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取莽郎心》 序 呃……看系列名也知道,这本(巧取莽郎心)中的人物和雪小蛙的第一本书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其实,在最初的设定中,本书女主角只是(请君怜)女主角杜瑄儿的缩影,注定是个被牺牲的角色,所以在上一本书中并没有占太多篇幅,而雪小蛙也没想过要为她完成爱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构思别的故事时,她的爱情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性格也愈来愈鲜明,存在感更是愈来愈强烈,不仅严重影响到雪小蛙贫乏得可怜的思绪,还害雪小蛙吃不好,睡不好,连捕蚊子都特别没力。 来说说第一本书的创作动机吧。(请君怜)的创作缘起,来自于一场梦境,而梦境的内容,约略记载于是书锲子。 雪小蛙为什么要在这本书中招认上一本书的创作缘起?只因为我青天霹灵,乌云罩顶地发现:雪小蛙根本是被咀咒了! 好像永远也写不完的故事,好像永远也忙不完的杂事,从开搞到完成,历经五个多月的时间,明明是先写别的故事的,偏偏硬逼著我先将这本完成,呜……所有的一切,都月兑离了雪小蛙的控制,让雪小蛙只能傻愣愣地呆在旁边,看这群人跑来跑去,然后再狠狠地瞪著无辜的雪小蛙,威胁再不写好,就要将雪小蛀安身立命的池塘填平。 笔事完成了,也试图为大家做较好的安排,月兑离原本带有些许无奈的色调,还不知道“托梦”的两个人到底是满不满意……话又说回来,虽然雪小蛙严重质疑起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弥漫在男女主角之间,那份浓浓的温柔与交心的甜蜜感受。 不知道看这本书的读者们,能否感受到呢? 祝福大家,都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楔子 纤质女,红楼善舞逢迎。朱弦巧引钧天调,梦碎歌华清。怎堪得夜沉更尽,对窗云鬓独理。一回新曲一回悲,寥莫泪双垂。 怎堪得夜沉更尽……她的人生,早已砌筑满绝望,在每日的欢声笑语背后,只有夜夜对镜垂泪的寂寞。 心事,可对谁言?痛苦,又可对谁倾诉? 犹记得与他初识之日,他美丽敏锐的眼,望穿她轻笑背后的假装,因而拈笔提文,对折赠她,还不许任何人瞧见,要她于独自一人时开折观看。 她的心呵!他一眼望穿,也从此走入她的世界,成为她喜怒的主宰。 玉容,她唯一摆在心上的人儿呀! 在身边人的眼里,他们是再完美不过的匹配,每当他到来,众人总是笑闹鼓噪著。 曾经暗自期盼,即使身分差若云泥,只要能有机会在他身边,她已心满意足。 可他的心底却没有她! 他的眼,总是藏著抑郁,那俊美无伪的笑容,在她看来总是如此缺乏真心。 逢场作戏呵,他总能区分得如此彻底……为什么你能看穿我的心,总是来此听我唱曲以抚平愁思,却不让我进驻你的心里? 每每在送走他后,她只能对著他远去的背影轻问。 问题,从未月兑口;而答案,她自是不晓。 她多么想问他:在他眼里的她,可有令人动心的笑颜?在他心底,有没有她? 他眼中的伤痛抑郁,由浅至深,由压抑至浓烈,最终,慢慢划归沉寂平淡,她看得分明,看得心急,却不明所以。 他离去也将近一年了吧?当谣言慢慢沉寂后,她总算有些想通。 断袖之癖?为情所困?不论传言是真或假,发生的一切却是过于巧合。 也终于明白,她与他,永远也不可能呵! 渐渐地,对镜卸花,她不再垂泪。 心伤,浅了,淡了;她,早已倦了,累了。 活著,只是拖著委倦心思,像是行尸走肉,日复一日。 他送她的词,她早已不在夜深人静时低回吟唱。 望著手上有些泛黄的纸张,水眸不再氤氲,只剩木然。缓缓地以指拈起,就著烛火,再回味一次她唯一的动情与最后的纯净。 而后,让星火的殉烂,焚尽她的爱恋,焚尽她曾有过的痴。 让秀雅的墨迹,灰飞烟灭。 星火辉映下,有她淡雅而无力的笑颜。 玉容,为何不告而别?为何走得如此决然,一点信息也无有?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好累。 活著,好累…… 第一章 “美丽的夫人,买些水粉吧,明儿个可以好好地装扮装扮哟。” “这位公子,您好眼光,这是前不久方由西湖水运而来的上等雨前龙井,千万则错过了。” “大爷,多带些瓜果回家,包你心甜一整年。” “买副对联吧,沾沾大红喜气哩。” 夜渐沉,星更亮,朱雀门前特设的市集,依旧热闹滚滚,喧哗的声音扰乱了本该属于沉静的暗寂。 远远地,一顶华丽小轿正往与市集相反的方向,慢慢行远。 “一月今年始,一年前事空,凄凄百年事,应与一年同。”低低的叹息声,自小轿中传出。 她最不喜欢年节时候了。 欢庆的热闹,熟络的喧哗,她无可选择的必须是其中之一,却也总觉得格格不入。 人人脸上妆点的团圆喜气,永远与她无关。 孑然,萧索,仿佛是这尘世中唯一的孤绝……掀开轿边小窗上的帘幕,她盛满复杂情绪的眼,专注地凝望桥下不远之地,那一整片灯火聚集处。 折折光芒,照亮了无月的夜,小贩们开朗有劲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她爱听这样的喧闹声,却又矛盾地憎恶。 憎恶什么呢?呵! 在世人眼里,她并不孤独。 人人捧她在掌心,待她若宝,王孙公子尽献殷勤,只为博她一笑,因她的才情而心折,为她的相貌而痴迷,即使散尽千金也在所不惜,楼里的姊妹以她马首是瞻……生活在这般众星拱月的环境中,她再有不知足,实该是太不知好歹了吧。 懊是她不知好歹吗?是吗? 簪花饰发,珠翠盈身,棱罗绮绣,约履送香,她就像是色彩斑娴的珍鸟,为了让人惊艳与赞叹而存在。 一只永远只能悦人,却受困于华丽囚笼内,注定得不到自由的鸟儿! 望向愈来愈远的灿烂喧闹,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极轻、极淡也极空洞的笑意。 再过不久,她也将要二十了。 秦楼楚馆总是竞新求鲜,随著年岁渐长,她这京师第一花魁的地位也渐趋动摇。 即使她从不贪恋这般虚名又如何?不代表别人也同她一般! 在一干公子哥儿的躁动下,嬷嬷给她的暗示也愈来愈频繁。 她连想要择个夫婿以终老一生的资格也没有,便注定得过著生张熟魏、送往迎来的生活。任凭男人来去绮罗绣帐,尽欢枕蒂,她只能扮演好称职的红颜知己。 唯一被容许的自由,便是可以拒绝接见看不中意的公子。 只要她点头,将得到无数高官显贵、五陵年少的争相竞逐,花魁之名也更得稳固,醉仙楼京城首选的地位则亦更稳立不摇。 是呀,年岁已经不小,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十五、六岁年纪便已婚配,甚至当娘了,更别说是在烟柳之地,谁能似她,年近二十仍旧是个清棺?也难怪王孙哥儿要躁动了!从来不慕繁华,却无可避免地身处于繁华之中,想要抽身偏又无计可施。 饱识诗书又如何?才情满身又如何?不过只是曲意承欢的工具罢了,丝毫无助于她逃离现下处境。 懊后悔的,是让书中的礼义与诗中的情挚,融入了自己的思考;该后悔的,是她从不曾试图磨灭过往记忆,以至于让自己无法心平气和的认命。 上天可愿垂怜,倾听她的心意,赐她平凡质朴的生命? 让她也能像夜市中的人们一般,尽情地享受节庆欢愉,开怀地逛过一个摊子又一个,而不是在笙歌乐舞场中,远远地翘首企望。 在火树银花下,身边之人是可让她放心依喂的良人,而不会只是一个换过一个,模糊不清又盛载贪婪的面孔……人人欣羡的锦衣玉食,却束缚得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将消磨殆尽。 放下帘幕,地无力地将身子将后靠,侧著头轻轻叹息。 除了接受嬷嬷的安排之外,她真的已无路可走了吗? 恍憾地想起那张她曾在心中细细雕琢的俊美容颜,想起他那哀伤的笑,想起已让自己焚尽的情。 一回新曲一回悲,是送她,还是送他自己? 当不成情人,至少仍是朋友吧? 那么,远去的他,会不会为她担忧? 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也许是她向命运抗争唯一的方式,而他若知晓,会到她坟前鞠一把思念的眼泪吗? 她唯一摆在心上的人啊……前行的轿子突然停下,后顿之力镇醒她飘离迷茫的神智,她拨开身侧帘幕。 “怎么停轿了?”她靠向小窗边轻问身侧随行的小丫头。 “因为……因为……”小丫头害怕地著著前头拦路的几名大汉,繁星的微光和远处灯火的残红,将他们手上的大刀照耀得更显森白。 “因为公子我执意拦路,有谁敢不从?”轻桃又邪气的声音自大汉们身后狂妄传来,一名男子驾马走出。 “邱寅?” “慕容姑娘果然了不得,只见一面就能够记住我的声音,真是令人感动。”他直视小轿的眼里全是自负。 “别伤人。”慕容在轿内开口,语气清冷。 邱老爷是京内富商,以经营什货起家,由于生意眼光独到,加上略微不择手段的处事方法,迅速累积起财富,从而在京城中建立了一定的地位。 尽避邱家多行不义,提起邱老爷的手腕,仍是令人不得不佩服的。可叹独子邱寅才智平庸,学识、商法一窍不通,但纨?子弟的豪奢与自傲架子倒学了个十成十,闲游终日,只懂仗势欺人,吃喝嫖赌。 论财,邱家是有自傲的条件,但论权势,怕是邱老爷心中化不开的疙瘩。但膝下只有邱寅一子,偏偏无才又无智,惹得他天天忧烦,于是积极以财力拉拢易受收买的官吏,企图稳固背后靠山,同时,也暗地里建立人脉,期盼透过关系为邱寅捐个一官半职。 因为邱老爷的溺爱和纵容,让邱寅不端的行为举止和嚣张的气焰变本加厉。 拗不过邱寅的坚持,邱老爷威胁利引全用上了,才使得嬷嬷不得不答应,让她在户欢庆团圆的年夜,亲至邱府莺歌献舞。 邱寅的目中无人和卑劣行为在京城中早已广受批评,尤其他又与定威王次子,那位京师有名的浪荡哥儿赵成德交情匪浅,因此一般人除了在私底下暗嗤外,真也拿他的作威作福无可奈何。为了预防万一,嬷嬷展现少有的强硬态度,坚持亥时前,一定要将她送回醉仙楼。 一整晚邱寅狂热无礼的注视与势在必得的眼神令她害怕,也令她不安,于是早早结束乐舞,起程离开。 没想到他竟然会驾马领人半途拦截! 方才藉由光影,约略可见五、六名彪形大汉,个个持刀,足见他豁出一切的决心,也见他恣意妄为的程度。 而她虽有人护行,想来也难敌这等有备而来的阵仗,况且她亦不愿见到有人因她而伤亡。 毕竟,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风尘女子呵! “只要美人儿你肯乖乖配合,当然不会有人受伤。”邱寅轻狂道。 冲著京师第一花魁的名号,他老早就想会会她了,只是不论是醉仙搂的嬷嬷,还是这个女人,架子都高得很,光砸下大笔钱财还不够,想要见她,除了要有一定的权势名望外,还得看她大小姐的心情。 说穿了,她也不过是个娼妓,跩什么跩?偏偏她慕容的名号太过响亮,想造次还得看那些自尊自大的王孙公子赏不赏脸,省得一个不小心,赔上全部家业不说,还可能吃不完兜著走。 他老子顾忌一堆,但他可没有。现在是个清棺又怎样?早晚还不是都得接客! 最近嬷嬷只稍稍透了些口风,城里的采花圈内就已经呈现沸腾状态,人人疯狂竞价,更不用说那些倚仗权力财势,想纳慕容为妾的人了。 他们邱家被这么一比,气焰足足矮了一大截,别说是醉仙楼了,就连她身边那一群自认为护花使者之人,压根儿就不将他放在眼里,这口气实在让他咽不下! 想会会她偏又不得其门而入,他怎么想就怎么觉得呕,于是天天缠著他老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得让他见她一面。他老子拿他没辙,自然是应允。 只是他没想到,这京师第一花魁,撇丢花容月貌、纤逸体态不说,那气质竟也似画里的天仙,让他才见一眼,就被迷了心窍。 令他最为不满的,是他颇引以自豪的俊俏容貌,她竟然连看也不看一眼。举手投足间明明白白流露的骄傲,是想摆谱给谁著?真以为自己被世家子弟捧在掌心,就会成为大家闺秀不成? 不过是个烟花女,就不信他攀折不起! “先让他们离开,我跟你走。”慕容缓缓出轿,举步款款,竟有坚定无畏的决心。 邱寅痴迷地看著昂然立于轿前的慕容,混浊双眼中热切更浓,掩不住脸上得意的笑容,狂妄地开口喝斥:“你们这些低贱的下人没听见美人儿说的话吗?快点离开,别打扰我们的好事!” “小姐……”小丫头忧心忡忡,眼中已蓄积泪水。 自己在两年前被爹娘买入醉仙楼以后,便因为年纪太小,被发派到慕容姑娘身边当贴身丫头,那时候还害怕拥有第一花魁身分的姑娘会是个骄纵蛮横又难以伺候的人,没想到慕容姑娘不仅谦和有礼,对她更是百般照顾和保护。 身处烟柳之地又如何,姑娘的容貌气质,又有几家千金可比?她的聪慧与体贴,更是让楼里姊妹们心折的因素。艳红姊私底下老是说慕容姑娘不管是在醉仙楼当花魁,还是嫁给哪位宦门为妾,都算是糟踢了,她值得一位真心的人,赋予忠诚的一生。 可是利字当前,嬷嬷怎么也不可能放人,无论她们再如何担忧也只是无能为力,只好尽量保护她别受糟蹋。 她知道艳红姊老是仗著千杯不醉的酒量,让来楼里的公子们在不知不觉中喝得醉呵大醉,连染指姑娘的念头都产生不起。 但如今,仍是免不了这样的遭遇吗?尤其对象竟是她们都著不起的仗势小人邱寅! “快走吧,替我告诉楼里的姊妹们,尤其是艳红,对于她们长期以来的照顾及保护,慕容感激至极。”她对著小丫头泛出柔美笑颜。 冬季将近告终,春意正萌,正月初一天公做美,一扫连日大雪纷落,有著自梅绽时节以来,便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早上楼里的姊妹们还在笑闹著,说初一歇雪,日景微露,一定是好兆头,就不知道是谁有喜事了。 怎么现在,姑娘的笑容,在星子衬映下,迷离得恍似随时会消失一般……“走吧。”慕容抬手阻止轿夫与随行者们欲放手拚命一搏的动作,催促他们离开。 “留给我最后的颜面,好吗?” “我们会尽快通知嬷嬷。”看著眼前冰冷的刀锋,轿夫与随行汉子当机立断,迅速奔离,准备快快搬请救兵,而小丫头脚程慢,远远被抛在身后。 “最后?不用说得好像诀别吧。只要你好好伺候本公子,我保证不会亏待你。明儿个我会请爹备足银两,为你赎身。”这样的美人,适合摆在家里,供他疼惜,也供他炫耀。 听说她的初夜,暗地里早已经叫价到万两,瞧他,还不是不费分毫就可以得到了吗?哈! “邱公子怎能笃定今夜过后,慕容便愿意委身?”慕容开口,语气仍是清冷。 邱寅瞪视著她的满脸沉静,因她的无畏而有些惊心。 一般女子不应该是这种反应才对。 若不是因为她有恃无恐,就是号称清棺只是抬价手段,其实骨子里早就已经是残花败柳? “果然是烟花女子,天生贱质。”他讥嘲,为她的沉静而动怒。 “邱公子不必刻意试探,慕容既然不需要以清棺之身自抬身价,自然也就不会因为败柳之质而曲心委身。”她垂睁轻道,语气和缓有礼,却是暗暗夹刀。 “你这是在讽刺我只能用武力威胁人就范,其实根本不配得到你的青睐?”邱寅眯起眼怒道。 她直直看著他,并不回话。 事实明明就摆在眼前,他何必开口再问,这岂不是多此一举,自曝其短? 面对她摆明挑?的沉默,邱寅怒不可遏,跳下马直走到慕容身前,擒住她的下巴,直瞪她的眼。“我就要看著,等你上了本公子的床后,这样骄傲的神态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何必费事呢?既然邱公子只要慕容的身子,僻静之地便足以逞欲。”她眼珠儿一转,便瞄到眼前右侧的暗巷。 邱寅顺著她的目光向后望去,而后转回头,婬邪笑道:“原来花魁也喜欢打野食啊?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火热哦!” 无惧于他的怒气和秽语,她开口嘲讽:“既然都是玷污,在何处不都是一样?” 这女人,真的很有勇气! 好,他就治得她哭爹喊娘,后悔不知死活惹怒他,然后明日再带著大笔银两上醉仙楼,将美人儿赎回家慢慢折磨,教会她什么叫做男人是天! 邱寅示意手下在暗巷口把风,将慕容扯入巷内后,急切地将她扑倒。 她仰头望著天上隐隐约约的星子,任由邱寅扯开她的衣服,濡湿的嘴啃咬她雪白细致的颈项。 花魁之名,看似恩荣,其实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俎上肉,人前受尽扬赞,人后任人笑谈。 虽早已有求死之意,只是万万没想到,时机竟然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竟会是在这种极端屈辱的情境下得愿。 呵!不名誉的一生,与不名誉的死法,两者有何不同呢? 心念一定,她闭上双眼,张口伸舌,便用力咬下。 “想死,那可不成!”邱寅一抬头,恰巧见她寻死;心一慌,来不及控制力道,便下意识地挥掌直击她的脸。 在颊上痛楚泛开的同时,她身上的重量也倏地消失。 因身子陡获轻盈,让她顾不得舌上与颊上的痛,睁开空洞的双眼望向周遭。 而后,她看见一名身形极为魁梧壮硕的大汉,正对著卷缩成一团的邱寅又打又揣。 “当街强抢民女,没想到连京城之中,都有像你这种胆大妄为、目无王法的败类:” 大汉怒吼著,下手毫不留情。 她获救了吗?那外头那些把风的人呢? 转头朝巷口望去,看到几个倒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偏又失去力气的身影,她的心思缓缓转动。 由这名大汉方才的怒斥中听来,他似乎不是京城人氏,也似乎是个……颇为正直的人? 那么现在,她是应该心怀感激,还是该怨怪他的多事? 心思回转,她轻轻浅浅她笑了。 上天既然在这时候为她制造契机,她怎么可以不随势把握? 闭紧有些茫然又带著些许松了口气后的愉悦双眸,再睁开时,已换上凄然和迷蒙。 大汉扔下奄奄一息的邱寅,解上大髦,换扶依旧无力倒卧在地的慕容坐起,将大髦披在她身上,为她御寒,也为她遮掩春光。 他的动作轻柔,举措有礼,但从头至尾,皆是侧著头,未正视她一眼。 他的行为令她心中犯疑,拢紧身上的遮蔽,她垂下双睁,不住颤抖著。 “姑娘,你居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大汉开口,声音是天生的低沉沙哑。 慕容摇摇头,在湿气甚重的地上写下四字。 “恩人姓名?”他壁眉。“我不算什么恩人,只是单纯路见不平。姑娘,不需要在意这种小事,告诉我你住哪儿。” 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纤白手指一直在“姓名”两字旁边画呀画。 在这样湿冷的雪地,这名姑娘宁愿坐在地上与他耗著,就只为了问他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邢天湛。”他认输,决定不做无谓的坚持。 虽然自残的是她,但他仍会觉得过意不去。 她一手撑地,一手拢著大擎,迷蒙的眼望著他的头顶,疑惑著他为何总是低头望向地上,就是不肯看她? 虽然她看不见他挤眉,却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急迫。 他似乎急著想将事情解决,然后快快离开?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被男人忽视的滋味,她有些错愕,也有些奇异的欣喜。 至少,这让她觉得自己方才所下的决定,不至于太难进行。 于是,她又在地上为了四个字。 “无家可归!”邢天湛瞪著地上的娟秀手迹,征愕的表情,仿佛那是平空出现的鬼画符一般,而后,便见到水珠缓缓落地,一颗、两颗、三颗……晕开在方形成的字土。 不愿猜想自己因为一时仗义相助而杠上什么麻烦,他急急开口问道:“亲戚呢?总有居处吧?” 这鲁男子,都跟他说自己无家可归了,怎么又问她这么可笑的问题?想逃避麻烦的意图会不会太明显? 她聪明地不将脑中的想法表示出来,只是摇头,泪落得更急。 自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动作,又看见地上水泽疾速蔓延,他无措地望著她纤长的手指,再度在地面上刻写自己极端不愿认识的字眼。 “带你走?姑娘,我只是个粗人,习惯了然……”他因为看见地上的字而过于震惊,以至于忘了回避她的视线,抬起头便直直望入她盛满祈求的盈泪美睁,幽然凄迷他整个人地楞住,接下来想说的话,早已经飞往九霄云外,不复记得。 星子稀隐,灯火远阁,他的脸在背光暗处,让她瞧不清。 纵然无法著清他的面容,却明白知道他有双坦率明亮的眼,藏不住惊艳与惊愕的情绪,正直勾勾瞧她。 其中无一丝邪念绮想,只有……呆愣。 她抓住他的衣袖,舌上的疼痛令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以嘴形颤抖示意。 求……你……凄迷的神色,耗弱的姿态,含带无助的举措,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低咒一声,他挫败地抱起她,走出小巷,跨上被那登徒子留在巷外的马匹,奔驰而去。 第二章 雪轻轻细细地飘著,一名满心无奈的大汉,一个孤身无依的女子,一匹昨日刚刚换了主人的马,一同在郊道上慢慢前进著。 “姑娘,你在京城之外可有亲戚?”低沉喑?的嗓音,轻轻送入身前人儿的耳中。 慕容倚在邢天湛怀里,摇了摇头,感受到他的身体因她这样的动作而有些紧绷,似乎是非常困扰的模样。 “我……”她想开口,但舌上的痛楚却令这个原本简单的动作变得极端困难。 她用力绞紧邢天湛的衣襟,企图想完整表达她别无选择地麻烦到他的歉意。 “我明白了,你舌上有伤,别再开口。”他叹气,确认自己招惹来了一个麻烦。 她仰起头颅,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他却因为察觉她的意固而迅速别过脸,不让她瞧清,并用蒲扇大掌压下她的头。 由黄夜奔驰到晓明,马匹也有些累了,于是他放慢速度,想找个地方让马歇息,也让她休息一番。 没想到放慢马连后,软玉温香在怀的知觉却瞬间清楚起来,让他有些头痛。 怀中坐著一位无家可归,只能倚靠自己的落难美人,该是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吧,聪明一点的,就应该好好把握! 可这并不是他愿意的呀,怎么知道一时仗义相助竟会救个包袱随身。 瞧这姑娘身上的轻纱华服,哪里会像无路可走的样子?更何况他当时是站在远处,清清楚楚著见那个恶少拦轿,虽然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什么,那个态势也明明白白显示武力胁迫的意图。 在远处,她傲然的神态以及轿夫、侍女急急奔走寻求救兵的惊慌,他也是看得分明,怎么她又说地无家可归? 也许她有苦衷,只好藉此求助于他的保护吧。 可是他们也不过昨夜才相识,她怎能如此信任他? 况且现在两人还同乘一骥……他再怎么想,就是觉得自己占了人家便宜。 “到了城中驿站后……咦?”手心中传来的热度,让他心底一讶,连忙将手置于她的额头,以确认那异样感。 察觉到他略显急迫的动作,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病了呀,难怪总觉得头昏昏沉沉。 反射性地将置于鞍绳上的手抬至额头,想测测温度,却恰巧与他的手背相触,他连忙缩回手,紧紧握住缆绳。 如果连自己都觉得手背热烫,应该算病得不轻吧?也许是昨日躺在湿地上过久的后果,她迷糊地猜想著。 无力地将身躯向后倚靠,他厚实的胸膛和结实的肌肉所透出的热度,令阵阵发冷的她觉得好温暖。 被她如此信任地靠著,邢天湛苦著脸,只能无话问苍天。 这姑娘,不能因为自己曾救了她就如此不设防呀!如果今天换做别人相救,她怕不早已陷身另一个狼爪? 也罢,别再多想了,先带她到镇上寻看大夫再说。 然后还得再买一匹性情温驯的马供她骑乘……让佳人安稳喂在他怀里,他加快速度,奔往镇城。 卜卜卜城外的独栋小屋内,慕容捧著邢天湛特地熬给她的稀粥,慢慢地、费力地吞咽著。 邱寅虽然即时阻止了她的自裁,却来不及阻止某些伤害的产生,想来舌上的痛楚,她还得忍受一段时日。 邢天湛之前在屋内找到原来屋主所储存的木柴,为她生了炉火取暖后,便抱著木头到院落里劈砍。 望著他打赤膊在屋外奋力砍柴的魁梧身影,她不解地蹙眉。 在这样的寒天赤身,他竟然承受得住? 几日来的相处,让她开始了解他的性情,也终于明白他为何总要回避她的视线了。 肤黑如墨,浓眉倒竖,眼似铜铃,鼻宽唇厚,他的长相,真可说是……穷凶极恶。 魁梧高壮,虎背熊腰,这样身形与容貌的结合,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分明像是土匪头子一个! 若不是由于先前在暗夜里的相救之情,若不是由于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大概在初见他的第一眼,也会被这样的丑汉吓著吧。 若不是先见著他那双正直坦率的眼……因这双眼,令她放心依赖,也因这双眼,让她开始为他感到心疼。 她发现,他其实相当少言。 同行的这三日来,她因痛楚而无法开口,他也不大说话,除了因某些必要,需与商家沟通之外。 她也发现,他与商家做买贾,必定是低垂著头,话语能省则省,深怕吓到人似地。 她明白他之所以会与商家交涉,都是为了她。为了她的起居,为了她的衣著,为了她的吃食……她更明白如果不是为了她,在这样的料峭寒天中,他必是了然独宿于野外也不在意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常常是沉默笼罩,但奇异地,她却因他而产生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踏实感受。 对一个相貌穷凶极恶的丑汉产生安心的感受,这话说出来,怕是连她自己也要觉得奇怪吧。 可就拿这碗稀粥来说好了,同行以来,他体贴地不再过问她的身世,不提她那晚的遭遇。知道她颊上疼痛,于是撕了衣裤,装些积雪,让她按在颊上缓和痛楚;知道她不方便开口,也不让她说话,默默注意她的感受,处理她的切身事物,为她熬著咸淡适中、方便入喉的稀粥。 吃惯了华撰佳肴,这样清淡的吃食,应该是难以入口才对,但只要想到他在炉前拚命吹气煽风的模样,硬是让这碗粥的滋味远胜过以往品尝过的桌上珍髓。 想起昨日在小镇的市集中,她因为好奇而多看了串著红通通喜气,听说叫糖葫芦的东西一眼,他使一语不发地走上前去,同被他魁梧身形吓到而瑟瑟发抖的小贩买了一根糖葫芦,自始至终都低垂著头。 只要想到那名小贩呆愕的表情,她的嘴角就下意识地扬起。 当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舌痛不能吃那玩意儿时,那懊恼的表情到现在仍令她忍不住偷笑。 想到这儿,她不禁看向自己坚持开敞的窗,外头有他为了她养病赏景的心情,在白苍苍雪地中斜斜插上的那一株红。 那抹红,是细心,也是自嘲,衬著一地雪白,竟是如此的美丽……有著如此凶恶外貌的丑汉呀,怎会有如此柔软的心思? 就如同现在,他劈砍柴薪,是为了不让已经感染风寒的她再度受凉。 以往习惯于王孙公子的竞献殷勤,可怎么没有一个及上他的窝心温暖? 初时,只是为了能逃离京城,其他并无多想。现在,她却有些沉溺在这预期之外的守护中了。 她知道,他是唯一一个真心顾虑她,对她付出关怀却丝毫不求回报的人。 如果她现在说要走,他大概也只会将她安全护送到任何她指定的地方,而后远远离开,从此与她再无瓜葛吧。 没有云锦缠头,没有华言美语,他所拥有的,是最朴质的心意。 自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面对男人,她毋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自由对她来说,已不再是遥不可及了……邢天湛劈完柴后,抱起一捆进入屋内,放下柴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赶忙将木柴放好,冲到屋外檐下著装完毕,才敢再低著头,缓缓抱著剩下的木柴走入屋内。 慕容看著他的动作,真觉哭笑不得。 这二愣子,只怕自己唐突了佳人,就没想到佳人可能在方才就已将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看尽了吗? 想来他大概以为她是哪家大户闺秀,谨遵非礼勿视的教条吧。 “好些了吗?”他瞄著她已空的碗,侧过头问道。 她点头,并不答话,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接过她手上的空碗置于桌上,而后望向窗外天空,努了努嘴道:“看样子,今晚开始将有一场好雪,我们势必得在这屋子里住上几天,只怕得多委屈姑娘了。” 闻言,她轻轻摇头,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委屈,反正她睡床,他则在门边打地铺兼守护,她很放心。而且纵使无软衬裘枕,他一样会为她弄得妥妥帖帖。 如果今天他救的是另一个女子,他一样会对她如此照顾吗? 这个想法掠地浮上脑际,不知怎地,心底竟然觉得有些闷闷的。 “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合宜,可是现在也别无他法,不过还好这儿没有第三人,姑娘的名节不至于受损,只是得请姑娘多担待些。” 邢天湛扯开随身行囊,自里面取出麻布包,将荷包内的药材倒进小瓮中,再倒入早上方打好的井水,就著原本就已经燃得相当旺盛的炉火,准备煎煮风寒药汤。 望著他又开始忙碌的身影,她的思绪亦开始纷乱,百味杂陈。 看一个莽汉在她面前尽力收敛粗鲁行止,出口嚼文,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深深明白他并非刻意讨好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吓到她。 识字、知礼、懂嚼文,他的家世应也是不错的吧? 只是他竭力收敛的粗鲁与那夜不经意吐出的低咒秽语,又好像存身草莽似地,这样的矛盾,实在令她感到胡涂。 轻叹一声,自己对他的过度观察与在意,也让自己胡涂了。 听见她叹气,他停下煽风的动作,墨黑朣眸瞥向她,低声道:“还是姑娘仍然觉得不妥?那我可以另外找地方睡。” 她闻言轻笑,摇了摇头,胡乱想著这大概是相处几日以来,听过他说最多话的一次。 又是叹气又是笑,实在搞不懂姑娘家的心思,改天得问问玄俗,是不是女人都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像她这种纤弱到随时需要人保护的女子,看到他居然不会害怕尖叫,也丝毫不在意他的靠近,实在也够特别了。 对于自己的容貌,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也就尽量避免与人正视,尤其不接近女人。 她倒是特例,居然要求他带她走。 就算是因为夜晚著不清他的面容,第二天早上应该也瞧见了,怎么完全没有他以为会产生的反应? 不仅她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当昏昏茫茫、摇摇欲坠的她逼使得他放弃为她另买匹马的提议而无可奈何地选择两人共乘一骥时,她竟没有排斥或推拒,反而窝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著。 虽然说他救了她,她若心存感激算是人之常情,但也该让他的容貌吓得退避三舍才是,怎就这么放心地依赖他? 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吗? 包何况怎么看,她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千金,既单纯而又不知人间险恶,如此信任初相识的人,实在令人忧心。 唉,看来不想保护她都不行了。 他怎么会如此多事,让自己拉了个大麻烦上身? 要是让玄俗知道了,铁定会嗤笑他很久。 “姑娘……” “慕容。”她纠正他的称呼,语气极轻,深怕扯动伤口。 “姓氏?”他问。 “不,是名。” 他闻言壁眉,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也许是有此复姓的关系吧?甩甩头,不再理会这种异样感,他继续说道:“若你在意,反正我身强体壮,睡檐下并无关系。” “我不在意,真的。”她煌眉答道,语调虽轻,却很肯定。 见到她的表情,他不再说话,怕她又会因为回答他的话而受疼。 屋内又恢复了静默,只剩炉火烧煮的声音,哔剥哔剥作响。 慕容侧身靠向屋墙,看著他的忙碌,感受著这种即使一语不发,却依然令人觉得安定的温馨。 邢天湛一会儿用口吹火,一会儿以手煽风,一会儿添加柴薪,一会儿掀开瓮盖,查著汤药的颜色……明明不需要那么多动作,却仍不敢使自己停下来。 她怎么一直盯著他? 虽然他已经努力让自己很忙了,但很不争气地,耳根子仍旧因感受到她的视线而慢慢烧灼。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还会脸红,真是够丢脸的! 还好还好,他天生肤色黜黑,应该看不出来才对……她可不可以别再看了!他的容貌丑陋,难以入眼,他一直都很清楚。 别再看了……慕容著著他的局促,美颜上勾起一弯坏坏的玩味笑容。 当他将药汤煎煮好,倒入方才略微冲净的碗中,并吹凉到过口温度,侧著脸将药递到她面前时,她颊上的笑窝已经消失,神色又转回原先的娇柔虚弱。 而这些改变,忙著压抑心慌的他当然看不到。 “谢谢。”慕容倚著墙,乖顺地将药汤饮完,涓滴不剩,赢弱堪怜的姿态,轻易勾起观者的保护欲。 “别说话了,省得又受疼。”邢天湛接过空碗,见她欲躺下的样态有些迟缓,连忙伸手攘扶,助她安稳躺好,并为她盖妥被子。“这帖药听说有些安神效果,可以助你入眠。” 他又侧过脸,不敢正视她了! 因著他表现出来的那份深沉自卑,让她心底突然产生奇异的不舒服感,于是扯住他的衣摆,语气轻缓又无助地开口,“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 他的脸,因这句话,又迅速染红。 卜卜卜不,不可能。 她不是那个意思,说这种话只是纯粹表达她对自己的信任,就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她的语气……无可否认,她有令人动心的容貌,有令人心怜的气质,有令人心慌意乱的依赖……但这些都不会成为他的! 再怎样感激,也不会有人将他列入对象来考虑的,对于这一点,他还有自知之明。 可是,她紧握住自己衣摆的模样……停止,别再想了! 邢天湛默默将微湿的木枝挑出,摆放于坑火边烘干,止不住自己乱纷纷的思绪,因而让动作显得有些烦躁和气闷。 他救了她,让这次的回程多了个包袱。 她的衣著和行为举止,显示了她的身家,也可能因此成为他的麻烦。 他因她的泪而心生怜疼,但帮助她并不是为了其他回报。 所以别再像个登徒子,老是偷瞧人家,在心底偷偷作著不该属于自己的幻梦。 纵使初见面时,他的心便已因她而不由自己,但他其实真的没有别的想望,只要她别再用那种有点暧昧的语气说著令人感觉双关的话语。 他明白她为了某种目的在利用他,而他也愿意帮她,只是她可不可以别这样逗他,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太美,太好,似天上明月,他摘不得,也构不著。 所以,别想了吧……将木枝堆好后,他背倚著墙,闭眼假寐,想藉此停止思绪。 慕容侧躺著,缓缓睁眼,瞧看周遭状况。 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方才微睁眼睁偷瞧时,将他显现烦躁的动作全看在眼里,偷偷叹息。 真是个直心肠的人呀,反应都会显现于外。 就是因为如此,才会让她坏坏地兴起捉弄心理,顾不得他的救命之情,想逗逗他,著他单纯直率的反应。 也或许是因为离开京城的解月兑感吧,让她早已觉得灰败的生命再度现出光彩,也让她放开了心怀,有了关心周遭一切的心情,不然怎么会如此在意他? 有最深沉的自卑,有粗率的行为举止,有贴心的行为,有温暖的眼神……真想知道,是怎样的家世,养出他如此矛盾的个性? 她想知道,但真的问了,又显唐突,而他会愿意告诉她吗? 见他又慢慢浮上红潮的脸,她颊边的笑涡更深了。 卜卜卜屋外大雪渐渐止息,邢天湛在确定她的风寒已经无碍后,为她开窗,让她如愿欣赏外头景致。 “你是如何打败那些持刀大汉的?”她双手环住杯起的双脚,头侧枕著膝问。 “有所凭恃的人,通常会因为过度自满而遭致挫败。那些人仗著手上刀械与自己的身形和人数,便以为不会有人敢接近冒犯,警戒心也就相对降低,遇上突袭,自然便因招架不住而败阵。” 他这么说,她可懂了。 原来他不若行为所显示出来的憨厚,而也是精于战阵兵略的吗? “就和赌徒一样,因为几次胜注的机会,便凭恃著自身运气,豪赌狂博,导致倾家荡产,落魄潦倒。”她低头轻语。 他深深看著她无意间散发出来的落寞,并不答腔。 察觉到他的沉默,她收拾心绪,抬起头,见他快速别过脸。 “何必闪躲我,经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我又怎会被你的容貌吓著?”她轻笑,吐露不解,“只怕这样的丑颜,唐突姑娘的眼。” “若我说,你的闪避才是唐突呢?”她直勾勾望他。 他不回答,只是慌忙起身,走至屋内一角,端起炉上药汤说道:“你该喝药了。” 看著他端起瓦瓮,将药汤倒入桌上碗内的忙碌身影,有丝气恼浮上她的心头。 “天湛,或许我不够了解你,却明白你直率温暖的心性,所以别闪躲我,别把我当外人好吗?”她接过药汤,轻声说道。 他不说话,站在床边等待收拾空碗,她亦执著地看著他,药汤就这么端在手上,半口未进,任其冷凉。 饼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你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你的决定呢?”她问他。 “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因我信任你,不愿将你视作外人。” “可是你要天天面对我的容貌,不怕被骇著?” “既然是天天面对,就早该习惯,又怎会被骇著?” “但我却不习惯与人四目交接。”原本侧头凝望墙壁的铜铃大眼缓缓重视。 “我也不愿认同你不必要的自卑。”她直语。 他闻言一震,并不是因为被她过于直接的话给刺伤,相反的,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她看见的他,没有世俗美丑。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信任他,肯定他呵! 他终于抬起头,与她对望,在她的眼撞中,著到自己凶煞丑陋的脸,也看到在她浓密扇睫下,那温暖的、纯粹的欢欣笑意。 “瞧,四目相对,哪里困难了?”她开心地喝下药汤。 他则迷失在她露出绝美笑时,剔透双颊上的深深漩涡里。 第三章 “两位客棺,请问要住宿还是用膳?”店小二一见生意上门,立刻勤快地迎上前招呼。 “住宿。”邢天湛低声回答。 “那请问要怎样的房间?”店小二目光直直投向慕容,欣赏她沉鱼落雁的美貌,完全忽视一旁低著头的魁梧大汉。 “一间上房,一间……”邢天湛的低语让慕容给打断。 “两间上房,要相连的,麻烦你。”她对著店小二笑道。 店小二霎时无语,显然对她的要求有些错愕。 两间上房?这名汉子怎么著都像是保镖或仆人,给他独住一间普通房已经算是很厚待了,怎么会要求上房?难不成两人……他机灵的眼在邢天湛和慕容之间溜呀溜,并在看清楚邢天湛的面容后定住,脸上有一瞬间浮现害怕的神情。但毕竟在人来人往的客栈待久了,见过的事物和场面也算不少,所以他很快就回复镇定。 不对……他迅速推翻之前的臆测。 不可能是私奔,那么难道这位姑娘是被这名壮汉给挟持?也不可能,他迅速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看她笑得这么愉悦,哪有一点被胁迫的样子? “两间上房?”他向慕容确认。 “是的,两间上房。”由店小二瞬间百变的神情,她迅速明白他的想法,于是在回答的同时,伸手轻轻扯住邢天湛的衣裤。 即使她的动作很微小,店小二和邢天湛却都注意到了,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她扯著衣裤的手,一个双眼发直,另一个则是满脸不解。 店小二收回发直的眼,仔细端详慕容。 长这么大却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所以在两人一走进店门之时,他的目光就完全被美人儿的容貌吸引去了,压根儿没瞧清这两个人的样子。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美人儿头上棺著妇人髻……唉,乌鸦配凤凰,真是可惜了。 他在心中感叹。 不对!如果两人是夫妻,为什么还要求两间房?他迅速自感叹中清醒。 等会儿是不是该去向掌柜的或店主询问,看最近有没有什么贴榜是寻找抢人大盗还是追回逃妻之类的告示。 邢天湛终于看清店小二的表情,也因为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微偏过脸,将头垂得更低。 慕容也看见店小二的眼神了,但令她不舒坦的却是耶天湛的反应。 当下,她立即决定改变主意,于是顺势做出一脸懊恼的表情,略微低头,语气委地轻嚷:“夫君,对不起,你这路上一直叮嘱,我却老忘记我们出门在外,花用应该,著些,难怪你要别过头,满脸不高兴了……” 在店小二与邢天湛都将惊愕的眼光投向她时,她坚定地对杆在面前化为雕像的人口,“不好意思呀!小二哥,请原谅我方才昏了头一时说错,给我们一间上房就好,烦你了。” 而后,又绽出了足以倾城的笑容。 扣扒卜颖昌不算小城,客栈当然也就不差,所谓上房,除了舒适外,还另外隔出一厅一佣房,便于让住客会见外人,也让住客感受到绝对的隐密。 在雪停后起程,至颖昌才得歇息,虽然冬雪大致已止,但融雪时节的寒冷,有时比下雪天更甚。他怕她又受凉,所以叫店家烧热水供她沐浴净身。而他就坐在门口,一方面是礼貌地不去听到沐浴声响,一方面也意在守护。 他一直很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分际,尤其是离开居住数天的小屋后,两个人将会重新投入人群,所以对于她的名节,他应该更加小心谨慎。 饼了这一段她必须依赖他的时间之后,他们两人将再无交集,他知道的。 只是他的心,怎么愈来愈乱? 她的名节,好像只有他在意,她却一点也不在乎。 在离开小屋前,她结起髻,说如此才能隔绝骚扰,他由著她,反正她决定什么,他一向不加以干涉,只要是她的希望,他只会尽力为她完成。 在付出的背后,他隐约明白自己的心,可是他其实什么也不求,也不要她回报什一句“夫君”,却叫得他心慌意乱……店小二要猜测,要误会,随他去吧,何必理会呢? 她是玩笑嬉闹,或是替他抱不平,他无法判定,只能竭力压抑不该产生的想盼。 耙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她还真是特别的姑娘呀。 只是……他配不上啊! 闭眼假寐,试图减轻连日来的疲惫,思绪却乱糟糟的,让他不得空闲。 罢沐浴完,慕容穿妥出发前要求邢天湛为她张罗的棉布衣里后,专注审视铜镜中的身影。 嗯,很好,与一般民妇没有差别,只除了这同样引人注目的花容月貌外。 这样的容貌,一向只带给她麻烦呀! 叹口气,她走出前厅,拉开房门。 “天湛?”她轻唤,而后低头著见闭目休息的他。 “睡著了吗?”她蹲,审视他低垂的测验。 一眼便望见他修长浓密的眼睫,这双长睫,大概是他整张脸上,唯一值得称许的地方吧? 只是多少人在受他的容貌惊吓过后,还能注意到这对比女子还美丽的眼睫? 比她的还美哪! 望著他沉睡的侧脸,她的心底逐渐泛上疼惜。 他的警觉心一向很高,怎么她开门的动作没有惊醒他呢? 这几天来为了赶路,两人餐风宿露,他为她买了一辆马车,让她夜晚能宿于车内,自己却在车外挨寒受冻,她知道他一直没能好好休息。 所以他是累坏了吗?才会睡得这么沉。 从前,她总是埋怨上天的不公,现在,她则是真心感谢命运的安排。 何其有幸,让她遇见这样的男子。 在没有月光的暗夜,让她直接穿透他的外貌,望见他纯净的本质。 而后,他的贴心,他的付出,他的无求,真真实实地感动了她。 她曾经以为离开那种靡烂繁华、送往迎来的环境,已是她今生最奢侈的梦想,所以她粉碎自己曾有的柔软情意,曾有的动心温情,也准备彻底毁弃自己的人生。 契机却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意外,也令人欣喜。是她命不该绝,还是上天终于开眼,她并不清楚,也不必去弄懂,只知道要赶紧捉住这得来不易的机曾,为自己走出生路。 饼去,好似已经离她恨远很远了,未来,正是新生初始。 突然希冀起她的末来有他陪伴呵! 轻轻地,她在他黜黑的颊上印下一吻,而后惊觉地测过头,对正要送晚膳上楼,因看到她的举动而膛目结舌呆立在楼梯口的店小二比了个襟声的手势。 强压下心底因被撞见如此大胆行为而产生的羞涩,示意仍是一脸无法置信的店小一一将饭菜端入厅内。 廊上,状似沉睡的闭目大汉,眉头悄悄皱起,唇角却微不可见地上扬成幸福的弧度。 扒卜卜“天湛,我们的目的地在哪儿?”出了颖昌城后,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著。 现在天气仍带寒意,但已有些许暖日照射,令人觉得舒服。慕容在马车内闷得发慌,于是探出头来询问正专心驾车的邢天湛。 “回我居住的山头。”邢天湛头也不回,眼神专注地望向前方,以及身前马匹。 慕容闻言皱了皱眉,而后带著笑意,半调侃地说出心中所想,“山头?这词儿怎么听起来像是土匪窝的模样?” 邢天湛没有答腔,半垂的眼脸好似在注意路况,也像在思考什么。 她盯著他浓密的眼睫,在黜黑的脸上形成美丽却又不易辨识的暗影。 后来她才明白,昨夜不知道他是被她开门的声响惊醒,还是始终没有真正睡著,总之,他一直是醒著的。 所以她直盯著他瞧,最后印下那轻若棉絮的一吻,他都知道,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只能继续假寐。 她之所以会明白,是因为他在之后对她的态度,除了原有的体贴外,还多了些许温柔与不知所措。 这鲁男子呵,也许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呢! 仿佛被她盯得有些慌了,也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哑声开口,“慕容……“何事?”她笑问。 她的笑容,灵美夺魂,让他迷失,也让他自卑。只是她那句“我们”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语气,又让他矛盾地欣喜。 “我……”他咕侬了声,字句在他天生的沙哑嗓门下隐默,令她听不真切。 “什么?”她想凝神细听,却让远处的声响给引丢注意力。“天湛,前面好像有妇人的哭喊声是不?” “嗯。”他也侧耳倾听。 “我们快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也许有人需要帮助。”仔佃听才发现,除了妇人的哭喊外,还有男人的咒骂和小孩的啼哭声。 “那你先回车内坐稳。”他比较担心她可能会捧著。 “放心,我还没晕车的记忆。”她轻笑,知道他的关怀,也就顺从地缩回头扶稳窗框。 马车加快行进速度,而后在争执处前停下。 “怎么回事?”邢天湛侧头问道。 两名形貌猥琐的男子著见马车上的彪形大汉,神色本来显得有些惧怕,但著清马车的朴实与大汉身上再普通不过的衣著后,料想对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于是嚣张的气焰再度回到脸上。 “私事啦,识相点就别管。”男子手上拿著皮鞭,示威地在空中甩了甩,发出虎虎声响。 “这位大爷,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母女俩。”被硬拖到这荒郊野地,妇人好不容易见到救星,有如溺水之人看见浮木一般,不论其功用多大,都要先紧紧抱住,以求一线生机。 “怎么回事?”邢天湛皱眉,又是一样的问句。 “欠债还钱,你想插手吗?”猥琐男子不屑地笑了,指著妇人道:“她的丈天爱喝酒又爱赌,在我们的赌坊里面输得一文不剩,还妄想翻本,就将他的妻女押给我们,结果还不是轮到什么都没有。还不出钱来,我们就抓这两个人到邻县杏红阁抵债,这你也想管吗?” “大爷,救救我们吧,我的丈夫就算爱赌,也不能把帐算在我们头上啊!包何况……更何况他前两天就因为喝了太多酒,跌到水缸里淹死了,我们都还来不及帮他处理后事,他们就来讨债,说我们还不出钱来,就要将我们卖到妓院。”妇人声泪俱下,是委屈,也是不甘,跪在马车前,又拜又叩头,好不凄惨。“我们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处理丈天身后事也还得靠善心村人的同济,哪来的钱还这笔赌债啊!” “没钱,就认命去卖身,不要只会在这里求人,也不瞪直眼看清楚,他们肯帮你付吗?又付得起吗?” 熬人看著眼前的马车,又看了看穿粗布衣的邢天湛一眼,脸上闪现绝望,转而低著头对两名男子说道:“至少,我女儿是无辜的,她才九岁,大爷您们就行行好,放了她吧,我跟你们走。” “啧!你能值多少?等过了两年,你女儿才值钱例。”男子著著长相清秀的小女孩,脸上漾著邪笑。 小女孩被吓坏了,只能躲在母亲身后。 “她们欠了多少?”慕容在马车内询问出声。 “四十两。”另一名男子开口。“怎么,你们真要当冤大头?” “天湛,我想将那一天典当衣服首饰所得的银两,拿一些出来帮帮这封母女,你说如何?” 离开京城后,她为了不想引人注目,曾请邢天湛为她张罗寻常人家所习穿的衣物,而她身上所穿的华服、所佩戴的珠翠以及邱老爷所赏赐的首饰,全交给他拿去典当。 典当而回的银两,她没有太大的概念,但听说足够一般人家生活好几年了。 邢天湛闻言低头,想掏看看身上的银两够不够,若不够,还得回车内拿。 两名男子互著一眼,贼笑开口,“我们是说她的丈夫欠了四十两,可没有说这封母女这么便宜,如果将她们买到妓院,搞不好我们还可以赚到更多。” “那你们开价多少?”慕容又在车内询问。 “两百两,你们拿得出来吗?” “你们分明狮子大开口!”她有些恼怒。 “没那个能力就别妄想要当冤大头,要不你们若真的发了善心,车内的姑娘留给我们,一个抵两个,这交易很划算,要不要考虑?”听车内那姑娘的声音,好听得让人骨头都酥了,实在等不及想见见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算了,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了,不要为难人家!”不想见到两位善心人士因她们而被恶霸刁难,那名妇人带泪怒喊。 “现在有你们说话的余地吗?”男子鄙夷道,而后著向邢天湛,放肆笑道:“认真想想吧,我们爷儿俩保证会好好疼她,如何?” 邢天湛闻言,原本往后转向,准备至车内拿取银两的身子焉地一僵,而后回转过身,直直瞪著那两名男子,缓缓开口,“欺人太甚!”他语调低沉,满心的怒气再也藏不住。 本来就已经相当凶恶的容貌,配上因怒气而显现的挣泞,让在场的人全部吓直了眼。 原本以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庄稼汉,谁会知道惹上的竟是一名凶神恶煞! 两个原本盛气凌人的男子,顿时缩为鼠辈,双脚猛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就连那对母女,也吓得忘了哭泣。 “说清楚,欠款多少?”邢天湛沉声询问。 “四……四……四……十两。”他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好,互相对视后,由一名男子硬著头皮,代表发言。 “钱给你们后,不会再找她们母女俩的麻烦?”他必须确认。 “不……不……不会了。” “确定?” “确……确……确定。” “敢向我保证吗?”他偏头倪视两人,大有准备一刀砍了他们的架式。 “保……保证!”在这种目光下,谁还敢说出其他意见? “最好记住你们自己的话。”他将钱袋抛向那名开口的男子,男子不敢接,任其掉落地上。 两名男子呆立在原处,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不仅全身完好,还拿得回银两。 他们刚刚还以为,自己宝贵的生命就要保不住了。 “还不快滚!”他怒喝。 “是,是……”两名男子迅速捡起钱袋,飞也似地逃逸。 邢天湛著著他们跑远,而后回过头面对那两名母女,怒气转瞬消失无踪。 “你们还好吧?” “还……还好,谢……谢谢大爷您的救……救命之恩。”那对母女也被吓呆了,连话都差点说不完全,低头调调说完,就是不敢著坐在马车上的大汉。 邢天湛见那对母女互相拥抱瑟缩的模样,偏过头,不置一词。 “天湛,扶我下车好吗?”就在气氛僵凝的时刻,慕容突然于马车内出声。 她的语调和雅,却漾著如水一般的柔。 邢天湛下车,牵扶著她的手,让她安稳落地。 慕容手中拿著蓝色劣质荷包,荷包不大,却显得鼓胀。 “这里有五十两银子,省著些用,足够你们好好生活些年了。不然经营个小生意,也是足够的。若可以的话,另外找个归宿,也是不错的选择。”她走向那对母女,笑意款款,在她们著呆了的直视目光下,将布包递给妇人。“相信那些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有这些银两,你们也可以过得安穗些。” “这……你们帮我们母女俩解了围,大恩大德已经不知该如何固报,这笔银两,我们实在不能收。”其实也不敢收,只是没脍子说出口。 “就收下吧,从你的言谈,听得出你曾受过不错的教养,是不?” 熬人望著她,眼泪再度流下。 “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女儿想想。好好教养她,让她将来可以找个好人家。”她不由分说地将布包塞入妇人怀里,催促道:“快离开吧。” 熬人著了女儿一眼,明白如果不收,一时之间,她们也没有足以维生的能力。 “谢……谢谢,此恩此德,我们母女俩永世不忘。”她真的没有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好心的人,这笔银两,她们也许一辈子挣不到呀! “别说我,是他救了你们。”慕容著向邢天湛。 女孩儿缩在母亲怀里不敢探头,那名妇人望向邢天湛后,明知道自己无礼,却还是无法克制地发抖,只能低头,头声细语,“谢……谢谢恩公。” 邢天湛闻言脸色更沉,妇人见状,抱著女儿倒退一步。 “快走吧,回村里报平安,相信你们村人一定很担心。”慕容再一次催促。 “谢……谢谢,谢谢……”妇人连声说讨,也一路倒退,最后转身,拉著女儿跑远。 邢天湛望著那对母女跑如飞的背影,神色黯然。 “你方才的表现,可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呀。”她注视著他的出神,而后突然开口调侃。 将她的话听入耳后,他垂下眼睁,神色很苦。 “之前我还曾经搪小饼,是不是每个受你救助的女子,都能得到你如此体贴以待呢?”她偏过头,似在自语。 “现在你知道了,没有人在见到我的容貌后,不被吓走的。”从小就是如此,他其实也该要习惯了。 被推挤,被排拒,他的真心,总是遭到误解唾弃。人情冷暖,他太过明白。 “所以对于这种过于明显的答案,我的疑惑,根本连思考都用不著,是不?”她看著跑到只剩两个小点的母女,很无辜地问。 “你这是落井下石吗?”他轻问,而后闭上眼,无法遏抑心中的酸溜,再一次体会到两人的不适台。“所以,慕容,我们两人根本不……” “所以,天湛,”慕容打断他的话,笑得很温柔,轻轻开口,“你说,我该是卡和,还是伯乐呢?” 她的话春阳乍现,快速照入他心底角落蛰伏的阴暗。他倏地睁开双眼,心中的痛楚奇异地被她的话给抚平。 “卡和献玉的过程,并不平顺。”他轻语,直视在他眼前巧笑倩兮的玉人儿。 第一次,他直视她的眼神中,毫无回避与退缩。 “但他却独具慧眼地发现了价值十五座城池的美玉呀!”因他灼然的注视,让她的笑容更显灿烂了。“和氏璧,和氏璧,以他为名的完璧,称颂千古,代表的含意还大过于伯乐识马哪!你说说,我该是哪个?” 他凝望著她,铜铃大眼中闪著激越澎游的情绪。 这奇特的女子呵! 他想要拥她入怀,但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警觉唐突,又马上收回。 “再说,我相信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到那些伤害,不是吗?”她望著他的举措,温语轻问。 “慕容……”他轻叹,不敢承接她的情意。 “无妨,我等你走出。” 她不知道他究竟受过怎样遭遇,却看得出来,曾有过的伤害太深,太重,她阻止不及。 只盼未来,可以助他抚平。 远去的人影已经不见,日景西斜,渐渐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好似要叠合一般。 尽避天气仍寒,但温暖已悄悄进驻。 第四章 愈往南行,林影愈多,天候也逐渐温暖。 此时日正当中,虽不至于令人感到灼热,但久了,可也是会不舒服,因邢天湛特地找了个有遮荫的茶棚,让马匹休息一会儿,也让两人可以好好坐著用膳。 “呵,著来我真的渴坏了。”慕容在连续喝完两杯茶后,满足地笑道。 “是呀,”邢天湛又为她将茶杯注满,低声开口,“否则这种劣茶你怎喝得入口?” 她闻言度眉,盯著他看,直到他感觉到她那执著的目光,抬起头迎视她后才缓缓开口,“天湛,说这样的话,要是我不懂你,岂不认为你在嘲讽我的娇生惯养?” “我……”他一时语塞。 “该怪我太过明白你的性情吗?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因为这种小事对我怀抱歉意?”她摇头,不愿意看到他自责的脸色。 是的,他为了因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让她喝这种劣等茶而心中抱愧,因此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 他认为她值得以最好的东西来伺候,但他却给不起,只能让她陪著他餐风宿露,陪著他行旅奔波,连茶水没了都不自觉。但这儿地形宽阔,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寻了许久,也只有这间茶棚是有荫可避的,渴著了她,才会让她迫不及待地以这种劣茶止渴。 他是无所谓,反正喝惯了,但她可不,看她对客栈吃食偶尔出现的挑剔,也明白她之前是过著如何锦衣玉食的生活。 现在看她那满足的神情,他无限心疼,但开口后,却马上明白自己的失言,心下正懊恼著,她已出言让他有台阶可下。 这名女子,为何可以如此知他……她望著他透出懊悔的睬,缓缓伸出柔美,覆住他黝黑的大掌,轻道:“我从不恋栈过往的生活,只要有你的保护,你的心疼,即使未来弊衣篓食,晨炊星饭,我也无所谓。” 他凝望著她的笑容,墨幢中有著激越的情绪。 “慕容。”他轻声低唤。 “哎呀!”因他如此情绪流露的低唤她的名,害她脸上不争气地燃起羞红,却仍带著些许调笑轻嚷:“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却要一个未出阁的女人家处处这样不知羞地向你示意,你可好意思哪?” “你……”他的脸也被她的取笑与娇羞染热。 些许欣喜、些许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所带来的便是不知所措的静默。 “什么?那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晓得?” 邻桌高亢的惊呼声传入两人的耳里,打散了原该属于温馨的静讥。 “朱兄,就别吊我胃口了。”另一男子开口,语气尽是好奇。 “好啦、好啦,著在你平时闭门苦读,太少与外面接触的份上,就直接告诉你吧。 那第一花魁失踪的消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在城内传了开来,官府和所有公子大爷们都倾尽全力寻找不说,连一般百姓也将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现在可说是热闹得不得了。” “失踪?” “是呀,大年初一的,就传出这种遗憾事。京城邱家是有名的财大气粗,独生子邱寅又不成材,觊觎花魁偏偏老得不到人家的青睐,于是就利用自家权力,逼迫花魁到他家献舞。醉仙楼嬷嬷顾忌邱寅的声名狼籍,要人早早送花魁回去,没想到他却半夜领著带刀大汉拦路。” “难道他想用强的?” “谁想得到他竟然这么胆大包天,那个花魁也真够义气了,为了怕有人因她受伤,遣走所有随侍和婢女,要他们先逃走,自己则留下来,啧啧……”后面的声响,有些敬佩,有些感叹,也有些扼腕。 慕容闻言,早已全身僵硬,而邢天湛则是垂眼静听,脸上的潮红已褪,看不出现下思绪。 “那她不就……” “哎呀,青楼女子麻,总是曾经过这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话说回来,谁知道清僧的名声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想应该是真的吧,既然你说醉仙搂是京师第一酒楼,没必要用这种手段骗人银两,尤其那些世家子弟,得罪不起的。”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之后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后来一群救兵赶到时,花魁早就不知去向,而邱寅和六个手下也已经昏死在地,浑身虚软得像几摊烂泥。” “还好、还好,那应该是得救了吧。” “你真的这么以为?” “难道不是?” “如果真的得救,慕容姑娘为什么不回醉仙搂?再说,能够打昏六个带刀大汉的人,不是牛鬼蛇神,难道会是什么善心弥勒吗?” “花魁名叫慕容?”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男子开始哇哇大叫。 “天天埋首礼义圣贤,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小道消息?虽说是青楼女子,但听你这么一说,倒也觉得她挺可怜。” “是啊,不过邱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咦?” “你不知道醉仙楼人面有多广,也不知道花魁受欢迎的程度,邱家的厄运,在她失踪之后才真正开始……” 接下来的话语,她再也听不进耳,只因见到眼前人沉敛的神情。 慌乱的心绪笼罩住她,令她想紧紧握住细白指结下那已经僵硬的蒲扇大掌,但大掌却渐渐地,以极轻、极缓慢的样态抽开。 阳刚与软柔,黝黑与雪白,粗糙与细腻,缓缓地,缓缓地隔出了鸿沟。 “天湛……”她轻喊,第一次,语气不再是戏谑的笃定,也不再是温雅的柔和,而是带著忧惧的颤抖。 听到她如此不安的语气,他浑身一震,收回的手握拳,闭眼克制情绪后,才又张开凝视她。 他看见了,她不安的惶恐;她也看见了,他眼中浓烈的疏离……扒卜卜马车辘辘地前进著,西斜的霞辉映照满地红,让大地笼罩缤纷光彩,但这样的美景,已无人有心思去欣赏。 慕容在车内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该拿这样的状况如何是好。 两天了,他们之间的疏离淡漠,已经持续了两天。 自从那日中午过后,天湛就又变回原来的沉敛寡言,虽然对她的照料无少,却明显地带著疏远,隔著界线。 她努力所建立起的亲匿与和谐,全都破坏殆尽。 他是在怪她的隐瞒吗?她不否认,自己的确不愿意让他知道她的出身,所以就这么让他误会下去,不试图澄清。 但就算知道了她的出身又如何?他会因此就嫌弃她吗?即使她只是单纯地以艺娱人,即使她仍是清棺? 由他的言行著来,她相信他必定有不错的出身,所以让礼教薰陶出想法的僵固不无可能。 矛盾的是,在她的心底深处,却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的出身,是他疏离的主因,却不可能是由于他对青楼女子的看轻鄙视,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个性直率刚毅,宽厚温和,是她早就知道了的。 即使态度疏离,他对她的照料依旧无微不至,他对她有情,她也看得明白,明明两人该是契合的,为什么又无端生出波折? 是在怪她欺骗他吗? 这样不行,她揉了揉紧的眉心,中断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净是在这儿猜测臆度也无济于事,她不能让他再度躲回自己的封闭世界,她一定要弄明白原因! 心念一定,她揭开车前帘幕,倾身向前,探出臻首直视刑天湛。 “天湛,你在生气吗?”她的语气轻轻柔柔,含有一丝丝不安,一丝丝讨好。 “没有,小心摔著,回车内去吧。”他低声回答,面无表情,铜铃大眼直视前方,看也没看佳人一眼。 “不,除非你告诉我态度丕变的原因。”她坚持地望著他。 “没有。”他维持原来的姿态,断然回答。 “没有?”她苦笑,落寞地说道:“我明明就要成功了,不是吗?你明明就将敞开心霏了,不是吗?现在却总与我保持距离,以冷淡来对待我,说态度没变,是想欺骗谁?” 他半垂眼捡。“是你想太多。” “告诉我,”她不想在无意义的话题上争执,只想知道答案,知道阻挠在两人之间的症结点。“你的疏离,是否由于我出身青楼?是看轻我了吗?” “我没有看轻你,”他迅速否认后面的问话,却也等于间接肯定了前语。 “真是由于我出身青楼,”她话语里有一丝苦涩。“我不懂……” “你不应该欺骗我。” “我哪儿欺骗你了?”她觉得好冤。“我从没有说过自己出身名门,那一直是你自己的以为。” 是,一直都是他自己的以为,若真要说起来,也只能怪自己眼盲心盲。 难怪他会觉得慕容这名字耳熟,难怪总有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脑中浮现以前玄俗的笑语:就不知道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社暄儿与京师第一花魁慕容这两株名花,真的相较起来,何者为优了? 敝他一时让她凄迷的泪颜冲昏了头,思绪只能傻傻地绕著她转,怪他的心不由自己,怪他的情无端沉沦深陷。 只是她不该毫不辩解,不该让他傻傻地一直如此以为,不该一再挑动他的心,逗弄他的情,让他现在还得面对这种心痛……“还是,你根本就嫌弃我?”她看著他面无表情的测脸,轻声而不确定地问。 “何德何能?”他低语。 这样的拒绝太过直接,有如一把利刃,直利入她心口,残酷地让她毫无招架及抵抗的能力。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有那样的过往,并非我所愿意,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这种风光。”她颤声开口,语气受伤。“我想月兑离那种金玉其外的生活,我想从良过著安安分分的日子,这样也错了吗?” “从良……”他闻言一僵,握住纽绳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闭上眼,花费许多力气才将叹息说出口。“我不是工具。” “我并没有将你视作工具!”她轻喊,不明白他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的情,他怎么就看不明白?怎么能如此扭曲! “慕容,同行之初,我就一直知道你是为了某种原因需要利用我。”大眼依旧紧闭著,他的语气萧索,了无生气。 “听我说……”也许相遇之初,她脑中浮现过如此盘算没错,但之后,便不再是了。 他摇头,不想听她的辩白,许久之后,才终于转头著她,眼中有再也压抑不住的苦涩伤痛。“告诉我,青楼女子可有真心?” “天湛……”她被他眼中赤果果的痛楚给震慑住,忘了言语。 到底是怎样的过往,让这样一个敦厚又刚直的男子伤成这般? 她错了,错得有些离谱,怎么以为自己可以医治他的伤?怎会以为自己可以助他走出……她,太天真了! 卜卜卜“终于回来了,跑去干了什么勾当?”男子讥谐不满的声音在马车前方响起,也惊醒慕容昏沉沉的神智。 到了吗?她在心底疑惑著,感觉马车停止了震动,四周高高低低的槽杂交谈声渐传入耳内,有男有女。 “才多远的路程你给我走了个把月,当自己是老婆子生小孩吗?”男子继续数落著。“还驾马车,是走运发财了还是绑人家闺女回来?” “里面有客人,说话注意些。”邢天湛咕咦。 “不会吧,真的拐来良家妇女?!可真稀奇了,是哪家女人那么不长眼,不被你吓跑……”后面的话语消失在好似挨了一拳的闷哼中。 “邢天湛,你居然敢打本大爷俊俏的脸……”男子气得大骂。 任由略显高亢的声音不断数落,邢天湛充耳不闻,拉开马车帘幕,欲扶慕容下车。 陡然照入马车内的光芒让慕容的眼睛一阵不适,抬起袖子遮在眼前,好阻挡一些光线,却感觉到犀利的注视眼光直射向她。 她回望目光来源,那是一个长相俊俏、浑身交杂儒雅与粗莽气息的男子。 男子双手环胸而立,一柄折扇斜倚胸口,看起来像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眼光却射出骇人精锐。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他的目光藏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她注视他一会儿,而后淡然一笑,轻点了下头。 回过头著向邢天湛朝她伸出的手,缓缓将雪白柔美搁上。 邢天湛动作轻柔地牵扶她下车,感觉到站在车前与半蹲于车上的两人,交会的目光有些异样,心底犯酸也犯疼,却垂著眼,不置一词。 他在慕容站妥后,迅速放开了手,动作急切得像是想极力证明两人毫无瓜葛一般。 纵使知道为了某些原因,使得他对她保持距离,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得这么明显,还是不免令她觉得有些受伤。 她也低头不语,在矜持有礼的模样底下,其实是亟欲掩藏的失落伤感。 “不为我们介绍?”男子问邢天湛,审视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玄俗,我的兄弟。”如梦初醒般,邢天湛快速收拾情绪,拍著玄俗的肩对慕容介绍道,而后转头面对玄俗,用一种不需多说的语气开口,“慕容。” “慕容?”男子不掩惊愕,皱眉讶喊:“醉仙搂花魁?!” “她是我的客人。”邢天湛对玄俗沉声道,语气中有一种只有两人知道的默契。 靶觉到眼前那名俊俏男子浑身散发的怒意与戾气瞬间压抑下来,慕容有礼地福身,轻道:“天湛救了我。” “救了你?”玄俗的眉头打了好几个结,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丽人。 她迎视玄俗打量的目光,无所谓似地淡笑回答:“是的,慕容已无处可归,所以只好厚颜叨扰了。” 慕容话语方落,原先静寂的四周又开始了高高低低的讨论交谈声音,夹杂不可置信的低呼声。 习惯了人们投向她的目光,也习惯了人们在她身边的耳语讨论,她气定神闲地望著玄俗,好奇他的反应。 短短不到一刻的时间,他对她的态度变了三变,从原先的犀利警告,转变为不解审视,到听见她的名字后所起的反感与敌视。 现在,他锐利的双眼则是藏著玩味的。 “只要你开口,多得是豪门大宅肯让你栖身。”他瞪著她,口气里有教人识相离开的意味。 “就当花魁已死。”她垂下睁,淡道。 “哦,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沉下语调,口吻危险。 “够了!”邢天湛打断玄俗想月兑口而出的恫吓,开口问道:“大哥呢?” “正怒气勃勃地坐在正厅,等著你给他一个交代。” “我马上去见他。”邢天湛转身欲走,警告地看了玄俗一眼。“别吓到人家。” “天湛,”玄俗叫住他离去的脚步,“你回来的时间,远迟过当初预期,大哥一直很担心你。” “我知道,我曾向他赔罪。”邢天湛继绩迈步向前,却显得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停下来对玄俗叮嘱:“好好照顾她。” “好好照顾啊……”玄俗抚著下巴,挑起了眉,玩味著这几个字。 而后,他抬起目光,看向慕容,见她定定望著渐渐远去的魁梧背影,表情有些失落,眼里有难堪与伤心交错的复杂情绪。 马车的周围有厚厚一圈人墙,她却好像自始至终都没看见。 是习惯了被人注视所以毫无所觉,还是她的眼底只容得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玄俗看著慕容深思,而后颇为恶意的笑了。 “好好照顾,哈!”他边点头边轻喃,那模样明明白白显示著算计,一脸打算陷害人的模样。 反正周围的人只会显著对眼前的花容月貌发呆兼流口水,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种奸诈表情,呵! 天湛呀天湛,这回你好不容易……啊,不,是不小心招惹回来的大美人,可不好打发呀! 第五章 这儿竟然真的是土匪窝! 先前还自以为是地同天湛开玩笑哪,没想到……慕容望著窗外逐渐向东延伸的树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屋外的竹椅上落坐。 她将手肘撑在竹桌上,凝望著与她的院落相距不过数尺的简朴木屋,里面的人已经避不见面半个多月。 听说,今天他是下山打劫去了。 还记得回到山寨的那一天,他用一种很像是退让的语气,将她托付给玄俗后,便自她眼前消失。 而玄俗则是意味深长地直直看著她,之后使领著一大群人,花不到一天的时间,为她搭建了这个居处。 竹屋茅草顶,搭建得既坚固又舒适,外头还依著原本即有的竹林,为她辟了个院落,并摆上竹桌竹椅。 可以想见如果是在懊热的盛夏天候,这儿会是多么地凉爽宜人。 听说这山寨盘据了整座山头,但没有人带领,她根本不晓得这儿实际上到底有多大,只能天天待在院落发愁。 玄俗故意将她的院落搭建在天湛的屋旁,她却半个多月来都看不到他的人。 不论这山寨有多宽广,不论他再怎么忙碌,也总该曾回来休息吧,怎么就有办法避著她呢? 到底该怎么做,她才能打开他的心结? 前两天寨内的大娘告诉她说出的后头辟了大片田地,供山寨内的人们平时耕作之用,主要生产粮食和茶叶。 也许改天她该去那儿蹓溜。 正在发愁、思索的同时,忽然见到有个修长俊挺的身影,远远地朝她这儿是来。 来人肩上扛著一块长、宽都将近有他半身高,厚达五吋的扁木缓缓走近,木头看来相当厚实,想必重量不轻,却丝毫无损他动作上的潇洒。 看来,他也是真人不露相吗? 慕容看著玄俗走入院落大门,疑惑的眼神转向他肩上扛负的东西。 “山寨弟兄们一起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玄俗将扁木放置于竹桌上,例大了嘴朝她猛笑。 “慕容居?”她壁紧黛眉,念出上头的文字。 “是呀,喜欢吗?” 她伸手轻抚那三个精雕的漆黑大字,织指在光亮滑腻的流云彩匾额上兜转一圈后,落在左下的小字落款。 “天湛题的?”她的语气有些受宠若惊。 “是呀!” “那这“邢天湛题”的落款,是你写的?”她眉眼带笑,淡淡揪著他。 “这么明显吗?”他已经很尽力模仿天湛的笔迹了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天湛的字哪。”她犹凝视著匾额上的字,脸上的柔美笑容透露出满足。 玄俗凝娣著慕容,直到她疑惑地抬头与他对望,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是第一次著到天湛的字,你怎么能区分出其中的不同?” “你是真的疑惑,还是故意要试探我?”她轻笑,低垂双眼,手指在墨黑的字迹中徘徊。“一个人的性格是坚定,是狂放,是温雅,是暴烈,在他的字中通常可以看出端倪。天湛的字豪迈中有端正,所以笔劲浑雄,连墨迹都透木三分,因此即使上了色,也可以看到字旁原本墨迹的量染;而你的字迹则是潇洒中带有刚毅,即使你模仿天湛的书法,也无法如他那般浑雄,可是却会多了你自己的潇洒。” “我学得这么失败?”他模模鼻子讪笑自己。 “不,是你们都太有自己的原则了。”她睐他一眼,又将目光调回,思索道:“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天湛的品行端正是我早知道的,但相处的那段时日,却怎么也看不出它的豪迈呀!” “品行端正?”玄俗哼笑。“这样形容我们的二寨主,咱们播龙寨的威信怎么建立得起来?” “二爷,你不也没沾染到多少草莽气息?”她倪他。 “那是我洁身自好。”他对她邪气一笑。 “洁身自好吗?怎么听说每次下山劫掠,都是出于你的谋略计画?” 他不理会她的取笑,以食指勾抬起她细致的下巴,靠近她的脸庞,轻挑的眼神对上她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开口,“慕容姑娘,既然明白我们这儿是土匪窝,怎么还不懂得惊吓逃跑?” 慕容撇开头月兑离他手指的掌握,倒退一步后,凝望他道:“你明明很清楚我的心意,相信没有必要一再试探了吧。” “哦,这句话可真引人遐思啊。”他又邪笑,但天生俊逸潇洒的相貌却让这样含著恶意的笑容变得极具魅力,也极端吸引人。 “别笑我了,若你的心思真如你所表现出来的恶意,相信也不会特意为慕容打造的-曰匾额。” “听你这话我才想起,你还没有告诉我喜不喜欢这份礼?” “我能说不喜欢吗?”她脸上的表情是无奈也是满足。 送这样的匾额,题这样的字,若真的悬挂在门上,无疑显得太匠气也太招摇,也刻意划分出她在这山寨中的与众不同。 可是蟋龙寨二爷、三爷亲题的字,以及全山寨弟兄一起打造的匾额,其实是一份相当贵重的心意,代表了山寨中人对她的认可与欢迎,这样的礼,她怎能不收? “有没有人将﹃蕙质兰心’这形容词套用在你身上过?” “是曾有人这么赞誉慕容。”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得到赞誉而开心,也似乎对自己有著足够的自信。 她的行为与她的心性,都一如她温润的话语一般,轻轻淡淡,雅致柔和,却也坚定自信。 “我很好奇,像你这样备受疼宠赏识、养在金山玉林里的女子,怎么没有被天湛的容貌吓走?” “这应该感谢上天仁慈,让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只看到他正直刚毅又温和内敛的眼。”她并不否认自己也可能以貌取人,因那样只会显得矫情,尤其是在玄俗这样深沉的人面前,诚实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花魁,”玄俗深深著她,“你其实不喜爱与人太接近吧?” 会这么问,是因为他发现她虽状似不经心,其实一直与他保持距离。 “如果可以选择,”她轻笑著。“慕容只愿依偶心系的人。” 玄俗眼神放柔,表情不再邪气,也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沉重的。 “天湛以前的个性,确实也带有些豪迈洒月兑的。” “可以告诉我他性情转变的缘由吗?” “真要说起来,也是我和大哥害了他。” “怎么说?” “邢家殷富三代,在信阳一带以乐善好施闻名,可惜人丁单薄,到第四代时仅存邢老爷一脉,而且在他年过五十之后才终于生下天湛这名独子。”玄俗指指桌上匾额,在获得她的点头同意后,将匾额搬到屋内矮柜上暂放。“邢老爷对天湛简直到了有求必应、挖心掏肺的溺爱程度。而天湛虽然容貌奇异,却承制邢老爷厚道的个性,温和耿直,刚毅知礼。” “这么听来,天湛似乎相当受宠。”她起身进入屋内为两人倒了茶水。“我倒是很疑惑,在这样的教养下,不至于养出如此自卑封锁的个性。” “你可知道天湛曾经娶妻?”他瞥她一眼,走回院落坐下,举杯就欲。 “娶妻?”闻言,她的心幕地沉下。 原来他已有妻子,那她的心意该怎么办? “八年前,信阳有个颇具名气的花魁,名换水红荷,因自恃容貌出众而骄矜自满,得罪了许多人,也因此遭到寻仇,差点在暗巷中遇害,是天湛路过救了她。”玄俗将慕容落寞的表情看在眼里,并不多做评论,娓娓道来前事。“当时我们并不相识,所以之间如何我并不清楚,反正后来听说天湛为她赎身,并娶她为妻。” “助她从良吗?”她低声自语,想起了最后一次的争执,天湛那压抑而难堪的表情……“在水红荷还挂牌执业时,我们就已经听说她和宦门之后孙吾义交情匪浅,只是碍于长辈反对,无法娶她入门。”玄俗的语气有著自责。“孙家多行不义,贪污纳贿、强索民脂民膏,信阳居民多半敢怒不敢言。我们盯上孙家已经很久,挑上他们出游朝拜的夜晚,进入行抢。却没想到孙吾义仍与水红荷私通,藉机留下,两人夜约在后园饮酒狂欢,也没想到孙吾义的妻子竟然也没有跟著出游,而在房内就寝,因为她的叫嚷,让大哥一时心急,失手杀了她。” “你们……杀了孙吾义的妻子?” “当时年少轻狂,加上大哥性情刚烈,有时候一卯起来,任谁也阻止不了。”他脸色无奈地点头。“没想到这却正中水红荷和孙吾义的心怀,于是他们两人联手诬陷天湛勾结山贼,蓄意滥杀人命。” “栽赃诬祸?”她脸色一白。 “是呀,水红荷将孙府的传家玉佩藏在天湛房内,并于公堂上指证历历,再加上孙吾义与县府之间的私通贿赂,让天湛含冤莫白,邢家三日全被安上谋反与谋杀罪名,等待下狱处决,家产全数充公,而两老因此双双投环自尽。” “谋反与谋杀……”慕容难受地揉著额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好严重的指控,若非邢家人丁单薄,岂不祸及亲族,让无数人因此冤死?毕竟是自己的丈夫,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呀,她的做法未免太绝!” 天湛那一日的话,此时浮上她脑际——告诉我,青楼女子可有真心? 一时的善心,竟换来这种下场,任谁也无法接受吧?而他那时候又是以怎样自责与难堪的心情度过? 想到他痛苦满溢的神色,想到他可能在夜里卷缩的自责身影,她就无法克制心中的酸楚,任泪水在眼眶间氾滥。 “当我们知道害惨邢家后就马上前往县府救援,却没想到孙吾义早就已经买通狱吏,将天湛折磨至奄奄一息,我们赶到时,他根本只剩一口气。”他叹气,想起那时的自责与惶恐,至今心有余悸。“好不容易将他救活,他却趁我们不注意时,偷跑到邢家两老的坟前跪了整整五日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谁也拖不走,直到他自己体力不支,昏迷倒下为止。” “那么,你们之后是否……上孙家报了仇?”她的问句里有丝颤抖。 草莽江湖之间的恩怨,亲痛仇快背后,会是多少人的血泪? 冤冤相报,会变成宿命吗? “你想呢?”他看著她的泪眼,残酷地要她著清这世界的现实。“草莽不见官府,是这个社会不成文的规则,所以我们自有一套彼此约束的方法。如果你无法接受,还是趁早离开吧。” 她听完他的话后,并没有如他所希望般花容失色,反而低低笑了,摇著头轻声说道:“不,我知道天湛的为人,所以我相信他没有杀人,也不会让你们杀人。” “是呀,”他的语气有丝挫败。“真该感谢这个心如菩萨的小弟,为播龙寨减少了很多杀孽。” “那你们如何处置他们?”她偏过头,以手中拭去眼眶中的濡湿,语气试图淡然。 “不过也让他们尝尝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滋味而已。” “我相信以二爷的智慧,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当然!”他笑得很开怀,却也不掩讥谓,逼近慕容开口,“我说花魁呀,纵使我们专挑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者下手,纵使我们曾干些接济穷困的事情,但山贼终究是山贼,怎样也漂不白,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逃走?” “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我没有权利做任何评论,但我相信你们都是依著自己的原则过活,并且绝对不会有心去伤害无辜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慕容,”玄俗的表情柔和下来,学著她温温软软的语调,轻轻开口,“如果有任何需要,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帮忙。” “有二爷这句话,我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哪!”她笑得很开怀,春风扶过颊面发丝,轻轻飞舞起安定而幸福的感觉。 她知道,眼前的人只是想保护天湛,不愿见他再受到伤害。 “叫我玄俗吧。”他温言道。 “回来了,爹爹和邢叔叔回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男孩兴奋地冲到院落中,拉起玄俗和慕容的手,快乐地嚷嚷:“玄叔叔,天仙姊姊,爹爹和邢叔叔回来了,我们快过去吧。” “天仙姊姊?”慕容因这个称呼度起眉头,疑惑地看著被拉起的手。 “走吧。”玄俗恶作剧似地笑著。“弟妹。” “嗯。”她也笑了,放软了身子,让小男孩拉著走。 扒扒卜慕容由玄俗护著,毫不费力地穿过满满的迎接人潮,看到整列满载而归的队伍,以及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魁梧身影。 “爹爹!”小男孩放开慕容的手,兴奋地冲向邢天湛身后的男子。 “小陶子,今天乖不乖?”男子一手抱起小男孩问道。 “嗯,”小男孩猛点头,将小手指向慕容,“我还把天仙姊姊带来了喔。” 听到小男孩童稚的言语,热络的气氛马上沉静下来,所有人都动作一致地瞪大眼睛看著慕容,然后再看向邢天湛。 邢天湛并没有察觉周遭诡异的气氛,在转头看到让玄俗护在身旁的慕容后,神色一黯。 没再理会她专注的凝望,他低声向身后的陶总管说了几句话后,回过头对方从正厅内走来的大汉开口,“大哥,这是今日的收获,够寨里的人丰足大半年了,请你和二哥清点,我想先去休息。” “去吧。”一脸端正的大汉点头应允。 “多谢了。”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大汉看著他走开,锐利的目光在玄俗与慕容身上停留一瞬之后,击掌唤回众人的注意力,之后他中气十足的宏亮嗓门在前庭空地上散开。“有事的快点回去干活,没事的就来帮忙搬运清点这些东西,全别闲著了。” 大汉喝完,所有人又动了起来,只有慕容仍停驻原处,怅然望著渐行渐远的丧气背影。 “你说,我们两人看起来是不是很匹配?”玄俗不知打哪儿弄来一面小铜镜,凑近她的脸让两人一同映照入镜中。 她失声笑出来,落寞的心情让他的调皮给赶走。“别告诉我这镜子你随身携带。” “不行吗?”他抛给她一词媚眼。“本公子天生如此俊逸潇洒,当然要时时维持住玉树临风的气质呀!” “行了,别逼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垂睬低语,而后缓缓离开。 玄俗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 红颜祸水呀!他何其无辜,居然得承受大哥警告的眼神。 可是这位红颜的眼底根本容不下他,他哪来机会夺人所爱?只能怪自己长得太俊俏,才会处处引人遐思……自我安慰兼自吹自擂完毕后,他才吹了个口哨,转身入正厅准备盘点收获。 经由他所主导筹画的行动,他必定会从头参与到底,不容差错,即使只是短少一锭银子亦然。 扒卜卜明月高悬,山寨内灯火处处,有弟兄们的喧哗声,也有妇孺们的笑语声,原该属于草莽乖戾气息的山寨,却矛盾地处处充斥温馨祥和的气氛,也让独身在外的人儿平添落寞。 邢天湛来到慕容居住的院落外头,看著在屋外睡著的人儿,压抑的叹息自口中轻吐而出。 月华在她身上洒落光晕,让她美得有些不真切,一身淡色粗布衣袍,丝毫无损她高雅的气质,而侧趴在竹桌上的清丽容颜有著泪痕。 他知道她就这么在屋外坐了一夜,也知道她一直看著他的屋子流泪,更知道她身上的衣服根本不够阻挡夜晚的寒冷……她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照顾身子?要是再染上风寒怎么办? 粗糙锄黑的手指轻轻拭去细致丽颜上的泪,想起她因它的退缩而苍白的容颜,他的眼中尽是挣扎与痛苦。 “究竟我该拿你怎么办?” 再度叹气,总是舍不得她继绩在外让霜露侵袭,于是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入屋内。 迟缓的脚步,好似想多延长楼她在怀的时间。 因受寒而有些打颤的柔软身子,在被他抱起时自动自发地向温暖源偶去,发紫的唇渐渐恢复红润,缓缓上扬。 邢天湛温柔地将慕容放置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后,凝视她透露安宁满足的睡颜,情不自禁地伸手抚平她眉间因方才离开温暖而起的皱折,接著恍若烫著一般地迅速缩回手,而后很快地带上门,不敢再多做停留。 明亮的月光,让地面上奔跑的狼狙身影,无所遁形。 扒卜卜“天仙姊姊,你在笑什么?” “没有呀,”慕容望向跑到她身旁的小孩,疑惑地问:“小陶子,为什么总叫我天仙姊姊?” “因为姊姊长得很美呀,就好像天仙一样,连以前号称寨内第一美女的灵姊姊都比不上呢!”小孩子童言童语,望著她的灵活大眼发出崇敬光芒。 “灵姊姊?” “嗯,灵姊姊号称是婶龙寨四寨主啦,不过寨主叔叔都没有承认就是了。” 这么听来,小陶子口中的这位“灵姊姊”在寨中的地位似乎不低,会是谁呢? “那你们也都要听灵姊姊的话吗?”小陶子是寨内总管的儿子,年仅十岁,平日活活泼泼,也挺伶俐懂事。 “谁敢不听呀,灵姊姊很凶的。”小陶子嘟哎著。“过年前听爹爹说灵姊姊看上了一个和尚书生,今天就把人家抓回寨里来啦!” “和尚书生?好怪异的词儿。” “不怪呀,爹爹说……”他学著陶总管的语调。“就是个不懂得人间美好,一心想当和尚吃斋念佛的笨书生吭!” 慕容看他那人小表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来。“那你听得懂你爹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说真的,不太懂耶……”他搔搔头觑觑地笑了下,而后突然兴奋地大嚷:“对了!那个和尚书生也长得很漂亮喔,和姊姊一样美得像天仙似地,我带姊姊去看。” 他即说即行,边说边拉,将慕容拉往山寨正瞧的方向。 “慢一点儿,不用太急呀!”虽然他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儿,但因在山野里长大,行动之敏捷简百可以和猴子相比,慕容被他这样拉著跑,总也有些狼狈。 “到了,姊姊,你看,就是他!”小陶子兴奋地指著站在屋内正厅的白色纤逸身影大喊。 慕容并没有看向小陶子所指的方向,只顾著扶著门框顺气。 方才的奔跑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原本整齐的发辫因而有些凌乱,一些发丝服贴在嫣红的双颊边,让原本看来娇弱温雅的人儿瞬间变得活跃轻盈,也让厅内的男人全都看傻了眼。 玄俗欣赏地吹了一声口哨,接著被大寨主陆龙一个拐子给震到后头,坞著肚子痛哼。 “慕容?”温和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伴随些许惊奇与讶异。 这声音怎会如此耳熟? 慕容全身一震,而后转头望入底内,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欧阳公子!”她讶喊,膛大眼回望他惊喜的眼胖。 “你们认识?”站在欧阳珣身旁的娇小女子目光在对望的两人之间梭巡,而后皱眉开口。 慕容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头往娇小女子看去。 这女子约莫矮她半个头颅,长得俏丽亮眼,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灵活,像个长不大又词人喜爱的女孩儿,但浓翘的乌黑长睫和细直的浓眉,以及目光中的执拗,却又显示不轻易服输的坚毅个性。 “请问你是……灵姑娘?”她思忖著合适的称呼。 “陆灵,寨主的妹妹。”她简单地自我介绍,而后又定定审视她,问:“你们认识?” “我与慕容是故交。”欧阳珣温和地开口解释。 “那你是谁?怎么曾在山寨里?”她大年初二就溜下山了,今天才终于绑到人回来,对最近山寨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明白为何山寨内会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似水人儿。 “她是天湛带回的人。”玄俗在一旁大声插嘴,这一次被邢天湛一拳又给揍到角落去。 “天湛带回的人和我带回来的人居然是旧识,可真巧合是不?”她暮然眯腿起眼。 “也许该说天意难违,从来无巧不成书。”慕容淡嘲。 陆灵继续审视两人,再看了看神情有些抑郁的邢天湛一眼,脸色闪过了然,而后突然放声大笑,拍著慕容的肩大声说道:“我欣赏你,既然你和玉容是旧识,那也帮我个忙吧。” “帮忙?”这女孩儿虽然看来娇小,嗓门可不小,中气十足的笑声震得她的耳朵有些疼痛,于是调调重复她的话。 “对呀,帮我说服玉容,和我成亲。”她开口,语气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全不觉得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成亲?”她膛瞪著陆灵,不明白她一个女孩儿怎敢如此大胆,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逼婚的话来。 “是的,妹子在这儿就先谢过姊姊了。”陆灵对她福身一揖,摆明了赶鸭子上架,全然不给人回绝的空间。 只是她向来习惯了大剌剌的动作,却还硬是要学一般女孩儿家装出娇滴滴的模样,看来还真有些不伦不类。 四周的人被陆灵的动作弄得大笑,纷纷出言嘲弄,她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嘴。 情况怎会变成这样? 慕容看著和众人吵闹成一片的陆灵,被她说风是风又暗藏玄机的行为给弄胡涂了。 她转头看向欧阳珣,他回给她一个无奈的笑容;望向玄俗,他的神色摆明看戏;而邢天湛则是双手环胸,垂胖望地,不发一语。 玉容,她曾经深深仰慕过的人,曾经让她打算彻底死心也彻底放弃这个世间的人呀!他怎会往这时出现?又怎会是用这样混乱的状态出现? 事情好像……乱成一团了。 第六章 踞虎溪在流经山寨后,东与演川汇流,在这样暮春时节两岸盎然的生机,格外引人入胜。 此溪虽被赋予剿悍威猛的名字,却是和缓渥援的流水,是山寨居民赖以维生的水源,只要天气稍热,寨内的孩童们都会结伴入溪嬉戏。 慕容居筑于离踞虎溪不远处,地点避过山寨中的主要道,因而还算隐蔽。当她心烦时,也总会到溪边走走遭遇,让流过的澄澈洗涤思虑。 但此刻,独坐溪畔的纤逸身影却让她停住脚步。 靶应到有人到来,欧阳珣回过头,望见是她后,俊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玉容?”从来没有在两人独处时直接唤过他的字,她的语调有些艰涩,也有些试探。 “终于肯如此唤我了,”他笑著拍拍身旁的草地,邀她同坐,调侃道:“以前你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那是为了避免自己对你情不自禁,愈陷愈深呀!”她对它的情意,他虽从无出口 拒绝,也从来没有表示接受,所以她只能为彼此设置距离,以免不小心误触了界线,让一切变得无可挽回。 这曾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如今见他说得如此云淡风清,她也笑开了。 “一年末见,你变了许多,”他看著她的笑颜,语气有丝欣慰。“在醉仙楼时,你的笑虽温婉得体,却总是藏著抑郁,我从来没见过你有像现在这样真心开怀的笑容,美得令人无法移目,是他的守护让你转变的吗?” “你指天湛吗?”慕容问,见他点头,她只能摇头叹息。“真有这么明显?” “他看你的眼神太过专注,也太过压抑,任谁都看得出来。” “偏他就是一个劲儿的逃避。” “一般人在面对感情时,通常很难保持理智。爱得愈深,就愈无法冷静,愈会钻牛角尖。”他淡淡说道。“其赏爱恨喷痴,喜乐怨怒,常常是自招自惹,就算错过了也怨不得人。” 她凝望著他透露沉静的悠然态度,忽然发现在她记忆中的那张优雅俊美面容已经染上风霜,不再白晰贵气。 但月兑去尊贵气势的他,少了难以接近的疏离感,却多了平和淡逸的悠然。 明明有著桓赫的家世,却走上这样的路,今昔相比,她……有些心酸。 转头望向流水,她语气标纱地开口轻问:“这一年来,我一直想要问你,为何不告而别?” “当时的我,无法负荷更多感情。”他望著她表情受伤的侧脸,诚挚说道。 短短的一句话,其实是他对她的坦白与交心,聪慧如她怎会不懂? 轻轻地,她笑了开来,纤手掏起少量溪水,任其落回溪面后,才带著取笑意味地回望他。“那现在呢?” 他望著她眼中明白的戏谨,笑得很无奈。“上天总会替有心人设置关卡……“也许这是代表你俗根未净,尘缘未了呀!” 他睐她,大掌自它的头顶罩下,大笑开口,“你这丫头,口舌愈来愈伶俐了是不?” “我只是就事论事,灵姑娘个性率直,聪慧坦然,而且对你一往情深、势在必得,你真的不动心?” “论聪慧坦然,你不也是,况且你我相识在先,要说我尘缘末了,不如我从现在开始追求你如何?”他玩笑道。 “那我可得向你说声抱歉,”好不容易月兑离魔掌的心头顿高高抬起,还颇有脾魄他的骄傲姿态。“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已心有所属。” “你哟!”他又压下她的头,态度有丝宠溺。“明知我已决定的事情不会更变。” “我只是不愿见你就此投身空门……”她委屈嘟嚷,而后望见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于是顺著他的目光向后侧看去,恰巧见到正隐没于树后的魁梧背影。 “不追过去?”他看著她呆愣的表情问道。 “你如何看他?”她突然问。 “坦直温柔,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他轻笑。“外貌皮相乃上天赐予,无从选择,但本心却是看人的真正依归,这一点,你不也很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她站起身,语气有丝落寞。“但受挫久了,还是需要一些信心。” “聪慧的花魁,你不是相当擅长把握时机与人心吗?”他摇头,对她的落寞有些不以为然。 “是呀,祝福我吧。”她的语气颇为自嘲,在欲离开前又回头轻问:“是朋友?一辈子?” 他点头,表情是鼓励的。 她笑了,奔跑而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饼去的早已过去,不需试图唤回,但未来将会如何?却得靠当下把握。 他笑望她的离去,感觉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扒卜池邢天湛回身疾走,气息粗重,试图压抑自心底深处不断涌上的酸溜情绪。 玉容?慕容?怎么没有发现过他们两人名字中的玄机? 一个绝艳,一个俊美,两人同坐溪浚,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幅画,多么相称的一对。 她的笑容,那么绝美,那么甜蜜;她的眼,如此善语,如此灿烂;她的动作,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稚;她的表情,却依旧那般灵慧;他们两人的打闹,看来如此默契十足不!不该心痛,不该难过,他本来就配不上她,她也不属于他,让她得回自己的幸福爱恋,最好! 但是他心中氾滥汹涌的情绪该怎么办? 他不想承认,也不应该承认,那满心的痛楚,叫做……嫉妒~“天湛——”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嫉妒,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资格与她并提匹配~既然如此,就别再挑动他的心、它的情意,不要再夜夜流泪,让他心疼。 “天湛!”慕容在他后头,远远地追著。 它的脚步太快,她跟不上,一个踉跄让她扑跌在地,又马上起身追赶。 他试图忽略她的叫喊,试图忽略她追他不及的狼狙。 别再唤他,也别再喊他了,他不想听,也不想再感受这种心疼。 这几日的夜晚,她总是在屋外,望著他的住屋直到睡著,任由霜露侵袭。 他总怕她染上风寒,顾不得想与她保持距离的念头,将她抱回屋内安寝。 夜夜如此,令他不禁怀疑,她是否是故意的?怀中的她是否真是睡著的? 他虽然怀疑,却也担心她,矛盾的情绪,含著窃喜与不应该有的希冀……不该嫉妒的,他知道—— 可是……可是……该死的!她为何能笑得那么甜,让他心痛到不能自己! “天湛!” 在她又差点跌倒的同时,他投降地叹了一口气,回身飞快接抱住她,让两人一同跪坐到地面上,不致让她摔著。 “你终于……”她望著他轻笑,氤氲大眼中有水气凝结。“终于肯停下来看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她不放弃? “什么为什么?”她无奈摇头,反问他道:“为什么我不能爱上你?你有如此正直的心,有如此柔软的情意,为什么我不能看见你的美好?为什么我该放弃你?” “你不嫌弃……我的丑颜?” “从来就不曾在意过,又何来的嫌弃?” “我配不上你。”他语气喑哑。 她定定看著他,美眸中的泪水缓缓滴落,而后轻声开口,“你曾说过,卡和献玉的过程并不平顺。” 他细看她沾染污泥却依旧剔透绝美的容颜,不摇头也不点头。 “那么现在我向你献上自己这块玉,你可愿收?”她的手抚上他锄黑的脸。 他垂下眼,心底震荡,慌忙抓住她停留在他脸上的手,摊开她的双掌细看,心疼地开口,“你受伤了,我带你去清洗上药。” 他想拉她起身,她却执拗地跪坐在原处不走。“天湛,发生过的悲痛早已无可挽回,为何你要让它影响至今?为何你总要以它为借口来拒绝我?” 他看著她面容上的不甘与泪水,轻轻叹息。“慕容……” “告诉我,在你心底的量秤上,我与水红荷,何者为重?”她颤声问道,语气无助硬咽。 他跪坐回她面前,凝望她许久,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水后,才柔声开口,“与她并提,是污辱了你。” “既是如此,那么眼下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不是她!为何在你心里,总逃不开她留下来的影子?”她双眼凄迷,泪水又成串流下。 “你的眼泪是存心要我过意不去的,是不?”他放弃挣扎了,无奈叹息。论执著,他永远也比不过身前纤细娇柔的女子,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往她住的院落走去。“我等一下打水让你净净身子,别再伤害自己了。” “天湛,”她喂进他怀里轻喊,引得他低头柔目注视。“别再背对我了,好吗?” “好…”他不习惯接受这样的温柔,不习惯做这种承诺,应许的话便在喉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但她仍是听到了,也懂得他的心意,于是将身子靠得更紧,静静聆听他胸口的心曲,笑得很开心。 卜扒扒由慕容居闭紧的窗靡中,隐隐飘散出些许氤氲热气,在夕照微红中,更添迷离梦幻。 邢天湛坐在院落的竹椅上,守著不让山寨内的孩童恣意闯入,饱览了不该窥见的春光,脑中一片烘烘乱乱,难以平静。 他究竟许诺了什么?只是望著她的泪颜便满心不舍,任她开口央求,现在想要收只怕已经来不及。 隐隐约的地,他有种走入圈套,遭人设计的感觉。但平心而论,怕是自己心甘情愿让她捉弄吧。 她真的愿意吗?陪著默默无闻的他,在这个让官府头疼的山寨终老一生……了。”“天湛,”慕容打开屋门,带著一身沐浴饼后的馨香清爽,笑著开口,“我洗好“嗯,伤口会痛吗?”他垂下眼,不敢对上她温柔灿烂的目光,想走进屋内帮她将浴盆抬出。 “皮肉伤而已,小事,你实在用不著大惊小敝。”她望著他退缩的表情,眼中闪过坚决,侧过身让他进屋后,轻轻将门掩上,随他走入内房笑道:“水还算干净的,也还温著呢!” 他呆立在浴盆边,早在她将门关上时,他就已经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了。 “我……我等一会儿再到溪边清洗即可。” “可是这样一来,这些洒了花瓣的温水不就浪费了吗?”她的语气很是惋惜。 “而且你是因为我而沾染污泥,我再怎么想,就是觉得自己过意不去。” “别介意,本来这就是特别为了你而准备,我习惯了,我……”他紧张到语无伦次,一个没注意,便被她高举起水飘给淋了一头一身的水。 “这样应该比较干净了,是不?”她望著他呆愕又不敢置信的表情,笑得很无辜。 “慕容!”他瑾眉瞪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做,而后又被她投入他怀中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 “真是糟糕,瞧瞧,我们两人都湿了哪!”她仰头无辜娇笑,但楼紧他熊腰的手却透露执著与颤抖。 “慕容,”他叹气,温柔地回抱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方才在沐浴时,我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又离开?会不会又钻牛角尖?会不会又突然决定,将心守得更紧?”她将头贴靠在他的肩怀轻语。“我很不安,也很害怕,纵使我有聪慧的才智,纵使我有执著的意志,却仍无法改变你的想法,无法决定你的去留。天湛,别再让我的心如此悬悬宕宕了,好吗?” “从初识到现在,我好像总是想为你保住名节,你却总是毫不领情。”他将下巴靠在她的臻首上,无奈低问:“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守护我,与我共度这一世,白首偕老,是很过分的要求吗?” 她的低语令他动容,也让他方才好不容易筑起的自我建设完全崩解。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场靶情的攻防战役中,他兵败如山倒。 他捧住她的脸细细凝望,彤红夕照隐隐透入屋内,她微湿的发紧贴双颊,衬著雪白而透露祈求的美颜,让她美得很虚幻,不似人间应有。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向前,想撷取她清艳面容上那鲜女敕欲滴的红艳……在即将碰到她红女敕双唇前,他暮然清醒,连忙后退。“我……我在做什么?我真会毁了你的……” 他后退,她紧紧环住他的手却不肯放,一个重心不稳,她撞上它的胸膛。 他后退的势子还来不及止住,又要护佐她避免跌伤,竭力维持乎稳的动作顿时变得很狼狈,差点往浴盆内栽倒。他警觉转身,避开了弄翻浴益的悲剧,却无可避免地让两人双双跌到床上,怕她摔疼了,他连忙以自己为垫,让她跌在他身上。 “你没事吧?”他抚著她的发丝问道。 她摇头,而后望向他担忧的脸,目光闪过诡谲。“这下子,你该如何还我名节?” “慕容?”他看著她坚决的表情,瞬间明白他方才下了一个极端错误的判断,现在若她不起身,他根本动弹不得。 “天湛,我们都别做无谓挣扎了,好吗?”她缓缓地在他身上游移,而后轻轻将唇印上它的,笑容深情。 “敌不过你。”他认输了,完全败给了她的坚持,况且早已沉沦的心根本拉不回来,再挣扎也只是无济于事。 细细密密地吻住怀中佳人,他再也不想压抑心里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情意,楼紧全身颤抖却依旧勇敢无畏的软玉温香,他在她唇迸说道:“如果你害怕,我可以等到” “不,”她吻住他的唇,而后啃咬他的颈项,轻轻呵气。“我只害怕再拖延下去,你又不知道会拒我于几千里之外。” “你明知道,”理智完全崩溃,他不想再当圣人了,楼住它的腰翻转,只觉得快被激情淹没。“明知道我永远也拒绝不了你……” 彬红夕照放肆地在大地曳落一日最终的光亮,从窗子空隙轻轻洒在床榻上缠绵的人儿身上,花瓣浮荡的水已经冷凉,却早已飘散满屋馨香。 两位个性迥异的人,两颗各自飘荡的心,慢慢……扒扒卜月光透过已开敞的窗子曳落,将正在甜甜好梦中的人儿唤醒。 “嗯。”慕容轻咦一声,长睫微煽,缓缓睁开双眼。 抬起头,恰巧望入邢天湛闪动折焰光芒的眼,想起两人傍晚时那如火灯原般的激情,她脸儿一红,羞涩地泛开笑容。 “天湛……”她细声轻喊。 沉溺在她美丽又无措的笑中,他有一瞬间忘了呼吸,只能紧紧拥住趴趴在他身上的她。 “饿了吗?”他望见窗外高悬的月,突然想起两人并未进食,于是轻声问道。 “嗯。”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聆听那快速跳动的心音。 “那我去为你张罗晚膳。”他拥著她的头,梳理著柔细乌丝。 “不,”她摇头,双手伸至他颈后交且句住,含著笑意咕脓:“你的身子好温暖,让我多抱你一会儿。” 因她的举动,让两人的心脉跳动处几乎重叠,也深深牵动情绪的冲击,他深吸一口 气,从未想过这样的温情竟然也会有降临至他身上的一日。 “慕容,”他望著她头顶发漩,轻声开口,“我想吻你,好吗?” 她抬起头望著他,眉眼显然有些偌讶,而后带著些许无奈她笑了开来。“莽汉就是莽汉,这还需要事先询问吗?” 因她那无奈的轻叹,也因她那好似认命了的椰愉笑意,让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狂潮,猛地吻住她。 他的唇一如他的胸膛那般厚宾,即使是如此狂热的吻,依旧让她感受到被紧紧守护的满足。 她无力地攀附著他,任他探索,任他需求,领受那交心的激情。 春天的凉意呵!怎么敌得过两人相偎的温暖? “慕容,我…”邢天湛拉开两人的缠绵,竭力压抑自己再度氾滥的渴望,不愿让初经人事的她太过疲累。 “嗯?”她脸色迷蒙地经应。 他反覆琢磨悬宕心头又刺又疼的疑惑后,才低声将问题说出口:“可否告诉我,你的本名?” “这重要吗?”喘息稍歇,就听到他这般询问,她微愣,而后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不愿说也无妨。”他看著她疑惑不解又带著防备的目光,明白这或许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痛,于是补上解释。 这问题重要吗?对他来说,是的,只因这名字牵系著那名俊美无畴的男子,令他难受,让他在乎。 他知道自己太过贪心,毕竟她选择的是他。只是感情啊!总是让人陷入愈深,就愈无法放开胸怀。 他想成为她心底唯一的在乎,成为她最纯粹的不同,不愿在每次呼唤她的名时,都好似在与另一个男子争宠……是的,他在乎,但却不愿她难受。 她静静看著他有些落寞的神色,而后语气肯定地笑问:“你嫉妒了?” 他狼狙地撇过脸。“是我心眼太过狭小。” “天湛,”她凝视著他肩上,之前因激情而被她咬出的齿痕,伸出纤长圆润的指尖在上头不停画著圈圈,缓缓开口,语气好轻,好柔。“我好开心,你会因我而吃醋。” 他握住她作怪的手,不让它继绩撒野,继绩纯真又强烈地挑动他的。紧锁住她乌黑的瞳眸,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那两潭深情的测渊中。 “但是这样的嫉妒,其实是无谓的。”她侧脸趴在它的肩脾虚,手仍让他抓著,形成全然信任的依偎。“我的过去,已经远到不想去记忆;我的本名,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早已毫无意义;而我的人生,说来讽刺,却是在入醉仙楼后才有了开始。” “别勉强自己。”她标纱的语气令他明白自己的疏忽,也明白她必然也有想忘却的伤痛,而他并不想触动她的心伤,只要她开开心心地在他怀里,让他守护就够了。 “在楼中尽避身不由己,尽避看多了世间丑态,却也有温暖的支持与诚挚的友情。 而我虽然从不恋栈过往繁华,却感谢上天让我在那儿生活过。”她在他怀中摇头,不愿他自责,而后抬头望入他的眼轻笑。“天湛,也许这个名字曾经揭示过一段恋慕,但却也代表一段新生,而此人此心,唯你独有。所以你现在所拥有的,是完全新生的我,是所有男子期盼而不可得的“慕容”,难道不好吗?” “怎会不好……”论理,他完全说不过她;论情,他也早已让她降服。只要是她的愿望,她的希冀,他怎会说不好? “怎么听起来很不真心哪!”她嘟著嘴轻咦,才刚得回自由的手又开始使坏地画圈。 “慕容,别闹了,你不是饿了吗?”他可没忘记要帮她张晚膳。 “对呀,我好饿喔!”她委屈地叫嚷,手指仍放肆地使坏语气却极端无辜。 “你……”他真的拿她没辙,抓紧她放肆的手后,也迅速吻住她笑得很故意的唇,在她唇舌间轻问:“就总爱逼我,是不?” “怎敢?”她喘著气息回应,话语仍是调侃。“你明明……明明说要去帮我张罗晚膳的……” 明月悄悄西移,也偷偷拉了一片薄云遮脸,刻意不去理会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娇喘与热情。 也许他们的晚饭……又要延后了吧? 第七章 “我说天湛呀,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盘龙寨的正厅内,正在对邢天湛解说想法的玄俗看著他的心不在焉,无奈叹道。 “什么怎么办?”邢天湛回过神问。 “慕容呀,都将人家吃干抹净了,别告诉我你对未来还没有计画。”他放弃了,一整个上午在对一只恍恍憾憾的牛唱歌弹琴,真够累的!吧脆计画摆曰一旁,双臂环胸问起他的打算。 “你说呢?” “这也问我,你有没有搞错?!”他哇拉哇拉叫。“好吧,算我一时失察,问错问题可以了吧。我应该问:你夜夜和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同寝,一天到晚如胶似漆,可好意思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要举行婚礼,让大伙儿感受一下喜气,也好给人家一个名分?” 婚礼,名分……听到这两个词儿,他又开始傻笑。 “我的老天爷呀!”玄俗拍著自己的额头,真想找一块豆腐撞撞。“你看看你,堂堂婶龙寨三寨主,只要一站出丢,就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得让人马上弃甲投降的可怕人物,提起自己心仪的人,居然只会傻笑,傻笑耶!一整个早上都给我这般恍恍憾憾,是想害我吐血是不是?再说,看你这张天生就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浮现这种心满意足的傻笑,你不知道有多吓人吗?算我求你,收收心神,注意我一下,咱们谈正事要紧……” 门外,恰巧路过的纤影立在窗框旁聆听玄俗几近崩溃的叫嚷,摇摇头后缓缓走开,眉梢嘴角尽是遏抑不住的笑花。 幸福,原来是这般醉心的甜蜜……扒扒扒尽避时序将近入夏,天候依旧和煦宜人,既不寒凉,也不至于炎热,夹道草木一片欣欣向荣。 朴实舒适的马车,在郊道上前行,坐在前头的驾车大汉正谨慎注意路况,以期将颠跛降到最低。 “天湛,你倒是说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被那群眼红的汉子给赶出山寨,来个眼不见为净呢?”慕容掀开马车帘幕,探出头笑著问道。 春风徐徐,春日融融,啊!好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回车内坐好,你这样会有危险,小心摔著了。”他转头叮嘱,不料却被她乘机偷了个香,瞬间面红耳赤。 “不要,车内好闷!”她撒娇地咕侬,满脸不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两人关系明朗之后,她对他开始又会撒娇又会耍赖,他本来就已经拿她没辙,这下子更加无法拒绝它的任何要求了。 妻奴!玄俗的晒笑此时再度浮上他脑海。 认了吧,还好她这样的娇态只让他瞧见,不然他可不知道会捧醋狂饮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下四周,确定这条路上应该都不会有其他人出现,也确定这样和煦的日光不至于晒伤她后,才停下马车,对她开口,“既然不想待在车内,就到前头同坐吧。” 她开心地让他抱到前头,心满意足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告诉我,每次都是由你负责下山劫掠的吗?”依偎著他壮硕的身子,她望著又开始渐渐后退的景致半晌后才开口问道。 他点头,不置一词。 “我倒是问个傻话了,除了你之外,寨内还有谁最适合胜任。”她轻笑著自嘲。 “婶龙寨内还真是奇特,每位寨主皆是表里不符。大寨主陆龙外貌严肃端正,真正下山劫掠恐怕还会被误认为救兵,个性却刚烈火爆,啤倪一切;二寨主玄俗看来潇洒风流,局偿无害,却心机深沉,权谋得令人生畏;而你,一副凶煞模样,其实却耿直宽厚,和善仁慈。灵妹则是一身活泼轻灵,却举止直野,粗莽不鲜。住进寨里这段时间,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他看著她开心谈笑的美颜,有些出神。 从没想到褪去世故外衣的她,也有这样的赤子之态……“天湛,”她突然回过头,语气莞尔。“玄俗那天还跟我抱怨,说寨内就属你最得天独厚,拥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钱,只要站著别动,就足以让对手士气消减一半,他还拜托我这一路上好好劝劝你,不要整天只会傻笑,大大削减那种不怒而威的刚猛气势,这会让往后的劫掠变得困难许多。” 正在饮水止渴的他听到她的话后差点呛到,抹去唇边水渍后,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你还当真照实转述?” “有何不可吗?”她笑得很无辜。“这是上天赐予你最独特的本钱呀!” 他明白她想表达的心意,却也只能心领。“对于这样的容貌,我早已习惯该如何接受。” “你不明白,”她拉著他的手臂叹气,另一手则搬上他的面颊,柔声道:“这也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让别的女人看不清你,让我得以独占你这般温暖的性情。” “慕容……”她怎么总有办法在他落寞升起的同时,又用这般柔柔的嗓音为他消弭情绪呢? 一点一滴地,让他的情愈下愈重,让他愈陷愈深,再也无法自拔。 “山寨内的人总是尽心想保护你,盼你能真正开怀。” “我明白,”他看著她专注认真的眼,低问:“我的过去,也是玄俗告诉你?” “是呀,若他没告诉我,你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开口,对否?” 他不置可否,对于已发生的过往,不论是难堪、是心伤、是怨悔、是疼痛,他都不会再多费唇舌。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永远在个性中保持宽厚吧。 “对于这次玄俗所提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她明白他的性情,多数时候,不说话反而是一种宽容,因此转开话题,想听听他的意见。 “你指这次要我们两人下江南之事?”见她点头,他温言道:“也该是让山寨内的人们,真正安定下来的时候了。” 聚众为寨,又专与富商及掌有权势者作对,本来就是提著头颤藐翻度日。 虽说现在天下大势早已底定,但前朝官民仍存,不论是忠于前朝者,或是降于当今者,多属于弱势一群。两京师以外的官府仗势欺人者多,人民难以生存,于是纷纷散落流离。 泵且不论大哥吸纳成员据山为寨有何目的,但投效的人却也多是无奈且无辜的平民百姓,因为期待安定的生活而来到寨内,多数时候是过著自耕自足的生活。 但随著成员愈多,名气愈响,危机也跟著增加,所以玄俗想要转明为暗,开始正式涉足经商事务,为山寨财务开源。 他们此次南下,便也是顺道评估插手锦织丝绸生意的可能性。 “后出种植的茶叶,是做为营生用途的吗?”她曾到过后山一望无际的茶园帮忙采青,茶质分明属于上等,却总是见到寨内的人喝劣茶,心里一直疑惑著。 “嗯,这两年来,山寨内的生计其实多靠买卖所得支撑,下山劫掠反而成为大哥与二哥满足虚荣心的娱乐。” “虚荣心?”她失笑。“我相信受欺压的百姓会比较喜欢听到的词儿叫“正义”。” “劫掠便是劫掠,不需要冠上多余的名号。” 她仰头望他。“经商营生这个主意,其赏是你提的吧?” “不算是,玄俗也早有此意。” “而评估与主持生意的一向是你吗?”难怪他平时总是那么忙。 “嗯,”他依旧望著前方。“但谋画与开发则仰赖玄俗和大哥。” “听说信阳邢家向来以善于经商闻名,果然名不虚传,想来邢老爷将毕生经验所得传授与你啰?” “不,商家地位仍低,所以爹希望我为官,从小就叫我读诗书策论,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决定弃文习武,应试武职。” “也就是说,你的商法是偷偷自学来的?” “商法与兵法,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难怪寨内的大婶们永远都是浮现那样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笑容,几乎看不到草莽气息。”她更加靠紧他,笑容灿烂无比,仰起头开心细喊:“我还真的是伯乐哪,挑的夫婿果然是人中之龙!” “慕容,别那样抬举我。”他因她过于明亮璀璨的目光而感到羞赫,停下马车,双手轻捧她细致又开怀的容颜,专注说道:“我只是不愿看到寨内弟兄那样提心吊胆度日。” “你为什么总看不见自己的美好呢?”她抚著他的面容轻叹。 “也许是上天为了让你帮我看见。”他垂睁,因她瞬间黯淡的笑容而自责。 “我的天湛,居然也会说甜言蜜语了呵!”她投入他怀里,紧楼著他的颈项,为他一点一滴因她而做的改变差点笑出了泪。 这个草莽大汉,是如此知她、懂她,如此地珍惜她……何其有幸,让她遇见了他! 如果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幸福,那么她敢大声宣誓:今生……无悔! 绸锦饰品、各色瓜果以及甜食零嘴,各式各样的商品摆得琳琅满目。 树影青葱,水道密布的江南区域,和景致单调的北方呈现截然不同的风情。 “呵!这是我第一次逛如此热闹的市集哪!”慕容倚著邢天湛,手勾在他的臂弯中,笑得很开心。 “你没逛过市集?”这真是令他讶异了。 “自我有记忆以来,的确没有,而入楼后则更是无法单独出游,出入总有轿夫随行护送,哪来的机会逛呢?” “是吗?” “花魁之名,其实是一个紧紧钳制呼吸的囚笼呀!”她叹息,而后东张西望的眼睛突然一亮。“你看,是糖葫芦,我向来只有听说过它是酸酸甜甜的滋味,从没有机会尝过呢!” 他瞪著她,明白在她欣喜的语调之下,其实有暗暗对他的嘲弄。“我以为你喜欢吃,就别再糗我于初识之时所做的蠢事了。” “不,如果不提,你不会知道在雪地中的那抹红艳,燃起了多少温暖。”她凝望他,睁底温柔深情。 他被她的眼光拉住,一时间无法思考,勉强压抑不想要当街吻它的冲动,哑声开口,“想吃吃看吗?” “好呀!”她轻笑点头,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压抑,因而脸儿红红。 “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将她拉到屋檐下,低声叮嘱。 “嗯。”她点头应许,笑望他离开。 而后,便是同样的情景再度发生:饱受惊吓的小贩在邢天湛低头开口后,神色转为呆愣,回过神后匆匆忙忙拿了一根糖葫芦给他,并推拒他拿出的钱。 望著他们一个坚持给,一个坚持送的样子,她的笑容根本止不住……“锦娘!”焉地一声惊喜的叫喊,如雷鸣般震入她的耳膜。 有些熟悉,又陌生得出奇的名字,让她更往檐内缩去,企图在方才往街道两旁让路的人群中,隐藏住自己的身影。 她知道方才有一顶大轿缓缓经过,也知道逛市集的人们纷纷让道,知道轿内那名老者方才掀开了轿帘,与犹沉浸在甜蜜中的她对望一眼,也知道这熟悉的名字是在唤谁“锦娘,你怎么会在这儿?既然回到建德,怎么不来找爹?”老者迅速命令停轿,匆匆忙忙奔到慕容面前,拉住她的手,皱纹满布又威严无比的老脸上有欣喜的笑容,也有激动的泪光。 “爹,怎么回事?”另一名中年男子见状追随老者奔来,在看到慕容后先是一愣,而后凝望她受到惊吓的面容许久,才向老者开口,“爹,您眼花了,她的面容虽与锦妹神似,年纪却相去太远呀!” 老者闻言,收拾住激动情绪,细细端详眼前被他吓著的姑娘后,才放开她的手,语气沉重地低语,“真是老眼昏花了,只是面容相同而已呀!想当年锦娘离开之时,也似这般年纪……” 慕容在手获得自由后,便想往一旁缩去,意欲避开种种她不愿意面对却可能发生的事端,但老者却没让她如愿。 “姑娘,你可认识名唤云锦娘的女子?” 她停住暗地里的动作,垂下眼睁,无法在老者激动又充满渴盼的目光下说谎。. 他的神色,是如此地苍白又沧凉呀! “正是家慈。”暗自叹了口气,她轻声回答。 “那你……”老者又激动地握住它的手。 慕容抬眼望他,而后抽回手,福身一礼。“老爷在上,外孙女儿云棠向您请安。” “不必,不必了,”老者连忙换扶她屈下的身子,不愿置信地问:“你名叫云棠? 怎会如此,楚延斋那浑小子呢?” “云棠姓楚,母亲因思念桑梓,故将“云”字入名。” “原来是我误会了,那他们两人呢?”老者看著她一身平民布衣装束,脸上很是不满。“楚延斋当初还信誓旦旦说定会功成名就,让锦娘过好日子,现在呢?怎会让你穿得如此寒酸?” “爹娘……”她低头。“早已仙逝。” “怎会如此?”老者显然大受打理。 “生死有命,请老爷宽心。”慕容抬头想要安慰,却见因为这方骚动而赶回的邢天湛,神色平静地站立在老者后头,她微怔。 老者顺著她的目光向后望,问道:“他是?” 因已成为目光焦点,不容他继绩隐藏,于是邢天湛低著头,慢慢走到慕容身旁,手里还突兀地拿著一根糖葫芦。 “天湛……”她望著他,愣愣地接过那浑圆美丽的艳红色点心,望了一会儿后,才想到要抬头向老者解释,“他是……” 介绍的话还没出口,她已先楞住。 懊如何介绍他?他们并未成亲却同行,名不正,言不顺,而云家是这儿的官家大户,大庭广众之下,必无法接受他们两人的关系……她不说话,邢天湛也垂眸无话,云老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溜转,瞧清邢天湛的面容与打扮后,目光流露轻蔑,专断地为两人的关系下了注解,“我明白,他是你的护卫,是不?” 慕容抬头想要辩解,邢天湛却抢先一步开口,“是,我一路护送姑娘来此访友,没想到姑娘的友人早已搬离,正考虑要回返京城。不知云家与姑娘的关系,是我失职,请老爷责罪。” “无所谓,云棠完全承其了锦娘的花容月貌,如果没有你的保护,我实在很难想像她曾遇到怎样的遭际。你这已是莫大的功劳,何罪之有?”云老爷笑著回应,官家架子立现。 “爹,既然云棠现在无依无靠,不如就将她接入府中团聚如何?”云家长子云晰从方才便是冷眼旁观,乘隙抓住邢天湛的话柄,顺势提出。 “云棠无颜叨扰。”慕容心底一惊,连忙拒绝,口气仍温婉谦卑。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云晰专注地看她,像是想要模清她心底所想,但望著她面容的目光也带有一些忧伤温情。“当年锦娘不告而别,完全没有顾虑到我们这些家人的想法与担忧。一走便是二十年,全无音讯消息,娘到现在有时想起,仍会以泪洗面,没想到今天能在此处遇见你,更没想到会听到她的死讯。” “可是……” “别可是了,二十年来,爹娘心底的遗憾已经太多。你是锦娘的女儿,现在又无亲无故,就到府里让我们照顾,聊聊近事,也解解家人相思吧。相信你的护卫一定也同意这样的安排,是不?”云衍将问题抛向邢夭湛。 “天湛欣见姑娘得与亲人团聚。”邢天湛低声回答。 “云棠,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当年所作的决定。”云老爷望著她的眼,已有泪光。“你和锦娘,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剌出来的。回来云府,让外祖父补足当年来不及给的疼惜,好吗?” 老人家都如此央求了,她怎么能再拒绝?更何况他们态度强势,再推拒岂不让大家都下不了台,只好低头应许。 “既然老爷和舅父如此坚持,云棠又怎敢再推拒,还请老爷与舅父先回,云棠和天堪回客栈收拾行李后,晚生即上府叨扰。” “我再派人去客栈帮你收拾物品即可,你与我们一同乘轿吧。”云巧看了看她身上的棉布衣裙,颇不认为他们会有什么贵重东西值得收拾。 倒是以她的态度看来,他还比较怕她会一去不返。 “不,女孩儿家的细软,云棠习惯自己收拾。”她温言拒绝。 “好吧,我回去会吩咐下人准备筵席,等你晚些过来。”云老爷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顺著她的意思。 “谢谢老爷。”她又一福。 “都是自家人,不用如此多礼。”他叹气,弩身阻止她。 “云棠欣喜重获亲人,礼数当然得周到呀!”她轻笑地换扶云老爷上轿。 “我等你过来。”云老爷入轿坐妥后,亲匿地拍著慕容的手,再次不放心地叮嘱。 “一定。”她放下轿帘后,朝云巧一笑,云衍会意入轿,挥手起程。 邢天湛双手环胸,倚墙看著车队离去,乎静的神色望、出思绪。 “天湛,”慕容摇头走向他,手里还拿著糖葫芦轻晃。“可真是令人意外的阵仗,是不?” “走吧。”见方才围观的人群还一直盯著他们瞧,他不想在大街上制造任何流言斐语伤害到她,于是礼貌性地接扶她欲走。 “上哪儿?”她凝娣它的表情问道。 “回客栈收拾。”他与她保持著距离。 “不继续逛逛?” “还逛得下去吗?”他暗示性地看向四周。 “的确是没心情。”她语带双关,负气向前走。 听到她暗藏恼怒的语调,他隐隐叹气,跟随其后回返客栈。 扒卜卜“告诉我,为何不肯承认我们两人的关系?为何你要说是我的护卫?”慕容接住天湛捆绑包袱的手,很不满地问道。 “在那种情况下,你的名节重要,不这么说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云家的颜面。这点你也清楚,所以才会犹豫,不是吗?”他低头不看她。 “我不在乎毁誉,我在乎的是你!我怕云家的强势让你遭遇不公平的对待,但我却不会否认我们的关系。”她抬起他的脸,眼神愤怒气恼。 “慕容,我也只在乎你,我也怕你遭遇到不公平的看待。为了你的名节,否认是逼不得已。”他抚著她的脸,细细温习那永远不腻的感受。 “但我却完全不想隐瞒,”她望入他隐藏情绪的眼,而后摇头。“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寨,这儿我待不下去了。” “你想让云老爷再次失望?”他低问,不相信她可以那么狠心地拒绝一个满心伤痛的老人。 “比起让外祖父失望,我更怕失去你。”她拿开包袱,紧紧楼住他。“天湛,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别再让我不安了,好吗?” “你想太多了。”他温柔地回楼她,心头因它的话语而撕扯著。 在起程之前,他们已将江南之地的官商大户做全盘的调查了解。 云家五代为官,历侍两朝,云老爷更曾经由先王亲自指派,官拜御史中丞,掌理刑法典章,纠举百官罪恶,并参与审理朝堂重大案件。如今虽然卸职返籍,但官荫子孙,在朝中仍具有丰厚人脉。 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丝污言秽语,怎容得下……草莽人家。 恍憾想起他和玄俗讨论之时,提到建德云家,坐在身旁的她脸色曾有一丝异样。 他询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只是有些累;问她是否要先去休息,她却不肯,执意留下倾听,并参与议事。 没想到她竟是来自这样的家世……为什么他会变上如此聪慧知心的女子?为什么要爱上完美如她? “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吗?”她望著他的出神,表情有些哀伤,“那承诺我,会陪我走到最后,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慕容,”他知道她不喜欢楚云棠那个名字,宁可他这样唤她,因此并没有考虑过更改对她的称呼。“任谁都看得出来云老爷明白的悔恨与遗憾,所以这样的相遇不会是巧合,也许是你娘的心愿所牵引,让你回云府为她尽些孝道,弥补遗憾,所以你推辞不得。” “承诺我!”她不让他转移话题,神色有些慌乱,眼沾染泪光。 “好好看我,”他捧住它的双颊,将脸逼近她。“请你细细端详,我值得你这样不安惶恐,值得你这般放弃一切吗?” “已不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她眼泪流下,青葱玉指轻触他锄黑的脸。“而是深深放下的感情,我已经收不回来。” 他闻言浑身一震,之后颤抖到无法言语,是极端的狂喜,也是深沉的悲伤。 “天湛,你总是问我值不值得,该是我反问你,我难道不值得你争取吗?我难道不值得你执著吗?” “慕容……”他抱住她,语气硬咽。 “承诺我……”她语气破碎地恳求。 “好,我承诺……”在这样时候,他怎么说得出拒绝? 靶谢上天,让他能拥有这样的温情! 能如此拥住她,纵使会痛彻心房,他今生已无怨悔…… 第八章 “纨?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杜甫奉赠韦左丞诗吗?”云家老爷悄然无息走入,摇头叹息。“要是玦有那般才情,有那般壮志或胸怀,我将可以减少许多烦忧,偏他就是念不听,说不得。” “三舅乃性情中人,豁达的胸怀亦颇有子美诗中万里之志。” “纨?子就是纨?子,胸无大志、浪荡恶劳,是我自己的儿子,又怎会不清楚呢? 亏得你还能这样称赞他。我不求他能做到所的稳重周延,只求他有你一半的聪颖才情也好。” “是老爷过誉了。”她轻笑。 “看来楚延斋把你教导得很好,”他深深看她。“只是你怎么不题些吟风弄月的词,反而要吟咏这样不如归去的兴叹之句呢?” “老爷想听什么?” “罢了,”云老爷挥挥手,“我只是来问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府内的人都待云棠很好。”只除了……刻意隔开她与天湛之外。 “你却不开心,是不?”他也是经过尔虞我诈的官场历练,御史台内永远也少不了钩心斗角,怎会不明白她的未竟之语。 “云棠得罪了,是云棠不知足。”她连忙揖礼。 “不,”他扶住她。“都说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了,怎你就还是这样呢?” 她低头不语。 “云棠,我很担心你。”他看著她低垂美颜上的歉意,轻轻摇头。“你聪慧、有礼又贴心,教人无法不疼爱,但却又太过沉著、太过世故。锦娘的个性纤细柔弱,不可能养出你这般性子,告诉我,楚延斋究竟是如何教导你?” 她的身子因云老爷担忧的话语而颤动了下,随后摇头,落寞她笑了。“个性乃天生天成,云棠无法改变。” “你就是如此,”他叹气。“打从住进这儿之后,你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要求,总让我怀疑是否我做得不够。” “不,老爷对云棠很好,只是……” “只是刻意分开你和邢天湛是不?”云老爷接话,看著她讶异的神色,他只能摇头。“我年纪一大把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和邢天湛之间有些什么,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云棠,他配不上你。” 又是这样,又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怎么没有人间问,她为何会死心塌地恋上他? “你毋需不服气。”他端起她为他倒的茶饮。“当年楚延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穷秀才,我怕锦娘吃苦,所以反对他们相恋。但他独自闯入云府,自信满满地向我宣告他一定会功成名就,光耀门楣,让锦娘过舒服安逸的日子。我命人将他挥出云府,他却和锦娘约定私奔。” “我不知道爹娘有这么一段过去。”原来他们也曾那样烈烈地爱过。 “其实那时候他闯入云府时的坚决态度打动了我,因此在他们夜逃之后,我并没有将锦娘追回,还暗地里派人送银两盘费给她。但我这样纵容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换来的却是二十年的音讯全无。我一直很后悔,也很遗憾,直到那天在冲上见到一身粗布衣里的你,我才明白自己真的做错了。”他拉著她的手,眼中有泪光。“楚延斋无法给你们母女俩过好日子,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有如此看透人心的眼。” “云棠一向知足感恩。”她不愿意加重老人家的心理负担,他心里积累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不,你只是人逆来顺受,习惯于命运的不公平。”云老爷摇头,望著她的目光很是疼惜。“所以找不能让你重蹈覆辙,不能让你和锦娘一样,被盲目的感情冲昏头。云棠,感情是一时,生活却是一辈子,你的手如此柔细,想必不曾做过粗活,我又怎能让你嫁给那种一身草莽气息的男子?” “请相信云棠不是盲目之人。”她知道外祖父是真心待她,但这份关怀对从小便独自与现实奋斗的她来说,实属为时已晚。 因为接受这份弥补似的温情,所以她选择留下,但却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们自以为是的专断与对她思想行为的质疑。 “你的聪慧没有人忽略得了,但女人一旦面对情关,任凭有再多的才智也起不了作用。相信我,我会为你安排更好的归宿,我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 “我……” “别再说了,我会帮你留心江南的青年才俊,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你。” “逼迫?”原来他是这么看天湛的。 “我知道你一定受了许多委屈,以后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或衍帮你,云家永远是你的靠山。”他独断地下结论。 她还能说什么,当人的主观意念已经形成时,说再多皆只是废言。 在目送云老爷走远后,她遣退所有仆婢,快快不乐地欲转身回房,却见房门口立著熟悉的魁梧身影。 “天湛!”她迅速将他拉入房内,在关上房门后投入他怀中,楼紧他嚷道:“我好想你,好想你,这几天见不到你,我快要疯了!” “慕容,”他看著她一身的华服珠翠,美艳不可方物,轻叹道:“你好美,云家待你真的很好。” 她闻言脸色刷白。“你听到了多少?” “也许云老爷的考量才是对的,”他轻抚她的脸,笑容乎静。“你适合这样娇生养的生活,而不是穿著粗布衣里,让山寨内的黄沙蒙住你的美丽。” “娇生惯养的生活……”她不敢相信他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你承诺过我的,|说你现在反悔了。” “我是为你好。”他语气诚挚,其中有著不得不割舍的心痛。 “为我好?”她轻笑,笑得嘲讽。“怎么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才是对我最好,我自己却不知道?天湛,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娇生惯养的生活,但为何你们却都认为我适合?” “慕容……”他想碰触她的脸,想拂去她表情中的失落,她却挥开他的手,眼神标纱。 “爹恃才傲物、自视过高,落第之后一蹶不振,既染上酒瘾,又沉迷于赌博恶习。 渐渐地,在喝醉的夜晚,他开始责打娘亲。” “别说了。”他知道藏在她心底的过往一定很苦,因此从不要她回想起,现在听著她那空洞的语气,令他心慌。 “自我有记忆以来,母亲只是一个夜夜对月哭泣的剪影,而父亲则是一个失志的酒鬼赌徒。每个夜晚,我都只能躲在角落,看著他们的争执,看著娘辛辛苦苦织绣所赚的钱,让父亲抢去买酒与下注,日复一日,直到娘再也受不了身与心的折磨,投水自尽,而爹因为打击过大,变本加厉地企固麻醉自己。当赌注愈来愈大时,债白也愈筑愈高,一年多后,我被以五百两的代价买入醉仙楼。那时候,我才八岁。” 她望著他,脸上有凄迷的笑。“娘投水的那一天,是京城会试之期,爹却身在赌坊。而我入楼还不到一年,就听说父亲因为喝了太多酒,跌落河里溺毙。跌落之处,恰巧便是母亲投水之处,你说,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低下头,觉得这故事转来仿佛有些耳熟。 是了,当初他们两人替那对母女解围时,不就是听到类似的不幸吗? 原来她会如此慷慨解囊,原来她要那位母亲好好教养女儿,为女儿找个仔婆家,是因为同样的遭遇。只是,她却已在风尘中挣扎十多年……当时,她在马车内是怎样的心情? “我一向很懂得知足,也很晓得该对世事看开。毕竟楼内的女子,许多与我有相似的遭际。而我幸运多了,因为出色的容貌才智,赢得王孙公子的注意与花魁之名,让我得以保有清白。但现在,我的才智容貌,却让我连想要拥有一份平实的感情都变得如此困难……” 她突然专注地望著他,眼胖中的空洞茫然瞬间转为坚定,让他直觉地感到不对。 “爹面容俊美,让娘一见倾心,却注定了惨痛的结局。来楼里的公子哥儿,面容俊俏者不少,却多浪荡无能,贪婪而狂妄,如果没有艳红的保护,我怕已不知被下药非礼多少回。而那晚若非你救我,我已横尸暗巷,但邱寅的容貌却也是在京城中被称许的。 你倒是告诉我,容貌的美丑,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吗?” 他望著她的眼,明白自己是真的伤到她了,想要拥她入怀,她却仍是将他推开。 “天湛,我娘虽有显赫家世,却有家不敢回,云家的声势对我而言全无意义。因此论家世,我远在你之下,我真不明白你有何好退缩自卑的,想来,仍是外在皮相的因素吧?”她抚上自己的脸,笑容凄然。 “告诉我,我该如何向你证明我的心意?如果这样的花容月貌成为你一再拒绝我的理由,那我宁可亲手将它毁弃!”话刚说完,她便迅速拔下头上雕凤发钗用力往脸上划丢,但却被早有警觉的他以更快的速度打落。 “慕容,别冲动!”他用力抱紧她,将她不断挣扎的手用身体牢牢锁住。“为何你……总要如此自残?” “或许该问的是,我做得还不够吗?为何你们总要逼我?”她在他怀中,滚落了泪,沾湿他的衣服。 她从不认为自己逆来顺受,她只会试图让自己更坚强,但是当过于易感的心思养成她性格中无可避免的灰暗面时,她还能有多少选择? 地无法永远坚强,无法保护自己不让伤害击垮。 “天湛,你曾经对我说过在街上的相遇不会是巧合,也许是我娘的心愿所牵引,让我回云府来为她尽些孝道,弥补遗憾。但是我呢?我这一生的不甘与遗憾,谁来为我弥补?谁来助我走过?” 他望著她的泪眼,强自压抑下满心痛楚,轻声说出自己这几日来思索的结果,“但我们却地无法否认,云老爷的顾虑有他的道理。” 她猛然推开他,一步步后退,摇著头破碎低语,“你究竟还想伤害我到什么时候?” “慕容,听我说,”她抗拒他的接近,他也不再进逼,站立原处开口劝说,“纵然我是无辜的,但在官府登记的杀人谋反案底到现在仍无法洗清却是事实,而在官府的纪录中,这案件已经以凶手死于狱中作结。所以,信阳邢天湛是个在七年前就已经伏法的杀人重犯,而我只是个在人间游走的无名之魂。” “既然冤情无法昭雪,就当作是换个身分重新出发,难道不行吗?”她看著他,从不认为这该是个问题。 “但我却无法给你公平的名分,无法傲然地昭告天下,我将娶你为妻。”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见她不再浑身是刺,他走近她,捧住她的脸。“慕容,我不愿你受到丝毫委屈,但与我在一起,将注定你今生必须走入黑暗,无法再得到光明。你所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今后你更应该过得幸福无忧,相信云家足以庇护你。所以,别再为了我而将到手的幸福向外推好吗?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那我的心意呢?你又在乎吗?”她双眼迷蒙,脸颊怅著他的掌心,低垂的目光却透露凌厉。“清白早已许给了你,现下,你想如何发落我?” 他垂下眼,强迫自己必须将绝对残忍的话语说出口。“我朝律法,允许女子改嫁,况且我们并无名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盘旋……“邢天湛,算我错看了你——”压抑不住满心悲愤,她的泪似江水奔流。 不想理会自己的容颜让泪水洗得有多凄惨,也试图刻意忽略手腕上的痛楚,她伸出另一只手直指向门怒吼:“算我傻,我笨,死缠著你不放,你走,马上离开,此生此世,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怨怒的模样,他明白自己伤她太深。 只是她又怎会知道,被迫硬生生割掉心上肉,是如何痛彻心靡……他知道她这一巴掌用尽全力,也知道自己的脸颊到明天必然红肿,所以看著她壁眉强忍痛楚的模样,他心疼地开口,“你的手受伤了,让我帮你……” “别碰我!”她大喊,而后用力拍打它的背,下手毫不留情。“你怎么还不走?走呀,走得愈远愈好,滚啊!” 即使她的力道对皮粗肉厚的他而言实属微不足道,但他怕她再度伤著自己,只得顺著她又推又打的力道,被逼出门外。 望著被用力合上的房门,他只能无语叹息,而后转身离开。 她背靠著台上的门靡,缓缓滑坐在地,掩面任泪水恣流。 我朝律法,允许女子改嫁,况且我们并无名分……第一次,她的眼泪出自于真心的伤痛,而非刻意。 也是第一次,她为自己对这段感情的坚持,彻底感到不值。 你的手受伤了……这个自以为是,只怕她受伤却又一再伤害她的莽汉呀,该拿他怎么办? 将头后靠至门板,地无法遏止泪水的哀伤容颜上,有著气恼又无奈的情绪;而竭力压抑的辍泣声中,却也交杂低低的浅笑。 又哭又笑,她是疯了吗? 或许吧,从未如此放纵情绪过,她理不清自己明明是处在极端的愤怒和难堪苦涩中,为何还笑得出来? 她所爱的人呀!明明是知她、懂她的,为何却也一再伤害她? 泪水仍兀自奔流不止,她仰起头,却是轻轻笑开。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是愤怒或是苦涩失望,都别只让她一人独享吧……门外,原本藏匿于角落的艳色身影走出,听著屋内轻轻浅浅的笑声,神色沉思,而后带著些许愉悦,缓缓离开。 池卜扒将写好的字条绑在不久前飞来的角鹰上,慕容双手攀高让其展翅远台。 她揉抚额头,满脸疲惫倦意,扶著树干试图止住一日未眠的昏眩。 听仆婢说,他昨日就离开了……真的想将她就这么丢在建德,从此不闻不问,再无瓜葛? 任由相系的两颗心,从此各自伤痛,各自沉伦……你真狠得下心,绝得了情吗? 那么我……又何需太多顾虑? 远远地有浓烈香气传来,让她更加不适,抬头便见一抹桃红色艳丽身影领著两名丫寰朝她走来。 “你就是云棠吗?”女子经过刻意装扮的脸上笑容抚媚,热络的语气中有丝讨好。 “果真人如其名,轻轻软软、温温柔柔的模样,让任何见著的人都无法不心动哪!” “请问你是?”她不喜欢这种过于刻意的热络,勉强维持礼节应对。 “哎呀,瞧我真是糟糕,忘了先介绍自己,让你迷糊了。我是袂的三房,名叫水红荷。” “水红荷?”真是令人憎恶的名字! 会是她吗?抑或同名同姓? “栽于水中的艳红荷花,相信不需要我再多做解释吧?” “来此有事吗?” “昨天和抉从杭州访友归来,便听说有贵客住到府内的事情,所以想看看你,大家熟络熟络感情。”水红荷轻笑著,而后忽然挥手遣退下人,等她们都走远了,才故做神秘地小声开口,“没想到你昨天有事儿不太方便,所以找只好改成今日再来打扰。” “我不懂你的意思。”慕容煌眉。 “咱们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她掩嘴轻笑。“昨儿个下午被你从房内赶出的那名大汉,是叫做邢天湛对吧?” 轰!早已牢牢刻印心版的名字此时如大地惊雷般打入耳中,令慕容瞬间清醒。 望著水缸荷那好似明白一切的笑脸,她忍不想要赶人的无礼冲动,轻声开口,“是,请问你如何知道……” “别再装傻,再装就不像了,”她打断慕容的话。“我不相信他没告诉过你我与他曾有过的关系。” “他确实从未告诉过我。”她会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是由于玄俗的告知,天湛的确从未说过,所以她不算说谎。 “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名誉的事。”水红荷微微撇嘴,显然对这段过往颇为厌恶。“我与他曾是夫妻。” “哦?” “他那种容貌,你也明白,”她打了个哆嗦。“谁见著了都会被吓到,到现在我只要一想到我们曾经同床共寝,都还觉得想作呕。” “那你为何还要嫁他?” “身不由己啊!”她朝慕容笑得很神秘。“不瞒你说,我也曾是信阳的花魁,邢天湛仗恃家产丰厚,又对我有救命之恩,于是强迫我赎身嫁他。可没想到他竟是勾结山贼谋反的杀人魔!” “也曾?”她迅速抓著水红荷欲强调的重点。 “再装就真的不像了喔,”水缸荷轻摇食指,颇有教训小孩的意味。“我听到邢天湛喊你一声“慕容”,你这京师花魁的名号,可是响到江南来的呀!” “你来这儿究竟意欲如何?”说来说去都是一些不著边际的浑话,著实恼人,令她耐性渐失。 “我们有同样的出身,吃过同一人的亏,现在又生活在同一座宅子中,自然有同样的立场结交,平起平坐是不?” 慕容看著她表示友好的笑容,暗笑自己竟然真的因为昏了头而没看出她的来意。 入云府将近十天了,水红荷的名字却从没有人提起过,显示她在府内的地位极端卑微。 反观自己,一来就受到热情款待,云老爷对她简直比对亲生儿子还疼爱,难怪她要来此攀交。 “既然你说吃了他的亏,又是如何逃离的呢?”她缓缓坐下,单手撑著石桌,闲散地支著脸颊轻问。 “我没有你的好命,可以藉著云家的势力逃离他的掌握。”她望著慕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的优雅气韵,以及不需妆点就已清艳无比的脸庞,暗叹人的际遇怎么可以差异如此之大。“他因为强盗杀人入狱,之后我跟了原本的情郎孙吾义,没想到孙家竟然会因为经商失败而导致家破人亡。我跟著他一路乞讨到杭州,幸好老天垂怜,让我在城外与云映相遇,一见钟情。他因为同情我的处境,就娶我入门。” “一见钟情吗?”她晒笑。“那你在云家待得可快乐?” “跟以往比较,当然是好多了。”她嘟嘴抱怨。“可是映花心浪荡,云老爷又嫌弃我的出身,让我在这儿一点地位也没有。所以当我知道你是慕容时,可很开心多了个朋友呢!” “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愿意与你结交?”慕容淡然询问,姿态依旧闲散。 水缸荷一愣。“我刚刚说了,我们有同样的出身,吃过同一人的亏……“就因为这个理由?”她轻笑,口吻鄙夷。 “什么意思?” “至少天湛说对了一件事,”她站起身,不想再与水红荷周旋。“与你并提,当真污辱了我!” 水红荷看著她起身,不明白事情怎会出乎自己预料,却很确定一件事,眼前这名女子从头到尾都在耍著她玩,让她活像个跳梁小丑,自顾自地唱独脚戏! “楚云棠,放尊重一点,论辈分,我可也在你之上!” “但论地位,你却远远不及。”她还是轻笑。 “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底细在云老爷面前抖出来?” “求之不得!” l“你有什么好骄傲的,一样都是跟过邢天湛那个没人敢要的丑汉……” 慕容闻言倾身逼近水红荷的脸,语气阴沉地开口,“你有胆再说一遍。” “怕……怕你不成?”水红荷被慕容突然靠近的愤怒神色骇著,之后恍然明白自己居然一直处于下风,于是挑?重复道:“你有什么好骄傲的,一样都是跟过……” 啪! 水红荷坞住脸,不敢置信地低咦:“你……你竟然敢打我?” 慕容抚著伤上加伤的手腕,笑得很刻意,很阴沉,却也很灿烂。“当真知俗话所言,有一就有二哪!这可是我生平第二次打人,却是第一次感觉到赏人巴掌竟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 “楚云棠,算你有种!”水红荷气愤地坞著吃疼的脸颊,转身踩著重重的脚步离开这座院落,临走前不忘怒喝:“咱们走著瞧!” “你根本配不上天湛,”慕容依旧在她身后轻笑,并确定她有听进耳里。“若你真有本事,慕容随时候教。” 在桃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后,她才卸下骄傲神情,忧虑地朝角鹰飞走的方向远望。 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呀! 这次,是相偕,是毁灭,端视你如何选择,却也由不得你选择了。 但愿来得及…… 第九章 初夏时节的踞虎溪畔,芳草离离,枝叶扶疏,犹是一派生机盎然。 此刻,魁梧落拓的身影独倚枝干,满是相思折磨的铜铃大眼遥望东南方。 慕容……不断在心底呼喊著她的名,一遍又一遍,好似唯有如此,他才能欺骗自己,没有她的每日每夜,他并不孤独,并不难受。 她的悲,她的愤恨,清清楚楚刻印在他的心口,日日夜夜折磨著他,让他一刻也不得平静。 他是如此深爱她呀,又怎么忍心让她跟著他受苦! 她值得最好的对待,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却给不起。 伸手抚上自己挨了那巴掌的脸颊,上头的痛楚现在仍在。 那痛楚,是强迫自己放弃所爱的伤,是她让他惹动的心碎,是割心蚀肺的酸苦……究竟得花多少时间,他才能放得开,忘得掉? 当粗糙中又带有些许滑细的手指轻触他的面颊,为他拭丢脸上的湿滑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竟然在落泪。 他有多久没哭过了呢?上一次流泪是在何时?已经久远到不复记忆。 “在这里流泪,她就会回来吗?”玄俗看著他,表情尽是不赞同。 他不说话,只是仰头望天,想起她的巧笑倩兮,想起她漾满温柔又带著调侃的目光。 你说,我该是卞和,还是伯乐呢? 不,你只是误闯凡尘俗世的仙子,注定得回瑶台。 “在这世上,也许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奇特的、与你相合的女子了,你真忍心放手?” 你不明白,这也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让别的女人看不清你,让我得以独占你这般温暖的性情。 是你错看了我这块劣玉,这匹骞马。 “天湛,我实在不懂,慕容对你的情意,山寨内没有一个人看不分明,你们是很相配的一对,又何必困在自设的胡同内,让自己永远走不出来?” 此人此心,唯你独有……他这一生,唯一的动情呵! “真要将她送人?” “她值得最好的。”他哑声开口。 所以,他背弃了承诺……“即使一双玉臂千人枕?” “什么?!”他闻言惊跳起来,怒瞪玄俗,怀疑自己所听到的。 “你以为什么是对她最好的?你以为云府真容得下她?”玄俗讥讽道。 “说清楚,她怎么了?!”他怒吼。 “她回醉仙楼了,以清棺之身,任人评断论价。醉仙楼为她砸下大笔花费,准备届时以嫁女儿的大礼,让胜出者享受女婿尊荣。这件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所有符合醉仙楼嬷嬷所列资格的人,莫不摩拳擦掌,竞夺京师这朵名花。她失踪这段期间究竟在哪儿?如何度过?是否真是清棺?尽避许多人存疑猜测,但因为醉仙楼大礼做足,想买下她初夜的人还是多如过江之鲚,这就是你希望的结果吗?” “为什么?”他的表情震偌骇然。 “问我为什么?问你自己不是更快!她虽然身为花魁,虽然因为在青楼成长而养成某些悖离世俗的想法,但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你以为她真能舍弃名节,以身相许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后,再无所谓似地改嫁?” 邢天湛,其我错看了你! 她凄迷愤恨的泪眼,再一次扯痛他的心。 “天湛,你难道还看不清吗?她的个性如此决绝,你以为自己是为她著想,实际上却是在逼她走上绝路……” 你总是问我值不值得,该是我反问你,我难道不值得你争取吗?我难道不值得你执著吗? 逼她走上绝路……“她怎么就是不懂?”他摇头低语,面容因心底的了悟而变得惨白。 “是你顽固不通!”玄俗将手握拳,思索著要不要往他的头重重敲下。 承诺我,会陪我走到最后,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她以自己为要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并不在乎玉石俱焚! 她是太明白他的心意?还是太清楚他的弱点? 他今生唯一的爱呀,总逼迫得他无从选择。 我做得还不够吗?为何你们总要逼我? 心心念念的,属于他的人儿呀!为何总是如此自残? 他的……慕容……玄俗压下暴力冲动,长篇大论还酝酿在月复中,准备倾泄而出,好好洗洗这头顽驴的脑袋时,才发现欲说道的对象早已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咦?人呢?”玄俗左顾右盼,想不通邢天湛的动作从何时起已经快到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我都还没念完,人就不见了。跟陆灵那恼人精一个样,只会给我惹麻烦。明明人不见就是不见了,还逼得我一间间寺庙去找,也不会自己算一算!”他咕浓抱怨,而后认命地叹息。“算了,这至少代表他还有救……” “慕容。”艳红穿过回廊,走向专为花魁独设的居处,脸上满是忧虑神色。 “瞧你这凝重的脸色,发生了什么事呀?”慕容轻笑问道。 “亏你还笑得出来!”艳红摇头。“知道刚刚买下你初夜的的人是谁吗?” “哪家公子值得你这般忧惧?” “要真是哪家公子就好了,结果竟是个默默无闻的丑汉!” 闻言,她低垂的面庞闪过一丝光亮。 “慕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回醉仙楼?又为何要与嬷嬷妥协?但那名汉子长相太过凶恶,一身粗衣沾满尘沙,所有人在他的怒瞪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草莽之气实在太重,怕你真的得受委屈了。”艳红抓住慕容的手,认真地凝望她说道。“趁现在前头乱成一团,你赶快逃走还来得及。” “先告诉我,我的初夜值多少?” “他直接将两千两甩在桌上,没有人敢多说话。”艳红只要一想到他那随时准备提刀砍人的眼光就觉得胆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快逃吧,我可以掩护你。” “不,我会留下。”她翻腕握住艳红的手,拉她到石椅上落坐。“艳红,这几年来我心底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何会如此在意我?为何总是如此保护我?” “你真的不逃?”艳红因她淡然的态度而冷静下来,也终于瞧清她的表情,不仅一丝慌乱也没有,甚至是含著笃定与愉悦的。 “没有必要。”她笑著回答。“我的疑惑,你愿意替我解答吗?” 艳红专注凝望慕容因扑上水粉而更显绝艳的脸庞,轻声开口,“我们同病相怜,都是酒鬼父亲好赌下的牺牲者。” “这我清楚,楼里的姊妹不多是如此吗?” “是呀,但在来到醉仙楼之前,父亲原本打算将我买入怡春院,那时我才八岁,因为哭号而被父亲打得满身是伤。有个女子正巧经过,带著年仅四岁女孩儿,两人长相几乎一样,美丽得让我以为自己见著了神仙。” “那名女子……”慕容听著她的陈述,模糊的了悟开始成形。 “那女子后来将所有私藏的银两全都给了我父亲,说那是娘家给她的,多余的盘费。她希望我父亲好好教养我,别再沉迷逸乐。” “原来……”难道那时母亲对父亲的沉沦丧志已经感到心灰意冷,所以才将云家所给的,本欲助父亲功成名就的银两赠与他人? 冥冥之中,究竟是怎样的定数呀? “虽然父亲依旧将钱拿丢赌博下注,我在那时却已经看透不能再仰赖他,于是趁夜偷走一些银两,溜到醉仙楼当下人栖身。” “我开始相信,我真是幸运的了。”她摇头,不敢相信怎会所有事情都如此巧合。 “那些盘费的恩情,我从没有忘记过,当我知道恩人投水,而你被卖到这儿时,哭了一个晚上,发誓要尽全力保护你不受伤害。” “但为了保护我,你却……”这样的恩惠,她怕是一生也还不起了。 “我?”艳红睁大眼胖,笑得很开心。“我又怎么?我从没告诉过你我的志愿是不?” “确实没有。”艳红的笑容,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伤心多余。 “那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她笑得很神秘,俱近慕容开口,“我老早就立志要当醉仙楼的嬷嬷,然后夜夜捧著白花花的银两入眠。” “这志向……果然特别。”慕容膛目结舌。 “好了,现在我已经将自己私藏的秘密告诉你,你是否也应该坦承?” “坦承什么?” “告诉我,你真的还是清棺吗?”艳红的目光郑重而专注。 她低下头,垂睁不语。 “我一直知道你行事有自己的分寸与主张,旁人无法强逼你,那么告诉我,对象正是外头那名汉子吗?” “他名唤邢天湛。”她望著艳红浅笑。 “看你这笑容,”艳红皱眉,“别笑得这般甜蜜又无怨无悔的模样。” “没办法呀!真沾惹上了感情,无论过程是酸,是苦,都只会甘之如饴。” 艳红拍著慕容的脸蛋叹气。“爱情啊!女人一旦沾染上,这一生都会毁了。” “是助是毁,其实很难断定。” “值得吗?” “无所谓值不值得,我的心只愿追随他。”她低笑,不想再做任何辩解。 艳红知她心思,也只是淡淡一笑,而后转开话题,“你知道今晚的竞价,有人远从建德奔来吗?” 慕容讶异地口头看她,一时无语。 “他叫云衍,我想你应该认识。” “舅父怎么会来这儿?”明明水红荷在云府所掀起的风波并不算小,他们……“当他看到邢天湛赶来的坚决态度后,就转身离开了。但我想这几天内,他应该还会再来找你。” “我明白了。”会有何事呢?她暗自思忖著。 她趁风波掀起,众人还乱成一团之际藉玄俗之助溜回,并不知道云老爷如何处理此事。 也罢,是该有个了结了。 “慕容,”艳红拉住它的手,很认真地问:“跟著他,你真会幸福吗?” “我会尽力。”她笑得很肯定。 看著慕容自信满满的笑容,她突然开始思索,也许她们关心的重点偏颇了? 也许真正该为自己担忧的,是他? 看来,她真的毋需担心了……又是同样的结果! 玉兔高悬,人马喧嚣,醉仙楼的夜晚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后院的花魁居内,却全是诡异的静寂。 慕容和邢天湛对坐于花厅,灵活美目怒填铜铃大眼,满脸怒气,却是满心无奈。 自六日前一片混乱的“花魁出嫁”大事之后,他夜夜包下她,两人却也总是夜夜于花厅膛日对坐到天明。 早上曾听艳红转述,说京城这两日来最受欢迎的勾栏戏目,叫做“丑颜郎强占花魁女”……这算什么?嫌缠绕在她身上的流言还不够多吗? 好吧,她是不在意,反正她管不了人们喜看热闹的心性。 但他呢?执意想保护她名节的人,有必要将她的名节毁得如此彻底吗? 再说,夜夜沉默对坐,其实很伤神。 不说话,不表态,他究竟意欲为何? 算了,她认输,比这种伤身伤神的耐力,实在了无意义! “公子,请随慕容入罗帐。”她负气偎近他,在他耳旁轻道。 绝色美人相偎,吐气幽柔如兰,饶是铁汉也该心动……但他却只觉得有股气闷直烧向胸臆! 他瞪著她,仍是不语。 而她看著他隐怒的眉眼,焉然发现,这样逗他其实还挺好玩的。 “公子,敢问您夜夜买下慕容,只为与妾身相对无言吗?醉仙楼乃寻欢之处,不如……”轻桃地以纤指滑刮过他的脸颊,她故意将话语停顿。 他抓住她的手腕,仍只是怒瞪,燃火的大眼中,却缓缓掺入更多无奈。 她.一改挑达态度,敛色正容道:“天湛,我无法从沉默中猜测你的心意,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看著她的眼,并不答腔。 “带我走。”她望著他紧紧抓住她雪腕的手,低声说道。 他却像是被烫著般放开了手,依旧不语。 “你究竟在想什么?不肯带我走,又不愿让我继续以花魁之名于此处营生,可否直接告诉我,你希望我如何?” 她真的不懂他的心结,不懂他奇怪的坚持,不懂他不放弃的态度。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又无端风波横生? “我……”他艰涩开口,却仍吐不出字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希望她幸福,她却不愿领情;自以为做了对她最好的事,却反而总是伤害她;盼她寻得更好的归宿,偏偏心如刀割;想挽留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想要她,偏又不敢碰她……他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花下大笔银两与她在此夜夜独坐,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心中翻腾汹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明明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为何在极度慌乱与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后,却反而变得不知所措,却反而只看到在京城中……对她怀著无限恋慕的每一张贵气面孔? “你可知道水红荷嫁入云府成为三舅的妾?”她突然回花桌前落坐,自顾自地喝了杯温酒。 听到熟悉的名字,他压下翻腾的情绪静听,不明白她突然提起此事的用意。 “那日下午我们在云府内的争执,她全都听到了。” 他闻言一震,哑声开口,“所以……你被赶出云府?” 她笑著摇头,目光却相反地透露凌厉专注。“我打了她一巴掌,伤上加伤,到现在还痛著呢!” 说完,她伸出右手无力地靠在桌上,语气竟然有丝撒娇。 他望著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敢相信她在如此盛怒之中,居然还能撒娇讨怜! 恍然间,他有丝明白,自己真的栽在这名女子手上。 “云家有亏待你吗?”他垂胖低问。 “不至于。”她本来就视人言于无物。 “那你为何会回返醉仙楼?” “官宦世家,终究是容不下流言的……“是我的蒙昧害了你。”他开始自责。 “所以,水红荷被以口舌与恶疾两样名义休离,永远逐出云家。” “慕容!”他磊然明白自己被她拐著弯摆弄了一道。 她凝娣他,笑容尽是温婉柔媚。“舅父前日来找我,说无论我想做什么,云家永远是我的靠山,不会让我受到丝毫委屈。” 在她留书出走后,云老爷才明白他这个外孙女其实有多么深沉的心思。 她蓄意挑起与水红荷的冲突,也笃定她在云家无丝毫地位可言,任她到处怒诉狂闹,自己却不说话,不辩驳。之后更留书言明不愿见云家名声因她受辱,于簧夜悄然离去。 云老爷本就心疼她,在知道她是醉仙楼花魁后,更是自责到无法自己。于是下令云府所有人封口,命云瑛立下修书。云映性本浪荡,水红荷这名妾早已可有可无,于是当下照办,将水红荷休离,再不闻问。 也就是说,一场冲突,她如愿为邢天湛讨回公道,如愿趁乱离开,也如愿让云老爷明白她的坚决性情。 她善于看透人心,善于攻入弱点,也善于玩弄两面手法,请君入瓮。京师第一花魁能保持不坠的名声却无损清白,靠的不仅是出色的容貌与才情而已。 在醉仙楼嫁女的传言飞快传入云老爷耳中时,他只能拍桌大笑,对这名外孙女儿又气又怜。于是命云衍至京城探看情形,也要她别忘记有空多回去陪陪他,尽尽孝道。 “不会让你受到丝毫委屈……”他重复她的话,心头一紧。 “舅父之意,是想收我为义女。”她观察著他的反应。 他低垂下眼脸,神情萧索。“云家待你……真的很好。” “所以你还是认为我应该回去?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冠上云姓?”她双眼喷火。 “他们不会亏待你。”想必之前她在云家掀起的风波不小,云老爷却让她到这种程度,还让云衍来醉仙楼看她,收她为义女,表明保护到底的立场。云家这样的行动,还不够打动她吗? “邢天湛,你滚!”她突然指著门怒斥,气愤的面容上滴落了泪。 “慕容?” “亏得我还一个人私心暗喜哪!原来你到这儿与我夜夜相对,仍只是想告诉我这些推辞的话吗?” “我并不是……” “你滚!”她将他推出房门,不想再听他的辩驳。“慕容并不厚颜,也懂得什么叫羞耻。邢公子,您的告诫慕容记住了,也会好好考虑终身之事,所以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公子请回吧!” 将他推出房后,她迅速关门落锁。 门外,邢天湛看著紧闭的门板,满心怅然。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真的从她口中说出这些话,他方明白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有多磨人心志,也才明白原来他一直以多么残忍的方式来伤害她…… 第十章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艳红抽走慕容手中的书册,疑惑问道,“是谁告诉过我己会尽力的,怎么又闹成这样?” “我很尽力了呀!”她低笑,偏头望向满园绿意。 “慕容,你在想什么?那天你说自己的心只愿追随他,自信满满的表情才刚说动了我,现在怎会闹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慕容氓唇不语,起身前去摘采一朵即将凋零的残红。“艳红,我们相交也已十多年,对彼此的了解有多少?” “足以了解你是宁可自苦,也不愿丢伤害他人的傻瓜。” “是吗?” “是的,打从小时候,你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安心依赖,总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冷淡看待周遭一切。慕容,”艳红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太习惯逆来顺受、退让求全了,对现实如此,对感情也是如此。” “我却不这么以为。”她轻笑。 “回来之后的你,的确变了许多。以前看你为情所苦的退却模样,总是让我很心疼。” “艳红……”她水亮的美眸中,有感动,也有感激。 “之前欧阳珣无声无息的离开,虽然带给你很大的打击,却没能让你像现在这样,眼中燃起气怒与探沉。”艳红皱眉叹息。“能让你如此放心表露情绪,能让你眼光中燃起执著的人,想必相当不简单。所以我相信,邢天湛一定对你很好,是不?” 她又低头望向手中的花朵,神色是笑,但剥落花瓣的动作却带著微微的颤抖与落寞。 “我说慕容啊!得到一份真感情并不容易,你就别再意气用事了。”艳红看她这样,也只能摇头。 “你真以为我只是意气用事?”她抬头轻问。 “难道不是吗?” “天湛性格太过自卑,为自己筑起的心墙太高、太厚实,不仅伤己,也会伤害身边的人。我必须等他看透,等他自己走出,否则彼此的情意再深重,也都只知一缕要断不断的丝线般勉强维系相连,等待突然遭剪的那日。”面对十多年来的知心好友,她可以不必藏住情绪,带著极轻浅的笑意,她第一次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艳红膛目结舌,嘴里发出“啧啧”声响。“我以为感情总是令人冲动,没想到你却还能这么理智地处理,我真是自叹弗如。可是你下的赌注会不会太大了些?如果你料错了呢?如果他没有来呢?我不以为你真会卖身,难不成你……”她因为心底恍憾的明白而住口,讶看著慕容。 “料错了,也是我的命。”她笑意坚定,毫无迟疑。 她其实也是会害怕的,即使她懂得算计人心,却不见得能够控制事情发展。 她害怕感情这局棋,她一步下错,满盘皆输……艳红长叹口气,只能摇头。“才刚佩服起你的理性,没想到你竟然刚烈到拿日己的性命做为赌注,为了一份感情而丧命,值得吗?” “至少我赌赢了,不是吗?” “那我们呢?你可有想过,如果邢天湛没有来,如果你因此而自尽,楼里的姊妹会有多么心疼、多么难受?” “我别无选择。”她的性格,无论是天生或是遭际养成,都已经无法更变。情下得愈重,也相对的愈没有转圜余地。 “女人在面对情关时,总要如此傻气与决然吗?难道我们这一生就没有别的生活目的?我还是无法认同……”艳红劝说的话语还未说出,便因为渐移渐近的喧哗而住了口。 “我说这位好心的大爷呀,咱们醉仙楼的姑娘多得是,任君随意挑选,给你半价优待都可以,就拜托你别为难我老人家,咱们慕容姑娘已经说了不见你呀|.” “滚开!”说不见他,那要见谁?她怎么可以说随便伺候谁都好,就是不要再见到他?!怎么可以! “我的好姑爷!我的老祖宗!求求你也要明白我们的难处呀!”嬷嬷还试图阻挡他。 邢天湛停下一直被拖延的脚步,冷冷地望向嬷嬷,阴沉地警告:“我说滚开。” 我的娘呀!她们醉仙楼最近到底在走什么霉运,怎么会招惹来这种凶神恶煞? 平日养的护院都被打量不说,那些个王孙公子光见著他的身形就没个敢吭气,现在看到他这种阴沉模样,让她吓得腿都软了,哪敢再阻止。 慕容啊慕容,你别怪嬷嬷无情无义,只是这尊凶神实在太难对付,大难临头当然是保命要紧,原谅嬷嬷,我已经尽力了! “看样子,嬷嬷挡不了多久。”艳红摇头,而后对著明显松了口气,正看戏偷笑的慕容正色开口,“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做法,却无法否认,你其实很幸运,遇到这样情意浓烈专一的男子,相信他会守护你,至死不渝。跟他把话谈开吧,感情禁不起太多赌注。” “我明白。”她看著嬷嬷缩躲在一旁拍胸打颤的模样,只能摇头。 扒扒扣日西坠,灯火初上光明。 花厅内,依旧是两人对坐,沉默无语……只是这回角色互换,满脸气怒的,是他;满心无奈的,是她。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怒瞪著,她也赌著气不肯开口,思绪慢慢飞舞,思索著到底谁是加害者,谁才是受害者的问题。 如果他坚持要继绩花大笔银两来夜夜与她斗气,她可愿意再配合? 她承认自己是意气用事,但她也有情绪,也会受伤呀,为什么不能气他、激他? “让我们将话谈开吧,”她缓缓起身,举起银壶为两人倒酒,态度中有豁出一切的坚决。“你日日来醉仙楼,将大笔银两花在我身上,寨内的生计该怎么办?一旦山穷水尽,你能如何负责?” 他看著她勉强压抑怒气的面容许久,明白自己这回真的失去理智。 她让他明白了感情可以如何浓烈,也让他明白了嫉妒的滋味,可是他却直到今日才体悟,这几日来胸口所翻涌的激越,原来叫做独占,原来叫做疯狂。 疯狂地想要独占一个人,是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怎么会以为自己还放得开她? 他垂下眼捡,低声开口,“玄俗说会找一天来抢醉仙楼。” 听到他的低语,看著他脸上的歉意,她怨怒尽消,噗叱一声笑了开来,“你们居然……呵!算我服了你们,看来嬷嬷还没被你们吓够,改明儿个我会请她多多保重。” 他看著她许久末见的笑颜,恍然明白他当初想要放弃她的念头有多愚蠢,这样聪慧的女子,如此绝美的笑语,穷此一生,他永远看不够……“天湛,我认输了,”她举杯敬他。“我承认我看不开,也放不下,我承认我想气你的行为很愚蠢,让你如此奔波破财,你能不介意吗?” 他深深看她,试图厘清她说这些话背后的意图。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缓缓摇头,压下她举杯敬酒的手,温柔开口,“是我才意气用事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你将投向他人怀抱的事实。我承认我很痛苦,很嫉妒,才会赌著气不与你开口。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她讶看著他,没想到他竟会将自己的心思如此明白说出,激动的面容上,缓缓滴落了泪。 “你的眼泪总是可以收放自如,让我永远也分不清它们的滴落,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他捧著她的泪颜叹息口“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令我不舍,令我心疼,别再流泪了,好吗?” “傻瓜!”她扑入他怀里,停不住那奔流的晶莹。 “答应我,以后别再用自己的性命来与我斗气,别再自残……他其实是明白的,能助她由建德回到京城,又能在第一时间内让他知道消息的人,除了玄俗之外还会有谁? 明著,她在争取这份爱情,想气他,想引起他的妒意和自责;暗地里,她却已经做好了轻生的准备,打算让他一辈子在悔恨里痛不欲生。 只要想到若他没赶上,见到的将是她的尸首那幅画面,他就差点发狂。 从信阳一路策马狂奔至京师,他不敢稍有停留,不敢休息,就怕赶不及。 他的挚爱啊!为什么可以在如此温柔的同时,又如此极端狠绝……他的身躯在颤抖,她真的将他吓坏了吗? 她拉紧他,柔声道:“那你可愿答应我,不再将我推开?” “我答应你,”他轻声叹息,明白自己永远也舍不下她,抚著她的乌丝,轻轻问道:“那你呢?可愿原谅一个不懂得表达自己,不懂得谈情说爱的草莽大汉,与这个笨蛋共度一生,再不分离?” “你哪里会不懂谈情说爱……”要真不懂,怎会让她如此感动,哭到不能自己。 “我可否自以为是地推测,你这泪水,是真的喜极而泣?”他捧起她又哭又笑的容颜,再也受不了久未触碰著她的相思,低下头,缓缓吻住她。 她柔柔地环住他的颈项,娇躯攀附著他的身子,回应他温柔的吻。颗颗珠泪流入交缠的唇舌间,带来微咸的滋味,也引燃久违的热情。 他愈吻愈深入,愈吻愈狂,大掌在她的娇躯上游移,引起她阵阵轻颤,她学习他的动作,模索他壮硕的身子。 他喉口低鸣,轻轻吸允她细白的颈项,为她点燃起全身高热,她嘤咛一声,揽著他的头细唤他的名—“天湛……” 他猛然分开两人的身子,低头轻喘。 她不解地望著他,神色迷蒙。 “不是这里。”他望著她簪花零落、满脸迷茫的抚媚模样,竭力压抑心神,免得自己真的克制不住当下要了她。 “我不懂。”她神色渐渐清明,无法理解它的举动。 “慕容,”他气息依旧粗沉,抱著她坐于椅上,温柔地为她摘除发上珠翠,梳理她的青丝。“我不愿在这里要你,那不仅会让我觉得自己卑劣,也会觉得污辱了你。” 她明白他的想法了,因此靠在他肩怀低笑。“这房间除了你,没有其他男子进入过。” “但这儿仍属醉仙楼。” “天湛,别告诉我八年来你从没到过秦楼楚馆。”她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头面对她,轻声取笑。 “我这一生只碰过两个女人。”他脸色微红,拉下她的手拥她入怀,语气很不自在。 “哎呀,奇货可居!”她楼住他的腰,娇声调侃,“那我真可得好好保护你了。” “别笑我了。”他轻吻她的头顶,脸上依旧灼热。 “天湛,”她思索了一会儿,而后开口的问句中有丝不确定。“你……爱过她马?” 当他知道水红荷会沦落至现在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情境,是因她的设计后,会是何种想法?可会心疼?可会怪她?该如实告诉他吗? “无所谓爱或不爱。”他深深凝望她。“邢家需要子嗣。” “但你既已娶了她,便会对她付出你的忠诚,是不?” “有我在的夜晚,她从不燃灯。” “对不起,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提起了。”她为当时的他心疼,也为自己的气量汗颜。 靶情呀,果然会让聪明的人变愚昧……“没关系的。”他不要她自责,楼紧她问道:“我们现在就离开京城,好吗?” “怎么离开?” “楼外已备妥马匹。”见她全无反对,他抱著她起身。 “原来早有预谋呀!”她安安稳稳地倚在他怀中轻笑,让他抱著走。 望著她居住十年的房间,望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醉仙楼前院,她的心中升起一丝复杂。 从不恋慕繁华,却无可避免地身处繁华之中,期间点点滴滴,除了伤怀,也有温情。 |往后,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儿了吧?她觅得了良缘归宿,却也同时失去友情。 强说心头没有失落,是骗人的,但是她绝不后悔! 未来茫茫,但她相信他,相信这个爱她至深的男人……他抱著她避开来往穿梭的人群,步履轻巧地在回廊中行走,出后门跨上早已栓在门外的马匹,驱策离开。 “慕容,相信我,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他明白她心头的失落,一手架绳,一手紧拥住她,坚定起誓。 “我相信你。”她轻语。 她想好好看看这座京城,深深记住此刻在眼前飞逝的一景一物。 这个她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往后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离愁,有些恼人呀! 在马儿奔出城门的那刹那,她的心一阵沉,却又马上因交错而过的身影而蹙起黛眉。 那身影,那面容,怎么如此眼熟? “天湛,方才策马入城的人……” “嗯?” “那名策马入城的人很眼熟,像是……陆龙?”她讶异轻喊。 难怪一时间有些陌生,她在山寨内只隔著距离见过他几面。 “是大哥没错。”他低语。 “大哥这时候入城做什么?” “抢醉仙楼。”他因她立刻更改称呼的行为而轻笑。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先是令她一愣,而后遏抑不住地大笑出声,低沉情绪一扫而空。 “该说你们合作无间吗?” 月儿高悬,蟾宫微露,奔跑的马蹄声与银铃般的笑声融合,在扬起的黄沙中,散布开怀幸福。 等天一亮,京城内将会掀起一场风暴,而城内的居民则又有新的话题可供消遣了……扒卜扒对京城内的说书人来说,这两年可真是热闹极了,不愁没有题材可搬演。 先是定威王府与社中书府联姻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深情的赵家长公子流泪在城中狂奔寻妻的事儿还为人所津津乐道,其义弟欧阳珣的礼佛出走,更为此事蒙上诡谲神秘的色彩。 靶人戏码还未降温,苦命花魁女的故事又继绩充实著人们的幻想。 回寨的这一路上,他们再次体会到流言传开的速度,统合大致情节,便是苦命花魁女险遭恶少玷污,幸运获救之后又差点沦入狼爪,为了保有清白,不断地向命运抗争,几经波折后,还是不幸遭青楼抓回,被迫卖身。更不幸的是还遭江洋大盗给看上,夜夜受辱,最后屈服于命运投井自尽,冤魂引来盗匪,将青楼洗劫一空。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感人肺俯,嫌人热泪……而身为苦主的醉仙楼嬷嬷,则是有冤无处诉,虽然被抢走的其实只有花魁卖身那几日的银两,但钱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醉仙楼一夜损失了两名台柱,教她从哪里找人递补?她才是急得想要投井自尽的人,不过显然没有人要同情她,害她最近拚命找道士作法驱除霉运。 损失了两名台柱……是的,另一名苦主,此刻正满脸愤怒地待在马车上。 “艳红?”慕容望著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错愕开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盛怒中的美人儿一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大喊:“快帮我松绑,我要回醉仙楼,嬷嬷一定急疯了!” “想要回去,还得看本寨主准不准。”陆龙将因被捆绑而动弹不得的佳人扛上肩,往正厅行去。 慕容还末从错愕中回复,疑惑的目光瞥向拥著她的邢天湛。 邢天湛瑾眉耸肩,偏头询问正在卸货清点的陶总管,“怎么回事?” “谁教那名姑娘一直朝大爷挑衅拚酒,被大爷看上了。”陶总管的表情有些无奈。 “这下可好……”慕容看著艳红在陆龙肩上又扭又踢的动作,还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真要算起来,全都是她任性惹出来的风波。 “是呀,这下可好,有知己作伴,你也不会再有遗憾了,不是吗?”邢天湛拥著她一起向正厅行去,故意曲解她的叹息笑道。 “只是难为嬷嬷了。”她笑了出来,表情有一丝同情。 醉仙楼遭抢的隔日,因为官府笃定盗贼尚未出京,便奏请封城,所有人进出都要接受盘点。 一切早在玄俗的计画中,纵然他们只抢走了几日营收,却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无法一举离京,于是他们将抢来的收获藏匿四处,分批带离。 当官府还在城内挨家挨户缉捕时,他们早已在京郊会合完毕,起程回返蟠龙寨。 慕容和邢天湛虽然早行数日,但因为沿途欣赏风光拖慢速度,因此大伙儿恰巧在同一时间到达。 “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屑当什么压寨夫人,放我回去!”正厅内的高位上,行动终于获得自由的艳红双手钗腰对著陆龙大骂。 “由不得你。”陆龙双手环胸,欣赏她被愤怒染红双颊的盛丽模样。“与其一辈子伺候不同的男人,你不如只伺候我一个。”. “谁说我要一辈子伺候男人了?”她快要疯了,怎么眼前这鲁男子一脸道貌岸然,行为和言语却是这么直接粗鄙。“我从小就立志要接管醉仙楼,嬷嬷也积极培养我成为接班人,我才不要嫁人坏了梦想!都已经告诉过你这么多次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这么喜欢当老鹄,我开一间妓院给你玩不就得了?” “你当我喜欢逼良为娼啊!”她终于崩溃大吼。“你的脑袋都装抹草吗?” “别得寸进尺|.” “你现在让我走,我根本连得寸进尺的机会也不会有!” 玄俗在厅旁看著两人旁若无人地针锋相对,无奈地摇头,转身准备由偏厅离开。 在经过慕容与邢天湛身边时,对目瞪口呆的她开口,“你这位朋友不简单,只一眼就知道大哥不单纯,拖著他拚命灌酒。她错在太有自信,不知道大哥喝再多也不会醉,到最后演变成意气之争,会被大哥看上根本是自招自惹。” “但她那直接冲动的个性……” “是啊,听他们吵了一路,真是受罪,我看我又得去加强门板,省得哪天被大哥给拆了。”他叹气离开。 “这样好吗?”她很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帮忙。 “别管他们了,我从未看过大哥对任何女人执著,也从没看他对谁如此容忍过。” 邢天湛楼著她转身离开。 “唉,看大哥那样子,分明是将吵嘴当调情。”难怪玄俗要叹气了。 “慕容,”他带她到树下遮阳,背靠著树干,楼著她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实在不愿意让你陪著我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所以?”她埋首在他怀中,语气有些闷闷的。 “所以,我想为了你打下一片天地,供你独享。” “天湛,”她抬头看他,脸色颇不以为然,轻声说道:“即使再困苦的生活,只要有你陪伴,我都甘之如饴。如果想要享有荣华富贵的代价,是你我必须时常忍受分离,那我并不愿意,也不会开心。” “我只怕这儿的漫漫黄沙,湮没了你。” “只要你永远在我身旁,又有什么关系?”她捧著他的脸细诉:“我不喜欢独眠的夜晚,我不喜欢醒来后看不到你,答应我,别离开我。” “我答应你,到哪儿都带著你。”他轻笑,低下头吻住她。 玄俗放走驯养的角庹,看著远处树影下那对一样无视于旁人存在的男女,暗暗叹息。 一黑,一白;一魁梧,一娇弱;一丑陋,一美绝。这两个人组合起来该是多么矛盾,但她却奇异地嵌合入他的身子,融入他的生命。 之前他们在山寨中就已经引起不少单身汉妒恨的眼光,这下子……唉! 不需要说别人,连他都开始感到有点不是滋味了。 也许应该再找个名目将那一对散播妒恨的源头给撵出山寨,让大家来个眼不见为净!再望向那对紧紧相拥的男女一眼,玄俗脸色阴沉,心底开始盘算……远处的吵闹声,仍末止息———“是你先勾引我的。” “谁晓得你一脸正气凛然,骨子里却恶霸低级……” 隐隐约约的虫鸣,唱和著夏天纷闹欢腾的气息,蟠龙寨的春天,才正在开始。 尾声蝉声唧唧,与喧哗的吆喝声热闹相和著。 今日是蟠龙寨立案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两对新人同时完婚,却是不同的心境。 一对是新娘不甘不愿地被强押拜堂,在吵闹挣扎中让新郎给扛入洞房;另一对则是欢欢喜喜,甜甜蜜蜜,看新郎对新娘极尽呵护的温柔模样,让寨里的单身汉无不心底泛酸。 全部的汉子将乞求又怨怒的眼神投向玄俗,让他一口饭差点咽不下。 “各位,想讨妻房,请各凭本事。”他干脆开口讥讽,引起一阵嘘声。 装饰得极为喜气的慕容居内,邢天湛正为两人倒酒。 “义父昨日告诉我,说祖父已经知道当年的案子,他想要上书给杜中书与欧阳平章,为你平反,问你意下如何?” “若只有我个人,可以不在意,但该还爹娘一个清白公道。” “嗯,明日送行之时,我会如实回覆。”她轻笑著,与他共饮交杯酒。“只是祖父要求若想请他帮忙,我们就要记得时常归宁,这可会多了不少奔波呀!” 他起身为她月兑下凤冠,执起绢帕沾湿,为她擦洗脸上的妆。“现在天下可算太平,大哥有意回归良民,上次玄俗与我讨论,说打算迁寨到江南之地。建德商事虽不比杭州,水陆运输倒也相当方便,因此我们考虑在那儿设置经商据点。” “天湛,我……”她感动到说不出话,语气有丝硬咽。 “我知道你一直很重视这份迟来的天伦之情,不是吗?”他为她拭净脸上脂粉后,抱起她走向新床。 “为什么你总能知道我想什么?要什么?”她俱紧他,轻声叹息。 “因为我心心念念,只为你而转动。”他轻轻在她额上、颊上洒下细吻。 “我的天湛,愈来愈会说情话了。”因他嬉闹地啃咬她的耳朵,让她又痒又麻,暮然想起一事,她脸色红通通地捧正他的脸问:“你说说,如果我们有孩子,你希望是男是女?” 他楞住。“你……有了吗?” “还没,只是问问。”她眠唇,笑得很神秘。 “如果有,我希望是女孩,而且性情像你。”他抚著它的脸颊,低声诉情。“但现在,我还不希望太早有孩子,剥夺了你属于我的时间。” “多子多孙,不好吗?” “生育子嗣,怕累坏你……”他物住她的唇,再不让她有开口的余地。 那可糟了,方才灵妹在离去之前,告诉她明年此时,他们将会有一个白胖俊俏又调皮的男娃儿,还说,她是兴家旺夫之命……灵妹的五行相术,据说奇准无比,从未曾出错。 不知道到那时候天湛会是何种表情? 也罢,反正她清楚,他会是最好的情人,最完美的丈夫,最称职的父亲,这就够了。 意识渐渐游离,让快速占据,她更清楚,洞房花烛夜,他不会让她有机会想太多……她的人生,因他,从此圆满;他的人生,因她,从此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