠过行人,掠过十字路口,掠过穷追不舍望尘莫及的交通警察。 这个个性里没有眼泪的女孩,在眼泪中,悲怆的情感,暴露在不可遏止的狂态中。速度、泪水,泪水、速度,罗若珈濒临于歇斯底里的状况。 ☆☆☆ 礼拜六——一个并不是罗若珈忙碌的日子。 醒来,头很重,沉沉的,罗若珈坐起身子,唱针一圈一圈沙沙的发出单调的声音,罗若珈没有理会,抬头瞧瞧书桌上的闹钟,九点四十。 一地的唱片,一地的书籍,几支烟头弃置在地毯上,烟?自己是不会抽烟的,罗若珈顺手将床头剩余的半包烟,扔进字纸篓。 ——星期六—— 日历上绿色的字,清楚的映进罗若珈浮肿的眼睛,罗若珈一跃身,唰地撕去“星期六”的绿色,毫不留恋的像弃烟般,抛进字纸篓里,红色的“星期日”,鲜亮的立在墙上。 罗若珈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朝气十足的照射进来,罗若珈动作迅速的摆好唱片,书一本一本归回书架,烟头拾起,床面铺上一张色彩明艳的床罩,经过两只手的摆布,整个房间马上明亮而有生气。 清理好房间,梳洗一番,罗若珈选了件鲜黄底,嵌着紫色碎花的t恤,又挑了条白色牛仔裤,打开衣柜下层,发现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给自己的一套化妆品盒,罗若珈拆开每一样还包着玻璃纸的化妆品,对着镜子,淡淡的打扮,嘴唇描了描浅色口红,两颊轻轻的刷了点腮红,一刹间,罗若珈竟美得令人眩惑。 报社今天没有什么事,去哪儿?真要回家?罗若珈想起朱爱莲,即刻打消这个念头。戴上手表,已经十点二十了,罗若珈突然决定先去看个早场电影,从抽屉抓了一把钞票,至少有四、五千块,塞进皮包里。 跨上摩托车,罗若珈在西门闹区电影街逛了一圈,选了个喜剧片。 玉米花、牛肉干、炸鸡腿渗和着全场的爆笑声,两个小时过去了。 出了电影院,满街的人潮,有人发声大谈,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勾肩搭背,热热闹闹,罗若珈骑在摩托车上,挤在人潮中,速度缓慢,能碰到一个熟人多好,纵使是一个聊不来的人,甚至像陶扬那样的人,罗若珈都愿意。 天底下的事,要能有多不可思议,就有多不可思议,刚才,脑子里还回转着“甚至像陶扬那样的人——”,居然当真出现了。 一身米黄色西装的陶扬,搂着胸口露一大截的丹妮,两个人都戴着太阳眼镜,大概是怕叫街上的行人认出来吧!但罗若珈一眼就看见了。 没有第二个思索,罗若珈加快油门,唰地一声,冲到两个人面前,没等罗若珈打招呼,陶扬像忘了旁边还有个丹妮,惊喜的大叫。 “嗨!小母鸡,我看我们是有缘,哈,又给我碰上你了。” “上那儿去?” 从第一眼认识罗若珈以来,就没见罗若珈这么友善,而且带着笑容面向自己,陶扬乐得忘了形,也顾不得行人的注视,取下太阳眼镜,开心的打量罗若珈。 “哗!小母鸡,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漂亮成这个样子?”陶扬插着腰,上下望:“小母鸡,当今最红的影后都差你一大截咧!” “够了,我问你上儿去?” “那也不去。”陶扬真的忘了刚才还搂着,此刻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对了的丹妮:“喂,小母鸡,请你吃午饭好不好?或者,喝杯咖啡怎么样?” “陶扬!”丹妮的脸都僵了,仇视的目光从罗若珈脸上转向陶扬:“我们的事你忘啦?” “抱歉,丹妮。”嘻皮笑脸的耸耸肩:“放我一马吧!” 罗若珈头往后座一撇。 “上来吧!陶扬。” “我——”陶扬不大情愿,却又不愿放弃机会:“要我坐后面呀?” “上不上来?” 陶扬一跨上去,对着已经愤怒得脸都变了型的丹妮,摊了摊双手。 “抱歉,丹妮,再见!” 罗若珈的车速实在够快,一会儿转弯,一会儿急速大调头,陶扬好几次险些掉下来。 “喂,小母鸡,我今年才二十七,目前正走红,让我多活几年好不好?” “再叫就要你下车了。” “和善点嘛!傍点面子好不好?” 绕了好几圈,罗若珈把车停到一家中菜馆前,拿了皮包,迳自朝里走。陶扬紧跟着,跟上前,要拉门服务,罗若珈自己已经开了门进去了,陶扬悬在半空中的手只好又收回来。 “今天我请客。”坐下来,罗若珈把菜单往陶扬面前一堆:“吃什么,你点吧!” “这个——嗳,小母鸡,这不是颠倒乾坤吗?给个面子,我请客好不好?” 罗若珈一把抢回菜单,迅速的点了几个菜。 “小母鸡。”服务生走了,陶扬戏剧的降低声音:“刚才那个服务生要是认出我是谁的话,我糗大了。” “你觉得今天这个走运的陶扬,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罗若珈不留情的损了一句。 “小母鸡,好,好,你厉害,我说不过你,我头脑简单。”陶扬连连拱手,又补了一句:“四肢发达。” 见罗若珈没开口,陶扬又接着问。 “喂,小母鸡,不太对咧!我看你平常满讨厌我的,今天怎么——”陶扬又戏剧性的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今天突然发现我还是挺可爱?” “我讨厌你的程度跟昨天以前,没有两样。” 自讨没趣的被窘了一顿,耸耸肩,陶扬马上又嘻皮笑脸起来。 “小母鸡,我长得满帅的吧?” 罗若珈撇了撇嘴角,陶扬模模下巴。 “比他不差吧?” 他?哦,上帝,请别让我在今天听到他!罗若珈脸色都变了,但粗心的陶扬依然嘻皮笑脸的。 “小母鸡,那小子还缺颗门牙,我大概什么都比他差,不过——” 罗若珈拿起皮包,站起来就往外走。陶扬愣呆了,马上紧跟着站起来追出去。 “嗳,小母鸡,小母鸡——” 罗若珈脸色发白,踩油门的脚,几次踏空,陶扬赶到,还没来得及讲一句话,车子唰地一声,从陶扬前面冲过去,差点撞到陶扬的脸。 双手抱着胸,正莫名其妙着,唰地一声,一辆摩托车停在脚前,陶扬抬起头,罗若珈又回来了。 言多必失,陶扬一句话也不敢再吭,双手抱着胸,傻笑着。 “上来吧!” 今天的小母鸡真是奇怪了,陶扬搔着脑袋,带有几分欣喜而又惧怕的心情,小心的跨上后座。 坐在后面,任罗若珈绕了十几分钟,陶扬实在忍不住了,战战兢兢的把头伸向前。 “小母鸡,上哪儿去呀?” 没有得到回答,有过经验,陶扬不再开口了。 这里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地方,罗若珈没有来过,后面的陶扬也从未到过,几户农舍挨着山腰,秃秃地没几根草的小山坡微微的斜向一条溪流。 罗若珈停下车,一动也不动,陶扬伸过脑袋直朝罗若珈瞧,石膏塑像似的上半身,丝毫没有下车的动静,陶扬耸耸肩,自个儿跳下来。 伸了几个懒腰,陶扬跑到罗若珈面前,脑袋斜斜的歪着,罗若珈像中邪了般,冷漠的眼睛,空洞的朝前直视,像根本没有看见陶扬那个歪过来的脑袋。 陶扬歪了半天,张开掌心,摇到罗若珈眼前,晃呀晃的,晃了五、六下,那张脸硬是麻木了,陶扬无计可施的搔搔脑袋。 “中邪啦?小母鸡?” 罗若珈的眼睛依然冷漠的、空洞的望向前方,直视着。陶扬嘘了口气,放弃的挺直背脊。 “好吧!等你苏醒过来的时候叫我一声,来到了这个鬼地方,我只好郊游去了,待会儿见,小母鸡。” 说起来,陶扬实在是个稚气浓重的大男该,没什么坏心眼,也没沾染太多现实的世故,以二十七岁而又身在一个勾心斗角的环境来说,陶扬是单纯了点。 秃秃没几根草的小山坡,陶扬像个孩童般,一溜烟冲了上去,又一溜烟冲了下来,来来回回的冲了几次,流了一脸汗,又跑到小溪边洗脸,大概溪水还算干净,陶扬连洗了几把,高兴地一脸水珠的跑到罗若珈面前,叫着。 “小母鸡,溪里的水洗起来舒服的不得了,过来洗一把吧!中邪的人,洗了包管清醒。” 兴高采烈的,却没得到半点反应,陶扬耸耸肩,掏出烟。 “要不要来根姻?” 自顾自的点了两根,伸过去,罗若珈没有接,陶扬这回觉得难堪了,火大的正要扔掉,又缩回来。 “算了,我自个儿抽。” 两只手,各来一根,一边一口,起劲的抽着,烟抽完了,陶扬又无所事事起来了。绕着坐在摩托车上的罗若珈,陶扬自问自答的有一句说一句。 “小母鸡,不是我说你,你给人家的感觉不太好,骄傲兮兮的。” 斜着眼偷看罗若珈的反应,见没引起什么愤怒,陶扬继续说。 “好像天下人都得罪了你似的,何必嘛,是不是?” 陶扬又瞄了一眼。 “我听我们圈里的人谈你,每一个都说,跟你讲起话来,好像隔着有十丈八丈远,太没有亲切感了。” 手插进裤袋里,陶扬又点了根烟。 “不过,也有好的一面,圈里人说,你从不接受贿赂,一是一,二是二,想送你一点东西,美言两句,门儿都没有,喂,小母鸡,这样也不太好喔,容易得罪小人。” 陶扬嘻皮笑脸的咧着得意的笑容。 “不过,我呢,你可以放心,我是我们这个大染缸里,唯一的善类。” 罗若珈空洞的眼,终于转动了。 “上来,该走了。” 陶扬插着腰,像个不被重视的孩子,叫着: “小母鸡,我讲了半天话,你一句——” “上不上来?” 陶扬没话说了,瞪着眼,愤怒的跨上后座,重重地,前面的罗若珈身子弹了弹。 一加油门,罗若珈开得奇快,车身像飞似的,陶扬坐在后面,手规矩的摆在自己腿上,但,大大的个子,实在有随时摔下去的可能。 “喂,小母鸡,开慢点好不好?” 车速依然,摔下去的可能依然,陶扬又叫了: “小母鸡,这样吧!你高兴开得多快你就开吧!我的两手可不可以借你的肩膀搭一下?” 罗若珈朝自己肩膀瞥了瞥,陶扬赶忙搭上去。 “好了,小母鸡,你尽量开吧!” 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开回市中心。天色已逐渐暗下来了,车子在市中心绕,没有目标,陶扬坐得发酸,中午又没吃东西,饿得很不舒服。 “小母鸡,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陶扬才说完,罗若珈朝前面加油站一停,陶扬泄气的跳下来,正伸手进口袋掏钱要买油票,罗若珈已经把钱送进售票口,冷冷的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车。” “我也坐了一下午——” 没讲完,被不领情的瞪了一眼,陶扬只好无可奈何的把钱收回口袋。 “好吧!你的车。” 加满油,想起刚才罗若珈那冷漠无情的态度,再看天色也黑了,陶扬心想,小母鸡大概会跟自己说再见了,没想到罗若珈竟开口问:“肚子饿了?” “饿了。”陶扬不敢作怪,老实简单的回答。 “想吃东西了?” “想。” “想吃什么?” 敝了,这只小母鸡,像是有意跟自己泡下去? 陶扬虽欣喜,却纳闷。 “想吃晚饭了。” “废话。” 他妈的,这只小母鸡真难惹,想吃晚饭哪点错嘛?陶扬警告自己讲话再不能不慎重。 “想到吃什么没有?” 陶扬不敢怠慢。 “还没有,你想吃什么?” “我在问你。” “问我——那——”陶扬急了,像只被掌握的猴子,竟慌乱得结巴起来:“我想——这个——这个问题都是男孩子问女孩子,没有——没有女孩子问男孩子的。” 他有什么罪?徐克维现在正进行婚礼中,整个情绪是徐克维砸坏、砸破的,有什么理由把气出在陶扬身上?一个无辜的男孩!这么一调理思绪,罗若珈收起板着的面孔,和善了些。 “我也想不出到那儿去吃,还是你拿意见,好吗?” 真是怪事了,一分钟一个表情,陶扬被弄得糊里糊涂的,真可谓:丈二和尚模不着脑袋。 “嗯,怎么样?想出来到那儿去没有?” “哦,到——到——” 被罗若珈反常的友善一问再问,陶扬竟急得一脑子空白。 “怎么?还没想到?” “到我那儿!” 一月兑口,陶扬后悔,这只喜怒无常的小母鸡,老是一张圣洁的面孔,叫她到一个男人的单身住处,后果大概是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但,天下事你永远预料不到,罗若珈先是一愣,继而竟爽快的点了个头。 “好!上车吧!” 这回该陶扬愣住了。 “你是说——” “不是说到你那儿吗?” “你——”陶扬眼眶忍不住睁大了些:“——不反对呀?” “上来呀!” 车子冲出了加油站,陶扬还是半信半疑的等着随时由前面传来改变主意的声音,但,传来的却是问路的话。 “怎么走?” “直走到前头十字路口左转。” 左转、右转、拐弯、过街,陶扬在后面指挥,骑了十分钟,停在一座十分气派的大楼前。 “到了。” 摆好车,进了电梯,陶扬正要按电梯,罗若珈已经先伸手了。 “几楼?” “十一楼。” 这个小母鸡很奇怪,也说不出个具体来,譬如有些小地方,让男人觉得培养了几十年的“男士礼貌”竟多余了。想着,十一楼到了。 一开门,陶扬开始后悔真的不该带小母鸡来,小母鸡这女孩在自己的印象里,是个甚至连黄色笑话听了都板脸的正经女孩,可是,大客厅里,第一眼瞧到的,就是三张画贴在那里,每一张都有一个人高,彩色的,什么都清清楚楚,陶扬不自在的顾左右而言他。 “房子乱七八糟,这只算是歇脚的地方,拍戏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没请佣人。” 罗若珈并没有刻意的去瞧墙上的果女,陶扬的心松了一节。 “要喝什么?咖啡?还是酒?” 举手想显示漂亮酒柜里的大批洋酒摆饰,罗若珈漠视的看也不看。 “给我一杯开水。” 陶扬有点失望的一耸肩,放下手,倒了杯开水。 “我几乎没在家里吃过饭,不过冰箱里吃的倒还满多的,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不急,待会儿。” 罗若咖端着开水,走动的四处看看。客厅很大,起码有二十三、四坪,枣泥色的洋毛地毯,皮沙发成套的,压克力玻璃茶几,二十九寸的彩色电视,看型式,是欧洲进口的,还有一套四声道音响,音箱、唱盘、扩音机,足足排了一长条,看得出花了不少钱购买的,这个暴发户明星,单身一个,又不常住这里,却不吝惜钞票,目的只在向来客表示,自己是个成名的影星,是个会赚也能花的人。 罗若珈坐在音响旁边,翻着成叠的唱片,全是原版的外国唱片,随便拿几张,发现新得连指纹都没有。陶扬不好意思的忙着解释。 “拍戏太忙了,难得有时间去翻它们。” “又何必花那个钱去买?显示什么?”问完,罗若珈有些后悔,何必令一个有着正常虚荣心的人难堪。 “嘿——好玩嘛!” 看到那张实在并不是个坏人的脸,尴尬地傻笑,罗若珈借故站起来拨开僵局。 “参观参观你的装潢吧!” 罗若珈又忍不住鄙视起这个没脑袋的电影明星了,居然毫无必要的设置了一个书房,细看精心设计的书柜,洋洋大观的摆了几大排的侦探小说,还有令罗若珈不自在的书刊。 陶扬要挡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干笑。 “这些书——嘿,消遣。” “你算满诚实,没去买世界名著搁在上面。” 罗若珈把视线转移到旁边的放影机,刚走近,陶扬一个箭步,挡住了,又是干笑。 “没什么看头,参观别的地方怎么样?” 罗若珈明白放影机是放映些什么,识相的离开了书房。 “这间是麻将间。” 罗若珈没有大惊小敝,现在的台北,尤其是那些钞票多的人,已经变成室内设计师认为理所当然的“必需房”了。 “这间大概比你其他的房间实用吧!” 除了干笑和后悔,陶扬还能说什么。 陶扬迟了一步,罗若珈也迟了一步,两个人都进退不得的时候,已经走进了一间两人都后悔的地方。 画挂了满墙,几件女人的衬裙、内衣,零落的散在床上、地毯上、沙发上,几本侦探杂志搁在床头柜旁,有一本敞开着,用一只烟灰缸压着数页。 罗若珈到底是个懂得随机处理临场情况的记者,她很自然的把手上的茶杯交给脖子都红了的陶扬,顺手带上房门。 “麻烦你再给我杯开水,最好加点冰块。” 尴尬的场面就这么带过去了,陶扬感激的投过被宽恕的目光,握着杯子转向厨房。 “陶扬,你不是说冰箱里还有满多东西吗?该招待客人晚餐了吧?” 这是认识陶扬以来,罗若珈第一次叫陶扬的名字,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气氛经罗若珈这么细心的调理,陶扬又开始他惯性的嘻破笑脸。 “怎么样?开始饿了吧?” 在开水里加了几颗冰块,递给罗若珈,陶扬卷起袖管,打开冰箱,作大师傅状。 “你点菜吧!马上供应。” “你以为你那小冰箱是个菜场呀?算了!”罗若珈挥了挥手,弯着腰,巡视冰箱里的食物:“唷!东西还真不少咧,我看——嗯——” 罗若珈一样一样的翻,一样一样的看,找出了排骨肉,找出了几枚鸡蛋,一根红罗卜,又找出了青豆。 “就这些?”陶扬指了指。 “做猪排。” 罗若珈简单的回答,然后四处张望。 “菜刀呢?还有切菜板。” 陶扬马上弯腰从厨柜里拿出来。 “喏!在这里。” 接过菜刀、切菜板,罗若珈洗的洗,切的切,动作迅速,头也不抬地吩咐旁边的陶扬: “开瓦斯,把锅子放上去,锅里放油,不必太多,另外一边的锅子里放点水。” 切丁的红罗卜和豆丢进锅中的清水里,另一只冒烟的油锅,罗若珈煎起了猪排。 “找两个盘子。” 捞起红萝卜和青豆,焦黄的猪排和荷包蛋,排列的放在盘子上,有红有绿,真是漂亮极了,从开始到上盘,前后十分钟,这样的效率,陶扬张口结舌,人像呆了般。 “哗!小母鸡,你会变魔术!” “有刀叉吗?” 陶扬赶忙找刀叉。 “小母鸡,你怎么能干成这个样子?” “趁热吃!” 这真是一只奇异的小母鸡,望着罗若珈毫不做作,雅致的切猪排,陶扬突然很奇怪的想到,如果要老婆,就要这个。 “想什么?” “小母鸡,那天那个掉了半颗牙的男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握着刀叉的手悬空着,还轻轻颤抖着;好半天,一股怒吼要骂人的冲动,罗若珈勉强的压制下来。 “冲点咖啡好吗?刚才应该弄点汤才对。” 再笨,陶扬也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了,他见风转舵的笑着站起来。 “我有最上品的咖啡,谈到技术,那绝对是第一流的,你等着赞美我吧!” 咖啡是很香,但,罗若珈的情绪像一只被扎破的汽球,萎缩的只想孤独的隐密起来。拨弄着无法下咽的半块猪排,陶扬不安地责备自己,同时窥视地侦察罗若珈极力掩饰的神情;这时,电话铃响了,陶扬犹豫的正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在这仑时候去接,罗若珈抬起头,用刀叉指了指客厅。 “电话响很久了。” 陶扬站了起来,走出餐厅。罗若珈放下刀叉,压抑的情绪,起伏得几乎溃裂。 “不能,我有事,你不要来。” 罗若珈毫无心情去听,但陶扬显然很不高兴,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凶。 “你管得太多了吧?我不能有事吗?开玩笑,我爱跟谁就跟谁,你凭哪点——” 话没讲完,被截住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陶扬的爆叫: “丹妮,我警告你,全世界的女人,都不是你这种样子的,人家是正正派派、规规矩矩的女孩,你再胡言乱语,你小心——” 显然话又被截住了,但,没一会儿功夫,陶扬的爆叫再度扬起: “太过份了,丹妮,请你有教养一点,别摆那副女流氓的样子,我话说在前头,你注意听着,我不愿意你来,跟她毫无关系,如果你寂寞的话,你的电话簿里,有的是男人的名字,再见!” 啪!陶扬挂断了电话,气冲冲的要走回餐厅,一转身,看见罗若珈拿起皮包,准备走。 “小母鸡!怎么,你——” 陶扬挡着门,急急的解释着,心里真恨不得砍丹妮那女人几刀。 “小母鸡,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她——” “别误会,我是真的想走了,跟你那个朋友无关。” 罗若珈晓得陶扬误会了,也懒得多做什么解释,勉强的挤出一点微笑,态度坚决的。 “谢谢你的晚餐,别拦我,我真的要回去了,完全跟你朋友的电话无关。”罗若珈坚持的再补充一句:“跟你或你的朋友都无关,懂吗?” 绝望写满了陶扬那双迷惑女孩子的桃花眼,他实在是想留住罗若珈。但罗若珈坚决的态度已经明确的告诉自己,她不愿再留下来了。 陶扬终于失望的让开身子。 “那么,让我送你回去?” “怎么送?你坐在我后面送我?”罗若珈拒绝的婉转一笑。 “——小母鸡。”陶扬企图再作一次努力:“喝了咖啡再走,好吗?” “——再见!” 任陶扬在背后,几次欲张口,留恋不舍的站着,罗若珈走出客厅大门,拐到走廊另一头,乘电梯出去了。 四月,到了夜晚,风吹起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寒意,看看表,九点多了,没想到在陶扬那儿还待了段不短的时间。 这种凉飕飕的风,对此刻的罗若珈,是十分需要的。罗若珈让脑子空白,什么都不去想,风把脑子吹得空空的,没有一点影子,没有一点相貌,什么都没有,罗若珈喜欢这时候的风,带着凉飕飕的寒意,四面八方袭过来。 朝回家的路上,罗若珈一个大急转,把车头调了,时间还这么早,回去将是段难以排遣的光阴,曾有影子,曾有相貌,曾有声音侵噬着,使自己在一片挥不开的痛苦中挣扎。罗若珈恨那样的痛苦,那是个挣扎不开的痛苦,那痛苦的空间庞大无比,任罗若珈怎么游、怎么爬,它像一张网,紧紧密密的纠缠着。 罗若珈把车开到闹区停下来,停在重庆南路那条书街,一家一家的翻,一家一家的看,逛了有一个多小时,买了杰克·伦敦几本没有爱情的小说,又买了“未来的冲击”这种适合男人去面对、去担心、去思虑的东西,最后那个一向叫罗若珈认为吃饱没事干,有精神病的佛洛依德,和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怪胎学子佛洛姆的什么“梦的解析”、“人类的新希望”等等,翻也不翻,零零碎碎买了六七本,罗若珈太需要这几个家伙来疏导自己,他们最擅长替你做一件事!就是天底下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搞清楚什么潜意识、下意识、上意识什么的,你就不必窝在小角落,可怜兮兮的饮泣,像碰到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悲剧,实在需要三天、三个月,甚至三年去凭悼你的悲哀。去他妈的什么“茵梦湖”、“罗密欧与茱丽叶”。临出书店,罗若珈觉得有必要面对较大的空间来缩小此刻尖触的坏情绪,又从书丛中抽出了彭歌的“莱茵河游记”。 出了书店,罗若珈抑止不住的觉得自己可笑,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就是,当自己没有能力帮助自己时,又拚命的武装一件盔甲,佩着刀剑,但千万记住,别让人掀掉你的盔甲,拿掉你的刀剑,因为坚硬、挺直的盔甲、刀剑被拿掉之后,你便已瘫痪而不能站立了。 甩甩脑袋,罗若珈对自己冷笑了一声,抱紧杰克·伦敦,抱紧佛洛依德、佛洛姆,抱紧彭歌,像一只驼鸟,带着宽释的情绪,跨上摩托车,朝公寓驰去。 做一只驼鸟,是个悲剧,但起码,它满足了自己,但这种满足,不能让第三者去拆穿它,须知这种满足的外衣,是多么薄弱。 罗若珈被拆穿了,紧抱着的杰克·伦敦、佛洛依德师生,和彭歌一起站开了,他们帮助不了罗若珈,因为他们敌不过一个事实——徐克维。 梳理着光亮的新郎头,笔挺的新郎西装,站在路灯下,苍弱的叫人觉得他像个落荒而逃的惊悸者。 罗若珈胸口的呼吸,胶着的屏息,罗若珈稍纵就能掉出泪的眼睛,死寂的无法眨动。那落荒的惊悸者,苍弱的弓着背,他的恳求?他在告诉自己一个没办法逃避的束缚,他做的是什么企图? 一切都是无声的,除了未熄掉的摩托车引擎声,单调的隆隆响着,一切是无声的。 罗若珈实在是有女性少有的强韧理性,她舒开弄息的呼吸,那么坚毅的、和平、冷静的。 “新婚之夜——”罗若珈强接起断了的声音:“别这样对待新娘。” “——不要说不是我们心里想说的话。” 徐克维沉沉沙哑的声音,使罗若珈几秒钟张不开口。 “有更多不是我们心里想做的事,我们都必须、而且已经迁就了,还有什么必要去蒙骗彼此?”罗若珈的声音铿锵有力,心,却猛烈的颤抖着,“保护现在,比留恋过去应该是比较聪明,也比较恰当的。” “你真的那么理智吗?” “我一向认清事实。” 罗若珈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凉飕飕的风中,残忍而颤抖着。 “若珈,你如果真的理智,你该能判别这个事实,我是用了多少勉强,忍了多大的痛苦,你给我这样的回答,你不觉得残忍?” “残忍在某些时刻是绝对需要的。” “若珈——”徐克维痛苦的嗓音都走调了:“不用告诉我你有多强的个性,今天——你真的好过吗?” 罗若珈几乎把持不住自己了,握车把的掌心,力量巨大得能穿过强硬的塑胶壳。 “你最好记住,我有任何事击不倒的个性。” “不需要这样,若珈,我们不是在演戏。” “就因为我们不是在演戏,今天这个日子,这个时刻,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认为我做错了?” “对,你做错了。” 挺直背脊,罗若珈发出一串话,那串话,罗若珈觉得像是另一个有勇气的人在代替自己说的。 “我爱你,在不知道你有女儿的时候。知道了你有女儿,我依然爱你,但,不管任何理由,你结婚了,我不要说谎,我还是爱你。现在,我必须拒绝接受你。你是有思想的,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说太多冠冕堂皇的对白,你只要记住,我们是在负责一件正义的责任,也许这句话太原则化了,可是,你会反对遵守比违背更适合一个做人的条件吗?我现在脑子紊乱而空洞,我已经接近词穷,不要再给我任何需要我回答的问题,你完全明白我所能表达的了。” “若珈,你太冷酷了。” “难道你不欣赏、不赞美我这样的冷酷?” 罗若珈的背脊加倍的挺直。 “你要知道,如果我换了另一种态度,用眼泪,用哀恳,继续接受你,那么,你今天所忍受的勉强与痛苦,就太没有代价了,你母亲会怎么样?儿子在新婚家庭中,扮演一个令妻子、女儿哭啼的角色,你母亲会无动于衷吗?她会快乐吗?你没忘记你是为你母亲忍下勉强与痛苦,可是你怎么忘了,你扮演那样的角色,你母亲将怎么样?” 徐克维看路灯下的电线杆,流着泪,半晌才说:“若珈——你好残忍,你真的好残忍——你用现实压迫我,你拒绝我,但别利用我的良知,你晓得我爱你,任何人取代不了,你晓得的,你晓得——” 罗若珈挺直的背脊,冰凉、冰凉,手僵硬得张不开。灭掉了引擎,勉强张开手指,抱着一叠书,一步步走近公寓,走上公寓的门,颓然的爬上楼梯,打开房门,拧亮了灯,窗口外,电线杆底下的人,依旧站在那儿,罗若珈的手松开了,一叠书跌落在地毯上。迟缓地,罗若珈一本、一本拾起,一本一本放进书架,留下最后一本,握在手中,走到字纸篓旁边,掏出早上扔掉的半包烟,生硬的点了火,拉上窗帘,强迫的吸一口烟,强迫的打开书的第一页,但,终于,书从罗若珈的手中跌落,烟也拧掉,像储备了很久、很久,终于得到恰当的时候,罗若珈哀恸、郁伤,不可抑制的哭了。 ☆☆☆ 这是徐克维与李芝茵结婚的第二天早晨。 昨夜,徐克维不晓得几点回到家的,李芝茵伤心、愤怒,加上无以复加的恨,在房里骂了一夜,但面对的只是一个不省人事的醉汉。 李芝茵实在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在这个家,是剩没多少日子的徐老太太当权,能笼络徐老太太,受宠于她,虽是不长久,但起码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自己在这个家,尚有一席之地。 一大清早,老太太就醒了,人一上了年纪,睡眠的时间,总是比年轻的时候缩短了许多。 李芝茵手脚俐落的准备好老太太、蓓蓓和克维的早餐。 徐克维还没醒,老太太不满意的坐上餐桌。 “克维昨晚几点回来的?” 李芝茵马上故作委屈求全状,眼眶一红。 “妈!克维十一点多就回来了。” “用不着替他撒谎,我睡的时候都两点多了。”徐老太太安慰的拍拍李芝茵拭泪的手背:“别难过,芝茵,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太不像话了,我还活着他就这样。去叫醒他,我倒要问问,结婚第一天晚上,什么事情那么重要,要到那么晚才回来。” “妈,让他睡吧!他昨晚回来,喝了不少酒。 醉得话都没讲一句。” 这是最高级的颠覆,徐老太太果然中计,心中对媳妇真是又疼又怜。 “你说,他醉到现在?话都没跟你讲?”徐老太太气得跺脚大叫:“去叫!去叫!马上给我叫他出来。” “妈——” “去叫!” 不用叫,徐克维已经出来了,浮肿的眼皮,看也不看李芝茵。老太太气极败坏的,就差没一巴掌打过去。 “妈。”李芝茵摆出好人状,“——算了,妈。” “我非要问个清楚不可,你不用护着他。”老太太指着靠在桌子边的儿子,“你说,你昨晚到哪里去了?新婚之夜,你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不是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你当芝茵是什么人、她是你媳妇!我要你讨的媳妇!” “妈,你别生气。李芝茵扶着老太太,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以后克维会改的,你就别骂他了。” “现在不骂,我还有多少日子管他?” 徐克维最怕母亲提到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这句话,只要这句话在耳边一响,徐克维任何事情都会屈服了。 “妈,昨晚实在是公司里——香港来了一个客户,早在上个星期就约好了的。” 李芝茵扶着徐老太太坐下,看起来挺贤慧,实则恶毒的瞟了徐克维一眼。 “妈,有客户来,当然是免不了的,以后这样好了,凡是这类应酬,一律请到家里来,好在我烧的菜,也勉强凑和得上。”李芝茵抬起势在必得的目光对向徐克维,“克维,就这样说定了,以后一下了班就回家陪妈,妈在家也怪冷清的,有客户来,妈兴致好的话,还可以跟他们凑桌麻将解解闷,你说是不是?” 徐克维恨不得一把掐死李芝茵,但老太太十分满意媳妇的说法,连连点头。 “芝茵多明事理,克维,你记得了没有?别再成天给我除了睡觉之外,就见不着人影。” 李芝茵又打了一场胜仗,在结婚的第二天早晨。 这场战使老太太颇后悔没有早把这么贤慧的媳妇娶回来,心底有几分责怪自己过去的自私,娶了媳妇并没有失去儿子,反而多了个人服侍。 草草吃了半碗稀饭,徐克维迫不及待的拿着手提箱要到公司去,李芝茵匆忙从房间里取了条手帕出来。 “克维连条手帕懒得带,妈,我追他去。” 媳妇的细心,又赢得老太太打心底的赞赏,而她怎么能明白,迎回家来的是一个多么有心计的女人! “克维!” 李芝茵追到巷口,脸上的神情,不再有一点贤慧与细心了。 徐克维停下脚步,皱着眉。 “喏!” 徐克维没有伸手去接,嫌恶地看了李芝茵一眼。 “我不用手帕。” “是吗?”李芝茵扬了扬手帕,斜挑着眼角,“等会儿,你们见了面又搂又抱,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大概需要的吧!” 徐克维紧握着双拳,胸口要爆炸了,终于抿紧双唇,拂袖转身。 李芝茵尖起嗓子,叫住了徐克维。 “站住!” 徐克维停了下来,没回头。李芝茵绕到徐克维面前,表情复杂;有伤心、有不满、有胜利感,但,最多的是——恨。 “徐克维,你不要增加我对你的恨!” 李芝茵冷峻的瞪视徐克维,徐克维一句话都不说,始终皱着眉。 “不要漠视了我是你的妻子。” 徐克维冷冷的哼了一声,那一声,包涵着无尽的恨意——仇恨的恨意。 “你用不着伤心,我是真的漠视。” 李芝茵的胜利感被击碎了,恨,在眼眸中,散布着恶毒的怨恨。 “我没能力扭转你漠视我,但,我有本事要你每天下班时间,一秒不差的给我回来。” 徐克维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牙,掌心就差没握出血痕。 “这是你送手帕出来,要我知道的事?” “哼!你不笨,是不是?” 徐克维的眼珠像被后面的强力往外挤,圆鼓鼓的瞪着。 “聪明人,最好别做傻事。”李芝茵的胜利,又掌握在手心了,“你母亲的生命有限。你一向有孝心,她现在脆弱极了,经不起打击,你不会存心催她早走吧?” 徐克维要疯了,一把掐住李芝茵的脖子,怨恨得讲不出一句话。 “要我告诉她,你昨晚去跟姓罗的约会吗?” 徐克维的手松开了,筋骨爆着,血管似乎随时能挣破。 “我没见过比你更恶毒的女人!” “恶毒不是生就的,我只是在适应环境。”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不够吗?你用了全世界最下流的方式让妈逼我娶你,你很清楚,妈本来对你这个女人并不感兴趣,纵使蓓蓓是她的孙女,但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要你做她的媳妇。你现在得意了,而且,你做得很漂亮,一个几年来都不能接受你的老人,在一天之间,被你玩弄于手心里,你还不满足。你到底有多恶毒?你还有多少阴谋没用?我们徐家还要受你摆布多久?” “姓徐的,我告诉你,我恨你,此生,我无法消除对你的恨,你妈不喜欢我没错,但那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爱你,是她想占有你而不喜欢我。是你,是你使你妈在爱你、占有你之余,有充足的信心晓得她儿子不会娶李芝茵。所以,她从不要你娶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徐家的人,我李芝茵也许没有高尚的人格,但请你记住:我是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李芝茵像个没有理性的人,嘶吼着,整张充满怨恨的脸,嘶吼得通红。 “我是恶毒,我是在使阴谋,那全是你逼的!我是带着报复的心跟你结婚的,本来,在昨天婚礼前,我要自己做徐家的好媳妇,我改变了报复的念头。但婚礼上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爸爸跟你敬酒,你竟然故意装着没看见,纵使他曾经用了你那么多钱,纵使他曾经对不起你,你也不该令他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我恶毒,你呢?你比我逊色吗?婚礼才结束,你人就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饭店的门口送客,你见过这样的婚礼吗?亲戚朋友,哪个不晓得我这个新娘已经是个两岁孩子的母亲?哪个看不出来你结婚结得有多被动?” 李芝茵已经疯掉了,口一张一合。伤心、恨,在空气中弥漫。 “回到家,蓓蓓哭着问我:妈,你不是说从今天开始,爸爸都跟我们在一起了吗?请问你,我要怎么去回答孩子这样的问题?而你呢?你在哪儿?你搂着姓罗的那个女孩,安慰她,充满着歉疚,或许你正跟他计划着怎么甩掉一个恶毒的女人!” 李芝茵的嘶吼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嚎泣,那双恶毒的眼睛,在泪光中,含着的是令人谅解、同情的悲剧。 “我恨你!我也恨你母亲,我恨你不把我当人,我恨你母亲自私,如果她可以再活上十年,她不会逼你娶我。好一对狼狈为奸的母子,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在恨声中,一记脆响的耳光,打住了李芝茵的声音,李芝茵被过于巨大的力量,震退了数步,徐克维猛的上前掐住李芝茵尚在惊愕中的脖子。 “我警告你,你没有权力批评任何人狼狈为奸,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没有权力,你听懂了没有?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请你记住这句话:是你自找的!” 李芝茵的脖子在徐克维兽性的巨掌中,呼吸渐渐困难,她的脸,由红润变可怕的蜡白。 “我是没看过这样的婚礼,我结婚是结得被动,但,你不要忘了,我有权力这样做,因为你拿了一百万,言而无信,你卑鄙下流!” 徐克维用力的一松手,李芝茵虚瘫的跌在地上。 徐克维捡起手提箱,头也不回的走了。 “徐克维!有种你去告诉你母亲呀!去呀!没谁拦你,去告诉你那个脆弱、不堪一击的母亲,去缩短她的生命!有种你去!有种你去呀!” 徐克维逐渐走远了,李芝茵挣扎的从地上爬起来,嗓门像被撕破了一个洞,随风的嘶喊着,凄厉的。 “狼狈为奸!狼狈为奸!我恨你们,我恨!我终生恨你们,我恨——” 第四章 书架上的书籍,一本一本,成排整齐的搁着,唱片一张叠着一张,依次的放在唱片架上,床罩的色彩鲜艳夺目,地毯一尘不染,窗帘敞开,阳光和煦的照射进来,这是间明朗而有生气的房间。 陌生的人进来,他敢断言,这里住着一个心情开朗,生命充满希望的女孩,尤其小茶几上,正放置着一大束盛开的鲜红色玫瑰。 人分好几种,当遭遇到自已无法承受的悲痛时,有人沉沦,有人颓丧,有人不知昼夜程序,在悲痛中,永远沉溺在黑暗中。 罗若珈——这个不寻常的女孩。 她的床罩比以前鲜艳,她的书籍、唱片,比以前整齐,她的房间,比以前充满阳光;但,在她心灵里沉淀的悲痛,是不是也有阳光? 报社的工作,她仍像从前一样,敬业不懈,她的目光,依然冷冷的,没有蛛丝马迹让人窥视另一面滴血的心,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她彻夜转辗,内心滴血、落泪,而通宵失眠的痕迹。她精神奕奕,像每一个往常的日子,昂着头、挺着胸、步伐壮严。 她,依然骄傲、冷漠——认识她的人,依然这样看到他熟悉的罗若珈。 从那天在西门闹区巧遇陶扬,蓄意厮混了一天,罗若珈没有再给自己机会去看到那个头脑简单的男人。 一早到报社,李主任就要罗若珈去参加一个新片宣传的记者招待会,男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陶扬。 “找小张去好吗?”罗若珈想推掉,李主任为难的摇头。 “你就跑一趟好了,小张到机场访问几个从新加坡回来的歌星。” “可是我约好了尤莉到她家拍照。” 是约了尤莉,但那是下午,罗若珈很坚决的要推掉这个招待会。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满脸笑容。 “给尤莉拨个电话,换个时间,人家招待会总不能为我们这边改时间吧!好了,就算帮我个忙,好不好?” 万般不情愿,罗若珈跨上了摩托车。 记者招待会在华蒂饭店九楼,罗若珈赶到时,已经迟了十几分钟。 扛着照相机进了电梯间,正要按钮,一个衣着时髦高级的男孩,急忙的冲了进来,只一秒之差,人就被电梯门给夹住了。 “哗!好险。” 罗若珈不经意的抬眼瞧了瞧那说给自己听的男孩,事情说巧就是巧,男孩是谁?陶扬——罗若珈拒绝来参加的原因。 “小母鸡!” 人在极度惊喜中,是个什么表情?陶扬就是这种表情。 “嗨!小母鸡,怎么回事啊?我看我们简直太有缘了,三番两次的说碰到就碰到。你晓不晓得?我在找你。” 罗若珈没有表情,像从来不认识陶扬这个人。 “小母鸡,你太不够意思了,从上次到今天,都一个礼拜了,你连个人影也——” 突然,缓缓上升的电梯一个遽震,停了。陶扬看看上面的数字——五,门也没见开,不一会数字不亮了,灯,熄了,电梯里一片漆黑。陶扬惊慌的打电梯门。 “怎么搞的?怎么不动了?他妈的!怎么回事?” 陶扬继续捶打,不文雅的话夹着骂: “我操!什么狗屁饭店?那有这回事,喂,喂,喂!有人关在电梯里,他妈的!想个办法放我们出去,喂!他妈的!你们听见了没有?” 罗若珈一言不发,静静地倚着电梯一角站着,什么都看不见,就听到陶扬的打与骂声。 “他妈的!死光啦!有人关在电梯里,你们是管还是不管?再不管我要控告你们,他妈的!什么服务态度,死光啦!你们全死—一” “省点力气别再吼了。”罗若珈终於忍不住了,“停电了,你这样骂给谁听?” “他妈的!他们饭店总得想个办法呀!我已经迟到十几二十分钟了,人家在上面等,还以为我陶扬摆架——” 罗若珈不耐烦的截住陶扬的话。 “我也是来参加的。” “可是——唉!他妈的,倒楣。”陶扬用力的往电梯的钢门一捶,“倒楣,算我倒楣。” 讲完,陶扬想想不对,在黑暗中,咧着牙笑。 “你也倒楣,我们两个倒楣。” 罗若珈没理会,静静的倚着电梯。 安静了有五、六秒,陶扬像想起了什么。 “咦,小母鸡,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罗若珈没回答,陶扬又问了一句:“也不害怕?” 罗若珈还是懒得回答,陶扬习惯了罗若珈这种有问不一定有答的女孩,并不觉得难堪,继续奇怪的问。 “你不担心,万一我们被关在里面永远出不去?” 没得到反应,陶扬仍然接着讲,但,已经不再是问了,大半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不瞒你,刚才灯一灭,我还真害怕,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万一等电梯通的时候,我们已经闷死在里面,那真是从天降,冤枉透了。 陶扬继续说着,像个受惊的孩子,在叙述一桩惊险的历程。 “刚才,我真的感觉绝望,你不要笑我,我第一次晓得,我面临绝望时居然这么恐慌。” 说着,陶扬掏出一根烟,打火机刚燃着,罗若珈冷漠的声音,命令着。 “空气调节器停了,把你的烟收回去。”罗若珈冷冷的说,“如果你想活着出去的话。” 陶扬说不出那个感觉,小母鸡的声音,肯定中带着威严,迫使着陶扬收回烟,那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是男性尊严被踩了一脚,又似乎臣服,却那么不甘,很复杂、很尖锐。 半天,那复杂、那又不能具体的感觉逐渐平复了,陶扬又开口了。 “小母鸡,你很奇怪。” 停了一下,陶扬觉得要表达什么,但好困难。 “讲句话你不要嫌肉麻——你跟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如果别的女孩子碰到这种情况,一定又喊又叫,甚至大哭,可是,你怎么——怎么没事似的,一句话不吭,你实在——你不要觉得肉麻,你实在很镇定、很勇敢、很叫人佩服。” 罗若珈的声音在漆黑中传过来了。 “如果你有点常识的话,在这个时候,你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再开口,免得电梯恢复时,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母鸡——” “节省你体内的氧气可以吗?” “小母鸡——”陶扬畏惧,却忍不住,“小母鸡——我没见过比你更冷静的女孩。” 黑暗中,一切静止着,陶扬听命的不再说话,倒不是真怕氧气消耗掉,实在是罗若珈给他无法抵抗的震撼。 这样静止了有一会儿,罗若珈没再听到陶扬的声音,听到他一往地上坐。 “你最好站起来,地很脏。” 这是罗若珈第一句主动的话,而且带着十分善意的关切,陶扬受宠若惊的呆楞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小母鸡,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 黑暗中的声音,诚挚、尊敬,没有半丝油腔滑调的轻浮,罗若珈难以抗拒这样善意的声音,终于回答了。 “你问。” 这倒出乎意料,陶扬惊喜的像获得了宝贝。 “其实——嘿,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很奇怪,你虽然对任何人都冷冷的,可是,我觉得你好像特别讨厌我,为什么呢?当然啦!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那么,你就当作我没问好了。” “我是讨厌你。” 又是个意外,没想到小母鸡真回答了,可是这个意外,陶扬刺耳极了。 “不过,我不用讨厌这字眼,我不欣赏你,我不欣赏一个男孩卖弄虚名,而脑子空洞,我不欣赏一个男孩成天两只眼睛东张西望,色眯眯的。我不欣赏一个男孩,言语乏味,谈话没有知识,却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肤浅的极力想表现自已。我不欣赏这样的一个男孩,你可以想一想,你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男孩?” 我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男孩?陶扬只有一个感觉,一件被识破的质品,而且,被掷碎了。 陶扬不再问一句话、说一个字,倚着墙,眼睛瞪视着一片黑暗。 黑暗在静止中过去、过去,无声的。突然,亮了,这个黑暗的空间亮了,很刺眼,陶扬几乎不能适应这已经黑暗已久,突然亮起来的空间,当在不适应中,遽看到一张冷漠的面孔,陶扬下意识的调过头。 电梯缓缓上升,灯也亮了,上面的数目,灵活的一个一个往上跳动,一切恢复了,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惊慌、不再有绝望,但,这个空间,比任何时候静止、窒息、沉闷。 九楼到了,电梯的钢门徐徐开了,久候的记者与电影圈里的人,七嘴八舌的挤在门口,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人簇拥着面无表情的陶扬,有人说他被吓傻了,有人拍着他的肩,递上烟,开玩笑的叫他压压惊,有人即刻举起镁光灯,咔喳、咔喳,有的镜头里只有陶扬,有的镜头里是陶扬与罗若珈,整个人被众人挤得很近,你会怀疑,那是不是蓄意的? 七嘴八舌的簇拥与半真半假的慰问,终于告一段落了。记者一个一个坐回自己的座位,女主角与陶扬并排被放列在最前面,一场记者招待会,渗进了临时发生的戏剧效果,更生动的开始了。 罗若珈注意到陶扬,他没主动说一句话,甚至当麦克风都放在他前面时,他若有所失的回答,时常,答非所问,于是,开玩笑的话又来了,有人说:男主角大概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虽然开玩笑,但人家都能接受,心里确实觉得男主角是受了惊吓,所以,心底虽有些嘲笑男主角的胆量,倒也是不太责怪。 没有人特别去慰问同时受困在电梯里的罗若珈。这本来就是个很现实的圈子,名与利同时具备的人,总是多一份看来诚恳的关怀与注意。 罗若珈毫不在意这些冷暖,并不完全是她注意到陶扬,有些歉疚于自已似乎伤害了他,而是,一向,罗若珈就不苛求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给予自己什么。 “罗小姐在我们记者圈,有记者之花的美誉,刚才在电梯里,陶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庆幸和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同困在里面?” 有人举起麦克风,送到陶扬面前,马上引起了其他记者的兴趣,类似的问题,像播种般,散了开来。 “陶先生,你觉得罗小姐比起你们女主角来,怎么样?” “陶先生——” 陶扬一句也没有回答,他望向罗若珈,他眼中有着担忧,他清楚罗若珈这个女孩,她一定痛恨这样的问题涉及到她,换了别人,她会沾沾自喜于与一个有名而又俊帅的男星出现在新闻里,但罗若珈她痛恨的,陶扬清楚。 “陶先生,你们同关在一个电梯间里那么久——” 一位倒楣的记者在这时候举过来麦克风,陶扬突然站起来,以一种警告、不满的声音,十分不客气的拍着桌子,下令的喝止。 “请你们尊重罗小姐!” 全场震惊了,全场鸦雀无声,包括罗若珈,都十分惊愕的望着陶扬那双瞪视着每个记者的目光。 全场依然在震惊中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个突来的情况。陶扬从容的由前面的座位上离开,每个人的视线跟着他走,这些视线里也有萝若珈。 陶扬从容的走,面带愠怒,从前面往后走,走到罗若珈面前,罗若珈吃惊,其他的人更吃惊。大家屏息的等待一幕好戏。 “罗小姐,对不起,牵累了你,我送你离开好吗?” 陶扬的声音不大,陶扬是对罗若珈一个人说的。但全场任何一个人等待看下一步,大家的目光从陶扬身上移到罗若珈脸上。 有几秒钟的静止,而后,罗若珈拿起照相机,站起来,毫不犹豫,毫不畏惧,抬起头、昂着脸,不卑不亢,神情磊落;在众目等待好戏中,似乎有些失望,像逮到一个嫌犯,然后又证据不足,平白的放走了,却又心有不甘,一个个瞪目相视,束手无措。 两个人从几十道目光中离去,背后依然肃静,直至到了电梯口,陶扬按了电钮,低低的喧哗从背后扬起,交头接耳,压着嗓门,汇成一股刺耳的杂音。 陶扬没开口,罗若珈倚着电梯,静静地。 一楼到了,陶扬依然沉默,送罗若珈到饭店旁的停车处,站在旁边等罗若珈把车推到马路边,始终是那么空前未有的——一句话也没有。 罗若珈骑上摩托车,没有发动引擎,阳光下,陶扬那张实在算单纯而又十分善良的面孔,像一个受了委屈不愿意张扬的孩子,此时的罗若珈只有一个感觉——歉疚极了。 “忘记我在电梯里讲的那些话——你没那么差劲。” “你没有讲错。”陶扬勉强有了笑容,“我确实是那么差劲。” 歉意,歉意,罗若珈有一千个歉意,陶扬看得出来,模模自已的下巴,露了个不在意的笑容,虽然勉强,但极诚恳。 “我老早就晓得自己这德性,早在你告诉我之前。” “我看,我还是月兑离不了女人的本性,喜欢多舌。”握着车把,罗若珈仰起脸,“就当我没有说过,好吗?” “我会牢记。” “怎么?报仇?” “报恩。” “你有挨骂狂?” “良药苦口。” 罗若珈不晓得讲什么好,踩下油门。 “谢谢你送我下来。” “我不该这么做吗?” 罗若珈望了陶扬好一会儿,是歉意?是感激?或是顿然觉得不该对这样一个男孩持有那么多的反感?也许都是。 “再见!” ☆☆☆ 每一家日报、晚报,像串通了联盟,陶扬和罗若珈的照片与文字,在影剧版,扭曲、夸张成爆炸性的新闻:同困电梯,陶扬拍桌,带罗若珈离去。 渲染、渲染、再渲染。 换了任何时候,罗若珈曾愤然的发怒,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沉淀在心底的痛苦更能引起情绪上的变化? 报社的同事暖昧的过来侧面打听,罗若珈照例是一副冷漠的面孔,叫同事们只能凭各人的想像去感觉,没有一个得到答复。 罗若珈已经好久没再去那家经济实惠的小饭馆了,从报社回来,只在路旁的西点面包店买了几个面包,喝瓶鲜女乃,算是晚餐。 罢摆好摩托车,正预备上楼,一个男人的背影。罗若珈胸口遽然上下震动,男人回过头,那震动的胸口,才平复下来。 “陶扬?” 陶扬双手插在裤袋里,两只一向嘻皮笑脸、东张西望的眼睛,很老实的平视着。 “我没有别的动机。”陶扬诚恳的表白自己的目的,“我只是来道歉——今天的报纸——他们,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我倒是无所谓的,多了个免费宣传,只是——对你——或者是侮辱了。” 也许是加上昨天的歉意吧!罗若珈冷漠的脸,变得和善了。 “我并没把它当回事。”罗若珈笑笑说,“而且,根本扯不上是你的错对不对?”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好了。”陶扬宽释的把手从裤袋里拉出来,“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句话,现在——说完了,我该走了,再见。” “不上来坐坐吗?” 罗若珈看到陶扬愣了一下,十分不相信的。 “在这儿站了这么久,我总该请你上去喝杯水,是不是?” “你是说——你请我上去?” “这是礼貌。” “这——奇怪了,小母鸡,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有人情味了?”陶扬的嘻皮笑脸又出现了。 “上来吧!” 领着陶扬上了二楼,打开门,罗若珈开了瓶可乐。 “我有漂亮的酒柜装一大堆漂亮的洋酒,喏!”罗若珈把可乐递过去,“这是我这里最高级的饮料了。 “小母鸡,放我一马,别糗我了好不好?” 陶扬拿着可乐,四处走着张望。 “小母鸡,你这儿可真干净呀!一尘不染,请人打扫的吗?” 罗若珈把一盘点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没那么气派。” “又来了。陶扬走到书架前,低着头,生硬的念着上面的书名,“中国哲学思想批判、文化哲学的试探,我的妈呀!” 陶扬回转过身,拍着额头。 “小母鸡,你看这玩意呀?累不累嘛?” 罗若珈懒得理这些闲话,指指点心盘。 “吃点点心吧!” 拿了一片牛肉干,陶扬蹲到唱机前。 “来点音乐吧!” 左翻右翻,陶扬终于放弃了那些陌生又生硬的唱片。 “小母鸡,怎么?你尽喜欢这种死了几百年,见都没见过的人的东西?”陶扬随便拿一张起来念,“帕格尼尼变奏曲,啧,听这名字就没味道。” 见罗若珈没理自己,很想停口了,又觉得很不是味道,于是,陶扬又加了一句。 “喂,小母鸡!你这儿有没有活人的东西?” 看了陶扬一眼,罗若珈找一张lobo的专辑。 “这个人是活的。” 接过唱片,陶扬放上唱盘,跟着熟悉的曲子,哼了起来。 “小母鸡,我老姐跟你一样,没事就听什么交响乐,看什么哲学呀!什么存在主意呀!什么狗屁玩意的。” 又没有反应,陶扬晓得自己的话,八成又惹小母鸡反感了,马上笑一笑。 “小母鸡,每个人的兴趣不一样,你何必……何必像我老姐一样,见了我除了皱眉头,好话都没一句。” 想起自己是带着歉意请陶扬上来的,罗若珈不再扳起脸,让反感流露出来。 “你有姐姐?” “你当我是孤儿院领养的弃婴呀?”陶扬又一拍额头,“你别看我吊儿郎当,一副死没造就的样子,我家还是书香门第呢!” 书香门第这四个字跟陶扬这样一个人连在一块,罗若珈倒有几分惊奇。 “书香门第?你不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我的天!我们家大大小小二、三十个,我算给你听。”陶扬扳起手指开始算,“一个祖父、一个祖母、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五个哥哥、三个姐姐,然后,我大哥四个小孩,三男一女,我二哥也四个,他们都学我妈妈,一点节育的新观念都没有,亏他们还是新一代的。” 陶扬摇摇头,继续算。 “接着是我三哥,他有三个孩子,四哥和五哥跟我一样,娶不到他们想要的,一个在美国拿什么狗屁博士,一个去年从美国回来,现在帮我爸爸搞农场。” “你们家开农场?” “你不晓得呀?我老头那农场,你骑摩托车都要骑上大半天才绕得完,不过,嘿,将来遗产没有我的份,这是早在我开始演什么狗屁电影的时候,他就当着一家老老小小宣布的,他妈的,他恨死我了,他见了我的面只有一句话:‘你丢尽陶家的脸了。’” “那陶扬是你本名罗?” “当然啦!那还假得了。” 在台湾这种家庭制度渐趋欧美化的今天,居然还有像陶扬这样四代同堂的,真是少之又少,罗若珈一时兴起了很浓的兴致。 “这么说起来,你们是四代同堂?” “没错,不折不扣的四代同堂。”陶扬又扳起手指算,“我祖父、祖母一代,我老头跟我妈一代,我跟我哥哥和三个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姐姐又是一代,我哥哥和姐姐的小孩,也就是我侄子、外甥啦,这又是一代。 “天哪!那你们真是有二、三十个人呢!” “没骗你吧!”陶扬觉得得意,嘴巴咧得好大,“我们家血统很纯正咧!我祖父跟我祖母都是山东人,我爸爸当然啦!是山东人没错,然后娶了我妈,又是山东人,于是我们家里,我哥哥、我姐姐和我,也全是山东人了。” 罗若珈被这一系列的山东人,惹得忍不住笑了,陶扬一看继续说: “不过,我那三个想不开结了婚的哥哥,把第四代的血统给破坏了,我大嫂是湖北人,我二嫂是江西人,我三嫂是台湾人,所以,我们家的第四代是山东、湖北、江西、台湾混血儿。” 罗若珈又忍不住笑了,这回笑得前俯后仰,陶扬自顾自的胡说八道,见起了这么大的效果,更是得意的跟着笑成一团。 “我告诉你呀!真驴死了,上个月到高雄拍外景,我冒着挨骂的危险跑回家一趟,我妈居然捉着我到厨房,问,“可有喜欢的好女孩,是不是山东人?你猜我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我说,有个美国人。” “她怎么样?” “哈!把我笑死了,你猜她怎么了!她还以为是真的,脸都发白了,紧张兮兮的说,你们好到什么程度?没谈婚嫁吧?” “那你怎么回答?” “我呀!本来不想吓她,可是看她紧张的,我就一本正经的说:‘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征求家里的同意。’” “结果你妈怎么说?” “她呀!你猜怎么的?一句话不说,把我扔在厨房,一路喊着我老头的名字,我这才知道,这个玩笑开大了。果然,我老头一张脸胀得像块猪肝。” “怎么样?”罗若珈已经被带进这个紧张的情况了。 “怎么样?我老头一把提起我的衣领,乖乖,他的力量被农场里那些猪、牛、鸡、鸭训练的,捉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他到底怎么说嘛?” “他没头没脑就给我一句:‘我警告你,美国女人你敢娶回来,你的两条腿就别想要了。’” “你解释了没有?” “解释?他的嗓门是跟牛学的,连厨房后面的几个工人都听见了,全放下工作跑来看,他妈的!一点面子全给他叫掉了。” “结果你还是没解释?” “解释个屁,落荒而逃,好心好意回去看他们,又给骂了出来。”陶扬无可奈何的一摊手。 “那他们现在认定你要娶美国人啰?” “我他妈的气得没话说,你不晓得,我们一家都是正正经经,开不得玩笑,连我哥哥他们娶回来的三个老婆,也是一个样,真亏他们会找。” “你该写封信或打个电话,这样让他们误会也实在是你的错。” “算了,反正他们对我从小误会到大,多一件、少一件,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总是你的父母,是不?我不喜欢你这个态度。” 可乐瓶口刚凑到嘴边,陶扬睁大一双眼,欣喜了。 “你是说,你不喜欢我这个态度?” “当然。” “嘿!小母鸡。”陶扬放下可乐瓶子,“这么说,你有点关心我啰?” 罗若珈不再回答,抓一片牛肉干放进嘴里。陶扬也抓过来一片牛肉干,喜色更浓。 “小母鸡,其实我不坏咧,我虽然吊儿郎当,可是我心肠满好的。什么爱国捐献、冬令救济,我从来不落人后,这是长大以后的。像小学的时候,什么防痨邮票,什么爱盲原子笔,不是盖的,我买的绝对比你多,我们老师每次都把我叫起来,让同学拍手咧!这都是千真万确的,我老哥和我老姐可以作证。” 罗若珈又忍不住笑了。 “我并没说你坏,是不?” “别否认,我晓得,你对我很反感。” “我反感你的行为。” “你指哪些?” “你自己难道不比别人清楚?” “你是指——昨天在电梯里告诉我的那些话?” “那是不欣赏的。” “哦,上帝,太难了。”陶扬再一次拍自己的额头,“光是不欣赏的就一大票了,再加上了反感的,我看我也别做人了,抱块石头,买张火车票,直达淡水,别回来了。” “不要在嘴巴上勇敢。” “小母鸡,何必嘛?” “不对吗?石头我帮你搬,车票我买,你去不去?” “好,好,好,好,你厉害,你会说话。”灌了口可乐,陶扬不死心的再问:“小母鸡,我真的弄不清楚,你指的反感是些什么?这样吧!你就当你是牧师,犯人第二天就要宰了,你算是帮上帝做好事,告诉那个犯人,他活着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叫人家反感的事。” “有些事在某些人身上我们可以说他错,但在另外一些人身上,也算不得有什么了不得的错,因为这些人与生俱来就这样,也没有必要去责备他。” “哦,上帝。”这回,陶扬拍额头的手,好重,“拜托,小母鸡,别那么伤我的心好不好?我很脆弱的,帮个忙,重新估计我,我发誓,我没有你所想像的那么坏。 “没有吗?”罗若珈毫不留情的说出来了:“游手好闲,用女人钱,做小白脸,没有吗?” 陶扬不再嘻皮笑脸了。 “你用不着拍额头喊上帝,上帝救不了四肢发达,却甘于吃软饭的男人。” 陶扬严肃极了,严肃得近于忏悔。 “这就是你指的反感吗?” “这不令人反感吗?” “小母鸡。”陶扬不再嘻皮笑脸,“我是那种做错事可以责备的,我不是与生俱来的坏胚。和洪燕湘在一块,完全是无心造成的,开始我只当她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她当我是玩玩的,日子久了,大家就混在一块了,偏偏我在电影圈里混不出个名堂,然后……” 陶扬手一摊,这一摊手,没有半点嘻皮笑脸,看得出有几分追悔。 “很自然的,她给我钱用,我给她快乐,我们是公平交易,也算得上是一桩买卖。” “你知道你用言语来描述你们的关系,有些恶心吗?我宁可听你承认你是小白脸,是吃软饭的,那还有几分坦白的可爱。”罗若珈不屑的瞄了陶扬一眼:“不觉得低级?” 追悔与严肃遽然间变成了恼怒,该说是恼羞成怒,陶扬一下子从地毯上站起来,脸胀红着。 “对,我是吃软饭的,我是小白脸,我脑袋空空,我四肢发达,我低级,我是下里巴人,你是阳春雪白。” 陶扬挥动着手,张舞着。 “你是阳春雪白,你格调高,你有水准?告诉你,小母鸡,我喜欢你!” 陶扬空出张舞的一只手,往脸上一抹,重重的,恨不得剥下一层皮。 “你太难接近,我放弃了,以后我不打算再见你,所以,我把话都给你说清楚。小母鸡,你不要骄傲,我喜欢你,我甚至在讨好你、巴结你,可是你骄傲得正眼都不瞧我,谁晓得你今天什么神经病请我上来!”陶扬气得接不下去,又重重往脸上一抹,“我告诉你,我陶扬不是生来吃软饭、当小白脸的,我们陶家血统优良,我五个哥哥有三个博士、一个硕士、一个学士,我三个姐姐有两个硕士、一个学士,我爸爸在大陆是个留学生,我妈妈是师范毕业的,我祖父从前是县长,我祖母是大家闺秀,我们一家品格高尚!” 像一身的跳蚤咬着,浑身发狂,陶扬终于把跳蚤一个个拿下掐死了;人,也平静了,罗若珈换了个坐姿,浅浅的微笑。 “讲完了?” “讲完了。” “你很敏感。” 陶扬没讲话,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墙。 “也很容易激动。” 陶扬还是没讲话,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是不是演戏演久的人,那么稳不住自己的情绪?” “想说我什么,你也甭客气了,用不着拐弯抹角,反正最坏的我都已经听了。” 罗若珈要再回答,电话铃响了,罗若珈看了陶扬一眼,拿起电话。 “喂——” “若珈是吗?” “爸爸——” 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陶扬斜瞄的眼睛才收回来。 “若珈,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真的吧?那个陶扬是不是跟你朱阿姨的朋友同居的那个陶扬——” “爸爸看到报纸了?” “登得那么大,怎么没看到?若珈,跟爸爸说老实话,你和那个叫陶扬的,是不是真像报上所写的?” 罗若珈笑着看了看陶扬:“怎么可能呢?你聪明点好不好?爸爸——” “那就好,爸爸相信你没那么糊涂,那个陶扬从前跟你朱阿姨的朋友是——嗳,反正你自已谨慎点就好了,别叫你朱阿姨看笑话了,陶扬是个什么样品格的人,你也清楚——” 罗若珈笑着的嘴角,拉了下来,发火的提高声音:“她看什么笑话?就算真像报上所说的,她又想怎么样?颠复专家。” “唉!她那脾气,你也晓得,反正别落什么丢面子的事到她的手上就是了。” “好了,我没兴致谈她。爸爸,你近来怎么样?还好吗?……” “就是这样,好不到那儿,也坏不到那儿,倒是你,都快一个月没回家看爸爸了,都在忙些什么?哦,对了,下个月三号是宝宝生日,回来好不好?” “她儿子生日,我回去干嘛?” “嗳嗳,怎么这么不懂事,宝宝是爸爸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呀!好了,我不再打电话催你,记住了啊!下个月三号。我要挂了,你朱阿姨下来了。 连等罗若珈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罗伯新就把电话挂了。朱爱莲、朱爱莲,你这个颠复专家,罗若珈愤怒的在心底骂着。 “怎么?老头来的电话?” 一肚子不高兴,罗若珈沉着脸,面向陶扬:“有的人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半点尊敬,可以唤做老头。可是你记着,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一向称我父亲为爸爸!” 陶扬一摊手,搔了搔下巴: “好,对不起。” 见罗若珈仍愤怒的一言不发,陶扬走近了些:“你爸爸看到报纸了?” 罗若珈睬也不睬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陶扬又是一耸肩。 “也不晓得上帝恨我那一点,凡是正正经经的女孩的名字,一跟我连在一起,他们的家就急得跟天塌了似的,我看这辈子,我只能跟洪燕湘啦!丹妮啦!这些女人混了。” 罗若珈再也没有歉意,再也没有同情,再也没有什么、什么等等,只剩下一肚子的恼火。“我想你该走了。” 陶扬搔着下巴,定神的望着罗若珈,带着一抹自我嘲笑:“小母鸡,我看我是有点贱骨头了。送上门的女人,各式各样,我偏偏喜欢到你这儿来找难堪。 像演戏一样,这会儿扮一个嘻皮笑脸、巴结、讨好的角色,没两分钟,又演一个自找挨骂的滑稽人物。好了,现在——” 陶扬走到门口,耸着肩:“我扮演一个被撵走的可怜虫。” 跨出去一步,陶扬停住了脚,回过头,很严肃的,像这样正经的表情,在陶扬脸上,是绝无仅有的。 “小母鸡,让我再讲一句话,我真的很喜欢你。” 倒不是陶扬的话使罗若珈感动着。而是,一份诚挚,使原已逐渐消失的歉意又回来了。陶扬、陶扬,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罗若珈直盯着已空的门口,费神的忖思,陶扬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做过什么惹了自己吗?为什么总是那样去对一个单纯的男孩?他并不坏,他是单纯的男孩,不是吗? ☆☆☆ 迷迷糊糊中,电话声响个不停,罗若珈闭着睡意仍浓的眼睛,伸手将电话架在脖颈间。 “喂——” “小母鸡,还在睡呀!太阳大得像团火,快把你烧着了。” 睡梦中被人吵醒已经够火了,偏偏又是陶扬,罗若珈眼皮也没睁,话都没说一句,啪!币上了电话,重新将头放在枕头上。 “铃!铃!铃!” 电话又响了,没别人,又是陶扬。罗若珈索性将被子往头上蒙。 电话铃声,就像陶扬在罗若珈面前所扮演的角色,嘻皮笑脸,无论怎么损他,怎么糗他,怎么给他难堪,他就是嘻皮笑脸。 罗若珈真是发火了,掀开被子,拿起电话,吼了起来。 “我警告你,就算太阳把我烧焦了,也用不着你当闹钟!麻烦你扮演一次不讨人厌的角色,不要这个电话再响了。谢谢你——” 啪!罗若珈重重地一摔,再躺回去,眼皮也不困了。 难得一个礼拜天,想好好睡一觉,让陶扬这么一吵,再也睡不着了。礼拜天,一个没有工作、空白的日子,做什么好?罗若珈双手放在脑后,该去做些什么?绝不能让思想有一分钟的宁静,但,做些什么呢? 电话三度响起,不用猜,准又是陶扬。 罗若珈正想拿起来挂断,突然改变了主意,将听筒放到耳边,果然,又是陶扬 “小母鸡,友善点嘛!别再挂了好不好?最后一个铜板了。” “你晓得今天是礼拜天吗?” “就是晓得是礼拜天,才大清早打电话给你嘛!” “我本来想好好的睡一个上午,现在被你吵得睡不着了。” “那好极了,我就是这个目的。” “是不是想约我一起打发礼拜天?” “嗳呀!小母鸡,你愈来愈上道了。” “好吧!在那儿见?” “你去洗脸,套件衣服就出来吧?我就在你家对面的电话亭。 “怎么?演戏演到现实生活里来了?好吧!你等着,我十分钟下来。” 洗脸、刷牙、换掉睡衣。十分钟不到,罗若珈就下楼了。 陶扬今天很奇怪,没有穿漂亮的西装,一件牛仔裤、一件牛仔夹克、一件t恤,更奇怪的是,骑了一辆和罗若珈一模一样的红色摩托车。阳光下,咧着牙,很开心的,完全忘了罗若珈给予的那些难堪与不屑,没事般的,扬手笑着。 “嗨!小母鸡,意外吧?怎么样?”陶扬拍了一下摩托车,“比你那辆漂亮吧?” 崭新的,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十分耀眼,比起罗若珈那辆,是漂亮了不少。 “哪来的?” “偷的。” “你这种人做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罗若珈漠不关心地。 “嗳,把我稍微估价高一点好不好?你当真相信我偷的?哪这么好偷?”陶扬又朝车座一拍,“全新的咧!” “借的啰?” 陶扬一摊手,无可奈何的:“我这种人,倘若说买的,也没人相信了。” “买的?” “新车谁借你去撞?” 罗若珈忍不住好奇的问:“为什么买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呀?”陶扬又是一摊手,“可能是有点神经病了。” “也离不远了。” “别这样,好不好?小母鸡!”陶扬像含了冤似的,“我本来是要买汽车的,看你每次见了我,就跟没看见似的,所以想吓吓你,就这么简单啰,简单得不成理由。” “好吧!我被你吓过了,下一步呢?” “下一步?这个——”陶扬抓抓鼻子,“吃早饭嘛,过时了,吃午饭呢!嫌早,这个——” 罗若珈不耐烦的跨上车,踩动油门。 “跟我走。” 等也不等陶扬,罗若珈的车子已经发动,唰地飞了出去,陶扬马上踩动油门,跟了上前,追上罗若珈。 “喂,小母鸡,上哪儿呀?” 罗若珈骑得好快,陶扬以为罗若珈没听见,又大声问了一遍。 “小母鸡,到底上那儿去?” “听见了!” 落了个没趣,陶扬只好闷声跟着。 苞了有半个钟头,见罗若珈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陶扬忍不住,再问第三遍。 “小母鸡,别耗汽油好不好?现在正能原危机,太浪费了吧!说个目标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大白天逛街呀?” “不高兴你回去,没人留你!” “好,好,好,我高兴!斑兴得不得了!” 陶扬实在是个闲不住的人,罗若珈没戴帽子,长发在风中飘,陶扬见看,又开口了。 “喂,小母鸡,你该像从前那样,戴顶小毛线帽,不然待会儿头发打结,梳都梳不直。” “那是冬天!” “春天也可以戴别种帽子。” “管管你自己那头长发吧!” 陶扬得意的模模自已那几乎触肩的披头。 “你觉得我头发怎么样?还不错吧!” “你可以学女人去烫起来了。” “又糗我!” 罗若珈突然刹住车子,陶扬往路边一看,左边是火车铁道,右边有条河,河边坐了十几个人,每一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一人一支钓竿——钓鱼。 “钓鱼呀?” 罗若珈停好摩托车,自顾地跑到一间小屋前,一会儿,提了两套钓竿出来。 “给你!” 从空中抛出去一套,罗若珈又自顾地选了块人较少的空间坐下。 陶扬走过来,弯着腰,献智的摆小聪明讨好: “小母鸡,谈钓鱼你就太没学问了,你没看他们都在那边坐?这就是说,你坐的地方鱼少。” “我没告诉你我是来钓鱼的吗?”罗若珈头也不抬。鱼钩装上饵,轻轻垂落水面。 “奇怪了,那你租钓竿干什么?” “晒太阳。” “哦,亲爱的上帝。”陶扬仰天拍着额头:“你可真万能,居然能创造出一个租钓竿晒太阳的人来。” 一挨着坐下来,陶扬摇着脑袋,把上了饵的钩,像丢球似的往水里一掷,拍拍额头。 “你真能干,你又创造了一个神经病。” 觉得自己说得不对,陶扬马上笑着看若珈。 “别生气,上帝没那么多时间,做出那么多的神经病丢到这儿来钓鱼,我是说我自己。” 又说、又笑、又拍额头,陶扬漫不经心丢下去的钓竿,这时竟晃动了起来。罗若珈眼尖,朝水中示了示眼色。 “专心点吧!上帝很爱护你。你虽然批评了她,她还是让你在这种鱼少的地方有收获了。” 陶扬动也不敢动,静待了片刻,用劲一拉,活鲜扭动的一条鲫鱼,被河面的光照得发亮。 “哗!小母鸡,还真不是盖的!看!好大一条!”陶扬被意外冲昏了头,叫得跟个孩子似的:“你看,顶肥的!哗!被吃上三天三夜了。” 鱼在鱼钩上挣扎着,罗若珈不满意的看了陶扬一眼。 “放进竹篓去吧!被你逮到够可怜了,学学上帝的仁慈,别叫那条鱼临死还受罪。” “嘿,一报还一报。”陶扬得意的把鱼从鱼钩上拿下,放进竹篓,“你没瞧它拜把的有多狠,他妈的!整个人、整条船,就这么一口吃下去。” “有点常识好不好?这是鲫鱼,那天你有幸搭船,不明不白的给吃了,那是鲨鱼、鲸鱼。” “何必嘛!小母鸡,跟鱼开个玩笑,你都不会忘记糗我一顿,唉!我看我比一条鱼还凄惨。” 罗若珈闷声不响的,钓竿也是闷声不响的,动都不动,陶扬又逮着机会说话了。 “我说小母鸡,你们女人总是比我们男人贪吃。”陶扬得意的伸手拍拍还在跳动的鱼,“我看这条八成是母的。” 才说着,罗若珈的鱼竿动了,一转瞬,顺着罗若珈的鱼线,一条黑白鳞片渗杂的鱼,拉起来了,罗若珈反击的在陶扬脸前晃了两晃。 “这条是公的。” 鱼放进方篓,罗若珈边装新饵,边说。 “上帝是男的,你赶快问她,现在的公鱼怎么也贪吃起来了?” “唉!没面子,又给你糗回来了。” “不甘心?” “甘心得差点没把自已当鱼饵扔下去。” “叫上帝救救你吧!它很爱护你的。” “它呀!对我没指望了。”陶扬说着,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不过,亲爱的上帝,再赏条母鱼吧!你看小母鸡得意的样子,杀杀她的锐气吧!省得她神气得跟个什么似的。” 或许是真有上帝吧!或许是上帝同情可怜的子民吧!陶扬的十字架刚划完,鱼竿竟又显灵的动了,陶扬呆了,两只眼睛瞪得好大。 罗若珈也看到了,屏息的忘了自已的鱼竿,瞪着眼,注视着陶扬手上的那支鱼竿。 陶扬不再叽叽喳喳叫喊,全神贯注地掌握着鱼竿,差不多了,啾的一声,半空中出现了一条闪着金光的鱼,又肥、又大、又漂亮,罗若珈马上把头调开,装作没看到,陶扬看的清清楚楚,捉着跳动的鱼,笑得嘴巴都歪了,得意的拚命在罗若珈面前展示。 “哈——小母鸡,别装作没看见,上帝显灵了,你没有说错,上帝是男的,哈——别装着没看见嘛!你看,比刚才那两条还肥,看呀!你看它满漂亮的。” 陶扬真是开心得像个孩子,鱼在掌心中翻了几遍,才依依不舍的放进鱼篓,还轻轻拍了几下,然后凑近罗若珈,得意地一笑。 “这只是母的。” 罗若珈故意装着没听进去,心里真是有一千个气怒;手中的鱼竿像钉死了似的,动也不动。 “没办法,你们女孩子硬是贪吃。” 这回胜利了,陶扬手舞足蹈地又装上新鱼饵,徐徐地垂进水面。 “小母鸡,我帮你替上帝说说情好不好?钓了半天,钓了条饿了三天三夜的小鱼,多没面子嘛!你看我钓的那两条母的,肥的跟什么似的,还一个劲的拿自已生命开玩笑,哦!为的只是一片饵,划不来。” 陶扬得意忘形地瞄罗若珈一眼。 “所以我说,你们女孩子贪吃的毛病实在是要不得。” 上帝还是博爱的,罗若珈的鱼竿终于动了。活鲜鲜的鱼在阳光中闪着,可惜,仍然是那么瘦嶙嶙的,不过,已经叫得意忘形的陶扬刹住笑声了。 罗若珈慢条斯里的下鱼钩,慢条斯里的放进鱼篓,得意之色,又回来了。 “小人得意,嚣张过早。” 这八个字,听了实在不是味道,陶扬一耸肩,装着没听见。 罗若珈学着陶扬,手伸进鱼篓,轻轻在鱼身上拍了几下,凑近陶扬。 “这只是公的。” “这只大概饿了一个礼拜。”陶扬手指朝后指了指:“你看它瘦的。” “不管是什么,有点骨气的话,那怕是饿死了,也犯不着为了一小片鱼饵,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脸是对着河面,话是说给陶扬听的,陶扬侧着视线,欣赏着罗若珈的得意之色。凭良心说,罗若珈令男孩欣赏的,是那高昂的神情、骄傲的举止、犀利的对白,这不是性感身段,或艳丽面孔所能比疑的。往往一种具内涵的思想、情操,会散发出撼人的力量,巨大而强烈的笼罩住周围的人,被笼罩的人,会失去把持力,陷进那股巨大而强烈的力量,而无法自拔。 “小母鸡。” “我没有上帝帮助,请你别影响我。” “讲句实在话给你听,怎么样?” “我没空。” “小母鸡,别这样嘛!我这种没脑子的人,讲句实话总可以吧?” 罗若珈仍然直望着鱼竿,头转也不转。 “我当真很喜欢你。” 见没动静,陶扬接着继续说: “说实在的,我喜欢你喜欢得都目瞪口呆了。” 这不知道是那门子的形容词,罗若珈差不多要笑出来了,不过,罗若珈是很能控制表情的,眼睛依旧盯着鱼竿,好像陶扬的话是对另外一个女孩说的。 “小母鸡,你不要无动于衷好不好?你当我在对别人说话呀?” 又是半点反应也没有。陶扬顺着脚边拔了一小撮草,恨恨的朝水中一抛。 “小母鸡,你生气也好,我看我也别讲得那么含蓄了,我告诉你,我爱上你了。” 罗若珈手中的鱼竿震了一下,脸上冷漠的表情瞬间愣住了,但,很快地,不到两秒钟,鱼竿又稳稳地连着水面,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冷漠。 难堪?难堪又怎么样?冒了天大的胆子,就是准备得到这样的难堪。陶扬连拔了好几撮草,跳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跳起来。而罗若珈,没有丝毫改变,稳稳地握着鱼竿,一条漂亮的肥鱼闪跃在半空中。 “公的。” 拍拍鱼背,罗若珈又补一新的鱼饵,再次稳稳地握着鱼竿,慢慢垂进河里。 陶扬被一而再的藐视气疯了,跳到罗若珈面前,一把捉起罗若珈的下巴,满脸通红的吼道: “告诉你,小母鸡,你不要骄傲,我是配不上你,但讲几句心底话的权力还有。不过你放心,我陶扬再没脑子,也不会笨得再找同样的机会让你得意,让我自己难堪了。你安心的钓鱼吧!不会有人打扰你了,再见!” 只听见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逐渐远去,罗若珈头也没回,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般,稳稳地握着鱼竿,瞬间,一条漂亮的大鱼,炫耀般,冲出水面,罗若珈高兴地拉过鱼篓,慢条斯里地放进去,轻轻拍了拍,得意的念了句: “公的。” ☆☆☆ “爱莲,天大的消息,天大的消息!” 不到五分钟前打电话说有事要过来。洪燕湘坐飞机似的,已经出现在罗家客厅了。罗家刚吃过晚饭,罗伯新逗着宝宝,扮马爬在地上,这孩子永远玩不腻这个游戏。朱爱莲放下手中的电影画报,一双凤眼,吊得好高。 “可真够快,你坐飞机来的?什么事使你热心成这样子?”边说,边往厨房喊新来的女佣,“李嫂,给客人倒茶。” “爱莲,又换新佣人啦?”洪燕湘一桩没完,又忙一桩,“你真够勤快,佣工介绍所都给你跑遍了。” “是伯新找的,这回是个年纪大的,那些个年轻丫头,用了烦,还惹气受。” 李嫂倒很俐落,一吩咐,茶就上来了。洪燕湘连喝的时间都没有,拉着朱爱莲,就连中了第一特奖,也没见过她那么兴奋的样子。 “天大的消息,简直是天大的消息。” “什么天大的消息?你嚷了半天了。” 洪燕湘倒挺细心的,朝罗伯新瞧了瞧。 “把伯新支开方便点。” 罗伯新见惯洪燕湘这种大惊小敝的女人,也不奇怪她满口天大的消息,招呼都懒得起来打,跟儿子在地上玩得起劲极了。 “伯新,你带宝宝上楼去,我跟燕湘有话要谈。” “你们说你们的,我跟宝宝碍了你们什么嘛?”想抗议,朱爱莲眼睛上瞪,罗伯新只好抱着儿子:“好、好,你们谈,我带宝宝上楼。” 待罗伯新抱小儿子上了楼,洪燕湘马上死命捉着朱爱莲的两双手,笑得嘴巴都歪了。 “这真叫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猜我碰到什么事?” “什么事?你快说嘛!”朱爱莲也给逗急了。 “昨天王胖子家开了四桌麻将,你看巧不巧,我们一桌四个,除了小于,其他三个全是女的。” “这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敝的?” “嗳呀!精彩的在后头呢!我们三个女人,你猜是谁?一个是专演肉弹叫丹妮的,看过她的电影吗?” “看过几次。怎么样?” “前阵子她跟陶扬混在一块,最近叫陶扬给甩了,大门都不开,见都不见她。” “陶扬你比我清楚,丹妮那种女人,久了他还不腻?”朱爱莲已经逐渐对这个天大的消息不感兴趣了,“怪事了,这你也跑来讲!” “你听下去嘛!我不是说了吗?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实在是精彩。” “那你就说呀!拖拖拉拉的。” “你晓得陶扬为什么把丹妮给甩了?” “总不会是为了你吧?” “他对我是没兴趣了,我告诉你,洪燕湘神秘的指指楼上,“怕是为了你们伯新那阴阳怪气的女儿。” “报纸不是登了吗?你这已经是旧新闻啦!没有什么新闻价值了。”朱爱莲愈来愈不感兴趣了。 “嗳哟!我说罗大少女乃女乃,你耐心的听完行不行,压轴戏就来了。” 朱爱莲被压轴戏这三个字,提高了一点已减低的兴趣。 “怎么?还有什么惊人的?” “我们这桌边打牌,小于那家伙也不知怎的,提起陶扬跟罗伯新那阴阳怪气女儿的桃色新闻,呵,乖乖,我们一桌三个女人,脸全变样了,你没看到,真是精彩哦!”洪燕湘连连拍击着自己的手心,口中啧啧有声,“我先骂罗伯新的女儿,才一开口,丹妮也脸红脖子粗的骂了起来,这够热闹了吧?更热闹的还在后头,我不是说,我们一桌有三个女的吗?你猜那个女的是谁?” “我往那儿猜?谁嘛!” “说了你都不相信。” “到底是谁?你说呀!还卖关子干什么?” “你注意听啊!”洪燕湘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罗伯新他女儿的男朋友的太太!” 朱爱莲的丹凤眼睁得像个铜板那么大,转眼间,兴致高得像股票场里等行情的人。 “你是说——” “看不出来吧!你看他女儿,平常见人装得跟圣女一样,嘿!瞧她的底,跟陶扬混,勾引人家丈夫,你说?”洪燕湘又拍了拍自己的手心,脆极了,“你说,这真叫人不可貌相,啧啧!罗伯新晓得,跳楼算了。” “你这消息正不正确呀?天哪!伯新怎会养出这样的女儿,丢人现眼嘛!罗家孽种,呸!”朱爱莲的兴致已经沸沸腾腾的,燃烧成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了。“你快说,那女的还说什么?叫什么名字?” “叫李什么来着,李——哦,对了,李芝茵。”洪燕湘高兴得又是一拍手掌,“人家那个李小姐,早就要结婚的,孩子都有一个了,就为了罗伯新那造孽的女儿,一直拖到前一、两个月才结婚,可是呀!那个圣女还不肯放过人家的丈夫,结婚当晚就把人家的丈夫给勾引出去了。” “嗳哟!天底下有这种事?怎么寡廉鲜耻到这种地步,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结了婚,那李小姐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 她的丈夫,叫罗伯新那个狐狸精女儿勾引的,话都不跟李小姐讲一句,李小姐也是够可怜的,把陶扬和那狐狸精的花边新闻,拿到她丈夫面前,目的也只是想透口心里的气,没想到你猜怎么了?挨了顿打。” “这男人怎么贱成这个样子?狐狸精和老婆,他分不出好坏呀?我要是那李小姐,我早就带孩子走了,还跟他磨菇什么,唉!反正呀!这世界,有男人就有狐狸精,这种无耻不要脸的,真是防不胜防啊!” “说的是嘛!李小姐也是命苦,人长得挺漂亮的,比罗伯新那没廉耻的女儿,不知要强多少倍,哼!命苦就是命苦,狐狸精就是有股子闷骚,怎么也斗不过她的。” “她就任她丈夫跟伯新那个孽种混下去呀?” “有什么办法?给狐狸精迷住了,你能怎么样?只有打麻将,能忘掉一点是一点。” “这个没廉耻的丫头,我看得治治她。”朱爱莲咬着牙,在心底盘算着。 “所以我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嘛!你、我——”洪燕湘扳起指头,数钞票似的:“丹妮,再加上受害最深的那位李小姐,我们四个,还怕治不了那骚狐狸?” 朱爱莲斜吊着丹凤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嗳呀!有了。” “怎么?快说出来我们商量。”洪燕湘急迫的追问。 “我问你,陶扬是不是当真叫那骚狐狸迷住了?” “迷个鬼!陶扬我还不清楚?女人他那回不是见一个泡一个?你当他泡什么?还不是泡个新鲜,新鲜能维持多久呢?他身边的女人,随便一捉就是一把,罗伯新那女儿长得是什么天仙美女?陶扬会迷她?顶多了不起玩个三两天,新鲜玩够了,什么也都忘了。” “你有把握陶扬是玩她的?” “爱莲哪,我看你是愈老愈倒着长,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碰过?闭着眼睛你也该猜到,陶扬是不会对罗伯新的女儿认真的呀!” “好,再好不过,今天一号是不是?” “是呀!一号。” “三号宝宝生日,我要伯新无论如何叫他那狐狸精女儿回来。” “干嘛?” “我看你才是倒着长,这点联想力你都没有?” “你是说——” “你把那个演肉弹的丹妮,还有李小姐约来,另外,陶扬也找来,就告诉他宝宝生日,凑牌角,别的不要说,哼!到那天,人都到齐了——” “嗳哟!爱莲,我还真冤枉你了,我看我才是倒着长呀!”洪燕湘聪明的意会到了,兴奋的往朱爱莲肩上一拍,“聪明、聪明,哈——我们四个,啧啧,连台好戏,精彩之至,佩服佩服。” 朱爱莲得意的丹凤眼都竖了起来。 “人都约得到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到了那天,叫伯新那阴阳怪气的宝贝女儿来个四面楚歌,哈——” 两个女人笑得屋顶就差点没震下来,罗伯新带着笑脸从楼梯口下来。 “什么四面楚歌呀?” 两个女人很有默契的收敛了笑声,朱爱莲紧张的凶着脸问:“你下来干什么?我们女人聊女人的事,你还偷听不成?” “我什么也没听到。罗伯新仍然陪着笑脸:“就听你们笑着说什么四面楚歌。” 两个女人放心的打了个眼色,洪燕湘拿起皮包,识时务的站起:“好了,太晚了,我得走了。''’ “再坐会儿嘛!”打心底厌烦这个女人。不过,当着朱爱莲的面,罗伯新不得不应付应付。 “不了,王胖子那边还有牌局等着我哩。” “那就不送了。”朱爱莲使了使眼色:“把人都约齐了,可别漏了。” “晓得了,你放心,交给我,一个也少不了。” 洪燕湘走了,朱爱莲挨到罗伯新身边,拿掉罗伯新的报纸。 “宝宝睡了?” “睡了。”伯新又拿起报纸。 “伯新,宝宝生日那天,叫若珈也回来。” “咦,怎么?你不是最不愿意她回来吗?” “宝宝生日嘛!”朱爱莲又一把抢下罗伯新手中的报纸,说,“平常大家闹闹意见,不过,终归是一家人呀!又是宝宝生日,回来聚聚,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 “怪事,我那天打电话,叫她在宝宝生日那天回来,你听见了,还直嚷着叫我再拨电话过去,要别回家,怎么今天你又改变主意了?”罗伯新疑惑的看着太太。 朱爱连生气了,报纸一摔: “你少跟我啰嗦,改变了主意,又怎么样?宝宝生日,我爱叫她回来,你就照着叫她回来,我可告诉你,到那天,我要是没有见到若珈的影子,你就给我小心一点!” 说完,猛一扭头,扭着上楼去了。 坐在沙发上,罗伯新愈想愈不对,朱爱莲今天的态度,从来没有过,若珈搬出去好几年了,就连过年时,若珈回来,她都摆脸色,何况,不过是小孩子的生日。再说,宝宝又不是第一次生日,往年宝宝生日,她从没有这般热络过,今年是怎么了?前两星期前,为了打个电话,顺便叫若珈回来,她还摔了好几只杯子,洪燕湘来了一趟,她才走,主意就变了。 ——四面楚歌——? 罗伯新想起下楼时听到的几个字,再前前后后想起两个人见了自己,笑也停了,神色也不对,这莫非——有什么名堂不成? 第五章 “爸爸!” 经过报社门口,罗若珈惊喜的发现父亲竟站在报社大门,车都没有停妥,就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 “把车放好,爸爸跟你谈两句话就走。” 陪着女儿走到停车处,罗伯新不晓得怎么讲才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跑到报社来呢?” “我打电话到你那儿,没有接,我就紧接着到这儿来了。” “什么事这么重要?”摆好车,罗若珈挽住案亲的手臂,“吓了我一大跳。” “若珈,是这样的,明天是宝宝生日——” “我晓得,我会回去,下午我就去选件礼物,这样可以了吧?” “不是,爸爸的意思是——”罗伯新停下脚步,“若珈,我是想,你明天不要回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呀?爸爸,一下子催我非回去不可,一下子又叫我别回去。”罗若珈奇怪的望着父亲。 “反正——反正哪天回去都可以,就是明天不要回去,听爸爸的没错,知不知道?” “我不明白,在搞什么呀?”罗若珈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朱阿姨叫你别让我回去,是不是?” “这——没有——她没这意思。”罗伯新说是也不对,说不是又为难,“听爸爸一次好不好?总而言之,明天你不要回去就是了。” 罗若珈抽回挽住罗伯新的手,十分不满意的。 “爸爸,你不要怪我讲话没规矩,求求你,爸爸,在她面前,你让她明白谁是一家之主好吗?她一句话不要我回去,你就大老远的跑到报社门口来等我,就怕等不到我,明天我回去了惹她不高兴。爸爸,求求你,别老叫我伤心。” 罗伯新真是为难得焦头烂额了,女儿的脾气他清楚得很,要是告诉她,自已怀疑朱爱莲有某种目的,那她一定会回去,不告诉她,她又自己乱猜测一番,老天!叫我选那样说? “若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朱阿姨她不要你回去的话——” 罗伯新话都没讲完,罗若珈已经挥着手表示了严重的抗议。 “爸爸!求你,求你好不好?你是一家之主,求你别忘了,你是一家之主!” “若珈——” “你不要说了,爸爸,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不要提朱阿姨这三个字,我要你回答我,是你不要我回去?”罗若珈逼问着,眼中几乎带着泪。 “若珈——”罗伯新恨不得说出实情了。 “回答我,爸爸。”罗若珈眼中已闪着泪光了。这个从来不轻易有泪的女孩,“只要你告诉我,是你不要我回去——我绝对不会回去。” “若珈——你就听爸爸一次好吗?”罗伯新已经在恳求了,再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自己的女儿,罗伯新清楚,十分清楚:“爸爸求你。” “爸爸。”罗若珈实在受不了一个年岁这么大的父亲,竟为了一个女人,倒过来求自己的女儿,“爸爸——爸爸,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眼泪流着,是不满,是悲愤,是亲情,是——罗若珈背过身,哭了。 罗伯新一走了之,也就没事了,但,做为一个父亲的尊严被向来不哭的女儿哭倒了,做为一个父亲的信心被一向坚强的女儿哭碎了。倒过来想想这又有何损失?抹掉老泪,拍拍女儿的肩,罗伯新决定藏住被哭倒、哭碎的尊严与信心。 “若珈。” 罗若珈闪掉肩上的手,背对着罗伯新。 “你走吧!别担心这件事了,明天我不会回去。” 案亲,父亲,这样的父亲,是多么的痛心啊!抽回被闪掉、悬在半空中的手,罗伯新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爸爸,你不用告诉她是你叫我不要回去的。”罗若珈的声音冷硬绝情,“纵使在她面前,她已经踩掉了你一家之主的尊严,但表面上请你维持你的身份。——她如果问起,就跟她说,是我打电话到你公司,我有事不能回去。” “若珈——”罗伯新再也忍不住了,女儿的误解,深深的打痛了罗伯新,为难、苍老的心怀:“好吧!爸爸告诉你,爸爸怀疑她有什么阴谋,可能是准备要对付你。” 罗若珈转过身来了,脸上挂着泪,吃惊的。 “这只是爸爸在怀疑,但,也不是没根据。” 罗伯新已到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地步了,“我那天打电话要你回去,她吵着不准你回家,昨晚洪燕湘来找她,她不要我听,我就上楼了,等我下楼时,只听见什么四面楚歌,两个人笑得很奇怪,洪燕湘一走,她突然变了一个态度,要你明天回去,而且很坚决。” “从你搬出去后,她从没有主动要你回来过,这次出尔反尔,前后态度奇怪,所以我在猜测,可能要搞什么名堂,现在,不管她是什么居心,防着点总比较好,是不是?” 罗若珈动也不动地思索着父亲的话,她反复的回味。罗伯新望着女儿。掏出手帕。 “就听爸爸这一次,别回去,别的不讲,她年岁总比你大些,要使个什么心眼,你也不是她的对手,本来继母和前妻的子女就不大可能互相容忍,偏偏她又——听爸爸的没错,爸爸不愿意让你吃她的亏。” “爸爸,她的客人是吃晚饭吗?” “若珈?” “爸爸。”罗若珈擦了擦眼泪,愧疚地握住案亲的手,“我脾气总是急的弄糟事情,我应该改脾气了。” “若珈,明天你不会——” “爸爸,你回去吧!我晓得怎么处理。” “可是,若珈,你可得答应爸爸,明天不要回去喔?” “我说了,我会处理,她的箭头既然是对着我,我当然会想办法保护自己的。” “孩子啊!你该不会不听爸爸——” “爸爸,你忘了你说过,你有个比儿子还强的女儿吗?” 罗伯新不放心地,又实在捉模不定女儿到底要怎么做,这会儿真是后悔一时冲动,早明白女儿的个性,怎么糊涂到这个样子? “若珈,你真的不要回去,听爸爸这次,你一定听——” 罗若珈仰起脸,背脊挺得直直的。 “她伤不到我!” ☆☆☆ 罗家的客厅热闹异常,麻将声此起彼落,女人叫笑不停,女佣穿梭子客人间,宝宝金枝玉叶的被捧着,餐桌上的蛋糕,起码堆了有十来盒。 只有一个人忧心忡忡——罗伯新。 若珈可能听自己的话,不回来吗? 有人按电铃了,每一次的铃声,罗伯新的心总要震动一次。 每一次的铃声,朱爱莲也总要提高嗓子,从麻将间里喊着: “李嫂,快去开门,看看是不是大小姐回来了?” 来的不是大小姐罗若珈,是洪燕湘,还有那很久没再来过罗家的陶扬。 “嗳哟!可不容易呀!总算把你们盼到了。” “还不是陶扬,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死拉活扯,老面子卖尽了,总算把他求来了。”洪燕湘瞟了陶扬一眼:“不是从前了,现在是大牌人物了。” “嗳哟!大明星啊!那我朱爱蓬算是有面子啰!” 朱爱莲向洪燕湘眨了眨眼,“大明星,我和洪燕湘好替你叫屈啊!那些个新闻记者,真不是东西,若珈也是没分寸,大女孩什么人旁边不好站,拚命站你旁边,沾那光采,出那个风头干什么嘛!” 陶扬没讲话,厌烦的往一边一坐,四下张望,企图搜索罗若珈,却看到最不愿看到的一个人——丹妮。 “踏破铁鞋无觅处,陶扬,又碰面啦!” 丹妮老远走过来,浓浓的妆,依旧露着低胸,十分冶艳,朱爱莲趁机拉洪燕湘到一旁。 “陶扬,老相好来了,你们聊聊吧!我和燕湘有点事过去一下。” 拉着洪燕湘到一边,朱爱莲四处张望,低声问。 “那个李小姐你叫了没?” “叫了呀!” “约几点?” “七点。你放心,人家每次牌局从不迟到。” 洪燕湘把手腕抬到朱爱莲前面,“现在六点五十分,还差十分钟呢!急什么?反正罗伯新他那阴阳怪气的女儿也还没到。” 都六点五十了,罗若珈还没到,朱爱莲急火了,嗓门一提:“伯新,你过来!” 正跟客人寒暄,罗伯新放下客人过来了。 “什么事?” “什么事?我问你,你到底叫你那宝贝女儿几点到?”朱爱莲凶怒的指着表,“都六点五十,快七点了。” “我跟她说了,几点到我可不清楚。” “你跟她怎么说?” “我跟她——我就说宝宝过生日,朱阿姨希望她回来热闹热闹。” “还有呢?没说你自己也希望她回来?” “说了,说了。” 朱爱莲满意的挥挥手,拉着洪燕湘走向麻将间。 罗伯新心里真是急得不得了,万一若珈回来怎么办?迹象愈来愈明显了,爱莲是有目的的,但就是不晓得她有什么目的,也真奇怪,她为什么找陶扬来?难道这目的是跟陶扬有什么牵连? 电铃又响了,罗伯新的心怦然地又是一跳。 女佣匆匆地出去开门,一会儿女佣进来了,罗伯新的胸口几乎在那一刹停了,进来的竟是他一千万个不希望她出现的女儿——罗若珈。 “若珈!” 罗伯新没有第二个考虑,朝麻将间担心的看了看,赶忙跑到客厅门口拦住罗若珈,往外拉。 “爸爸,你拉我干嘛?” “不要多问,若珈,你现在马上走。” “爸爸!”罗若珈停下脚步:“让我留下,你放心,没有人能伤得到我的。” “是呀!谁能伤到我们大小姐。” 朱爱莲、洪燕湘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父女俩后面,丹凤眼凶怒的瞪着罗伯新。 “我说伯新,你也真是的,若珈回来,你干嘛一个劲的把若珈往外推呢?” “若珈——若珈报社有事,她得马上回——回报社。” “是吗?”朱爱莲恶狠的瞪了罗伯新好一会,转开脸问罗若珈,“若珈,报社真有事吗?” 罗若珈看到了父亲额头的汗,犹豫了片刻,昂起脸,看也不看朱爱莲。 “报社是有事,不过,既然爸爸叫我回来,报社的事当然可以先搁在一边了。” “你这女儿倒是挺孝顺的啊!”朱爱莲斜瞪着罗伯新,“父女俩真像是心灵相通似的。” “爱莲,你进去打牌吧!”罗伯新哀求着。 “陶扬在替我打。”朱爱莲有意的瞄罗若珈一眼,“丹妮接燕湘的,老情人见面,总得给人家机会聊聊嘛!” 洪燕湘嘴一撇,点了根烟。 电铃又响了,女佣匆匆忙忙出去,带进来的是朱爱莲期待的人——李芝茵。 李芝茵?罗若珈脑子轰地一震,她?怎么她也来了?她怎么认识朱爱莲这班人? “李小姐呀!你可来了,再不来我真没面子,我跟爱莲说你一向准时的。”洪燕湘拉看李芝茵:“爱莲,这位就是李小姐。” “李小姐,就等你一个了,喏,姓罗的那女孩跟她爸爸在那儿!” 报复是有快感的,不然,为什么这几个人都如此热心?李芝茵不过进门不到一分钟,洪燕湘已从麻将间里拖出了丹妮与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陶扬。 罗若珈终于明白朱爱莲的目的了,望着朱爱莲拉着李芝茵、丹妮与陶扬朝自己这边过来,连忙装出笑脸对旁边的罗伯新说: “爸爸,你去照顾客人嘛!我过去跟朱阿姨她们聊聊,你去嘛!” 罗伯新比女儿更明白,他也看到朱爱莲一伙人朝这边走过来,心中真是急得能烧出一把火来。 “若珈,爸爸求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知道支不开父亲,罗若珈笑着安慰罗伯新。 “她伤不到我,只是我不愿意你在场。” 罗伯新还想说什么,走在最前面的陶扬首先看到了罗若珈,这个单纯的男孩,早就忘掉那天钓鱼的事了。 “嗨!小母鸡。” 一排人,整整一排人站到罗家父女面前,洪燕湘、朱爱莲、丹妮、李芝茵,外加一个不知情的陶扬。 每个人眼中都充满恨与即将得到的快感,主谋人——朱爱莲,挽着恨意比谁都浓郁的李芝茵,斜看着罗若珈。 “若珈,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罗若珈把脸转向罗伯新。 “爸爸,不会有事,你离开一下好吗?” 罗伯新疑惑的望着前面四个女人,最后把视线留在朱爱莲面前。 “爱莲,这到底——今天是宝宝的生日。”罗伯新勉强的挤出笑容,“又多了位新客人,你们可以凑桌牌嘛!” “牌当然要打,不过,大家都认识若珈,先见见面嘛!”朱爱莲的嗓门带着尖酸刻薄,“你女儿可是个名人喔!” “爱莲——” “爸爸,宝宝一个人在那儿,你过去吧!” 女儿哀恳坚持的目光,罗伯新终于离开了,走进人群堆里,眼睛却没移开过。 罗若珈环视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朱爱莲、洪燕湘、丹妮,还有那目光中,恨意最浓的李芝茵,罗若珈现在明白了,所谓宴无好宴,罗若珈完全明白了。 “说实在的,伯新年纪那么大了,犯不着叫他为这种事情难过。”朱爱莲朝大家看,然后笑着说:“大家坐嘛!站着干什么?坐呀!陶扬,你这个大男人,帮女士拉拉椅子嘛!” 陶扬似乎也感觉出什么不对劲了,罗若珈始终不看自己一眼,冷漠的坐在那儿,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有事临到她头上。 大家分别坐下,有人抽烟,陶扬掏出打火机帮忙点火,李芝茵先开口了。 “不会不记得我吧?”李芝茵的眉目间充满了恨意,“也许你不记得我:但你烧成了灰,我都能认出你的。” “是吗?”罗若珈冷漠的一笑。 “嗳哟!你们原来是认识的呀?”朱爱莲大惊小敝的叫着,“我刚刚还一厢情愿的正想给你们介绍呢!原来是老朋友了,若珈,你交游可真广啊!” 洪燕湘即刻接着搭腔: “李小姐,你说的那个勾引你丈夫的,敢情就是——” 洪燕湘说着,蓄意的去瞟了陶扬一眼。丹妮马上演双簧似的接下去,两只画得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李小姐,该不会是罗小姐吧?人家可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女孩呀!” “若珈呀!真有这种事呀?”朱爱莲故作吃惊状,“嗳哟!还好伯新不在场,不然那真会气出心脏病来。” 罗若珈依然冷漠的坐着,内心冲击得像火一般,但四个女人无法在她脸上找到报复的快感。倒是陶扬,表情变了,睁着一双疑问的眼睛,盯着罗若珈。 “李小姐,听说你结婚之后,你丈夫没回家,跑出去跟狐狸精约会,这么说这狐狸精是——”洪燕湘瞄了瞄罗若珈,“罗小姐,你这么做,也实在太过份了,连结婚之夜都不放过人家,这太说不过去乐。唉!男人啊!真是不可靠,我听了,还真不敢嫁人。” 罗若珈不屑的昂起脸, “我劝你还是不要结婚的好,有些丈夫,对某种妻子是没什么留恋的。” “你这是什么话?”遭了这么一击,洪燕湘倒吃了一大惊,“你们听听,这个女孩什么样子?我跟她无怨无仇,她恼羞成怒,反咬了我一口。” “别忘了。”罗若珈冷漠中带着鄙视的笑,“你是主角之一。” “主角之一?”洪燕湘指着自已的脸,“喂,你留心呀!我是主角之一,那我看,你们几个都有份啰!” “有份没份都好,我是赶来凑牌局的,没想到赶上一场好戏,多一项娱乐。”丹妮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陶扬,这倒是个好剧本,推荐给导演的话,你就当那个不爱家花爱野花的男主角好了。” 陶扬嫌恶的瞪了丹妮一眼。 “你们这是搞什么嘛?” “看戏啊!”洪燕湘喷了口烟,“不要钱的。” “若珈,你也太那个了,正正经经的交个男朋友,你这么大了,也是应该的,偏偏——”朱爱莲一脸狐狸的假慈悲,“唉!贝引人家丈夫干什么嘛?到头来,人家还是要老婆的,平白这么个大姑娘叫人家给戏弄了,多可惜!” 陶扬很不是味道,那些丈夫、戏弄的字眼,听得陶扬要发狂了,看看罗若珈,她像是没事似的。 “朱阿姨,你不觉得这样的安排,太低级了点?” “啊!你们瞧瞧,你们看看她利嘴利舌的,我好心好意,又没招她惹她,她倒先冲着我来了。” 朱爱莲恼羞成怒站起来,“若珈,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爸爸份上,今天我本就懒得请你来!” “是吗?我不来,这种低级的安排,不是白费心机了吗?”罗若珈收起鄙视的笑,“我还可以提醒你一点,这是罗家,我是罗家的女儿,做为罗家的女儿,她父亲应该不会干涉女儿的进出,这点把握我想我还有。” 罗伯新始终没有把视线移开过,看到朱爱莲又是插腰,又是指指点点,再也顾不了什么,连忙过来。 罗若珈首先看到罗伯新,马上没事的笑着。 “爸爸,你忙你的嘛!你怎么过来了?” 气得不可遏止的朱爱莲,插着腰,指着罗若珈。 “罗伯新,你来得正好,听听你女儿的丑闻。” “这是怎么回事?若珈,这——” “爸爸,没事,我们聊得很起劲。”罗若珈拉着罗伯新朝前走两步,“你别管,不会有事的。” “怕什么?他是你爸爸,这是罗家,你还怕什么?” “若珈,这到底——” “没事,爸爸,她伤不到我。”罗若珈再朝前走了两步,朱爱莲的声音落在后面,“她真的伤不了我,只是我不愿意你在场,别再过来,答应我,待会儿我会去找你。” “若珈,爸爸实在——” “别为我担心。”罗若珈拍拍罗伯新,安慰的笑,“真的没事,你只要记住,她伤不到我。” 罗若珈带着鄙视与不屑的笑,重回到那群报复者身边,经过陶扬,陶扬眼中除了问号,有着更浓的关心与同情。罗若珈昂着脸,坐回座位。 “陶扬,正经的女孩,你总算玩过了。”丹妮斜着眼,开始第二幕,“味道怎么样?” “丹妮!”陶扬生气的制止。 “哟!陶扬,说说有什么关系嘛!”洪燕湘扬起了一串笑声,“又不是生手,还怕羞呢!” “燕湘,你这是干什么嘛?”陶扬气得脸都红了,“你说好是叫我来凑牌角的,你这——” “余兴节目嘛!你就说说看呀!”朱爱莲怒气犹存,连狐狸的假慈悲都不愿再装了,“我倒要看看我们大记者还有多少丑闻,多少不可告人的事。” 陶扬都要疯了,罗若珈怎么能忍受这些个女人?陶扬气得舌头打着结。 “你们——你们——这是何苦嘛!你们这是——一” 罗若珈实在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孩,尽避心中像火焰一样,但,仍自然的用微笑高傲的表情,冷静而轻蔑的压制内心极度的愤怒,保持着不动声色。 “二手货也不会太差,是不是?”丹妮乌黑的眼睛向人家征求着。 “丹妮,”陶扬真的在求丹妮了,“拜托你,少说一句可不可以?” “哟!陶扬,你还真明事理。”洪燕湘尖起嗓子,“玩玩的女人,你还晓得替她留面子呀!” 罗若珈开口了,不激动,也不愠怒,冷冷的、冰冰的、平静的,带着鄙视与不屑的笑。 “谢谢你们费那么大的心机,安排这样的场面,我和陶扬是我们的私事,有必要向各位交代吗?” “哟,哟,哟,你们听听,我们我们的。”洪燕湘又一次尖起嗓子,“我说陶扬,你可听见了?人家一厢情愿在那我们长、我们短的,你算倒楣了,玩了个沾着不放的。” “谁说我跟若珈是玩的!” 陶扬再也忍不住了,再也顾不了罗若珈是不是谅解,气红着一张脸,严肃的站起来。 “昨天我向她求婚,她还在考虑。” 全场震惊,包括罗若珈都意想不到,感激的望着陶扬胀红的脸,有一刹的时间,那火焰般的心,要落出泪来。陶扬慢慢走到罗若珈面前,伸出一只手,温和的略弯下腰。 “若珈,这里没我们的事了,我们离开吧!” 多令人不可置信的一个男孩!罗若珈伸出手,看也不看那些报复却不得逞的脸,将手交在陶扬温暖而厚实的掌心里。 “陶扬,我考虑好了,明天我们就结婚。” 那厚实的手掌,抽动了一下,即刻露出微笑。 “不后悔?” “为什么后悔?” 这半真半假的戏,几个女人失望极了,如果有枪的话,都会自己射自己一枪。陶扬搂着罗若珈,无限疼爱的向几个女人微微一笑,离开了那些张目结舌的脸孔。 一出罗家大门,陶扬放下手,插进裤袋里,抱歉地望着罗若珈。 “小母鸡,别担心,明天我会到洪燕湘那里放空气,就说你想想,觉得嫁给我这样的男人,实在划不来。” “不是说了不后悔的吗?” 陶扬吃惊的望着罗若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是说——” “我们明天结婚。” “结——结婚?跟我——” “你后悔?” “不,不是。可是——小母鸡,你要弄清楚,结婚的那个人,是——是我。”陶扬指着自己,吃惊、吃惊、再吃惊,“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 “你不愿意可以摇头。” “不,不,不。”陶扬连说着不,口吃着说:“只是——小母鸡,你千万别一时冲动,你会后悔的。” “我不是会做后悔决定的人。” “哦!天哪!小母鸡,你搞清楚没有?你结婚的对象是我呀?一辈子的事,一辈子相处,你没搞错吧?”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 罗若珈正视着陶扬,没有半点开玩笑,犹如她说的:很冷静。 “我只问你最后一遍,我现在很冷静,丝毫没有什么所谓的冲动。明天上午我等你,我们去法院见面。” “我也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后悔?” “我回答过了。” “好,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 从法院出来,陶扬一再的看手上的结婚证书,这个凌空飞来的婚姻,陶扬满心喜悦,也满心不是味道。 罗若珈冷漠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反悔,一切仍像从前一样——一个高傲的女孩。 陶扬停下脚步,他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成熟。 “小母鸡,我不是不识相的人,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没人知道,我们可以许销。” “明天你拍不拍戏?没事的话,明天你到镇公所去办户口。”罗若珈也停下脚步,“我们现在去那儿?回家?” “小母鸡。”陶扬说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全身发热,“我就真的——捡了个便宜?” 罗若珈冷漠的看了陶扬一眼。 “以后这种有侮辱性的话,你最好稍微注意一点。” “可是——小母鸡,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我实在是捡了个便宜,你凭良心说,按照正常情况,你可能嫁给我吗?你一向——” “回家吧!” 罗若珈打断陶扬的话,跨上摩托车。 “你的摩托车呢?” “扔进河里了。” “扔进河里?” “那天钓鱼我火大了,骑到郊外,愈想愈气,搬了几块大石头,砸得稀烂,扔到河里去了。” “你真气派。”罗若珈踩下油门,“上来吧!” 一路上,陶扬真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的娶了罗若珈,直到罗若珈的车停在自己住的大厦,陶扬才略略的感觉到部份是真实的。 陶扬跳下车,抢先一步,按了电钮,罗若珈进了电梯,陶扬又眼明手快的按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陶扬赶忙掏出钥匙开门。罗若珈一步步走进来了,陶扬觉得像场梦。 “小母鸡——” 罗若珈坐下来,抬起脸望着要说什么的陶扬。 “小母鸡,我,我一点——哦,上帝!”陶扬拍着额头,傻楞楞的笑,“小母鸡,你相信吗?我感觉不出——我已经——老天!你已经是我太太了。” “饿了吗?”罗若珈站起来,“冰箱里有东西吗?” “你饿了是不是?我来弄。” 陶扬月兑掉西装,抢着进厨房,罗若珈拉住了陶扬的手臂。 “我来。” 不管罗若珈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嫁给陶扬,陶扬只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爱这个女孩。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那只捉着自己手臂的手,陶扬静静地注视着罗若珈。 “小母鸡,你晓得——我有多么爱你吗?我知道我捡了便宜,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实在很爱你。” “——你休息一下,我弄点吃的。” 松开陶扬的手,罗若珈走进了厨房,身体贴着冰箱,闭上两眼,深呼吸,长长的一个深呼吸。然后,打开冰箱,取出食物。 “小母鸡,我可以打电话告诉我爸爸吗?吓吓他们怎么样?” 陶扬跟个孩子似的,声音从客厅传进厨房,罗若珈放下手上的肉,往客厅看了看。 “你打吧!” 拨电话,接长途台,然后,陶扬的声音,像爆米花般,洋溢了整个客厅,厨房里的罗若珈听得一清二楚。 “爸爸,好久不见,是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什么?当然有事啦!你马上召集全家大小,我要告诉你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有心脏病的最好先躲一躲,哈——别骂别骂,再正经不过的,你们听着,你儿子结婚了。” 长长的一串笑声,陶扬接着大声说: “当然,这种事还能开玩笑,什么?爸爸,不是你儿子吹牛,这种媳妇台湾找不到几个,什么?不是,不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哪里人呀?你等等——” 陶扬放下电话,朝厨房大叫。 “小母鸡,你是哪里人?” 罗若珈放下菜刀。 “陕西。” “你妈妈呢?” “浙江。” 陶扬拿起电话,高声的说: “爸爸,你的媳妇是陕西、浙江混血儿,哈——不是电影圈的,你放心好了,正派极了,她是新闻记者,什么?亲爱的爸爸,你儿子做错一百件事,这件事保证是这生中唯一对的。当然,什么?当然,当然,家世清白,啊?不晓得,我还没问她,可能不辞职吧!嗳,爸爸,你那观念留着讲给妈妈听吧!职业妇女满街都是啊!我跟她商量商量,不过,大概不能住太久,什么?也许个把礼拜吧!我们都忙,你那片农场又不是什么名胜,好,好!她在做饭,好,我们决定了我再打电话,好,我挂电话了,叫妈妈不要太大惊小敝,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哈——好,再见!” 肉排一块块从平锅中铲起,盛入盘里,这个过程,在罗若珈手中,熟悉而陌生的进行着,耳边听着陶扬打电话愉快的声音。这是第二次到这儿,第一次来时,那是打发一份沉淀的隐痛,第二次来这儿,是个新娘,是陶扬的妻子,是这个陌生环境的家庭主妇了。天!我做了什么?是陶扬问过我的,我真的不冲动?真的很冷静?新娘?陶扬的新娘?一个全世界绝无仅有、荒谬透顶的新娘。 “小母鸡!” 陶扬愉快的声音,跳着进来了,从后面一把抱住罗若珈,突然感觉到抱着的是一个矗立不动的身躯,陶扬警觉的放开手,抱歉的笑笑。 “对不起,小母鸡,我忘了。”陶扬两手一摊,“我忘了你还不习惯我——我碰你。” “电话打了?”罗若珈端起盘子,放在餐桌上。 “你没听见?我老头说,要我带你回高雄农场。嗳!小母鸡,有没有兴趣?我老头哪个农场真的很有意思,换换口味到乡下玩玩怎么样?” 陶扬堆满盼望的笑容,期待的等着,罗若珈盛了一碗蛋炒饭到陶扬面前。 “我应该见见你的家人,不是吗?” “那么——你是肯跟我一块回去啰?”陶扬身子凑前,“小母鸡,不会反悔吧?” “难道我不应该跟你一块回去?”罗若珈放一小块肉排进口中。 “小母鸡!”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罗若珈低下头吃东酉,陶扬模模下巴,又开口了。 “小母鸡,我还是说好了。” 罗若珈抬起头。 “小母鸡,怎么搞的,我有点——有点怕你。” “慢慢会改善的。”罗若珈继续低下头。 “小母鸡,那么——” 罗若珈再抬起头。 “那么你也觉得我是有点怕你啰?” 陶扬半天没讲话,那表情就像小孩在外头挨了揍,回家却不敢说,是既委屈,又难以压抑的。 罗若珈明白陶扬这个思想单纯、感情直觉的男孩——自己的丈夫。突然,罗若珈觉醒到自己的残酷,他是多么令人同情的牺牲者,凭什么自己一昧的用着进法院以前的态度?他是真的爱着自已,他原不是那种有个性的男孩子,他有敏感的思绪,及容易受伤的感情,但,就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他不应该爱的女孩,他迁就,他讨好,他忍让,哦!陶扬,我是真的伤了你了。 罗若珈伸出手,握着陶扬的手,以从未有的温柔,虔诚地望着陶扬。 “陶扬,让我们忘掉以前的一切,我们都明白,我们虽有那张结婚证书,却荒谬没有基础,我们没有彼此了解,没有互相爱着,但我们结婚了。我说过,我是不做后悔决定的人,我既然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我会尽我做妻子的职责,我会让自己把这个角色扮成功。我有原则,不管什么情况,我结婚了,我不要它是个悲剧。你说你怕我,那是以前的态度所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们各为自己尽责任,好吗?” 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暇疵可寻。但,那却不像一对新婚夫妻,一对现代的新婚夫妻,在结婚第一天的对白。陶扬只有一个怪异的感触,就像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彼此认命,彼此妥协,如果把这座大厦拆掉,变成四合院的厢房,换掉身上的打扮,那就完完全全是老式婚姻的情绪了。 但,感触归感触,这么多年,往来的女人形形色色,第一次让自己这么认真,认真的情愿,甚而渴望占为己有的,就是罗若珈,陶扬已经很满足了,还要求什么?纵使是占了便宜得到她,但,她总算是属于自己的了。 “小母鸡,我晓得你到目前为止,对我还没有什么感情,但我是真爱你。” “我知道。” “我一向放荡惯了,我私生活很坏,但,我对你,我很尊敬,我甚至连歪念头都没有动过。” “我晓得。” “你是我第一个认真的女孩。以前,没认识你以前,我从不知道,也没想过我要爱什么样的一个女孩。遇见了你,我突然得到答案,我要你,我要一个有品格、有正确观念,生活端庄,令人尊敬的女孩。也许我一向接触像我一样放荡的人,所以,遇见了你,我很珍惜。” “我明白。” “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知道一件事情,当然,你可以拒绝,因为我绝没有什么用意,只是,我爱你,我希望了解。” “你问。” “昨天在你家,洪燕湘她们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一次我在咖啡店看见的那个歪了一颗牙的男人?” 罗若珈缩回手,有一段时间神情像需要帮助,而又阻挡着什么,沉溺于一种非常的痛苦中。陶扬晓得自己问错这件事了,想开口,罗若珈却已经昂起脸,一个隐隐的深呼吸,像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们不谈彼此的过去,好吗?我只告诉你,我是有原则的,某些方面,我尊重而且欣赏传统的社会习性,不管我过去发生什么,你会知道,你娶的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妻子,婚前婚后,你可以大胆的抬起头,做一个没有闲话、光明磊落的丈夫。” 陶扬只觉得一阵阵惭愧袭上来,洪燕湘、丹妮那些女人的脸,这时候像一根根的毒针,扎得陶扬伤痕斑斑。 “小母鸡,我很惭愧——但,我问你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不过,我有需要对你交待,是不?” “小母鸡,你觉不觉得,你——怎么说呢?你似乎是这样的人,但女孩子实在不容易。” “你不会为这个性上的问题,提出什么要求吧?” “我爱你,也包括这些。 第六章 罗家的客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气氛,罗伯新的张目结舌,当场愣得讲不出一句话。朱爱莲的弄巧成拙,气得要死,宝宝也察觉出大人的不对劲,乖乖的躲在角落玩小火车,一点声音没有。罗若珈跟陶扬坐在一边,似自若、似紧张。 朱爱莲嘴含着烟,一肚子恼火,设计不得逞,而两个人竟当真结婚了,恨,恨得她牙痒痒的。她晓得罗伯新有一万分气愤这桩婚姻,静静的客厅里,听到朱爱莲充满自信的音调: “你也太不把你爸爸放在眼里了,养了你这么久,他那点对不起你?哦,婚都结了才回来,这不是先斩后奏,大不敬吗?你爸爸可是有点地位的人,你这么做还顾不顾罗家的面子?偏偏,哼!嫁的还居然是个名声那么坏的人,以后我看也甭拉人凑牌角了,还有什么面子嘛!堂堂罗伯新的女儿,什么人不好嫁,竟然嫁个——” “朱阿姨,这是我们罗家的事,如果你忙的话,你可以离开!” 罗若珈冷峻、硬绷的打断朱爱莲充满自信的借题发挥,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罗伯新仍呆若木鸡的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但脸色奇坏,朱爱莲扔掉烟头,张牙舞爪的叫起来: “罗伯新,你听听你宝贝女儿讲的什么话?啊!你把你爸爸气的,你年纪那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说结婚就结婚,意见都不先征求一下,啊!这还不说,连电话都没有一个,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带回来的,居然还是陶扬!” “朱阿姨,如果我爸爸都没有意见的话,我想你可以停止了。”罗若珈的声音比上回更冷、更硬。 “嗳呀!罗伯新,你听见了吧?你看看,她哪像是念过书的,你在这里她都对我这个态度,你不在了——”朱爱莲寻死寻活的装起了哭调,“我和宝宝在这个家,那还有立足之地啊!不是我对她有成见,你亲眼看见的,你看她泼辣的,这种女儿你是怎么教出来的,你到底——” “你上楼去!”罗伯新厌烦的一挥手。 “什么?你叫谁上楼去?”朱爱莲指着自己的鼻尖,走向罗伯新,“你说清楚,你叫谁上楼去?” 罗伯新也火了,一反平常驯服的态度,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楼梯口:“叫你!叫你上楼去,少在这儿大吼小叫!” 意外的不只是朱爱莲,连罗若珈与陶扬都吃了一惊,从罗伯新娶了朱爱莲,只见唯唯诺诺,这么凶还是头一遭,真是平地一声雷,吓住了每一个人。 “罗伯新!你好大的胆——” “上去!” 角落里玩小火车的宝宝,都抬头睁大了两只不明白的眼睛,朱爱莲不敢相信的张大嘴巴,冲到罗伯新的面前,罗伯新没等到朱爱莲过来,更大的吼声,又爆出来了:“听到没有,你给我上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你给我上去!” 人是怕暴力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朱爱莲在一百个不相信中,捂着脸上楼去了。 罗伯新重新坐下来,指指旁边的沙发,示意罗若珈跟陶扬过来坐。 静思了片刻,罗伯新先前的震惊、呆若木鸡、不能接受,都恢复了。和蔼与关切重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别的我也不说了,现在,讲什么都没什么意思了。陶扬,我这个女儿,脾气稍微怪了点,但实在是个好女儿,我也不是往脸上贴金,她嫁给你,算你幸运。我只讲一句几千年来岳父对女婿讲的那句老话:别亏待她。你实在很幸运,我这个女儿真的很好。” “我很爱若珈,你放心,爸爸。”陶扬十分有礼貌地,完全没有平常的吊儿郎当。 “若珈,爸爸晓得你——”罗伯新咽下了下面的话,“也许你们命中注定是有缘吧!做了陶家的人,就要像个做媳妇的样子,个性要改一改,别老叫爸爸为你操心。” “爸爸!” 案亲眼中流露的那份了解,罗若珈只觉得一阵心酸,差点哭出来。脸一昂,罗若珈靠近陶扬些,主动去握陶扬放在膝盖上的手。 “别为我担心,爸爸,你女儿很懂事。” 是很懂事,那靠近的身子,那主动握的手,样样是一番孝心,罗伯新不晓得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个性这么强,强得远胜于一个男孩,罗伯新迷惘了,天哪!保佑我那好女儿吧!她实在是从未做错过什么,纵使这桩婚姻她错了,也求你发慈悲,令他们圆满。 ☆☆☆ 从台北搭飞机到高雄,然后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计程车,才到达陶家的农场,到了陶家农场,已经入夜十一点多了。 陶家是生活十分规律的一个大家庭,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十一点多在台北,正热闹呢?但在陶家,整片辽搁的农场,一片安宁。 陶志高夫妇晓得儿子今天要带新媳妇回来,尽避平常对这个小儿子十分灰心,但,娶了媳妇,也实在是桩大事,夫妇俩对坐客厅,满怀喜悦的等着,谁也不肯去睡觉。 “爸爸、妈!” 十一点的钟都响过了,那个令人灰心的儿子回来了,身边站着一个令两位老人家诧异万分的媳妇,想像中,儿子带回来的绝不会是什么高尚的女人,但站在跟前的,超出了他们的想像,高雅、端庄、一脸有教养的模样,两位老人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吓坏你们了吧?”陶扬拉过罗若珈,神气得意地,“你们的媳妇是道地的中国人。若珈,这是我亲爱的爸爸和仁慈的妈妈。” “爸爸、妈。” 罗若珈不卑不亢,有分有寸,十分得体的略弯了弯腰。两位老人家一时还无法从这么完善的事实中走出来,不敢相信的望望儿子,又仔细的打量着媳妇。 陶志高太满意了,对儿子露了个欣赏的眼色,陶老太太牵着罗若珈坐下来,爱不释手的。 “小扬说你姓罗,叫——” “若珈。” “哦,对了,看我这记性,若珈,小扬实在不错,居然给我们找了这样的媳妇,简直——” “好啦!他们又不是明天就走,你先给他们弄点吃的,然后洗个澡,早点休息,两个人都累了,你饶了人家好不好!” 陶老太太不高兴的瞅了丈夫一眼。 “若珈,饿了吧?我弄点吃的来。” “妈,你儿子也饿了咧,不要见一个忘一个好不好?”陶扬嚷到陶老太太后面,“记清楚哦,媳妇是你儿子找的。” “你呀!”陶老太太拧了儿子一把,“好、好,你们谈谈,我一会儿就来。” “妈,”罗若珈站起来,“我也去帮你做。” 陶扬得意的猛跟老子眨眼。 “很贤慧吧!妈。” “你爸爸积了德。”陶老太太乐在心里,“你才有这个造化。若珈,你休息好了,坐了一天车,也累了。” “不累,妈。” “那——也好,我们在厨房还可以聊聊。” 陶老太太满意的挽着罗若珈朝厨房走了。陶扬跳到陶志高面前,模出香烟。 “来一根吧!爸爸。” 接过烟,陶志高瞪了儿子一眼。 陶志高用力一吸,又瞪儿子一眼。 “怎么样?”陶扬手指往后一比,“不错吧?比你那几个有出息的儿子能干吧?” “算你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 “哈——我说亲爱的爸爸,你这个儿子,是小事糊涂,大事精明,你别搞错啦!”陶扬开心的拍老子的肩。 “这可不是在你们那个乌烟瘴气的电影圈哦!”陶志高摆出不满意的样子,拿掉儿子的手,“一点上下不懂。” “何必嘛!嗳!亲爱的爸爸,我想问你一句正经话,我踉我那新媳妇,看起来,还真——郎才女貌吧?” “你配不上人家。”陶志高老实不客气的看儿子一眼。 “太伤你儿子的心了!”陶扬往后一站,拍了拍袖管,“你瞧瞧,你看你生的儿子多体面,一百八十公分,七十二公斤,骨骼强硬,肌肉结实,头是头,脸是脸,这个风度也不差,人品也不坏,这简直太优秀了麻!就是干了行你瞧不上眼的职业,不过在外国,演员是很——” “这是中国。”陶志高瞪了儿子两眼,“我们陶家是读书人,不作兴靠脸蛋吃饭,只要肚子里本身有东西,脚踏实地的工作,不取巧,不投机,目出而做,日落而息,规规矩矩,挺着腰杆,那样才像个男人。” “爸爸,你这样说就太那个了嘛!难道说,我们都该回来蹲在你这片农场啰?” “你看看你,像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吗?道理都不会听,就别在那儿断章取义,要你脚踏实地,可没要你非留下来务农不可,你有一肚子东西,你爱往那跑就往那跑,我拦了谁?你要留在农场,我还嫌你呢!你能做什么?” “好啦!你的那些个道理,明天再说吧!”陶老太太端着东西出来了,后面跟着罗若珈,手上拿着碗筷,“吃了,好让他们早休息了。” 手一摊,陶扬无可奈何的坐下来。 “陶扬。”罗若珈盛了碗炒面,上面放了块鸡腿:“来,吃完了去洗个澡。” 陶扬有些愕愣的,罗若珈体贴而温暖,半点在台北的冷漠也没有。愕愣归愕愣,陶扬自然有一股做丈夫的尊严与暖流,心中感激、赞赏的看了罗若珈好一会儿。 “爸爸、妈,你们也吃点好吗?”罗若珈把面递给陶扬,礼貌的问。 “我们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你们吃吧!这样好了,我们先去睡了。”陶志高转头问太太,“房间给他们打扫好了吧?” “昨天就准备了,我刚刚还带若珈上去看过了。” “好了,那我们就先睡了。” 罗若珈赶忙站起来,放下手中的筷子。 “爸爸、妈,晚安!” 吞下一口面,陶扬嘻皮笑脸的。 “晚安啦!亲爱的爸爸、妈妈。” 陶老太太满意的在媳妇脸上看了又看,才跟着丈夫上楼去了。 陶家夫妇一走,陶扬眨着眼睛,咬了口鸡腿。 “小母鸡,你满给我面子的。” 罗若珈没说话,拿起陶扬的空碗,加了些面进去。 “小母鸡,你猜我老头刚刚跟我说什么?” “你不能在他背后称他父亲?” 肩一耸、眉一挑,这几个轻浮的动作后,倒有几分的惭愧,陶扬抹抹嘴巴,严肃了些。 “我爸爸说,他那没有多大出息的儿子,配不上他的新媳妇,嘿,乱伤我的心。” 罗若珈放下碗筷,整理陶扬啃下的鸡骨头,动作俐落的端进厨房清洗碗筷。 陶扬斜靠着厨房的门,看着罗若珈俐落的洗碗,俐落的用抹布擦拭,贤慧得就如一个结婚多年的妇人。爸爸也许真说对了,这样的一个女孩,我配得上她吗?不管她在爸爸妈妈面前的态度怎么与在台北不一样,起码,她很懂事,很明理。凭空娶了这么好的女孩,是幸?是不幸? “上楼吧!” 一切整理妥当,罗若珈走出厨房,与陶扬讲了句话,自顾朝楼上去。 进了陶老太太布置的卧房,罗若珈打开皮箱,拿出陶扬换洗的衣服。 “洗澡去!” 接过衣服,陶扬的感觉是复杂的,体贴,但缺少一股柔情;周到,可是你却觉得像个形式。一切的一切,陶扬都怅然极了。 “小母鸡——” “洗了澡,早点休息吧!”罗若珈转身铺床。 拿着衣服,陶扬觉得自已的情绪跌入一种不平衡的沮丧里。 “小母鸡——”陶扬停在浴室门口,像费了极大的勇气,但用了更大的压制,不带半点愠怒,平静的问,“你真的——” 罗若珈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两三秒的静止。 “洗澡吧!” 说完,罗若珈继续手边的动作。陶扬关上浴室的门,打开水咙头,水哗啦、哗啦的流,陶扬坐在浴白缘上,热水的蒸气迷漫了一室,陶扬觉得眼睑下有水珠,轻轻往下滑,痒痒的,像小丑恶作剧的手,在上面挪移。 ☆☆☆ 在陶家农场住了三天,陶扬以回台北赶拍戏为借口,离开了陶家农场。 陶志高夫妇十分不舍,尤其陶老太太,对罗若珈这个灵巧、明理的媳妇,经过三天的相处,已经产生了非常深厚的感情。 临走,陶老太太大包小包的交给罗若珈,左吩咐、右叮咛,一直送到农场门口。 回台北的路程上,陶扬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挂着罕有的落寞。 下了飞机,搭计程车回到大厦,陶扬一坐在沙发上抽烟,罗若珈把陶老太太送的东西,该摆冰箱的摆冰箱,该处理的处理。然后拉开窗帘,打开空气调节气,东弄弄,西模模,最后,倒干净陶扬沙发旁的烟灰缸。 “饿吗?” 陶扬抬起头,看了罗若珈一眼,摇摇头。 罗若珈放下烟灰缸,进卧房换了条长裤,拎了个皮包,走到陶扬前面。 “饿了的话,冰箱里有东西,你热一热,我去报社了。” 陶扬抬起眼睛,像一头失败而愤怒的狮子:“我有病,有一身的细菌,共同待在一个屋檐下,你会被传染!” 陶扬苦苦的冷笑,挑了挑眉毛,语气装出轻松:“报社给了你一个礼拜的假,后天才期满,不是吗?” “反正也没什么事,提早到报社看看,有什么不对吗?”罗若珈心平气和的说。 “当然没什么不对!”陶扬跳起来,挥着手,捡起几天来的报纸,一坐回沙发,掏出烟,“我很清楚我捡了便宜,捡便宜的人还谈什么权力,你高兴上那儿就上那儿,我应该连干涉的念头都不要有。” 嚷着,翻着报纸,这些记者,脑子跟装了电脑似的,也不晓得他们哪来的本事,全晓得自己结婚的消息,每一家娱乐版都登得大大的,陶扬有一种被讽刺的痛楚,报纸一摔,站了起来。 “你去报社吧!我要睡个午觉。” “陶扬!”罗若珈叫住朝卧房去的陶扬。 陶扬停下来,手插着腰,没转头。 “能心平气和些吗?” 插着腰,陶扬依然站着不动。 “我说过,我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份,而且,我一直没有松弛过我的角色。如果你认为我去报社不应该,那么,我可以不去。” 陶扬转过脸了,那张脸铁青、铁青,一步、一步走近罗若珈。 “本份?请你告诉我,说我陶扬是个白痴,是个低能儿,除了白痴跟低能儿外,没有人要这种本份!我是头脑简单,但你要记住,头脑简单的人在你这种本份下,也会受伤害,你知道吗?你把我玩在掌心上,向左向右随你高兴,可是你别忘了,无论什么样的男人,他的自尊也有一定的限度,他不能被践踏得太厉害!你晓不晓得?” 陶扬逼向罗若珈,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为什么编理由回台北,你知道吗?你是尽到你的本份了,而且做得非常漂亮。可是我呢?我心里明白。”陶扬胀红着脸,拍着胸口,“你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只为了一口气,你嫁给我,你得意吗?洪燕湘、朱爱莲,她们败给你了,我的作用是什么?帮助你满足你在她们面前的胜利,这就是我唯一的作用!” 陶扬额头的筋,一根一根鼓着。 “我陶扬是个坏蛋,但我有一样美德是你这种高贵的小姐所没有的;我尊重别人。现在,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仍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你有权_力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和你心里面的那个男人约会!” 砰的一声,陶扬带上卧房的门。 罗若珈没有去报社,她出了电梯,摩托车的轮子,像被某种怪异的力量拉着,自然的停在经常与徐克维见面的咖啡店。 她进去了,要了杯咖啡。 午后的咖啡店生意十分清淡,罗若珈没有喝咖啡,只是静静的坐着,静静地。 ——包括和你心里面的那个男人约会—— 记忆,是一件会沉淀的东西,经不起搅拌,甚而一点点摇晃,稍稍的动荡,都会弄浊它。 罗若珈绝无见徐克维的冲动,但——那腔沉淀的感情,此刻在心中盘踞得好牢,嵌陷的好深。 他有错吗?陶扬这样的男孩,他有错吗? 我现在是他的太太,他爱我,我主动嫁给他,带着一个明显的动机,但他接纳了,纵使他今天讲了那样的话,他有错吗? 咖啡早就冷了,罗若珈始终没有去动它,杯里的液体已经逐渐呈现上浅下深的色泽。 沉淀了,不是吗? 盘踞的好牢,嵌陷的好深的痛楚沉淀了,就如桌上那杯没动它的咖啡,静止的露出隐约深浅的色泽。 罗若珈站起来,付了钱,跨上摩托车。 回到大夏,带着歉意的罗若珈,竟发现陶扬脸上有更多的歉意。 陶扬领带歪斜的坐在沙发上,茶儿边有瓶去掉大半的酒,见到罗若珈进来,陶扬两只被酒薰红的眼睛,喜极的露出光采。 “小母鸡——” 罗若珈走过去,没讲话,把半瓶酒放回酒柜,酒杯拿进厨房。陶扬跟在后面,想要讲什么,几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小母鸡——” 罗若珈把洗净的酒杯竖起放进壁橱。 “这酒很烈,以后别这么喝,会伤身体。” 讲完,罗若珈走回客厅,东一模,西一捡,零乱的报章杂志,一下子全弄齐了。 “小母鸡——”陶扬站到罗若珈前面,“小母鸡,我能不能为我中午讲的话道歉?” “都过去了。”罗若珈温和的望着陶扬,“你看你一身脏的,洗个澡,换件干净的衣服,我不喜欢你一副落魄的样子,好不好?” 陶扬眼中闪出孩童般、单纯的喜悦,搔着零乱的头发,高兴地咧着牙。 “十分钟。”陶扬用手比了个十,“十分钟你就会看到一个干净而有朝气的男人。” 陶扬的口哨声关进浴室了,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和走调的歌声。罗若珈站在窗前,心底涌着十分的不安宁;谎言、全是谎言,为什么?上帝,为什么?对这个单纯、善良而爱我的男人,你就不能给我一些诚恳去付给他吗?终此一生,我是不是无法改变? ☆☆☆ 日子也许不美,谈不上快乐,谈不上新婚那种时光似箭的感觉,但,起码总是平静的。 陶扬拍戏,有时日戏,有时拍通宵,罗若珈上班,仍像从前,是一名忠于工作的记者。 如果说,过平静的日子,也是罪过的话,那罗若珈不晓得犯了什么错。 按情况,陶扬如果拍的是日戏,罗若珈一定在下班后,骑看摩托车带着菜回去,给陶扬做晚餐。 这天,陶扬赶一部新片杀青,到淡水拍通宵。 像往常一样,陶扬不回来吃饭,罗若珈就随便在外面吃一点东西,草草的填填肚子,然后,或许自己去看场电影,或者去逛逛书局、唱片行,或许骑着车子漫无目的兜兜风。 在摊子上吃了点东西,罗若珈还不能确定自己干什么好,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罗若珈把车停下来,一辆计程车紧挨着身边,车里坐了个男人,罗若珈没留意意那个人,那个男人也没留罗若珈,直到绿灯亮了,罗若珈踩了油门,车轮发动了,突然,旁边那辆也已开始行驶的计程车里的男人,伸出头,叫了罗若珈的名字。 “若珈!” 若珈,多熟悉的声音,纵使在喇叭声交织的十字路口,罗若珈仍感觉出那熟悉得令自己颤抖的声音。计程车里的人跳出来了。罗若珈愣怔的坐在车上,任机车的引擎隆隆在响。 后面的,丢下咒骂,从两个人旁边穿过去了,无数无数的咒骂,无数无数不满意中,包括着好奇的目光,两个一言不发的人,在繁杂的十字路口上成了注目的焦点。 罗若珈——一个多么冷静,多么理性,甚至可以说,这些冷静与理性里,含着更多的倔强与残酷的女孩,她收回了目光,车子像被巨人的弹力往前推动,冲了出去。 徐克维没有考虑,本能的,跳上另一部计程车,紧迫地追赶。 罗若珈的车速快得惊人,后面的计程车却始终追在后面。一条街又一条街,摩托车、计程车,仅隔着很少的空隙,竞相飞驰。 罗若珈的车子减速,停止了,靠在路边。 徐克维丢下钱,从车里出来,激动的眼睛,表露着太多太多的言语。罗若珈的脸,再持不住爸硬的冷漠、冷静、理性,或者倔强、残酷。日积的爱,隐着、藏着,日积沉淀,已经很深、很浓。这时,整个倾倒了,两双眼睛,一样的诚实,一样的无隐。 “好久不见。” 徐克维的第一句话,很简单、很客套的四个字,却载负着太多的恩情。罗若珈只觉得喉咙干涩,身体轻轻一的在颤抖。 “我们能——能一块去喝杯咖啡吗?” 这是徐克维的第二句话,竭望的征求着。罗若珈的喉咙愈来愈干涩,齿缝虽被舌尖努力的抵开,但罗若珈张不开口。 “——只是喝杯咖啡,别拒绝我,好吗?” 罗若珈从车上下来了,走进路边的一家咖啡店,情绪翻腾得几乎无法抑止,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略呈晕黄的灯光,钢琴手奏着很古老的一首情歌,几对情侣低低的轻语着,这是一个充满爱情的空间,它的气氛浸润着每一个人。 没有一句话,两个人没有一句话,罗若珈那双压抑的眼睛,开始闪激动,闪耀里有不可名状的复杂。 “——婚后——他对你好吗?” 罗若珈迎接徐克维关心中还带着别的情绪的话,罗若珈深吸了一口气,缓和内心的不稳。 “我们相处得很和谐。” 又是一阵沉寂,徐克维的身子向桌沿靠近了些。 “——快乐吗?” 好半天,罗若珈张不开口,眼睛从徐克维脸上移开,凝落在咖啡杯上。许久,抬起视线,平静而冷漠地,一如往常她给别人的印象。 “我已经不再追求这种东西了。” 徐克维一口气咽在喉咙中,屏息的望着罗若珈,内心翻腾着,搅得乱成一团。 “不要这样看我。”罗若珈轻轻地冷笑,“不追求快乐,并不算不正常,是不?” 她依然是她,一个永不暴露悲苦的女孩。哦,若珈,何须如此?徐克维难受得眉心纠结着。 “若珈,如果是恨我,也不必这样报复自己。” 罗若珈很不以为然的拉着脸,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在制造一个小说故事?爱人娶了别人,于是含恨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罗若珈喝一口咖啡,平静的说: “那是三十年代的旧电影,现代的人,不会傻得去做这种事。” 徐克维一言不发,情绪沉重犹如铅块,他明白罗若珈的话里带有几分谎言,但他又能怎么样呢?逼着她告诉自己,她是在演一幕三十年代的旧电影? “别谈我,你呢?芝茵好吗?” 芝茵?你还曾想到那个丑陋的女人?徐克维眉心拉得好紧好紧。 “她应该过得比谁都充实,因为她很忙,忙着在我面前做姿态,忙着打牌,忙着做两面人。” “你该多给她一点丈夫的责任。” “给她丈夫的责任?那谁给我妻子的义务?”徐克维的眼神,看来疲倦而苍凉,“不过,我也不期待这些,结婚的前后,我原本就是闭着眼睛的。” 罗若珈心中实在没有恨意,从徐克维告诉自己,他将娶李芝茵开始,罗若珈心底的悲苦中,就没有恨这个东西存在。恨,总是因错误而结成的;但,谁错了呢?自己?徐克维?亦或李芝茵?李芝茵也没有错、她原本就是个很普通的正常人,有看正常人的,有看正常人的怨与恨,有着正常人的希求与等待,她错了吗?没有人错,更不是胸无城府的陶扬。 罗若珈看着徐克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角竟冒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有一秒钟,罗若珈不自禁的想伸手去抚平那不该这么早出现的皱纹。 “我想——”罗若珈清了清喉咙,平声静气:“我该回家了。” 如果是从前,徐克维会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但,现在,徐克维只有心底对自已嘲弄着,因为在那个时候,罗若珈根本就不会提出“我要回家了”这句话。在那段日子里,从没有一天在两个人分手时,不是一再拖延,一再留恋的。 “若珈——”徐克维停顿了片刻:我能——我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吗? 罗若珈的目光闪着理性的推拒,努力的在彼此之间划出距离。 “我和陶扬相处得很和谐,这已经很困难了,我不希望再发生什么,使我在困难中更加困难。” 也许是罗若珈有了一段太长的平静生活,而上帝觉得平静是错误的,否则,这种巧合该怎么解释呢? 罗若珈与徐克维并肩走出咖啡店,那个消失好久好久的洪燕湘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状至亲蜜的在这个时刻,迎面进来。 罗若珈略看了洪燕湘一眼,擦身而过,洪燕湘的反应可复杂了,眼光卑鄙的转呀转的,像十分庆幸看到这样一个画面。其实,这有什么奇怪,洪燕湘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女人,唯恐天下不乱,制造事非应该是她唯一的嗜好。 第七章 洪燕湘果然没有忽略她所看到的,二十四小时不到,她的绘形绘影已经传到朱爱莲那儿,而朱爱莲对这件事“热心”的程度,也绝不下于洪燕湘。 这件事就止于洪燕湘和朱爱莲?那当然不,痛恨罗若珈的人还有,那就是李芝茵。 “你确定她是跟我先生一起出来的?” “怎么错得了嘛?你先生那个子,走到那儿都是个明显的目标,燕湘看得一清二楚。”朱爱莲指指洪燕湘,“不信你问她自己好了。” “徐太太,我本来想叫爱莲不要告诉你的,男人在外面做那种事,当老婆的,听了有多难过呀!”洪燕湘做出十分同情的样子,“可是,我后来想想,我要是不告诉你,你们徐先生在外面可就愈来愈嚣张,搞不好有一天,他们两个跑了,你都不晓得为什么?这不是害了你吗?所以,我和爱莲才商量把你找来。” 李芝茵咬着牙,点了根烟,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他们等着,我不会放过他们!” “对!” 洪燕湘和朱爱莲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大表赞同,尤其是朱爱莲,那表情,就像这事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徐太太,我们女人就是遇事退让,才会让男人一个个在外头胡搞,在这种时代做女人,碰到这种事,就应该狠狠的拿出一点魄力来。” “爱莲的话,我赞成,徐太太,你要让他们晓得你这个徐太太不是挂名的。” “那当然。朱爱莲双手胸前一插,“不但要徐先生晓得,连姓罗的也要叫她弄明白。” 李芝茵抽着烟,手指掐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口接着一口的喷出烟雾,喃喃的念着一串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家里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哼!他逍遥不了的,等着瞧吧!我会让他明白。” “嗳!扁让徐先生明白有什么用?”洪燕湘吊起一双眼睛,“什么叫斩草除根,这个根是姓罗的,你把草除了,根还在,管个屁用!” “我倒可以献出一计!”朱爱莲双手环抱,胸有成竹的。 “说出来呀!我来替徐太太参谋参谋。”洪燕湘比李芝茵更感兴趣。 “很简单,但很管用。”朱爱莲环视了两个等待的面孔,慢条斯理地,“在陶扬面前,姓罗的不是装着一副圣女的样子吗?我们就让陶扬看个清楚,让他知道他娶了个天下最浪的女人。” 朱爱莲的丹凤眼,充满着把握的闪烁着。 “去告诉陶扬,把燕湘所看到的,全部告诉他。” “怎么告诉他呢?”李芝茵恨切地问。 “到他家去!” ☆☆☆ 洗米、切菜,水声哗啦哗啦的,这是陶扬不拍戏的时候,罗若珈在晚餐时间所做的事。 陶扬把菜一样一样的端到桌上,吹着口哨。电唱机的唱盘放着音乐,窗帘只放下一层薄纱。说起来,陶扬还是个很懂情调的人,不管在这个大屋子里的两个人,他们心理上有多大的不平衡,但看上去,的确是一副令人羡慕的小家庭景象。 “小母鸡。”陶扬偷吃了一口牛肉丝,满意的赞赏道,“你可以出食谱大全了。” 罗若珈笑笑,盛了碗饭递到陶扬的面前,陶扬正一筷子往红烧鱼里夹,这时,门铃响了。 “我来。”陶扬放下筷子。 罗若珈侧身往门口一看,吃了一惊,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洪燕湘,另外一个竟是李芝茵。 她们?怎么会是她们? “唷!吃饭哪?那我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洪燕湘东瞟一眼、西瞟一眼,“你老婆做的饭?” 陶扬得意的看了罗若珈一眼。 “若珈手艺挺高明的,怎么样?一块吃好不好?” “不必!”李芝茵一双冷冷的目光,盯向罗若珈,“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那——有什么事?”陶扬不解的问。 “也没什么啦!”洪燕湘瞄着罗若珈,怪声怪气的说,“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热心的毛病,尤其这种叫人打抱不平的事,我又特别爱管。其实,我也犯不上惹这个麻烦,不过,既然你和徐太太都是我的朋友,我嘛——只好出面做个证人,这也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到底是什么事?”陶扬愈听愈糊涂了。” 坐在餐桌旁没说话的罗若珈,她完全明白这两个女人的来意了,她依然坐着,看也不看这两个女人,完全漠视李芝茵和洪燕湘的来意。 “燕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陶扬又问了一遍。 李芝茵站前来了,脸对着陶扬,手指着罗若珈:“陶先生,你该管管你老婆了,如果她对自己的丈夫忠实的话,希望她不要把全部的兴趣放在我先生身上!” 陶扬只觉得全身的肌肉跟自己产生了一种月兑节的距离,脑子轰隆隆地响着。但,陶扬是多么的爱罗若珈,心身俱碎中,尚顾及到罗若珈在这两个女人面前的尊严。他脸部表情轻松而自然,还带着微笑走到始终保持不变坐姿的罗若珈面前,将手搭在罗若珈肩上,状至亲蜜。 “徐太太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是不是能解释明白点?” “没什么好不的!就一句话!请你老婆不要以勾引我丈夫为乐趣!未嫁给你之前,她缠我丈夫,嫁给了你,她还不放手,我今天要你明白一点,你爱戴绿帽子,那是你的事,不过她一而再的妨碍我的家庭,我会去告她!” “徐太太。”陶扬依然搭着罗若珈的肩,和颜悦色的,“某些话讲了是要负责的哦!” “当然负责任!”李芝茵头一昂,“我带了证人来。” “燕湘,是你?”陶扬还是轻松的带着微笑,“有什么证据吗?” “有啊!我亲眼着到你老婆跟徐太太她先生一块从咖啡馆里出来的。” “是吗?也许珈跟徐先生是巧合遇到的呢?或者朋友约了喝杯咖啡,也未尝不可,是不是?” “什么巧合?”洪燕湘嘴巴一歪,“我说陶扬,你大概是戴绿帽子不嫌难受吧!老婆跟别人偷鸡模狗,还一个劲的护着她。” “哦?天下有这样的丈夫?”陶扬模了一下罗若珈的头发,一副新婚丈夫疼爱妻子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若珈是个好太太,这是没疑问的。” 洪燕湘、李芝茵这两个女人,气得要发疯了。 李芝茵插着腰,指向罗若珈:“你丈夫护着你,你心里明白,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有数。我只警告你,下次不要让我捉到,捉到了我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有机会的!” 陶扬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表情依然轻松,笑容依旧自然,给那两个女人的感觉,依然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自己的太太。 “若珈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她跟徐先生喝咖啡的事我也知道。两位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可以走了。” 两个带着看好戏上场心情来的女人,戏不但没有看成,还叫人撵了出去。实在是套上了那句老成语:自讨没趣,落荒而逃。 等李芝茵、洪燕湘出去,陶扬抬起腿“砰”的一声,踢上门,刚才轻松、自然的表情和笑容,随着“砰”的巨响消失了。 陶扬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罗若珈面前,脸已经铁青。 “你倒是很镇静。”陶扬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进出来的,罗若珈一动不动地,眼睛凝视着远方。 “这是第二次替你做傻瓜了。”陶扬铁青的脸,像要炸开了,“第一次,她们谈那个男人,我娶了你。这一次,又是那个男人,我戴了绿帽子——你要替自己怎解释?” 若珈始终没讲话,从洪燕湘、李芝茵进来到现在,罗若珈没讲一句话,她只是凝望着远方,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甚至怀疑这件事情跟她是不是有关系。 “你说话!”陶扬吼了起来,“你怎么解释?” “我是跟他见过面。” 罗若珈的声音平静、稳定,那声音没有辩白,没有一进点解释的用意,几乎不像是在对陶扬说的。 陶扬疯了,铁青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两只手,招掐住了罗若珈的脖子,使劲的前后摇晃,发出的声音嘶吼着。 “你承认了?你承认我是戴了绿帽子!” 两只掐脖子的手放松了,一记好重、好重的巴掌,落在罗若珈的脸颊,罗若珈还来不及反应,第二记更重、更痛入心肺的巴掌,落在罗若珈另一边脸颊,浮起几条隐约的胀红。 “我到底做错什么事?我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这么狠?我哪一点令你不满意?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陶扬的双手在空中零乱的挥,握着拳,似在控告,似在哭诉,他的脸扭曲变形、难看,不再是银幕上、街头巷尾海报上那个漂亮的小生。 “你狠!你狠!你狠!” 一个箭步,陶扬窜到呆滞的罗若珈面前,口中的“你狠”,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伤心,一句比一句绝情。 “我配不上你!我很本不该娶你!嫁给我,你太委屈,你度日如年,现在,你走,明天,我会找律师,我们这种悬殊的婚姻可以结束了。现在你给我走,马上给我走!一秒钟也别给我多留!走!” 罗若珈站起来了,两边的脸颊,各挂着淤红的指印,她深深的望着陶扬,想说什么,结果欲言又止。 “走!走啊!一秒钟我都不愿意多看到你,走!马上给我走,不要逼我说出滚这个字!” 罗若珈走了,出了客厅大门,出了电梯,一直到骑上摩托车,骑到大街,罗若珈的眼泪攻破了她持续的抑制与忍耐。 罗若珈哭了,眼泪在罗若珈来说,是多么困难啊!记忆里哭过几次,罗若珈都算得出来。 母亲去世,父亲眼睛肿了,罗若珈像个坚强的儿子,没有掉一颗眼泪,支持着父亲即将倒塌的意志。父亲娶朱爱莲,罗若珈在家里的重要性受到始所未料的突变,她毅然搬出去,带着再没有的沉痛,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适应那种孤独的啃噬,罗若珈没有哭,比一个男孩还坚强。 太多的事情在该哭的时候,罗若珈用了另一种方式。深爱徐克维时,维系在一份信赖上,罗若珈哭过,嫁给陶扬以后,罗若珈很清楚自己只嫁了“妻子”的本份,和一份死寂。平静的心灵,不抱幻想,不抱未来,不抱爱与被爱。既然是这样与陶扬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今天发生的这种事,为什么会泪流浸湿这张脸? 陶扬的迁就,陶扬的体贴,陶扬在各方面努力讨好自己的小动作,甚而今天,当着洪燕湘和李芝茵的面,他那一定受了相当严重伤害的感情,仍能支撑着替自己在那两个女人面前保持尊严。陶扬,哦!陶扬,除了他在自己成见里是个嘻皮笑脸,是个不令自己欣赏的男孩,他实在不能使你找到他错在那里?做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要求,还能怎么样? 他荒唐过,他生活放荡过,他任意摆布女人,那是曾经,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曾经。他爱自己,他全心全意的爱自己,别说他有份充满诱惑的工作,就是一般的男人,私生活也不见得比现在的陶扬严谨。哦!陶扬,我竟浑然的忽略了那么许多! 泪在罗若珈眼中奔流,罗若珈从没有这样哭过,流湿了脸,流湿了鼻尖、唇畔,也模湖了她的眼睛。罗若珈跌进了好激动的情绪中。开动车子的手在轻微的发抖,手掌心汗湿,在闹区中,车把竟握不稳,歪斜的成蛇行。 回去,回家去,罗若珈紧咬着泪水湿滑的唇,坚定的告诉自己:回家去,去告诉陶扬,从今天开始,除了一个妻子之外,还有爱,要诚挚的接受这个无从挑剔的好丈夫。 泪水浸湿了罗若珈的眼睛,汗湿令罗若珈不能固定车速的手,罗若珈调头绕向回家的路是模糊的视线,是汗湿的掌心,是遽然调头的车速,快一秒,或者慢一秒,就都没事了,偏偏,一秒不快,一秒不慢,迎面驶来一辆看都没看清楚的车子,只听到轰的一声,罗若珈被抛到马路外,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凌空飞起,重重摔下,摔得稀烂。 ☆☆☆ 陶扬那双熬夜发红的眼睛,仍然盯着罗若珈,已整整三天三夜了,才听到罗若珈微微的申吟。 陶扬不敢去触罗若珈的手,怕弄痛了她。罗若珈轻微的申吟,陶扬连呼吸都屏息着,全神的等着罗若珈能睁开眼睛,能开口说话。 罗若珈的眼睛睁开了,缓缓地睁开了,第一个接触到的是陶扬,自己的丈夫,一张焦虑、苦待的脸,和一双发红的眼睛。 “小母鸡——”陶扬此生,再没有这般兴奋过,他站在床前,曲弓着身子,却连床沿都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是不是很痛?” 手、脚、大腿、肩膀、脖子、头,全是纱布,罗若珈稍微挣扎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试图交给陶扬。 “陶扬——” “你不要动。”陶扬轻轻的放下那双手,“你伤得不轻。” “陶扬——”罗若珈望着陶扬,又唤了一声:“我那天——我要回家。” “有什么话,伤好了再说。”陶扬仍曲弓着身子,“医生说,你醒了,如果饿的话,可以吃点流质的东西。我每天等着你醒,每天——每天我都叫人炖老母鸡送到这来。你饿不饿?我喂你吃一点好不好?” 罗若珈朝右边的床头柜看了看,果然有一大磁碗,上面盖得密密的。另外,屋里竟摆满了鲜红的玫瑰花,在一片白的病房里,鲜红的玫瑰花一下显得不再冶艳的俗气。相反的,使看它的人,精神上充满了朝气。 “谁送的那么多玫瑰花?” 陶扬搔搔脑袋,有点自作主张,又不知道是否做得对的那种尴尬的笑。 “我,我每天都买,我希望你一睁开眼睛,不要被病房清一色的白弄得情绪不好。可是,我发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结果我想——女孩子差不多都喜欢玫瑰,所以我就挑这种鲜红的。” 罗若珈觉得自己又要哭出来了,陶扬以为什么不对了,马上紧张的俯。 “小母鸡,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还是你不喜欢?” “不是,什么都不是。”罗若珈包着纱布的眼角,湿了一小块,“我喜欢,真的喜欢,陶扬——谢谢你。” “喜欢就好了。”心头一块巨石放下了,陶扬脸上又堆满了笑容,“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堆满一屋子的玫瑰。” “那我睡哪儿?”罗若珈显得苍白的唇,轻轻的微笑。 “那你就——”陶扬又搔搔脑袋,“我抱着你。” “我很重的。” “我很壮。”陶扬比了比手臂的肌肉。 “陶扬——”罗若珈的眸光,从没有的柔和着,“是不是像以前一样,你仍然那么爱我?” “你是我太太,不对吗?”陶扬轻轻挨着床沿,“除了我太太,我还要去爱谁?” “陶扬——我曾经对你那么不公平,你没有一点怪我?”罗若珈吃力的再抬起手,“我实在是个无知的女人,我实在——” “别激动。”陶扬说着,去握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却比谁都激动,“别忘了,你现在是一个受伤的人。” “陶扬——原谅我一些好吗?” “你又没做错什么,怎么个原谅?”陶扬的微笑,有着包容,“你是个好妻子,家里一尘不染,三顿饭做得营养可口又美味,又准时,从不耽误,丈夫的衣服,总是干净得像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 你简直太完美了,现在这种女人愈来愈嚣张的时代,到那找这么好的太太?” “陶扬——”罗若珈只希望自己没有一身的纱布,能投入陶扬的怀中,痛哭一场,“你晓得的——我不是——我并不是你说的那——” “当然是。”陶扬十分小心的模模那唯一不包在纱布里的脸,“我告诉你一件包你开心的事,要不要听?” “什么事?” “我替你报仇了。 “报仇?” “你被送到医院后,我简直气疯了,我找到洪燕湘,知道姓李的那个女人跑到我们家来胡闹,全是朱爱莲的主意,当时我就给了洪燕湘一巴掌,并且打电话给你爸爸,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 “你再也想不到,你爸爸居然打了朱爱莲。” 罗若珈震惊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睁得有一个酒杯口大。 “你说——我爸爸打了朱爱莲?” “对,而且是痛打。” “爸爸居然——” “后面才精采呢!打完了,你爸爸提出跟朱爱莲离婚。” “爸爸提出离婚?”罗若珈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不可能的故事。 “是啊!朱爱莲这下慌了,又是保证,又是忏悔,你爸爸才原谅了她。昨天她跟你爸爸一块来看你,你知道我怎么对付她?” “你骂了她?” “骂?那有那么便宜?” “难道你打了她?” “那倒没有,到底她总是长辈,称呼上,她还是我岳母呢!” “那你怎么对付她?”罗若珈好急着要晓得。 “我呀!我不让她进来,我就这样告诉她。”陶扬怪声怪调的昂起头,“除非若珈同意,否则,我是她丈夫,我有权拒绝她讨厌的人来看她。于是,我连病房的门都不让她挨,你爸爸在里面待了一个钟头,她就乖乖的在外面等了一个多钟头。” “这也——”太过份了。心里虽然消除了一些对朱爱莲的不满,但辈分上,罗若珈还是没有忽略。 “才不过份呢!这种女人,不这样对她,还有得她嚣张的呢!下次她再来,我还要她尝尝这个滋味。” “陶扬!”罗若珈不理会伤口的疼痛,一只手伸到陶扬的面前,握住陶扬的手,“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是要调头回去的,我要告诉你,你是个无从挑剔的好丈夫,我需要你——你已经开始对我重要了。等我出院,继续像从前那样爱我,我要辞去报社的工作,我要做一个完全的陶太太。” 陶扬觉得全身异样的烫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母鸡!” ☆☆☆ 罗若珈出院了,在病房整整住了一个月,陶扬也推掉一切片约,在病房陪了一个月。 出院的罗若珈,人竟比住院前红润,眼睛也映着生动的光辉。 出了医院的大门,陶扬放开扶着罗若珈的手,走到停在门口的一辆红色跑车前面,那耀眼的红,竟跟罗若珈毁掉的摩托车同一个颜色。 “谁的车?” “你的。”陶扬笑着拍拍。 “我的?” “嗯,你的。” “是你——” “我不要你再骑那种要命的摩托车。”陶扬笑着,眼睛被阳光照射得眯成一条线。 “哦!陶扬。” 罗若珈一把勾住陶扬的脖子,高兴得跳起来,陶扬很轻易的抱起了罗若珈。 “小心喔,刚拆线,不能乱叫乱跳。” 医院门口进出的人,都惊奇的投下目光,一个男人,悬空抱起一个女人。罗若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 “放我下来吧!人家都在看我们了。” “看就看嘛!我抱的是我太太,犯法呀!” 说着,陶扬故意调了个身,去面对那些目光,眼睛还瞄呀瞄的,深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快放我下来,你干什么!”罗若珈当真害羞的笑着,“人家以为我们在拍电影呢!” “嗳!就是拍电影,拍的还是丹麦片!” 陶扬到底还是陶扬,讲话总是不经考虑,罗若珈竟没有半丝反感,在从前,罗若珈早就皱起眉不理他了,可是现在罗若珈改变了,变得对陶扬习惯,陶扬愈浑,罗若珈甚至愈习惯。 把罗若珈抱上车,陶扬一撑,人就跳上去了,那样子真是又潇洒、又可爱。如果是徐克维,他一定斯文的打开车门,稳定的坐下,也许这是种吸引人的风度。但谁说陶扬的举动不是另一种吸引力呢? 罗若珈的心底蕴含着一股满足,从前为什么没有去发掘自己的丈夫令人欣赏的一面? 回到了一个多月没回去的家,一走进客厅,罗若珈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房子,回头看着陶扬,陶扬得意的晃着脑袋,一脸没事的样子,但等着罗若珈给予赞美。 “这是——” “这是我们的家。” 淡紫碎花的窗帘,白、紫二色格子的沙发,壁纸则是那种浅得轻盈的紫,墙上挂着几幅现代画,看起来是那么的恰当、搭调,脚下踩的是长长的软羊毛白色地毯,几盆名贵的兰花,白紫相间的吊着,罗若珈被这清新的色泽惊喜得不敢相信的望着陶扬。 陶扬嘻皮笑脸的,一副不经意的笑,轻描淡写地将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罗若珈。 “听说——紫色的效果最柔和。” 扫视了客厅一周,陶扬的笑容转回来。 “很有情调吧?” 笑容诚挚的目光,陶扬走到罗若珈的面前,深深的凝视着罗若珈,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我等着你说喜欢我为你这样的设计。” 罗若珈只觉得鼻骨一阵酸涩。 “哦,陶扬——” “告诉我,你喜欢吗?” “喜欢!” 罗若珈再也抑制不住了,扑到陶扬胸前,像一个孩子,一个被感动的孩子,毫无顾忌的哭起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怎么可以对我好成这个样子?你会宠坏我的,而且,我曾经令你——我伤过你那么久的心,你该记我一点恨,你该骂我,陶扬,你骂骂我吧!你实在不必对我这么好。哦,陶扬,我爱你,我爱你,我发誓,我知道我爱你——” 被了,就这句话,陶扬就要赞美自己所做的一切了,此生,陶扬不再求什么了,爱一个自己爱的人,她正在自己的怀中,最重要的,她是自己的妻子,她的感情流着自己的爱,丰盈、充实。陶扬不再求什么了,当抱住罗若珈这一刻,陶扬要向世界宣布:他满足了。 第八章 陶扬、罗若珈的故事,和谐、完美的浸于他们的婚姻生活里。但,另外一个人,一波痛苦未熄,另一波,在预料中,却来的突然笼罩了他——徐克维。 徐老太太病逝了,这个主宰儿子的自私母亲,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好——好好的相处,知——知道吗?克维,芝——芝茵——” 老太太干枯得只剩一层皮的手,乏力的握住李芝茵和徐克维。徐克维已经泣不成声了,跪在老太太床前,整个人因悲伤过度,几乎瘫软。 “妈,芝茵是个贤慧的妻子,她明理,又识——识大体,我们会——会好好的相处的,请妈放心——” 李芝茵的每一颗眼泪都不是做戏,从老太太弥留状态开始,李芝茵就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哭的是老太太一走,撑腰的人没有了,今后,难遭真如当初所想,带着女儿靠已经被父亲拿去了二十万的那笔钱生活? 徐克维当着老太太面前说的那些完全不符的话,李芝茵哀号大哭的心,抽缩了一阵,就在这么一刹间,李芝茵深深的恨,变成了刺痛的内疚,贤慧的妻子?从开始,自己就没贤慧过,不管徐克维的话是不是在叫老太太放心,李芝茵嚎声大叫的眼泪,滴下一串串的懊悔。 老太太去了,徐克维的悲痛到了无以复加,一夜之间,三十多岁的男人竟苍老得令人不忍卒睹,他不进食,不言不动的,像一具被掘起的化石,灰黯的隐在死寂中。 李芝茵也起了极大的变化,那双充满恨、充满报复的眼睛,不再四处地扫射,完全是个哀极的妇人,善良、同情、怜悯、忏侮这些情绪,忧郁地沁在她的灵魂中。 “克维——都一个礼拜了,吃点东西好吗?” “谢谢你,——我不饿。” “一口饭、一滴水没进,克维——”李芝茵端着面的手,被掉下的眼泪滴湿了,“克维,吃一点吧!” “我真的不饿——谢谢你。” “克维。” 李芝茵这声克维,凄惋的令听到的人肝肠寸断,她端面的手,不可自制的发抖着,一身的素衣,未施脂粉的脸,两颊凹陷,你怎能猜到一个礼拜前,她是个多么有心计的女人。 “不要有意跟我拉距离,我也难过,我也是徐家的人,我也是——” 徐家的人?徐家的人又能拾回什么?克维化石般的身躯,死寂的目光。他对“徐家的人”的反应是空白的。李芝茵多么明白,懊悔已经抢救不回任何东西了,纵使她用一万倍的力量去赎罪,她所能得到的,也只是像对“徐家的人”四个字的反应一样——空白的。 ☆☆☆ 日子在徐家,像一潭死水。 一天、一天,徐老太太去世已经两个月了。 李芝茵真如徐克维在老太太临终时所说的:贤慧的妻子。 默默地理家,默默地带孩子,照顾终日无一言一语的丈夫。她不再大着嗓门作泼妇状。轻言轻语的,甚至连脚步都尽量放轻,她尽量避免骚扰丈夫仍在悲郁中的心境。 李芝茵完全做到一切贤慧的妻子所该做的了,而她的烦恼,就如她自己所预知的,已经抢救不了任何一点什么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徐克维没对李芝茵多说一句话,对一个正努力弥补过失的女人来说,李芝茵是够伤心了。每天临睡前,清晨睁开眼睛时,李芝茵的第一个意识是:今天他会提出什么来吗?老太太走了,约束他与自己婚姻的压力已没有了,而这个家,除了恨,他没有留恋,他随时可以离开,他真的会离开吗? 这一天终于来了。 徐克维这天回来的特别晚,蓓蓓早就睡了。李芝茵守在客厅等着,十二点多了,徐克维回来了。 情形很特殊,两个多月来,徐克维第一次主动找李芝茵讲话,端坐着的李芝茵竟有些受宠若惊的喜悦。 “芝茵,我想,打扰你点时间。” 受宠若惊是一回事,但徐克维那过度的客气,和明显的陌生,把李芝茵的喜悦击得一塌糊涂。 “当然可以。”压下被冲掉的喜悦,李芝茵勉强的表露出一丝笑容,“要不要——我先给你泡杯茶?” “不用了,谢谢。” 徐克维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好半天,才开口。 “首先,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妈过世的这段日子里对我的帮助。” 包多的客气,更多的陌生,李芝茵真是伤心极了,几次眼泪都涌上了眼眶。 “我总是徐家的媳妇,谈得上什么帮助,又怎么能说谢谢呢!” “还是谢谢你。”徐克维漠然的表情,有几分客套的诚意。 “你所谓打扰我时间,就是要说这些话?”李芝茵轻柔的问,却能听出她的悲切。 一根烟,转眼到底了,徐克维继续点了第二根烟,抽了有一会儿,拿开了烟,说: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我要走了。” 就像徐老太太去世的一刹,是意料中,来得突然,将近一分钟,李芝茵张着没有血色的嘴巴,惨灰着一张脸,有如一只动物标本。 “你要走了?” “公司我已经结束了。”徐克维从椅子旁边拿起一只箱子,打开,“这是公司的转让和盈余,总共九十五万,还有,这是房契,照目前的估价,我们这房子也值个几百万。” 徐克维关上箱子,把一张支票和房契放在桌上。 “除了妈的遗照,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和蓓蓓,我相信,节省点的话,够你们母女用了。” 李芝茵的脸已经淹没在无法挣月兑、克制,甚至掩饰的痛苦中了。她惊恐的摇着头,这一天会来是她早料到的,但来得太突然了。 “你要走?丢下我和孩子?” 徐克维没有说话,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恨我到连原谅的余地都没有?” “我想,我们不需要再谈什么恨这个字了,我走了,它自然就会消失了。” “就算——你对我没有留恋,但对蓓蓓,她总是你的骨肉,难道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当然爱她,但,与其让她在我们互相伤害下长大,不如让我做另一个选择。” “别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克维,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你难道没发现,我已经努力的在替自己赎罪了?” 李芝茵泪溢满面,激动的跑到徐克维面前,半蹲半跪的仰起被痛苦淹盖的脸,恳求的捉住徐克维的手。 “克维,我知道我做错过太多的事,可是我为什么做那些?你明白我为什么,你全明白,你为什么只记得我做错的行为,而不肯去想我的动机?克维,让我弥补我做错的一切,给我机会——” 徐克维慢慢的站起来,扶起泪流满面的李芝茵。 “去睡吧——别吵醒了蓓蓓。” “克维。”李芝茵哑着嗓子,“你就——那么不肯原谅别人吗?” 徐克维望了李芝茵一会儿,转身朝卧房走去。 李芝茵伸出手,捉住徐克维,哀恳的。 “克维,我求你,别丢下我和蓓蓓,我知道我错了,我会改,我会弥补,你给我个机会,我求你给我个机会,不要丢下我们。” 眼泪和忏悔永远令人无法抗拒,但是,眼泪和忏悔又能改变多少已经沉淀的情绪?徐克维闭起眼睛,转身走进了卧房。 李芝茵疯了般地跟着冲了进去,徐克维搬下皮箱,打开衣柜。李芝茵一把扑上前,挡住衣柜的门。 “不!不!克维,别这样,你不能这样,求你,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徐克维木立着,一言不发。李芝茵的哭泣声,回荡在空中,由强转弱,由弱变低,这样挡在衣柜前,哭了好久好久,李芝茵终于让开了,从衣柜前让开了。 徐克维木立的站着,李芝茵抽动无声的背影,在徐克维的眼中强烈的引起怜悯,徐克维想说些什么,想伸出手去抚慰,然而这一切徐克维放弃了,重新打开被李芝茵关上的衣柜门,开始拿出自己的衣服。 “起码——总可以让我帮你整理行李吧?” 抽动的肩不再抽动了。走开的李芝茵,数步之遥,背对着徐克维,哀切地。 徐克维没说话,停下手上的动作,半天才回答她:“不用,谢谢你,你去睡吧!” 李芝茵伤心到了极点,整个心被打得碎碎的,有一种痛苦,不是忍耐就可以捱过去了,这种痛苦会令人发狂,令人刺到骨髓般的难受,李芝茵歇斯底里的转过脸,眼泪模糊了那张一向漂亮的面孔。 “为什么那么残忍?你就冷酷到一点人性基本的同情都没有吗?就算——就算这一辈子你再也不愿意看到我,但在明天你走以前,我总还是你的妻子吧!难道,让我尽一点做妻子的责任,这点施舍,你都办不到——” 那张被泪水弄模糊的脸奔出去了,徐克维静止的,耳朵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哭泣和蓓蓓醒来叫妈妈的声音,打开衣箱,徐克维继续未整理完的衣物。 ☆☆☆ “有一个月了?” 罗若珈点着头,陶扬的两只眼睛睁得再大也没有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相信的。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也要——也要做爸爸了?” “嗯。”罗若珈笑着又点点头。 “嗳呀!”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陶扬原地跳了起来,跳了两三下,还是不敢相信,走近罗若珈,慎重无比的,再问一次。 “小母鸡,如果是寻我开心,现在赶快跟我说是骗我的,不然,这个打击太大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怀孕了?” “要不要带你到医院去证实?” 这回,陶扬跳起来的高度,差点撞到吊灯,跟个孩子似的,在灯下转着圈。转完了,想起了什么似的,陶扬乐不可支的搓着手。 “快要做爸爸的人,实在太高兴了,是不是可以抱你转两圈?” “当然可以。”罗若珈张开双臂。 “会不会影响胎气?”陶扬小心的端详罗若珈仍不太显眼的肚子。 “早着咧!” “呀呵!” 一声怪叫,罗若珈被陶扬强壮的手臂抱起来,一圈又一圈的转,罗若珈被转得头都晕了,边笑,边叫嚷着。 “放我下来,我会头晕。” 陶扬马上停了下来,像怕碰坏一件珍品般,又轻,又温柔。 “你现在太重要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是只扫把,我都认了。” 轻轻的把罗若珈放在沙发上,陶扬高兴得什么似的,始终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听说你们女人一旦怀了孕,这个——”陶扬扳起手指算着,“第一,多吃各种一人吃、二人补的食物,这是一定的啦!第二,没事的时候,做丈夫的要多抽空陪孕妇散步,据说这样生产时能减轻痛苦。第三,要多看些美丽的图片,将来生下来的孩子,才不会面目可憎……” 坐到罗若珈旁边,陶扬喜孜孜的。 “从现在开始,我帮你到医生那里弄份孕妇食物表,以后呢,我少接点戏,有时间我就拉着你去散步。然后嘛!从明天开始,我就搜集各种漂亮的图片,我们的小孩生下来,绝对要心地善良,面貌可人。” 一样未完,又一样,陶扬乐得简直到了晕陶陶的地步了。 “依你估计,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应该是长得不错吧?爸爸相貌堂堂,很少为非作歹,昨天还给了个乞丐一百块钱。至于妈妈,那更不用说了,眼睛、嘴巴、鼻子,样样都是美人的水准,心地善良,不是盖的,这种老婆,台湾还是难找几个咧!” 搂着罗若珈,陶扬突发奇想的问。 “一个婴儿,他非得在他妈妈肚了里待十个月,才肯出来是不是?” 罗若珈都要笑死了,拧着陶扬的鼻子。 “你要我生个怪胎呀?” “嗳,我听说有七个月就跑出来的。” “早产婴儿,十个月有九个长大了比别的小孩子瘦弱。” “那——”陶扬沉思了一会儿,很正经的下了个决定,“好吧!那我们还是让他十个月期满了再出来好了。” “老天!”罗若珈笑得腰都弯了,“期满?什么形容词,你当他是在坐牢啊?” “的确嘛!谤本没道理,七个月出来的,也是五官端正,能哭能叫,哦,非得捱到十个月?”陶扬站起来,手拧到腰后,学着孕妇走路的姿态,“怀孕的女人,一个个挺着大冬瓜似的肚子,累不累人——” 电话铃响了起来,罗若珈要去接,陶扬按住罗若珈,拍拍罗若珈的脸。 “别劳累,我们还是按照传统,生个足月的健康儿子好了,我来接。” 跑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喂”的时候,笑容还挂满了陶扬的脸,等“喂”声完了,笑容在陶扬的嘴角消失了。 “徐,双人徐。” 陶扬回头看了罗若珈一眼,重新对着听筒。 “你等等。” 放下电话,陶扬脸上一团疑雾。 “你的电话,一个姓徐的男人!” 陶扬把“姓徐的男人”说得特别重,电话交到罗若珈手上,陶扬坐回沙发,心中莫名的烦躁起来,点了根烟。 她再也没想到,接到的竟是徐克维的电话,听筒那边传来吵杂的声音,像是在飞机场。 “今天就走?三点的飞机?” 徐克维要走了?这是罗若珈惊讶的,徐克维诚挚的恳求声,从吵杂的机场传来。罗若珈很清楚陶扬接到电话的变化,罗若珈更清楚,如果答应了去机场,将引起陶扬多少不必要的谅解,但,三点的飞机,徐克维就要走了,虽说,对徐克维的爱情,已经逐渐让自己的丈夫取代了,可是,就算送一个普通的朋友上飞机,也是应该的。 挣扎了几秒钟,罗若珈看看表,决定了。 “二楼出境的咖啡室?好,我马上到。” 罗若珈一放下电话,陶扬质问、甚而强制罗若珈放弃的目光,逼视着。罗若珈冲进卧房,衣服都没换,拿了皮包,抱歉的望着陶扬。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罗若珈飞快的下了楼,连到地下室开车出来的时间都省掉,冲到街口,招了辆计程车。 “中正机场,请你开快点!” 手上的手表已经一点十分了,到机场起码两点。三点的飞机,最少要有半个钟头至四十分钟办出境手续,算起来,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 车子开得算是很快了,罗若珈仍然不停的看表,不停的催司机。 跋到机场,正如罗若珈所料,两点了。车钱一丢,也没等找钱,罗若珈一口气冲上二楼出境口旁边的咖啡室。 罗若珈几乎不敢认坐在靠窗口位置的人,就是那个曾经支持过自己生命的徐克维。 一头乱发,一头参差的胡须,眼圈周围凹陷,脸色苍灰,原来那么高壮的人,竟萎缩得如久病未愈,令人觉得甚至经不起一场风雨。 罗若珈是呆愣了,久久,不敢相信。 “——我以为,我不能再见到你。” 徐克维开口了,那熟悉的声音,唤起了记忆中的徐克维,罗若珈难过得要哭出来,是什么使一个原本健壮的人,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子? “我挣扎了很久——我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那枯干的唇,那像从死亡中挣月兑回来的萎缩,罗若珈禁不住的难过。 “——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我母亲去世了。 罗若珈记起来了,记起了他有病的母亲,更记起了他是令人尊敬的一个孝子。罗若珈静默着没说什么,心中在为徐克维这样一个敬孝母亲的儿子难过。 “母亲去世了——我曾经发誓终生爱她、照顾她的,上帝不让我厮守她。”徐克维枯干的唇,像久未沾水似的,声音沙沙涩涩的,“留在这块土地上,我晓得,那对我只是无尽期的痛苦。” “克维——” 罗若珈想伸手去握那只手,没有别的,只想像一个朋友般给一点诚挚的安慰。但,罗若珈没有伸出手去,罗若珈晓得这时候的任何举动,都将引起任何异样的情况,罗若珈诚挚的望着徐克维:“到美国去,准备做什么?” “修完我的学位。”简单回答后,徐克维不再说话,直直的看着罗若珈,眼中盛着苍凉和疲倦。 好久,两人静止着,徐克维痛苦的神色,令罗若珈难过,不晓得说些什么,或该说些什么?徐克维始终一刻不瞬的看着罗若珈,那目光中有着深浓的留恋。 “若珈——我不该这么说,但——我奢侈的要问,今生,我再不能看到你了吗?” 都不是小孩子了,罗君珈也是从那段艰苦的爱中走过来的,她还不明白徐克维眼中企求着的答案? “克维,你回台湾时,欢迎你到我们家来玩。” “你明白我的意思?” “克维,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我现在爱我的丈夫。”这是衷心之言,而罗若珈说出来,唯恐伤害了他,“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适应了他,也了解他,我能爱他,而且,已经爱他了。” 那份苍凉与疲倦,在徐克维脸上加深、加浓了,一份终生无法磨灭的爱,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地捣着,捣出了徐克维的激动,捣出了徐克维不能自制的感情。 “若珈,请给我一句实话,只要一句实话。”徐克维捉着机票,“只要一句话,我甚至可以改变,我并不一定要去完成那对我并不很重要的学位。” 记忆中那个天塌了都能沉着不变色的人,竟然像一个性格脆弱的忧郁患者,罗若珈真想不顾一切的抱住他、安抚他,疏导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认清一些事实。 “克维——冷静一点,太多事情你不明白,我是要告诉你实话,今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实话的。” 罗若珈俯向前,她尽量的让自已的声音柔婉,她不要伤了这个自己曾经爱过、曾经强壮的,而今脆弱不堪的男人。 “克维,我爱你,我疯狂,不顾一切,愿意舍弃所有,只要能爱你——我曾经这样,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句实话。” 手掌放在桌上,罗若珈的眼中隐隐闪着难过,有更多的歉意与同情。 “爱分很多种,每个人都希望追求到最美、最好的那种。但,最美最好的东西,是要付出最高、最大的代价的,在你付这些代价的过程中,你精疲力尽,你累了,你仍然去付,因为你总会撷取到结果。而我们是不幸的,我们精疲力尽的去付代价,我们累极了,我们不在乎,可是我们不幸,我们同样付出代价,我们却失掉了我们该得到的。” 罗若珈停下来,用眼睛寻找徐克维的表情。 “选择了最美好的,而我没有得到;我接纳了另一种。在当时,我觉得我痛苦极了,我想,此生我将不会再快乐,我把爱情逼在一个死角。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个事件,我把我的目光从死角中移开,我发现,死角以外的地方,还有太多可追求的,只要我用心,我付代价,我会建立一个像从前一样最美、最好的情感,我在我丈夫身上找到了。” 罗若珈继续寻找徐克维的表情,她婉转的剖析,她要在没有任何伤害的情况下,让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明白,她现在爱着她的丈夫。 “当然,一次又一次的去付代价,是十分痛苦的事,它使人精疲力尽,它使人累。一生,毫无波折的付一次代价,就获得了永远,该是多美好?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多的人,有几个能这样的幸运?” 罗若珈望着窗外一架一架起降的飞机,起与降之间,空气受震压,引起一阵风,风停了,人接二连三的下来,机舱空了,不知何时,人又接二连三的上去,一阵风,又飞去了。罗若珈拉回目光,诚恳、歉意的望着徐克维伤痛的脸。 “克维,让我们把能忘掉的都忘掉,别站着回头去看旧日的痕迹,离开你站着的位置,去踩出一阵风来,让风吹淡它。” “让风吹淡它?”徐克维喃喃地念着。 “对,让风吹淡它,别站着,别回头去看旧日的痕迹。” 徐克维望着窗口外的飞机,像说给罗若珈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让风吹淡它?能那么潇洒的就踩出一阵风吗?” “试试看。”罗若珈不再顾忌,坦然的伸出手握住徐克维:“别站着。” 飞往美国班机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扩音器里,播音小姐一遍一遍地广播着,罗若珈站起来,再一次伸出手,握住徐克维。 “我不送你了,进去吧!” “——我会记住:让风吹淡它。” “希望你能顺利拿到学位。” “谢谢。” “回台湾时,别忘了通知我,我和陶扬一块儿为你接风。” “代我问候——陶扬。” “我替陶扬谢谢你。” “——再见!” “再见!” 徐克维走了,他的步履好快,好坚定,他没有回头,一路朝着出境口走,那高大的身躯,竟令人觉得在他步履中,扬起阵阵的风。 他走了,他没有回头,他会忘掉该忘掉的,他会去付另一个代价,也许,那个代价他会付在李芝茵身上,也许他会在另一个人身上付出。总之,随着飞机起飞,他会忘掉该忘掉的。 罗若珈想起自己离开时,陶扬质疑和变化的脸,提起皮包,连忙下电梯,一秒也不停留,冲到机场门口。 正要叫车,罗若珈突然看到一张脸,那张她离开时,质疑和变化的脸,站在机场门口,不安、焦虑、恐惧,甚至还带一些痛苦、伤心和呆痴,双手插在裤袋里,寻望着一张张从机场出来的面孔。 远远,从人群中奔跑过来的人,愈来愈清楚了,陶扬那份惊喜,所有的不安、焦虑、恐惧,所有的痛苦、伤心和呆痴,一下子化开了。他跑上前,无视机场进出的人群,张开双臂,死紧的抱起罗若珈,一丝空隙也没有,紧紧、紧紧地抱着,内心充满了喜悦。 “我以为——哦,小母鸡,我以为你会跟他走。” 紧靠着陶扬的胸,罗若珈仰起脸,爱怜、责备的望着陶扬。 “我怎么可以丢下我的丈夫?有谁比我丈夫对我还重要?” “哦,小母鸡。”不顾一切,陶扬疯狂的在罗若珈的额头、鼻尖、唇畔忘情的吻着,“我的思想真卑鄙,我应该被送到火烧岛去,一辈子别放我回来。” “我爱你,知道吗?我爱你。我们回家吧!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出了机场,他们那辆漂亮的红色跑车,闪着亮光,停在太阳下。罗若珈仰起肩膀被搂得好亲密的脸,微笑的看着陶扬。 “来接我的?” “那么有信心?我准备看不到你,就开车去找一个能摔得粉碎的悬崖,等被发现时,只剩一具烧焦的大躯壳了。” “那我只好浇一身汽油,点把火跳下去了,连我们那个只有一个月的孩子。” “嗳,别吓我,我心灵满脆弱的啊!” 上了车,引擎都发动了,陶扬突然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沉思着。 “怎么了?” 陶扬十分正经的,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对着罗若珈的脸研究。 “七个月你真的没办法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等了半天,竟等到这么一句笑死人的话,罗若珈眼珠一翻,歪着脸点点头。 “可以呀!不过不要后悔喔!可能是个怪胎。” 车子飕地在朗笑中向前飞驰,罗若珈差点被弹了出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