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你入怀》 第一章 季伟至今仍然弄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爱上楚琳的? 窗外,热烘烘的烈阳,将院子里的芭蕉树烤得有点像斗败的公鸡,一副软趴趴、无力反击的糗样。 这是一户日式平房,房东是一对任职于补习班的老师,趁着休假,联袂远赴大陆旅游。 他们夫妇倒也放心,索性将收房租、修水电、看管“一干人犯”的重责大任交给了季伟。 “因为你最老实!这群孩子里,我们左瞧右看,只有你靠得住!”房东刘老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从此,室友都戏称他为“靠得住”。 季伟今年就读政大法律系三年级。从台南北上时,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只简单的旅行袋。里面放了书、撞球杆、衣物和一双小羊皮制的薄苞男鞋,那双鞋不知被楚琳取笑过多少遍。 “噢!季伟,你确定是你老爸的?搞不好是你阿公的!” 楚琳每次这么糗他,每次都被他“扁”。 季伟喜欢捉弄她,揪住她的长发往后仰,看她瞪着大眼哇哇叫,胀红的粉颊上,一副不服输、理直气壮的可爱模样。 “如果这时候吻她,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季伟心里算计过百遍了,但始终不敢付诸行动。 有一种女人,自认为长得“不满意”,对异性像兄弟,有事没事“哥俩好”一番,殊不知那种无心时表露的女性气质,每每令人怦然心动。而她本人,却永远摆出“事不关己”的无辜。 季伟对着书桌发呆。 他努力追想,仍是一无所获。 唉!他掷笔叹——不想她也难! 季伟站起身,走到“旷男俱乐部”——客厅,为自己冲泡一杯“卡布吉诺”,正欲加入女乃精时,猛然想起楚琳一直都是喝黑咖啡的。 他有点生气,气自己竟然乖乖地放下女乃精罐。 捧着黑咖啡,他小心地回到房间。 才刚刚坐稳,却又瞧见自己握杯子的姿势似曾相识——又是她!简直难逃楚琳罩下的天罗地网。 她的笑颜、她的泪珠、她孩子般的眼睛、她说谎又明白显现脸上的笨样子。 “噢,天哪!”季伟双腿用力一蹬,让身子顺着后倾的椅子,整个人倒了下去。 “我是万劫不复了!”他喃喃自语。 索性躺在地毯上,闭上双眼。季伟试图遗忘,或者就此不再醒来吧! 棒壁的室友——阿奇,正在播放cd,音乐穿墙而来,季伟马上意识到,任何的抗拒皆已不攻自破。 “santana”合唱团的“europa”,唱得心醉神迷,令人欲仙欲死。 楚琳热爱抒情摇宾,是她引领季伟进入这五彩缤纷的想象世界。 “我每回听,每次哭。你会不会觉得,这首曲子已经美到极致?我只能说美到让我想一死了之!”这是她说的。 这句话,着实令季伟吓了一大跳。 怎么台北的女生会疯狂至此?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艺术的魔力的确不能用一般常态性的标准看待。 初次见识到摇宾族,又是个女生;季伟看楚琳浸婬其中时失魂落魄的表情,他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 她的眼神、嘴角越来越迷濛陶醉,陷入冥想的身子,看来如此无助。季伟恨不得长高、变壮,像超人一样,也有个强健的臂膀将她拥揽入怀,再深情地将她吻醉。 荒唐!季伟立即跳起来。 八成是内分泌的因素! 我们之间绝不可能!她只是个看来年龄很小,实际很大的傻女孩。 “怎么趁人之危?我是说,她对人不设防并没有罪,我将箭头指向她,若是被她知道了,那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季伟决定出去走走。 ∫∫∫∫∫ “妈,我回来了!”楚琳一进门,就急忙寻找母亲。 矮小略胖的楚妈妈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的耳朵已不太灵光了,幸好楚琳嗓门挺大的。楚妈妈回过身来,笑着点头。 “你看,我的花开了。”楚妈妈得意地说。 “妈,你不愧是巫婆!” “这是什么话!说自己老娘是巫婆。” “本来就是嘛!”楚琳帮着母亲把墙脚边的淹渍罐移到阳光较弱的地方。 “你每天东一瓶、西一罐的尽弄些黑漆抹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大补药!还逼着我吃。”楚琳一边搬,一边取笑。 “这些可是好东西,你不懂!”楚妈妈拿了抹布,细心地擦拭她的精心杰作。 “妈,我可是有言在先,别再叫我吃那些可怕的补药了,弄得我越来越胖!”楚琳进入卧室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特别加重语气对母亲说。 “不吃?你以为外表胖就是身体好?病歪歪的,成天喊不舒服,病死算了!”楚妈妈生气了。 对着大镜子,楚琳突然感到沮丧。 今天早上,张经理还神秘兮兮地对她说: “楚琳,上个月的聚餐,张董直夸你长得有福气,好像挺中意你的。” “又来了!你别假好心,想这么快就把我‘休’掉?”楚琳没大没小地回一句。 张经理笑呵呵地持了她一把:“我可不敢惹你这张苹果脸,待会儿害我被老婆修理!” 张经理素来爱说笑,一点也不像六十五岁的长辈。张太太也是公司的主管,曾经因为参加选美而名噪一时,和楚妈妈是好友,听说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张太太掌控会计部门,对于业务十分精通,由于与楚妈妈相知甚深,便找楚琳来公司担任行政秘书。 她结婚三十年了,一直无儿无女,又和楚妈妈认识多年,因此非常疼爱楚琳。 这家公司经营化妆品,专走少女路线,由国外引进台湾,再重新设计包装,推展到市场上颇受好评。 楚琳的皮肤白里透红,虽然外形丰满,像个健康宝宝,但是脸型、五官、气质都是一副青春少女形象,所以许多目录上都可看到她漂亮的照片。 她的脑筋也快,不时提供创意给研展部门,有时还真给她蒙上了,产品卖得很好,经销商纷纷批货,公司赚了钱,张太太高兴万分。 张董事长是张太太的大哥,平常很少管事,从不过问公司行政,是个老好人。 上个月聚餐时,张董带儿子铭生一道前往,一顿饭下来,大伙儿都在开玩笑,直喊着张董找着媳妇了,又说楚琳有“卖相”,符合老一辈“会生儿子”的要求。 “真讨厌!”楚琳对着镜子扮个鬼脸。 “小琳,电话!”楚妈妈在客厅呼唤着。 拿起分机,坐在床上,楚琳玩弄着头发,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楚琳!”是季伟打来的,除了他的声音,还有沸腾的车声、人声。 “你在哪里?好吵哟!”楚琳捂住左耳,希望能够听清楚一点。 “师大夜市。吃饱了没?” “还没,我等一下要去上课!”楚琳立即回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骗季伟。 直觉告诉她,季伟是个乏味、无聊的小男生。 “那——好吧!。本来想去你们家坐坐的……你去忙吧!我反正也没事。” “噢,你没回台南?” “回去一个礼拜,想看书就又回台北了。” 楚琳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子骗人。 不过,她想自在一些;季伟是个呆板的男孩子,见了面老是谈哲学、法律、历史、社会等专业的东西;当然,她很高兴和他相处时可以多吸收一些知识,补充自己的不足;但是,季伟每回聊到三更半夜,仍是一副稳如泰山的姿势,除了上厕所,几乎一成不变地双手抱胸坐在沙发上。 可怜她——阿欠连天,或靠或卧,八百个姿势换遍了,眼皮沉重得快要盖到鼻子上了。 这小子,仍然有如课堂说教的老师,丝毫不为所动。这样的聊天,有时候真是折磨人。 放下电话,楚琳懒洋洋地趴在花枕头上想着—— 我真是可恶!季伟一个人住台北,又没什么亲友来往,也是挺寂寞的;不像我,四海之内皆兄弟,整天呼朋唤友的,好不热闹! 而他,守着小房间,平常交往的同学也都各自盯着女友去了,不管怎么说,看在徐津平的面子上,我也应该照顾他。 徐津平?对了!好多天没接到他的信了。 记得三年前,因为业务的关系认识了徐津平,这位大哥看起来斯文儒雅,不像是干业务的,看不出任何“冲劲”。 楚琳心里清楚,徐津平做不了多久。 丙不其然,今年春天他辞了工作,回到老家准备考试,决心进入公家机关。 和楚琳一样,徐津平也热爱文学、艺术、音乐,两人言谈相契、个性相近。他对楚琳带着一份包容,至少,不会被她的男儿作风吓跑。 想着、想着,楚琳突然对季伟感到抱歉了起来。 “唉!我应该多关心他一点,徐津平一直嘱咐我多照顾朋友的,而我,却连他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楚妈妈做了两样小菜,母女俩简单用餐后,楚琳告诉母亲,想去木栅看看季伟。 “那好,我织了一件背心,你拿去给他;本来是给你弟弟的,结果太小了,我看季伟的体型正合适。” “妈,现在是暑假吔,你别关死人了!” “暑假?暑假怎么样?再过两个月就秋天了,冬天来了才找衣服穿,就来不及了!” 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母亲走进房间。 楚琳好爱她:爱她的糊涂,爱她的固执,爱她的宽大无私。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怜的母亲,一生辛劳落得今日下场。 十年前,爸爸另筑爱巢,妈妈和楚琳、弟弟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重新开始。 他们咬牙奋斗,为生活打拼,好在没有太多债务,日子在平淡中带着温馨,他们彼此相爱着。 “包一包,免得小子嫌难看不穿。”楚妈妈细心地包装,但是,还是土土的。 “不会啦!配他刚好,反正季伟也是土土的。”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太伤人了!女孩儿家,要注意口德。” “好嘛!只是开玩笑,别认真嘛。” 母亲向来称呼季伟为“小子”,看来很疼爱他。 “这小子会读书,你们要是都和他一样就好了!”楚妈妈收拾着房间,嘴里叨咕个没完。 ∫∫∫∫∫ 走出巷子,楚琳数着脚步,和影子玩游戏。 晚风清凉,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愉悦了起来。 路边的狗儿们互相追逐,在夏日花香里享受着难得的悠闲。白天车多,出入的人也不少,不像现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位老人摇扇品茗,说着往事。 到了木栅,她看到站在院子口的阿奇。 “阿奇,没出去?我来看季伟。” “‘靠得住先生’还没回来,不过,还有一位朋友也来看他。对了,你也认识的,叫徐津平。” “噢!他上台北竟然不先来拜码头!” 楚琳冲进屋内,高兴地和津平抱在一起。 “津平,你好过份!”楚琳打他三下。 “小琳!我打过电话了,你妈说,你还没到家。所以,我随便吃点东西、逛了一会儿就到木栅来了。”津平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个子,俯首望着甜美的楚琳。 他搂着楚琳,模模她的头,关心地左看右瞧。 “看什么?”楚琳鼓起双颊,亮晶晶的眼里满是笑意。 她把身子偎在津平怀里,让他摇着,好像小时候爸爸抱她一样。 “津平,你看什么啦?” “看你可爱的样子,我想咬你一口!” “可以!你先唱首歌给我听。” “哈!我才不上当。等会儿,你会拿你的蹄子给我啃!”津平大笑,他知道楚琳不会这么干脆。 “可恶,竟敢说我的脚是蹄子!先生,请你把你的爪子拿开!”两人打闹成一团。 津平没有姊妹,自从认识楚琳后,他就非常喜欢她的爽宜,至少,她的肢体语言多得让津平惊讶。 家中五个兄弟,津平排行老三,父亲在他读中学时就过世了,母亲独自抚养他们长大。因此,在家中,母亲是极具威严、不苟言笑的。加上深受日本教育的影响,母亲内向、敏感,对人对事常有偏见。 “上不着村,下不着店”是津平形容自己在家中处境的名言。 身为老三,的确有利有弊:好处是母亲盯不紧,反正大事哥哥担,小事弟弟做,他是游离分子,标准的骑墙派;坏处嘛,可以说是缺少关心吧! “你呀!黄花鱼——溜边!”楚琳最爱指着他的胸膛,连连嘻笑。 自从和楚琳深交后,他对她着实感到新鲜有趣。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和我所认识的女生都不同?说她是男的,但明明就是个前凸后翘的小丰满;说她有女人味嘛,她浑身上下又找不出一丁点的秀气、柔和! 不过,此刻安静下来的楚琳,睫毛上沾着少许泪光,好哭的神情又让津平觉得——她是个女的! “爱哭鬼!不给你听了。”津平作势欲将录音带取走。 “哎呀,不要啦!我想听嘛!似曾相识的主题曲是我的最爱。”她挣月兑津平的怀抱,光着脚挡在录音机前面。 就在这时,她从津平的肩膀望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 “主人回来了!”楚琳叫了一声。 进门的季伟错愕了一下,看到津平时笑了一笑,可是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不好意思,动你的东西。”楚琳有时候也很敏感,她感觉出季伟的异样,因此立刻表现出生疏、客气的礼貌来。 两个男生打了对方肩膀一下,状似亲昵的样子。 楚琳默默地拿出毛线背心,把它交给季伟。 她的冷淡,令津平不自在,他马上打圆场说: “妈的!罢才还吵着要喝汽水,现在口干了,倒又安静下来了。” “老弟,走!咱们买汽水去。”拉着季伟,津平拿出做大哥的样子。 “不了,我送背心来,马上要回去。”楚琳拒绝。 提起背包,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想马上离开。 “我送你!”季伟望了津平一眼,收拾好背心。 “不必了,我想散步。” “拜托!木栅离新居店不近,让季伟用机车载你回去。明天礼拜天,我们去动物园玩!”津平体贴地拥着楚琳,送她走出院子,为她扣好外衣领。 “我真的想散步。”楚琳解释道。 走在街上,她的心情坏透了。 原本出自对季伟的同情心,现在已被生气所取代。 “搞什么嘛!摆一张臭脸!”她想起了季伟的待客之道,不以为然地骂了一句。 机车声由远而近,她回头看到是季伟。 楚琳不想说话,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了?不舒服?”季伟关心地问。 “嗯,不舒服!”走着、走着,楚琳突然感到有点好笑。 自己也太孩子气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也跟他一样摆着一张臭脸? “上来!我送你。”季伟拉她的手。 “不要啦!”甩开季伟,楚琳自顾自地走着,有些心慌。 我在干什么?在怕什么?她不了解。 “上来!你不舒服还逞强!” 一把捉住她,季伟有力的手不肯放松。 “放开我!人家想走走不行吗?” “不行!”他霸气地抓着楚琳。 “为什么?” “因为……”季伟也傻住了。 一分钟前的男性气概消失无踪,他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奇怪!好像电视上的对白,那——我是不是男主角? 罢才一进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很不爽,虽然心里清楚津平已有女友——一位成大中文系的女生,但两个人走走停停,一直没有结果,津平早就弹性疲乏了。 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会爱上楚琳,可是……楚琳的大而化之实在令人苦恼,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她那种逢人就搂、高兴就抱的洋作风,总会使得季伟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曾告诉过她:“这样很危险,因为男人心里想什么,你根本猜不透。” 楚琳反而睁大眼睛,像见到怪物似的叫道:“天哪!季伟,你活在什么年代?我们家都是这样子的啊!” “可是,男人的心理你不懂!” “你也不懂!” “我?我不懂?” “对!你不是男人嘛,你是小男生!” 思及此,季伟跳下车,把车子停在路边,上前一把揪住楚琳飘扬的长发,由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心脏都快停止了。他有点害怕、有点冲动、有点不惜一切地,想表现出一个“男人”的样子。 “啪”她打掉了他的手,也打醒了他。 “你发神经啊!小表。”楚琳瞪着他。 “我——我不要你走嘛!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他委屈得像泄了气的皮球。 “才不会!我长得很安全。”她不理季伟,继续向前走,却被心底浮上来的歉意给拖住了脚步;走了几步,楚琳回头,只见季伟仍傻傻地立在原地。 叹了口气,她小跑步回到他的身边,模了一下他的手背,问道:“痛不痛?” 季伟咬着下唇,不说话。 楚琳开始慌张,口气越来越柔:“对不起,我——我是看你口家时不高兴,觉得我妈好心要我送背心来给你,而你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我又想到自己兴匆匆的跑来看你,却看见你这张臭脸——好啦,对不起!我让你送嘛!” 他还是沉默。 楚琳有点难堪,她已词穷了。 “那——那算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叫车好了。” 她转身要拦计程车,身子却突然被一双强壮的手臂搂住。季伟紧紧搂着她,泪水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你怎么了?”楚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不是生你的气……” “没关系!是我不好。” “你好!你好!你对我最好!”他叠声地、哽咽地喊着。 他想家了!是的!我真糊涂,游子独处异乡分外脆弱;而我,就不能多付出一点关心吗? 哎呀,我太笨了!怎么就猜不透他的心呢? 为他拭去泪水时,楚琳想到自己的身世,也心酸地哭了起来。 季伟紧紧地抱着楚琳,怕下一分钟,她会像鸽子一般飞得好远。 季伟将脸贴在她的脸上,舍不得分开。 直到感觉楚琳的泪水湿了胸前的衣衫,季伟才不忍心地放开双手。 好想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老天!我说不出口—— “走!你送我回家。” 他再度发动机车。夜风吹乱了今晚的思绪,季伟却是快乐的,而这份快乐只能偷偷埋藏在内心不为人知的角落。 ∫∫∫∫∫ 第二天,楚琳起了个大早。 母亲上教堂做礼拜去了。 楚琳戴上宽边草帽,穿上滚着花边的圆裙及t恤,背包内装满食物;她和津平、季伟来到广阔的动物园。 “哇!好像!”两个男生在栅栏前笑闹着,眼神里有丝揶揄。 “实在够像!” “什么?让我看!什么够像?”楚琳挤了进去。 她看到自己最喜欢的河马正在尿尿,对着游客,尾巴夹在中间轻拍着。 “河马尿尿?像什么?”她狐疑地问。 季伟与津平看了看她丰满的身材,不回答,只顾着笑。 “噢——我知道了,讨厌!”楚琳追着这两个可恶的男生。 接着,他们又去看山猫、猴子、老虎、狮子……楚琳快乐得像只小鸟。 变累了,他们找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他们聊着考试的事情,楚琳忙着寻找幸运草,找到了好几株,和季伟玩起比赛,看谁的幸运草先被扯断。 结果,季伟输得惨兮兮。 反倒是津平出马,三两下就把楚琳那株“天下龙”给解决掉了。 楚琳不服气,打了几个喷嚏,她对阳光过敏。 津平为她抹上绿油精,两人就并着肩靠在一起。 季伟拿出扑克牌,提议玩桥牌。 楚琳不会,只好看他们玩,顺便休息。 津平必须赶夜车回台南,于是傍晚时刻,三人便到麦当劳用餐。 吃完饭,他们陪着津平一起去车站,津平告诉楚琳:“我和成大的,可能真的要散了。” “你没问她为什么?” “没啥子好问的,她交了个董事长的儿子。我算哪根葱?没钱、没势、没地位……” “她——叫林月梅是不是?是月梅不识货,我觉得你会是顾家的好男人。” 季伟打断他们,催促津平快上车了。 彼此约好寒假再叙后,就送走了津平。 走出车站,季伟挽着楚琳,心满意足——现在,她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津平好可怜,月梅……” “不要管津平的情债,他自己也要负责,月梅来来去去不只一次了,跟他说放手吧,他又不能果断地做出行动来,月梅当然会不重视他。” “他为什么不果断?你知道吗?” “或许是寂寞,或许是真情。”季伟突然止住,他呢?他也是寂寞吗?到底什么是爱?明天呢?我还会有这种满足的感觉吗? 一连串的想法,让他在内心交战着——他是要搞清楚爱是什么,还是要随着感官起舞? 跨上机车,行驶在车水马龙之中,楚琳有些困了,她不自觉地在季伟背后“点起头来”。 季伟一边钻来钻去,一边闲聊,发觉楚琳在他后面“猛点头”,感到有点好笑。 “危险哪!欧巴桑。” 楚琳打了他一下,跟着笑起来。 其实,季伟除了观点、言行和一般人较有不同外,和他相处并不困难,有时候还会觉得他挺可爱的。 送回楚琳,季伟没有直接回家。他到校园里,想着心事。 他想弄清楚—— 楚琳比我大三岁,虽然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可是,父母会同意吗? 我现在很喜欢她,是因为真的懂得爱情?还是荷尔蒙作祟,眼前只要出现女孩就追上去? 将来,家里要我考律师再从政,那样的生活,她适合吗? 我喜欢丰满的女孩,可是父母希望苗条修长的媳妇;好比郭医生的女儿——静纯,小巧秀气。老妈不只一次耳提面命,要我约她看电影。 楚琳是蒙古人,热情奔放加上健康明朗的特质,尤其是她不做作、不矫情、豪爽的个性,在我眼中颇具吸引力,但在南部乡亲看来,可能要变成“没家教”了。 日后从政,应酬、选民、人情……势必造成家庭生活的改变,我有理由——全为了事业前途;但她呢?她只爱猫、爱狗、爱花草,难道要她一个人成天守在家中? 我不知道自己对她能够维持多久的热度,老爸、老哥都有婚外情。自私地说,我也不愿意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男人嘛,茶壶配茶杯,天经地义! 楚琳就不同,每次聊起她的父亲时就咬牙切齿,骂尽天下负心人,看来,破碎的家庭对她的伤害大深。我爱她就该保护她,使她免于第二次伤害。万一,我将来出了社会,结婚成家后也和其他男人一样……那她不跳楼才怪! 思前想后,季伟不能把握未来,遂下了决心——放弃吧!也许,真的是生理因素才让大脑晕头转向的。 校园里,三三两两亮丽的女孩擦身而过。 季伟也愈发确定——男人嘛,看了女人就会有,对了!就是。 这三年来,日积月累的孤单寂寞,偏偏身边适时出现一个聊得来又可爱的女孩,当然会把情感放在她身上。 这不是爱!而且,季伟了解自己是一头小“沙猪”;他深受环境影响,认为爱太伤神!女人只是分配给男人的财产,如果谈爱,那有多痛苦、多不自由、多划不来! “嗨!季伟!”一位学妹走过来。 “美娟?好久不见!上回打麻将的赌债该还了吧?” “真爱钱!我看你休学开赌馆吧。” 谈笑几句,季伟灵机一动——干脆多交几个女孩子吧!以前不交女友,是因为女孩子很麻烦,看多了班上怨偶的哭哭啼啼场面,他害怕万一自己也遇上同样的麻烦时该怎么办? 不过,三年多下来他也见过不少“豪放女”,说分手就分手,大方得很,于是潜意识里的坏念头浮现上来——他也想碰碰运气,或许运气很好也说不定。 和美娟一道去吃冰,她的话题又让他提不起兴趣,只好一旁枯坐着。季伟看她小小的嘴,一口一口的吃着红豆,不免有些恍惚起来;他又想起了楚琳,一下子对面前的人全失了兴致。后来,他礼貌地送美娟回家。 第二章 津平闭门苦读,仍旧落榜。 好久没联络的月梅,上个月寄了张红帖子,算是“通知”吧! 灰心之余,津平开始埋首写作。 他的文笔极佳,从大学时代便常提笔练习写作,加上思路流畅,平凡的故事到了他的手中,出来就是一篇篇引人人胜的小说。这使得他立刻受到出版商的邀稿。重视。津平有了争一口气给月梅瞧瞧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真的要用名利才能换取爱情,他愿意奋力一搏。 津平为此,还特别租了间工作室——一间有大片阳光的房子,微风吹送时,纱帘飘动充满了雅意。 楚琳比他还兴奋,选了四个大靠枕,上面绣满了金灿灿的亮片,听说是印度制品。 去看他时,楚妈妈亲手做了好些卤味,连夜冷冻好让楚琳带着。 “季伟没回来?他最近忙什么?”津平一见面就问。 “忙着交女朋友。” “哇!这小子不赖嘛!”津平扬眉道。 “你别看他闷声不响的,做起事来比谁都会算!”楚琳一五一十地告诉津平,说季伟这几个月来常不见人影,偶尔露个脸,就又急着赶赴同学家。 “我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他还反问我在说哪一个呢!看来不只一位。好家伙!”她关心地诉说。 ∫∫∫∫∫ 带着楚琳逛夜市,津平顿感轻松;她不像别的女孩,必须穿戴整齐、在西餐厅吃牛排、买黄牛票看电影、买昂贵的饰品……这个女孩,最不需要我正襟危坐的应付她,一切自然随兴,就像妹妹一样。 妹妹?他心头“轰”的一声。 银饰品的小贩,口沫横飞地介绍尼泊尔手练。 楚琳的粉颊在银饰光彩中,显得明亮动人。 他看得有些痴了,怎么以前一直未曾注意到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那种会让人心动、想拥有的女孩? 她抬起头,自顾揽镜照着耳垂上那一圈晶亮。 “好不好看?”她问津平。 “美极了!” “不可能!好看就偷笑了。” 津平问她话时,楚琳就玩着耳环,猛摇着头,好像恨不得它会跳舞似的。 “瞧你得意的!”津平笑着:真是个大孩子,这么容易满足。 回到工作室,楚琳有些头痛,大概是累了一天的缘故。 扶她躺下,津平放着cd,音乐流泻了一屋子。楚琳睡着了。 望着她微张的小嘴,想起她笑起来无邪的样子,津平喉头一紧,有些情不自禁。 “不行!我这样算什么!”他走入浴室冲凉。 用肥皂抹身,津平在雾气中强抑感情。 他知道自己动了心,但是未表白前,他不能肯定她是否会拒绝。 他洗好澡,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 月亮慢慢爬了上来,银亮光华的月光洒在楚琳的脸上,那面容是那样的不平静。津平知道,楚琳心情变得不好:快过年了,又是人们团圆的日子,家庭带给她很大的冲击。 她表面上虽不说什么,其实内心极渴望有个美满的家庭。 认识这么久了,她的倔强都在嬉闹的背后妥善收藏,津平不舍得她独自支撑,很想替她分担一些忧愁。 可是,楚琳就是不肯。 她害怕别人的同情,总是说:“同情往往混淆了感情,我见过不少人处理到最后,是同情、是爱情都分不清楚!” 那么,她就一辈子当别人的“兄弟”? 放下笔,津平走回沙发,为她盖上被单,自己坐在一旁静静看她。 楚琳翻个身,说了几句梦话,突然哭了起来: “妈妈!不要——不要打妈妈!”她像个孩子似地哭着。 津平在她耳边轻哄着:“好——没事!没事!” 他用手指轻轻抚模她的眼、她的眉,慢慢又滑到了唇边,最后,津平终于忍不住吻了她。 有如找到归岸的小船似的,津平怜惜地将楚琳抱个满怀。 她的胸脯贴着他,似梦非醒的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 津平迫不及待的再度寻找她的唇,将全身饱涨的情感,完全倾泻而出。 楚琳浑圆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她有些昏眩、有些新鲜,又有些不由自主地攀了上去。 津平捧着她的脸,轻吻着她,喃喃自语:“我想,我爱上你了……” 亲密之中,楚琳宽大的罩衫松开了,露出白净的粉肩在微光中,更具诱惑。 津平激情的吻,宛如夏日午后的西北雨急剧地落在她的颈、她的肩、她的胸上。 长发散了开来,楚琳迷乱地喘息着。 “不要!津平,不可以!”一把推开他,楚琳用被单盖住自己。 被拒绝的津平捉住她,牢牢地盯着她,久久不愿放开。 “你害怕?”他热情的、男性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嗯,我——怕。” 他颓然起身,歉意地笑了笑。 “对不起!”他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感到不知所措。 “你——你知道,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会不会因为如此,而……” “而相爱?你不信?我想过、我试过,我也挣扎过。”津平焦急地澄清,他不愿楚琳误会自己是个随便的男人,早在三年前相识时,他不是没有追她的念头。 只是,当时身边女友还没了断,虽然月梅的无情严重的伤害了他,但津平不愿投入的时间及情感就此不明不白的浪费了,因而一直苦苦守候着。至少,他要在“我不负人”的情况下,走出那段感情。 现在,月梅已嫁为人妇,津平可谓“问心无愧”,真真实实地符合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和楚琳相处的岁月里,他是快乐的。 她诚挚、温暖的性情,带给身边朋友不少启示。她总是安慰别人、帮助别人,自己的辛酸都一一咽了回去。 “我就是要这种体贴的女孩子!”津平不止一次地感叹着。可惜,双方的友谊发展,一直未能有所突破。 这一阵子写作之余,津平除了看书,就是写信给楚琳,她几乎占据了津平全部的思绪及生活。 那么,我算是太“冒犯”喽,还是,太突然的示爱,让她措手不及? 是的!我应该给她时间,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为了原则问题,害苦了自己,现在,我再也不愿就此失去一位完全契合相投的最佳伴侣。 “让我们彼此有段时间思考,我不该如此莽撞的!”津平又在楚琳面颊上快速地吻了一下。 “讨厌!”她红扑扑的脸蛋绽开了笑颜。 “那——我还能抱你吗?” 楚琳伸张双臂,投入津平怀中。 “摇啊摇,摇啊摇,摇向外婆桥……”津平幸福地哄她。 “外婆说我好宝宝……”楚琳发现了津平温柔的一面。 “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宝宝,对不对?”他轻轻咬了一下她小小的耳垂。 “我觉得,我好像是你的女儿——” “那敢情好!叫一声……” “休想!乱七八糟的!” “好吧,那要叫什么?” “叫神经病!”她笑起来,挣月兑津平的怀抱,打开落地窗帘,迎接沁人心脾的满室花香,在那夜晚正活跃着却不知名的花丛里,仿佛暗藏了秘密似的。 两人不言不语,想着未来。 牢牢牵住的手,谁也不想松开。 ∫∫∫∫∫ 好不容易把机车修好,季伟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楚琳。寒假都快过完了,身边少个活蹦乱跳的楚琳,这个新年显得真无趣。 昨晚打电话去过,楚妈妈还在问:“小子!怎么好久没来我们家了?回去过年了?对!对!现在还没开学……来玩嘛!衣服要常换洗,有时间拿到我们家,洗衣机比较快,你用手洗的太不干净。” 他感受出楚妈妈的疼爱,待他就像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对了,楚妈妈还高兴地说,楚琳的弟弟——楚风已经退伍了,叫他来聚一聚。 楚风是个健谈的好青年,和姊姊楚琳一样,好交朋友。 当兵之前,楚风和季伟一直是桥牌搭档,杀过不少的“敌兵”。 季伟十分高兴牌友归来,想想也有一段日子没去找楚琳了,一直只靠电话联络,不知这一阵子,她是否曾想过他? 才踏进门,楚风就迎了上来—— “嘿!我的‘老伴’驾到,有失远迎!”楚风抱拳一揖,又捶了季伟一下。 “你们男生就爱打打闹闹。来!小子,楚妈妈今天做了粉蒸排骨给你吃。” “谢谢楚妈妈!别特意为我做。” “这是什么客气话!扁是等你来,楚风就等了三天喽!” 楚风黑了、壮了。他眯着眼,计划着明天。 “怎么样?咱们明天去杀杀老王的锐气,听说本人不在台北时,他悍得很!” “手下败将,不足挂齿。你等会儿打个电话,叫他今晚别尿床。” 两个人得意地大笑。 “我回来了!”楚琳进门。“哇!稀客!季伟来了——” “哇什么哇?踩到田鸡了?”季伟糗她。 “讨厌!”楚琳放下背包。手上的盒子一直摇摇晃晃的,她赶忙打开。 “我的宝贝!来!见过二位大哥。”一只黄色小狈探出了头,“张经理送的。他们家小花生了六只呛!”楚琳亲着小狈。 “叫什么名字好呢?楚风,你想想看——” 楚风侧着头,三秒钟立即决定。 “就叫它——‘多多’吧!” “多多”的胖身于圆滚滚的,它丝毫不怕生,粉红色的小舌头舌忝着季伟的下巴,不断地讨好。 放下多多,季伟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哈哈!它尿尿了!你明天一定会发!”楚风用纸巾为季伟擦干。 “季伟,吃饭了。”楚琳摆好碗筷,跑过来拉着他。 被她拉着的手,传来一股温馨。 好久没有看到她了,季伟想了想,大概也有三四个月吧?电话里,她不是在忙,就是要加班。 而自己,也克制着不来找她。除了过年时回台南五天,剩下的时间就尽量看书、上图书馆找资料、和阿奇打小麻将。 至于异性,除了学姊、学妹的几次聚餐外,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行动。 “那是为了你!”他几乎月兑口而出。 为了楚琳,为了不让她生疑,季伟假装出猛追女生的样子,最懊恼的是,她不但相信,而且很高兴! “吃一块排骨!”楚妈妈关心地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 餐桌上有说有笑,气氛和谐。 不像他家,终日静悄悄的。而大姊出嫁后,还要每天回来做饭,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理由很简单,爸妈不喜欢二嫂,嫌她的“外省菜”太辣,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二嫂的个性和楚琳很相似——有话直说,常常不小心得罪了老妈,老妈再向老爸哭诉,日子久了,老爸嫌烦,也开始觉得媳妇不好。 不过,二嫂是很贤淑的,她非但不以为许,反而更加讨好双亲。所以大姊看不过去,索性建议由她来掌厨,期望二嫂能轻松些,更有时间教育两个孩子,毕竟,她也有儿女要照顾,成天为了迎合爸妈的脾气,像个“下人”似的,让人看了也不忍。想到这里,季伟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楚妈妈问。 “没有,看到你们家民主开明的气氛,不免想到老家的父母亲,他们一辈子躲在阴影里走不出来,我心里一急就叹了气。”季伟解释着。 “来日方长。他们的改变也需要时间,劝他们多出去走走,看看社会的新面貌,慢慢就会比较出自己的不同。”楚妈妈安慰季伟。 “没有用!棒壁的阿婆找他们登山、打太极拳,他们都不肯,走几步路就四处哭诉儿孙不孝,将他们丢在街头。” “我想,你们家是环境太好了,养尊处优的人很难用平常心看待别人。”楚琳猜测。 “不错,正是如此。”季伟放下筷子。吃饱了好舒服,难得吃到一顿好菜,真是痛快! 楚风提议一起听他唱歌;为了退伍后的工作,他早就联系好一家民歌餐厅,下个月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楚风的吉他弹得一把罩,加上歌声嘹亮婉转,又擅长写曲,所以一直有心往歌坛发展,楚琳也鼓励弟弟努力冲刺。 他拿出吉他,一首首美妙悦耳的民歌,就像往事般一页页地在眼前翻过。 楚琳反问季伟:“你最喜欢哪一首?” “都好听!”他享受着楚风悠扬的歌声。 “津平喜欢‘拜访春天’,我常笑他‘春天’在哪里?”楚琳想起了津平。 这个月,津平写了不少信,信中情意缠绵,使她深深有了身为女人的喜悦。 季伟见此,有如遭受电击。他酸溜溜地探询: “津平的‘春天’,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见楚琳笑而不语,季伟恍然大悟—— 原来我在进退两难时,已大意失荆州,将自己的心上人拱手让人了。 他如坐针毡,全身肌肉都控制不了地紧绷了起来。 楚风的歌声,一下子飘得好远。 拌声也变为模糊,只留下“嗡嗡嗡”声。季伟顿感血液奔窜沸腾,一颗心紧揪着,他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躲到人烟罕至的深山里去。 偷偷瞧了瞧楚琳,她洁净的面容上,开了朵红晕,嘴角泛起一抹轻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秘密似的,那种忘我的愉悦,简直快让季伟发疯了。 楚琳月兑掉短袜,盘腿而坐。 她关心地问季伟: “你怎么不带女朋友来我们家玩?” “什么女朋友?” “咦?我记得你说这阵子忙,还好像不只交了一位!” “记得?好像?”季伟烦躁地反击,语气变得粗鲁,“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厢情愿地揣测!” 他站起身,走出客厅,待在阳台上,想离开众人独自静一静。 楚风放下吉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楚琳委屈地问弟弟:“他怎么了?” 模着下巴思索,楚风有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不清楚!你们怎么了?” “我们?楚风,不是我的问题,是他啦!” 她才问了几句,也没说什么不礼貌的话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你去安慰季伟,我洗头去了!” 楚琳因为委屈、不解,内心也渐生不服。 “每次都这样!”她在牙缝里进出这句话。 看了老姊的神情,楚风却纹风不动。 “干嘛?你去不去?” 楚风笑而不答,瞥了阳台一眼。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本山人……” “少罗嗦啦!” 楚琳用大毛巾打楚风。 ∫∫∫∫∫ 踏进浴室,扭开温水,楚琳将长发松绑,披散在双肩上。 她见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因赌气而鼓胀的脸蛋。 “唉!为什么他一遇到不愉快,就闷声不响,像个刺猖般地攻击我呢?”泪水迅速涌出眼眶。 她为了方才的自作多情而倍感委屈。 自作多情?啊,是啊!因为我太想照顾他、关心他了,才会这么生气、难过。 原本一场和谐圆满的音乐聚会,竟被愚笨的我而搞成这种局面。 妈妈说我长不大,笨得像个幼稚园大班的小孩子。 大概自己真的要学习人情世故,变得成熟一点,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怎么成熟呢?她苦恼地靠在墙壁上。 我就是这个样子啊!澳变之后的我,将会是何种面貌?会比现在好吗? 说改就改!主意既定,她对镜子中的自己,像做了重大的决定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门口伸进一双小胖腿,小狈“多多’跑了进来。 “嗯嗯,嗯嗯……”它缠着楚琳。 “不行!你的闺房在外面。来,姊姊洗头,别吵——”她湿着头发,一身是水地抱着“多多”来到阳台。 来到阳台,不见季伟身影。 她听见摩托车的发动声。 往下一看,正好迎着他抬起的脸。 那是一张绝望、哀愁的脸。 她的心剧烈抽痛、想叫又叫不出声来。 到底是谁伤害了谁? 手上的“多多”挣扎落地,玩着皮球去了。 楚琳就这样看着季伟。 二人彼此注视着,季伟苦笑地挥了挥手,戴上手套,准备就此离去。 “哦,不!”她赤着脚奔下楼去。 心底呼唤着季伟——你别走!等我,是我不好! 她立即反应过来,季伟一定是失恋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只顾着和津平通信,加上公司业务扩展、弟弟退伍……早就把季伟抛到九霄云外。他一定是失恋了!今天来我们家,或许是想找机会倾吐苦闷,而我真是笨得可以,只顾又吃、又喝、又唱的,又没头没脑地问他那句话,才会—— 奔下楼,喘息不定的楚琳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 季伟皱着眉头,见她一头湿淋淋的长发、胸前起伏的山丘,以及张口结舌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上来!”他闷闷地命令。 她乖乖地爬上后座,摩托车向前奔去。 楚琳抱着季伟,任他带着自己急驶在夕阳里。 不知跑了多远,她睁开眼,感觉车速慢慢减缓下来。 季伟带她来到学校后面的河堤上。 一望无际、长满青草的长堤,在日落月升时分显得格外妩媚动人。 空气清新舒爽,楚琳索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玩弄着小草,用询问的眼神,仰头望着季伟。 季伟的浓盾藏不住心底悲伤,他轻轻滑过楚琳双足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不穿鞋就冲下来!你真是……” “人家怕你跑走了嘛!”楚琳叫了起来。 “我能跑去哪里?”季伟暗喊不妙——我根本离不开你了,知不知道,傻女孩! 楚琳开始喋喋不休,她诉说着自己的粗心大意,忽略季伟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她不应该生他的气,忘了他正需要朋友。她又伤心又难过地哭着,摇着季伟的手臂,拼命地说对不起。 低头倾听的季伟,内心激荡不已。 季伟不让她再罗嗦个不停,不愿自己再度受煎熬。再伤心,他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拥抱住楚琳,将他饥渴的双唇堵住了楚琳尚在嚅动的小嘴。一切都太迟了。让我将这最神圣,也是最后一次的初吻献给心爱的女孩吧! 别忘了这一吻!亲爱的,那是我日日夜夜入神交战、痛苦已久的渴慕。女孩呵,你不会懂的!你不了解,为了接触你、靠近你、走向你,甚至想要得到你,我虚掷了多少青春岁月,仁立过多少个寒丽艳阳的街头! 只为了这永远、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我恨自己。骂自己、诅咒自己、嘲讽自己,以自我摧眠般的方式说服自己离开你。 然而,我失败了! 季伟忘情地贴着楚琳发热的面颊,闭着眼,喉头发出属于原始的、男性的呢喃,这令人心荡神驰的激情,如野火般地迅速燃烧、啃噬了他。 楚琳被季伟那温热湿腻的情潮带领着,神智恍惚,难以自持。复杂的心情混合着相借、相知及长久以来的困惑,她终于进入到前所未有的喜悦之中。 宛如旷野沙漠的花朵,在他们之间绽放,千颜万彩的缤纷,伴随着两颗翱翔的心灵,飘浮在渐渐升起的星子间。 “我还活着吗?”季伟哑着嗓子,嘴唇拂过她的发际。 愣愣地枕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楚琳仍无法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里面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 她到现在,心口仍涨得满满的,全身酥软,渴望继续涌来—— “不行!不对!”她几乎月兑口而出。 深吸一口气,楚琳自依恋中回过神来,她试图将自己拉回现实,但却觉得万般困难。 “我——我该回家了。” “你生气了?”季伟坐起来,搂着她的腰,小心地探问。 楚琳咬着嘴唇不吭声。 “好吧,我送你。不过,这一切是可以解释的,我……” “不必解释,我自己会想,就算是一场‘美丽的错误’吧!” “那是‘郑愁予’,不是季伟!如果你误会我只是个玩弄女孩子感情的人,你就大错特错了!” 楚琳最爱读郑愁予的诗,一首“美丽的错误”常常被她朗诵出款款深情。季伟暗自生气地搓着双手,低望眼前陷在迷惘中的女孩。 牵着她的手,季伟恨不得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夜幕初揭,他那苦候的爱情总算来临了。 一路上,楚琳悄然静默,看得出她内心的混乱与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季伟挺起胸膛,他已经有了迎接一切的勇气。 不管日后结局如何,为了证明他的决心与毅力,纵然阻力横生,他仍要昂首捍卫自己的爱情。 他送回楚琳,不再违背她的意愿,并且嘱咐她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他挥着。 今晚,是值得庆贺与纪念的。 季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幸运?哦,不,是幸福。 她甜美的香气、女性的媚态,是以前不曾见识过的,早知如此,何苦等到今天? 季伟躺在房间里,脑海里全是楚琳的影子。 咦,也不对啊,她并未给我肯定的、明白的答复,这么说来,楚琳极可能会在我和津平之间做个选择的。 思及此,季伟心中所有的甜蜜,立刻换成了焦虑。他瞪着天花板,掌心不断冒出冷汗…… 第三章 办公室里忙成一团,最近公司又成功地推出一套活泼俏皮的少女彩妆品,才刚上市就已销售一空。 在包装设计上,为了突破传统行销方式,张太太左思右想,决定正式成立企划部门,并将重责大任交予楚琳负责。 抱着新鲜有趣及学习的心情,楚琳也付出全部的心力,在行销上想出不少新点子。 她和张太太沟通后,找来三位伙伴——吉姆、若霞、小吴一起动脑及执行。 “听说公司方面有再陆续发展关系企业的计划。”小吴告诉在场的人。 “你是说——半年前董事长提起的少女服饰案?”吉姆放下笔记本,极有兴趣地接下小吴的话题。 “对啊,本来我以为是另组一家公司。上个礼拜听张经理说,张太太觉得和我们的化妆品并在一起,可借力使力,让新产品在原有商品的高知名度下,提升其可信度。”小吴解释道。 “那往后我们这个企划部门的地位就更重要了!镑位,从今天开始,咱们真要好好充实、努力学习。”若霞有些兴奋。 “嗯,没错!以前的企划案都是大伙儿集思广益,张太太做最后的决定,现在不同了,我们必须提出完整的企划案,尤其必须在执行后一炮而红,才不辜负张太太的厚爱。”楚琳补充。 “厚爱?我们看是厚爱你哟!董事长的儿子昨天还问起你呢。”小吴对着众人眨眨眼,嘻嘻笑着。 “小吴!你最讨厌了。”楚琳叫道。 “讨厌我?是吗?若霞,我的好老婆,答应我收楚琳做小老婆吧,免得她因爱生恨。”小吴仍不肯放过她。 众人嬉闹完毕,回到主题。 “今年推出的彩妆系列‘梦幻青春’,在市场上一举成名,所以我建议,新推出的服饰色彩及设计,仍锁定在十五至二十五岁的年龄层,色调还是跟着化妆品的粉彩色系走,强调朦胧的、梦幻的感觉。”楚琳说出她的想法。 “我也有同感。饰品方面,我的想法是往银饰方面发展;吉姆昨天说,最好选用压克力制品,不过,我担心压克力的色彩抓不准,会不会太俗艳了些?”若霞询问着大家。 “大家再想想吧。”小吴调皮地在笔记本上画满了美丽少女的侧像。 经过一上午的讨论,企划会议终于定案。 打好字,楚琳把它交给张太太后,便先忙自己的事去了。 鲍司向来有个惯例,员工可以在午后三点喝下午茶;过去“小猫”二三只的时候,大家还不觉得有何特别,现在增至三十多人,楚琳倒有被“思宠”的感受。 “算起来,咱们的老板挺有人情味的哦!”若霞冲泡了一杯立顿红茶,心满意足地说。 “可不是吗,你看,这个庭园占地五十坪,有好几家建设公司来找董事长谈改建,但他都不肯,为的就是保有这些难得的绿地、老树,在这个寸土寸金、大厦林立的台北,我们能拥有这种别墅型的公司可真是太难得了!”小吴搂着若霞,两人一唱一和。 楚琳靠着假山,低头望着池塘里悠游的鱼儿,也跟着他们的话题,不住地点头赞同。 这一阵子,她的个性稳重多了。 心里的烦恼压得她必须快快长大。 “楚琳,你好像有心事,要不要倾吐一番?”若霞关心地问。 “没——没事。”楚琳自己也搞不懂她和季伟之间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的? 那一天,季伟的爱恋及不舍全摊了开来。 她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应了季伟,那样地欣喜、那般地热烈。 全部都不对啊! 她想了很久,仍找不着答案。 当然,第一个念头就是——津平怎么办? “津平?我们算不算是一对情侣? 楚琳从世俗上考量——季伟比自己小,又是富家子弟,在家庭权威的控制下,她根本不是“应该”被选择的女孩。 至于津平,父亲已过世,只剩下母亲;而兄弟也各有工作,加上津平自主性强,不需要太多顾虑,可以自由选择未来伴侣。 撇开这些不谈,楚琳对季伟却有着一份特殊的关怀,她一直以为是姊弟般的情感,但从上次那深深的一吻后,她惊讶了、害怕了! 自己主动的回应着他,身体上的自然反应,实在令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我会如此激烈?我应该感到羞耻!楚琳咬着下唇,紧紧地。 血水从嘴角泌出,她仍浑然未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架,慢慢落到楚琳的肩上,在她的长发上罩了一层金光,她的身影显得愈加柔弱。 小吴与若霞早已喝完下午茶,打打闹闹地走回办公室了,留下孤单的楚琳,欲哭无泪地难以收拾巨大的情伤。 ∫∫∫∫∫ 傍晚返家时,撞见迎面而来的楚风。 他背着吉他,挽着新女友——小琴。 “大姊好!”小琴礼貌地示意。 楚风才刚上班,民歌餐厅的老板——刘姊,很喜欢他,就将妹妹小琴介绍给他。 小琴是个温柔贤慧的好女孩,自从和楚风交往后,常常一大早就跑来家里和楚妈妈一道打太极拳,运动完毕又陪着老人家买菜、做饭。 “看来,这小琴是准备做咱们家的媳妇喽!”楚妈妈曾经开心又欣慰地告诉楚琳。 她当然为弟弟高兴,过去三位女友都爱玩,不像小琴这么懂事。 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也大可放心这个家了,有小琴这么贴心的女孩,真是上天的眷顾。 “姊,季伟又打电话来了。你们是怎么搞的,他得罪你了吗?为什么你一通电话都不接?”楚风懊恼地问。 “我忙嘛,也没话和他说……” “没话说?你最爱和季伟聊天的!每次都聊到三更半夜,这叫没话说?” “你别管了,快去上班吧!” “姊,季伟是我的好兄弟,为人诚恳。他要是真有欠修理的地方,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 “没有!你别想这么多。” “那你就别不理人家嘛!看他急成那个样子,都快哭出来喽!”挥挥手,楚风和小琴甜甜蜜蜜地离开了。 楚琳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上楼。 丢下背包,她将自己埋在沙发里。 怎么做才对?疑问像钟摆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心。 但愿能敲醒…… “怎么啦?好好的一个人出了门,回来就成了这副德行!”楚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 “妈,好烦……” “是为了津平?”母亲垂着眼不看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楚琳坐了起来,她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说是为了津平?他怎么了?他打电话来了,还是来台北了?妈——说嘛!” 楚妈妈含笑不语,她被楚琳一连串的追问给逗笑了。 “别急!妈问你,既然你不肯直接告诉我是因为津平,那就是季伟喽?这小子!没关系,刚才他打电话来,妈已经训斥过他了,这会儿你该满意了吧?” “啊!妈你……” “怎么,不对外楚妈妈又笑了,她把冰箱里的水果端出来,放在楚琳面前。 “既然都不对,那我也就不多问了!反正,其他的男孩都不可爱,妈只喜欢这两个,你挑谁妈都没意见。记住,宝贝女儿,就只能二选一!” “不是啦,妈,我就是为了二选一才心烦嘛!”楚琳终于松了口。 “呵呵呵!我就知道。”楚妈妈仿佛回到年轻时代,俏皮了起来。 目睹女儿日渐消瘦的容颜,显得有些落寞,楚妈妈不希望心爱的健康宝宝从此走了样,那可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孝顺女儿啊! 这些孩子们,年轻得对自己都还不了解,就急急忙忙地想要用稚女敕的双翅拥抱全世界。 她正色道:“别弄拧了,实际上,你根本不是二选一!” “嗯?什么?我不是二选一?” “对了!你一直在价值观里打转,陷入思考的泥淖之中,而愈挣扎就沉陷得愈深。” “慢着、慢着!妈,你说得仔细一点,我听不懂!”楚琳像见到救星般地注视着母亲。 “所谓当局者迷,孩子,你是不是认为津平像个哥哥,而季伟像是弟剃津平有正当的工作、家庭单纯,又疼爱你、让着你,这明明就是人们认定的‘居家男人’对不对?” 楚琳猛点头,她十分高兴母亲几句话就能将她心中的困惑一一道尽。 “而季伟的未来前途都是父母安排好的,例如:考律师、竞选议员、立委、开公司……当然,连媳妇也一定要经过千挑万选,符合他们家的规定——不得外出谋职、讲话要轻声细语、早晚向长辈请安、家族聚会你要身兼数职……” “是啊!他的二嫂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洗手做羹汤,并且十年如一日。” “所以,你心中一直保持着一个想法——季伟太小,不足以担负一切!” “这倒也不是,只是我一直觉得他像个弟弟,我理当关心、照顾他,更何况,他是津平的好朋友,我被津平关心季伟被我关心,一直就这样走下来,没想到……” “没想到列车出轨,和原来的发展不同了?” “嗯,季伟说他喜欢我很久了,而津平也计划着我们日后的婚事。” 楚妈妈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没找出问题的症结。” “妈,我很清楚,就是二选一让我左右为难!” “错了,是约定成俗的道德观造成的——你根本只是喜欢津平,但真正爱的却是季伟!” “妈,你别吓我!” “妈怎么吓你,别忘了,妈也年轻过!” “这怎么可能,我爱的是季伟?” “是的,你爱他!如果你不爱他,那今天所有的烦恼挣扎就根本不存在了!” “天哪!这怎么说?” “理智上,你说服自己去选择津平,因为他是‘适当’人选;情感上,你对季伟付出太深,他的言行举止对你而言,充满了吸引力。” “我也觉得和季伟相处时真的好快乐,他整个人都十分吸引我。不过,我是一直拿他当作朋友——” “男女之间的爱情,宛如沙滩与海水,朝夕相处。休戚与共,每一次的潮起潮落,那细沙就饱含着海水,而日积月累地与大地结合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沙滩与海水?”楚琳细想着那一幕,仿佛天地之大,而细沙已有所属。 “你自己再衡量衡量吧!”楚妈妈老神在在地走进厨房去了。 ∫∫∫∫∫ “梦幻青春”的企划案上市后,轰动了整个服饰界,加上原有的化妆品推波助澜,很快地,公司的业绩已明显节节升高。 张太太为此高兴异常,特别将楚琳做了一番安排。 她和楚妈妈商量:“大姊,我想在全省扩增据点,你也知道,我没儿没女的,楚琳就像我自己的女儿,她又乖巧聪明,如果你答应,干脆我收她做干女儿吧!” “你看重她,是她的福气。咱们认识二十年了,这还有什么话说,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不过——大姊,另外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但我完全尊重你的决定,那就是外县市的联络、监督不能没有自己人,现在请的那位王主任,我听说不可靠——大姊,我想派楚琳去接替王主任,你看可好?” “这个嘛……”楚妈妈没有立即答应。 “我知道,你身边人丁单薄,一定不舍得楚琳只身在外,我看这样好了,反正离新公司成立之前还有一段时间,王主任目前仍在负责公司筹备事宜,你如果愿意,我自然感谢万分,如果舍不得,让孩子留在台北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妹子,楚琳有你这位干妈真是福气,我哪会有意见?主要是孩子大了,她也有自个儿的想法,万一交了男朋友,谁会愿意选择两地相思呢?” “什么,这孩子有男朋友了?我不知道哩,打,打!” 楚妈妈笑着打圆场: “我是说万一。瞧你急的!真是——” 张太太振振有词地说:“话不能这么说,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想当年,你们家老楚在外面风流,你又拖了两个小的帮别人洗衣服、烧饭,这孩子每天跟我睡,那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不如把楚琳给了我,你专心带楚风,让我好好疼她、爱她——” “现在还不是一样嘛!”楚妈妈回忆往事,不胜唏嘘,她眼中泛起泪光:“妹子,真亏了你,有你这样的生死之交,我也不枉此生了!” “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女人没有男人,一样可以坚强地过日子,尤其是大姊,你是模范哩!” 老姊妹一前一后地相互扶持,东西南北地畅谈了许久,才共同来到对街的超市。 “大姊,我大哥虽然是公司的董事长,可是从不过问我经营上的事情,算是一位开明的股东。他那个儿子铭生,你还记得吧?”她问楚妈妈。 “记得。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看过他一次,现在有多大了?” “和你们家楚琳差不多,好像才大二岁。” “怎么,你要结亲家?” “嘿!我早晓得大姊也开始担心女儿的婚姻大事了。” “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不过,张董家大业大,我怕高攀不起。” “嘿!楚琳成了我的女儿后,你怕什么?” 言谈间,楚妈妈终于完全懂了张太太的来意。 她很欣慰,有这么一位事事关心、处处照应自己的姊妹;但是,楚琳这孩子…… 这段时日,她和津平、季伟都疏远了。 季伟急得团团转,不请自来了许多次。 楚妈妈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得很。 季伟和楚琳,尚未充分沟通。见到楚琳,季伟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他老是和楚风玩桥牌,眼光却飘得好远,追逐着楚琳的身影,有时连楚风取笑他,他都不若以往地反击。 他只是苦笑着,像具行尸走肉。 楚琳更绝了,季伟来,她就躲,没办法真要硬碰硬时,她礼貌的问候一声,就溜得没了人影。 看在做母亲的眼里,真不是滋味,恨不得亲自点名,干脆排排坐、吃果果,你们给我把“功课”做好便是。 说归说,感情这个烂摊子,纵然是亲生子女,身为父母长辈的,也只能从旁建议,怎么能替他们下决定呢? 楚妈妈不禁幽幽地又叹起气来。 “大姊,别叹气,有我在!澳天我让铭生来台北,大家吃个饭,你先瞧瞧满不满意。”张太太以为她在担心女儿嫁不出去。 “来台北?他们现在不住在芦洲了?”楚妈妈诧异地问。 “哎呀,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你当还是我在做姑娘时候的老家啊?自从我嫁到松山后,大哥也搬离老家了;就是原来你和老楚向我爸爸租的那间房子,后来全卖了,盖大楼发了财,我大哥跟着就一路从台北盖到外县市,现在可有钱呢!不像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发财,我只有羡慕的份!”张太太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 “张董不也挺照顾你这个做妹妹的?”楚妈妈提醒她。 “是啦!是啦!我大哥老好人一个。对了,叫铭生让你相一相,如果你和楚琳都中意,可以先交往嘛。” ∫∫∫∫∫ 津平来信,说要北上一趟,有急事商量。 楚琳双手一松,信纸飞落开去。 她想:“终于来了,世纪大审判!” 好长的一段时间,大概从过年前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这半年时光,她恨不得就此与尘世断绝。 剧情不应该这么走的,她万般地难以适应。 倒是津平,一本本小说陆续问世,不知迷死了多少校园女生。他小说中一贯使用“楚灵”作为女主角的名字,让女主角不断在他的生花妙笔下,经历一场又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冒险。 不知赚了读者多少眼泪!楚琳想。 上回在电视上看到他接受访问,一袭唐衫配上米白休闲裤,说不尽的雅皮品味,有点亲和又有点距离的姿态,的确成功地塑造出明星风采来。 津平仍然关心她,却不再追问未来。 哦!津平,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 我说不出口、无法交代,你就真的任我胡来?管管我吧!傍我答案,说你要一辈子疼我! 也许这就是津平宽厚仁慈的地方!她替他找理由。 苞津平相处,我永远不必担心明天,只要把自己安排妥当,其他的自有他来处理。 眼皮跳个不停,楚琳想:大概是太紧张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迟早要“一翻牌、两瞪眼”,到那时我会一五一十据实以告的。 他会谅解的,他也会知道如何应付这个难题。 门外有人按电铃,楚琳跑出去开门。 赫然发现是季伟。 她转身走回客厅。 “怎么不先通知一声?我妈出去了,我煮面给你吃。”她立刻躲进厨房。 “我不是找你妈,也不是来讨饭吃!你出来!”季伟的声音闷闷的。 楚琳不肯出去,她倔强的性子又犯了。 “你出来!听见没有!为什么躲我?” 她沉默着。 季伟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顺手关了瓦斯。 “你什么意思?就算我有罪,也该有个原告、被告!”他捉住楚琳的手臂往外拖。 “放开我!你——季伟,放开我!” “再放开你,我就永远不得清白!”他固执得像头蛮牛。 楚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爆场面震慑得说不出话。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绝对不走!”他疯狂的眼神,像两束强光般地射到楚琳脸上。 楚琳别开脸,不敢注视他。 “说清楚!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嗯?说!” “本来是!本来是!”她哭得很伤心,泣不成声地:“本——来——是,是你把朋友关系搞得变质了……”楚琳一直无法挣月兑季伟,索性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任泪水决堤、泛滥。 “就算我做错了,你也不该视我如陌路!”季伟胀红的脸上青筋暴露,他咬着牙,“楚琳,我快死了!真的,我快死了……” 他再也克制不了情绪,原本跟自己说好了的,不再为她掉半滴眼泪,谁知道见了楚琳,说不到几句话,他又几近崩溃边缘。 “我一直忍、一直忍,为的就是给你时间,但,你不仅意志坚决,甚至冷酷无情到连朋友都不愿做了!”他语音含混,泪水也跟着滑落。 “我朝思暮想,等待你的回音,实在受不了时,就找个理由来坐坐,这样厚着脸皮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张越来越臭的脸!” “我再不值、再混蛋,也不应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楚琳!哦!楚琳,看着我,你再看我一眼……”他蹲坐在餐桌边,一手抱头,一手仍死死地不肯放开她。 “这学期,看样子也‘当’光了!我不在乎,只要见到你笑,只要你不再拒绝我!”季伟大哭了起来。 楚琳嘟着嘴,仍不作声。 她用力咬了季伟手臂一口,他还是抓得很紧。 气极了,她真的狠狠的、用尽力气再咬下去。 季伟铁青着脸,身子靠在桌旁,另一只手抓住桌沿,胸膛鼓胀,不断深呼吸。 鲜红的血冒了上来,他的手臂出现一道明显的伤口。 急速的血泉吓坏了楚琳,她慌张地扑向季伟。 “你说话呀!痛不痛?”摇着紧闭双眼的他,楚琳一边按住伤口,一边任由泪水滴落在季伟的身上。 “该是欠你的!”他只迸出这几个字。 “哦!季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害你,原谅我!”楚琳被涌出的鲜血给吓得失去了主意。 她找来纱布、药水,细心地为他消毒、止血并包扎好伤口。 “对不起!我——”她抬起眼,重复着同样的话。 “别再说了!你记得吗?每次说对不起的下场是什么?”季伟心痛地望着她。 “啊——”她马上惊跳起来。 季伟起身,步履蹒跚。他心碎又难堪。 “看来,我是注定死路一条、没希望了!”扶着阳台与客厅间的落地门,他迟疑地想:再跨出一步,你我今生就是各过各的独本桥了。 带着依恋、带着愁容、带着满腔的爱意,他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想将所有的爱恋就这么望穿了。 我心爱的女孩,梨花带雨、惊魂未定的女孩,别了! 让我走出你的生命,从此云淡风轻,不留痕迹了。 第四章 火车站。扰攘的人群里,有一位等待的女孩。 她的神色显得有些疲倦,走走停停,来回踱着步子。 火车进站了,津平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四处张望着。 “嗨!楚琳!”他高兴地大步走来,一把搂住楚琳。 “看你!满面春风的,不像过去的徐津平了。” “哦,是吗?别酸溜溜的。我承认最近很忙,忙得更带劲了;当然喽,说得不好听,是名利双收。”他开心地说着被记者访问、被读者包围、被众亲友恭贺的事情。 “早知道有今日,过去几年就不做业务了!”津平反问楚琳:“你呢?上回不是说,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张太太升你做企划部主任?” “是啊,不过,好像最近又要调我出去,企划部由小吴带领;我可能会调回业务部。”楚琳漫不经心地跟他走着。 “我饿了!吃饭去。”津平嚷着。 两人来到一家昂贵的西餐厅,传者有礼地请他们人座。 漂亮的彩烛在音乐的烘托下显得格外神秘,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楚琳的面庞上,多了一分不同于往日的妩媚。 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色薄纱罩衫,肩部露出的部分,用黑色缎带系了两朵蝴蝶结。 耳际摇曳着两串银质珠花,好像会发出叮当声响似的,让津平几乎看傻了眼。 “你愈来愈有女人味了!”他痴痴地凝视着她。 “胡扯!快喝汤,等一下凉了就不好喝了。”楚琳脸上浮起红晕。 她不习惯津平这么看她,以前两人都是粗枝大叶的互相打打闹闹,现在,津平那副象是在看画刊上模特儿一般的表情,使得楚琳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也不是她所期待的,她要口复到过往的爽快、自然随性的相处方式。而不是像眼前这个男人用带着含有明显“性意味”的眼光看她,仿佛自己是一道可口的“饭后甜点”等着人来“品尝”。 偏不巧,这身打扮是因为张太太坚持要将服饰的广告用“邻家女孩”的方式来表现;因此,若霞、楚琳才在张太太及造型师的摆布下,拍了一天的沙龙照。 若霞本来就是模特儿出身,后来因为遇上车祸,撞伤了背脊,常喊腰酸背痛,所以才改行当起化妆品顾问。 她对拍照的事当然驾轻就熟的,毕竟,拍沙龙照和走伸展台比起来,算是容易且轻松多了。可是楚琳十分不习惯,对于拍照,多少有些勉强。 她为了来接津平,连妆都来不及卸干净,但是剩下淡淡的眼影及口红,使她今晚看来更加动人,而显得判若二人。 津平举起酒杯说:“敬你!” 楚琳跟着喝了一口,觉得它甜甜凉凉的,颜色又漂亮,不禁问道:“这酒叫什么?” “‘往事如烟’。很美的名字!喜欢吗?” “名字美、酒好喝,只怕会醉。” “鸡尾酒不会使人醉吧?”津平一仰而尽,“不过,我却发现酒不醉人,人自醉哦!” 他语意鲜明,她假装不懂。 “津平,你变了。” “你才变了!我只是比过去活得轻松些,而一旦没有了生活的压力,人就会因为充满信心而显得不一样。” “的确,压力是个恼人的东西。” “楚琳……等会儿陪我散散步,我今晚睡饭店。”津平欲言又止。 “好。”楚琳也学他将鸡尾酒一口灌下。 用完餐,两人沿着新公园慢慢走着。 津平轻轻哼唱着“似曾相识”的曲子,他的男中音透着一股不可阻挡的魔力。 拌声柔柔地回荡在树丛之间。 他们坐在公园椅子上。津平依旧搂着她,只是,楚琳敏感地发现,津平的姿态、神情及力道都不同了。 他是搂着一位“女性”,不是“兄弟”! 他的手指,撩拨着楚琳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带着试探、带着挑逗。 她扭了扭身子,不情愿地调整坐姿。 “谈谈你笔下的‘楚灵’吧!为什么那么残忍,将她送往不同的爱情战役里?” “爱情战役?瞧你说的!太夸张了。”津平饶富兴味地望着她。 “可不是吗,一个女人要经历多少沧桑才能找到真爱?为何不花好月圆、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就不好看了,傻丫头!读者要看什么?他们要的是现实世界里所缺乏的。既然生活这么艰苦,何不到小说中去找寻平衡和自我安慰一番?这才是他们要的!” “哦!太深奥了,我不能理解,如果换成是我……” “你要的是什么?”津平拉回她,半强迫性地。 跌落在他怀里,楚琳指着他:“大作家,如果换成是我,请给我明白简单的答案,不要绕完了整个地球,才发现春梦了无痕。” 津平哈哈大笑了,他就是喜欢楚琳和别的女孩不同的性格——单纯、稚气。 “爱情没有面貌、没有标准,当它来临时,往往叫人措手不及,那种循序渐进、一分一毫的储蓄不是爱情。我认为,爱情像烟火——爆烈时,仪态万千、变化莫测;告别的时候,留下凄美的余温,让你在午夜梦回中追思怀念不已。” “我不认为爱情是这样的。”楚琳不以为然,“它应该是……”想了想,她面向满天星斗,神情庄重地说,“它应该是由少增多,从点滴汇聚成汪洋,等到接近满溢时,爱情就成熟丰富了;它多得一辈子都用不完,它一定是踏实的,适合细细咀嚼的。”说得虽有些支离破碎,却道出楚琳对爱情的定义。 “就像一棵大树,经过岁月的千锤百炼,终于绿荫窑顶;所以没有中间奋斗的过程,不足以话真情。”她试着表达出完整的看法。 津平起立,对着她做出下跪的样子:“皇上英明!容小的我禀告……” “说!”楚琳被他逗笑了,大摇大摆地坐四位子上。 “请皇上恩准,赐小的一吻!” “去你的!”她跳开了。 躲在花丛月影间,她对津平说:“早点休息吧,明天礼拜天,你想去哪里?或者就和我去听楚风唱歌?” “他唱歌也是下午的事,那上午呢?我看……上午去找季伟吧!你在家等我。” 道别之后,楚琳回家辗转难眠。 ∫∫∫∫∫ “姊,太阳晒喽!”楚风大呼小叫的,扰人清梦。 混到凌晨五点才昏昏入睡的楚琳,眯着双眼,头痛得要命。 “妈去做礼拜了,我差点也被捉了去!妈一直唠叨,说我们是迷途的羔羊、上帝心疼的孩子,再不好好做礼拜,她会生气。” “楚风,给我一片止痛药。” “怎么啦?老姊。”楚风翻箱倒柜,只找到保济丸,“不知道可不可以?”他拿给楚琳。 “药不能乱吃,我看等一下再说吧!几点了?” 楚风看看表,“十二点了!老姊,做饭啦!饿死了。”他一边嘀咕,一边走出去。 “老姊,你真够笨的,到现在还学不会打桥牌。这样好了,我把你和小琴都教会,再找季伟来,不就好玩多了!”楚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叨念着。 她对着镜子,懒得理弟弟的咋呼。 “好吧!不理人,我去找季伟玩。” 他戴上帽子,骑着越野车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楚琳垂头丧气地颓坐在床沿。 她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 昨晚,津平提议散步,事后言不及义地扯开话题,他不是说有急事北上要和她商量吗? 是求婚? 她有些飘飘然的喜悦。 但为何当津平带着男性的渴求抚触她时,自己却有被侵犯的感觉?我到底怕什么?为什么婚姻里,一定要有“性”?那让人陌生、害怕又难以抗拒的“性”? 对于自己不断躲藏、闪避着二位爱慕者的行为,她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我会产生“逃走”的念头? 是不是不能两全其美,既要情人,又要兄弟? 还是,她希望同时拥有津平与季伟?友情和爱情看来是真的很模糊了。她太年轻了,年轻得当面对选择时,竟然有了放弃的打算。 下午,津平从季伟的宿舍打电话来。 “嗨!丫头,我们正杀声震天呢!楚风和老王都在,所以——看是你来观战,还是晚一点我去你家?” 楚琳能拖就拖,立刻下令“晚餐再叙”。 没多久,楚妈妈回来了,带着神秘的表情,她问楚琳: “怎么,没出去?津平呢?” “和楚风玩桥牌去了!” 楚妈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想了想。 “丫头!猜猜妈今天和谁吃饭?” “干妈!”楚琳得意地回答,“张太太昨天就逼我改口了!直嚷着看黄历,要选蚌好日子正式收我做干女儿。妈!你好狠哟,不要我了!”她故意和母亲撒娇。 楚妈妈提醒她:“你是该改口了。以前,碍于公私分明,若在公司叫阿姨,怕别人会吃味,认为你不是凭真本事。这会儿,上上下下都夸你认真,妈才答应的,我不想让旁人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待这件事。” “知道啦!” 楚妈妈又继续说:“你干妈今天请了张查和他的儿子铭生吃饭,张经理……哦,该叫干爹了!你干爹作陪,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将台中分公司交给你管。我觉得你还太年轻,不能因为公司想找自己人,才交给你,最好是适才适性,这是我的看法。” “妈,铭生来干什么?”楚琳紧张了。 “你说呢?我看他成熟稳重,年纪大你两岁,个性却比你成熟许多;至于是否天从人愿,这完全要看你自个儿的意思,妈不过问,你放心!” “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再考虑其他的对象。事实上,现在的我根本也没条件再多想了,光是津平及季伟,我就分不清楚是友情、是爱情……” “说得也是。我累了,去躺一会儿。”楚妈妈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卧室。 “妈,你买什么?大包小包的。” “哦,几件运动衫。拿一件给季伟吧!这孩子只身在外,没人照顾;你看他衣服穿的多不称头!” ∫∫∫∫∫ 傍晚时分,楚风和津平回来了。 “怎么没过季伟一道来?我给他挑了件t恤。”楚妈妈对楚风说。 “季伟有个同学会……”津平抢着回答,说话时,眼光还意味深长地在楚琳脸上溜了一圈。 饭后,津平建议散步。 两人拉着手,走在社区空荡荡的球场上。 手臂凉凉的,楚琳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津平体贴地月兑下外套为她披上。 这种感觉真好,津平真像位慈父。 “楚琳……” “嗯?” “今天,季伟告诉我一句话——你也许比我还清楚。” “什么话?”楚琳错愕地抬头看他。 “他说——他说你是‘他的女人’。我一时有些糊涂,也没答腔,接着他又说了一遍。” “他——可恶!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楚琳气急败坏的对津平解释一切——从他莫名其妙使性子到表自爱意、自己拒绝了他……一古脑儿地全盘托出;当然,那激情的拥吻被她隐瞒了。 津平静静听着,见她胀红的脸、急促的呼吸,津平有点胜利的虚荣感。 “其实,打一开始介绍你们认识时,我和季伟都把你当作好兄弟,从未察觉你的女性特质。日后,也许是大家都长大了,对异性的需求及渴慕,渐渐盘据了我们的心头,对你,自然就失去了那份‘单纯’;说没感觉,那是骗人的。”他缓了缓,点燃一根烟,烟雾冉冉上升,他的侧面显得有些诡异。 “至少,我第一次认识你时,就曾毫不讳言的说,甚至是恶心的说,我喜欢你那丰满的胸、浑圆的臀、诱人的嘴……真的!我的坦白可不多见。丫头,你要知道,男人看女人没有不带着‘性’的意味的!” 他不放弃,仍露骨地接下去:“你信不信?昨天晚上我说住饭店,其实,我想和你,我想占有你,我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有了你的媚态、你的娇吟、你的……”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楚琳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她受不了这种言语暴力! 不知跑了多久,她才疲惫地停下来。 靠在大树上,楚琳痛不欲生,任泪水湿透津平的外套。 她一直大声地哭着,羞辱、悲痛、绝望不断撞击着她的心。 天哪!让我消失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津平,你粉碎了一切!你没有理由如此待我!楚琳捶打着树干,泣不成声。 哽咽到最后,她已哑了嗓子。 直到一双男性的手臂从背后抱着她,轻轻托起她的一下巴,抱歉地说:“回去吧!” 她才感到好累、好累!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得紧,谁也不敢开口。 到了家门口,津平清一清喉咙: “楚琳,很抱歉刚才说的那些话!本来这次北上是想上门提亲,但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楚琳……忘记我!”转身走了几步,他又折回,“季伟还年轻,对于自己的决定,也许有些懵懂,但是,你不能因此伤害他。祝福你!” “伤害?你凭什么说我伤害他?为什么你不担心我受伤害?”楚琳悲苦的心情又被挑了起来。 “你比他大,出社会也好多年了,你的社交比他活跃、频繁;至少,你的见闻比他多!” “呵,谢谢你!我的工作经验就等于我的爱情经验?津平,你不公平!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初吻都是拜你所赐!”楚琳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羞辱,她用力把津平关在门外。 酸软乏力地倒在床上,她任由疲累的躯体随着干枯的灵魂,载浮载沉在无人的海洋里。 ∫∫∫∫∫ “进来!哦,楚琳,到干妈身边坐。”张太太神清气爽地招呼着。 “干妈,我的签呈你看了吗?” “看过了,我很高兴!台中一直缺少自己人,你去正合适,只不过我很好奇,怎么前天你妈还说不可能,今天你就答应了?” “人家想替你分忧解劳嘛!怎么,不好呀?”楚琳微微一笑。她握着张太太的手,不放心地央求着:“干妈,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找我妈出去走走,她怕打扰你太多,一定不会主动邀约的,我最怕她一个人呆在屋里。” “你放心!我和你妈是多少年的老姊妹了。” “谢谢干妈!”她略为安心的投给张太太一个感谢的笑容。 拍拍楚琳的肩头,张太太若有所思。 “丫头,台中方面有董事长及铭生在一旁协助你,生活上应该没有问题;工作呢,你一定也能胜任。干妈希望你能趁着这段时间,再多参加一些研习班或去大学里修个学分,日后,公司的行销经理就非你莫属。别到了那时候,自己肚子里空无一物,没法子管人;就像我——为了人才寻寻觅觅,好不辛苦。”她开心地抚弄着楚琳的长发,“小时候,你的头发就是干妈的玩具,一天换三个发型,你乖得不得了,从来不哭。有时候力道过了头,你会轻轻告诉我‘痛痛’!唉!才几年光景,一转眼你都要嫁人喽!” “我嫁人?干妈,你有没有搞错?”楚琳不依地抗议。 “怎么,当真守着老妈妈?违心之言。”张太太点了点楚琳的鼻尖,二人笑开了。 回到办公室,她感觉气氛不同于以往。 静悄悄的,各人低头忙于手中的工作;平常吱吱喳喳的喧哗,此刻有如礼拜天的阳台上晾晒的内衣裤,正在阳光暖暖的安抚下,逐渐褪了水分般的干硬起来。 她左顾右盼,还是没人正眼瞧她一下。 电话铃声惊动了正在纳闷的楚琳,她毫不迟疑地接起电话,让自己的声音打破这沉闷的寂静。 “楚琳?”她被那熟悉的叫唤震动了心头。 是季伟!他从不曾打电话到公司来的。楚琳既慌又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为什么不吭声?楚琳!你在听吗?” “季伟,有事吗?” “没——没什么!楚琳,你还在生气?”电话彼端传来的隆隆车声,正用力辗过她的耳膜。 “楚琳,我必须马上赶回台南,我妈生病了!本来想写信告诉你,可是写了五六张,还是不如直接听见你的声音来得踏实。我办了休学,可能短期内不会上台北……你要保重!”一口气说完,他挂了电话。 楚琳来不及细想,她也不愿再为工作之外的事,多费一点心思,一切就随风而逝吧! 正在落寞之际,电脑室的门打开了。 若霞、小吴、吉姆及所有伙伴们推出一个大蛋糕,另外还有二十五朵乳白色的郁金香。 她们一张张充满兴奋的笑脸,将楚琳团团围住。突然,办公室的灯光,不知被谁关掉了,小吴点燃香水蜡烛,首先祝福她:“可爱的楚琳要离开我们了!没有她的日子一定缺少欢笑。现在,请楚琳接受每一个人献上的香吻,不同色彩的口红代表过去她为本公司产品所做的贡献,并且,请楚琳带着这张照片到台中为我们开创更好的未来!” 大伙儿齐声欢唱,每个人均用力地在她面颊、鼻头、眉眼、下巴等处印下了大大小小的唇印。小吴取来拍立得,为这一刻留下了纪念。 “原来,你们这一群宝贝早已谋划好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楚琳感激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张经理、张太太也跟着走出经理室,二位长者笑着宣布:“好了!今天下午放半天假、诸位想请客的准备好钞票,我们丫头绝对来者不拒!请吧——” 欢呼声、击掌声,响遍了整间办公室。 楚琳在众人簇拥下走出了公司。 闹了一下午,看电影、下午茶、买礼物、赠书、吃晚餐、跳舞,楚琳最后是在小吴车子后座睡着了的情况下被护送回去的。 半夜醒过来,她蹑手蹑脚地溜进客厅。 不小心被东西绊了一下。 她扭亮台灯,发现自己的一堆礼物里,有件陌生的浅紫色羊毛衣,上面附着一张卡片。 打开来看,娟秀的字迹进入眼帘。丫头: 妈真舍不得你只身在外。 你长大了,必须开始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寓情依依在所难免。 回顾前半生,妈一路行来倍尝艰辛,所幸你和弟弟乖巧体贴、顺从懂事,给了妈不少安慰。 这件羊毛衣是你最喜欢的颜色,试穿看看合不合身?记得天冷要加衣,免得妈挂心。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在感情上却处理得有如纠结的毛线球。 妈再度提醒你,找出症结所在才是当前首务,不可陷入思考盲点。 津平、季伟都是好男孩,只不过津平老练,季伟稚女敕;你呢,何尝不是“半生半熟”? 到台中也好,用心想想未来。顺其自然吧!成长过程中本就充满许多的不可知,再过一阵子,妈相信你会更稳健、更成熟。 祝你 平安 妈妈留 楚琳把信贴在胸口上,抿着双唇,幸福甜蜜盈满她的心头。 第五章 台中的天气极好,经常可见蓝天中白云朵朵。 这里的空气没有台北那么污浊,经济发展却和所有的大都会相同——急速的迈向国际化。 楚琳住在张董家中,一栋名为“常绿山庄”的别墅里。 常绿?好雅的名字。 她不时猜想,这个名字定是哪位饱读诗书的文人所取,简单易懂又不八股。不像某些企业知子,总爱取蚌什么“龙跃豪门”、“雄霸一方”,或者是“名流大户”之类的名字,金光闪闪是有,人文情趣却无。 台中的分公司,也有个不俗的名字:“春犹堂”,楚琳非常喜欢这三个字。 她记得最爱读的《陈之藩散文集》里有这么一段,提到作者留学剑桥时,因为某场演讲而联想起十二年前的暑假,作者在纽约常找著名学者胡适之先生谈天。他觉得胡先生素来对于任何批评皆能包容、不动火气,唯独见他对当时专解禅宗的日本学者“铃木大拙”颇不以为然。 为了好奇,他特别买了两本铃木的书来看。 除了有些不成其为诗的文字外,有一句:“花落春犹在,鸟鸣山更幽”,念起来倒是有点味道。 作者说,乍看时的想法为:“花落了,是春去矣,那又为什么会春犹在呢?鸟鸣了,是山不幽矣,那为什么会山更幽呢?”不过,他说自己又念了几遍后,味道就都出来了。 想到这里,楚琳也在心中默念着“春犹堂”,她开始神奇地发现,如同口里含着橄榄,慢慢地泌出了甜味。 来台中半年了,这其中也回过台北两次,见母亲。弟弟都很平安,同事们也都一如往昔地热情相迎,加上干妈、干爹的频频关爱,她的心情比起前一阵子的不安躁动,算是平静了。 “春犹堂”的业务才刚起步,筹备期的王主任因为信用、能力的关系被张董调职,他心有不甘,又看到总公司派楚琳下台中,不平衡之余,愤而辞去工作。 本来想谈化“特殊关系”、“空降部队”色彩的楚琳,不免有些遗憾。 继而一想,尽力就好!她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乐观看法,决心替干妈争一口气。 这半年,“春犹堂”针对市场设计了不同于台北的行销方式。铭生建议在百货公司设柜,争取零售利润;张董则倾心走直销路线,几经沟通,楚琳表示铭生的建议较可采行。 “阿伯,我发现这里的消费年龄层较高。台北的女孩,中学时就已懂得化妆了,可是,我在台中的百货公司看了一天,这里的学生消费能力比不上一般的上班族,她们尤其喜欢浅绿、浅紫的粉底。”楚琳分析给张董听。 “为什么?”铭生颇有兴趣。 “这些颜色的粉底能使皮肤看来白皙、透明,毕竟,东方人崇尚白皮肤。” “说得有理。好,那就依铭生的建议,我把直销网用来做服饰好了。上个月有位朋友和我谈起邮购生意,他的工厂加上我们的行销网,再增加皮件、卫浴用品。文具等,未来潜力不可限量!”张董高兴地说。 “爸,还是保守一点,公司扩展太快不是一件好事,风险太大了!”铭生在一旁拉了拉楚琳的袖子,示意她也发言。 正欲开口,张董不悦地看着他们二人说:“我知道!这些资金不算什么,主要是铭生对这些不感兴趣,反而喜欢广告设计,可是与其去捧人家饭碗,不如帮自己公司的忙。你们边做边学,就算倒了,我也不会怪你们,就当是缴学费吧!” 楚琳伸了一下舌头,对铭生扮了个鬼脸。 老佣人林妈喊吃饭了,铭生作了个“清’的手势。 饭后,铭生开车送张董去打高尔夫,再和楚琳一路驶向郊外。 “还习惯吧?我爸爸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喜怒哀乐全放在脸上。我妈生前最气他这种个性,担心他做生意会得罪人。”铭生一边开车,一边诉说着。 “哦?不过阿伯不是已经成功的建立起自己的财团吗?可见他仍然有他自己的一套!” “时势造英雄,他发迹的时候正好是台湾经济起飞的阶段。” “奇怪,你一点都不像阿伯,我是指内在。” “我像我妈,喜欢艺术。”他将车子停靠下来,“从小,我最恨数学,对于色彩却很敏感。” 楚琳对着一望无际的青山、绿地做深呼吸,她回头望着铭生:“这是哪里?美得有如人间仙境!” “很少人知道,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每当心情烦闷时,我就带食物、‘随身听’及书画来这里野餐。” 铭生的苍白面容,在阳光下更形俊秀。 “楚琳,前面有条小溪,水质纯净,可以钓鱼。”两人下了车,他拉着她向前走。 “告诉我这里的名字。” “哦,我忘了说,这片好山好水叫做‘常绿湖畔’,我中学二年级跷家时给它取的。” “原来如此。”她低头想:原来是他,那么“常绿山庄”也是他取的喽!“咦,你竟然会跷家?” “奇怪吗?那时候,我妈刚过世,爸爸整天意志消沉而忽略了我,为了排遣寂寞,我一个人溜到这里来露营,三天后想通了,自己回家去,却快把我爸给急疯了!” “单亲家庭的问题都很类似。”她有感而发。 “是啊!对了,楚琳,你会不会恨你父亲?”终于来到湖畔,铭生月兑下鞋袜,将双足泡在清凉的水里,身子往后一躺,侧着脸看楚琳。 她也学着铭生的样子,嘴上还嚼着一根略带酸味的酢浆草,仰首看向晴空,眯着眼不答腔。 “怎么,还恨?” “不!我现在对任何人都不怀恨,我只想好好的管理好自己,为未来闯出一番天地。” “这么说,你要成为一位女强人?” “不是,我不喜欢女强人这个名词。铭生,我过去太意气用事、太凭直觉处理人际关系了;现在,我身负重责大任,怎么能不成长茁壮呢?”她诚恳地说。 “万一,不如你所预期的……” “真是如此,尽力便好。古人说,时也、运也、命也,听起来似乎太宿命,不过,凡事包容、处处用心,就算失败了,这期间的心得历练,就算赚上一辈子的金钱也换不到!一点浅见,你可别见笑!” 铭生不语,双脚在水中拍打着,不断地溅起水花,像鸭子划水般地嬉戏起来。 暖暖和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楚琳闭起眼睛,任发丝随风飞舞。 好一个悠闲的假日!她全身舒畅得仿如在仙境。 铭生开始吹起口哨,清亮婉转、声音动人。 那是一首民谣,她不知已听过多少遍,却从未如此认真地跟着旋律摆荡;此时此刻,楚琳的脑海里,竟然有了一抹画面,她完全融入歌词里的意境,而深深感动着。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身旁, 都会不停留恋地张望。 她那红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变成了小羊, 苞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她随着柔美的曲子,勾勒出那个纯真年代里人们对于情感的执着及含蓄表白。她似乎也看到了明媚春光里,姑娘和小伙子的相互凝视、欲语还羞的景象,她被那份渴慕之情紧紧吸引住了。 拌声中道尽了地老天荒。 “我看,我老爸要失望了!”没头没脑的,铭生冒出这么一句,把楚琳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什么?”翻过身,铭生的脸靠在她的手臂旁,正用手拨开她额上的发丝。 “留长发的滋味实在棒透了!”他不正面作答,反倒讨论起头发来了。“有一年,好像是当兵回来……对!没错。我赖着不剪发,拼命地留到大约过肩十公分左右,才在老爸的挟持下剪掉了。不过,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长发披在肩上的感觉,当你俯身、转头、仰头时,发丝会跟着晃动而拂在你脸上,身上酥酥痒痒的,好像情人的手着你、拥抱着你。” “形容得真美!我平常倒没有像你这般强烈的感受,只有在穿露背装时,明显地有你刚才所形容的滋味。” “人发合一!” “说啦!为什么你老爸会失望?为了什么事?”她回到原先的话题。 铭生故意压近楚琳,吓得楚琳赶忙抽身,离他一个人身的宽度,瞪着他看。 “哈哈!就是‘这种’失望!”他为恶作剧成功而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啦?好哇,你整人!”她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他是开玩笑,楚琳索性淘气得滚个好几圈,然后再滚回他身边。 “我说失望,就是老爸要把你收编为‘张家媳妇’!懂了吧?” “哦——好哇,我早就是张家的人了。”她十分得意,回敬了一句。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说,你已经爱上我了?”铭生吓得跳起来,假装双手抱胸,一副害怕被凌辱的娇羞状。 楚琳被他的“宝”样给逗得笑出了眼泪。 “别闹!我是说真的。老爸不知对我提过多少次,要我把你娶进门。” “来台中时,台北总公司就传出话,说阿伯相中我,尤其是阁下……” “喂喂!放尊重点,我可是处男哦!不随便兜售的。”他又闹了,扭了扭腰,摆了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姿势,“我可是上好的‘非卖品’。” “讨厌!”楚琳又习惯地用起口头样来。 “跟你玩,真好!”他学小朋友说话。 “我也是。”她学他说话。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压力、没有负担的友谊,令楚琳身心都倍感轻松,她知道,铭生会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在台中这半年内,她不曾见过铭生发怒,也没看到他交女朋友,除了偶尔探视师长外,就是每天开开心心的上班、下班、喝茶、看书,好像从来不需要人陪似的。 或许,当你仔细分析过生命本质及需要,一旦决定了自我追求的目标,能够勇敢地迎上前去,那么,任何一种选择都是个人的权利。 他们手拉着手上路,准备返回“常绿山庄”。 在车上,楚琳突然想起来,问他: “公司的名字是你取的?” “有何指教?” “我问你,你喜欢的作家是谁?” 铭生握着驾驶盘,吃吃地笑。 两人对望,同声高喊: “陈之藩!” 绝倒!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算算日子,楚琳来台中也快两年了。 这期间,公司十分稳定地朝目标迈进,楚琳也在工作中得到成长及处理事务的经验。 大家都看好她。 张董事长尤其觉得欣慰异常,他就常抱怨铭生不能接掌企业,而自己又只有一个儿子。他不只一次地私下对楚琳说:“孩子,你要努力!铭生有你在旁帮忙,两人相辅相成,我也跟着放心不少;但是,你们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急死我了!” 罢开始遇到这种场面时,楚琳常不知如何是好。 渐渐地,她随着身心的成熟,有了应付的对策。 只要张董提及此事,她会像个女儿般地陪他下棋。聊天,采取正面接招的方式。 一来,老人家不觉得被拒绝回来,她想利用时间让张董明白,并非表面上看来“郎才女貌、相敬如宾”就适合结婚。 “阿伯,不做媳妇也没关系,您疼我,不如收我做女儿嘛!” “怎么,你不喜欢铭生?” “喜欢!阿伯,铭生和我的感情就像兄妹一样,我做您的女儿吧!” “不行,你做女儿,将来是别人家的!一定要做张家的媳妇,我少不了你这么能干的左右手。” 张董摘下老花眼镜,摆出低姿态,想博取同情。 “我这把年纪也该有孙子抱了!铭生的妈已走了好长一段日子,我呢,也没再续弦,为的就是让铭生安心。我为了他,可以不计一切!否则,好多媒人婆介绍不少能干的女性,我也可以用‘缺人手’的理由,给他找个新妈。” “而事实上您没有,您忍受长年的孤单,养大了铭生,这份用心,他懂!他也对我说过,您的父爱抵得过失去母爱的痛苦。相依为命的滋味我能体会,您也知道,我和母亲……” “正因为如此,孩子,你想想,我们家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位能干的女人是不成的!万一,有一天我走了,谁来照顾他?” “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我适合嘛。阿伯,您是不是不喜欢我?” “胡扯!我不喜欢你又何苦要拉下老脸替儿子求婚?”他中计了! “那敢情好,我也喊您一声干爹!” “不成,喊爸爸。” “阿伯,您好坏哦!”她撒娇地哄着张董,“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铭生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也对我很好,只是,我们真的不来电。” “年轻人总是爱说来不来电,真是的!你回去问你妈,当初,我们这一辈的人,也都不懂什么电不电的,还不是走得稳稳当当的!” “嘿,我妈和我爸可是自由恋爱哦!” “我也给你和铭生自由,不过,别过了头,这个‘自由’可不能太久。” 说了半天,统来绕去,张董丝毫不让步。 不过,话挑明了讲,总比问躲来得好。 张董的坚持,在时间、空间上,也比一年前缓和了许多。 他可不是省油的灯!楚琳心知肚明,尤其从公司的组织安排上可以看出来。 张董几乎完全放手了,所有会议都由铭生代表出面,公司运作则交给楚琳。照理说,任何一位企业家都不可能如此放权,因为,就算是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常听闻风波不断的前车之鉴。 而张董,似乎故意当作他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对于铭生、楚琳的请示,他一概回复:“你们决定。” 决定之后,他也不问业绩如何。 “我爸是‘老奸巨猾’!”铭生取笑着说。 “哪有人这样形容自己父亲的!” “真的,他打的如意算盘是让我们相互扶持,产生缺一不可的局面,当然喽!目的是希望你和我……” “你和我成为‘最佳拍档’!”楚琳抢先下结论。 “no!no!no!”铭生又来了,爱开玩笑的他拉长了下额说:“是要你和我‘融为一体’。” “你再说一遍!”楚琳笑着打他,用双手假装捏紧铭生的脖子,摇他、闹他。 “救命啊!”他翻翻白眼。 林妈也被他们逗笑了。 “唉!”楚琳叹口气,挽住铭生的手。 “如果,我们是一家人就好了。” “只要你点头。” “不是,我说如果你是我的哥哥。你晓得的,我没有哥哥,每次看到同学和兄长的亲热场面,就忍不住偷偷羡慕别人。” “简单,叫大哥!” “真的?那阿伯他……” “他什么?别给他听到不就结了!” “大哥!大哥!”楚琳抱住铭生,贴在他的胸膛前,闭着眼,开心地叫唤他。 林妈送水果进来,见状偷笑。她火速跑到花园,拉着张董前来,两位老人家兴奋得指指点点。 “哈,这就对了!”张董满意的又回到花园里跷着二郎腿,在花架下看起报来。 客厅里的铭生与楚琳,开始计划着冬季的新商品。楚琳对他说: “干妈那边传真了一份欧洲‘蕾曼妮公司’的目录,我看过后,你再决定吧。这批新货的质感很好,不过价钱高出许多。” “欧洲服饰本来就不便宜,如果在台湾制造呢?找几家工厂估个价。” “那不是仿冒吗?或者与对方签订和约,由我们加工制造,他们设计、行销?” “谈谈看有何不可?” 商量一阵后,他们决定放弃,改为由台中分公司独立执行这件案子,到欧洲找设计师乔尹谈判买下台湾总经销“青曼妮”服饰的权利,对于专走平价路线的“春犹堂”而言,这是个新尝试。 “我必须回台北一趟,向干妈报告。”楚琳左思右想,深怕干妈不放心这项大胆的计划。 ∫∫∫∫∫ 将头发挽起,在脑后梳成圆髻,最近已成了楚琳的“招牌”。 她舍弃了t恤、牛仔装,也很少再穿日本少女的田园长裙。 她变了,变得像个商场女强人。 饼了今年,她就进入二十八岁的成熟阶段。 对于二十八岁的期许,楚琳在日记上这么写着: 二八年华,古人说是青涩十六,对我而言,二人年华正如字面上出现的数字,是挥别惨绿少年,迈向三十的关卡。 我不能再傻傻地编织梦幻、虚掷青春。 饼去不可追,未来鼓声催,只有一步一脚印,实实在在地走入生活,才能不枉此生。 我不敢铁口直断,将来必有怎样的一番不凡成就,但绝对相信自己经过了岁月洗礼,那曾经哭过、笑过。失去及拥有过的东西,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而使自己的生命更添姿采。 火车启动,倒退的景色,不再令她兴起莫名的惆怅。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积极前进的力量。 曾几何时,她的笑容背后带着酸楚的泪水?而今而后,她只想为生命画板再添新色。 ∫∫∫∫∫ 列车服务员推着贩卖车进入车厢。 “便当!便当!”一句句的贩卖声,将楚琳带回过去。 她还记得,有一回与津平、季伟、楚风相约游高雄。 男生可忙了,东南西北、姑娘小姐、考试当兵,一一交换着意见。 而她也不含糊,背着旅行袋,兴高采烈地伸长脖子,一心一意地等着“便当”。 好不容易盼到了,迫不及待地买了四个。 男生皆齐声骂道:“神经病!” 她委屈地望着他们。 “下车再吃嘛,铁路局的便当最难吃了!” “谁说的?”她生气了。 “从小吃到大,每回坐火车都吃。我告诉你,他们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没有变化’,味道永远一样!” “如果你要惩罚我,就让我吃他们的便当。” “姊,真的不好吃!” 你一言、我一语,气得楚琳直跺脚。 丙真不好吃!但是,她却津津有味地吃得光光。 他们不懂,楚琳很少有机会出远门,小时候,爸爸还未抛弃他们时,曾带她去过宜兰。 在昏昏欲睡时,爸爸买来热腾腾的便当,那种滋味,简直幸福极了。 与其说她爱吃火车上的便当,不如解释为她怀念已逝的爱…… 想到这里,捧着便当的楚琳低头望了望脚上的高跟鞋。 “我长大了!童年,再见。”心口上重重的担子必须放下。 一不小心,酱油沾到浅紫白条纹的窄裙。 她立即起身,拿着手帕离座。 在洗手间,用沾了水的手帕拭去酱汁,她才放心地走出来。 一推开门,她差点叫出声来。 “嗨!好巧,在火车上遇见你。”她马上镇定自己的思绪。 “楚琳?天哪!你长高了?” “津平,我怎么可能再长高?是鞋子!”她语带轻松地招呼着。 “哦——我说嘛!”他瞧了瞧许久不见的楚琳,只见她略施脂粉、光洁可人。 深蓝高跟鞋上一朵银花,和一般女孩喜爱的金色鞋钻,有着天壤之别。 她看来典雅高贵,但仍保留了少女特有的亮丽。 顺着剪裁合身的窄裙往上看,她那浅紫外套宽松地衬托出楚琳修长的个子、白皙的肤色。 “你变了!变苗条了。”津平忍不住称赞她。 “可能忙吧,我不在意胖瘦,只要健康。”她利落地往前走。 车厢空荡荡的,因为不是假日,坐火车倒不失为享受。 “我去拿行李,好久没见面了,今天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顺道聊个痛快!”津平转身不见。 她笑了笑,随他去吧! 不一会儿,津平回到她身边,可是手上并没提行李。 “朋友说替我顾着,不碍事。” “不是一个人到台北?” “三个人:我和经纪人及一位书商。” “怎么,有经纪人了?”楚琳差点忘了津平已是成名作家,也许是自己久未关心他,小说也早就不看了。 “别后可好?”津平燃起一根烟。 “好坏的定义是什么?” “赫,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从来不会反问别人的问话。” “时间能够改变一切。” “是吗?有许多东西是禁得起时间的考验的。” “本人向来拒绝考验!” “假话!楚琳,你嘴硬!”津平用着熟悉、了解的眼光瞄了她一眼。“这种态度表示什么?” 没错,我不应该用这种态度,楚琳暗想。 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 买卖不成仁义在,滚滚红尘,何苦自缚、缚人?; “津平,对不起!习惯了工作的交际,变得有点滑头滑脑。” “回家?” “可以这么说,是因为欧洲的一件企划案,必须征求总公司同意;当然,也顺便回家探望。” 她关心地回问:“你呢?如日中天了吧?” 津平不置可否:“还好!只是想休息一阵子,写累了。” 他接着说了些日后的计划,并且提到目前新人倍出,后浪推前浪。说起竞争对手,他似乎有些酸意。 “真有这么大的压力?” “我关心的是横的发展,这也是有经纪人的好处。” “怎么说?” “我只管写作,经纪人替我安排对外联络,例如:上电视开节目、演讲、拍广告……利用现有知名度的基础,再扩展至其他层面,创造更高的名利;只有不断出现在媒体上,才可保持名声不坠。” “你还盗用我的名字做女主角?” “琳与灵,音近似字却不同,何来盗用之有?”他笑起来,“现在已经不用了。” “哦?” “不新鲜了!让楚灵留在读者心中,不是挺好的吗?” “说得也是。写作嘛,我是外行,不过,你还写爱情小说?” “我的读者习惯了,爱情和我早已成为等号,负责制造爱情是我的工作。” “说是‘天职’不是更妙?” “嘿嘿!楚琳,你真可爱!我的天职是‘谈’恋爱,否则,早就江郎才尽了。” 她竟然不知道,和铭生的互动关系,以及这二年的业务经验,如今有了收获。 现在,自己不正把津平当作一般客户,或者就像铭生一样,成熟地交换看法。这是一场没有性别、没有期待、没有压力的愉快对话。 怎么以前就做不到? “亚当!”一声娇唤,响在楚琳耳畔。 她困惑地抬起头。 见到一位穿着性感的女郎,带着逼人的香气,正冷冷地望着津平。 “对不起,楚琳,这位是安娜,我的经纪人。” 楚琳伸出手,安娜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收回手,楚琳明白感受到那份不友善。 “亚当是我的笔名,大家都已习惯这么叫我。哦,抱歉!楚琳,看来安娜有事找我。”他跟着安娜回到另一节车厢,走时还回头叫着。“我住的地址在名片上,记着和我联络。”他指了指椅子。 低头拾起津平——哦,不!应该说“名作家”亚当先生故意落下的名片,楚琳一时不能理解。 吧嘛这么神秘? 她调整坐姿,忍不住想笑。 第六章 “妈!我回来了。”一进门,楚琳急着找妈妈。 “嗯……嗯……”一声声低沉的回应,吓了楚琳一跳。 “‘多多’!你不认得我了?臭“多多’,长这么高了!你都偷吃什么好东西啊?” “多多”嗅了嗅楚琳,口水差点没掉下来。 它兴奋地扑上来,冲着楚琳猛舌忝,亲热得不得了。 楚琳一个踉跄倒地,仍哈哈大笑地和“多多”搂成一团。 楚风飞奔出来,提起行李,埋怨着说: “怎么不打电话?我好去接你!” “嗳呀!我不是三、两个月就回来一次?哪有这么尊贵。” “给点机会拍马屁,你会少块肉?” “一见面就拌嘴!”母亲从外面进来,手上拎着大鱼大肉。 “哇!加菜!”楚风拍手大叫。 “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妈会算,信不信!” “巫婆老妈,你道行更高了!”楚琳亲了母亲一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进了房间,楚风跟了上来。 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什么事?泡妞缺银两?找老姊贷款对不对?” “姊,我是那种人吗?但你想捐献我也不反对。”他对着镜子梳了几下头,又接着说道:“姊,我有个秘密,想不想知道?” “什么秘密?” “妈偷偷藏起一箱东西,嘱咐我少说话,可是,那一箱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我想,迟早你还是要知道的。” “什么宝贝?” “信!” “妈的情书?谁写的?” “是不是情书,我没看哪会知道?”楚风想想还是算了,他答应过母亲不说的,今天已经是严重地背叛了誓言。 “姊,我看你自己找机会问妈吧。” 楚风转身出去。 问?问什么?我们不能天天陪伴在母亲身边,让她孤单寂寞,已经很不孝了,如果她能寻到第二春,我绝对举双手赞成。 楚琳认为多问无益;母亲可是名门之后,年轻时,她在北京大学还是朵枝花哩。 所以母亲不会漫无原则的,更何况,她的人生经验、生活智慧连干妈都比不上。楚琳对着墙上的十字架,喃喃祈祷:“主啊!靶谢你的恩赐,如果主安排了适当的人选傍妈妈作伴,相信一定是位慈祥的好人。感谢主,阿门。” 当天,一家三口和乐地诉说生活趣事,“多多”也跳上跳下的四处讨好;真是个狗屁精! 家的温暖,在楚琳睡梦中的微笑可以看出。 ∫∫∫∫∫ 一连三天,公司同事都吵着要她请客,看来张董真的已经认定她了! 楚琳仍然守口如瓶,任众人如何激将,也不说出她和铭生的“革命情感”。 反正,没有人会相信。 ∫∫∫∫∫ 吧妈对于“春犹堂”想主导整个案子有点意见。 照理说,程序应该是由总公司、分公司再到经销点,如果改成分公司独立作业,不但财务要重新分配,在心理上、面子上,干妈都有“女儿飞了”的不舒服感。 当然,自己的亲大哥和别人不同,不过,醋意在所难免,她埋怨楚琳“一面倒”。 经过一番解释,楚琳不得不说出这次计划其实是想帮助铭生独当一面。 “干妈,我不可能嫁给铭生的,真的!”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铭生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么认真过,以前,台中只要配合台北便好了,可是,这件案子他几乎全心投入,我只不过在旁边做些提示的工作。” “干妈,你别误会,我发现张董故意不管事,为的就是让铭生面对困难,他觉得铭生太——太名仕派了,太有艺术家的潇洒作风!张董害怕退休后,铭生没有能力撑起大局。” 楚琳走到落地窗前,轻掀塑胶帘片,从里往外,见到小吴与若霞正坐在庭园池边喁喁私语,状极愉快。 “干妈?”她不知自己说的是否清楚。 “嗯,我错怪你了!原来大哥用心良苦;所以喽,你一定被董事长‘逼’得很紧。瞧你,瘦了好多。” “没有,张董很疼我,令我惭愧;铭生与我,感情更是好得像亲兄妹,只不过……干妈,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你不觉得奇怪,铭生为什么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你是说,他是……” “我不在意他的情感走向,那是他的自由。” “话不能这么讲,如果这孩子走偏了,我们要快快把他纠正过来!” “这个嘛,目前并不重要。干妈,张董认为有我在,铭生就会正常了;公司也是如此,他要我去弥补铭生的不足。” “你阳刚、他软弱;你健康、他苍白;你动作快。他手脚慢……唉!难为你了,世间万物如果都这么容易安排摆布,人们就不会活得如此辛苦了!” “正是。” 老小一席话,解了心结。 吧妈望着高挑的身影退出办公室,心底升起一阵感触,是喜悦也是惆怅。 我们真的老了,世界该让给他们了! ∫∫∫∫∫ 楚琳打电话给铭生。 “ok!进行吧。我要多留几天。” “什么,你要我独守空闺?” “没一句正经话!让我休息几天嘛。” 她计划陪老妈去假日花市逛逛,也想多买一些工具书;好久没去重庆南路了,她想。 穿绿制服时,最喜欢沿着广阔的大马路走着,那时候,她正狂热地迷恋着一位宪兵,因为他的五官很像爸爸。 每天放学,她都会经过重庆南路,沿着走廊骑楼,欣赏精心设计的新书封面,有些海报更吸引人。她虽然想买,但随之一想,多半还是忍住了放在口袋中的手。 现在,有能力了,那份年少痴狂却已不存在。 “多多”迎上前,吵着要她抱,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好重,收敛点吧!”嘴上这么说,但看到“多多”圆滚滚的身子,还是禁不住又亲又抱的和它厮混起来。 “多多”故意和主人玩“追”迷藏,它四处躲,楚琳都能毫不费力地揪出来。 “再来一次!”楚琳命令。 “多多”咻的一声跑开了。 “好了没?看我的厉害!”她真佩服“多多”的灵性。 可是,这次却让她惊奇地说不出话。 找遍客厅、浴室、阳台都不见“多多”的身影。 楚琳暗想,一定躲在妈妈床下。 她伸长手,往床下捕捉“多多”,怎么不见狗影? 突然,她碰到了一个装鞋用的纸盒子。 拖出来打开一看,楚琳目瞪口呆。 那是一封封熟悉笔迹的来信。 信上收件人写着是给“楚琳”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母亲为何要把它们藏起来? 她坐在地板上,颤抖地抽出其中一封信。楚琳: 我知道不应该再打扰你。 人们常常用个人的经验来替别人思考,并理直气壮地认定自己是对的。 可笑的是,在情路上我根本没有经验,往往只凭着一己之私,我不能说“要爱就爱”。 这段时日,寄给你的信皆石沉大海,我可以体会你的难处;不过,楚琳,我们就不能做做朋友? 军中生涯枯燥无味,但在体魄的锻炼上,却使我更强健茁壮了! 你一定想象不到我现在的样子。 祝 平安 季伟x月x日于成功岭上 他当兵了?楚琳才想起时间不止在她身上创造改变,连季伟、津平都和过去不同了;其实,成长并非一蹴可成的——咦,这不是妈妈的话吗? 她摇摇头,冲着一堆信苦笑。 继续翻阅,她信手再抽出一封。楚琳: 我打过几次电话,楚风说你调到台中分公司去了,我问他电话,他说不清楚。 是真的吗?那我们离得并不远,我也是在台中。 假日时,很多女孩穿着入时、花枝招展的上成功岭来探望亲人。我很少回台南,多半是独自到台中审区走走、看看,这个城市愈来愈繁华了。 说到台南,为了母亲墓地的事,二哥、二嫂、大姊的看法和老爸不同,惹怒了老人家…… 什么?楚琳失声掩口,她不知道季伟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那他一定很痛苦。 跋忙找寻日期,她发现正好是二年前她初到台中之时。 那么,季伟的休学、火车站的临别问候,都表示他正面临着命运的考验。 楚琳心想,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必定如信中所说的“成长茁壮”了。 “多多”终于忍不住地摇着尾巴跑进来,东闻西嗅地一头钻进纸堆里。 它嘴上咬着一封信,正在顽皮地撕扯着,仿佛如临大敌一般。 “不可以!‘多多’。”楚琳骂它,抢回了沾满口水、支离破碎的信。 将它拼凑整齐,她顺着字迹看下去。楚琳: 我已经习惯对着空气倾诉。 你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但在我心中,你鲜活的倩影、甜美的笑声,却一天比一天清晰,永远不会褪色。 说来好笑,暗恋你的时候,我提不出勇气告诉你,深怕会失去你,而终于鼓足勇气时,却又吓跑了你。 总而言之,我仍无法拥有你,是不是? 上个月,退伍后返回台南,我成天游手好闲的放任自己重温当“老百姓”的滋味,结论是差强人意。 我的生日在秋天。 金黄丰收的季节,怎么我却觉得“空”得有些心慌? 你到底在哪里?我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昨天特别跑回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已经盖起公寓来了,寻找往日的旧梦,期待老巷子里会出现儿时玩伴,冲着我叫、对着我笑…… 想来伤感,我也已不复当年的心情了。 期待是磨人的,你还要折磨我多久? …… 宾烫的泪珠滴落在楚琳的手背上,也模糊了季伟的字迹,点点的泪花将浅蓝色的航空信纸,渗透出软薄的裂痕。 她颓然的往后一靠,心中百感交集。 她从未生过他的气。对于季伟,她只有关怀、只有付出;而今,却已形同陌路,这是为什么? 她不断在思索使这份情谊变质的原因及自己究竟在抗拒什么? 风铃在秋风中发出清脆的乐音。 阳台上人影一闪。 楚妈妈买菜回来,她经过卧室,瞥见楚琳的泪眼波光,她愣了一下,放下菜篮,进房弯身收拾好纸箱内的信件。 “这孩子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寄信来。”楚妈妈扶起女儿,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别怪妈妈,我是为你好!太多的混乱使你迷失了心智,你又是天生的粗枝大叶,妈担心你没想清楚就遽然下决定,会害苦了自己。” “所以你就偷偷的把信都藏起来?” “有差别吗?你不是两个人都不理了吗?” “妈——就算我不和他们走向礼堂,可是也能做个彼此打气、相互扶持的朋友啊!” “是吗?两年前,你是这么说的?” 楚琳为之语塞。 “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毛病?你是个遇到问题就选择逃避的人。”楚妈妈为女儿拂开散落的发丝,接着又说:“也不止这一次了,从小,你就有玉石俱焚的个性,情感强烈又不善控制。记不记得中学三年级时的刘正国老师?” 楚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那一回可真让妈不知如何是好,刘老师误会你抄同学考卷,你口家也不说,老师问也不解释,第二天开始逃课。刘老师一直十分担心你的安危,妈也急死了,谁晓得你竟然窝在学校旁的教堂里!” “我伤心嘛!别人不相信无所谓,刘老师是我最崇拜的人,他不相信,对我伤害太大了。”楚琳红着脸,觉得小时候的确很笨。 “结果呢?你一直吵着转学,说什么也不要再见到刘老师,人家也道了歉,你仍然固执得像条牛。” “我害怕再看到他,当时认定他这辈子不会再喜欢我了,就像白制服上沾到洗不掉的污点,所以我……” “所以你选择逃避!唉,孩子!很多事情必须经过成长、历练,方能沉淀出智慧的精华。” 第七章 一项命名为“情人约会”的大型画展,在全省巡回展开。 为了造势及吸引人潮,主办单位也结合了年轻人感兴趣的新颖商品共同参展。 这些所谓的赞助厂商,说穿了不过是想借力使力、提高企业形象、打响产品知名度,趁机捞上一票。 张太太指派楚琳到场助阵。 “丫头,‘梦幻青春’一直是少女们最支持的产品,上个月份建议的少男系列也广受欢迎,不如此次的商展,以男孩香水为主,女孩彩妆为副吧!” 会场布置得绚丽灿烂,旋转的碎星灯,来回洒下千万颗彩色星子,落在往来的宾客身上,仿佛梦境般的轻盈。 音乐不断从四方涌来,都是抒情浪漫的情歌,音符如潮水般,一波波袭向每个人的心坎。 绅士名媛、少男少女、厂商作者、工作人员、受邀歌星……构筑成一座“梦公园”,那么地美妙瑰丽,又如此地不真实,像踩在云端里。 楚琳看见了“亚当”。 他在众人簇拥下走入会场。 一阵阵掌声、一声声喊叫,他在支持者的热情包围中,带着世故的礼貌,将深情的微笑抛向每位崇拜者。 经过楚琳的摊位前,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身后的安娜马上惊觉地拉走他。 楚琳哑然失笑,突然发现自己成为别人“在乎”的角色,又是在你无心加入的一场游戏中被拖下水的,那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他就是亚当?好帅哦!”若霞搭着楚琳的肩头,用近乎玩笑、轻挑的口吻说着。 “他很有名?”楚琳向若霞求证。 “听我表姊说,人是很有名,因为曝光率高;不过,书籍的销路普通而已。”若霞的表姊任职于出版社,若霞最乐的一件事,便是可以看免费的爱情小说。 “楚琳,他认识你?太炫了!介绍我和他认识认识吧!”若霞像个小女生似的。 “既然你表姊说他的书不是很畅销,为什么这么有名?” “花边新闻多嘛!你真是的,都不看报啊?” “我很少看艺文版,这一阵子为了工作,都看经济日报、工商时报、财讯……” “可怜,原谅你吧!这位亚当最出名的就是声音好听,他的广播节目——‘星夜多情河’是目前最红的节目,采取开放式,任何人都可以打电话进去和他交换心得。他还在节目里朗诵情诗,配上美死人的情歌做背景音乐,哦!你不知道,每天晚上十一点上床之前,一定有很多女生抱着枕头,沉醉在亚当那磁性的声音里。” 听着若霞激动的介绍,楚琳被“星夜多情河”的名字给逗笑了,真是赚人热泪的好点子! “看来,我是孤陋寡闻喽!” 她招呼别人去了。 什么跟什么嘛!我大概已经老了,瞧瞧若霞那副德行,大概是领受了太多的爱情滋润,幸福的小吴! 专心处理事务时,往往对身边的杂音置若罔闻。 楚琳咬着苹果,她趁四下无人,并且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的明星身上时,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快乐。 聚光灯突然往她身上照过来。 楚琳愕然地抬头。 扁圈下,她身上的水蓝色雪纺纱闪闪生辉。 微张的红唇衬着粉颊,令在场嘉宾们眼睛一亮,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主持人带着欢喜的口吻嚷道:“太好了!没想到亚当先生‘新书献吻’的幸运者也在现场,我们清楚琳小姐上台接受亚当的献吻!” 若霞疯狂地鼓掌叫好,并且立刻挤到楚琳身边,拉着她往台上去。 一边往台前走着,她一边叮嘱楚琳:“记住!亚当吻你时,你要保持不动的姿势让记者拍照;吻完了,你必须依照惯例,在新书第一页空白处留下唇印!” “若霞,放开我!”她被人潮挤得透不过气来,快到台前时,一位工作人员马上接过楚琳的手,再交给了主持人。 她急得四下寻找若霞,只见万头攒动,镁光灯不断闪烁;若霞在哪里呢? 被主持人半拖半拉的请到了台上后,楚琳来不及问津平是怎么回事,他就已经一把搂住她,将舌头送进她的嘴里。 楚琳羞愤极了!就算献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怎么可以来真的? 在津平强壮的臂弯里,楚琳紧闭着牙齿,死也不肯妥协。 饼了约有一世纪那么久,她才觉得终于可以呼吸了。 楚琳用力踩了津平一脚,见他眉头皱着,低低喊痛,楚琳才对着底下欢声雷动的人们,投给“亚当”先生一个娇媚的微笑。 “谢谢!谢谢各位。好,现在依照惯例,楚小姐可以得到夏威夷来回机票两张、新书精装纪念本一册,并且免费使用洁明牌卫浴产品一年……” “最后,我们谢谢楚小姐,也请她为新书留下唇印!” 楚琳让化妆师为她补上口红,落落大方地在书页上,优雅地俯身一吻。 她缓缓走下台阶,与安娜擦肩而过时,见她投来充满妒意的眼神,楚琳朝她点了点头,回到兴奋的若霞身边。 “哇!帅呆了!楚琳,我好羡慕你哦!”挽着小吴及楚琳,若霞比自己中了彩券还高兴。 ∫∫∫∫∫ 铭生打电话来,他看到了新闻,一直取笑楚琳。 两人针对欧洲“蕾曼妮”的案子做了一番讨论,铭生的计划周延、手法活泼,颇有一飞冲天的气势。 她知道,喜爱艺术的铭生,对“蕾曼妮”的设计师——乔伊评价甚高,似乎有相见恨晚之感。 “下个月,我会去巴黎一趟,和乔伊仔细敲定细节。此外,台北方面对于‘春犹堂’独立作业真的不介意?” “干妈已完全谅解。” “太好了!我迫不及待想与乔伊见面,他的作品好得没话说。” “是‘人’好吧?”楚琳强调了“人”这个字。 “你知道了?”他略为不安。 “我的直觉。” “你会产生厌恶的排斥感?” “一点也不!自己小心就好了。” “你是说爱滋病?哈——我懂,也会小心。楚琳,我……” “别说了!” “不!我要说,如果今天我不是同性恋,楚琳,我不会放过你!” “就因为你从未用异性的角度来看我,所以才能真正地发掘我的优点,而不是被男女外表的假象所迷惑,发掘不着心灵层面;看人要看优点,少看缺点。” “别臭美了!我说过你有优点吗?”他又调皮了。 “你——臭铭生!罢才是谁还肉麻兮兮的说不会放过我!” “我只是说不放过你,并没有表示你有优点啊!相反的,我就是要你待在我身边,然后好好数落你的缺点,好让鄙人能三省吾身、圣贤一世。” 笑闹中,她挂掉电话,走向书架取出杂志翻阅。 突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 “异性?男女外表?假象?迷惑?”她跳了起来。 对!这就是我的障碍、我的盲点! 她高兴地倒在床上大笑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多多”歪着脖子,看着主人奇怪的行径。 妈妈在房里和楚风聊天,母子俩被她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跑出来连声问:“干嘛?三更半夜不睡觉,吓死人!” “你们也没睡啊!”她回了一句,留下母亲、弟弟一脸的愕然。 ∫∫∫∫∫ 第二天上班,被糗一顿是免不了的。 连张太太也加入阵容。 正在哗然之际,吉姆对她眨眨眼,手上摇着电话筒。 “喂?”她接过话筒。 “丫头!有空吃午饭吗?”是伟大的情圣“亚当”。 “我的荣幸!地点呢?” 抄下地址,又惹来一阵取笑。 ∫∫∫∫∫ 餐厅坐落在信义路的巷子里。 人口处,一排种植多年、已高过墙头的圣诞红正迎风摇曳着;她一进去,就忙着寻找津平。 领台见到她,立即上前询问着:“楚小姐吗?这边请!” 她被带到贵宾室,津平起身迎接。 “‘亚当先生’,幸会。” “彼此、彼此!好了,别闹了!我为昨天的唐突致歉;来,敬你!” 其实,想通后的楚琳,不论言语、举止都益发的俏皮活泼。现在,她已如释重负,不再苦恼找不着迷宫的出口了。 谈工作、聊生活,这顿午餐进行得出人意料的愉悦。 “安娜为我安排了一趟夏威夷之旅,正好,你也在受邀之列。” “哦,不对!我是接受免费招待,因为幸运的我得到白马王子的恩赐,那是被吻的报偿!” 他眼中尽是笑意,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双手交握,盯着楚琳。 “怎么?你怕?” “别把自个儿搞成跟个大众情人一样!你真以为你是梁家辉?” “嘿嘿,难说!有机会,可以露比个高下。” “人家多性感哪!应剧情需要的是神圣的;你呢?既然如此自信,何不立个铜像,杵在火车站前。” “我不反对。那要在前面贴上两片枫叶,后面则免,为艺术牺牲吧!” “神经病!对了,安娜挺尽职的,忙前忙后,我看你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不但尽职,更……算了!不说她,反正,出版的领域你也不懂。” “我是不懂,不过,我却知道安娜不喜欢我。” “她只是保护我保护得过了头,你无法理解公众人物的辛苦。” “这不正是你一心想追求的?” “你以为凡事皆能顺心如意?两年前,我为了好兄弟的介人,伤害了一位心爱的女孩,谁能体会那番心境?” 楚琳沉默了,心头掠过一丝悸动。 他竟然是为了季伟?为了成全好友,牺牲自己的爱情? “那天晚上,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你遭受刺激。”他举杯吸了一口酒,橙黄汁液缓缓倾人喉咙,有些许辛辣、些许甘醇。 “楚琳,打从在火车上巧遇,我就一直想告诉你——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只爱你一人!” “什么粗俗滥词!你喝醉了、”她被那几个七拼八凑的字眼给逗笑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字工作者,对于说故事也还差强人意,你不妨将就一下吧!”他自己也感到滑稽。 “对了,说到季伟,他还好吧?” “自从他母亲过世后,他变得话少、安静了,看起来也比过去成熟多了;不过,我一直很忙,也没太多时间和他把酒言欢,加上你……好像有心结横在我和季伟之间。” “津平,我们都变了,但愿情谊常在,过去的事就甭提了。倒是你,如今可以光耀门楣了!” “广播、电视、小说……都是安娜一手安排的。她很精明强悍,永远知道自己的需要,也从不失败,这个女人了不起!” 他翘起大拇指,打了个酒嗝。 “哪有人中午买醉的?你别喝了!”她拿开了酒杯,像个小妈妈。 “遵命!现在,请答应……”津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一枚晶亮彩钻呈现在眼前。 “你愿意戴上吗?”他的眼中充满企盼的火焰。 “什么?你疯了!”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收起来!津平。” “丫头,以前我没能力时,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如今我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才敢提出要求。你先别心慌,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见他急促的表白,楚琳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津平大哥。 “看来,今天是鸿门宴喽?” “有点像,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嘛!丫头,让我用纯洁的爱包围你;在乡下的田园小屋里,你可以自由地享受居家生活,生活过得宁静淡泊、无人干扰……” 楚琳心思游移、飘流浮沉。 饼去,她盼望过这一刻。 但此刻,她却不再那么肯定了。 婚姻?爱情?友谊??哪一样才是她想拥有的,又哪一项是她想拒绝的呢? 既来之,则安之。 母亲的话不知怎的,有如暮鼓晨钟地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你总是选择逃避……玉石俱焚的个性……” 她勇气一提,深吸了口气对津平说: “暂时放着。我们好久没有偷偷快快的吃顿饭了,让我想想好吗?” ∫∫∫∫∫ 铭生满怀着期待及喜悦的心情远赴巴黎。 临登机前,他和楚琳共进早餐。 望着忙碌的“巨鸟”,负载着一批批出入的旅客,楚琳忍不住对他说:“这真是人生的缩影,每架飞机之中,必然有着许多令你我低徊、玩味再三的故事。” 铭生精神抖擞地戴上唐老鸭图案的荧光帽,抓住她的手掌反复看过后,抬起眼说:“楚琳,你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胡言乱语的干什么!看个手掌就要讨吃的?” “信不信由你,本山人不随便看相,但是你的确陷入粉红情网中。” “铭生,你是说我不久后会结婚?”她一愣。 “错不了!谁是这位幸运儿?”他凑过脸来。 “谁?我哪会知道?就凭你一派胡言……” “别问了,说吧!否则我不走了,马上回家告诉老爸,咱们结婚去!” “好啊!走。”她嬉闹着,“你爸爸一定乐疯了。” 铭生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桌面。 “有了!是不是大众情圣——亚当?” “你说津平啊?”说他胡诌例又有几分功力。楚琳的眉眼弯成了二道明月,嘴上虽然仍守口如瓶,其实心中早打翻了蜂蜜罐子。 甜甜的、香香的情潮淹没了她,楚琳不禁娇靥泛红,流露出嫣然的妩媚的神情。 “亲爱的楚琳,等我回来后才能投入别的男人怀抱,让我为你化妆、为你选婚纱好吗?”擅长设计、摄影的铭生央求着她。 “你一定喜欢玩芭比女圭女圭。”她点头应允。 “勾勾手指,一言为定!” 送走了铭生,晴空卷云,多少高情! 她站在机场外,默默地祝福铭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就算铭生和一般人不同,他也一样有着狂热的情感需求,为什么人们要用排斥的态度对待他们? 想到他把自己当作“芭比女圭女圭”,楚琳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一路笑着回家。 ∫∫∫∫∫ 距离津平的“鸿门宴”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她陪伴“亚当”出席过一次作家联谊会,发现他在言谈举止间益发有了明星架式,尤其是在安娜的运作下,他和群众若即若离,亲切中仍保留了一些神秘,让仰慕者的热情达到了最高峰。 “过于密切频繁反而会坏了胃口,就好比吃菜一样,我们不可以让亚当的支持者太快得到满足。”安娜在一次散会后,对楚琳这么说。 “你真是位足智多谋的经纪人。”楚琳发自内心由衷地称赞她。 安娜冷冷一笑。 她其实很喜欢楚琳,因为玫瑰和百合是无法相比的;不过,欣赏对方并不代表彼此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没有朋友!楚琳。” “不觉得遗憾吗?” “我不需要朋友,这是真心话;我了解自己,更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问题在于,我要追求及想拥有的是什么。” “难道,身处巅峰就不能有朋友?” “不可能!锦上添花者甚众,雪中送炭者稀;想站在别人上面,便须牢记你没有‘真正的朋友’!在人吃人的世界里,任何人都不可相信。你知道吗?有了利益冲突时,谁都有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当然,我也不例外;为了目标该出卖他人时,我绝不会退让。” “这又所为何来?” “理由简单,为了名利、为了私欲。” “这不是很苦吗?” “那要看个人的想法了。我有清楚的目标,一旦达成时,非但不觉得痛苦,回头看看,反而会忍不住怜悯你们。” “怜悯我们?” “嗯,看你们的小悲小喜、小情小爱,实在是格局太小。 楚琳不以为然,但觉得安娜的论调挺新鲜有趣的,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她又问安娜: “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浓妆下,安娜的脸宛如一张面具。 “实在很巧,我所追求的东西刚好和你一样。” 留下一阵香风,她挥挥手,赶下一场座谈会去了。 津平嘱咐楚琳,早点回家,为了赶时间不能先送她回去,在安娜的催促下,他叮咛数声才不舍地上车。 为了多赚一点钱,津平更忙了。 楚琳带着困惑,想不通安娜的话。 也许是一个“家”吧?她最感沮丧的就是没有完整的家,而津平说过,安娜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楚琳想,她一定是渴望拥有一个幸福、健康的家庭,有父母、兄妹,有丈夫、子女,不是每个女人都这么盼望的吗? 可见安娜的性格偏激,全因环境使然,她心中对安娜反而有了一份同情。 ∫∫∫∫∫ 饼农历年时,楚琳一直在家中忙着。 “多多”鬼灵精似的跟前跟后,母亲特别为它织了件狗背心,红绿相间的,十分可爱。 津平从台南来信,情意绵绵地三张信纸全是些想念之词,虽然并没有特别之处,但落在有情人眼中,却是字字珠玑、行行动人。 妈妈当然全看进眼里去了。她还是那句老话:“你自己选择,绝对自由。” 吃完年夜饭,楚风带着小琴出门玩去了。 母亲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打盹。 楚琳正在勤学美容,面霜涂了满脸,油腻腻地坐困愁城,想想真累人,干脆洗掉算了!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仍盖不住尖锐的电话铃声。 她一脸水渍的冲出去接起电话,却看到呼呼大睡的母亲。 “累了一天,真好睡。”她心里想着。 接起电话,她喊着: “请等一下!”冲回浴室,抓了一条毛巾又反身奔出。 再接电话,只剩下断了线的嗡嗡声。 奇怪,是谁? 走到阳台,心想,索性替妈妈修剪花草吧!反正也睡不着。 好像要下雨了,楚琳抬头看看天空。 “多多”跳上花架,玩起走钢索的游戏。 “下来!‘多多’,你又不是猫咪。” 抱起“多多”,她正要放下,不巧看到楼下一个人影。 心头一惊,手一松,“多多”掉了下去,哀哀叫了两声。 他?他! 不可能!年三十晚上家家团聚,他怎么会来? 他定定地、安静地、落寞地铁青着一张脸,靠在对面楼下的灰白砖墙前望着楚琳。 那神情包含着太多的凄凉。 他慢慢地扬起嘴角,似笑非笑。 他的双腿交叉着,不安的双手互搓着。 岁末天寒,他呼出的热气随着冷风飘散开去。 “季伟!”楚琳肯定是他,激动地对他叫着。 闭上眼,季伟强忍眼眶中打转的泪珠。 哦,上帝!让她再叫一声,再叫我一声! 多少的朝思暮想,无数次的辗转难眠,为的就是这一声呼唤。 季伟仰头面向夜空,他全身松软无力,他终于又看到魂索梦系的楚琳了! “季伟!是你!”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长发飘散地赤足飞奔下楼。 天空开始落下丝丝小雨,季伟翻起衣领,缩了缩身子。 楚琳只穿了一件薄棉袍,冷得直打哆咏 她不畏风吹雨淋,跑到季伟身边,笑中带泪的拉着他:“快!上楼躲雨。” 时间的飞逝并没有改变她对季伟的关心。 今日相见,楚琳仍一如往昔般的高兴。 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每每思及,她都带着几分喟叹。 看来,她错了,真正的友谊是禁得起考验的;津平、季伟和她又重逢了。 楚琳倒了杯热茶,将季伟带到楚风房间。她深怕惊醒母亲,先为母亲加盖了一条被子才回到季伟身边。 带着怀念的口吻,她端详许久后开口: “刚才的电话是你打的?” 季伟抿着嘴,点点头。 又看见楚琳了!他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早上,大姊、二哥忙得人仰马翻;父亲是很重视过年的,然而,吃午饭时,父亲想到晚上的年夜饭少了个女主人,不免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一下子陷入愁云惨雾中的家人都闷不吭声、食不知味。 季伟再也受不了了,他草草扒了几口,借口说买点东西就走出家门。 来到市区,看见路人提着行李,神色兴奋地过街赶路,季伟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挤上了火车。 “怎么了?”她的柔语打破沉寂。 “楚琳,你还在生气?”季伟颤抖地问她。 “不!一点也不!” 她蹲在季伟身边,笑颜如花。 “季伟,我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得不知如何表达。过去,我的青涩、我的幼稚、我的迷惑,全部都是因为太年轻了!” 他带着往日情怀,依恋地再次抚模她柔顺的长发。她那自然垂落的如云秀发,传来淡淡的肥皂香味,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你的头发真美!”他舍不得放开。 “‘多多’的更好!”楚琳笑了,“它的更软、更卷。” “老人家说,发细者命好。”他记得母亲生前最反对大姊烫头发,怕坏了命运。 “为什么年三十不在家团圆守岁,却跑来台北?” “心情坏。一个人在路上有如孤魂野鬼,又——又很想念你;反正过年是小孩子的事,所以就上台北来了。下了火车,实在没有把握见到你时会是什么场面,我害怕你对我冷淡,果真如此,我该怎么办?”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给楚琳听。 “那就和我一起守岁喽!” 望着心情极佳的楚琳,季伟有些失落、有些羡慕,更有莫名的妒忌油然而生。 她好像丝毫不受影响,我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近来可好?”他问,“为什么不口信?” 楚琳抱着“多多”,一五一十地将离别后的种种经过说给季伟听:从台北调到台中开始说起,到和铭生的深厚友谊、公司业务的拓展、在妈妈床下发现他的信后,不敢回信是害怕处理失当……当然,她也提到了自己身心上日趋成熟、遇到津平及他的求婚…… 季伟安静地倾听。 在柔和的光晕里,他仔仔细细地注视着楚琳,贪心地想记住她的一颦一笑。 只见楚琳随着事件转换,流露出的神情,一会儿严肃,一会儿低叹,尤其是最后一段——她已经考虑答应津平的求婚了! 季伟心痛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按捺住激动,佯作轻松的样子,随意问着: “恭喜了!想不到还有这一段,我是指津平竟然想结婚了。”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也疏于联系?” “他这么说?也罢!有一回,二嫂的同学来家里探望她,两人聊天时提起她现在已离开电视台,转任一位作家的经纪人,我好奇地问她那个作家是谁,才知道是‘亚当’。后来,二嫂表示她也是亚当的读者;女人嘛,不免会想知道心中偶像的近况,当然,也扯到他的花边新闻。对方嗤之以鼻地说,亚当不可能结婚,因为对他的支持者来说伤害太大……” “你是说安娜?”太巧了!世界真小,碰来碰去又碰在一块儿,楚琳颇感惊奇。 “是啊,二嫂唤她安娜。这个名字好像是纪念一位从小扶育她长大的修女。” “安娜非常尽职,替津平张罗一切,像个妈妈似的。”楚琳言语间,表现出感谢之意。 “我不喜欢她!这个女人太现实、太功利了。” “才见过一次面就如此断定,不觉有欠公允?” “不,以前就认识了,二嫂和她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二嫂嫁到我们家十多年间,安娜也来过许多次,而且,二嫂也这么说她。” “你二嫂真奇怪,若不欣赏对方,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背后放箭?” “你误会了。我二嫂是从安娜的言行举止中,发现安娜有这样的性格。而她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生长环境的关系。但她虽然现实功利,二嫂仍真心相待,永远不求回报地对待安娜。”季伟对二嫂的尊敬,与日俱增。 “难得,你二嫂真贤淑!” “的确!否则对安娜来说,我的家人根本没有利用价值,她怎会常来?记得有一回,我问过二嫂同样的问题——像安娜这种朋友值得交往吗?二嫂笑了说,她是在向人性挑战,她认为人之初,性本善,尤其是没有利害冲突时才能见真性情!” “可是,我倒觉得患难见真情!缺少风雨、阻碍,怎能突破人性枷锁?”楚琳反复思索着何谓真友谊。 季伟见她沉默,便靠在楚风的音响架旁,翻找着cd。 “听‘似曾相识’还是santana的europa?”他扬了扬手上的cd。 “悉听尊便。” 扣人心弦的音乐在室内缭绕。 他们并肩齐坐,在音乐流畅的带动下神游太虚。 曲风里,有着强烈的拉丁色彩,显得即兴又抒情,而且高低婉转、快慢自如,紧紧抓住聆听者的心绪。 在舒畅的感觉中,楚琳睁开了双眼。 “好久不敢接触摇宾乐了。” “什么原因?”他不解。 “你啊!没有你的分享,总觉得怅然若失,心中饱涨的情感,没有知音是很苦的。” 季伟恍惚了起来:朋友?知音?我在她心中似乎仍占有一席之地。 “楚琳,原谅我过去的鲁莽,让我们永远成为对方的知音。” 第八章 春假总是很快就过去了,人们在忙碌了一阵子,才正要好好享受独处的时光时,却发现又要开始上班了。 “唉!又要上班了。”小琴埋怨地对楚风说。 “可不是。季伟,你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已经和一家律师事务所说好了下礼拜去上班。我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律师。” “现在律师的名额比往年增加许多,机会也较大吧?” “跳楼、发疯者仍然不少:太难考了!” 楚琳买水果回来,在楼下大声叫着:“来帮忙啦!” “我去!”季伟下楼,见她双手都拎着东西,赶忙接过。 楚琳翻了翻信箱,失望地嘟着嘴,对季伟说: “津平真忙!听说他过年时,陪着几家媒体的主管打了三天三夜的麻将!” “应酬嘛,芸芸众生,金字塔上却只能站一个人,我们都是在下层的。” 季伟不忍见她难过,分析给她听。 “津平也是为了给你舒适的生活。你想,三顾茅庐的神话会在现代社会出现吗?他使出浑身解数,让安娜去造势宣传,为的是什么?” “其实,我倒希望他找个安定的工作。” “女人都这么说。”楚风洗好水果出来。 “有些事——津平是清楚的;不过,要回头已经太难了……”季伟若有所思地剥开橘子。“他仍然在作困兽之斗,只怕伤己伤人。” “你在说什么?什么回头太难?”楚琳接住他的话。 “别紧张!我是说,津平爱上你,回头已难。”他躲掉了,“嗯,橘子好甜!楚琳,你愈来愈贤慧了。” 聊了一阵子,大家约好去看电影。 挤在买票人潮中,季伟拉着楚琳的手。虽然挤得前胸贴后背的,他仍然快乐得想飞。 突然,季伟对楚琳说: “你先排队,我买东西去去就来。” 楚琳嘱咐他别忘了买蜜饯番茄。 季伟匆忙地进入一条巷了。 他额头冒出冷汗,该不是自己眼花了吧? 没错,是津平! 他尾随前面二人,低着头,活像电视上的侦探。 津平和安娜亲热地搂在一起,不时捏捏对方的腰。季伟早已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并不奇怪。 此次北上,听到津平向楚琳求婚的消息,固然使他震惊,但安娜和津平的暧昧关系,楚琳怎会毫不知情?几次话到嘴边,他都忍了下来。 他怕楚琳受不了刺激,他真的怕! 前面那两个人在一家“甜心宾馆”停下脚步。 季伟立刻间在摈榔摊旁,佯装成顾客。 不巧津平也回头,一眼瞧见了他。 季伟马上低头买东西,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 津平被安娜拉进去了,他也认为自己看错了。 他心想,大概只是有点像,绝不可能是他的! 安娜爱娇地扭动着健美的丰臀,艳红的双唇有如滴水的蜜桃,津平的立刻被挑了起来,拥着她进入旖旎风情的宾馆。 回到售票处,楚琳眉开眼笑。 “最后两张!”她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高兴得像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银幕上精彩万分,季伟却在黑暗中忿忿不平。 既然做不到忠诚,为何要拖楚琳下水? 其实,和楚琳聊到安娜时,季伟已保留不少,他把津平的风流帐放在心里。 照理说,提醒朋友保持警觉及注意对方的行为是他的责任;不过,受中国人“少管闲事”观念的影响,季伟也不想多事。 他觉得应该再给津平一次机会,或许他已迷途知返了。 但是纸醉金迷的诱惑岂是如此容易挣月兑? 他愿意等待津平的改变,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季伟决心在楚琳身边守候,但愿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看来,刚才的一场“谍对谍”,所有的希望都将落空,津平的灵魂已出卖给魔鬼,等待他的改变已成了神话。 季伟握紧双拳,侧脸看着楚琳。 傍自己下了道旨令——保护她! 电影散场,楚琳尚陶醉在剧情中。她喋喋不休地说着。 季伟带着同情、包容,将楚琳带回家。 津平的忙碌,丝毫没有减低的迹象。他依旧寄来开满玫瑰花的信纸,洋洋洒洒地散布着他拿手的情诗情话。 而冷眼旁观的季伟必须返乡了。 “季伟,你买的是火车票还是统联客运?”楚琳临上班前,跑到楚风房间关心地问。 “走路!”季伟已收拾好行李,开玩笑地说。 来时一串蕉,走时货满箱。 楚妈不知塞了多少东西在背包里;楚风借了九本书、六张cd给他;楚琳更是不忘送他一盏迷你碎星灯。 “听cd时,打开灯,会有好多星星跑出来。”她描绘着彩色星子旋转室内的美妙感受。 季伟说什么也无法放心。 他承载着难堪的秘密,巴不得快快结束,让危机化解,远离不幸。 正要开口时,楚琳听到电话铃声。 她跑了出去,接起电话,开心地笑着。 季伟在房间里踱方步,尖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带着行李,在阳台穿鞋时,总算捕捉到了几句。 “好,放心!你早去早回……公司才刚上班,春节后是淡季,没什么事。我可能会等铭生返台,和他一同研究巴黎方面的案子。” “夏威夷的小姐热情如火,别引火自焚哦!” 琐琐碎碎的零星片句。 季伟暂时吁了一口气,原来津平要出国。 他计划先回台南,告诉父亲他要转到台北上班,反正新上任的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是父亲的多年好友——陈律师,他在北、中、南都设有事务所。 陈律师也挑明了讲,由季伟选择希望的上班地点。 “走,送你一程。”楚琳拿起外套,和他一起走出巷子。 一路上,季伟告诉楚琳,他想调到台北上班的计划,并不时刺探她对津平这些年来的私生活,究竟了解多少。 憨厚灾直的楚琳并不知道季伟的弦外之音。 她满怀感激地握住季伟的手。 “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尤其是你从台南来台北过年,打破了我们长久以来的疏离,否则,我内心一直愧疚于这段无法再续的友谊,深怕会就此无疾而终了。” 候车室里,进进出出的旅客、老老少少互相寒暄道别。 季伟安慰她: “我会在你身边帮助你。别客气,有事尽避放马过来。” 他就是说不出口。 难道要告诉她:“我见到了津平与安娜上宾馆!津平根本是骗你的,他在台北过年,不是在牌桌上!安娜是津平的经纪人兼情妇,你只是津平为了形象而放在台面上的妻子!安娜弹两下指头,你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这些残忍至极、几近丑陋的事实,她会相信? ∫∫∫∫∫ 铭生不愧为艺术高材生,到了巴黎简直是乐不思蜀。 “不想回去了!楚琳,我想浪迹天涯。”他在信中如此坦白着,“乔伊和我一见如故,为了他,我留了长发,学会了新舞步,也正在猛偷他的技术。” 背着行囊,铭生时常流连在雕像、老社区、露天咖啡馆之间。 仁立于巴黎街头,他感觉出真实的生活意义。 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希望。 朝阳、晚霞、繁花、绿树,在在说明了不虚此行。 想念他,真的好想。 楚琳为好友找到了方向而倍感兴奋。 她编织着美丽的梦想,就快实现的梦想——披上铭生为她设计的白纱,她一定是天下最娇媚的新娘。 礼堂钟声悠扬地传来,带着母亲、弟弟、干妈及同事的祝福,她等待着新郎柔情的一吻。季伟身着一袭深蓝色礼服,和津平结上同样的白色领结,眼中流动着喜悦的光彩,对她微微笑着。 在神父的询问下,她和津平说出人间最美的三个字:“我愿意!”彩带缤纷地撒在她和津平的肩头上,众人赞叹之声此起彼落,她缓缓踏着轻盈的脚步,像踏在轻软的云朵上,走向爱情的殿堂。 在津平的巧思安排下,她拥有一间白墙红瓦的田园式住宅,这个家有个名字,叫什么呢?取“津、琳”的谐音,就叫“精灵居”吧卜‘精灵居”一定要离娘家很近,假日时,可以和津平回家,饱尝一顿充满母爱的餐点。 多出来的房间,让季伟带女朋友来度假。 哦,季伟,辜负了你,我一直深深内疚;但是,我永远是你的知音,永远都是。 盼望你也和铭生一样,不再寻寻觅觅。 “多多’汪了几声,唤回了她的思绪。 楚琳赶忙梳洗一番,今天有场发表会,干妈嘱咐她务必到场。 会场里来了许多服饰界的从业人员。 每年难得一次的大型观摩会,大家都带着兴奋与期待的心情相互招呼着。 张太太担任本次发表会的引言人,楚琳抵达时,她正好在台上介绍着: “总而言之,台湾设计师及制造商必须突破本位主义,团结起来,为台湾纺织业迈向国际化而努力。”台下掌声不断。 张太大走下台,指挥若霞、小吴做好公关工作,她自己则带着吉姆进入后台去了。 音乐轻快地从四面八方流泻出来。 雷射灯光照射在模特儿的身上。 楚琳欣赏着,配合音符及节奏的她,心情格外地好。 今年的主题强调舒适与自由,每个设计都走向自然,剪裁上以宽松、随兴为主。线条流畅、风格独具、动静皆宜的作品,穿在模特儿身上,举手投足问,充满了百花盛开的生命力。 楚琳最钟情的设计师——乔伊,经过铭生的沟通与接洽,特别答应用“春犹堂”的名义,空运来台十件最新的作品。 乔伊的想象力丰富,一袭袭若隐若现的薄翼软纱,透过浓淡深浅不同的色彩,就像名画家米勒又活了过来。 十足的意象,浪漫的想象,宽广的变化,构成乔伊热力四射的流行时尚。 楚琳赞不绝口。 她想起后台的干妈,或许她正需要人手。 绕过人群,来到杂乱的后台。 设计师、模特儿、记者、助理……相关工作人员都抓紧时间准备着。 “奇怪,怎么不见干妈和吉姆?”她左顾右盼,顺便和认识的人寒暄几句。 一位较为熟悉的模特儿拍了拍楚琳的肩。 “找张太太?”指了指北边的接待室,她说:“刚才吉姆神色凝重的和她商谈去了。” 道了谢,楚琳小心地从衣架旁侧身而过。 正要敲门,却被干妈慌张的女高音吓得止住了手。 “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她责怪吉姆。 “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谣言啊!” “好了,这下子麻烦大了!” “我们先别惊慌,找机会求证后再做决定。” “好吧!哦!吉姆,别让楚琳知道。” “我晓得!” 是公司出事了?她靠在门外,脑中全是问号。 吧妈为什么不想告诉我? 是上回为了分公司独立作业,使她对我失去了信任?台北、台中不都是一家人?或许干妈吃味了,认为我太护着“春犹堂”? 她的脸火辣辣地烧烫起来。 自己的确有些偏心,为了早日扶助铭生站起来,竟然忘了原则本分…… 她悲伤、委屈地溜出了会场,独自漫步街头。 铭生不在,津平远游、干妈生气、同事误解……自己又何尝好受? 打了电话回家没人接,母亲大概到教堂去了。 走累了,坐在小鲍园的树下休憩。 望见两名少妇,推着婴儿车在草地上晒太阳。 婴儿的脸蛋粉女敕粉女敕的,蕾丝花边的小圆帽,将小胖脸围了起来,活像个女乃油蛋糕,令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她望得痴了。 其中一名少妇笑着打趣: “我没想到你都看过了。亚当的小说真凄美,不知让我掉了多少眼泪;这人必定很风流!” “现实辛苦,小说寄情嘛!”另一位回她。 说得也是。 走入社区的巷子,家门就在眼前。 回家真好! 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她顿感身心俱疲。 只见行李一堆,上头坐了一个人,笑得灿如朝阳。 她扑了上去,两人紧紧相拥。 “呵——见到你真好!”她开心了。 “怎么?才十来天,你就不甘寂寞了?” “坏季伟!”她捶打着他的行李出气。 “小姐!这是我的战备物资,非阁下出气用的沙包。” 双双进入室内。楚琳丢了钥匙,嘘了口长气,她概略的讲出最近所发生的一些事件,有些自怜,有些心慌,也有些不解。 “哎!要不是我生下来就是个天才,你这么东一句、西一段的‘跳跃式’讲法,真会把人逼疯。” “事件本身就是东一句、西一段的嘛!至少我接收到的讯息是如此。” “撇开铭生及发表会不谈,我问你,吉姆指的到底是台北还是台中?” “没听到。台中不可能,因为才刚开始,现阶段除了乔伊的代理权之外,‘春犹堂’在目前只能算是台北总公司设在台中的一个分支机构;更何况,财务集中在台北,若有风吹草动,犯不着由吉姆报告,干妈早就跳起来了,她可是主掌会计部门的哩!” “所以,不是财务的问题。” 季伟挽起袖子,走入厨房。 “我会查清楚!” “你干嘛?” “学做家庭‘煮’夫!”他眨了眨眼,有模有样地系上围裙,“下点毒药让你月兑离苦海。” “君命臣死,臣不敢不死。季伟,请让我毒药快点发作,少受折磨!” ∫∫∫∫∫ 说也奇怪。 上班时,干妈对楚琳温柔备至。 吉姆也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若霞、小吴更不时地在她面前谈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好聚好散”、“只要尽心尽力了,人生就了无遗憾”……之类的怪腔怪调。 她知道若霞及小吴,向来不关心人生大道理,这会儿却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在好笑。 令人想不透。 母亲说:“你干妈不是那种人,如果真出了事,又是因你而起,我们做大人的必会先互通消息;小吴和若霞也许是真的对职务感到倦怠,有了换工作的打算,才会说那些话,不是指你啦!” 她和季伟聊过,季伟说:“没事!”就不再提了。 季伟仍住在学校旁的原来那间宿舍里。 刘老师夫妇十分欢迎他再度回巢。 对于工作,季伟的干劲十足,听说,陈律师鼓励他朝司法官的方向努力;季伟天资敏慧、才智过人,考运也一直好得令人羡慕,楚琳相信他会不负众望的。 “津平是巧克力糖球,里里外外又香又甜,可惜空洞;我是山东馒头,结结实实的,就缺聪明人眷顾!” “什么比喻嘛!巧克力糖球有多好吃,你知道吗?”她不服气,好朋友还比高低? “好吃、好看也好贵!吃多了闭牙疼,后悔莫及!”他凶巴巴地顶回一句。 “瞧你,酸成这样!”楚琳摇摇头。想起津平,她有点纳闷,怎么去一趟夏威夷还不够?来信中说,安娜又和国外几家书商接洽,一时之间忙得抽不开身。 安娜真是了不起,楚琳想。将来有了孩子,给安娜做义子,希望她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津平去了一个月,什么时候回国?”季伟问。 “再过几天。他们又顺道转到其他城市走走、看看。”其实她也不知道。 “我——我想和他商量一些事。”季伟的浓眉轻皱,眼睛盯着鞋尖,不知想些什么。 “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懂,以后再跟你解释。” 她无名火冒了上来,这阵子,太多人说:“没事!”、“你不懂!” 分明瞧不起我! 事不关己,倒也无所谓;可是,每件事都与我多少牵连着,众人的态度,似乎都希望我别多管闲事、站远一点。 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事,要忍受这些冤气? 连季伟也是这样,刚才冷淡的口吻,伤人甚深。 被隔离、受孤立的感觉,令楚琳心里十分难过。 她猛然站起身,板着脸孔走到花园,向正打着太极拳的刘老师告别。 理都不理那正一头雾水、跟着冲出来的季伟。 她又犯了“好哭”的毛病。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感到自己孤单无依。 季伟默默地陪在她身后,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吭半句。 他不道歉吗?哭得有些累了,正愁该如何收尾的楚琳,内心开始盘算。 “季伟,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事?” “什么是什么事?”绕口令? 赌气不是办法,我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孩子气,必须面对问题,找出对策。 “季伟,别瞒我!天大的事情我也能接受,更何况,我不至于错到‘祸国殃民’的程度吧?” 季伟望着她泪痕未干、鼻音浓重的糗相,不发一语。楚琳挡在前面,不让他走,两人四目相对的僵持着。 季伟做了个鬼脸,楚琳先是松了表情,接着,又看到季伟正笑着看她,终于忍不住打他、捶他,有点气又有点恼羞成怒的爆笑出来。 “又哭又笑,黄狗撒尿!”揽着楚琳往口走,用机车不是比两条腿快些? “你——真的不说?”站在机车旁,知道他想送她回家,楚琳急了。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怪怪的?尤其是你!” “怎么个怪法?” “第一,公司的事,你说要查清楚,那是我的公司吔!我都不清楚,你查什么?好了,查就查吧,后来只说没事就了结一切。第二,你找津平有何贵干?问你,还是一句没事,没事你找他?第三,你最近的态度分明和公司的人一样,是在孤立我,为什么?我要知道!” 季伟听完她的抱怨,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如果,现在我也向你求婚,你会怎么处理?” “别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谈正经事。” “我也是跟你谈正经事!” “季伟!”她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这和我生气的事有什么关连?别闹了!” “有关!你先回答我。” “如果……”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如果你帅一点、老一点;如果你告诉我真相;如果你送我巧克力、玫瑰花……” “又如何?” “还是不可能嘛!你知道,我是说笑的。” 季伟抖动着手中的机车钥匙,低下头自顾自的把玩起来。 “说啦!”她夺下钥匙放在背后,逼迫他。 抬起头,季伟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楚琳,离开津平!他不是过去的徐津平了,别上了他的当!” “你说什么?”她吓退二步,不可置信地摇头。 “真的!”季伟困难地、迟缓地说,“他和安娜上宾馆被我撞见了。一直不敢告诉你的原因是——我想先找津平谈个清楚。” 他小心地盯着楚琳,慢慢走近她,深怕她受到惊吓而显得小心翼翼的。 他继续说着: “你干妈也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吉姆负责公司宣传对不对?” 她点头,眼睛像铜铃似的睁得好大。 “吉姆和记者阐扯时,发现了这个秘密。过去是交际花的安娜目前是津平的情人兼秘书,对外名义为——经纪人。” “不可能!不可能!”楚琳不停地尖叫、扯着头发,脑中一片空白。季伟赶忙伸出双臂,她在他的怀里倒了下去。 ∫∫∫∫∫ 大作家亚当回国的消息上报后,成了热门新闻。 他兴致高昂地向记者们谈论他的新计划。 镁光灯闪个不停。 安娜和亚当贴得很紧。记者们有心捉弄,故意问:“亚当,是不是好事将近了?那个白雪公主又是谁?身为经纪人的安娜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她是不是也有喜讯?” 一连串的指桑骂槐,说穿了也只不过是一些无聊话。 对于安娜的长袖善舞,记者并无异议,只是她那过于光芒四射、喧宾夺主,甚至是一副老板娘的精明市侩样,常让记者们不太舒服。 吉姆痛恨二人的不仁不义,私下结合了交情不错的记者,故意来个“洗脸”,杀杀他和安娜的锐气。 倒也是老脸皮厚,这对壁人非但不慌,反而打情骂俏、真假难分地演出一出“我俩是不是一对恋人”的闹剧来。 当作宣传又何妨? “请问亚当先生,您对于身为文化人,却风流艳史不断,而为了急于提升自我形象,竟骗取纯洁女孩的感情,同时拥有‘贤妻及情妇’的看法如何?” 记者堆里,突然站起一个人,他冷静地大声提出问题。 现场立刻一片哗然。 有人抿着嘴笑,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捕捉亚当的错愕,更有人击掌叫好。 看来,人在江湖,再怎么懂得掩饰,也未必能尽善尽美,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得一点也不错。 人群中,坚定挺立的季伟,等待津平,不,是出卖了灵魂的亚当的回答。 安娜粉脸变色,立刻交代工作人员将季伟架走。 现场一阵骚动,敏感的记者们立即将相机对准季伟。 镜头里,季伟的闹场看来就像电影中的剧情。 他挣月兑、反身、怒目、大叫…… 声音口荡在所有人的心里。 “徐津平!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魔鬼交换进入地狱的通行证!徐津平!为了私欲与虚荣,你甘愿沉沦,却牺牲了楚琳,你的良心还在不在……” ∫∫∫∫∫ 巴黎的“蒙洛河”小镇。 每逢假日时,人们喜爱相偕到此游玩。 放眼望去,农舍田园,充满了雅意情趣。 迸老繁茂的巨树,随着微风的轻摇,正诉说着一则则久远的昨日往事。 树桠绿枝间,活跃的鸟儿正嬉戏着。 “它们也在恋爱吧?”铭生坐在园子里的大树下。 “这是个恋爱的季节!”乔伊抛了个心领神会的微笑;他真的被铭生迷倒了。 一阵令人酥懒的轻风吹来,树丛里,纷纷飘落许多不知名的小小花朵,宛如细雨飘落,带着香味的花朵,有些正好掉落在乔伊的卷发上。 “那是什么花?”铭生忍不住癌身拾起数朵放入透明的水晶杯中。 乔伊的脸上,洋溢着晨光初露的明亮光彩。 他告诉铭生:“哦!亲爱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从前,一位名叫“丽莎”的卖花女,在镇上卖花时,由于姿色不错,因而常遭受无聊顾客的欺侮。 某次,她去卖花时又被人调戏了,她胀红着脸大声喊叫求救,一位年轻英俊的军官正好经过,他斥责那些壮汉,并抽出长刀作势吓退对方。壮汉们见情况不妙,于是一哄而散。 军官因有职务在身,不能立刻下马安慰丽莎,便仍端坐马上,低头轻问:“你没事吧?小泵娘。” 丽莎挽着一篮鲜花,抬起头,望着骑在马上、高大威武的俊美军官。见他眼神温柔、心地仁慈,她不禁深深地爱上了他。 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位贵族军官,丽莎送了一束鲜花给他。 军官闻到花瓣间传来阵阵醉人的香味,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花?” 丽莎羞怯地回答:“你是我永远的恋人。” 原来,这串花竟然有着如此美丽的名字。 军官仿佛着了魔一般重复着:“你是我永远的恋人。” 他不想离开了,但职务在身,不容稍误,遂对丽莎承诺:“春日来时,我会再回到这里,你等我,陪我一起去看‘你是我永远的恋人’。” 说完,脚下一蹬,扬长而去。 有了军官的保护,镇上居民都不敢再欺侮丽莎了。 怀着满心喜悦的期盼,丽莎等待着“春日之约”。 日子一天天接近,丽莎的脸庞也更明媚了。 当春天来临时,丽莎穿上最美丽的裙子来到当日相遇的街上。 居民也兴奋地准备为这对恋人献上祝福。 但是,从朝阳、午后、黄昏……一直等到深夜,那名军官一直都没出现。 丽莎的红唇,慢慢地因为失望而变得灰白。 她的发带月兑落、围裙污皱;丽莎悲伤地哭了。 一个月、二个月……整个春天都过完了。 前线传来消息,年轻军官在战斗中阵亡,他再也无法回来履行“春日之约”了。 泪水已经流尽了的丽莎知道消息后,从此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每当遇到路人走过她身边时,丽莎总会抬起头,轻轻地问:“是他回来了吗?” 蒙洛河小镇上的老老少少皆不忍见她如此悲痛失魂,便建议由大家出钱出力,照顾这位为爱情而变得空洞茫然的女孩。 在众人的安排下,丽莎便住进了一间旧屋里。 多年过去,老一辈的人上了天堂,年轻的居民也渐渐淡忘此事;丽莎是否安然无恙,已不再是人们所关心的事。 某日,一个小男孩行经该处。旧屋的园子里,传来阵阵悦耳的歌声及醉人的香气。小男孩好奇地推门而入。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发现绿枝间掉落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捧着沾着露珠的花朵,男孩在恍惚间,又听见刚才的歌声。 那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春日将临, 我心激荡, 亲爱的,让我对你说, 此生,你是我永远的恋人。 任凭狂风起、香花落, 你我同展颜、共晨昏, 天地虽无义,残分离, 情至水穷处,永不悔。 春日将临, 我心激荡, 亲爱的,让我对你说, 此生,你是我永远的恋川 乔伊说到这里,已止不住地频频拭泪。 呵!坚定的爱情,人类毕生之渴求。 沉浸在丽莎的故事里,铭生几度哽咽。 他搂着乔伊,热气吹进他的耳里,铭生热情地问他:“你呢?你是不是丽莎?” 乔伊没有回答,只用充满了情感的双眸回应了他。 一位助手这时跑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接过助手递过来的电报,乔伊问铭生: “是台湾打来的。什么事这么急?” 铭生困惑地看着电报。 原来是爸爸打来的!他怎么会亲自打电报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乔伊识趣地走入屋内,不忘回头对铭生说: “我去做好吃的给你解馋!” 哼着歌,他为铭生煎制“枫叶松饼”去了。 铭生打开电报,脸色立刻变成死灰。震惊之余,久久不能言语。 电报由手中落下,在草地上翻了几下,终于静止不动。 “你是我永远的恋人’正好飘落在电报上,衬在阳光里,远远望去好像过时的杂志封面。 乔伊面含微笑打开了屋子的门走出来。他左手执壶、右手托盘、腰间系了件紫色条纹的围裙。 他为铭生倒了杯浓郁的咖啡,喜孜孜地柔声问道: “加点巧克力酱可好?亲爱的。” 铭生没有回答,乔伊察觉他的神情有异,见他眼神呆滞,不免暗自生疑。 “什么事?” 再三追问,铭生回了魂。 他哭了!由轻声吸泣转为嚎啕大哭。 “是你爸爸出事了?”乔伊紧张极了,抱着他,跟着一起流泪。 “不!是楚琳!是楚琳……”铭生用力地抱住乔伊,他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楚琳和丽莎一样,为了爱情伤了自己。 但丽莎不同。她至死都活在无穷的希望里。 而我深爱的楚琳呢?却被可恨的徐津平彻底打垮,整个人已心神丧失,永远忘记了这世间的一切。 哦,不!上帝,你看见了吗? 难道你完全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这么善良、纯洁的女孩,何忍让她受此折磨! 他的喊叫声夹杂着中文及法文,在园子中回荡着。 乔伊略微懂了,他安慰铭生: “别急,只是心神丧失,未必完全绝望。亲爱的,你先回去探望她,再看有无机会医好她,天无绝人之路!有你、有我、有这么多人在她身边,楚琳不会就此离开的。相信我!嗯?” 乔伊叹了口气,他心想:听他说了千百回这位女孩,虽未谋面,却像前世注定要相遇一般,而今还未能得见,她却已不复记忆,将现实种种都抛开了…… 安慰过铭生,乔伊立即收拾起“柔情似水”的一面,马上命令助手代办回台事宜,为铭生准备行李,所有与“春犹堂’相关的资料文件,皆一一妥为安排、处理好。 不愧为“商场名人”!乔伊真有二把刷子。 认识铭生之前,对感情他并不很认真,每天生张熟魏的笑脸迎人。他也曾经沉沦过,为的是“同性恋”在全世界的残酷法则及待遇——年华老去与社会歧视。 如今,铭生的出现给他无穷的希望。 那份肯定,重新燃烧了乔伊这颗五十三岁的心灵。 “我老了,你不嫌弃?”他在黑暗中不敢开灯。 “你永远不老!”铭生痴痴凝望。月光透过白纱,在乔伊高挺的鼻梁上抹上一层银粉;就这样静静地、满足地紧拥着乔伊。 想到铭生将离去,乔伊万分不舍。 但楚琳的情况,正需要自己的“东方恋人”为其奔忙,他日再见,或许已是明年的春天了。 “春日之约”? 乔伊打了个寒颤。 第九章 楚风倒了杯茶,默默地放在母亲面前。 他发现母亲的白发更多了。 止不往的心酸,楚风侧脸转身,走到阳台抱起一直呜呜叫的“多多”,抚模它柔软的长毛。 “多多”是敏感的,它已发觉家中异于往日,大家都变得冷谈,不再逗弄它了,因此十分伤心。 岂止是动物,人类何尝不是如此? 伤心、绝望的楚琳,此刻已走进另一个国度里。 那里,有天使的歌声、舞动的精灵,正唱着圣歌和她一起飞翔。 那里,还有仁慈的天父向她伸出双手,慈爱地领着她四处观赏人间未曾出现的美景。 被这般宠爱着,楚琳笑着告诉楚风:“别吵我!你看,这里有好多星星;会唱歌的星星。” 双掌合拢,她像是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似的,等待着对方的惊奇和赞赏。她扬着眉:“对不对?好漂亮!” 楚风假装正在欣赏,不时投给楚琳鼓励的微笑:“嗯!好多星星。姊,你该放星星回去,到了晚上,它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楚琳善良地点头,双手一扬,往空中撒开,嘴上叮咛着:“快点回去喽!天父在等你们了。” 连这个时候,她还是那么听话,体贴。 电铃声响起,门开处楚琳看见季伟走了进来,很奇怪的想了想,不解地问楚风:“他是谁?为什么天天来我们家?” 楚风难过地告诉她:“你忘了吗?季伟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你们无话不谈的……” 算了!现在只有顺其自然了。 季伟放下公事包,问楚妈妈: “她今天怎么样?” 楚妈妈摇摇头,默不吭声。 从客厅望过去,季伟瞧见正在盯着自己看的楚琳。 他轻松地挥一下手。“嗨!小泵娘,你好吗?” 她不好意思地躲在弟弟身边,告诉楚风:“他在叫我吔!”楚琳很喜欢这个人,他每天都来陪她,万一时间到了没来,楚琳还会不断地问家人:“他呢,怎么没来?塞车了吗?” 此时,楚妈妈示意季伟坐下。 “小子,你工作忙吗?” 怎会有这样的开场白?肯定有事! “楚妈妈,你别绕圈子了,有事要吩咐?” “小子,我对于你的一番真心都看在眼里;不过——楚琳虽然不像别的病人会有暴力倾向,但什么时候能正常起来,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我…… 楚妈妈挥手打断他的话,忍不住又落泪了,她继续哽咽着说:“你的家庭、父亲的期望、工作前途、未来生活……都不能因此而受累。如果楚琳和以前一样正常,我把她交给你,那真是高兴都来不及的事!但是,今天她病了,什么人、什么事都弄不清楚,你不是还要发展政治生涯吗?拖了个她,根本不可能;而且,你的父亲也不会赞成。今天早上,他托你二嫂打电话来,客气又明确地通知我了,希望你再来的时候,正式与你谈谈。” “我快三十岁了,楚妈妈。我要什么、不要什么,自己心中清楚得很。那个家,和我愈走愈远了,我不能依照他们要求的模式过生活;而且,我真心爱楚琳,一点也不觉得是拖累。你放心吧!对于他们的话使你为难,我向你道歉。”他急着表白,深伯明天再也进不了这间屋子。 楚妈妈看着他,百感交集。 这两个男孩子,一起爱着我的女儿,最后却演变成今日这种局面。 经过考验的爱情,其滋味是甜美的。 见他心意已决,楚妈妈想:罢了!由他去吧。 季伟拍了拍楚妈妈的手,进入楚琳房间。 楚风背上吉他,准备上班,临行前告诉季伟: “她今天话多了,精神也比昨天好。” 季伟点点头,目送楚风上班。 “嗨!”一声娇唤,打破他的沉思。 季伟赶忙坐在她身边。 陪她看着卡片,纸张上印满了灿烂美丽的花朵,也有小动物的活泼姿态。楚琳一张张解说给他听。 翻到其中一张,上面是一间别墅型的田园住宅,里面百花争放、碧草如茵,一对男女穿着礼服坐在马车上……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手掌开始抖动,紧张地对季伟说:“魔鬼!那个男的是魔鬼,他要抓我走!”反身抱住他,楚琳害怕极了,眼中尽是惶恐。 季伟马上把那张图片撕碎,他安慰楚琳:“别怕,有我在!我保护你。” 哄了一阵子,楚琳在他怀里睡着了。 季伟跌人一段回忆中…… 那是在他大闹记者会之后,安娜打电话到台南老家,问到了他的公司电话,不久,津平找他出去。 二人相见,不知从何说起。 津平首先打破沉默。 “你恨我?”带点讨好的口吻。 “为何不问楚琳恨不恨你?”无聊至极的虚伪!他瞧不起这种人。 “她——她好吗?” “你说呢?一个已不复记忆的人,却怕听到徐津平三个字!为的是什么?” “说什么都太迟了,对不对?”他显得很痛苦。 “不要告诉我,你伤心、你抱歉……”季伟轻蔑地望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太陌生了!他不是津平,只是一位不择手段、急于成功的冷血杀手。 楚琳何其不幸,竟遇上这种人! “我不了解,维持形象的方法很多,找楚琳结婚就能提升形象吗?”季伟问津平。 “我也爱她!”津平大声回答,“我并不只是为了形象。没错,安娜是人尽可夫,但她如果真的与我共赴纽毯的那一端,了不起是媒体冷言冷语一阵子,对我伤害并不很大;更何况,安娜八面玲珑,该安抚、该讨好、该威胁甚至该利诱的人,她都能够轻易的摆平。你说,如果只是单纯的想找个老婆,安娜未必会比楚琳逊色,对不对?所以,不是只为了个人的形象……” “据我所知,没这么单纯。” “什么意思?”津平止步,回头问。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是为了形象?我的老板刘律师和你是同一个党部的。你可是贵人多忘事啊!据说,党部有意提名阁下出来竞选‘议员’,那么,你告诉我,形象对你重不重要?” “嗄,你是说……没错!是有侧面消息传来;不过……” “别侧面、正面了!我都知道这件事了,你根本不可能还没有任何动作——大作家‘亚当先生’!”他冷冷一笑。 “好吧!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是需要形象好一点,但长久以来,安娜在对外造势上,已经成功的帮我打出知名度,就算是娶妻生子,倘若我不是喜欢楚琳,最低限度,我也可以保持最有价值的单身汉或大众情人的形象,这总可以吧?你一直误会我……” “错了,我没有误会你。”季伟走累了,坐在石椅上,“津平,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牺牲她?” 津平落寞地站在树下,望着对面坐着的季伟,这位从来不是对手的小老弟,变得强悍、精明多了!他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 季伟是成熟多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青涩的小男生了。 现在的他,变得壮硕挺拔,越发显出男人味来,相形之下,自己长期处于酒色财气中,已经有了老态。 “回答我啊!怎么,心虚了?”他咄咄逼人。 “说牺牲太难听了!是她太脆弱了。”津平仍然嘴硬,“我以为,只要安娜容得下楚琳,两边都相安无事,对我也是一件好事。”他顿了顿,偷偷看了季伟,对方正面无表情地低头聆听。 他继续说: “我对楚琳当然有情,只是她太天真、不够世故,无法抵挡风雨,而安娜则不然,她勇猛、沉着、懂得钻营,对我的未来事业颇有帮助。”吸了一口烟,津平脑海里突然想起安娜的浪笑媚语,不自觉地松了口风:“我不否认,安娜是个很棒的性伴侣!但她不稳定,只适合做情妇;楚琳呢?纯洁得像一张白纸,可以安心地走入婚姻中持家教子。至少对她,我仍怀抱着尊重,连生理的都忍住了,否则……”他止住话语,因为迎面射来两道凶光,使他警觉到自己的失言。 季伟扑过来,一把揪住津平的衣领,怒吼着: “亚当先生,你给我听清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否则,我会不惜一切地毁了你!” 津平退后数步,他思考着该如何挽回颜面。 季伟青筋暴起、呼吸急促。 看样子,似乎难有转圜的余地。 津平轻轻地问:“我可以去探视她吗?” “哈哈!你还有脸问我这句话!” 双手奋力反击,津平死命地推开季伟,不知羞耻的他仍然试图争回自己的颜面。他大声地叫起来:“笑话!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过去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嚷嚷?助——理——先——生!” 他故意贬低季伟,打击他的自尊。 季伟并没有上当,他嘴角带着不屑,神情凛然地望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有一种人,眼见明天就要垮了,今天还寡廉鲜耻地不知死活!亚当先生,你绝对不知道,我已经和安娜谈过了;她也是在利用你,不但利用你的名利,还……”似笑非笑地,他故意带着揶揄的目光,上下扫了津平全身一遍,接着说:“还利用你这副不——怎么——中用的躯壳!” 津平面孔胀红,男人最怕的弱点被他击中了。 季伟毫不放松。 “好自为之吧!多多运动,锻炼一体,否则,你‘卖’不了多久的!” 津平有如饿虎扑羊般,气极败坏地上前抓住季伟,出手就是一拳。 季伟敏捷地接住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笑道:“怎么,来真的?” 津平咬牙,用力撞向季伟。 只见季伟左右开弓,“砰砰砰”连着三拳将津平打得人仰马翻。 理理衣襟,望着嘴角渗出血水的津平,季伟丢下一句:“真是中看不中用!” 骑上机车,扬长而去。 津平坐在草地上,瞪着他的背影,为之气结。 ∫∫∫∫∫ 坐在飞机上,铭生简直坐立难安,他脑中不时浮现楚琳的纯真笑靥。 下机后,他直赴楚家。 家中只剩楚妈妈,正在为楚琳梳辫子,母女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见到铭生,楚琳显得好高兴。 楚妈妈问她:“他是谁?” “他是哥哥!”楚琳乖巧地回答。 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原本以为她见到铭生这么开心,应该是想起来了,没想到,她只是凭着心情认人。 “没关系,楚妈妈。至少好人、坏人她能够分辨,我们就可以不那么紧张了,是不是?” 楚妈妈点点头,对铭生说: “这一阵子,她活多、人也较活泼,我有信心,她会好起来的!医生也这么说。这下好了,你和她那么亲,你回来对她的帮助很大。” 铭生深有同感,从巴黎到台北,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定下来了。 “医生说,最好让她出去透透气,例如上超市、做礼拜,或者客人来时,也可以让她帮忙,增加面对人群的机会,可以减少她自闭的倾向。”楚妈妈关心地说。 “医生说得对。”铭生表示赞同。 “我去做两道菜,你一定好久没尝过家常菜了。” “谢谢!这倒是真的。”他笑了。 铭生牵着楚琳,来到客厅坐下。 他问楚琳:“最近看了些什么书呀?” 楚琳茫然地望着他:“看书?看书?”想了想,接着央求铭生,“我要看书。” 铭生到书房找来了几本以前她最喜爱的诗集,扶她坐好后,开始慢慢念,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她是喜悦的。 铭生的声音、诗中的词句,似乎勾起了往日美好的回忆,她不时满意地看着“多多”,又瞧瞧铭生。 渐渐的,她安静了。 “常绿……常绿山庄,哥哥!春犹堂……” “你记起来了?哇!太好了!”铭生高兴得抱起她,不停地旋转。 她呵呵笑,攀住铭生,贴着他的胸膛,楚琳问: “哥哥,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我去找乔伊玩。乔伊,你记不记得?” “乔——伊?乔——伊?”她想不起来,有点伤心地对铭生说,“乔伊在哪里?” 知道她一时之间无法全部记起,铭生安慰楚琳:“乔伊也是哥哥,以后会来看你;可是,你要认真地想,好吗?” 版别了楚妈妈,铭生立刻赶回台中。 张董见到铭生,频频追问楚琳近况。 铭生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张董终于知道楚琳心中早有所属,过去在台中的那段日子,虽然和自己儿子十分投契、感情浓厚,也不过是兄妹一场。 张董的失望,铭生全看见了。 他在心中对父亲抱歉着,怎么办呢?这是没法子的事啊,我何尝愿意让老人家失望?这还算小事一桩,万一他知道我和乔伊…… 张董放下烟斗,从口袋中拿出支票簿,开了一笔为数不小的款子,对铭生说:“楚琳她们家经济情况并不太好,这张支票你拿着,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还有,如果你楚伯母同意,告诉她,我和我妹妹是一家人,所以我妹妹的干女儿也就是我的干女儿,知道吗?” 铭生知道父亲想通了,所以高兴得不停地点头。 案亲也跟着笑了笑,多年来,彼此都不愿跨越的最后一道坚持已全部撤离。铭生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位可爱的女孩。 她绝对想不到,就算心神迷失了,她留下来的爱仍然发生了效应。正因为我们都在乎她,父亲与我,才能重新建立起新的关系。 谢谢你,楚琳!铭生内心呼喊着。 如果此刻你知道了,一定高兴得向我讨人情,对不对? “爸!我想接楚琳来台中,这里天气好,她们家靠近山区,终日潮湿不太好。” “没问题,你尽避安排吧!” 第十章 津平狂暴地扯下安娜的内衣,愤怒地骑在她的身上。 “放开我!”安娜大叫。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嗯?你不是嫌我不够力吗?”津平抓住她挥舞的手,不住骂着:“婊子!贱女人!耙在背后嘲笑、奚落我?你这个浪蹄子!老子今天不狠狠修理你,我就不姓徐!” “哈哈哈!你疯了!”安娜睁着杏眼,鲜艳欲滴的红唇吐出一连串狂笑。 “不准笑!”津平更生气了。笑?你也配在老子面前笑?他用力打了安娜一巴掌。 “打得好!亚当。哦,不!是徐津平先生,因为亚当是我塑造出来的,徐津平才是真正的你!”她不动。不笑,只是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听好!没用的东西。我跟着你,是你有利用价值!如今……阁下迟早要玩完了,我可没那么笨!要跟男人很简单,老娘过去的裙下弄臣不知多少,要不是看走了眼跟着你,误以为找到了真爱,今天老娘还不知道正在和哪位帅哥午夜缠绵呢!” 趁他一个不留神,安娜立即跳起来,她抖动着一身丰满的浪肉,含笑指着津平: “没想到,我也会栽了筋斗;什么文化小生、情感顾问、广播情人?全是狗屁!你竟敢背着我向楚琳求婚,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穿上衣服,对着梳妆镜拉整衣服、拢拢头发,回身望着垂头丧气的津平。 “本来,我想慢慢再收拾你和那个丫头的!不过,看来你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居然跑出了个季伟来!”点燃一支烟,她继续说着。 “既然有季伟行侠仗义,楚琳那丫头又发了疯……啧啧!再加上季伟二嫂和我的交情,老娘今天没有拿出看家本领来对付你,徐津平,算你走狗运!” 用力把香烟在徐津平的稿纸上按熄,安娜拎着皮包,扭身离去。 ∫∫∫∫∫ 月光一如往常般洒了一屋子的银白。 那月光留在摊开的稿纸上,将安娜留下的烟蒂照得看起来好像一位刚哭过、忘了洗净的大花脸。 “如果时光能倒流,一切都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伤害楚琳!”津平扯着乱发,无助地躺在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双人床上。 楚琳,她笑起来那般地无邪,对任何人皆毫无戒心。她相信良善、真爱可以抵挡一切的纷争、苦痛。 我为什么离谱到利用她的信任来满足一己之私? 津平觉得仿佛被月光洞悉了诡计般,有了惭愧的自省。 他任由自己光着身子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地抽着烟;失去了楚琳、认清了安娜,未来的方向,一切必须重新盘算过。 ∫∫∫∫∫ 铭生在“常绿山庄”的院中池塘边写信。 他将回到台湾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乔伊。 临上飞机前,乔伊送的花“你是我永远的恋人”,现在正夹在书页里。记得当时乔伊为他别在衣襟上时,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花朵需要爱,所以我们在花朵枯萎之前,把花夹在书页里,为的是永远保存那份回忆;人们也需要爱,所以我们在爱情生变之前,许下誓言,为的是提醒自己莫陷入不义。” 他不舍而坚强地向铭生道别,因为爱情需要有如信仰般的坚贞,倘若不够坚贞,那和只求感官刺激的爱情又有何区别呢? “我不对你要求‘春日之约’,我要的是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铭生伸出手拨动池水,水影中出现恋人的脸孔,正微微对他笑呢! 他恨纸短情长,他怨路途遥迢。 但想到能为楚琳尽点心力,他和乔伊的两地相思也有了代价。 林妈的呼唤声使他回了神。 他回过头,见到季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什么事?” “楚琳出事了!” “她怎么了?” “楚妈妈中午哭哭啼啼的打电话给我,说她做菜时少了味精,便直接到超市去买,又不巧遇到邻居,所以说了几句话才回家,结果一进门,就发现楚琳不见了!” “报警了没有?”铭生紧张地问。 “报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大家都快急疯了!” “季伟,你先坐下!让我们想一想,她可能去哪里?” 回到客厅,林妈送来冷饮。 季伟左思右想,仍猜不透楚琳的行踪。 铭生想到:“她会不会去公司了,或者来台中?季伟,你认为有没有可能?” “是有可能。楚妈妈说,她穿着整齐,连鞋子、皮包都带出去了,而且皮包里有钱;楚琳只是记忆受损,并非痴呆,在行动上应该很独立。” “是啊!她还是一样看书、听音乐、看电视,只要不受刺激,一般人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现在怎么办?” “只有继续努力了。” 张董从外头进来,听到铭生及季伟的一番述说,他立刻下令,派司机老王载着他们回台北,协助寻找工作。 “如果楚琳来台中,我会马上通知你们。”张董催促他们即刻动身。 ∫∫∫∫∫ 在高速公路上,季伟告诉铭生有关安娜离开津平的事。 “看起来,安娜是个果断的女人。”铭生说。 “她从不动情,遇到津平也是命中注定的。” 季伟又把安娜的身世、为人说了一遍,铭生听了一直苦笑。 “这都是命运、环境的牵制,人们若无大智慧,终究免不了自讨苦吃。”铭生凝视窗外,有感而发。 车子飞快地奔驰着。 季伟决定小睡一下,靠在椅枕上,他沉沉进入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夜晚—— “喂,季伟,你忙不忙?来陪我好吗?” 火速赶到楚家,看到楚琳红肿的双眼。 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说:“心里难过。” “告诉我,没关系。” “你记不记得,我们公司隔壁的大楼楼下有一位流浪汉?” 季伟想起来,点头说:“记得,后来你们都接济他。他怎么了?” “我和隔壁大楼的住户委员会商量过后,他们同意让流浪汉担任管理员,而和他聊天时,才知道他是被儿媳逐出家门才流浪街头的。后来,大家都称呼他‘伯伯’,伯伯自从生活有了着落后,做得很起劲、很负责,我们都好高兴,谁知道……”她又哭了起来。 季伟叫她别伤心,先说清楚为何难过。 “谁知道——伯伯基于我们对他的关怀,心中无以为报,常主动去市场买些菜,做点好吃的给我们加菜,他的手艺的确不赖!昨天——昨天他为了赶时间,怕晚了我们去上班就不能吃到他的菜,急着要过马路,就——就被车子撞死了,呜……呜……”越说越伤心,楚琳的声音都走了样。 季伟默默陪伴她,直到夜晚来临,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这是刚认识楚琳四个月时候的事。 从第一眼见到她,季伟内心就不断希望能够常看到她,至于原因为何,他因为当时太年轻了,所以不懂这份渴慕因何而来。 那一天,伯伯的死亡,拉近了他和楚琳的距离。 基于生活中出现共同的事件、朋友,也许是并肩作战,也许是一起参与某些事情,人们的友谊才得以在甘苦、患难中滋长。 就像同学、同事、亲人、友伴,在生命旅途中有缘相遇、相知,借由时间培养出默契,一旦产生情感,这份缘便有了继续成长的养分。 当晚,季伟舍不得离去。 他早就知道,自己为了接近楚琳,所使用的笨方法常使楚琳进退维谷,但碍于礼貌,她不便对他下逐客令;可是季伟高谈阔论的那些法律、哲学、社会学等话题,都太偏重于理论,听得她呵欠连天、眼皮沉重,还要硬撑着。 他心中有数,却苦无对策。 伯伯的死、楚琳的伤心、他付出的关怀……正是日常生活中最真实的喜怒哀乐;也唯有如此,他才能踏进她的生活—— 他借此机会赖到深夜两点。 也许是他的角色有了改变,楚琳在情感上,对季伟更加倚赖了。 在“一来一往”的互动过程中,彼此建立起真挚的关怀。 “陪我去公园散步?”楚琳在经过一下午的安抚,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她未曾深思,十分自然地将手挽在季伟的臂弯里。 从小到大,没有和女孩如此亲近地依偎过,加上心中对她早有情愫,季伟当时的兴奋,至今回想起来,仍清晰得恍如昨日。 鲍园里,只有他和她。 楚琳边走着边偎着他的身子,感觉十分柔软温热。 季伟感觉出她的胸部在线衫内起伏着。 对女性身体好奇的他,暗暗的享受那似有若无的碰触,有点欣喜,又有点罪恶感。 走到花圃旁,楚琳轻快地跳上石阶,在微弱星光下唤着他: “季伟,你会三级跳吗?”她心情变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跳过之后,楚琳和他坐在石阶上,静静仰望星空。 “人生是一连串的未知数,上午不知下午会发生什么事,今天不知明天将会如何!”她叹了口气,像是问题又像是自语。 没来由的,季伟有股冲动,恨不得紧紧吻住她。 这是不可能的!我对她,是否单纯地出自生理?季伟保守的个性,向来在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上,都会习惯性地找出理由,就算当场佳人要投怀送抱,他也会迟疑起来。 “你这个笨脑袋,又在想些什么?”他敲了她一下。 和季伟打趣惯了,她不在意。 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他,表示抗议。 被撞的那个人可不这么想,他甜蜜又满足地傻笑。 “季伟,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妈年纪大,万一楚风又温得不好,你可要看在朋友的份上多帮忙哦!” “祸害造千年!你不会这么倒楣的,哪有人这样说话的?”他瞪她一眼。 “很难说的!伯伯还不是说走就走?” “好了!别胡思乱想。” “你说嘛!万—……” “我不理你!哪这么多不幸、这么多万一?”他就是拒绝,他要一辈子都看得到楚琳。 楚琳,你不能走!泪水滑下了面颊,咸咸湿湿的。 季伟从过去的回忆中醒来。 就是有!就是有这么多不幸、这么多万一!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季伟抱歉地对铭生点头示意,并接下他递过来的卫生纸。 “就快到桃园了。”季伟看了看路标。 听他一说,铭生突然灵机一动,立刻吩咐老王:“快!到机场去!”接着向季伟解释,“楚琳曾经回信,埋怨我到了法国乐不思蜀,说什么心里好烦,吉姆和干妈都误会她,想干脆到法国来找我……之类的话,你说,她是否有可能到桃园机场?” “试试看也无妨。”季伟坐直了身子,恨不得答案马上揭晓。 ∫∫∫∫∫ 津平想通了,他仍不愿放弃名利。 采取低调处理,应该没错。 在电台的节目里,他依旧用磁性、感人的话语,诉说着面对情场的失意、他是多么地恋着某位女子。 讲到情深处,他的嗓音酸楚,用着尽量克制的演技,博取不少女性听众的同情及鼓励。 她们都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杜撰出来的。 她们也不明了,情圣亚当的“用心良苦”。 她们的感受是真实的,透过缠绵的词藻、生动的情节、凄美的音乐,引起了她们的共鸣。她们纷纷打电话给“亚当”,尤其是身为名人,他却还要如此“剖自”自己,使女性听众们都爱死了这位偶像。 女人是容易欺骗的;津平十分满意。 对于外界的揣测,他一律保持沉默,不予正面作答;但为了维持媒体对他的好奇,津平将自己扮成落魄、不修边幅的样子,而每每在有意无意之间,他会故意装作听不见别人的说话,再等个几秒钟后,才收回飘远的目光,诚恳地道歉,并向对方说:“对不起,我刚才没听见。” 反复几次之后,有人说,亚当的痴情令人感佩,当今现世,少有此人。 只要媒体上有他的照片,千篇一律都是低头,沉思、泪光、嗟叹的神情。 简直就是“天涯、黄沙、孤独客”的造型。 而深具母性的女人,在面对这种“孤独的男人”时,只有溃不成军、举手投降的份。 希望能扭转乾坤,他想。 津平自从安娜走了之后,也曾思索过报复的计划,但想到最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安娜是“不要脸、不怕死”的人,而他若想继续维持声势不坠,只有躲在暗处见机行事。 如果,能够见到楚琳一面,如果,她在我的怀里苏醒过来,那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一定能重新提高我的形象。 津平微微一笑。 他开着车,急速地驶往楚家。 他在门外徘徊,细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车上的大束玫瑰,在黑色椅垫上绽放得异常艳丽,旁边一个精致的巧克力礼盒,系着金色缎带及礼花。 津平等了一下子,见到楚妈妈提着菜篮走出去。他知道机不可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 捧着花、提着礼,他等待开门的人。 楚琳伸出头,立刻被津平一把捉住,她莫名奇妙地问:“你找谁?” 原本躲藏在花朵后面的那张胜,现在终于露出来了。 魔鬼的脸!楚琳吓得急欲挣月兑。 “妈!”她叫着。 “丫头,是我!”他柔声喊着,用哄骗的口吻叫着从前的呢称,深怕一放手,她便会消失在空气里。 楚琳定定地、直直地、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曾经伤害过我。 但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怕我? 怕我不听话?楚琳心中纳闷不已。 坏人怎么会怕好人? “好漂亮的玫瑰花。”她对津平说。 “喜欢吗?这是我特别买来送给你的。” 发现她不会吵闹,津平放心了,他慢慢松了捉住楚琳的手。 谁知才一松手,’楚琳马上躲回房间里。 任凭津平连哄带骗,她还是不开门。 在房里的楚琳,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找寻皮包,再穿上布鞋,她环伺四周,决定从窗口爬下去。 她小心地、慢慢地爬着,趁着坏人还在客厅,她要快点逃走才行! 裙角勾住了花架上的长春藤,使她动弹不得,急着爬下去的楚琳索性撕开长裙,露出光洁的大腿。不料,树枝刮到腿,痛得她轻轻叫了一声。 津平听见阳台上的动静,跑出去一看。 “危险!楚琳,别再爬了,危险啊!” 他想救她,向着她伸长了手。 可是却逼得楚琳在情急之下,只有冒险往下跳,却摔在柏油路上,昏了过去。 津平慌张地将她扶起,猛拍她的面颊,楚琳设有反应。 将她抱上车,津平手握方向盘,口中不停咒骂: “他妈的!这个时候还塞车!” 他没有去医院,车子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 ∫∫∫∫∫ “我们在哪里?”楚琳被带到一家小吃店,她的手脚上的一点外伤已被津平包扎好了。 “这里是桃园。你先休息一下,口渴了吧?”他是真的关心她,但是,当他自私的想将楚琳占为己有时,他的理智已经失去了。 楚琳从摔晕过去到醒来后,都和先前的反应有了不同。 她竟然不怕津平了,虽然仍不知道他是谁。 她问津平:“你到底是谁?” “大哥都忘了,臭丫头!”津平故作轻松的试探她的反应。 “对不起!大哥,我记不得了。” “你偷喝酒,才爬上阳台摔了下来。我们说好要回台南,现在只好赶夜路了。”他编造的谎言她居然也信。 她不再排斥、惧怕了,令津平高兴万分。 楚琳依顺地陪伴他,现在,津平心中的魔鬼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吃饱后,我们先休息,大哥好累,想睡了!”想起没烟抽了,他对着楚琳说:“我去买烟,你等我,别乱跑!” “我吃饱了,先去车上等你好了。”楚琳对他说。 “也好。老板,买单。”结帐后,才刚走回来,津平就看见两个面熟的人。 真巧!他警觉地拉着楚琳就从小店侧门跑出。 “先生,找钱啦!”老板大声叫着。 罢进门,失望的季伟与铭生本来想吃完饭再回台北,听见老板的呼喊,不约而同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楚琳以及正拉着她拼命跑过街的津平。 二人迅速对望一眼,也立即跳上车,吩咐老王看紧点,别给跟丢了。 车子在马路上追逐着,铭生兴奋地对季伟说: “法网恢恢,他能躲到天涯海角不成!” 季伟恨自己一时未察,忘了最可疑的人物——津平!所幸老天有眼,还是给我碰上了。 “一定不放过你!”他伸长脖子死盯着。 铭生拿起大哥大,通知警局这桩绑架案。 警车火速加入,一时之间,多辆车子紧追不舍,警笛尖锐的鸣叫声,使得津平心慌意乱,加上不诸地形,没多久就被逼上死路,进退两难,举手投降了。 铭生、季伟扶出惊魂未定的楚琳。 她毫发未损,除了摔下阳台时的皮肉之伤。 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她感到累了。 “你们是谁?”似乎经过这事件后,她更迷糊了。 遇到每个人,她总是这么问,然后用不在乎的态度继续做自己的事。 季伟伤心欲绝。 绝不轻言放弃!他咬牙暗誓。 ∫∫∫∫∫ 台中的天气还是这么好。 “常绿山庄”的园子里,坐着一位长发飘逸的姑娘。 她捧着心爱的诗集,轻吟浅唱。 微风一阵,吹过她的长裙,下摆就像波浪一般斜斜散开。她眯着眼,正认真地拼凑着脑中一堆杂乱无章的语句。 “花落了,是春去矣,那又为什么者犹在?鸟鸣了,是山不幽,那为什么是山更幽呢?”她喃喃低语。 书页展开,她的心思随着文字来回思索着。 没有人确定,她到底在想什么?又记起了多少往事? 像想到答案似的,她一遍一遍地念着: “花落春犹在,鸟鸣山更幽……” 林妈站在屋子里,看着玻璃窗外的楚琳叹气。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变成这个样子!都三年多了,还是……”她拭了拭眼角,不想被张董瞧见。 铭生与父亲也正望着树下的楚琳,各有心事。 “不论这孩子变好或变坏,我还是喜欢她。铭生,叫你楚伯母放心,楚琳住在咱们家比较适合,台中的气候温和。我会想办法找最好的医生让楚琳尽快恢复。” 铭生受命,点了点头。 楚琳,忘了一切丑陋,记取美好回忆吧!铭生默默喊在心里。 你不是常哈哈大笑吗?再笑一次!用你清脆的银铃笑声,赶走我的寂寥。 醒来吧!我带你去“常绿湖畔”看山看水;我为你采撷大把、大把的酢浆草;我吹好听的民谣给你听……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楚琳,快点好起来! 贴在玻璃窗前,他突然听见园子里传来的歌声。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身旁, 都会不停留恋地张望。 她那红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变成了小羊, 苞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楚琳漫不经心地哼唱着,每字每句像自然涌现的泉水,源源不断自她口中吐露出来。 手执柳枝条,配合歌曲节拍,她也跟着轻轻拍打在裙摆上。飘向远方的目光,也慢慢地收回,回到一位满头大汗、远从台北赶来探视她的男子身上。 看着季伟,她笑了。 那是真心欢喜的笑。 初始,她不断地想,这个人是谁? 楚琳执着地认定,他是很关心我的人,我也一直深爱着他;令人难过的是,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认识他的。 “起风了,楚琳。” 为她披上长围巾,季伟牵着楚琳走回屋内。 铭生将楚琳的房间布置成与台北的一模一样;地毯、床单、被套、枕头、碎里灯,只要是她心爱的东西,都一件不少地从台北运到“常绿山庄”来。 为的就是让楚琳的心能够不再流浪、早日归来。 季伟安顿好楚琳。 打开行李袋,取出几张cd,选择了一下,他决定听最上面的这张,封面印着一位女孩的半侧面,旁边有一位双手插在口袋的男子。 楚琳好奇地挨近他,歪着头问: “你在干嘛?” 季伟被她可爱的神态逗笑,亲了她一下:“嘘,乖乖的,不要说话。” “我放一首曲子——你最爱听的。眼睛闭起来,想一想你记得的事情,等一下告诉我好不好?” 她满意地坐在地毯上,靠着季伟的臂膀。 “我最喜欢的曲子?” “似曾相识”如行云流水般流泻而出,音符由远渐近,熨平了季伟久皱的心。 楚琳闭着眼,淡雅的百合花般的笑靥,停驻在她脸庞上。 靠在她身边,呼吸着由她发间传来的香味,季伟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三年多的等待,她依旧留驻在自己的国度里。 季伟甘心情愿忍耐,等待她从遥远的梦中醒来。 他要楚琳真正的记起他,记起共处的每一段时光。 她的记忆里,不会留下任何一位男人,只有他!季伟霸道地想。只有夏日静夜的促膝谈心、校园河堤的激情拥抱,能停驻在她心头。 顺着她的眉睫、鼻尖、朱唇……季伟的手指缓缓移动着。她象牙色的颈子,散发出幽幽的体香,伴随音乐的河流,溅起的水花令他产生难以自持的冲动。 “除非你完全记得,否则,我决不侵犯你!” “不论多久,就算花甲鬓白,我也会永远守候着你。”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定能和她站在教堂圣坛前,温柔地对她宣誓。 如梦似幻的音乐,又再一次悠扬地响起。 楚琳好像做了一个绵绵实实、长长久久的梦。 那漫长的梦,时明时暗、忽远忽近。 梦里,她和一位男子牵着狗儿,携手漫步于长堤上。微风中,秋日金阳映照在他们身上,那雾中人影如此亲切真实。 她想看清他的面孔,那上辈子就许下诺言的男人,一直伴随着她,好不容易,他的脸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挪动了一下,楚琳幽幽回转。 睁开朦胧的双眸,迎向眼前恋恋不舍的男子。 她带着笃定的幸福,笑着对季伟说: “是你吗?” -全书完-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由绣芙蓉制作2003/2/1 ∫本网业纯属晋江文学城收藏,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转载保留此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