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情郎》 楔子 秋凉午后,净水湖边,一个小小的绿色人影,在一片疏疏漏漏的绿色筛影中,拍动着手中的红绣小球。无邪白瑕的脸上,微微泛起几丝红晕,就像软软女敕女敕的蜜桃,娇得叫人一见就疼入心坎。 “一、二、三……哎呀!小球儿别跑呀!”一个使力不当,小女孩手中的红球跳出了原该是直直弹起的路线,在如茵的草地上顽皮的跳跃着;才几个起落,红球已经弹离了小女孩伸手可及之地,而且是朝湖的方向滚去。 一看情形不对,小女急忙迈开脚追了上去。那可是娘送给她,她最心爱的玩具呢!要是掉到湖里怎么办?她可是会心疼死的。 幸好,就在球要滚落湖中的前一刻,小女孩扑身上去,双手一伸一抓,及时将球捞了回来。 “好险、好险,总算小球没事……糟糕!” 原本还眉开眼笑的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红球的她,在站起身后,瞧见身上的绿衫子因为刚刚那么一扑,印上了更深一层的草绿“花色”,莹莹的小脸顿时揪了起来,小手不停试着抚平衣衫上的绉痕,心急地喃喃自语:“怎么办?娘刚做的新衣被我弄脏了,回去娘一定会骂人的……” 可惜一番努力后,绿衫上的染色不但不减,反倒有增加范围之势,小女孩一个跺脚,转了个身,心里只想着要快些回家,好在被人发现自己又偷溜出来玩,还把新衣裳弄脏之前,赶紧湮灭证据。 “嗄!”那是什么? 不知何时,树荫下竟然半跪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的黑,在秋日的阳光下,怎么看都是极不协调的显目;再加上正支撑着他全身重量的那把直直插入地上的长剑,剑身上日辉闪耀的寒光更是炽炫的让人睁不开眼。 扁与暗的截然相对,太不寻常,让人害怕。 小女孩把怀中的球抱得更紧了。 好一晌,看跪在地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小女孩开始松下戒心,接着更难掩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近那个陌生人。 当小女孩走到离那人不到两步之处时,跪在地上不动许久的黑衣人倏地抬起头,冷冽如刀的目光射向小女孩。 “啊!”惊呼声再起,但是这回不是为了黑衣人充满敌意的反应,而是他的脸。 他看上去不过十来岁,俊秀无俦的脸上,是一双毫无情绪波动,却更显得深炯惑人的眼,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妖魅了;而现在那张完全没有人气的脸上,正浮现出一道道黑纹,紧抿的唇已经完全转为紫色,看来中毒已深。 “你受伤了。”小女孩当然不懂得什么叫中毒,但这样黑紫的脸色她曾经在自己的爹身上看过,那时娘只是哽咽的对她说爹“受伤”了;可是娘那时脸上的悲伤,她一直深深的记在心底。 “滚开!”避过小女孩想抚上自己脸颊上的手,少年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少年推拒的反应并没有吓到小女孩,她只是偏过脸,“好痛是不是?”接着从怀中拘出一只手工精致的绣包,再从绣包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盒,莹丽的盒身,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东西绝非凡品。 在少年依旧冷凝的眼光注下,小女孩打开盒子,顿时芳香四溢。 放掉了一直紧抱着不放的红球,小女孩皙女敕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颗红色的药丸。“这个给你,于伯伯说很痛很痛的时候吃它就会好了。” 少年没有动,视线从小女孩的手心移向她的脸,蓦地,一道血丝从少年改抿为咬的唇间流下。 当下小女孩顾不得其他,小手立即凑到少年的嘴边,语气也转为慌忙,“大哥哥,你赶快吃药啦!”大哥哥流血了,那一定很痛、很痛。 少年又盯着小女孩半晌,终于张嘴把药丸吞下。药一下肚,他马上感觉到从月复中升赶一道暖流,随着气血行走全身,原本沉重无力的身子渐渐恢复了灵活;看来小女孩给他吃下的这颗丹药,来历一定十分惊人。而她,竟就这样白白的送给了从未谋面的他? 为什么?天下的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少年发现自己无法从小女孩那娇憨的笑容中移开视线。 “梅儿、梅儿……”忽然,一阵急切的女人呼喊声由远而近的传来。 “啊!是我娘!”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女孩只稍稍分了一下心,又马上回头,对少年漾开一抹甜笑,“大哥哥,你还痛不痛?跟我回家好不好?于叔叔最疼我了,而且他很厉害,一定可以医好你的。” 少年仍是一迳的看着她,脸上波澜不兴。 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啰!小女孩欣喜的转身挥手叫道:“娘,我在这!” 没多久,一名少妇奔近,在看见小女孩安然无恙后,与小女孩相似的美丽脸庞上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梅儿,你又不乖了。”少妇轻斥着,但语气依旧是宠溺的。 小女孩淘气的吐吐舌,“对不起嘛!”她猛一个抬头,“对了,娘,有个大哥哥……咦?大哥哥呢?” 在她身后,只余长剑插地后的痕迹,至于人……像是平空消失了似的,杳然无迹。 “什么大哥哥?算了,我们赶快回去吧,你爹快担心死了……”少妇絮絮叨叨、半牵半拉的带着小女孩离去。 “可是……刚刚真的有个大哥哥,他还受了伤……”女孩稚女敕的声音渐行渐小。 湖畔的树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眼定定的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人影,直至消失。 第一章 十年后 夜,很深。 月,很冷。 夜林里,人声杂沓。 “呼、呼……”从练雪的红菱小口中不断逸出的急喘声,加上仓皇胡乱奔跑着的脚步声,在寂深的林里,清晰的让人难以忽略。 原本莹雪白皙的娇颜,在冷月飞光下,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白;一对黑亮如星灿烂的大眼里满是恐惧,仿佛背后有着厉鬼恶煞正在追着她。 雪儿,走!跋快走!快走呀! “呀!”教地上突起的小石一绊,练雪顿时扑跌了出去,但她随即撑起身子,继续往林中的更深处奔去。 就算她明白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湖绿色的衣上,染上朵朵腥艳的红花;右边袖子被撕破,滑女敕如脂的藕臂暴露在外,上头多了好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头上的飞髻整个打散,如瀑的长发自由的飞扬在夜空中,却像风中被吹的卷曲错摺的黑帘——她也只能跑、跑……直到背后的夜魔不再追来…… 雪儿,别管我们,去找观波,快走!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似乎仍可以听到一向最疼自己的大哥凄切的呼喊声,练雪的眼中,又是泪花纷飞,让眼前的暗暗林道更加的模糊了。 在泪眼朦胧中毫无方向的窜逃着,对她或许危险,但对紧追在后的“恶鬼”们,更是一大考验。 “追、快追!东西一定在她的身上……”嘶哑的叫声中,是得意的急切。 那个声音是…… 耳中听到那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练雪一咬唇,以左袖胡乱的擦过双眼,提起身上最后的一丝气力,跌跌撞撞地跑离林道,纤细的身影,很快的隐没在暗夜丛中。 “可恶,这丫头还真会跑!”追兵之一不耐烦的咒骂出声。 “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追上去,等到天亮后事情一爆发出来,可就麻烦了。”嘶哑的声音再度智起,只是这回语气中多了一丝急躁。“练家丫头不会武功,跑不远的,快追!” 只见五、六名黑衣大汉立刻闪身进了树丛中,朝着练雪消失的方向追去。 至于前方的练雪呢? 不断从身旁飞逝的草叶划过脸颊,带来阵阵的刺痛感,她知道自己的女敕颊上,现在一定是像被猫儿抓花了似的,惨不忍睹,但离她越来越近的簌簌拨草声,正告诉着她已经快被迫上,说什么也不能在此刻停下来的…… “看到人了!”身后一声大喝,有如从地狱里传来的勾魂索命声。 练雪心一震,脚下步伐更加的凌乱。不听凄凄风鸣,不想哀哀悲嚎,不觉步步针毡,此刻的她,脑中唯一能想的是——跑、跑、跑! 冷不防,一阵大力袭来,拽住了她的手,往旁边一甩,顿时她像是尊无力无神的布女圭女圭般,被甩至一旁的树干上,再如软泥一般滑落。 “啊!”痛…… 仰躺在地的练雪只觉五脏六腑似乎因这一甩,全数从胸月复间爆出,叶隙间皎亮的月慢的被眼前蔓延的黑影吞没。 “爹、娘……”气若游丝的轻唤断断续续,鼻中满是湿草清气,大地有如磁石一样,紧紧吸附住她的身子,更有甚者,也将吸尽她所有意识。 “哟!仔细看,这女人长得还真是不错。”三名男人围绕在练雪身旁,其中一人蹲下,粗鲁的揪住练雪襟口,将她上身提离地上寸许,蛮力的扳过她的头,凑向月光。在见到练雪雪白的娇颜在月下晶莹剔透,不掩倾国绝色,再往下看,破衣上隐隐约约可见她一身肌肤细如凝脂,顿时色欲大起,手上一松,任由练雪再次摔落。 “喔!”练雪痛得闷哼出声。 “嘿嘿!趁郑爷还没到,老子先来快活快活……”男人涎着脸,伸手便向练雪胸前探去…… “陈老二,你想坏了规矩?”一声沉喝有如力鞭一道,让陈老二硬生生的将伸到练雪胸上的毛手缩了回去。 “呃……郑爷。”陈老二转过身一脸讨好。“我们抓到人了。” “人有没有抓到,还需要你来告诉我?”被唤做“郑爷”的中年男人眯起了眼,这群没有用的家伙,美色当前,什么都给忘了,要不是看他们是到处流窜的贼寇,难教人分辨来历,说什么他也不会雇用这批没大脑的乌合之众。 在郑爷的厉视下,陈老二悻悻的站起身。不久前他才见识到眼前男人毫不留情的残辣手段,那股狠劲,让他们这群亡命之徒看了也心底发毛。 就在同时,郑爷的斥责声传进练雪耳内,像是盆冰水淋头而下,惊回了她远飓的神智,然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在她体内涌现,助她摆月兑了全身疼痛不堪的箍束。 练雪半坐起身,撑着身子,缓缓的往后退去,直至整个背都贴上树干为止。 “雪儿,何必这么固执呢?把东西交出来吧。”郑爷走向前,好声好气的劝道。只是脸上在残杀之后余留的凶戾之色,却让他口中的话显得毫无可信之处。 练雪紧咬着唇,一语不发。 “雪儿……”郑爷仍试着诱哄。 练雪松开唇,抬起水眸,恨声道:“你认为我还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吗?郑、伯、伯。”齿间慢吐出的一声一句,宇字含血、含泪。 望着眼前的郑行义,她从小叫到大的“郑伯伯”,练雪心里百味杂陈,不解、惊惧、陌生,以及更多的……恨。 刻意忽略她语中的嘲讽,郑行义仍故作大方,“就冲着你这声‘郑伯伯”,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你安然离开,让你们练家有个后,也算是我看在跟你爹这多年来的情谊上,给你们练家留下最后血脉。” 遭逢灭家巨变,练雪一反平日的柔美娇态,嗤笑道:“好个‘多年情谊’。”面色一整,语中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爹连死都不愿将东西交给你,你休想要我现在交出。” 她不会告诉他的,他费尽心思想要的练家宝物——爹口中的绝世寒碧——早在十数年前为了救中毒的爹一命,已成了一块普通的绿色石头,之所以仍妥善珍存,为的不过是纪念赠石的恩人罢了。就算她今夜也会与亲爱的家人一样,死在眼前这个看似和蔼可亲,实则狼心狗肺的人的手下,她也要在黄泉下,笑看着他为了得不到的虚幻中的宝物而寝食难安,抱憾终身。 郑行义脸色一变,“丫头,别逼我。” 练雪索性闭上眼,束手就戮。 郑行义怒眼爆眶,“你……”他一提掌,冷笑道:“好,很好!我就将练潮捧在手心的心爱‘梅儿’送去给他作伴,让你这个好女儿继续孝亲承欢膝下。” 练雪闭目待死,因此没来得及看到那道银光是如何劈下,只听得一声痛叫,再睁眼,就见郑行义紧握着自己的右手腕——他右手的掌心上,一根亮长银针吞吐晶芒。 郑行义心中大骇,“什么人?”他连退了数步,身边的手下一拥而上,将他围护在中心。 众人的眼光四周梭巡,最后,一致落在练雪身后树旁。 梢上月西移,一道身影照现在林影中。 风,凄凄如旧。 韶梧始 “你是什么人?”被手下护在中央,郑行义有恃无恐,在拔掉手上的银针后,立即出声喝问。 黑影无声,缓缓步入皎亮片华中,先是一双黑履,再是一身异衫,最后,一张阴美邪魅,乍看下男女难分的脸孔映入众人眼帘。 “美、美……美人。”陈老二浑然不觉自己嘴边色涎横流,一双满含兽欲的眯眯眼死盯着眼前另一张“天姿国色”的绝色脸庞。 这个人……是个女人? 强忍着全身的痛楚,一双眼水雾蒙然,练雪模糊间只见到一个削瘦的身影伫立在她身前头,只不过对方背对着她,让她看不出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但陈老二的那声惊艳,似乎已经给了正确的答案。 看“她”身背长剑,应是个江湖人物,但要一次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练雪还是为“她”的安危心焦不已。 “你……啊!”练雪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心头一闷,一口气提将不上来,话也硬生生的被截在喉头。 来者并没有因听到她的呼声而回头,只是斜睨了陈老二一眼,嘴角一勾,让陈老二更加目醉神迷。 “呵、呵……唔!”仍沉醉在“美人含笑”的万种风情中的陈老二,在一声闷哼后,成了地上的尸体一具。 无声无息! “啊!”郑行义一行人脸色立即惨白一片,人人被惊得再退三步。 郑行义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女莫辨的无名客,以他的武功、见识,竟看不出陈老二是如何尸横当场的。 但好不容易费心安排的计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怎能在这只差临门一脚之际功败垂成? 转念一想,郑行义试图稳定自己的声调,朗声道:“这位……呃……”才起头说了两个字,他便语塞。 懊称公子,还是姑娘? “西门雪。”幸好来者相当好心,自动招认了。低沉藏劲的嗓音,不容错认的,虽然有个稍嫌女子气的名字,但“他”确确实实是个男人。 只是“西门雪”三宇一出,强过青天霹雳,一时间,林中匡啷声响不断,围在郑行义四周的亡命之徒,手中兵器被吓掉的有十之八九。 “西……门……雪……”郑行义也难掩语气颤抖,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瞬间,每个人的心底都闪过一句江湖名言——鬼煞拘魂,冰魄索命。 西门雪,外号“鬼煞仇心”,是杀手之林中的佼佼者。但其实“佼佼者”三宇,并不足以代表他真正的排名,因为他是个独行杀手,不列在专出杀手的“鬼影门”的杀手名册中,加上至今无人亲眼看过他动手,所以难以跟鬼影杀手们论个高低,只能就他所杀的人身上,得知他的武功绝对可称得上是绝世无伦。 传闻中,西门雪面貌阴柔俊美无匹,一双邪魅黑瞳几可摄人心魄。虽以“雪”为名,但是喜穿黑衣。惯用的暗器是银亮长针,据说名为“冰魄银心”。不过也听说他背上斜背一黑色剑袋,袋外露出一截玄色剑柄,看来似乎会使剑,但他的剑,从没人见它出鞘过! 郑行义先是看向眼前自称“西门雪”的男子,身后那段黑色剑柄,再瞧向自己握在左手,适才还钉在他右手掌心上的银针,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看这身装扮,八九不离十,眼前的人应该就是江湖中人人闻名色变的顶尖杀手西门雪无误。 可是谁能料到呢?一向神出鬼没的“鬼煞仇心”西门雪竟会在这种时刻、在这般暗无人迹的树林中出现,而他又何其“有幸”,能成为“冰块银心”下的第一个生还者——如果他今天真有命离开这片树林的话。 因为,传闻中,西门雪手下从无活人。 这下局势一变,刚刚还盛势凌人的一批恶狼,马上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更有人已经准备好拔腿而逃。 郑行义见手下渐渐后退,情势转为不妙,即使心中的惧怕没比其他人来得少,但想到自己这两年来的精心算盘即将功亏一篑,贪婪的心终究是胜过了一切。他一咬牙,低声吼道:“不许退!”喝住了已散向两旁的手下。 “嗯?”西门雪眉一扬,有些意外。 照理说,从刚才的反应,他可以很确定的知道,这些人绝对知道他的来历;而在听了他的名宇后没急着逃命的人,可好久都没见过了。 挺有趣的。西门雪的墨色双瞳一抬,瞟向郑行义。 对上西门雪鬼样般的暗沉魅眸,郑行义吞了好几口口水,才勉强挤出话来,“西门公子,我们只是要这个丫头身上的东西,这档事与你无关,何不给我们一个方便?” 西门雪微一挑眉,反应出入意料的爽快,“可以。”但在郑行义暗自松了一口气时,冷不防的他又加上了一句但书,“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郑行义得意的笑容霎时僵住,“呃……这……” 西门雪似乎很满意看到眼前所见,耸耸肩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一切就看我的心情而定了。” 此时的郑行义真是左右为难,传言“鬼煞仇心”西门雪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模,万一要是回答不好,西门雪反过来帮助练家丫头,凭他身边这群乌合之众,是断断难以抵挡的。但若不说,谁知道西门雪会不会因此动怒,将大伙杀得一千二净。 “你考虑好了没?”西门雪神色间已透露出他的不耐烦。 算了,反正从遇到西门雪的那一刻起,郑行义就明白麻烦上手了。“西门公子想问什么?”他拱手问道,神态间虽然力图镇定,但额上滴落的冷汗依旧泄了底。 “你和我身后的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郑行义一愣,完全没想到西门雪会问这样的问题。依常理,西门雪问的应该是他要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才对…… “我和她父亲是相识。”沉吟了一会儿,郑行义有些避重就轻的回答,毕竟杀友夺物可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 “相识?哈哈……”西门雪蓦然放声大笑,含带着内劲的笑声震响了整个夜林,休憩中的飞鸟惊得四处飞窜,郑行义一行人中,功力稍浅的,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耳朵。 树下的练雪在笑声响起后,也用手紧紧的盖住双耳,只是西门雪的声力太过强劲,即使双手复耳,她依旧可以清楚的听到西门雪的高朗笑声。 但,是错觉吗?练雪除了觉得西门雪的笑声是吓死人的大声外,却好似能在这阵阵笑声中感受到一股无奈凄凉,含愤的笑声如同击鼓一般,一声一声敲进她心里,震动整个心湖。 就在练雪还分不清自己是快被他的笑声震碎,还是被心中狂澜淹没灭顶的时候,西门雪止住了笑声。 由震耳欲聋突然转成一林寂静,原本仿若天下太平,闲来可闻的阵阵夜中虫鸣,此刻却像是响雷急电来临前的前奏,气氛变得深诡突兀。 再看此时的西门雪,负手而立,上仰明月,看似意态闲然,好像之前那阵惊心动魄的长笑声是由别人的口中发出一样。 奇怪的是,狂声已远,但在场的人却没半个人作声。 好一晌—— “西门……公子?”看到西门雪突如其来的转变,郑行义并没有因为西门雪的静默而感到放心,他甚至可以肯定,那阵阵笑声,简直就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这种时候,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该乖乖模着鼻子,趁暴风骤雨尚未形成之前,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但显然贪欲薰心的人,向来最容易在离宝物尺余之处,将理智抛到九霄云外。 “西门公子,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就请你遵守承诺吧。”忽略脑中的警讯,郑行义打了声招呼,举步就向练雪走去。 练雪往后退了二步,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眼看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将到手,郑行义脸上尽是得逞的快意。“小梅儿,乖乖的,可以少吃些苦头……喝!” 这回照样没人看得清楚西门雪是在何时移步到练雪及郑行义之间。而就在郑行义逼近之际,西门雪眼一凛,凌厉的气势一出,杀气立现! 一声惊喝后,郑行义踉跄退了好几步,“西门公子?”语气中满是不解。 要知道,江湖人最讲“信”一字——虽然这对他这种人来说是有点讽刺,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倒成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西门公子,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天云渐渐显露艳色,郑行义开始显得急躁不安,口气中也夹杂着隐而不敢发的不满。 昂责供应练府的菜贩应该快到练府了,若是不早离开这里,制造出一个访友他处的假象,难保没人会查到他身上。 西门雪左手按向剑柄,缓缓将剑拔出,随着剑身的慢慢显现,银光大炽,闪耀夺目。 “相识?”他口中吐出的话语,也如剑一般,冷冽逼人。 郑行义以为他只是不满自己先前的答案,立即改口,“我和练潮也是结拜兄弟。” 西门雪手一顿,脸色浮现一丝奇怪的笑意,“这回又成了兄弟啊……” 乍看西门雪的笑容,郑行义还以为没问题了,侧走一步,将手伸向练雪,“好侄女,把东西交出来吧。” 练雪紧咬着唇,丝毫不觉已经将自己红艳的唇瓣咬得破皮流血,光果着的手臂收在胸前,整个人又向后缩去些许。 郑行义终于失去了耐心,“臭丫头,那我就先要了你的命!”一掌推出,摆明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晓前灰蒙中银电闪过,带起一道血洒飞虹。 “啊——”郑行义左手握住齐腕而断的右手,撕心裂肺的哀号响彻云霄。 被郑行义雇来的匪寇们一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江湖交易铁则,个个脚底抹油,想一走了之。 只是,正如之前所说的——西门雪的手下,从无活人。 练雪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那,其实可以说是“美”的。 剑光飞舞,银光炫目,如同水银泄地,无孔不入,银星闪耀处,跟随着朵朵红花开绽,摄住人所有目光,麻醉人所有感觉,只余……绝然的凄异。 眨眼间,尸横遍野,郑行义所雇用的人,无人生还。 吓得连一步也跨不出,郑行义空洞的双眼中满布着对死亡的恐惧,连断腕的痛苦也感受不到,只是不自觉的以完好的左手抚上脸颊,揩拭掉脸上湿热的液体,然后无神的看着掌中的红热,最后将视线移回西门雪的脸上。 “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了。 就在他低头,眼睁睁的看着西门雪手中的长剑穿过他的胸膛时,他得到了答案。 “我喜欢她的名字。”西门雪平稳无波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说着“今天天气很好”的闲话一般。 “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抬起头,郑行义眼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更多的不甘心…… 西门雪再次的耸耸肩,浑不在意的说:“我改变心意了。”剑一抽,力一荡,血珠飞散,剑身依旧是寒光吞吐,不染红喑。 “你……”郑行义恨声未绝,身已落地。 有时候,江湖传闻还真的有些可信度—— 表煞仇心,只从“有心”。 收剑回鞘,西门雪转身向练雪走去。 不过直到他蹲,与练雪平视,练雪脸上仍是毫无表情,竟是吓傻了。 饼了好一会儿,西门雪看她一只大眼只是盯着他,眼神中空空荡荡的,不禁皱起了眉头,伸手拍拍她的脸颊。 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钻进练雪鼻内,她空洞的黑瞳中终于又有了焦点。 不过下一刻,刺耳的尖叫声让西门雪的眉头揪得更紧了。 “啊——”一夜连逢两场杀戮,已经超过练雪所能承受的界限。 西门雪见她的神色接近狂乱崩溃边缘,也懒得尝试安抚了,大掌一劈,练雪便软绵绵的倒在他的怀中。 以指顶起练雪苍白的娇颜,西门雪的眼光仔仔细细的在她脸上来回看着,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此时,旭日东升,微弱的曦光穿过叶隙间,照在练雪脸上,为她妆点出些晕红色彩。 西门雪端详了许久,最后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之色,右手抚上练雪的娇女敕脸颊,口中吐出的话语渗进了怀念……甚至是眷恋。 “我找到你了,我的梅儿。” 多年的寻觅,今晨已有了答案。 第二章 “唔……”枕上螓首反侧,最后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地方? 揉揉犹自有些发疼的额际,练雪稍偏过了头,打量着身处的这个房间。 朴实平凡的木制桌椅,桌上一碗不知装着什么的瓷碗中,丝丝的热气往上直冒,矮几旁的窗棂间,透出了闪亮的日光。 不知过午了没…… 罢醒过来的练雪脑中一片混沌,一时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正想起身—— “喔……”颈部处突如其来的痛感如千针钻刺,让她很快的又躺回床上。 “看来我下手太重了些。” 房中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让练雪愣住了。 这个房间里还有人?而且是个男人? 这怎么行? 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练雪下意识的便要从床上弹坐起来 不过这回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便让一只手推了回去,安稳的枕回柔软绣枕上。 “啊!”练雪口中逸出一声惊呼,在看清手的主人之后,更是檀口微张。 好美的男人…… 黑亮的长发披散而下,没有束起,似乎显示着主人的不羁个性;阴柔的五官细致的叫天下女人看了不禁要捶胸顿足的直呼苍天不仁,竟将如此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给了一个男人。 要不是刚刚那一声,再加上“他”是做男子打扮,她百分之百会以为现在坐在她身边,将一张美得惹火的脸蛋悬在她上方的人是个女人。 尤其是他的眼……怎么说呢?一见就叫人难忘,深邃的不可思议,仿佛带有磁力般,攫住所有人的全副心神,让人心下有些怀疑,有谁能在这么一双眼的注视下不神迷忘我的? 至少她心里就很明白,自己已经被吸夺去所有的注意力,要不为何都过了好一会了,却依然能在他眼中看到她的倒影…… 倒影? 镜……水…… 湖? 没有移开目光,练雪只觉得心里浮现一丝丝奇异的感觉。 她似乎曾在某处见过这对慑人的眼…… 怎么人又傻了? 虽然看他看到发呆的人不在少数,他也早就习以为常,但西门雪可以很确定她在最初的惊艳后,神绪又不知飘荡到几重天去了。 不过,心神飘移不定的她,脸上色一片迷惘,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初生小鹿般,纯真而无邪。 就跟记忆中一样呵! 西门雪嘴角一扬,右手轻柔的滑过练雪颊际,以指代梳,顺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而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练雪,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这样亲昵怜宠的举动。 一个脑袋里千思百转,一个专心感受回忆的温暖,谁也没发现桌上的药汤快冷了。 “你……”好一会,练雪神色依旧迷茫的喃喃开口。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她确信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感觉并不陌生。 可是,为什么任凭她如何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却总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以及那双眼…… 西门雪手上一顿,停下了梳发的动作,眼神专注的投向她,“嗯?”眸光是温暖的。 只是一声轻问,却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轰然一声,叫练雪回过神。 “哎呀!”她羞恼的只手一推,立即坐了起来,顾不得颈间传来阵阵疼痛的抗议,整个人就这么缩进床角。 这……真是羞…… 回想起适才这个陌生男人,先不说他靠她有多么的近,光想起他两手放的位置,就让她不得床旁的墙裂出个洞,好把自己藏了进去。 天啊!他那只把她推回枕上的手,之后就一直搁在她的胸口上呀!就连他的另一只手,也亲密的穿过她的发,让她几乎能从他碰触的指月复中,感觉到阵阵传过来的莫名热流。 思及此,练雪脸色潮红若霞,娇颜微烫,只抬头看了西门雪一眼,然后头一低,埋首进曲起的腿间。 看来这小妮子是把他当成毛手毛脚的登徒子了。西门雪兴味一起,一只脚移上了床,有些坏心的又朝练雪靠近了寸许。 从身下床塾传来的簌簌声响,让练雪疑惑的抬起头。 “你……你别过来!”见他慢慢的逼近自己,练雪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惊慌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些哭意。 她记起来了,记起眼前的这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是怎么在须臾间,看似轻松无比的杀了十数名匪徒,虽然那群人——包括郑行义在内——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灭她练家一门的凶手,但亲眼看到他们血尸横躺的惨样,对她来说,依然是种让她心中翻搅不休的血腥杀孽。 一看练雪的神情不对,西门雪先是皱了皱眉,想逗弄她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反身就站了起来。 啧!不好玩!他想看的并不是这样的她。 走至桌旁,西门雪端起桌上已凉的药碗,眉头又是一皱。怎么才一会工夫,药又凉了?这已经是第三碗了,要再重熬又要花费不少工夫。 靶觉碗上仍残留些许余温,西门雪将掌心张开包复住药碗,运起了气。 不一会,药碗中又冒出了徐徐热气。 而这一切都落在练雪眼底。 那碗药是要给她的吗? 看过他喜怒无常的一面,见过他冷酷夺命的一面,在在都让她打从心底冷了起来,但眼前这个正运功热药的男人,却让她心里起了种陌生的温暖。 不知何时,她心底满溢的恐惧寒意,随着碗中升起热烟袅袅,渐渐消散,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她只是愣愣的瞧着那个不久前还让自己怕得直打哆嗦的男人,是如何专心致力的为了她,拿一身深厚的功力来当火炉用。 真是讽刺,原本在她眼中慈祥的长者,实际上却是匹披着羊皮的狼;而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若在以往,定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却成了她在历经灭门、追杀之祸后,唯一能让她感觉到安全与温暖的人。 直到手上传来稍嫌炽烫的温度,西门雪这才满意的收回功力,他端着碗,回到床边。 这回,练雪没有再显露出戒恐惧的模样。 发觉她眼中不再有先前的恐慌,一双灵动大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不放,西门雪扬起了嘴角,脸上浮现一抹邪惑的微笑,“这么喜欢我的脸?” 瞧她每回一见着他的脸就要恍惚个老半天,这大概是头一回西门雪觉得自己美得过火的脸蛋还有点用处。 本来嘛!想做个优秀的杀手,就不该太引人注目,否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杀手,执行起任务还真是不方便。虽然说脸长得不错,喜穿黑衣,又身背长剑的人,在江湖中不只他一人,但通常有身价到请他出马的人物,大都是在武林里名头响当当的一方之雄,这种在江湖中打滚已久的人对“暗杀”这种事可是敏感得很,他就曾经见过有个倒楣鬼,只因装束和他有点相像,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大人物的护卫砍成两半。更好笑的在后头,当那个嚷着要保护主人的“忠犬”将那个倒楣鬼一刀砍成两半后,第一句话说的竟是:“啊!砍错人了。”想当然耳,若是杀手中的杀手,怎可能如此轻易的就命丧在一名护卫的手中?至于那个倒楣鬼,最后只落了个“好好安葬”的下场。 所以,他其实不喜欢自己这张脸的,不过既然这张脸可以吸引住他想要的女人的全部注意力,他倒不介意以后出任务时,要多保护它一点。 西门雪的一声调笑,让练雪顿时脑中轰然一响,脸上红气泛滥,结结巴巴的极力否认道:“才、才……没有呢!”此刻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承认自己会有那片刻失神,全是因为西门雪那张美丽绝伦的脸。 脸上潮红都要蔓延至耳根了还嘴硬!西门雪好笑的看着她羞窘的垂下头。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梅儿呵!天真、活泼,带着小女儿的娇态,是他过去二十五个年头的记忆中,仅余的温度与色彩。 这个娇俏的可人儿,从多年前的湖边相遇开始,就注定要属于他,绝不容其他人占夺。 是的,任谁也无法阻止。 “过来。”先不论此后会如何,得让她先喝完他手中这碗药才行。虽然她身上大都是些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可是一夜的仓皇失措,精神上的负担多少会影响到身子状态,还是得花些时日好好调治才成。 练雪闻声抬起头,飞快的瞥他一眼,然后红着脸将视线移到他手中的药碗,嗫嚅着说:“我自己来就好。” 西门雪耸耸肩,将药碗递了出去。 练雪正想接过药碗,但碗的热度却让她松开了手,“好烫!” 眼看着药就要洒了满床时…… 这人会法术啊! 缩回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练雪愣愣的看着西门雪稳稳的一手接住药碗,再一眨眼,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落进西门雪的怀里,那张美到让人失魂的脸再次占满了她的视界。 “我看还是由我来吧。”乍放的温醇嗓音,有效的安抚了她的心慌意乱。 “让、让我起来……”原本她是很想凶巴巴的表现出该有的女子矜持,哪知话到嘴送,不知为何,竟自动削弱成呢哝软音,听在西门雪耳里,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西门雪臂上一使劲,让她坐起了些,一手依旧固执的环在她的纤腰上,另一手则将药碗凑近她唇边,诱哄道:“别任性了,先喝完药再说,嗯?” 沉浸在满溢柔情的轻语中,练雪不由自主的张开口,乖乖的将药喝下去。 “恶……好苦喔!”才喝了一口药,从喉间涌起的苦涩感,让练雪皱起了小脸,不断吐着舌抱怨。 这一幕落在西门雪眼里,练雪的一皱眉、一扁嘴,全成了小女孩的憨真娇客,惹动情流纷窜,心神荡漾。 如此可爱娇美的人儿叫人不心动? 强捺住胸口那阵因练雪粉红舌尖而涌起的燥热感,让他接下来的轻哄声低沉了许多,“梅儿乖,把药喝完。” 乍听“梅儿”两字,练雪陡然一震,不敢置信的眼光移到他的脸上,“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无心理会西门雪俊颜带来的炫惑,她满脑子想的尽是他那声充满感情的“梅儿”。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她的昵称?这是挚爱的家人私底下叫唤她的方式呀?除了摆出和善面孔,骗过爹爹十数年的郑行义外,就连与练家世交数代,更即将与练家结为秦晋之好的段家人也不知晓。本以为在家人死绝、郑行义亦遭报应后,这个代表着她一段纯真无忧、百般受宠的日子的名字,会随之尘封在练家大宅的残梁焦土中,却偏偏从眼前这个相识不到一天,对他的了解仅止于他的名字与她的名字相似,都是单名“雪”的人口中再次听见,而且—— 不同于爹娘、兄嫂叫声中的溺爱疼宠,更大异于郑行义的虚伪逼迫,他叫她的方式含有更多的爱怜、深情,甚至给她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陌生感觉,也许……那就叫—— 爱? “不、不会的……”想着想着,练雪的小脑袋皿不停地摇若铃鼓。 这一定是错觉,一个刚认识的人,而且是个杀人如斩瓜切菜,眉毛动也不动一下的大魔头——瞧之前他杀人的架式,郑行义对他诚惶诚恐的恐惧模样,想来他应是个大有来头的江湖人物,而且是那种黑道上的人,像这样的人,怎会懂得爱呢? 但真的是这样吗? 就在练雪努力的说服自己那是错觉的同时,她的心底有道声音越形响亮—— 先前的热药、诱哄,以及那一声让人暖到心底的轻唤又该做何解释? 或许只是“同情”。 发生在一个杀手身上? 那……也许是他听到了郑行义与她的谈话,也在觊觎爹爹的东西。 那现在仍扎着你胸口的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他没找到吧。 自他救了你之后算起,起码过了半天的时间,足够把你身上的衣服剥掉好几回了。 那……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呵呵,这个小东西可真是有趣极了! 看着练雪脸上千变万化的丰富表情,有惊诧、有哀愁、有羞窘,有迷惑,还有一丝倔色,西门雪自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感觉,就这样看着她看到地老天荒,似乎也是个不坏的主意。 相信将来的日子有她作伴,过去那种镇日闲嚷着天地虽大,却无令自己开怀之事的日子,即将如逐流之舟,不再复返。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让这个老爱分心的小迷糊蛋赶快把他手中的药喝掉。虽然他一点都不介意再把药汁弄热,但同一碗药反复热好几次,药中的苦味只会越来越重,到时再要她喝,定又得花上好些工夫。 就在西门雪正思索着要怎么把药喂进练雪肚子里时,练雪一晌怔忡后,终于回过神,追根究底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他漫不经心的应道:“小名?”嗯,再弄昏梅儿,由他亲身来喂可能会快些。 “就是‘梅儿’呀!这个小名是娘取的,应该只有练家的人才知道,为什么你刚刚会那么叫我?” “是吗?”不成,要再劈昏小梅儿,他可舍不得。 西门雪心不在焉敷衍的反应,引起了练雪心中的不满,“喂,我在问你呢!” 呵!小梅儿要翻脸了,得赶紧安抚、安抚才行。“总之有人这么叫你不是吗?”他指的是多年前到湖边寻她的美妇人;也就是这声“梅儿”,让他苦心寻觅了十年,却依然毫无所获。 练雪却以为他指的是郑行义。“呃……”对喔!她怎么又想胡涂了?当他救下她的时候,郑行义是叫她“梅儿”没错,她怎么给忘了? “梅儿……” “我姓练,叫练雪。”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也不讨厌他用那浓情暖意的语调叫着她的小名,可毕竟他还算是陌生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听起来心头上总觉有些怪怪的。 西门雪只是挑挑眉,依旧故我,“你的药要凉了,梅儿。” “我叫练雪。”她不放弃的再次纠正。 这回西门雪连话也懒得说了,直接将碗举到她嘴边。 “我说……” “梅儿喜欢冰糖葫芦吗?” “嗄?”练雪愣看着他,无暇注意到那个令她不自在的称呼。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她的名字和冰糖葫芦什么时候扯得上关系了? 小梅儿怎么瞧总是这般可爱呵。 隐忍着满心即将溃决而出的笑意,西门雪正经八百的解释,“若药再热过一回,我就得上街帮你买糖让你配着下肚了。” “可是……”刚刚才领教过药的苦味,练雪心里好生为难。 先吃药?还是要先讲清楚! 两眼直盯着碗中的药许久,她终于吞了吞口水,就着碗边,一口一口的努力喝着。 在练雪因药的苦涩而频频停下轻咳时,西门雪的手掌从未离开过她的背上,不断轻抚的给予无言的安慰鼓励。 喝喝停停、停停喝喝,花了许久时间,在西门雪固执的坚持下,练雪终于将碗中的苦药喝得涓滴不剩。 看着手中的空碗,西门雪满意一笑,大手轻揉着她的头顶,“梅儿真乖。” “好苦、好苦喔!”满口的苦药味让练雪一时不察,也忘了抗议,只是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希望能冲淡些口里的苦味,同时心底也不免暗暗抱怨—— 这人是不是在整人呀?她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接收到她哀怨的控诉眼光,西门雪只觉好笑,“怎么?还觉苦吗?还是要我上街去买糖回来帮你甜甜嘴?” 练雪抗议的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药还得人用糖来哄。 西门雪低下头俯近她,与她面对面,距离不过寸许,“不要糖,嗯?” 呼吸的气息中,夹杂着有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味道热辣辣的拂上练雪的脸。 他、他想做什么? 还来不及思索,西门雪的动作已然快了一步。 “不要糖,那就换个奖赏吧。”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练雪因心惊而微开的唇上。 露潞豁 呜、呜、呜……这下没脸见人啦! 练雪两手捧着红烫的脸颊,再想起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以及西门雪离去时,依旧扬起的嘴角,和眼中满满的宠溺目光。 “噢……”她忍不住申吟一声,逃避似的抱住自己的头,掌中传来的感觉清晰可辨——她连耳根都是炽热的。 为什么那时没推开他呢?而且…… 而且在他掩门离去后,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是笑着的! 天啊!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吻了,她居然还呆呆的笑得像个小傻瓜? 难怪他离去时的笑容是那样的得意……满足…… 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样就认为她是个不懂规矩、不知廉耻的豪放女子…… “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猛然敲敲脑袋瓜,练雪懊恼不已。现在哪是担心他对她看法的时候呀,重点应该是…… “对啊,我的梅儿在想些什么,想得这样出神?”一个熟悉的声音自然而然的顺着她的话尾接下。 练雪惊讶的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西门雪又回到房里,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桌旁,而桌上放着数碟小菜。 “你什么时候……”这男人难不成真的会法术?怎么她总无法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西门雪含笑起身,慢条斯理的踱向床边,“吃过了药,好些了吗?肚子应该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不,我……” “还是……我盛过来喂你?” 练雪不假思索的大声抗议,“不要!” 看出她脸上的固执,西门雪轻笑出声,“那是想起床自己来啰。 迎上他怜疼温柔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练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才离开床榻,西门雪的健臂马上环上她的盈盈柳腰。 练雪满脸通红的试着推拒,但在发现腰间大手完全不为所动后,只好讷讷道:“你……我可以自己走。” 不知是不是练雪如蚊鸣的小小抗议声进不到西门雪耳中,还是怎么地,西门雪依旧搂着她走到桌旁。 至于练雪,既然挣月兑不开,又抗议无效,只得任他了。 将练雪安安稳稳地安置在椅子上后,西门雪也在一旁落坐,“你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吃点清淡的东西好些。” “我……”她正想说不饿时,肚子却发出不合作的阵阵咕噜声,她满脸尴尬,红若丹朱,“呃……” 西门雪举筷夹了块热豆腐,放进她面前的碗中,笑道:“既然饿了,就多吃点东西。” 肚子饿的声音都大到让人听见了,再说不吃就显得太矫揉做作了。“好。”练雪拿起筷子,埋首专心吃起碗中热得烫口的豆腐。 嗯,香女敕滑口,好吃! 她脸上漾起一抹满足的甜笑。 练雪的笑靥让西门雪心情大好,“好吃吗?梅儿。” 可这么一声,手上一顿,练雪蓦然停了筷,转头凝着西门雪。 “不喜欢?”看她收起笑意,西门雪也跟着攒起眉。 练雪摇摇头,试探的问:“你为什么一直坚持叫我‘梅儿’?”仔细想起来,郑行义一直都是叫她雪儿的,只有在举掌送她归阴时,才叫了一声梅儿,为什么他坚持要叫她梅儿呢?甚至是在她已告知自己真正姓名之后。 西门雪睇视着她良久,久到练雪觉得因他的凝视,自胸口涌上一股热气,只是这回她不再躲避他慑人的目光,固执着要得到满意的答案。 西门雪用眼神细细授索着她脸上的反应,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饼了许久,练雪坚决的神色依旧。 西门雪眼神一沉,但快得连面对着他的练雪都没察觉到之前就又恢复了原样,轻描淡写的说:“我喜欢这个名宇。” 咦,好熟的一句话。 对了! “昨晚你会救我,是因为‘梅儿’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当郑行义质问他为何不守承诺救了她时,他就是这样回答的。 西门雪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原来……”她本以为他说喜欢她的名字,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单名“雪”呢! 不过,其实不管是因为“雪”还是“梅儿”,他会救她,都只是一时兴起不是吗?她不用、也不该想太多的。 那……现在她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又是为了什么? “梅儿?”西门雪很快就发现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抬起她的下颗,皱眉道:“别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他以为练雪是因为他那声“梅儿”,又想起已然灭绝命丧的家人。 他不喜欢她脸上染上任何愁色。 非常不喜欢。 不论梅儿是不是还记得他,都不会改变什么,当然也包括了他要她伴他一世一生的决心。 除此之外,他也下了另一个决定——她的笑容,从今日起要一并纳入他保护的羽翼下。 他要她,而且是要笑着的她。 无从拒绝的关怀,无法忽略的柔情,一点一滴的慢慢渗进练雪的心中,她只能无力的承受,不知该如何抵抗。执爱的贴心温柔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的系上她的颈、她的手、她的身……然后慢慢沉入身躯里,缠上她的心…… 最后,网一收,就会变成一个茧,一个包复着她,让她沉湎不醒的茧,是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那需要很多时间吗? 谁也不知道。 “我……”慌乱的心思难以遏止,最终的倚靠只有……“我想回家看看。”明知希望渺茫,但她依然希望能一如往常的,由熟悉的人、地找出答案。 西门雪闻言眯起了眼,沉吟了一会,力道:“先吃点东西,过几日待你身子好些,我会带你前往。” 第三章 达达、辘辘,达达、辘辘…… 一辆看上去甚为平凡的马车缓驾在城中道路上。 像这样的马车,城里一天之中经过的不知凡几,倒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目。若能靠近些聆听的话…… “梅儿……”一个男声响起,语气里的怜爱一听便知。 不过,那位“梅儿”似乎不太领情。 “看你一直板着脸,还是你不愿回去看看?那我们在此折返也无不可。”男人很“好心”的建议着。 “你、你……我要回去!”女人的话中掺杂了些羞恼。 “你真的想回去?”西门雪淡淡的问着。 “嗯……”练雪低着头,不安的扭绞着衣摆。 明知道回去看到的景象,可能会让自己承受不住,但她也许是练家仅存的人哪!她不回去,那家人的遗骸懊怎么办?若是以前,她还会冀望爹爹生前所交的好友们,但想起郑行义…… “我一定得回去,要不然……”她的嗓音随着话语慢慢低哑,直至最后微不可闻。 “靠你一个人吗?” 她忽地抬起头,“呃……” 是啊!只凭她一个人,能做些什么?光是倾倒的粱柱她就无能为力了,更别提她现在身无分文,不说没有能力雇请人,就连身上的衣服还是西门雪张罗来的,这样的她,能做些什么? “我……我会尽力……”练雪无力的反驳着。 “只怕他们在这八月天等不了多久了。”西门雪凉凉的提醒。 “你……”紧咬着唇,练雪怒视着眼前闲倚窗边而坐的西门雪。 但不满的话语只是在她嘴边兜了好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因她明白他说的没有错,在这种炎热的八月天里,只怕庄里的尸骸已开始腐坏,确实是再也等不了多久了。 练雪赌气似的撇过头,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 熟悉的街道、同样的景象、似曾相识的人群……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盈盈水气在她眼中酝酿,然后成珠,缓缓落下,唇瓣上的齿印包形红深,抑制着想冲拦而出的悲诀。 “唉!”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后,练雪又觉一只熟悉的健臂环上她的腰,接着她的脸被轻柔的扳回。 “梅儿,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这样。”无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顺着腰间的紧束感,练雪静静的伏在西门雪的怀里,一言不发。 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在过去的十天中,每天,他会捧着药碗,又哄又喂的要她喝下,然后在她想起横死的家人而愁眉不展时,将她拥进怀里,用软语温情安慰着她,直到她再次怀着满心的安然入眠。数不清多少次,她在他湿热的怀中沉睡——湿的是她的眼、他的衣;热的是他的情、她的心。 她也知道这样并不是好人家女儿该有的行为,但是在他温暖的怀里,不可否认的,确实曾无数次抚平她心中的愁思漫漫,并驱离了每到暗夜,就会张牙舞爪的侵入她脑中的梦魇。常常一睁开眼,她就会发现他斜坐在床边,深邃的眼神停在她的身上,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眷恋,叫人心慌,却又难忍丝丝被捧在手心怜爱的暗自心喜。 一根食指抬高了她的下颔。 “梅儿……”西门雪轾柔的摩挲着她细致的下巴,“别这样。”他以手指拨开了她紧咬着的唇,“别伤了自己。” 练雪挣开他的手,低声的咕哝了几句。 “梅儿?” 她的目光四下游移着,“你……你能不能……”她心中挣扎不定。 这样可以吗?如此一来,欠下的“债务”可就越来越难偿还了。而且,她将来是一定得…… “看着我,梅儿。” 练雪闻声,视线又回到西门雪脸上。 “告诉我你要什么?”问声的背后是全然的交心。 “我要什么?”她傻傻的重复着。 望着他深邃的眼,她整个人又要被紧紧攫住了。 “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为你完成。” “所有?” 魅瞳中异光一闪,“是,所有。” 一个承诺—— 就成一生。 糖涝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练雪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空空蔼蔼的一片空地,除了风吹过时所扬起的沙尘之外,地面上空无一物——没有面孔扭曲的冤死悲尸,也没有残木破椅,更没有动指即裂、火挥成炭的断粱折栋,干净的仿佛练家庄从不存在。 可是,这里应该就是她生长十余年的地方没错呀!但为什么这一方空地上,平静的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就连人住饼的迹象也没有,看上去就只是一块寸草不生的城郊荒地。 练雪茫然的四下顾盼。 难道自己竟然伤心到连家在哪都给忘了吗? 她迷惑的眼光回到西门雪身上,带着满心的不解问:“这里……真是练家庄吗?” 西门雪不禁失笑,“指路的人可是你喔,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知道,可是……”练雪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潺潺溪流,“那条溪……那座小桥……我都认识的,但是……练家庄呢?”过了溪桥就应该到达练家庄的。 “这里……应该是前院,爹爹和大哥常带着人在这里练功……”好似在背诵一般,练雪站在原地,口中呢喃不断,“那里……是武器房,爹爹从来不准我进去的。”她转个身,眼光落在前方,眼神也变得更加遥远,“还有那里是前厅,爹和大哥常在那里的……对,他们都在……” “梅儿!”一声轻喝,制止了练雪的迷乱前进。 练雪回头,瞳中依旧迷蒙。 不忍看到她如此哀怜模样,西门雪轻叹一声,上前数步,紧紧拥住她。 练雪在他怀中仰起头,近乎呜咽的说:“这里……不是练家庄是不是?是我走错路了?”眼中是绝望中乞怜的期盼。 西门雪一言不发,轻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直着眼前的荒凉一片,柔声道:“梅儿,我不爱看你的愁,但更不愿你逃避,这里的确是练家庄,是你的家。” 一阵风扬起,萧飒的袭向练雪,随着漫天飞尘,连带卷走了她心里的一帘迷惘。 遗忘,是最深沉的罪。 怎能忘呢…… 雪儿,快走!离开这里。 我…… 快走、快……啊! 大哥! 雪儿,算爹求你,快走! 爹…… 走! 如同魔咒般回荡不绝,记忆中的声音如潮直向练雪涌来,奔胯汹涌的让人措手不及,“不要——”她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忍不住嘶喊出声。 记得……她该记得的,是大哥用身体护卫了她,止不住的鲜血从透身而过,直抵她胸口的长剑上不断滴落,染红了她的绿裙。然后,爹爹拉开了她,可是……爹爹推开她的手却在她的眼前断落,一声震天的悲嚎,几乎撕裂了她的心…… 察觉怀中人儿的簌簌轻颤,西门雪加重了臂上的力道。 突然,他微眯起眼,倾听着渐近的脚步声。 有人! 一把抄起练雪的身子,脚下一跃,西门雪带着她飞掠至溪旁的树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做农人打扮的庄稼汉逐渐走近。 “做什……呜……”练雪月兑口而出的问话,被西门雪一把捂住。 “别出声。” 两名庄稼汉在接近练家庄旧地时,不禁放慢了脚步。 “喂,咱们为什么不换条路走!”其中一人撞了旁的人的肩。 那人瞥他一眼,“你被晒昏头了啊,这条路比较近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瞄向一旁的荒地,他不禁打个哆嗦。“可是,这里是练家庄耶!” 那人狠狠的瞪了同伴一眼,“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眼神四下一瞟,“练家一家子都入棺啦!怕什么?”不过嘴上说的轻松,语气里还是不免有些发颤。 “可是听看过的人说,练家一家人死得可惨了,全家没有人生还哪!屋子也被人一把火烧了,连哪个是练老爷子都不知道。”他再瞧了一眼,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说:“练家人死得这么惨,你想……他们会不会冤魂不散,还在这附近……” 一淌热泪落到西门雪的手背上,练雪几乎无法遏止喉中滚动的低泣声。 无人生还。 连爹的尸体都分辨不出来? “不会吧,练老爷子生前是个大好人,应该不会变成恶鬼的。”两人之中较为镇定的人摇头道。 “是啊!练老爷子真是个好人,前阵子城西李家那个漂亮媳妇叫人给抢去了,还是练老爷子帮忙讨回公道的呢!”适才还吓得发颤的庄稼汉,想起练潮生前的思义,不由得感叹了起来。“大家都说老天爷没开眼,像练老爷子这样的大好人,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 另一人也不禁叹了口气,“说得是,前几天李家一家人还到这里祭拜,哭得可大声了。” “其实不只是李家,这阵子来的人可真不少。” “可惜哪!这件案子连府里的总捕头也给惊动了,可是连个活口也没有,又是在晚上发生的,听说总捕头已经伤脑筋的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这是当然的嘛!练家在地方上可是大户人家,而且练老爷子不但江湖朋友多,连官府那儿也有好交情,上头这么一压,总捕头能不好好办吗?”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说:“不只官府要办呢,听我家隔壁那个在客栈干活的黄小二说,好几天前还有一大批人马,说是练老爷子的朋友,每个人都是带刀带剑的,住到客栈里,听他们说,也是要找凶手报仇的呢!” “他们找得到吗?”另一人怀疑的问道。 那人耸耸肩,“谁知道?不过,听黄小二说,那伙人来头好像挺大的,在江湖上很有名,叫承什么山来着的……” 就在两人絮絮叨叨的谈论不休时,忽然,风再起,明明是烈阳高照的炽热午时,却硬是让两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快些走吧,这个地方有些邪门。” “邪你个大头,你没看现在是正午,就算是……是‘那个’玩意,这时也不敢出来的。”较为大胆的庄稼汉,像是想壮胆似的大声吆喝着。 “呜……”练雪的低泣声终于穿过西门雪指间,散发而出。 如泣如怨的哭声,惊动了底下两人。 “哇!有鬼呀!”两人终于意见一致,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太可怕了!大白天就有鬼哭声,练家庄一定是怨气太深,连正午的阳气都压不住,以后就算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再靠近这儿一步。 等到两人跑得远了,西门雪才抱着练雪跃下地。 唉放开手,练雪随即哭倒在他怀中,“爹……大哥……”声嘶力竭的哭声,再为眼前的荒象添上一抹悲凉。 西门雪默不作声,暖热的胸膛提供着无言的安慰。 需涝忿 西门雪怀里哭声渐歇。 将她撑离怀中数寸,西门雪仔细审视着她的脸,“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揩拭掉她颊上的泪痕,轻声取笑道:“瞧你,哭得像只小兔子一样。” 练雪擤擤鼻,仍有些抽泣的怨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说:“看过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不要!”练雪挣开他的怀抱,退了开去。 他攒起眉头,“梅儿,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我是真的要留在这儿。” 西门雪不再开口,但眼中的暗郁渐渐加重,全身进射而出的无形压力,缓缓的延至练雪身上。 “我……我的家在这里,我要留下来。”怪了,怎么好像喘不过气来? 西门雪朝她跨近一步。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我知道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西门雪在她身前站定。 “可是我……” “梅儿。” 练雪胸口一窒,“呃……什么事?” “我不需要什么报答。” 他的眼光好热。“可是,我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西门雪再走近一步,唇上勾起一道弯弧,“所以,你很坚持要报答我?” 他的呼吸……也好热。“嗯……对……” 他俯身靠在她的耳际,“如果我说,我想要的报答只有一种呢?” 她只觉耳朵热烫,“什、什么……” “我想要什么?” “嗯……” 西门雪直起身,迎向她不解的眼眸,“梅儿,记得我说过我会为你完成所有你想要的事吗?” “记、记得……”他的眼里是一片好深的黑,像延展无边的黑夜,明明该是广阔的天地,却感觉好似整个人被困住了,怎么逃也逃不出…… “现在我只有一项要求,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答应我的,是不是?”他低沉浓醇的话语,张起炫惑的迷网,诱惑着猎物的进入。 “对……”练雪不自觉的开启了红润檀口,定下了承诺。 “那么……我要你。” “嗯?”一时之间,练雪回神不过来。 西门雪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笑中是不容置疑的占有。“还不懂吗?我不需要报答,要的只有你。” 他一往后退去,迷幻诱人的惑然立即随着皓皓烈日蒸发殆尽,接着他的一句话,更震得练雪猛然回神,“要……要我?”她没听错吧! 不待他回答,她惊得连连后退,讷讷道:“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西门雪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挺有趣的,仍旧一脸云淡风清的笑道:“我从不开玩笑。” “可是……可是我不能的……你又怎能……”练雪慌了。 是呀!虽然他总是笑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常带着几许嗤笑,让人气结,但他确实从未口出戏言。 一瞬间,练雪只觉一阵风急扑脸上而来,让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等再睁开眼睛,却发觉西门雪再次靠近她。 “梅儿,我从来不接受拒绝。”西门雪撩起一绺垂落她胸口的发丝,微笑的看着她的云发穿弹在自己指间,态度自然的仿佛这是件日日都会做的寻常琐事。 同样是带笑的声音,依然是熟悉的笑容,可是练雪却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凉透全身,“你……别靠近我。” 好冷……那是恐惧的温度。 恐惧? 是的,她是怕了。怕他的笑,怕他总能让自己看呆的俊美脸庞,以及……他眼中坚决的曜曜魅光。 但更教她害怕的是,自己竟然无力躲藏,一双脚更是像被牢牢的钉在地上一般,一步也移不开。 面对她的畏缩,西门雪依然保持着一派悠然,唯一的反应,只是看似惊讶的扬起眉,“怎么?你不是说要报答我?” 情急之下,练雪脑中灵光一闪,“可是你刚刚说你不要我报答的。”话至最后,在他取笑的目光下,她不禁心虚的低下头,反驳的话语细不可闻。 西门雪薄唇间逸出一声轻笑,“我说梅儿呀!”他抬起她的下颏,“我从没说过要你的报答哟!”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 他一指点上她的樱唇,“梅儿,要你,是我的目的,而不是我要的报答。” 练雪这下真的迷糊了,愣愣的重复道:“目的?”她思索片刻,随即失声惊道:“你是说……” 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出手救她,就已经是不安好心了。 西门雪手向上移,抚滑过她晶莹玉颊,感受那如丝绢般的柔细触感,”要不你认为,为什么我会救你呢?”语中是不可思议的轻柔。 那日在暗林中,若不是郑行义在关头处叫了声“梅儿”,他会坐在树枝上,冷眼看着在人世间上演的另一丑剧,在满林他熟悉不过的狞笑恨声中入睡。 练雪迟疑了一会,“爹曾说过,身为江湖中人,自当锄强扶弱……”话未完,却叫一阵狂笑声打断。 “哈、哈……”西门雪仰天长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锄强扶弱?哈哈……好个锄强扶弱啊——” 承受不住他隐含浑厚内力的笑声,练雪用双手紧紧的捂住双耳,心里不禁暗暗抱怨—— 这人就不能笑得比较“平易近人”些吗?为何每次都要笑得让人近乎心魂俱丧。 饼了好一会,西门雪笑声一收,拉拨开她紧捂双耳的手,话中充满戏谑之意,“呵呵,我的亲亲梅儿,我不以为现在的你还会相信这些。” 练雪哑口无言。 他说的没有错。虽然练潮生前常对她灌输做人应当重情重义,尤其身为江湖中人,更该严守道义的持世大道,也因此在她的心中,情义侠道已是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她一直是深深相信着的。 可是,从那一夜起,她的心里却有个角落开始松动。 什么是情?情是无情的白光刀刃吗?什么是义?是嗜血残笑的赶尽杀绝吗?若说血腥杀戮是罪,当然不为侠义之道,那为了救她而大开杀戒的西门雪算是哪一类?记忆中那把被鲜血镀上一层红衣的剑的印象,至今仍深深盘据在她脑中,清晰无比,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到血的滚烫。而他的“居心不良”出自他的亲口承认,当然也是真的。可是……能就此论定他是奸邪之徒吗?毕竟是他救了她不是吗?更别提过去十天来他对她的那种细心又妥善的娇宠呵护了。 说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练雪颓然的低下头,“我本来是很相信的,可是现在……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些什么?” 西门雪屈指轻敲她额上一记,语气中满是宠爱,“傻梅儿,那我呢?” 练雪一愕,“你?” 他吗……也许是吧!至少,他不曾在她面前作假。他的笑谑、他的温柔、他的狠绝、他的无常,全赤果果的呈现在她眼前,毫无遮掩;当夜郑行义在临死前质问他为何违背承诺时,他的回答也是直接的近乎直率,没有忸怩作态、没有借故推托。 可是…… “需要想这么久吗?”西门雪笑看着她因沉思而皱起的小脸。 练雪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在嘴里咕哝一阵,仍是化为一声轻叹,“我的脑袋里好乱。” “那就别想了。” “呃?”练雪一愣。 “因为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风起,两人交缠的发似在缓缓诉说:如结发一世,至死方休。 “走吧。”西门雪自觉已经说够了,正想搂过练雪,带她离开这里。 不料练雪一个转身,挣开他的手臂,向前走了数步,“没有……” 他们没有、也不会有一生的时间,因为…… 西门雪气定神闲,只在眼光中泄漏了些许疑惑之意。 练雪回身,正色道:“你想,是谁帮我埋葬了我的亲人?” 西门雪勾魂一眄,“那很重要?”他想知道的,只有刚刚练雪所说的那句“没有”代表的是什么。 练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环顾四周,“我逃离这里不过十天,能在短短十天之中将几十口的人安葬完事,并把这儿清理成这般……”她的视线回到西门雪脸上,“一般人能做到这些吗?” 西门雪剑眉一挑,“要不然呢?” 练雪偏过头,避开了他眼中的试探,“我想,能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不只一个人吧。” 她轻噫,“咦?” “你不是说这么大手笔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不,我是说……” 西门雪凉凉接口,“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掌权一方,能一手揽下这事,像是……”一对利眼仔细的观察着练雪脸上的反应,“承恩山庄的段家?” “你知道?”练雪提高了声音。 他怎么会知道段家……咦?慢着!既然他如此清楚,意思就是…… 她眯起眼,“段家人真的来过?” “对。”西门雪的回答干净俐落。 “你‘亲眼’看到段家人为我爹他们收葬?”她在“亲眼”两字上特地加重了语气。 “当然。” “可是你竟然没有告诉我!”练雪心中怒火高炽,话中大有兴师问罪之意。“你可知道,段家和我们练家……” 西门雪不以为意的耸肩接口:“是儿女亲家,而且我的小梅儿和段家的少庄主自小就定了亲。”这阵子他虽看似一步也不离开的守护着她,但实际上他一点也没闲着,趁着她休憩的空当,他可是将练、段两家的事调查了个十足十。 原因无他,谁让段家铁腕式的强行介入练家灭门一事,让他起了莫大的兴趣。 练雪闻言惊得呆了,“你都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他既然知道了,那他为何还这样待她?对她说那些话? 思及此,她脑中思绪更乱了,“既然你知道,你应该……应该……” 西门雪一阵轻笑,“应该告诉你,把你带去给段家人,把我想要的梅儿拱手让人?”他走近数步,脸上笑意一收,“梅儿,我不是傻子。” “但是,这门亲事是爹亲口允诺……”在他的逼下,练雪几乎无力反驳。 他一手按上她的肩头,另一手指向眼前的荒芜,倾身在她耳边,魅惑般的嗓音中夹带着不容辩驳的决心,“和段观波结亲的‘雪儿’早已死在那夜的深林之中,现在站在这里,被我所救的,是属于我的‘梅儿’。” 练雪抬起头,入眼的是西门雪眼中炽烈的爱火及毫不隐瞒的占有,若再进一步,就是烈焰焚身,从此沉沦……“你说过,你会完成我所想要做的事。”半合起眼,她心中已有了决定。 西门雪皱起眉,心中几可确定他不会喜欢她接下来的要求。 睁开眼,练雪一脸毅然,“我要去承思山庄。”说她胆小也罢,说她不知感恩也罢,自小就被灌将来必成段家人的信念早已根深柢固、牢不可拔,她终究无法舍弃。 西门雪闻言,眸中厉光大盛,与他近在咫尺的练雪,甚至可以从他身上感觉到正蓄势待发的凛冽寒气。 她明白,他是真的动怒了。 但这次,练雪不再回避,勇敢的以难得在她身上见到的固执迎视他的目光。 仿佛过了数年之久,西门雪蓦然一个转身,背对着练雪,“我们明日就出发。” 第四章 他……还在生气吗? 透过一巾白纱,练雪不时瞄向坐在身旁,面无表情地啜饮着杯中物的西门雪。 这样冷然不可亲近的他,是她所不熟悉的。 是为了她昨日的坚持吗? 可是,离开练家旧地后,他对待她的方式并没有什么改变啊!昨日及今日起程前,他照例哄着她喝下据说能补身的苦药,仍然形影不离的跟在她身侧,边眼中让她心慌的深深眷恋也依然未改,一举一动中对她的呵护怜宠更是丝毫不减……直到踏进了这间客栈之后。 为什么? 直至此刻,练雪才猛然发觉一件事—— 她压根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可是这半个月来,自己却是一直依赖着他的。 随着突来的醒觉,是更多懊恼、不安与心虚齐涌上她的心头。 其实她对他一点都不公平,不是吗?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什么也回报不了,甚至放纵自己享受着他的眷宠,即使是在明白她根本无法偿还之后…… 因为他唯一的想望,却是她永远都无法给予承诺的将来。 “不喜欢这些菜吗?”西门雪关心的声音响起,只是配上他那张冷肃的面孔,委实不搭调。 练雪连忙回神,“没、没有啊。”她举筷朝桌上的好菜进攻时,一双筷子却就这么定定的停留在半空中。 “梅儿?”练雪异常的反应落在西门雪眼中,顿时又让他一对俊眉深深拧起。 菜都上桌老半天了,怎么梅儿连动都不动一下筷子?好不容易动了筷,却又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练雪苦着脸——隔着脸上的白纱,西门雪是瞧不着的——可怜兮兮的央求着,“可不可以把这顶帽子拿下来?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东西了。” 也不知道西门雪是打哪弄来这顶纱帽的,帽檐垂下的白纱垂至她的胸前,虽然如西门雪所愿,遮住了她的花容月貌,说是可以避免掉不必要的麻烦,可是头上戴着这样一顶看似神秘,实际上是绑手绑脚的玩意,实在是别扭极了。 西门雪稍一沉吟,唤来了店小二,吩咐道:“给我们一间上房,把这些菜都端进房里。” “是的,大爷。”店小二口中答应着,但好奇的眼光不断的在西门雪与练雪身上游移。先前进门时,这个看起来阴柔俊美的男人就说过他们不住店了,既然不住店,怎么还要间上房?不会只是为了要吃餐饭吧? 不过,客人就是大爷,没有他这个小小的店小二能置喙的余地。 “大爷、姑娘,这边请。”店小二恭敬的摆手引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在练雪身上多逗留了一会。 打从这对男女踏进客栈门口开始,已经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不说那个戴着纱帽,全身洋溢着神秘气息,引人遐思的女人,光是那个看上去比女人还美上三分,美得邪气的男人,就招来了数不清惊艳、爱慕的眼光,而且是男女都有。要不是男人全身上下充满了阴冷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轻越雷池一步,只敢偷偷地瞄上一眼,他们两人哪能这么安稔的坐在桌前,等着菜上桌。 如今在近观之下,当男人的眼神投向女人身上之际,男人眼中隐约地多了一份温柔,能让这样一个冷邪的男人瞬间软化下来,那个女人更叫人好奇。虽然看不着白纱底下的容貌,可是光看她的纤柔体态、袅袅生姿,以及清脆如铃的悦耳话声,十之八九也是个美人。 随着两人登梯上楼的动作,底下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引颈探看,不禁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我瞧他们一定是夫妻,你没看那个丈夫对妻子宝贝成这样,宁愿上楼要间房吃饭,也不让她抛头露面。” “我看不是。”另一人低声道:“要是那个男人真是那个女人的丈夫,那可真是可惜了。” “怎么说?”一旁有人好奇的搭话。 “你看那个男的,一张脸像冰块似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是爱人宠、要人疼的,你们倒说说,那个男人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嗯……确实不像。”众人纷纷点头同意他的话。 看众人一副佩服的模样,那人一时得意,说得更大声了,“而且,你们看看那个男的,长得比娘儿们还漂亮,连怡香院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女人嘛!就是见不得比自己漂亮的人,你们说,天天面对一张比自己还要漂亮的脸,而且还是个男人,哪个女人受得了?” 这回有人提出了相反意见,“说不定那个女人比她丈夫还漂亮。” 先前发表高论的人这下可不服气了,“连脸都没看到,你又知道那个女人比较漂亮了?”显然在意气用事下,他忘了自己刚刚才用了“如花似玉”四字来形容练雪。 只见后者拍拍胸脯道:“别的俺不敢说,可是讲到女人,俺可是专家。光瞧个样子,我就能跟你们保证,那个女人绝对是个少见的大美人。’ 旁边有人发话取笑道:“若是你说的这点,我可是相信得很,要不,你每天到怡香院‘进贡,的银子不就白花了?” 此话一出,登时楼下一阵哄堂大笑。 “呃……”那人搔搔耳根,面有赧色的坐了下去。 在众人成谑笑谈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身影迅速的闪进门,在客栈掌柜也没注意到的当儿,登上了二楼。 始潞翁 店小二领着西门雪两人来到一间上房门外,“客倌,这是本店最大、最好的房间。” 对于店小二殷勤的招呼,西门雪没有多加理会,迳自拥着练雪推门而入。 店小二一呆,随即也巴巴的跟了进去。不过,他才刚踏进房门 “嗯?”一声冷哼,立刻叫店小二冻结当场,一只脚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客、客倌?”他讷讷的开口,在西门雪冰寒目光的逼视下,额头上开始冒出了冷汗,脚也微微的颤抖。 天啊!他是无辜……啊!不是,应该说他真的没有要做什么。上天为证,他只是要问客人还想要些什么而已嘛。 “酒菜。” “呃……”店小二一时脑筋转不过来,但随即在西门雪不耐烦的眼光中惊醒,“喔,好、好,马上就来。”连忙退出房外。 店小二一走,练雪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可以把帽子摘下来了吗?” “当然。”西门雪将手伸入她的帽中。 练雪一惊,嗫嚅道:“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恍若未闻,手上动作不停,轻松的将系结解开,亲手将纱帽取下。 练雪无奈,只得细声道:“谢谢。”有些手足无措的东顺顺衣裳,西碰碰桌上的杯子。 “梅儿……”西门雪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的举动,她看起来就像个遇上大野狼,任凭宰割的无辜小兔一般。“跟我在一起,真让你这么不自在?这样一点都不像刚刚在车上还乖乖睡在我怀里的亲亲梅儿。” 朵朵红云立即在练雪娇颜上爆了开来,“才……才没有呢!”她急急澄清道:“我、我只是……累了嘛……”她偷觑西门雪一眼,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有了转变,声音不知不觉的跟着缓和下来。 撑首直瞅着她的西门雪,嘴角如常噙着嘲谑的笑意,眉宇间是那抹熟悉的温柔…… 她所熟悉的他,又回来了。 “你……”练雪怯怯的开口。 或许……他的温柔只会为了她一个人而展现? 心揪紧了,呼吸也乱了。 她不明白从心头涌出,流窜在四肢百骸,那股莫名的刺触感是什么?深得从每根发梢,每个指尖,甚至是从全身上下的毛孔中溢出,成为缕缕缠绵的气息…… 那是无孔不入,椎心的情丝。 咿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下一瞬桌旁突然多出一人。 “呀——”对面子空多出一人,练雪不禁惊呼出声,全身寒毛直竖,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随着练雪的惊呼声,西门雪的手闪电般伸出,直直扣向来者喉间,来人闪避不及,只觉喉间一阵紧窒,登时换不过气来。 “呜……唔……”喉间要害受制于人,随着西门雪手上劲道加强,来人的脸色慢慢转为青紫,只是苦于无法出声,只能用双手攀上西门雪手臂,妄想扳开它。 只可惜他的强烈挣扎对西门雪来说,无异蚍蜉撼树。只见西门雪眉不动、气不喘,在感觉到对方的挣扎时,脸上反而浮现一丝奇异的笑意,手上越见收紧。 在这紧要关头,练雪终于及时回过神,眼看就要出人命了,情急之下,纤手一推,急声道:“快放手!你要勒死他了。” 没想到她这么轻轻一推,就让西门雪松开了手。 “咳、咳……”新鲜的空气突然涌进肺里,那人一时适应不过来,大声的猛咳着。 练雪本想伸手帮他拍背顺过气,不料手才离开桌面,就被一旁的西门雪按了回去。 “呃……你没事吧?”瞧出西门雪眼中的不赞同,她只好改以口头上的安慰。 眼前这个人虽然模样平凡——身的粗衣,看上去四十余岁,留着一口髭胡,样貌平常,就像是走在大马路上,随便都可捞出一把的寻常江湖汉子,可是忆及他刚刚迅捷飞快的速度,可就不能以“寻常”两字带过了。 在练雪好奇的眼光打量下,黄庆仍不断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家伙!差点连这条老命怎么没了的都不知道。 一晌后,好不容易恢复正常,黄庆一个抬头,正眼迎上了练雪,眼中立刻充满惊艳之色。 美人哪!眉如飞黛、眼如碧湖,檀口红艳,一笑可拟春花煦阳,一嗔可撩人心思,尤其一身白肤胜雪、剔透莹莹,一见就叫人魂掉了七分。 面对这样“热烈”的目光,练雪有些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羞红的低下头。 杀气! 也许是刚刚的惨痛经验让黄庆余悸犹存,在沉湎美色的同时,还不忘保持一丝警觉性。 直觉性的头一偏,黄庆只觉一道银光夹带一阵冷锋险险擦过面颊,几颗血珠渗出,登时让他吓出一身冷汗。 好险、好险!差点又要回头跟阎罗王做兄弟了。 哀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黄庆不禁抱怨道:“你今天吃错药啦!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发话的对象自然是西门雪。 西门雪不答,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放在练雪面前,“你的脸色不好,先喝点东西。” 黄庆瞠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看错吧?就算杀尽天下人,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西门雪,居然会为个女人倒茶?敢情是自己被勒得眼花了? 欸,等等。西门雪言下之意是……原来,自己会连续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是因为吓到了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大美人? “再不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我不介意帮你收起来。”西门雪冷冷道。 黄庆猛吞了口口水。这下再笨的人也明白,眼前的美人不要说碰不得,连多瞄上一眼都会惹祸上身,他可不想成为“冰魄银心”下另一名倒楣牺牲者。他心里清楚得很,刚刚是西门雪手下留情,要不以“鬼煞仇心”的身手,想要他的命可是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但此刻练雪眼中,却是一片了然与苦恼。 她想的没错,西门雪“人”的一面,只为她一人保留。 但,这唯一而专执的感情,却是她难以承受的啊。 “上菜啦!”一声吆喝,打破一室静悄。 “客倌,酒菜……”一踏进门,满室的沉重诡谲让原本笑容满面的店小二自动消音。 店小二僵着一张笑脸,两手捧着菜盘,站在房门口进退不得。心中暗想:糟!不会是自己上菜抓错了时间口巴!还有,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带着满月复的不安和疑惑,店小二就这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是黄庆率先起了话头,陪着笑脸道:“来、来……先吃饭再说。”尴尬的他,也顾不得自己反客为生了。 如获特赦令一般,店小二飞快的将菜上桌,草草一声“客倌慢用”后,像逃命似的想离开房间。 “谢谢你,小二。”一声如银铃的清悦嗓音,让店小二不自觉的回头。 美人绽笑,一颜嫣然,登时让店小二的心飞上了天,脚下像是被牢牢吸住了似的,一步也移不开,只能愣愣的回以一脸傻笑,浑然不觉一旁已有人不悦的抿起嘴。 呵呵!大美人在对他说谢谢耶!好幸福喔! “哼!” 一声冷哼,让店小二在一瞬间从春湖荡漾掉至冻冽冰窟。 在西门雪的厉眼逼视下,店小二不敢稍做停留,哈着腰,连忙退出房间。 开玩笑,天仙美女固然难见,可还得有小命在才能见得着呀! “好菜哪!”黄庆正想举筷,但在发现西门雪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之色,立刻改口道:“姑娘赶快吃吧,可别饿着了。” 练雪客气的回应,“不,还是由你先来。”看西门雪对待眼前这个人的态度,想来两人应该是旧识,而且这个人看上去年纪比她和西门雪都大些,于礼而言,长者应先食。 闻言,黄庆一脸笑呵呵的,“那我就……”好感动喔,眼前这个美人不但脸蛋美,连心也美,刚从隔壁镇飞驰而来的他,肚子正大唱空城计呢! “他不吃,他只是来讨碗酒喝的。”西门雪丢给黄庆一个“你敢说不就试试看”的眼神,然后举筷夹起一块肉放在练雪的碗中,柔声道:“你饿了吧,快吃。” 黄庆眼一凸、气走了岔,呛得流泪不止,“咳、咳……”看来老天真要下红雨了,他竟然从“鬼煞仇心”的嘴里听到柔情似水的情话耶! “你还好吧?”练雪满脸担忧的问道。 西门雪斜睨了黄庆一眼。 黄庆只得忍住胸口的不顺,强颜欢笑,“没什么、没什么……” “什么事?”看腻了黄庆的唱作俱佳,西门雪懒得拖泥带水。 讲到正事,黄庆回复正经颜色,小心翼翼的看了练雪一眼,心里斟酌着该怎么说。 这种刀光剑影、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实在不好在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女人家面前提起。 黄庆的欲言又止,让练雪看得一头雾水。 没想到这回开口解除黄庆窘境的人竟然是西门雪。 “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吞吞吐吐了?”西门雪淡淡的说,盛了一碗汤放到练雪手边,细心的叮咛,“先喝点汤暖暖胃。” 看人家都这么大方了,自己又何必顾虑太多,于是黄庆便直言道:“有人追上门了。” “嗯。”西门雪漫应一声。 黄庆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把这消息放在心上。” “然后呢?” “来的人不少,其中不乏大内高手,恐怕难以应付。” 听到这里,练雪终于听出些端倪,想来是西门雪的仇家追上门来了。也对,像他这般我行我素,视一切为无物的人,最是容易招来祸端。 询问的眼光落在西门雪脸上,“什么大内高手?”要说她不担心是假的,一抹愁色拎上她的柳弯眉梢。 “没什么。”西门雪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只是一点小麻烦。” 练雪有些不满,“事情听起来可不是这样。”既然被称做是大内高手,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麻烦。“还是,你嫌我碍手碍脚,所以不想我知道?”语气中赌气的意味十分浓厚。 西门雪凝视着她,“你想知道?” “嗯。”练雪轻应着。忽略心中震响的警告声——与他,不该有更深的牵扯,明白越多,越难月兑身。 “来了多少人?”西门雪眼光未移,但眸中已盈满了暖意。 不论她明不明白、愿不愿意,但实际上她已在不自觉中,开始进人他的生活。 “亲王府的高手四名,加上上头派下支援的八人。”那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还没叫奢华生活腐蚀了脑袋,懂得要追捕像西门雪这样的顶尖高手,派出来的人是在精不在多。 西门雪英眉一扬,“人是不少。”十二人?那群满脑肠肥的愚蠢贵族竟如此小觑他?或许当初不该嫌麻烦,多砍下几颗人头才是。 练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讥刺与不以为意,“你怎么会跟那种权贵人家结仇的?” “生意。” “生意?”什么意思? 见她脸迷惘之色,黄庆忍不住插嘴,“你不知道他是谁吗?”不会吧! “西门雪,我的救命恩人啊。”看到黄庆一脸不信,练雪狐疑的又加上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黄庆先是看了西门雪一眼,见他并无阻止的意思,方才开口道:“你不知他外号‘鬼煞仇心’,是江湖上最顶尖,收钱取命的杀手?” 让他失望的是,练雪并汲有因此而吓得花容失色、退避三舍,精致的小脸上只有明白的恍然大悟。 “你不怕吗?”除了失望,黄庆心里有着更多的惊讶。 练雪一愣,“怕?”她微微垂首思索了一阵,抬起头道:“因为是他,不怕的。” 怕西门雪?也许在他向她宣称一世不移的爱恋时是的,但绝不会是因为他的杀手身分。说真的,扣除掉这几日的怜爱温柔,回想起那夜郑行义一班人听到他名字时,脸上流露出的恐惧之色,以及他下手时的狠辣决绝,这样的答案其实是在人意料之中的。 黄庆不由得以全新的眼光看待眼前的练雪。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柔怯的女人,竟有这般胆识,没被西门雪骇人的名头吓退,神态间依旧泰然自若。 看到西门雪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偷腥的猫,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倒是明白了为何西门雪会对她视若珍宝。 “你别光只是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练雪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西门雪耸耸肩,“我只是拿走一颗人头而已,是他们太大惊小敝了。” 黄庆忍不住翻翻白眼,“别忘了,你拿的可是小王爷的项上人头,这能不让人大惊小敝吗?而且宝成王爷就这么个儿子,你让他绝子绝孙,一日不将你千刀万剐,他晚上肯定睡不着。” “你杀了小王爷?”杀人已是罪大恶极,对象若还是皇亲之流,那更是罪加三等。 “有差别吗?” “当然。” “不都是人,有什么不同?”他杀人只问要几颗人头,至于其他,对他而言并没有意义。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高官贵族身分傲人,惹上他们,麻烦也会跟着加倍……你、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在听我说啊!”见西门雪仍旧是一脸笑意,练雪羞恼的低喝了声。 真是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这个凶手一副“不关我事”的闲散模样,反倒是她这个非关系者,急得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担心他有个闪失。 西门雪仍是轻笑,“你很担心我。”那是肯定的语气。 傻梅儿,她难道不知她的反应早已泄漏了她真正的心意?不论她如何挣扎,终有一天,她会是他此生患难与共的最佳伴侣。 “我……”练雪语塞。 懊死,他为什么能这般笃定?而自己又为什么毫无反驳之力? 她甩甩头,将满脑子的混乱摒弃脑后,“我当然关心你,因为我们是……朋友。”话至最后,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 “是啊!”西门雪很合作的点头回应。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等待。 西门雪和练雪两人间的跟波交流、暗潮汹涌,黄庆一一看在跟里,却聪明的选择沉默。 “那现在该怎么办?”西门雪的若无其事,黄庆的一语不发,让她心中的烦忧更形扩大。 “没什么好担心的。”看她担心的停下筷子,西门雪不禁有些后悔让黄庆把事情在她面前摊开来说。“那些人不会带来什么麻烦。”那些人还不够格。 “胡说!你刚刚才说他们是一点小麻烦的。”练雪不满的抓出他的语病。 “呃……”一向辩才无碍的西门雪,首次尝到有口说不得的滋味。 黄庆在旁看了,心底简直笑翻了天,但仍强自忍耐,装作一脸无事的帮腔道:“练姑娘不用担心,那班人对西门来说,丝毫不足为惧。”难得有机会卖人情给西门雪,不好好把握怎么成?以西门雪恩怨锱铢必较的作风来看,现在多帮着些准没错。 “是吗?”好像有点道理…… 咦?不对! “你认识我?”他叫她……练姑娘? “当然,你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名的‘包打听’,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不论是找人、找东西……”说到自己,黄庆可得意了,也不管练雪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口沫横飞的介绍起自己的丰功伟业。 黄庆,人称“黄面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包打听,人面广、轻功一绝,不论找人或打探消息,都是个中好手。在江湖传言里,他和“鬼煞仇心”颇有交情,想要找西门雪谈买卖,得先找黄庆居中传达才成。而之所以被归类为“传言”,主要是因为就算找得到黄庆,仍未必能接触得到西门雪。 不过黄庆和西门雪之间确实有种默契在,只是西门雪性格阴晴不定、喜恶无常,愿不愿意见人、要不要接下买卖,全凭一念,连黄庆也无法掌握。 而黄庆会知道练雪,倒不是他厉害到一看到人就认得出来,全是因为十余天前他被西门雪召至左近,要求他仔细调查不久前惨追灭门的练潮一家,从家庭成员到来往的各家商贾、江湖门派等,尤其是练家的掌上明珠练雪,更是其中重点。当时他是丈二金刚模不着脑,完全不知西门雪的背后用意——练家一家既然死绝,就不可能是他的目标,那他一反常态的关注,又是所为何来? 直至今日看到西门雪身边多了一名女人,黄庆方才恍然大悟,直觉眼前这个女人,必定就是那位被人认定已死在灭门大火中的练家小姐——练雪。 这下事情可有趣了。看西门雪的态度,分明已将练雪看做是自己的女人,占有的将这朵娇花收拢在自己袖中,不容别人多看上一眼。但承恩山庄少庄主段观波与练雪早已定下鸳鸯之盟,虽然承恩山庄的来头不小,可是要对上武功高深莫测的西门雪,孰胜孰败仍是未知之数。 就在黄庆犹在一旁大声吹擂的同时,练雪不甚放心的挨近西门雪,“那些人……” “对我这么没信心?该打。”西门雪佯怒的捏了她的俏鼻一记。 模模有些发红的鼻子,练雪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哎呀!我都说没问题了,怎么练姑娘还是不信呢?”黄庆终于发现自个儿是在唱独脚戏,讨了个没趣,只得模模鼻子,赶紧回到正题上。“况且,他们还不一定找得上你们呢,我敢打包票,除非是我泄漏了你们的行踪,要不他们要想找到你们,可难得很。” “怎么说?”他们一路上也没刻意躲藏呀! 黄庆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梭巡了一圈,语带暧昧的指向练雪,“因为你。” “我?”练雪愕然。 “对,就是因为有你。”黄庆故作豪气的拍上西门雪的肩,“江湖上每个人都晓得西门这家伙一向是独来独往,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呃……我的意思是说他谁也不买帐。现在有你这么一个娇弱的大美人跟在身旁,谁会想到他就是那个让人不寒而栗、小孩子听到半夜都会吓醒的杀人大魔头?”他越说越起劲,到最后连修饰用句都省了。 “我该谢谢你的恭维。”西门雪举杯示意。 黄庆摆摆手,大方的接受他的“敬意”。“不客气……啊!”忽然领略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黄庆脸上一片尴尬,他干笑数声后,开始亡羊补牢,“总而言之,我是说只要有你在他身边,那群人就算与你们擦身而过,也决计不会发现西门的身分。”除了他之外,真正知道西门雪长相的人,最晚的现在都已经在喝孟婆汤,准备投胎了。 所以,只要西门雪一直维持着他亲亲情人的形象,打死那批大内高手,他们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把身旁女人抱在怀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尽其一切呵护之能事的男人,就是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鬼煞仇心”西门雪。 “只要有我?”练雪喃喃道。 是吗?她也能护了他的。 “是啊,我的亲亲梅儿,你可愿意护着我?”西门雪润醇的低语,开始自她耳边收束起散缠全身的缕缕情丝,再紧紧的系上他的身、他的心,两人的脉动、心跳即将同律。 迷恍间,练雪不假思索的允谙,“我……我会尽力。” 西门雪满足的叹了一声,“我的好梅儿。”长臂一伸,将练雪拥进怀中,练雪因而来不及看到他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快意笑容。 没有时限的承诺,代表的就是一生。 一旁的黄庆则兀自暗算起要如何要媒人礼了。 上回被西门一句“没兴趣!”而推拒门外的陈大爷,现今还巴巴的捧着千两黄金等着跟西门谈买卖呢,要不那个李公子,再不那个郑王爷…… 第五章 翩然叶落,洒下无尽的秋;落在径上,铺的是有情的心;萧风过,带起此生最后的舞。 踏踩花径,欣赏一场落叶绝舞,练雪心底除了醉于秋意之美,更怜惜至死都不忘献舞求得踏径践叶之人惊美一句。 伸手捞住掠身而过的秋叶,看着它索瑟的栖在自己的掌心,错看间,边缘撕裂的纹,竟像是一道笑,惹动怜叶人的一思念念 问世上何人,能与叶一般,执念一生一世? 也许,只有他…… “雪儿,你在想些什么?” “段大哥。”练雪没有回头,只是摊平了手心,任叶随风去,一颗心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想,它会不会后悔?”后悔它竭尽所有的付出,却被埋没在自然之间,无声无息,终其一生,得不到任何关爱一眼,没有丝毫的回报。 “嗄?”段观波张口结舌,愣愣的站在她身后。 她在说些什么?“他”指的是谁?又是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练雪侧过身,强扯出一弯笑,瞳中有着不可名的幽深暗暗,“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又想起他了!此刻的她,不该。 三天前,正如黄庆所料,她和西门雪一路安然无事的抵达承恩山庄,只身入庄的她顺利的见到了承恩山庄之主段召宁,以及她未来的夫婿段观波。 当段家父子见到她时,反应之惊诧不在话下,但段召宁好歹也是见过世面、历经过大风大浪的一方之主,很快便从震惊中回神,随即安排她在庄里住了下来。 “雪儿,还在想练叔吗?”看着她脸上强装出的笑颜,段观波心里好生不舍。 他与雪儿是指月复为婚,不过原本他的对象并不是练雪,而是练雪的大哥,谁知练夫人和他母亲不约而同生下男婴,这事只好作罢。直到过了五年,练夫人再次怀孕的消息一出,两家人又开始为段家的小小鲍子和仍在练夫人肚中的小娃儿牵红线,这回果真不负众人所望,练夫人生下了练雪这个小千金,两家的儿女亲事也就此决定。 段家及练家两家来往密切,练雪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更别说练雪娇美秀丽、善良温柔,早就是他心中所认定此生最合适他的妻子人选。 听段观波提起练潮,练雪脸色一僵,眼眶泛红,螓首垂俯,“我……” 见到她如此反应,段观波不由得在心底咒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开口提的就是人家的伤心事。 “别难过了,相信练叔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也一定不会开心的。”很拙劣的安慰,但已经是他的最大极限了。 “我知道。”她明白段观波向来口拙。“逝者已矣,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不会让爹和大哥在黄泉下还为我担心。” 段观波闻言心安不少。 “那就好。”温和的语中夹杂的是更多的赞许。 遇难不侃不乱,果然有未来当家主母的气度与风范。 下意识回避他赞许的眼光,练雪只觉一阵心虚。 她知道他眼中的光亮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她应该对未来夫婿对自己的满意赞许而感到高兴,可是她说不出口,说不出口她刚刚在想的人,不是爹、不是大哥,更不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他,而是…… 在这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坏、好坏,站在未来夫婿面前,满脑子想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想他常挂在嘴边,只为她绽开的一抹暖笑;想他在路途颠簸中,提供给她安息的宽厚怀抱;甚至是他每每在蓄意挑弄她后,取笑她气鼓腮帮子时,一记额上的轻敲、一手揉乱她发顶的宠溺,或许也还有……在最初十日里,常常在喝药后,从她嘴际偷走的爱吻…… 思及此,练雪不由得抚上自己的唇。 “……好不好?雪儿、雪儿?”练雪远飘的思绪被一声声叫唤拉回。 对上段观波疑惑的目光,她连忙放下手,“对不住,段大哥,我又失神了。” “没找系,我只是想问你想不想到外头走走?”为解练雪愁容,段观波提出带她出门散心的善意邀请。 “这……也好。”闷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只会让她更有时间胡思乱想。 段观波伸手就想拉过她,“那我们走吧。” 不料练雪下意识的一个闪身,避开他的手。直到看到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以及他满脸的尴尬不解,她方才醒悟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咬着唇,她心中也是同样的不明白。 她是怎么了?不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也是熟识已久的世交兄长啊、怎么…… 段观波尴尬的收回手,脸上挤出一抹谅解的笑容,“不要紧,是我越矩。”话虽是这么说,只不过练雪疏离的反应,使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忖度—— 雪儿似乎有某些地方改变了。 为想逃他探索般的目光,练雪急忙发问:“段大哥想去哪里?” “呃,我们到城里逛逛吧。” 也许是他多心了。 涝涝涝 说实在话,梅儿还真没眼光。 嗯,这样说不对,应该说当初练潮怎么会挑上这么个软柿子,把亲亲梅儿的一生交付在他手上? 西门雪坐在树上,闲闲的看着底下正搬演一场英雄救……不,勉强只能说是英雄“护”美的好戏,他严苛的下了个评论—— 这个段观波好歹也是名门少主,怎地身手这等差劲?看来承恩山庄风光不了多久了。 再加细看,段观波脚步还算沉稳,表示他在基本功上没有偷懒,基础扎得不错。不过看他左支右绌的慌乱模样,就知不过是只纸扎猛虎,禁不得打,缺乏临阵磨练、反应驽钝。除此之外,手上功夫更是乏善可陈,只知死板的一招套着另一招,不知随着对招而灵活运用,看来段观波今生注定绝不会成为武功高手,约莫只能凭着前代庇荫,享尽一生。 不过至少这位段少庄主还有一点入得了他的眼,就是他宁可让刀剑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血口子,却把小梅儿保护得挺周到的——只要他能把挂上梅儿细细柳腰上,那只碍眼的毛手移开的话,那就更令人满意了。 至于梅儿,那可是表现好得不能再好了。虽然夹身在刀光剑影间,依旧强自镇定,除了柳眉间的距离变得短了些——又是那只手的错,做什么把梅儿抓得这么累——连一声叫声也没发出过,跟上回比起来,进步不少哪!而这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功劳,把梅儿教得如此处变不惊。 一个不留神,段观波臂上又被划上一道。 嗯,还好梅儿是在另一边,没伤到。不过刚刚那一刀砍得那么慢,段观波竟也闪不开,看来胜负很快就要分晓了。 西门雪意态神闲的东挑段观波行步凌乱、西嫌他掌上无力;底下的段观波可是拚得气喘吁吁,险象环生。 银晃晃的剑光在烈日下闪出一道虹,堪堪从段观波腰隙划过。 段观波退一步、手一沉,避开了剑虹,却被削落一大截袖角;而箍住练雪纤腰的手不由得一紧,练雪吃痛出声。 “啊!”从一开始便努力克制尖叫的冲动,忍耐着手及腰上传来被紧抓着的疼痛感,直到段观波在她腰间的这一记几乎要她束断腰的紧箍,方才痛哼一声。 就在她出声的同时,树上的西门雪嘴边笑意倏地敛去,脸色一沉。 梅儿叫痛了,这些人都该死。 朗朗日光下,几不可见的一丝银光在众人眼前一闪即逝。 “咚!”一人面朝下直直倒在地上。 削变陡生,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停下手,看向同一方向。 不远处,西门雪冷然而立。 放肆的邪气满身,配上那张连女人也要自惭形秽的绝美脸庞,即使此刻面容上毫无笑意,但晶邃黑瞳中透露出的一股诡美的妖幻,仍是紧紧的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全副心。 山道上,迅风扬尘,扬起西门雪颊旁几绺不羁的发,也振起他一身黑衣,衣间簌簌的鼓动,是形于外纯然的杀意。 “你想插手?”攻者之一率先回神。“我劝你最好先掂掂自己的分量。”虽然不知适才同伴到底为何而亡,但凭恃着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一出口便是恫喝之词。 眼微眯,西门雪薄唇微勾。 这些人活不了了——虽然那日在暗林中,她一直是背对着他的,没有瞧见他杀人时的表情,可此刻他唇边的笑意,练雪没来由的就是明白那道笑弧所代表的意义。 “雪儿?”感觉臂上的小手一紧,段观波回首,有些意外的看着练雪眼中从乍放一抹他无法理解的莹光,到黯然合上眼,彷佛正在静待着什么。 就这么须臾的分神,一切都已经结束。 就在段观波转头间,西门雪眼一开,眸中厉光四射,肩微动,瞬时在那群围攻者眼中有如轻烟般消逝,再似风雾一般穿流在他们之间,在他们仍疑惑着为何在焰日罩顶时,竟能感受到一股晨雾拂面般的哆嗦寒气时,喀声数响,将他们送入永世黑蒙的地狱黄泉。 待段观波再回头,所看到的就是七名围攻者七横八竖的倒卧在绿地上,其中六人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仰起,在炽烈光曦的照射下,脸上没有任何的痛苦、恐惧之色。 颈断绝命,一滴血也不见,俐落、干净,是杀人者完美的极致。 太、太惊人了! 段观波怔怔的看着,只觉颈后一阵发凉,这人好高的杀人功力。眨眼之间,这些来意不善的恶徒已魂归离天,而他甚至连眼角余光也来得及瞥见。 “你又救了我一回。”柔亮的嗓音中,隐隐含着更多的不可言喻。 原本只是单纯惊讶于西门雪武功之高的段观波,在练雪一声道谢下,心中十分震惊,不敢信的眼光立即投向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的练雪身上。 雪儿认识他? “雪儿,你的朋友吗?”单纯有如一张白纸的雪儿怎么会认识这样邪魅的人物! “我……他……”练雪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无言的默认,“嗯。” 没有深究练雪耐人寻味的怪异反应,段观波很快的步向西门雪,拱手为礼。 “多谢兄台的仗义相救。” 西门雪眼中仍是一贯冷沉的嘲讽,“仗义相救?” 又一个不可救药的痴人。 听不出西门雪话中的讥诮,段观波一脸热切,“是啊!要不是兄台出手援助,我与我的未婚妻今日必定难逃恶人毒手。” 这家伙这句“未婚妻”真是碍耳极了,也许让它变成“生前无缘的妻”会比较顺耳些。 对于西门雪冷淡的反应,段观波丝毫不以为忤——有傲人绝学身的高手,待人难免倨傲了些。 “在下段观波,是承恩山庄少主,今日承蒙兄台出手相救来必当图报。他日若有用到承恩山庄之处,在下就算肝脑涂地,也会报答兄台大恩于万一。”段观波脸不红、气不喘,依照江湖上的“定律”,开始了一连串的报恩之说。 “报答?”耳熟的两字终于引起西门雪的注意。“你想报答我?” “当然。”又响又亮的回答。 “不惜一切?” 段观波挺起胸膛,“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西门雪眼中邪意一闪。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口知恩报的段大公子,有多少能耐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我要她呢?”他指向练雪问道。 段观波万万没有想到西门雪竟会提出这样违逆世情的要求,一脸愕然,“啊!这……”他瞠大眼定定看着西门雪,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在努力瞧上老半天后,段观波只觉颈后的凉意开始蔓延到全身四肢,再随着源源血流,深入骨髓,冻得他立当场,臂上冒出阵阵难皮疙瘩。 这人的眼光太深沉平静,像是已看透一切;而这样的人口中所说出的话,都会是令人感到可怕的真实。 背脊一阵冷颤,段观波不禁懊恼起自己之前的不假思索、心直口快,难怪爹常常在他耳近训诫叨念着,老说他说话不经大脑,迟早会招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又怎会想到竟会有人提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要求! 所以,他应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呵呵……兄台真是说笑了。”眼光略扫过立在身后侧的练雪,段观波企图一笑带过这个令人不安的话,同时还不忘回头寻求练雪的支持。“雪儿,你说是吧?” 他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他已经想很久了。 练雪心虚的瞟了眼西门雪,没有意外的看见他脸上那抹富于深意的笑容,模糊的答应道:“唔,应该……是吧。” 虽然她对西门雪的企图早有深刻的体认,不过此时显然不是讨论争辩这个话题的时候。 “对了,承恩山庄就在不远处,若兄台不嫌弃,是否愿意到赛舍让在下款待数天?”段观波的一句邀请,在练雪的心中卷起激天波涛。 练雪一阵头疼,开始怀疑起自己将来的日子了。 他还真是迟钝到家,人家都摆明了对他的未婚妻有兴趣了,他竟然还引狼入室? “上承恩山庄?”抚着下巴,表面上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但西门雪心中却是另有忖度。 有没有段观波的邀请其实并不重要,毕竟天底下几乎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小小的承恩山庄他更是不放在眼里。不过现在看来,段家似乎惹上了麻烦,而且还是不小的历烦——这里距离承恩山庄并不远,袭击者竟敢肆无忌惮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是在段家的势力范围内挑起战端,实在是不合情理。 “那就打扰了。” 承恩山庄会如何不关他的事,不过既然梅儿那颗固执的小脑袋还没想通,他也只好勉为其难,配合着些了。 无论如何,梅儿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对了,我还没有请教兄台尊姓大名。”段观波终于想到这个他早该问清楚的问题。 西门雪坏心的就要开口直言:“我……”不知道段大公子听到他的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西门雪的如意算盘还没拨出,便当场夭折了。 “他叫南雨。”练雪急中生智,抢先道。 西门雪习惯性的扬起剑眉,睇了练雪一眼。 南雨? 练雪不甘示弱的菱口一抿,一双杏眼瞥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我帮你取的新名字? 西门雪一愣,随即屈服在她一对点漆流彩下,摇头失笑道:“是,我叫南——雨——”稍稍拉长了声音、也稍稍提高了嗓门,算是小小的抗议吧。 唉,遇上亲亲梅儿,自己这个众人闻名无不为之丧胆的江湖头号神秘杀手,也要乖乖束手就擒,任凭那只纤细小手搓圆揉扁。 不过,梅儿反应还真快,脑筋一转,就将他的“西”改成了“南”,雪儿也去了下半边。嗯……抛开无缘无故被人改名,还没有抗辩余地,心中的那一丝丝委屈感,要他说,梅儿取的名字还真是不错。 真是,跟前这个段大公子真该跟他好好学习什么才叫知恩图报。瞧瞧他,不但要奉上一生做为回礼,连她想投向别人怀抱,他还得小心翼翼的护送她安然的进了别人怀里,就连“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最基本原则,也只能乖乖在她求怜似的水亮眸光中溺毙,再随着出口的软声细语,一去不返。 “那就请吧,南公子。” 西门雪心中一阵苦笑,摇摇头,开步迈上。 第六章 承恩山庄 “有人袭击你和雪儿?” 段召宁端坐堂上,皱眉沉思。 “是,就在山腰处。”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有了动作。” “爹,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段观波十分惊诧。 难道有什么事是他该知道却忽略掉的? 段召宁凝站在堂下的儿子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还记得上个月我们到邺城的事吗?” 段观波点点头,“记得,我们是去祝贺良亲王的寿辰。”邺城离练家所居的景岚镇不远,因此他们才会在回程途中路经练家。原本是想登门与练潮讨论他与练雪的婚期,没想到练家却遭遇横祸,只可惜他们去得晚了,只来得及帮练家处理后事。 “那你明白为何我们没有在景岚镇多做停留吗?”按理凭段练两家多年的交情,他们应该留在当地,把练家惨案查个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 “呃……因为爹以为雪儿一家无人生还,所以……”段观波说得很迟疑,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段召宁面有愠色,起身大喝:“胡说一通!” 这小子怎这么没脑袋! “是,孩儿知错。”段观波被吼得一头雾水,但看父亲怒气冲天,只好不问事由的先认错。 瞧着儿子俯首认错,好听点是虚心求教,讲实在是朽木难雕,段召宁不禁一阵头痛。 “直到现在,你还没想通。”按着犹疼的额际,段召宁颓然落坐。 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重,做爹的岂不清楚。观波的性子温顺,想法单纯,行事直率,若生在一般人家,可算是个老实可靠的年轻人,可是生在段家,只怕落了个段家基业不保的下场。 他不懂,不都说“虎父无犬子”,即使传不到十分,总有个六、七分吧,可是看看观波…… “唉……”又是长长一声喟叹。 段观波面有惭色,“孩儿谨听爹的教诲。”早已听惯了的他,自然清楚段召宁这声长叹所为何来。 没办法,他天生脑筋就不懂得该怎么转弯,他知道爹对他这个独子寄予厚望,他也一直很努力的想达成爹的期望,可是那真的好难。 “对于现今的朝廷情势,你了解多少?” 虽然儿子的反应慢得让他对段家的未来烦恼不已,但跟前首要之务,还是让观波赶紧认清眼下承恩山庄所处的情势,免得哪天这个宝贝儿子是直的出门,躺的回来。 “爹指的是现在朝廷两派的争权不下吗?” 段召宁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没错。”幸好还不是完全没有救。 “那你应该知道,与我们交好的良亲王是宰相一派最有力的皇族势力……”段召宁起身,在店中踱起方步,开始仔细分析。 “这几年来,宰相与国舅两人势同水火,连带朝中大臣、皇亲贵族也分为两派,两方人马时有输赢,勉强算是势均力敌。但是这阵子以来,国舅的手段开始趋近极端。” 段召宁停步,见段观波聚精会神的听着,又往下说:“上回到良亲王府,他就曾对为父提出警告,说国舅已经将承恩山庄列为必除目标之一。” 段观波惊呼:“针对我们?”有必要吗? “虽然武林与朝廷事务表面上扯不上关系,但我们长久以来和良亲王府交往密切,而良亲王又是宰相一派重要成员,国舅自然将承恩山庄当成是宰相一派的暗里势力,对他而言,我们的存在有如芒刺在背,非拔不可。” 段观波恍然大悟,“所以爹是怀疑今天袭击我和雪儿的那群人……” “不只是怀疑,而是相当有可能。”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那回藉祝寿之便,我和王爷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什么样的解决之道?”没想到那回爹上良亲王府寿,暗地里还别有目的。 “既然我们身在武林,就用武林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怎么做?”收买杀手对村国舅,一劳永逸吗? 令人意外的,段召宁脸上有些微的迟疑,“关键就在一个人身上。” “什么人?” “‘鬼煞仇心’西门雪。” 需忿梧 同样的院,相似的伤秋,依旧飘零的叶。 “对不起。” 西门雪侧身一望,假意不解,“对不起什么?” “你名字的事。”练雪无奈的提醒,明白他又在逗弄她了,这人怎么老爱逗人呢? “噢,你说那个啊。”西门雪轻拍额,一副恍然大悟。 “何必道歉呢?梅儿名字取得好,我高兴都来不及。”他亲昵的俯首靠在练雪颈边,“以后取名字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 “嗄?”什么以后? “以后若我们有了孩……”倏地,一抹淡香扑鼻,唇上跟着传来柔女敕的触感,阻止他说完。 练雪又羞又恼,情急之下,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你在说什么浑话?我们八字都还没一撇……” 咦,这样说不对吧! 发觉自己的话中有语病,练雪急忙改口,“呃……我是说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可恶!怎么每次站在他面前,脑袋里就变成一团豆腐,什么也想不得。 西门雪轻轻扳开嘴上的细女敕手,柔声说道:“你想说什么我很明白。”在练雪还来不及反应之际,他在她的掌心烙下一吻。 “我说过,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好好想。” 一记轻吻如同一道劲掌轰上她的脑间,正要月兑口而出的抗议声,也在西门雪温柔而坚决的注视下,全数收回月复里。 她彷佛可以听见自己内心的高鸣—— 抗拒他,如行蜀道,难于登天。 震惊过后,练雪双肩一垮,“你怎么能这样?”这样一再迷惑她的心。 她抬眼瞅着他,水瞳蒙然不解,“我以为杀手是无心的。” 西门雪翻掌朝上,劲力一吐,数月纷飞秋叶已然落人掌中。 “人也说落叶无心,梅儿,你也这么认为吗?” 练雪不由自主的伸手接过他掌中的叶。 落叶无心?不久前她仍悲怜着秋叶有心无人赏啊! “相信自己,你才能得到最真实的。” “相信自己就能得到真实?我……我不懂。”从没人告诉过她这些,她只知道很多人都这样说、那样说…… 西门雪淡然一笑,语带玄机,“不用急,这回你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什么?”练雪又跌进了五里雾中。 西门雪并不急着解释,走近一步,执起她的手,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它不会后悔。” 单纯如梅儿,想让她转移注意力,太容易了。 “它!”练雪揪起一对秀眉,全副心思移到他突然抛出的话上。 西门雪缓缓收拢掌指,将秋叶握人掌心,“记得吗?你手中的落叶。”更为逼近的俊庞呼出的暖热气息,近得如煦风拂面。 “落叶……”练雪喃喃拉长了声,继而愕然睁圆了眼,“你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的? 西门雪手一勾,将她纤细的身子揽进怀里。在满心的惊诧之下,练雪也任由他这般亲密的靠着她。 “我的亲亲梅儿,你以为……”西门雪头一低,埋首在她颈间,轻嗅着丝丝幽香。“有什么时候是我没看着你的。”他不是不解风情的段观波,梅儿心里在想什么,他没有不明白的。 低切热烈的宣告,她几乎软在他怀里,“你一直……看着我?” 她彷佛可以听见自己内心在被他软化后,正沸腾不已的鼓噪。 这样的人,要从何拒绝起? 在自己一举一动、一思一念完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后? 在自己永远也无法抗拒,甚至是深深依恋着的胸膛间! 以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被融进的心…… 她在他怀中仰起头,再也无法抗拒自己最真的心意,“看我,懂我,你的心……”她闭上眼,委首静静栖靠在他胸前。 耳际传来鼓动的声音已经给了她最真的答案。 “我听见了。” 一声满足的叹息从西门雪的口中逸出。 脸庞被一只温暖的手小心翼冀的捧起,练雪睁开眼,望进一整片的幽暗无际。 额抵额,西门雪的话语虽轻,但仍一字不漏的渗进她的耳里。 “冷枝独绽的冬梅,原本就只属于雪。” 就在练雪还来不及消化他语中深意时,他热烫的唇已吞没她微颤的樱唇,然后带着能融尽冬雪,激焰似火的狂情,贪婪的汲取她口中注定一生只为他所有的那抹梅香。 他终于折下他最想要的那枝雪中梅。 仰着头,承受口中不断传来,强烈得叫人晕眩不已的激情烈爱,满脑思绪只能随着他霸道的掠夺翻涌滚荡,练雪下意识紧攀着西门雪,任由他一偿沉积许久,已然无法遏抑的情恋狂潮。 良久,西门雪终于放开了被吻得气喘吁吁的练雪。 爱怜的抚过她更形晶莹红艳的唇瓣,满意的看到她在自己的吻下,更增添一抹娇羞无限的妩媚风情,他唇角勾起一抹叫练雪心荡驰的笑孤。 “梅儿,这回你可听见了你的真心?” 需涝韶 “西门雪?那个传闻中的江湖第一杀手?”段观波失声惊呼。 不过…… “但听说他索价不菲,况且性子阴晴不定,作风正邪难分。雇请他对付国舅,妥当吗?”像西门雪这般无法掌握的人,并不是值得托付任务的好对象。 段召宁摇头,“良亲王的意思,并不是为了杀人。” “不是!”段观波有些丧气,难得他有机会在爹的面前表现一下的,结果却猜错了。 “良亲王的意思是,虽然目前国舅手中掌有强势,但并非一人独揽,就算没有国舅,仍有人能借此坐大,继续兴风作浪。” “那么要西门雪何用?”段观波越听越胡涂,西门雪是扛湖第一杀手,除了杀人外,还会有什么利用价值? “上个月宝成小王爷被杀一事,你听过吗?” “知道,这件事近来在各地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此事让朝廷大为震怒,下令一个月内将凶手缉捕归案。不过至今已经月余,并没听说官府方面有任何的进展。 “那你可知道杀人者便是西门雪?” 段观波一愣,“西门雪?可是……”为何武林中无此风声?众人皆以为此事只是朝中权势斗争,宝成小王爷的死是其对立朝门所豢养的死士所为。 “宝成小王爷是在守卫森严的王府里被杀,这非一般杀手所能,朝廷唯恐引起民间不安,所以也不敢大肆声张,听说只派了十数位千挑万选出的大内高手负责此案。”这是他自良亲王口中采得的消息。 其实知晓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西门雪孤身深入重重防卫重地杀人取首,如人无人之境的身手,才是众人心中深为忌惮的,也因此才不派出大队人马追捕,就怕打草惊蛇,唯恐惹恼了西门雪,到时就算是皇帝老爷的龙头,也照样给砍了下来。 “所以良亲王的意思是……”段观波渐渐有些明白了,“要我们助上一臂之力,抓西门雪归案,做这个人情给文成王?”宝成王手握朝廷一半兵权,良亲王想拉拢是可以理解的。 段召宁捻微笑,“正是如此。”难得儿子开窍了。 “那现在……”段观波脸上有丝忧心,毕竟西门雪能名扬武林,自非易与之辈。 段召宁明白儿子的颇虑,“昨日我接到传书,那批负责缉拿的高手已经到了山庄附近,想来就快到了,到时再来商议对策也不迟。”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仍有一丝不安。西门雪的功夫委实太过人,即使他拚命说服自己江传言不可尽信,但传说中西门雪出入化的绝世造诣,仍是让人忌惮。 “对了,听总管说庄里来了客人?”在这关键时期,应该避免闲杂人等进庄,以免节外生枝。 “是。”段观波颌首,然后赶在段召宁还未出口之际,急急补充道:“不过南公子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托他之福,今日我才能和雪儿安然而退。” 段召宁拧眉沉吟,“是他出手救了你们?”时机似乎太巧了些。 从话中听出父亲仍未全然放心,段观波又道:“雪儿与他是旧识,确实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爹大可放心。”俗话说物与类聚,单纯守礼的雪儿所结交的人物,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奸恶之徒。 “是吗?”段召宁闻言,宽心不少,随口问:“你他叫什么来着?” “南雨。” “南雨?挺耳生的。” “听雪儿说,南公子虽然身手俐落,但不喜欢在人前显露手脚。”段观波本想将南雨一身惊人武学全盘托出,但稍一思索,又觉无此必要,便以一句“身手俐落”轻描淡写的带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希望段召宁因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多添麻烦。 段召宁手一摆,“既然如此,你就让总管好生招待他,别失了礼数。” “孩儿知道。”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叩门禀告道:“放禀老爷,总管派小的来传话,说是您在等的人来了。” 段召宁心知是缉拿西门雪的人到了。“请他们到书房。”大厅人多嘴杂,非是商议重事之地。 不一会,总管领着十二位大内高手到书房。 “各位大人——”段召宁客套话还未出口,便让其中一人打断。 “段庄主,抓人事大,有话我就直说了。” “请。”话被截断,段召宁心下难免不快,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为首之人眼四下飘移,与其说是在找寻什么,不如说是在提防些什么。 好半晌后,虽见无可疑之处,但他仍是一脸不安的走近段召宁,压低了嗓子—— “我们怀疑,西门雪就在承恩山庄。” 始耪忿 明白了真心,接着就是抉择的时刻。 只是,练雪没想到时候来得如此快。 “段伯伯,这是……”练雪不安的环视亭外众人。 凉亭外,围着一群人,手中或是执刀、或是持剑,再不也是一脸杀气腾腾,连一向和颜悦色的段召宁也是一脸凝重,而一旁的段观波则是拚命的向她使眼色,练雪心知情况不妙。 难道西门雪的身分被拆穿了? “雪儿,你出来。”段召宁沉声喝道。 雪儿是几乎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想来一定是让西门雪不知用什么方法给瞒骗住了。 “可是……”练雪迟疑的将眼光移回坐在对面的西门雪身上。 西门雪仍是一副好整以瑕的闲懒态,“别担心。来,喝杯茶。”他举手倾壶,将香茗徐徐注入练雪面前的杯中,“这茶勉强入得了口,承恩山庄确实有点分量。” “我……”真是的,这个时候谁还喝得下茶! 西门雪单手支着头,魅眼一勾,笑道:“怎么,不相信我?”这点人他还不放在眼里。“小心茶凉了,赶快喝吧。” 练雪脸一红,乖乖的喝了一口茶。 他怎么又用这种眼瞧人哪!外头这么多人…… 西门雪也举杯就口,“就你们这些人?”发话的对象虽是包围的众人,但他的眼光却一直停留在练雪脸上,丝毫未曾施舍一点注意力给亭外那群手心已然冒汗,连兵器都快握不住的高手们。 这人就是众人闻之丧胆的“鬼煞仇心”西门雪? 虽然他们很难相信跟前这个柔情似水的男人,竟会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一流杀手,可是从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心头一颤,顿起寒意,以及自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然冷绝的气势,却又让人不得不信。 不过他们好歹也是大内高手,怎么忍受得了西门雪这般目中无人的高傲态度。 “西门雪,你杀了宝成小王爷,还不束手就擒?”段召宁挟地头蛇之势,率先出言。 西门雪这下连话都懒得回了。 啧!好没创意的喊话。 看段召宁一张老脸气得涨红,练雪试做最后的挣扎,“段伯伯,南公子他……” 忽地,从一旁传来阴恻恻的痖痖声道:“没想到闻名天下的‘鬼煞仇心’,原来只是个藏头畏尾之辈。” 躺在承恩山庄大厅内那七名原本欲杀段观波,却反而送了命的国舅府死士的尸体,其中一人额上致死的那支“冰魄银心”,就足以明这个“南公子”的真正身分。 没有多说什么,西门雪手中茶杯成了一泄陶沙,徐徐从指缝中落下。 众人看了,心下皆是一震。 西门雪张开手掌,余灰散做一风烟尘,眨眼即逝。 “茶虽好,可借茶杯不怎么样。”他闲闲的看着飞散的残灰消逝,一脸可惜。 练雪一回神,急急拉过他的手,惶急担心的问:“你的手……”他没被割伤吧? 西门雪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任由她审视他的手,享受着佳人柔腻小手带来的丝般触感。 “雪儿?”段观波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居然毫不避嫌的在大庭广众下握着其他男人的手,脸上流露出的关怀之色,连白痴也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浅。 练雪全身一僵。 “啊!”她猛然缩回手,偏过头去,不敢迎段观波眼中的惊疑。 西门雪神色自若地又提起茶壶,“再喝一杯?” 练雪垂下头,“我不想喝。” 西门雪剑眉一扬,“没心情吗?”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段观波,毫无温度的瞥视,让段观波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 好冷的人,就算是笑着,也让人感觉冷如霜冻。 练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还没准备好,准备面对这一切…… 她的犹疑、不安、愧疚、彷徨,感染上西门雪的的眉唇边。 西门雪脸上笑意倏然一敛,缓缓的站起身,冷眼环凉亭四周,“那么,就让这些让你没心情喝茶的‘东西’,都给撤下了吧。” 颀长的身躯突然进发出的杀气,让亭外众人无不摆开架式,严阵以待。 同时,练雪让他话中隐含的怒气逼得抬起头,“你……”他又要杀人了? 西门雪极其缓慢的抽出背上的玄柄长剑,从日曦照在剑上反射出的银光间,她又见到熟悉的那抹宠爱笑容。 “乖,闭上眼,一会就好。”西门雪语气中是与冷芒吞吐的寒剑截然不同的柔意轻哄。 “但是段大哥……”不论她与段家之间会有怎样的结果,毕竟练、段两家间有不可磨灭的深厚交情,她没办法坐视不管。 西门雪抽剑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我自有分寸。”他以温和却坚持的眼,制止了练雪已升到喉头的话语。“闭上眼,梅儿。” 凝视着他手中已然出鞘的长剑,剑上闪烁的寒光映着他脸上的邪煞之气越发冷凝,练雪不禁迷惑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翻遍了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一种名为“恐惧”的感觉,就如同先前黄庆问她怕不怕身为江湖中第一杀手“鬼煞仇心”的他时,她回答“不会”一般。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该不该闭上眼! 一旦她闭上眼,这个园中就注定要染血。 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上,包括她的未来。 “梅儿?”剑尖指地,西门雪静待着。 静待练雪做下最后的抉择。 放了亭外的他们,然后他会因杀了皇亲国戚而被处死;还是梅儿会为了他,默许即将上演的血腥一幕。 没有第三条路,因为“鬼煞仇心”西门雪从不知逃避为何物。 “唉。”轻叹一声,练雪闭上双眼。 西门雪嘴角扬起,露出一抹几近野蛮的满足笑意。 梅儿终于完全的属于他了。 一翻手,刮出一弧剑光,夺命银虹又现。 大出练雪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听到预想中满园刀剑齐鸣、震耳欲聋的金戈交击声,只得几声零落的铿锵,以及模糊的几声吟哼。 要她来说,那是一场很安静的厮杀。 但耳近的平静,却不代表她心中也是如此。 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练雪明白自己已经做下最后的抉择,再无后悔、回头的余地。 她知道,若她适才坚持要他收剑回鞘,放过所有人一马,她相信他绝对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可是她没有,没有阻止一场她原本可以阻止的杀戮。 为什么? 因为她怕,怕他会因此被押解回京,杀了皇亲国戚,只有死路一条。再不然,他也有可能会被众人当场拿杀。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她还来不及深究心底那份渐形扩大的不安恐惧从何而来之前,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愿失去他。 因此她选择了背叛——背弃她与段观波之间的鸳鸯之盟,叛离父兄要她投奔段家的遗愿。 在一阵天人交战后,她终究还是闭上眼,让亭外零落清脆的刀剑交击声,一声一声、实实在在的敲进她的耳里,迥荡在她的脑海中。 而那旋绕在她脑里的回声,就像是黄泉下的父兄正交相指责着她,斥责她不该违逆练、段两家的婚约之义,与一名亡命之徒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中,身后那与她身体曲线契合的健伟身躯,只属于那一个人所有。 她耳旁又传来一阵让她暖热酥麻的热气,“梅儿?” 抬手与环在她腰间的那双大手交叠相握,她的手仍是轻颤着的。 他的胸膛依然在鼓动,他的怀抱仍是温热的,他的声音对她而言,依然是种无可抗拒的魅惑……脑中轰轰然的指责声已然远离。 “再来一杯茶,嗯?”他已经让那群让梅儿喝不下茶的吵人家伙很安静的离开了。 练雪张开只眼。 “咦?”跟前除了段观波扶着披头散发的段召宁,父子俩一脸苍白,身子仍微颤着,显得十分狼狈外,原本近二十人的围攻者,竟只有两、三人面朝下的倒卧在地,从他们一动也不动的状况及身下泛出的那一小摊血渍来看,想来是真的被西门雪“撤掉”了。 这比她原先想像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场面要来得赏心悦目多了。 不过,其他人呢? 练雪下意识的就想回身看向身后,不料腰间一紧,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看了,否则这下真的喝不成茶了。”他可不认为梅儿有兴致看他“血绘芙蓉,人卧朱流”的杰作。 练雪很快便在刺鼻血腥味中领悟过来,轻叹一声,拨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走出亭子,停在段家父子身前,“段伯伯,段大哥,我……”她低着头,满脸歉然。 扶着身中一剑的父亲,段观波感觉到的是痛心,以及更多的不敢置信。“雪儿,你……” 西门雪冷冷道:“别忘了,你们有命活下来,该感谢谁。”若不是梅儿的求情叮嘱,“鬼煞仇心”剑出,手下从无活人。 段观波眼光看向亭后那群皆是一剑毙命的大内高手,再回到面前仍低头不语的练雪身上,他挤出一丝苦笑,“你挑了个好对象,雪儿。”语气中是无尽的苦涩。 他能不明白吗?血淋淋的证明就在跟前啊!雪儿选了一个他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人。 练雪抬起的小脸瞬间刷白,紧抿的唇间滚动着愧疚的呜咽,裙前双手绞得死白。 西门雪来到她身旁,不悦的瞟了段观波一眼。 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练雪深深的鞠了个躬,“对不起……”她在心里喝令自己眼中的泪不准落下,就怕她的泪又会为段家父子带来杀机。 “雪儿……来……”原本似被一掌打伤昏迷的段召宁忽然发出声音。 “段伯伯。”练雪走近两步,想听清楚他要说些什么。 所有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练雪靠近之际,段召宁倏地发难,身子一挺,一掌就朝练雪天灵重重落下;然后在西门雪出手想在空中扪截之时,一记蛇溜,缠上西门雪臂上。 西门雪只觉臂上传来些微刺痛,紧伴着而来的是一阵热流。 毒针! 西门雪心下大怒,一手环着练雪小转半圈,另一手顺势一挥一落—— 剑上寒光再现,将段召宁持毒针的手自肩削下,毫不留情。 “啊——”段召宁放声哀号。 “爹!”段观波连忙抢上前去,但一时间也只能傻愣愣的看着从父亲断臂处涌出的汩汩鲜血。 “段伯伯……”练雪瑟缩在西门雪怀中,不住颤抖着。 醒目刺鼻的血腥让她畏惧不已,可是更重要的是……段伯伯为什么要杀她?是为了她的背弃婚盟吗? 来不及细想,她的身子蓦地一轻,整个人被西门雪带离了地面。 “我们走吧。”感觉到右臂血气开始阻塞,西门雪心知毒性开始发作,立即带着练雪提气一跃,掠过围墙而去。 “哈、哈……中了‘脉断心’,西门雪,你死路难逃……啊!”段召宁狂笑声倏然中止。 “爹!” 第七章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高啸,巨木在眼前飞逝,擦过鼻间的迅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慢、慢点好吗?”练雪头一次领略踏枝凌风的快感,感觉却不如想像中那样潇洒。 说得更正确点,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惧高。 不过西门雪似乎十分坚持,依然揽着她,两人如拖曳流星般横过林间,也许在山樵的眼中,只会以为那是蓝空下划过的一道奇异的玄色云流。 直到两人奔出数里,西门雪才带着练雪翩然落地,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 “呼——”练雪抚着胸口,将胸中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呼出。 还是坚实的大地给人的感觉最安全实在。 “那个……你怎么了?”练雪诧异的看着西门雪倚靠在一旁石上,紧闭着双眼,似在调顺气息,左手却紧抓着右臂。 再顺视而下,赫然发现西门雪正紧握着的右拳上,竟泛起一层深青。 他中毒了?! “你中毒了?”练雪又慌又忙,一股深沉的恐惧在她心中蔓延,“怎么会这样呢?” 她心中一下子全没了主意,只觉心好慌……好痛…… 他中毒的事实像一把重锤重重的击上她的心坎,在这瞬间,她无法想像如果没有他,接下来的漫长日子该如何度过? 是抱着一颗早已失落的心,回头继续与段观波相偕白首,然后夜夜在噬人的相思中辗转反侧?还是在每个落叶纷飞的深秋,拾起一掌秋心,重温记忆中曾在手中烙下的炽吻,找寻那早已遗落在某个凋零萧瑟的秋里的心? 一天内接连两次尝到那种可能会永远失去他,一颗心像是失去跳动的动力般无助迷惶的滋味,直到此刻,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已经彻彻底底在他的温柔怜爱中降服,全然遗落在这个有他的秋天……或者是更早以前。 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沉沦,她的眼中水泪成珠,串串落下两颊粉腮,滴落在衣间尘上,晕染出一朵朵绽放的情花。 西门雪甫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双肩不停颤动、哭得抽抽噎噎的练雪。 她颊上轻飞的水涟,揪拧住他那颗向来无情的心,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被掘了出来。 那种感觉,名为“怜惜”。 离开背后的树石,西门雪以指揩去练雪脸上那道虽美,但在他看来却是美得碍眼的泪痕。 他说过的,他不爱瞧见哭着的梅儿。 “我的好梅儿,没让你喝到茶,真让你这么难过?”强忍住体内那股怒吼着想要窜向全身经络的毒流,他的语气仍是一贯的轻松佻弄。 也许是刚刚发泄了不少,练雪这时的脑筋可清楚了。满心的担忧在西门雪的刻意调笑下,不但没有减轻丝毫,反而化为不满的怒嗔,“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告诉我,你的手……是中毒了吗?” 眼见无往不利的方法居然失灵,西门雪只好模模鼻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事,只是一点小小的毒伤……” “真的只是‘一点点’的‘小’毒伤?”她压根不相信。 西门雪眉一挑,“你不相信我?” 没想到要说句言不由衷的话这么难,亲亲梅儿又让他多了个第一次。 第一次感受到所谓的无奈,是为了梅儿。 第一回让人从手下逃月兑留命,也是为了梅儿。 头一遭没有大方的报出自己的名,依然是因为梅儿。 破天荒的从口中吐出不是出自真实的话语,只因梅儿忧心的神情抵过了一切。 他似乎改变得太多,这意味着什么? 西门雪陷入了沉思。 从十年前在湖边遇到梅儿开始,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牢牢抓住这个首次让他感受到温暖,感觉到自己还有人的思想、脉动,还能分辨光与暗,甚至是草绿湖香的那个小小人儿。 然后他的心就不会一直飘荡在连自己也无法抓着的茫然彼岸,不会总是看着远方山头的月升日落,只为等着最近的一个月圆或是下一道月钩,让它告诉自己又是该完成任务的时候;最后再从一具还是血热的身躯中拔出的剑上,打量着自己的发不知何时又长了不少。 终于,在一个月夜,他找到了他的梅儿,并且如他所愿的,折下了这朵常飘香在他午夜梦回里的梅。 只是紧随着已被他珍藏袖中的这阵梅香而来的,却是他的省思不解—— 真是他折藏了一朵清妍溢香的梅? 还是……芳郁的梅香取代了无尽的寂暗,捕捉住了他? “回答我。”幽幽幻幻的问语,勾缠回他的意识。 看着练雪那张固执的小脸,西门雪心中又是一阵苦笑。 他竟然失神了! 练雪却将他脸上的阴晴不定认做是他心虚了。“你说你从不开玩笑的,尤其对我,你会说实话的,是不是?” 此生她唯一所剩,就只有他了,她不要连他也是虚假的。 西门雪闲然的神情一敛,深思的凝视着她。 练雪不闪不避的迎上他的视线。 他上前拥她入怀,妖魅的眸光如同他口中再轻柔不过的醇语,紧紧攫住她。 “回答我,梅儿。为何说尤其是对你呢?” 几许嫣红飞上了她的颊,“我……” 嗳,这要她怎么说呢?说她自认为是他眼中唯一的存在?还是大言不惭的说她知道他爱上了她? 一指抬高了她的下颚。 “嗯?”这回西门雪的疑问中多了分漫不经心,因为他已叫其他事物分去了心。 梅儿红通通的脸蛋,真是娇美的让人想尝一口。 “疼……”他竟然啃起了她的脸,该不会是中毒到神智不清了吧? 练雪极不安分的在他怀中扭动着,浑然不觉她的挣扎只是更燃起西门雪体内以燎原之势,瞬间爆散开的欲火。 在尝试想躲过脸上那阵又疼又酥又麻的啃吻之际,一个偏首,练雪又觑见了西门雪由青开始转紫的右手。 对了,他的手…… 一个主意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既然已经决定要与他共度一生,那么对于他的行事作风,她也应该多学着些才是。 正忙着从练雪的女敕腮到耳际,再延伸到玉颈,留下一连串热吻细啃的西门雪,全然没有发现怀中人的挣扎慢慢的减缓,甚至是有意无意的迎合着他的吻。 没办法,一个欲火焚身的男人能注意到的事情总是很少,更别说他连臂上因他以气自阻脉流而无法进一步扩散的“脉断心”的毒性,已让他的手臂自指尖开始发紫的事都没注意到了。 热……好热…… 不只是西门雪,随着在颈项间游移的吻,以及从他身上因绷紧的肌肤上辐射出的炽人热度,练雪也觉得体内一阵燥热自月复部窜升,几乎要蒸沸她所有神智,眼看着她就将融化在那发散的无边热情里…… 靶觉到练雪几乎是完全的降服,西门雪的唇更是肆无忌惮的往下移去,顺着她优美的颈间曲线,深入她因适才的扭动而稍稍敞开的衣襟间,滑过锁骨,再往下…… “啊!等、等等……”在西门雪越来越露骨、也越来越放肆的挑逗,一阵风迎面扑上她,将她的理智吹醒了些。 完了,再不努力点,她不但问不出真相,自己反而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那、那个……”虽然练雪极力想要保持理智,不过她胸前那颗已然到挥然忘我境界的大头颅,硬是让她出口的话语,成了情人间欲迎还拒的娇声呢喃,搭在西门雪肩上的纤手,也不知是想推离他,还是想拉近他。 “嗯?”满脑子盈满了阵阵幽香的西门雪,只是在她胸前无意义的咕哝了一声,双唇仍努力的在她的衣襟间奋斗着。 “那个……你的……”还是先把他推开吧,要不她连说句话都有困难。 “嘘……”这个时候,梅儿怎么还想讲话,是他不够努力吗? 心思一转,西门雪左手立即覆上她的胸前,把她的襟口拉得更开。 “你的……嗯……你……”在他更强一波的攻势下,练雪几乎要融化在他怀中,说起话来也更吃力了。 不成,难得他也有意乱情迷、把持不定的时候,这是大好的机会啊!况且她真的很担心他的毒伤…… 再次瞟见那只由青变紫的手掌,忧惧的心终于让练雪捡回了不少自制力,“你的手……真、真的……不要紧吗?”终于完整的问出了口。 “我的手……嗯?”西门雪虚应一声后,蓦地的抬起头。 一只恢复黝静的眼瞳在审视满脸酡红的练雪半晌后,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更多的促狭。 “呵呵!我的好梅儿学得真快。”他低声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小梅儿也懂得诱惑他以得到她想要知道的事了。 见事迹败露,练雪也只能涨红脸,任由他嘲笑着自己,心里又是羞惭,又是不服气。 哼!一回生,二回熟,总有一天,她会成功的。 只不过—— “唉……”她还是担心哪! “梅儿?”红唇间吐出的一声喟叹,又揪起了他的心。 她柔柔的倚向他,仰高了头,神情是无比的认真,“老实告诉我,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他反射性的说:“没……噢!”胸口挨了她一记粉拳,不重,但这可是自他出江湖后,头一回被这样打中“要害”。 练雪神色间带有几许薄怒,“不准再搪塞我,我要听实话,我、我……”眼儿一红,眼看又要哗啦哗啦的下起泪雨,“我就是担心啊……”抽着气,她哽咽的说道。 西门雪心疼的将她拥得更紧,“梅儿……” 唉,看来这辈子他是栽定了! “毒伤的事,我自会处理。”不再蓄意的轻描淡写,他迂回却老实的回答她的问题。 即使“脉断心”毒性之强烈,他心知肚明。 对于这样的回答,练雪仍是不满意,“怎么处……唔……” 西门雪攫住她的唇,舌头不容拒绝的深深探人她的口中,挟带狂烈到足以让她双脚发软的炽热,肆意掠夺她口里的温暖芬芳,翻搅着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凝聚的神智,直到她再次瘫软在他的怀中,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嗯……”嘤咛声从两人唇齿处逸出。 被吻得七荤八索、天旋地转的练雪,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就在两人缠吻不休,你依我侬之际—— “出来!”西门雪忽地移开唇,同时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冷喝道。 发觉他身子紧绷,以及他身上那股她已看过数次的凛绝杀气,练雪心知情势有异,不敢妄动,只是静静的伏靠在他胸前。 几声簌簌草响后,黄庆尴尬的模着头,慢慢的站起身。在觑见西门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铁青的脸色后,他原本讨好的笑僵在嘴边,额上开始冒出冷汗。 眼见西门雪杀人似的冷冷瞪没有降温的趋势,黄庆不停摩擦着双掌,陪笑道:“嘿嘿……呃……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需豹豁 好冷…… 虽然已经入秋,不过现在是日正当空的正午,怎么还是冷到让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几乎要牵握不住手中的缰绳。 现在的他应该是要坐在自己家里,左一杯上好碧萝春,右一口京城名铺“咏春堂”的翡翠糕,再跷着二郎腿等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上门,只为求他大开金口,透露点武林消息。没想到一句无心话,竟让他落了个当苦命车夫的下场。 “慢一点。”一道冷流又从后头的车篷内扫了出来,差点又冻掉他手中的缰绳。 黄庆无奈的回头,“还要再慢啊,再慢我们绝对到不了的。”他们现在的速度只比用走的快上那么一点,还能个怎么慢法? 一记冷凝的目光直直射向他,冻得他赶快改口。 “好好,我慢……”黄庆转头继续嘀咕道:“反正要命的又不是我。” 西门雪调整一下怀中佳人的姿势,好让她睡得更安稳,“梅儿睡得不舒服。” 黄庆差点被口水噎死,转头便道:“你……”这家伙也太离谱了吧! “闭嘴。”西门雪低语中有着明显的不悦,但眼神仍温柔的注视着怀中的练雪。 这么大声,可别把梅儿给吵醒了。 黄庆嘴巴大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会后,西门雪终于肯抬头施舍给他一点注意力,但也只是淡淡一句:“看路。” 黄庆又呆愣了半晌,才悻悻然的转过头。“你这家伙,就只对你的亲亲梅儿好。”对待他这个工作伙伴,而且还是个老人家,就一点都不客气。 “她叫练雪。” 黄庆险险一口气又换不过来。 不会吧!连这个都要计较,西门这小子栽得可真深。 “还有多久?” 哼,这小子终于讲到重点了。这几天看他只是一迳的逗弄着练雪,害他都快分不清谁才是中毒的人了。 “我也不清楚。”虽然这样说实在有损他江湖包打听的面子,不过这回他真的没有把握。“我想人应该就在前面那个山头里。” 西门雪冷哼,“浪费时间。”谁知道阴老头住在那座山里的哪一个角落。 黄庆闻言,摇头表示不同意,“话不能这么说,‘脉断心’虽然毒性剧烈,但‘鬼佗’阴童生却未必看在眼里,别忘了,他是现今江湖使毒、制毒一等一的高手。” “不需要。”他这一生从未求过人。 “我知道,你武功高嘛!‘脉断心’的毒性早就被你压下去了。”回想起那时西门雪为了取信于练雪,运功将毒性压下去,让右手恢复正常的冒险行为,他就不禁为西门雪捏了把冷汗。 要知道,虽然毒性,时可以被他以深厚的内力压制住,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毒性若压制不住时,势必更来势汹汹,到时候轻则要赔掉一臂,严重的话,摘不好连小命都丢了。 “不过,你总得顾虑到练姑娘吧。”黄庆抬出了个冠冕堂皇,而且是西门雪最无法反驳的理由。“要是她知道你为了带她离开承恩山庄,被段召宁下毒而送掉一条手臂的话,到时你就准备挖个大池塘等着接她的眼泪吧。”女人果然是水做的,眼泪多得好像流不完似的。 “多嘴。”西门雪轻抚过练雪合上的眼,回想起那天她哭得唏哩哗啦,定要他去找阴童生解毒的模样,他仍觉万分不舍。 说来说去,都是黄庆惹的祸,要不是他泄了底,还顺道告诉梅儿有个阴童生可以解毒,梅儿怎么会哭得他心疼万分,让他一时心软,答应去找那个同为江湖传奇人物的制毒高手——“鬼佗”阴童生——碰碰运气。 听出西门雪语气中仍有丝不快,但冷肃的气氛已经大减,黄庆不由得暗自佩服练雪无远弗届的魅力,连提个名字都很有效。 “其实不只是练姑娘,我也不希望你就此丧命。”黄庆一扫先前委曲求全的笑闹戏态,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就算只赔上了右手,但不能再拿剑的“鬼煞仇心”仍能叱咤江湖吗?抵挡得了官府的追兵吗? “怎么?怕以后没银子可赚?”虽然当个江湖探子让黄庆赚到不少,但由他经手谈成与“鬼煞仇心”的杀人买卖中抽取的利头,更是他敛财的主要来源。 对于西门雪嘲讽意味十足的问话,坐在车外的黄庆这回并没有哇啦啦地扬声抗议,背对着西门雪的他,直到车又转过了一个山回处,才轻声道:“你明白的,有很多……要比钱更有价值。” 斑抬涝 匡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房内。 “爹——”段观波无奈的望着地上又被摔破的药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回了。 自从那天西门雪带着雪儿离开后,段召宁的剧烈改变,连他这个做儿子的也难以置信。 “观波,你过来!”段召宁愤怒的挥舞着完好的左臂,示意儿子再靠近些,然后在段观波接近床边时,一把揪住他,厉声道:“人找到了没有?” 段观波垂下眼睫,“没有。” “混蛋!”段召宁闻言大怒,使劲的推开他。 段观波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身后的雕花桧木桌。 段召宁气得全身颤抖,“西门雪明明中了我的‘脉断心’,绝对走不远,怎么会找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仍是如此的不争气。 突然自臂处传来一阵椎心的疼痛,让他转移了注意力,龇牙咧嘴的大喊出声:“啊——” “爹,你怎么样了?”段观波见状,连忙抢上前去。 “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小贱人的关系,你故意放走他们?”段召宁紧抓着儿子的肩,力道之大,让段观波不禁皴起了眉头。 “爹,雪儿她……”对于父亲口出恶言,段观波一时间不禁愕然。 虽然雪儿违背了两家的婚约,可也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西门雪对他们手下留情,要不以“鬼煞仇心”骇人的江湖纪录,可是没有人能在见到他拔剑之后,还有命活下来的。 “不准再提到她。”提到练雪,段召宁难掩愤怒。“她自甘堕落,居然自愿跟着那个大魔头,把练家的脸都丢光了。” “可是那日爹也不用……”看那日西门雪对待雪儿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西门雪有多重视她,爹对雪儿痛下杀手,也难怪西门雪剑下毫不留情。 “住嘴!”段召宁气红了脸,“你懂什么?不这样做,能近得了西门雪的身吗?”光看西门雪能在眨眼间连杀十二名大内高手,就知道江湖传言所言不虚,他的武功之高,几乎已达出神入化之境,若想抓住他的弱点,自然得从练雪身上下手。 当然,他是不会老实告诉一向将他奉若神祗,敬仰有加的儿子,自己当时已有即使牺牲练雪,也要完成缉捕西门雪的任务的打算。 就像观波一直不知,为了维持承恩山庄的富贵久长,他曾在私底下做了多少帮良亲王铲除异己——不论无辜与否——的事,他的手早巳不知染上多少人的鲜血。 段观波完全不觉有异,只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爹,您的意思是……那只是个障眼法?” 他就说嘛,爹不会这么残忍的。 段召宁眯着眼仔细观察儿子脸上表情的变化,转眼间又换上一张正气端严的脸孔,温言道:“观波,爹知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放松抓着段观波肩膀的力道,“爹的右臂已断,武功等于全废了,山庄里的一切就落在你的身上了。” “爹……”听出段召宁语气中的黯然,段观波心下一阵难过。 “爹知道刚刚的话说重了,可是雪儿这孩子……唉,真是叫人失望,居然跟着那种恶名昭彰之辈……”段召宁话中似乎有说不尽的沉重。 提起这事,段观波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观波,爹相信像雪儿那么单纯善良的好孩子会跟着西门雪走,一定是因为她涉世未深,被西门雪不知用什么方法蛊惑,一时丧失了心神,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是这样吗? 听着段召宁的分析,段观波的眉头随着皱得更深。 “看在雪儿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份上,或者就算是为了你已过世的练叔,我们一定要把雪儿救回来的,是不是?” 深觉父亲的话有理,段观波点点头,“好,明日我就出庄,亲自把雪儿找回来。” 第八章 百花谷 “黄大叔,这里就是阴童生住的地方?”练雪语气中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这样绿茵铺地、百花争妍的漂亮地方,就是那个整日与毒物为伍的“鬼佗”阴童生居住的地方! 尤其是四周一簇簇怒放的鲜艳花色,更是为这里添上许多色彩,美得像是仙境。其中好些妍丽的花,是她从未见过的。 “别靠近。”西门雪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上前近观。 “西门大哥?”练雪疑惑的看着他。 瞟过那些花枝招展,迎风款款,像是在向人招手的奇异丽花,西门雪冷笑道:“这些花都有毒。”就像险恶的人心总隐藏在甜言蜜语、正义之言下。 练雪吃惊不已,“有毒?!”这么美的花居然有毒? 按住她的肩膀,西门雪指向花蕞,“不明白吗?梅儿。美丽的东西都是危险的。”接着他俯身靠在她的耳边,细语道:“当然,我最美的梅儿是个例外。”呼出的丝丝热气,又钻进了她的耳内,意图引诱、融化她。 又来了。 她不甘示弱地偏过脸,软软柔柔的嗓音中,也有着蓄意的诱惑,“可是我却不认为你是个例外呢。”论美,他那张邪魅的脸更胜一筹,比眼前的毒花更加的危险。 “是吗?”他轻笑的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两人的唇即将相触,“哪里危险呢?” 呵!小梅儿学得越来越好了。 就在他炽烫的唇将印上她的前一刻,练雪忽然一个回神,用力推开他。 红着脸,练雪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这样……”他就真的这样不怕死? 西门雪却像是玩上瘾了,尤其佳人含羞娇嗔的如花娇态,比遍谷的花海更迷人。 欣赏着练雪酡红似醉的瑰颊,西门雪懒懒道:“死在梅儿唇间,更胜做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这下练雪面上潮红更是在刹那间使延伸到耳根、颈间。 一旁的黄庆终于看不下去了,“我拜托你们好不好……”哪有人求医求得这样春意盎然的? 不过练姑娘真的被西门带坏了,几天来就看着他们两个闲来没事,就即兴上演一场场我引诱你、你魅惑我的暖昧戏码,害他这张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黄庆捺着性子,努力的提醒他们道:“咱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百花谷,得赶快找到阴童生解毒,要不然西门的伤……”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西门雪一记冷视给逼了回去。 “多事。” 黄庆立刻哇啦啦地抗议起来,“你这小子敢嫌我多事?要不是我消息够灵通,还巴巴的驾车陪着你们一块找,你……”在觑见西门雪一脸无聊的模样后,他不甘心的转向练雪,“练姑娘,你来评评理,西门这小子简直是不知好歹。” 练雪连忙安抚他,“黄大叔,你别生气,西门大哥只是……只是……”她支支吾吾的“只是”了半天,最后仍是无奈道:“他就是这样,你也知道的嘛!” 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楚,宁可自断手臂,也不想来求一个据说脾气古怪的奇人帮他解毒,是她和黄大叔费尽了唇舌,再加上她的眼泪攻势,才让他勉强点头的。 黄庆故作夸张的哀叹道:“所以我说嘛,我一定是前辈子欠了这小子的,今生才要这样为他做牛做马。” 西门雪突然拥着练雪,靠在一旁的大树上,懒洋洋道:“怎样,这场戏演得如何?看够了吗?” 黄庆一愣,佯怒道:“什么演戏,我是在……喝!” 不知何时,一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老者眯着眼,精光双铄的视线落在靠在树旁相依的两人身上,先是瞟过西门雪怀中的练雪,然后目光停留在西门雪脸上,细细审视着。 好半晌,老者自鼻间哼出声,“死到临头,还不忘取乐美色。” 西门雪恍若未闻,唇上又勾出一抹魅笑,轻拈起练雪一绺发丝,凑近鼻间嗅闻着。 不过练雪可没这么轻松了。 她轻轻挣出他的怀抱,上前数步,恭敬诚恳的问:“敢问前辈是否就是人称‘鬼佗’的阴童生,阴前辈?” 老者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练雪大喜,双膝立即落地。 “阴前辈,求你救救西门大哥。” 几乎就在同时,西门雪闲懒神态一收,闪身到她身旁,“梅儿——”他皱紧眉头,伸手拉起她。 梅儿不该受此委屈。 阴童生冷声笑道:“心疼了?连自己的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有心思怜香惜玉?无可救药!” “不过你身上被压制住的‘脉断心’之毒即将爆出,准备跟你的女人道别吧。”不愧是阴童生,一眼便瞧出他的情况。 练雪脸色刷白,眼中蓄满了泪,求证道:“西门大哥?” 西门雪爱怜的拭去她落下的泪,“没什么好担心的。” 练雪不相信他的话,立刻又转过头,“阴前辈,请你……”本想再上前恳求,只是碍于腰间西门雪拖住不放的手,只得乖乖靠在他的怀里。 阴童生倨傲的一撇唇,“我只会制毒,不懂救人,你们找错人了。” “可是黄大叔说你是天底下最懂毒的人,你一定知道解毒的方法。” 一旁的黄庆也连忙帮腔道:“是啊!阴前辈的使毒功夫独步天下,这么一点小事,一定难不了你的。” 阴童生寒声道:“我生平最讨厌像你们这般满口谄媚的小人。”他的眼光又移到西门雪脸上,“而且像他这种恶名昭彰之徒,要我救他?休想!” 身穿黑衣,身背玄柄长剑,一张艳若女人的漂亮脸蛋,加上那一身的冷煞气势,还能以自身功力压住“脉断心”毒性好几日,又复姓西门,天底下除了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绝顶杀手“鬼煞仇心”西门雪外,不做第二人想。 阴童生斩钉截铁的拒绝,让练雪眼中的泪更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可是……” 西门雪轻掩住她的口,“梅儿,我们回去吧。”反正他已经来过百花谷,先前对梅儿的承诺已有了交代。 为了梅儿,他已经破了太多例,但绝不再包括“不求人”这项。 练雪眼中的泪终于潸潸落下,“但是我要你活着。” 西门雪无奈的又折服在她的眼泪攻势下,只得轻哄道:“我的好梅儿,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只是缺了条胳臂而已。 “西门,你……”听出他话中的决心,黄庆实在忍不住了。 西门雪瞪他一眼,眼光中的凌厉冷肃,明白表示着黄庆再敢多言一句,就等着人头落地。 黄庆无奈,只得噤声,以摇头叹息来表达他的不赞同。 可惜啊…… 西门雪不想再多做停留,带着练雪就想离开。“梅儿,我们走……唔!”突然一阵热气从右臂窜出,以排山倒海之势,窜流进他的周身百骸。 他松开手,单膝点地,一道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太快了……怎么可能?应该还有时间的…… 只听见阴童生阴恻恻的冷言道:“我说过你要和你的女人准备道别了不是吗?虽然你的功力深厚,足以压制‘脉断心’的毒性七天,可惜今天你踏进了百花谷,谷中这些毒花的气味会助长毒性,现在毒性已经进入你的全身血脉,已不是断臂就能救得了的。” 练雪焦急的跪在西门雪身旁,但面对他不断的呕血,除了在眼中打转的泪花外,她只能束手无策的扶着他,嘴中不停低呼:“西门大哥、西门大哥……天啊!我该怎么办……” 毒人血脉?断臂?她早该知道的,他从来都是轻描淡写惯了的,就连对他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 黄庆拔腿冲到阴童生面前,央求道:“阴前辈,请你高抬贵手……” “我说过了,他,我不救。”阴童生不为所动。 黄庆正想再求情,西门雪微弱的声音吃起,制止了他。 “梅儿,我们离开这里……”西门雪的脸上仍是一派轻松自在,只除了额际冒出的斗大汗珠,显示他正承受着难忍的毒害蚀袭。 “西门大哥……”练雪泪如雨下,心痛的连话都说不出,唯有拼命的摇头拒绝。 “西门……”黄庆也是万般不忍,不忍练雪的珠泪成串,更不忍西门雪的自断生路。 阴童生只是冷眼旁观。 突然—— “痴儿!”阴童生指间扣石发出。 西门雪虽因为毒性发作之故,神智逐渐昏乱,但与生俱来以及长年累月下培养出的警觉心,让他在小石靠近时猛然弹身而起,用力扑倒练雪,小石只稍稍擦过他的袖际。 但他这一提气,反而加快了毒性在他体内游走的速度。 “西门大哥……”发现他一动也不动的趴伏在她身上,练雪脸上更形苍白,一双纤手努力的想把压在身上的他推起,但努力了半天,西门雪仍是文风不动。 黄庆见状,连忙跑到两人身侧,帮着她将西门雪拉起来。 练雪跪起身,小心翼巽的将西门雪揽至胸前,转头看向阴童生,语中带有浓浓的控诉。 “阴前辈,你这是……”就算不救人,也不该害人啊! 仔细看,阴童生依然倨傲的神态中居然有一丝不自在。 “让他早点月兑离苦海,有什么不好?”打死他都不会承认,他原本的用意只是想弄昏西门雪,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西门雪居然会这般顽强,还保有那么高的警戒心。 练雪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软软的坐了下来,不敢置信的伸手探向西门雪鼻间,颤声道:“他……他……死了……” 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又被丢进了茫然广阔的世间人海,这回不再有他宋救她、怜她、护她,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空洞,走与停、哭与笑、白与黑……一切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无边的荒芜抓住了她,一颗心慢慢的被淘空,与他的生命一同流人最暗、最深的冥暗黄泉…… “他没死。” 阴童生这句话重燃起练雪的希望,只是下一刻,他仍是给了她残忍的答案—— “不过也离死不远了。”剩下的就看他有多高深的功力可以让他拖命多久。 靶觉怀中西门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像他的生命正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而她却无力阻止。练雪忍不住哭喊出声:“阴前辈,求求您,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 阴童生的回答,却是一声关门声。 西门雪的生死已然拍板定案! “阴前辈——” 涝近忿 月莹如碧,夜凉似水,静谧的百花谷内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除了蛙声虫鸣,风动叶潮,只有—— “练姑娘,你起来休息一会吧。”黄庆好声好气的劝说着。 练雪已经在阴童生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黄庆一脸苦恼,“我知道你担心西门,可是看到你这样,西门一定很心疼的。” “如果他真心疼我,就不该让我继续再跪在这。”他该醒过来,将她不舍的抱进怀里,再用无奈的语气哄着她,告诉她不用如此。 “西门他……”没想到她会连西门执拗的性子也学了个十成十。 “不用再说了。”练雪的嗓子因一天未进饮水而显得沙哑,好一晌后,才又沉沉问道:“他还好吗?” “他……”黄庆迟疑着。 她苦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有必要再帮着他来哄我吗?” 黄庆叹了一口气,老实说:“不太好,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只怕……” 练雪眸光一暗,随即又笑了,绝丽的笑容震撼了黄庆。“正好,我也跪累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休息。”她本想站起来,但双脚已跪到几乎投有知觉,完全不听使唤,她只得强撑着手,慢慢地向安置在不远处的树下的西门雪移去。 黄庆抢上前去,支起她的身子,“练姑娘……”他心下十分明白她口中的休息指的是什么。 来到西门雪身旁,练雪伸手探向他的鼻下,发现他已是气若游丝,要不是抚着他的脸,依旧能感觉到一丝温暖,她甚至要以为他已经丢下她了。 她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喃道:“每回都是你在等着我,等着我下决定,等着为我完成心愿……”她伸手为他拍掉落在胸肩上的落叶,“这回,换我等了,等着要把我自己送给你,完成你今生唯一的愿望。” 黄庆脸上老泪纵横。 练雪伏首在西门雪胸膛上,闭目倾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心音,时间快到了。 黄庆终于忍不住冲到阴童生的门前,拍门大吼着:“姓阴的,赶快出来救人,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到处嚷嚷你住在这里,让天下人来烦死你……” 但他拍吼了好一阵子,里头的人仍旧不为所动,门扉依然深锁,最后他只能颓然垂下肩,转身回到那对有情人身旁,看看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料,咿呀一声,身后的门蓦然开了。 黄庆大喜,回头一望,欢嚷道:“阴……”等看清从门内走出来的人时,他却语结了。 门内走出的,并不是阴童生,而是一名面如冠玉、全身溢满儒雅气息的白衣少年。只是少年脸上的淡漠,无形的在他身边画出一道界线,让人难以亲近。 白衣少年视若无睹的越过黄庆,直直走向前方,最后在练雪身旁止步,俯视着两人。 一晌后,他开口说话。 “你想救他?不计一切代价?”他的声音虽仍带着初成少年的稚女敕,但语气却冷淡沉稳的不似一般少年的轻率躁动。 练雪缓缓抬起头,爱恋的指尖滑过他的眉、眼、鼻……她偏首迎上少年的目光,眼里是无可动摇的坚定。 “是,不惜一切代价。” 第九章 唉睁开眼,一时之间,西门雪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接着映人他眼帘的,是间陌生又显得有些简陋的竹屋。 他正想转个身,跟着皱眉发现全身上下传来阵阵的疼痛。好不容易侧过身,就让他瞧见教他杀意陡升的一幕—— 不远处,有个陌生人正拿起小几上的一把剑——他的剑。 基于本能反应,西门雪全身立刻绷紧,袖中落下一根银针,扣在指间,然后发出。 那名陌生人像是后脑也有长眼睛似的,闪电船起剑一挡,待剑身再回到剑鞘中时,西门雪的成名暗器“冰魄银心”就这样被夹在柄鞘之间。 西门雪一凛,全身立刻进散出一股冷肃杀气。 “‘鬼煞仇心’果然名不虚传,剑好。”陌生人转身,面对着西门雪,正是那名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像是完全不把他的杀气放在眼里,慢条斯理的将银针取下,续道:“暗器也好,手法更是一绝。”要换成普通人,这根银针此刻就会是透脑而过的夺命凶物。 西门雪微微醚起眼,打量着站在离床边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是个很漂亮的少年,但与自己阴丽邪魅的美不同,一身白色衣袍,衬托出他稍嫌削瘦,但却非单薄的健颀体态;斯文俊逸的脸孔上是一派的温文儒雅,再加上微扬的唇形,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时时带着笑,谦冲有礼,和气待人的斯文书生——若他的眼神不是那样淡漠,身手不是那样惊人的话。 少年站在原地,神色漠然的接受西门雪慑人的逼目光。 “放下。”冷硬的话语出自西门雪的口中。 夹带冰刃般的冷冽沉喝,若在平日,定能吓倒江湖泰半人物,但眼前的少年显然是个例外。 少年捧起剑,在西门雪杀人般的眼光下,以手摩挲描绘着剑鞘上的雕纹,然后拔出剑身,让剑身闪煤的银芒映入他沉黑的瞳中,宛如夜空中的灿烂星子。 鳖谲异样的气氛在竹屋里弥漫着,过了好一会,少年终于还剑回鞘,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念着:“舐血为芒,以命养剑,难得……” 西门雪一拧眉,瞬间掌上运气,蓄势待发。熟知江湖生存守则的他十分明白,生死胜败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一瞬也轻忽不得。 但少年却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恍若未觉盈室的肃郁暗流,将剑放回原处。 “你很幸运,至今我还未曾见过中了‘脉断心’的人能活过半个月。”少年淡淡道。 西门雪掌气顿时一收,“解毒的人是你?”他清楚的记得阴童生的直言不救,但眼前的少年委实太过年少…… 少年脸上一片冷漠,“你该问的是我为什么答应救你。” 西门雪一扬眉。 少年的目光越过西门雪,落在他的身后,淡声道:“谢谢你枕旁那位痴心人吧。” “梅儿。”随着少年的目光看去,西门雪赫然发现刚刚因他全副心力都放在少年取剑一事上,竟投发觉练雪正躺在床的另一边。 如风过无迹,少年的身影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房中。 露骋糖 黑睫上依旧沾染着几许清露,沉睡的娇颜上微微拧起的柳眉,如花带泪般的清美摇曳在他的心湖。 “梅儿……”以颊相触摩挲,温热的感觉渐渐渗入他的骨髓。 “唔……”脸上的抚触,引着她从黑茫无际的梦境中月兑出,但一睁开眼,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庞却让她一时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练雪缓缓的伸出手,抚上那在梦中始终叫她追不着、碰不着的俊脸,“你……这是梦吗?”即使手上传来温热感,但已在暗冷的孤寂中守候许久的仍是敢置信。 他终于回到她身旁了吗? 她的畏怯看在他的眼里,让他好生不舍。 “梅儿……”恋恋呢喃中,是不舍,也有更多的懊恼。 他竟让她又尝到了心碎的滋味!是他,那个誓言要守她一生、爱她一生、护她一生灿笑红颜的自己。 “对不起。”他忘不了最后在她脸上所看见的那抹凄然无措,嘴中尝到的苦涩则是她椎心的痛,梅儿的一切一切,他感同身受。 因为她是他的梅儿呀! 扇落了眼睫间的晶泪,望着眼前的他,双掌间的暖温,印证了她的想望。 “呜……”纵身投入他的怀中,倾泄而出的是她数日来的委屈与心愿得偿的欣悦。 西门雪揽紧了怀中的暖玉温香,拾回了他原以为一分永世的爱恋,柔情的馥郁薰然从此停留在他的双臂之中,时间悄悄流浙在如醉的浓醇爱意之间。 温暖的胸膛抹去了她的泪,抚平了她胸中突起的恐惧尖石,圆润如玉的心显露于外,是她脸上莹润的笑曜流光。 “我终于等回你了。” 骋涝豁 “为何救他?”苍老的声音不满的抱怨着。 “……” “风小子!”阴童生着恼的低喝一声。 原本负手望向远方山脉的白衣少年缓缓转过身,失笑道:“跟您的理由不是—样的吗?何必再问我?”首先动手想挽救西门雪一命的人可不是他啊! 见少年的黑瞳中闪耀着不解,再露出一抹温雅敦儒的浅笑,倒让人觉得是阴童生的质问是小题大作了。 阴童生顿时气势尽失,“你……”这小子就那张脸长得好。 他叹了一声,“这世上不是人心多凉薄吗?怎么我遇上的尽是些痴心人哪!” “也许是物以类众吧,您老不也一样?” 闻言,阴童生皱痕纹刻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一丝赧红,不自在的低咳数声。 少年不再多言,转身望向西门雪及练雪栖身的竹屋,黝暗的眼中深不可测。 阴童生亦随着将视线移向竹屋,沉重一叹,“多情是美,痴心却苦啊!” 透过窗棂,少年依稀可以看见榻上交颈相偎的爱侣,“童爷爷,您可知道那名姑娘的名讳?” 阴童生讶然的月兑口道:“小怀儿……”他已许久不曾自少年口中听到那声童稚时对他的亲热称呼。 “她名‘练雪’,练雪、恋雪,独恋西门雪……”少年转头笑看阴童生,“如真能名副其实,或许我们终能见到多情也美,痴心亦全的人间美事。” 阴童生一凛,凝视着远方山岚,眼中见到的却是两张相似的美颜。 好一晌,他方低吟叹息,“但愿如此……” 但愿第三次在他面前步过的痴情爱恋,归去的尽处,名为“幸福”。 潞梧龉 “你要什么?” 闻言,少年俊朗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另一种表情——疑惑。 “救我的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深谙人心贪婪面的西门雪不会天真到以为眼前这个救他一命的少年会不求取报酬。 少年眼中浮现一丝兴味,“哦,她没告诉你?”这可好玩了。反正太过幸福的爱情,总会引起人心底那一丝丝邪恶的妒念。 西门雪薄历一抿,不答。 就算梅儿不说,他当然也会问,只是…… “没什么啊……” 他不信!扁瞧她晶眸中流光反转不定,就知道事实不是如此。 “真的只是件小小的事情嘛。” 若真是如此,为何她在说这话的同时,小手要在他的胸膛上画着大圈小圈,意图转移他的心思? “你怎能不信我呢?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连偌大的事也瞒着……” 伴随着娇碎莺语的两潭水漾凝光几乎要溺死了他,而渐近的嫣红檀口,则一再左右他的心绪,撼动他的意志。 “所以你得赔偿我。” 赔偿?乐意之至。 吞没一再抿溢在他鼻间唇前的那抹娇艳醇香,放肆的攫取香舌玉齿间的浓烈情潮。却在搅动她一身荡漾风情的同时,让那温郁的香流蒸发脑中思绪,放纵自己投身在滚浪逼天的情涛中,承受着情水爱火的双重煎熬而甘之如饴。 在那许久之后,他终于寻回一丝理智的同时,她如花软女敕的纤躯又自动缠上了他,玲珑的曲线仿佛天生就为嵌进他伟岸的身躯所生。她那双细藕玉臂轻轻攀上他的颈项,软女敕的唇瓣停留在他的耳际…… “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总要我自己去听你的心,去猜懂你的心呢,我要直接告诉你……我很爱、很爱你喔……” 在那之后她又说了些什么,他总想不起。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带着满心的狂喜,再次覆上她那说出他这一生最乐意听到的话语的红唇;而他的双手像是想印证他是真的撷取了那抹他梦寐以求的暗香似的,抚过她身上每一寸,将她的所有揉进了他的身,好好深藏在他身间的每一处,直至最深的角落…… “拈香一缕,雪暖满霜。冬梅一支独傲,除雪无谓成双。” 少年突来数语,换来神智乍醒的西门雪狼狈一声,“哼!” 少年仍不放过这难得的取笑机会,“看来就算是传闻中冷血无情的‘鬼煞仇心’,终究被化成了绕指柔啊。” 分心失神是杀手的首要大忌,能让眼前这个顶尖杀手失去惯有的冷肃沉然,看来相较于练雪的痴心,怕是西门雪还更胜一筹呢! 眼看一双痴心得偿,或许他可以开始学着相信——爱,其实代表的不只毁灭。 他的异样看在西门雪眼中,却成了一种嘲讽,话中尽是不耐,“说出你要的代价。” 少年淡淡地扫过他一眼,“我已有练姑娘的承诺,而我并不是个贪心的人。” 西门雪眯起眼,掩不住瞳中发出的冷冽厉光,“你要什么?”被救的人是他,他绝不容许该是完全属于他的梅儿,将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做为救他的代价。 少年当下便明了了他的言下之意,他在做代价交换,而这次付出代价的人是他。 “你认为你的命值多少?” 西门雪没有丝毫犹疑,反手便将背上的剑掷给了白衣少年。他不会错认少年在见到他的剑时,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之意。 接下了剑,少年挑起斜飞的剑眉,“一把剑?”这人倒真干脆,当他拔出那把剑,立刻就明白了西门雪是用血、用命在养剑、带剑,这把剑就如同他的魂魄一般,而今他竟不假思索的就将剑掷给了他。 不仅如此,西门雪随后又加上一句:“我此生只执此剑。” 少年闻言不禁动容。 西门雪今生只配一剑,意味着他今后不再用剑!也就是说他用了与当初断臂所应付出的相同代价,换回了练雪的承诸。 没想到他竟低估了西门雪,低估了一个男人能为真心所爱付出多少。 少年向来淡漠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可话一出口,语气依然是清清冷冷的,“但江湖人皆言:‘鬼煞仇心,只从有心’。”谁知这项承诺代价是否会因西门雪一句“有心”,尽皆成空? 西门雪冷眼一瞟,“梅心即我心。” 少年听了,笑了,笑得潇混,笑得真意。“成交!” 原来,世间真有美意如斯的挚情,不枉他善心大发一回。 不过,太过完满的结局总容易惹动人与生即有的那一点邪念。 当少年带着剑转身离开时,看戏似的抛下一句:“对了,在你抛剑之前,我忘了告诉你,承恩山庄段氏父子率人已在一个时辰前踏进谷里,想来现在人应该到了。” 需韶韶 事实证明,杀人的方法不只用剑一种。 西双雪手上未停,在轻喀数响后,他冷冷而立,毫无温度的眼中尽是轻蔑,四周横躺着只眼大睁的一千江湖死士,他的眼神异常澄亮,映出的是段召宁颤抖的有如风中落叶般的老迈身躯。 段召宁指向他的手指因深深的畏惧而发颤着,“你……”这怎么可能?身中“脉断心”的他不但没有毒发气绝,还像捏死蝼蚁般的为百花谷中的百花,奉上足以成为它们数年滋养肥料的人尸。 “雪儿,请你……”对战不过一刻,便因双膝关节尽断而败下阵来的段观波,双手拄地,神态慌急地向着身边的人儿求助。 在段观波的身旁,一身白衣的练雪挺然独立。自战起,她的眼光就不曾离开过场中西门雪的身上,她的心中依旧泛着疼,为了那批死在西门雪手下的人。 只是……这样的疼远远比不上那日西门雪倒在她身上,那种心中绝对的荒芜,连痛也无法感觉到的空茫要来得使人恐惧。 面对段观波的屈颜恳求,她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声,“段大哥,你们不该来的。”不该在她已离不开那个狂狷的男人之后。 听出练雪话中的拒绝,段观波心中的惧骇如涟漪般越扩越大,“雪儿!”不,他不相信善良的雪儿竟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他的惊诧很快就在一声惨呼中结束,“啊——”他转回头,只来得及看到西门雪赤红的右手拔出——从自己爹亲的胸中。在这瞬间,纵使他心中是多么想过去探探段召宁的呼息,奢望仍留有一线生机,只是正向着自己而来的那抹冷残玄影,却让他全身力气丧失殆尽。 就在此时,练雪深吸一口气,缓步迎上。 西门雪停下脚步,静待着她。 练雪直直的走近西门雪,眼光从他的脸上顺沿而下,停留在他的右手上,“你的手……” 西门雪勾起唇,微抬起染血的手,“怕吗?这种罪恶的颜色。” 出人意料的,练雪缓缓的执起他仍湿淋的右掌,贴在她白若净雪的颊上,无视鲜血因此而染上了她的颊,然后合上眼,“我是不爱这样的红,更厌恶它的腥恶,但……”她睁开眼,晶透的黑瞳中有着欣喜。“我庆幸它……让你仍是温热的。” 下一刻,得意的笑声从西门雪的胸中震荡而出,“哈、哈、哈……” 他的梅儿,这就是他的梅儿呀! 双臂一伸,将眼前这个让他牵恋一生的女人紧拥进怀里,重重地复上一记深吻。 太多的深情积压在一人的胸中,是焚心的噬人热焰;但若是让两人同享,却会是盈满胸臆的暖阳春照,催人心醉意满,沉湎不愿醒。 万分不舍地将唇自醉人的红艳上稍稍移开,西门雪以指轻刮过练雪的雪女敕玉颊,“瞧你,成了个花脸。”看来血的颜色一点也不适合亲亲梅儿,以后可得小心点。 “进屋去吧,你这身衣服也得换下,而且我有个好提议,既然是我弄脏的,换衣的一事就让我代劳,如何?”他亲密的抵在她的耳旁,出口的暧昧爱语顿时让练雪一阵面红耳赤。 “哼!”练雪羞啐一声。 就在两人并肩偕行之际,身后已被两人遗忘的段观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练雪!” 练雪脚下一顿,回头看着他,眼中是了然的澄光,“段大哥。”他从未连名带姓的叫她,而他,确实有理由如此。 乍失亲人的段观波的眼中不掩沉痛的愤恨,心痛之余自然口不择言,“若练叔地下有知,也定会与我们同咒:你与他必将同落罪业炼狱!” 恶毒的诅咒让练雪顿时一阵悚然,西门雪连忙加重了收揽的力道,眼如冰锋利刃,狠冽的似要将段观波割裂成碎片。 小手搭上怒气满身的爱人,练雪摇了摇头,“留下他吧,段家只剩下他了。”然后轻轻挣出他的怀中,上前数步,话语虽柔如春风煦然,但丝毫无损其中的坚决。“无论人间炼狱,我甘心相随他左右,生生世世不悔。” 如雪的娇颜上,映着撼人的不悔莹光;风中傲立的纤细身影,看在段观波的眼中,恍然间竟成了傲雪枝梅,就如同冬梅永不屈于天地,孤绽雅香一般,眼前的女人也以同样的坚执,执爱不移。 段观波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这整件事中又有谁真错了?是背约的练雪?狂傲不羁的西门雪?还是被利怨蒙蔽了心眼的爹?更有甚者,是明知不可行却又无力阻止的自己…… “回去吧,段大哥。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但别在此刻,段家的未来仍需要你。” 段观波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怨红颜祸水,还是谢她护佐了他一命? 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一双人影相偕离去。 蓦然,一阵风烟袭来,沙尘模糊了他的视线,因阵阵刺痛而泪眼濛然间,那两道人影似乎顺风交缠,卷结成一。待风停止息,眼前又是一片清朗时,两人身影早已消失无迹。 他无能、也不知该不该追上……复仇…… 这个问题至他老死,仍是无解。 因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练雪。 留抬忿 “双恋雪啊……”在远处静观许久的少年,望着双雪身影渐远,低吟声中有着淡淡的满足。 一切皆已落幕,看来也许会如自己所料,这对似雪的有情人,终能情梦得偿。 “那个……这位小兄弟,你可不可以……”在少年身旁,黄庆仍不死心的死缠烂打着。 西门珍若逾命的剑居然送给了这个小伙子?想也知道,这一定又跟练姑娘有关。偏偏不论他在谁身上下功夫,就是没办法探查到当初练姑娘到底是答应了眼前少年什么样的条件。 少年淡笑的瞟过黄庆一眼,“你近来也瘦了不少,嗯?” 黄庆一愣,“嗄?”这小伙子在说什么啊?他的圆肚近来是消了些没错,谁教这百花谷漂亮归漂亮,可啥也吃不得,更别说这里的伙食……唉,那真是…… 咦,不过这跟那有啥关系啊! “喂、喂,你别走呀!”黄庆一回神,少年人已在丈外,他忙不迭也高声嚷道:“打个商量嘛!要钱、要珍玩古董都好商量,要不美人也成……喂,你也走慢点呀……” 代价 数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英雄会”的暗杀组织,并在一年内轻易盖过叱咤江湖多年的“鬼影门”的锋芒,成为江湖第一暗杀组织。而传说中,一手创立英雄会的人,竟是一向独来独往,冷傲无常的“鬼刹仇心”西门雪。 传说?为什么又是传说? 答案很简单,因为无人有幸得见。 需需涝 “你在看什么?”一张净美的脸蛋凑了上去,好奇的瞧着。“咦,是风公子的消息。” 无奈地看着越过自己臂上的那颗好奇的小脑袋,西门雪指一弹,手中薄纸飘落了出去。“没什么好看的。”若让梅儿继续这样在他身上磨蹭,今儿个又要累得她出不了门了。 在见到练雪想上前拾起纸,西门雪索性将她整个人抱起,安置在膝上。 “啊!”身子蓦然腾空,练雪不禁低呼了—声。 “别瞧了,真的没什么。” 在他怀中偏过头,练雪美眸一睨,“真的?”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他的心思模不着十成,总也有个九成。这话一听,就知道他又在敷衍她了。 西门雪脸上很难得地闪过一丝心虚,眼神也移开了。 练雪一见,红颊一鼓,嗔道:“西门雪,你怎么可以这样?当初要不是风公子……” “要不是他救了我,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般甜甜蜜蜜的是不?”西门雪顺口接道,心中大叹三声无奈。风时沂这小子,都这么多年了,却仍是他心中的痛啊! 练雪脸上红意更炽,只是这回是动人的娇羞。“你别尽说这些,当年风公子对我们有恩,我们是该报答人家的。” 西门雪冷哼一声。 报答?当年他报答的还不够吗? 看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练雪只得软言劝道:“我说过好多次了,当年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救回你,可他只不过要我做了几顿饭……”而且是让她从此没勇气再次下厨的几顿饭。“怎么算都是我们欠了人家的情。”唉,也不知怎么搞的,每回她与他提到这个,他的脸色总很难看。 西门雪越听脸色果然越加铁青。 对!就是这个。每每他一想到自己习练一生的剑术就这么赔给了风时沂,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怒火中烧——可别弄错了,他并不是吝惜那把剑,或是自己好不容易习成的剑艺,毕竟风时沂救了他一命是事实。重点是那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让他心中不快了这么多年。 哼!不愧是出身天下第一商家“风逸天府”的二少主,奸商狡诈的作风十足十。 泵且不谈被骗这档事,还有一桩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恨事,那就是——他至今还无缘尝过梅儿的手艺! 若真的是用自己一身剑术换得亲亲梅儿的一顿羹汤,倒也没什可惜的,可是不但当年仍在昏迷中的他无法尝鲜,在那之后梅儿却抵死不愿再下厨。想到风时沂、阴童生及黄庆这一干外人都有此荣幸了,偏偏身为梅儿亲密枕边人的他无缘尝到,他就有气。 “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早习惯了西门雪每提起此事脸上的不快,练雪继续追问道。 “没什么,他只是遇上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那你去帮帮他吧。”听说风公子来历不凡,能成他的麻烦,绝对不会只是西门雪口中轻描淡写的小事。 西门雪闻言险险走岔了气,“帮他?我?” “对啊,趁此机会好还了人家的恩情,你不对这个一直耿耿于怀吗?” 又提这个。西门雪不情愿的漫应道:“好吧,我让人看看。”要帮可以,不过可不是他去,要不然他这几年养出的那批手下是做么用的。风时沂这回卯上的对象是万毒门,真要帮忙,血光难免,不说自己受不住离开梅儿一时半刻,就算带着梅儿,他也不要梅儿又接触到她虽已能接受,但仍是难以忍受的血腥残行。 “不,这样太没诚意了,还是你亲自去比较好。”虽然已被同化不少,但有恩必报的道理她还是记得,也得坚持着的。 “我?” “对啊,亲自还了这笔恩情,也了了你一件心事嘛,这样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这笔恩情早还完了,只是…… 只是他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不敢将自己已用一身剑艺做为代价交换的事向她全盘托出,免得她落下的泪又要揪拧他的心。 “我……好吧。”叱咤风云的西门雪,首次尝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而闷挨一记的他,随即怨极反笑,心下暗暗冷嗤—— 嗯哼,这样也好。风时沂、风二公子,西门雪此回绝对会好好地“报答”你当日的恩情!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