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怜》 序 笔名风波 铃铃──铃── 微弱的电话铃声响起,雪小蛙伸出要死不活的蛙蹼拿起话筒。 “呱?”(喂?) “妳好,这里是禾马,通知妳的稿件已被录取了……” 当时,禾马工作人员甜美的声音对雪小蛙来说宛若天籁。 “呱呱?”(真的吗?) 兴奋的感觉让雪小蛙委靡的精神马上提振清醒。 “是的,我们需要妳写一篇序文以及一个文艺一点的笔名。” “呱?!”(啥米?!) 顿时,雪小蛙的脸上浮现了三条黑线。 吧嘛,瞧不起我们蛙族吗?蛙也是有自尊的! 在雪小蛙到处诉苦下,得到所有人一致、共同的答案──“正常!” 于是自尊心严重挫败的雪小蛙,开始绞尽脑汁想笔名,在差点想破了头,且所有亲友都不堪蛙扰后,终于有几个堪堪可以使用的笔名出炉了。 于是,雪小蛙快快乐乐地将笔名告诉工作人员,让她选择。 “呃……根据讨论的结果,那几个笔名都太文言了,还是原来的比较好。” “呱?!”(错愕中。) 当下,蛙脑有如打字机般打出四个大字──何苦来哉! 阿呒蛙系勒装肖伟! 呃……不论如何,笔名就这么定案了。 这是雪小蛙的第一本作品,能顺利出版,很感谢一路“激励”(鞭策?)我的朋友及家人。好友徐菁穗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将她的大名写在序文中,还要告知所有人她目前工作于台北县某监理所,若有认识的人看到这篇序文,快快打电话去找她哈拉哈拉吧。 希望看倌们喜欢这个故事,也谢谢<禾马>让蛙也有一片梦想耕耘的园地。 楔子 这是一座宽敞而美丽的院落。 月洞门内,种植满院冬梅,在这冰雪渐融的时节,尚可看到梅落繁枝的美景。 梅林后方,是一栋简单而雅致的屋子,屋内简洁而略显阳刚的摆设,显示出主人些许刚烈霸气的脾性。 屋外,枝凝微雪。 屋内,满室冰霜。 有两位男子,一着黑,一着白;一潇洒,一俊逸;一面容狂怒,一哀伤无奈;一站,一坐,心绪各异,却同样沉默不语。 终于,黑衣男子奋力挥拳向墙,巨大的声响震开满室沉凝。 他不理会自己因为这样举措而导致鲜血淋漓的手,仍握拳将手弓放于墙,任由血迹沾上,头靠着墙面沉声问道:“你真的希望我去?” 白衣男子端坐于红杉椅上,低垂着头,意欲遮掩脸上情绪。 沉默持续。 良久,白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却是空洞而无生气的。 “你应该试试,这对你较好。” 黑衣男子闻言霍地转身怒瞪白衣男子,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地握、放,克制着快要爆发的怒气。 未久,黑衣男子才又开口,语气中有着佯装出来的轻快,以及满不在乎的残酷。 “如果这真是你的希望,那就吻我,只要你吻我,我便答应,如何?” 语落,仍是怒目狠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俊美的脸上尽是凄恻悲凉的神色。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黑衣男子面前。 白衣男子约莫矮了黑衣男子半个头颅,因此必须微仰着头凝视黑衣男子的眼,两人对视了半晌,白衣男子又是气息轻叹,而后闭上眼,轻轻地将唇印上。 黑衣男子猝然猛力推开他,狂暴地举起室内桌椅砸向墙壁,嘴里则发出愤怒的狂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何要逼我?为什么?” 在黑衣男子声声心碎的狂吼中,室内已是一片疮痍,几无完好之物。 而白衣男子只是重重地将背倚靠向另一头的墙,撇开头,将心伤的泪水逼回眼底。 上天……何其不公。 如果可以选择,可以选择…… 如果呵,只能是如果,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操弄命运的翻云手,正悄悄加速了拨动…… 第一章 喧腾的锣鼓铙钹声自卯时起即开始吹奏个不停,跋扈地张示着奢华的喜气。京城内最近扬沸一时的大事终于在今天演出了序幕──贵为皇叔的赵守文,其公子赵湍归将迎娶目前最受皇上宠信的杜中书令之女杜瑄儿为妻。 名门贵胄、豪宅深院内所发生的大小事向来便是最受市井小民们喜爱的消遣,那么关于今日如此盛大的迎亲行列,会有多少话题可引起人们的好奇与谈论呢? 可供讨论的事多着了,就先由两方家世说起吧。 赵守文乃先皇胞弟,虽年纪与先皇岁数相差极多,但两人之间的感情却相当要好。 当年赵守文跟随先皇帝南征北讨打天下之时,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因此在天下大势底定后,赵守文也获封为“定威王”。即使现在他已不再介入朝廷中事,但其威望仍旧存在,朝廷中人皆得敬其三分。 而杜府在朝中也享有极重的权位,杜书禅以中书令的高位,却兼内朝翰林学士知制诰之职务与实权,足见皇上对其信任与偏宠程度,也因社书禅为人宽厚,禀性忠诚,因此在朝野内外备受敬重,可说权势如日中天。 凭着赵、杜两家同样烜赫的背景,再加上皇上亲题的手谕,为这桩金玉良缘提供了牢不可破的坚实壁垒。所以婚礼的铺张盛大便绝对免不了,光看迎亲队伍就排了三里之长,更别提其他礼数会有的浪费了。 一清早迎亲队伍绕街的喧闹声便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人群。 令好事者碎嘴的还不只赵、杜两府联姻所能带给两家的权势与利益,这两府的私事同样也是人们好奇的对象。 赵守文有一妻两妾,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与次子为元配夫人王玉钗所生,而排行第三的女儿及么子则为二房所生,至于三夫人──也是赵守文最宠爱的小妾,则于四年前猝然病逝,未留有子女。其死因引起许多揣测,其中以二夫人施下毒手的传言流传最广,但人们也只敢私下臆谈,毕竟深宅大院内的是非总是特别多,没有权势的人只求自保,别惹火上身就属万幸了。 由于元配夫人王玉钗育有两子,因此也让她在赵王府拥有坚实稳固、无可动摇的地位。可惜的是,此两子的性格迥然相异,天差地别。 长子赵湍归──也就是今日的新郎官,不仅相貌英挺俊朗,且学识过人、温文有礼;但次子赵成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也就罢了,还常常在外滋生事端,令人痛恶,却又因畏于赵府权势而莫可奈何。 再说说今日的新嫁娘──杜瑄儿,她可是杜书禅最疼宠的么女,只要住在京城内的人都知道,杜书禅娶有一妻一妾,育有四子一女,家庭关系和谐融洽。而四位儿子因为各自禀性不同,因此朝向完全不同的各方领域钻研发展,但亦有相当一致之处,便是对杜瑄儿的偏宠,简直是到了挖心掏肺的溺爱程度。 杜瑄儿虽甚少步出闺阁,但只要曾见过她的人皆有如此描述:杜瑄儿貌胜西施,形比飞燕,态拟昭君,神若甄宓;而她知书达理心如菩萨,时常济助贫寒孤苦的才德盛名亦传满京城,被捧上有若天仙一般的地位。 像这样才性俱美的佳人与赵湍归那样博学尔雅的才子缔结姻缘,无疑是天作之合,再美好不过了。 可是,另有隐约的蜚语在街巷中流传:这赵家四名子女中,除了赵湍归之外,其他三人皆早已婚配,而赵湍归却迟至现在年过二十三才娶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即人生常理。一般男子最迟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便已婚配,为何赵湍归会迟至现在?理由为何? 虽他早先对外声明,想等靠自己的实力考中进士之后才言娶亲,但在街坊的传言里,却上演另一个版本。 事实上,报考科举只是一项藉口而已,真正的原因在于:赵湍归有断袖之癖! 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耳语出现?单看他与在崇文馆所结交的义弟欧阳珣往来过密,且两人皆不近,就足以启人疑窦。 当然,这样的蜚短流长人们只敢私底下谈论,若不小心被赵王府的人听到,可会吃不完兜着走。也因此,许多人对赵、杜两家联姻存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是这桩看来完美的金玉良缘是会显出缺陷呢?还是佳人将融化才子冰心,使歧路亡羊回归正途?抑或一切传闻皆仅只是空穴来风,两人从此以后将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婚礼,只是序幕;戏码,正待搬演…… ΩΩΩΩΩ 繁杂的婚礼仪式漫长、琐碎且恼人,在一番折腾过后,新娘因先被送入倚梅院的新房中而终于得以喘口气,稍事歇习,等候新郎来揭盖头。 月渐东升,杜瑄儿坐在新床上,双手紧绞着红色手巾,泄漏她在优雅端庄表相之下的紧张。 “我说我的好小姐呀,妳亲手绣制的鸳鸯已经被扭得不成形样了,妳就发发慈悲,停停手,放过无辜的牠俩吧。” 喜儿是随嫁入赵府的贴身丫鬟,虽然与杜瑄儿同是初入赵王府,她的害怕与不安并不比自家小姐少,只是看到小姐如此紧张的模样,她会很心疼的。于是她这个做下人的总得尽些薄力,说一些话来缓和室内沉闷的气氛,让小姐的心情能够舒缓好过些。 “好喜儿,妳就别再取笑我了,我知道妳的心底没有比我好过多少,瞧!妳的手也同我一样冰冷。”杜瑄儿自喜帕下的一方小视角,看到站在她身边的喜儿那双紧握的手,于是伸手拉过并用自己的双手将其合握。“妳放心,这儿还有我在,好歹我也是王府的少夫人,大家都得让我几分,我不会让妳受到任何委屈。” “小姐……”喜儿双瞳微溼,感动地回握杜瑄儿。 小姐总是如此,既贴心又温柔。 记得她自八岁起便开始跟着同年龄的小姐,那时自己因乍到新环境而感到惶惶不安的心,总让小姐用柔美的笑靥抚平,且待她好似亲生姊妹一般,而非主仆。 她一直认为以小姐这样显赫的家世与出色的外貌,再加上老爷与少爷们的极尽呵宠,小姐无疑具有相当的条件来骄矜放肆,就如同许多其他的官家小姐一般,但小姐却连一丝骄气也没有,相反的,她温厚、谦和,善良且体贴人心。 杜府内的所有人感情会如此融洽,小姐无疑是最主要的向心力之源,这也就莫怪今早临出门前,老爷与夫人哭花了老脸。 现在她只希望赵王府里的人,尤其是姑爷,能懂得小姐的好,真心地疼惜小姐,让小姐往后的日子都能过得快乐如意。 “小姐,姑爷能娶到妳,是他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喜儿由衷地说着。 “喜儿!”杜瑄儿放开喜儿的手娇嗔,喜帕下的雪颜满溢红潮。 “是!喜儿知道小姐害臊,就不继续取笑小姐了,这样说可以吧。”喜儿吐吐舌头。 虽然她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只是小姐脸皮薄,不爱听夸,她也只得当玩笑话来讲啰。 远远地传来了喧闹的声响,应是新郎官与闹洞房的人来了。 喜儿无措地看向杜瑄儿,见她将手巾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想安抚小姐,只是自己实在太紧张,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得静静地低着头,背挺得僵直,站立一旁。 “我说赵兄好福气,能娶到杜中书的掌上明珠,羡煞了咱们一票人。听说嫂子可是个才貌兼备的倾城美人,今天终于有幸得窥庐山真面目了。” “是呀,早就听闻嫂子盛名,却无缘得见,今儿个可得好好地瞧上一瞧。” “哎呀!我说你们这些鲁男子待会儿可得有礼些,别吓着我们娇滴滴的新娘子。”喜娘在走近房门时出声提醒这一群兀自嘻笑的男子,要他们别闹得太凶。 “遵命!”突然有一男子故作调皮的发声,众人籼么笮ΑⅫbr /> 喜娘推开房门,大伙便簇拥着一身喜气的新郎官进入内室。一名身着白色儒服、面容纤细俊逸的男子,缓缓尾随于众人之后,他的沉默与大伙的热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赵湍归接过喜娘递给他的如意形玉制长秤,转身面对坐在床头,全身被亮眼鲜红笼罩住的新娘,伸出的手踌躇了。 “赵兄,快掀新娘子的盖头呀,你还在犹豫什么?”较为性急的人开口,催促新郎满足他们对杜瑄儿的好奇。 “哎呀,新郎官总会害羞嘛!”另有人打趣地冒出话,又引起众人的大笑。 “新郎官,你就快点掀了盖头吧,别虚耗时光。” “是呀!别害臊了,快掀呀。”众人一个劲儿地将赵湍归的踌躇当成是不好意思。 “哈,平日赵兄和我们饮酒射赋、畅怀高谈总有几分豪气,倒不曾知道你还有这么害臊羞涩的一面,今日总算是开了眼界。”在场看来年纪最轻的男子开口。 “人家的大喜之日,羞涩也是应该的,我可等着看你当新郎官时还能不能洒月兑得起来。”喜娘跟他抬杠着,一双眼却仍直勾勾地盯着新娘。 她其实也很好奇,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杜瑄儿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实在受不了众人一股劲儿的猛起簦?酝墓槎ㄏ滦哪睿?还淖髌??倨鹩癯涌焖傧葡孪才痢Ⅻbr /> 自众人进屋后精神便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杜瑄儿,在喜帕翻落的同时,随着乍现的光芒反射性地抬头,惊惶的眼在与赵湍归对视一瞬之后随即羞怯地低下。 一片静默取代了原先的嬉闹,众人的反应只能用呆傻来形容。 看新娘子那清艳的丽颜令人心醉,那带怯的羞容令人心怜,那赛雪的冰肌令人心驰,那子夜般深幽的大眼令人心折,只能说,杜瑄儿真是活月兑月兑一位天仙绝色,京城第一美人果然不负盛名! 面对自己心不甘情不愿迎娶而来的新娘,赵湍归有一瞬间的失神。 早听说过他人对杜瑄儿的盛赞,只是他的妻子拥有再美丽的外貌又如何?动摇不了他早已沉落的一颗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杜瑄儿不仅是样貌长得美极,她最吸引人之处,在于眼神的纯净,与浑身所散发出的那份娴雅又淡逸的气息。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杜瑄儿是个内外皆好、无可挑剔的完美女子。 只可惜,怕是所托非人了…… 从进入新房后便一直倚着内厅隔门的白衣男子,在赵湍归掀开喜帕后,脸色由初见新娘的怔忡,逐渐转成失落与怅然。 “翩若惊鸿,腕若蝤蝾。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赵兄,你好福气,娶到的新娘子不是人,根本是个天仙呀!”突然有人打破沉默,发出惊叹。 “我说悟缓,瞧你从今早就一直是这么个闷闷不乐的模样,这下娶得如此佳人,你可开心了吧?”与赵湍归交情较好的人说道。 “怎会不开心,你没瞧咱们的新郎官望着新娘子猛发呆吗?”又有人语出调侃。 霎时房内又是一片打趣的取笑裟稚?Ⅻbr />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既然知道人家新郎被新娘子迷住了,怎么不知道识相走人呀!别在这儿瞎闹,耽误他俩的好时辰,快把该行的礼行一行吧。”喜娘回过神后说道。 在新人喝完合卺酒、行完礼数之后,喜娘便催促着大伙快快离开。 “悟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离开前,仍有人不忘调侃叮嘱。 赵湍归的回应,便是以沉默的态度请他们赶快走人。 倒是低垂螓首坐于床畔的杜瑄儿在听到这番话后倏地满面涌上潮红,那羞涩的样貌,又看傻了大伙。 “天啊,我们得快走,省得等一下有人把持不住,违反礼教强抢赵兄的新娘。” “哈!谁敢如此不自量力?”另一人吐槽。 “这等好事哪一天能降临到我头上呢?”完全是饱含欣羡的语气。 “怕是你再等个一甲子也等不到这等好运道。” “这可不一定,说不准天降洪福。” “别傻啦。” “对呀,咱们好好去大喝一番还较为实际些。”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嬉闹着往前厅行去。 从进入喜房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男子,在转身离去前,神色复杂地看了赵湍归一眼。 “欧阳,悟缓已经娶得佳人归,身为他的义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喝到你的喜酒呢?”有人搭着白衣男子的肩问道。 “再说吧。”他淡淡回答。 即使是好友,也没有人能体会他心中的苦。 打算继续饮酒作乐的一行人移步前厅,渐行渐远。 在喧闹的人群离开之后,赵湍归看向站在床边,一脸不知所措的喜儿,开口问道:“妳是随少夫人陪嫁过来的丫鬟吗?叫什么名字?” “回姑爷的话,奴婢名唤喜儿。”喜儿赶紧行礼。 赵湍归点了下头表示了解,续道:“妳也下去吧,李总管会为妳安排。” “是,奴婢告退。”又揖了一礼,喜儿走向尚在门口等候的李总管,关上房门后离开。 喜儿走后,房内随即陷入一片窒人的静默。 杜瑄儿不知所措地坐着,耳边仿佛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这种压力迫得人昏眩,却又令人期待。 还记得赵湍归亲至社府提亲时,兄长曾带她躲于帘后偷瞧,那时,他的样貌已然深印入她脑海中。 瞧其面貌端正俊朗,气质尔雅内敛,清亮有神的眼显其些许豪迈潇洒的性格,但过于浓密的剑眉却泄漏出他固执的脾性,直挺的鼻梁虽然看似寡情,丰厚的双唇却相反的呈现他的多情与重情。 自亲事订下后,不知有多少人在她面前赞扬过赵湍归的好,她知道,自己的夫婿绝对是人中之龙,也相信自己若有幸让他爱上,必是这世上最幸福之人。 随着房内沉默的持续,杜瑄儿益发不知所措。 她对洞房花烛夜会发生的事情并非全然不解。自小因领悟力奇高,又总爱进出父亲的书房,再加上四位兄长宠她实在宠过了头,只要见到坊间有什么新奇的书或怪异新颖的玩意儿,就会特地带回府里给她。因此一般女孩儿家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都看过,也全都知道。 只是知道与实际施行完全是两回事,以她这个极少出闺阁又不爱碎嘴的女孩儿家而言,对夫妻间事能了解的毕竟仍是有限,所以她现在只能强抑下满心的紧张,静静地等待她的夫婿有所行动。 沉默依旧持续着,就在杜瑄儿几乎以为他们两人将如此对坐一夜之时,赵湍归终于开口。 “杜瑄儿,既然妳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以杜、赵两家的权势,我们断然必须相处一辈子,不得毁婚。所以,有些事,我想我们还是趁现在说清楚得好。” 赵湍归语气中浓浓的不善与敌意令杜瑄儿错愕地抬起头。 直视杜瑄儿那惊诧与不解的目光,赵湍归强自抑下泛上心头的罪恶感,告诉自己是他们逼得他如此,杜瑄儿活该是代罪羔羊! 他快意恩仇地续道:“妳听好了,纵使妳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这辈子仍休想我会爱妳,清楚了吗?” 名义上的妻子?可真是伤人的一句话呀!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吗?还是我的家人曾得罪过你?”杜瑄儿怔愣道。 他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在她已将自己的心遗落在他身上之后! “为什么?”赵湍归惨淡地笑了一下,“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娶妳,因为我被迫必须娶妳,因为妳是杜中书的掌上明珠,让我没有理由拒绝娶妳,更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憎恨这门亲事!”他移近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很清楚,就算成亲对象不是杜瑄儿,也必然会有其他女人的出现,因此他只能抱着拖得了一时是一时的想法。坏只坏在杜家权势太大,让他连拖延的藉口都没有! 杜瑄儿被他语气与表情中的阴沉骇着,想后退,奈何她本来就坐在床上,无路可退,因此只能一直往后倾身,用两手支撑着身子不致向后摔倒。 “是否你不愿与我成亲的原因是,你心已另有所属?”杜瑄儿几乎是反射性地颤声轻问。 惊异于杜瑄儿思考的敏捷与聪慧,赵湍归目光炯然地瞪她一眼,而后转身,冷漠而残忍地说道:“我很高兴娶到聪明若妳的妻子,希望妳以后不会为我带来麻烦。”一方面赞许杜瑄儿的聪明,另一方面也是警告她别想在王府里兴风作浪。 赵湍归话一说完,便大步踏离了新房。 直到房门被大力关上,杜瑄儿心碎的泪,才缓缓沿着让胭脂妆点成喜气的面颊流下。 这就是她满心期许的幸福吗?这就是所有人口中再完美不过的天作之合吗?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事竟至此? 合掌接住不断滴落的泪,这竟是她的洞房花烛夜!那因沾染脂粉而透出微红色泽的水珠,是否就是她那被刨刮而不住淌血的心?天啊,谁来告诉她,她做错了什么! 望日圆满的月,尽情洒落它的光亮,照在所有作乐的人身上。 恣意绽放的繁花丛中,有不甘寂寞的虫鸣唧唧,与喧闹的人相和着。 尘俗依旧,自然运行不变,谁会在乎,世上多了多少伤心人? ΩΩΩΩΩ 亮若银盘的月,高悬碧落,四周不曾停歇的虫鸣与前厅隐隐传来的喧闹声相融,却衬出后院的幽阒与静谧。偶尔有几许凉风吹动一角刻意栽植的竹林,奏响竹叶乐鸣;拂过亭下水波轻扰,形成潋滟的姿色。在筑于水上,以曲桥连接两岸的悠然亭内,一身纯白的男子伫立着,月华洒落其周身,衬得他恍若出尘。但围绕着他的那股萧索与落寞的沉重气息,却打散了他四周那迷离得仿佛不属于人世的烟幕。 欧阳珣好不容易才逃离前厅那些半醉狂闹的人群,并非他不喜热闹,只是实在没有作乐的心情,只想好好地透口气,一个人静一静。 凝神望着水中仍有不肯安歇的锦鲤,优闲自适地享受月夜的清凉,他有些许出神。 如果人也能如此自由无拘,该有多好? 为何人世总有那么多牵累?为何人世总会有那么多规条?牢牢将自己捆绑其中,动弹不得。 总是这样,不觉累吗?如果他能不看、不理、不应、不管世俗,是否…… 呵,究竟是上天蓄意捉弄、是天负他,还是他自己不愿认命地作茧自缚? 思绪翻飞,眼神随之慢慢地变得空茫,仿若看向某一定点,实则已失焦距。 他只想让自己沉溺,耽陷于属于自己的落拓伤情的氛围。 缓慢而熟悉的脚步声渐次传入他耳中,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直到来人走入亭内,在他身后站立,两人如此僵持住,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亦没有人有所动作。 饼了约莫一刻,欧阳珣终于打破僵局。 “今晚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何忍放新娘孤单一人独候春宵?” “娶她的是赵王府,是两家的权势,并不是我。”赵湍归冷冷地说着。 “但行礼的新郎官却是你,无庸置疑。” 赵湍归静默,过了一会儿才低语,“玉容,别折磨我。”语气是不胜负荷的破碎。 欧阳珣转身面对赵湍归,双眼直勾勾望向他,轻声却肯定地说:“她很好。” “她是很好,”赵湍归无可否认,连他初见她时都有一瞬间的失神。“只是,所嫁非人。” “何必呢?她是无辜的。”欧阳珣又转身望向水面。“这样一位品德学养皆无可挑剔的女子,绝对配得上你,值得你赋予感情,爱上她,你们往后的日子幸福无虞。”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玉容,如果我们都看得透,何须如此心伤。”赵湍归的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一丝因欧阳珣的话语而挑起的怒气。 “但你已娶了她,她毕竟是你的责任。”自方才到现在,欧阳珣的语气一直都是不露情绪的平淡。 赵湍归闻言,气愤地抓住欧阳珣的双臂,将他背转过身,直视他的眼道:“那你还希望我怎么做?牵引我全副心神的是你,让我疯狂的是你,要我答应亲事的是你,让我们两人都心碎的也是你,现在你何忍再用这样的态度折磨我?”他很生气,真的很生气!当初敌不过他哀求的眼神,恨恨地许下这门亲事,现在却还得面对他冷淡的讽语! “不然我能如何?玉石俱焚吗?”他凄恻地垂首低语。 “我不在乎!”赵湍归脸上有为情所困的疯狂。 “但我在乎,悟缓,你性本刚烈,就算再多的诗书礼教,只能成就你外在给人的错觉,却掩不了真实的你。我们原就违反世俗,无法期许能被理解与原谅,若一意孤行,将不可能有善了。我只希望你了解,我要你过得好,我只盼你幸福。”欧阳珣落寞而缓慢地说着。 “那你呢?你怎么办?”赵湍归目光炯炯地看向欧阳珣。 “天下之大,岂无我容身之处?”怎么办?呵,他根本没想到要怎么办,心既已死,怎么做还不都一样。 “心不平静,到哪里都无法安身。”赵湍归咬牙冷道。“你以为你是在为我着想吗?你可曾正视过我真正的心思?可知若没有你,我一生都不可能盼得幸福!惊世骇俗、违反礼教又如何?我只在乎我们能否在一起。要我娶亲,只是让世上多一个伤心人罢了,为何你就是看不清?你以自己的想法为我度量,却不在乎我是否希罕、是否愿意接受你的牺牲。玉容,你对我太不公平!” “然而公不公平却不是我们两人可以权衡与左右的,你是赵家长子,如何逃避传宗接代的义务?若真要说不公,或许只能说是上天捉弄吧。让一对有情人却偏偏都是男子,让我们偏偏都有着权势如日中天的家世,让我们连隐避世俗都只能是奢想。悟缓,放弃对我的情,对你或许较好。” “别再自以为是,也别再说这些话,更不许你动离我远走的念头,要我放弃对你的情,我做不到。”赵湍归一字一句,重重地宣告。 闻言,欧阳珣心头霎时翻腾出万端复杂的心情,有悲、有无奈、有喜,却又有些自己无法分析的心绪与不安。 往后,该怎么走下去? “至少,待杜瑄儿好一点。” “你不在乎?”赵湍归直盯住欧阳珣。 “在乎又如何?”欧阳珣苦笑,想起赵湍归惊见杜瑄儿瞬间那怔忡的表情。 赵湍归盯着欧阳珣俊逸纤细的面容,半晌后轻轻扯出一笑,笑容淡然,却盈满蓄意。 “办、不、到!”他一字一字说着。 “悟缓,你……” “别再提了,好吗?”满含无奈的叹语中,却又有着恳求,让欧阳珣闭口,不再言语。 必于未来,如同乌云遮住日月一般,光芒翳尽,剩下的,只是无边黑暗。 赵湍归转身望向天空西斜的圆月。 如此圆满的月,却冷眼看待人世的悲欢离合。 谁说月圆人圆,现在他却只觉它漠然得可怕。 今人不见旧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滚滚浊世,他们也只是一点零星的沙尘,算得了什么! 只是渺小如他们,为何仍有那么多无可宣泄的苦? 第二章 喜儿无措地在轩室外踱着方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抬起想要敲门的手,思索了一会儿后,又颓然放下,转身无措地啃咬着手指头。 现在天光方露微曦,她知道自己来得太早,可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并不是由于赵王府待她不好,让她住不习惯;相反的,他们对她十分礼遇,给她属于自己的一间房不说,里头甚至有为她而准备的全新衣衫。以前在杜府时,她所受到的待遇已经够好了,来到赵王府后更不用说,哪有丫鬟可以睡那么舒适的衾床?可见赵王府有多么富有与奢华。 但受到礼遇是另一回事,并无法减轻她对新环境仍然感到陌生与不熟悉的感受,惶恐使得她无法安寝,才会在微曦方露,就来到小姐的……不,是小姐和姑爷的房门口。 又不安地踩了些步子,终于下定决心,她敲两下就好,只轻轻敲两下,若小姐和姑爷还因昨晚太过劳累而睡得方熟,相信不至于吵醒他们;若没有回应,她就继续立在门外等待吧。 举起手轻叩了下门,已做好得在门外呆站的心理准备,房内却传来杜瑄儿低哑而无力的声音── “是喜儿吗?进来吧。” 喜儿依言推开房门,心里还暗自嘀咕着,姑爷到底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呀,怎么小姐的声音会显得那么疲累?! 但当她一走入内室,看到小姐的模样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杜瑄儿无力地倚坐在床沿,身上仍穿着昨晚的大红嫁服,连凤冠也未月兑,脸上的脂粉早已糊花,交织着斑斑的泪痕。 她跟着小姐的这八年来,从未见她哭过的呀。纵使小姐性情是如此柔顺平和,一如她外在给人的感觉,但和小姐亲近的人都知道,小姐其实相当坚强。从小到大,小姐若有遇上任何难题,都会想法子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不哭,也不会无助地求人帮忙。也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情,杜家上下才会都把她当宝一样捧着,深怕她有了什么闪失又不肯说。 但现在……怎么才刚入门,小姐就显得如此狼狈? 喜儿冲到杜瑄儿的身旁,为她摘下凤冠,轻扶住她,让杜瑄儿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小姐,姑爷呢?” 杜瑄儿摇头。 “妳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是不?”见杜瑄儿点头,她又问道:“你们昨晚是不是没有圆房?” “嗯。” 喜儿叹了口气。 “我真不明白,像小姐这么好的人,姑爷就算打了八辈子灯笼也找不到,能娶到小姐,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姑爷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不能怪他,他心中早有意中人,我只是介入者。”杜瑄儿无奈的低语。 “有意中人又如何,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哪个女人能比小姐还好。再说若他早有意中人,为何还要上杜府提亲?他不要小姐,这京城不知有多少公子抢着要,干嘛娶人家闺女回来糟蹋。”喜儿气得口无遮拦。 “喜儿,能否别说这些了?”杜瑄儿无奈之余又觉有些失笑,喜儿就是这么直率的心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唉! “小姐要喜儿不说,喜儿就不说,但眼前的问题该怎么办?等一下见到老爷和夫人时该怎么交代?”喜儿苦恼地自言自语,忽而灵光一闪,拉着杜瑄儿的双手,略显急切地说:“对喔!小姐,等一下见到老爷、夫人时,正好可以请他们为妳主持公道。得让这赵府的人,尤其是姑爷明白,咱们杜家人可也不是好欺负的!” 杜瑄儿看着喜儿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中有一阵暖意汩汩淌过,但她另有盘算,可不愿意把事情闹大,让自己与赵湍归的关系达到无可挽救的破碎地步。 “喜儿,谢谢妳这么为我设想,但我只想静静地处理这件事,不希望惊扰其他人。”她对喜儿绽出一抹坚定的笑容。“该怎么办,我心里已有打算。” “小姐不想让老爷和夫人知道这件事,喜儿也没有权利说些什么。但妳和姑爷没有圆房这事儿瞒不了人,等一下嬷嬷们就会来检视,到时难保不生风波。” “所以我需要妳帮我。喜儿,妳会有办法吧?”杜瑄儿期望地看着喜儿。 “办法是有,可是小姐……”喜儿顿了一下,难掩心疼地看着她。“这样做值得吗?喜儿不愿见小姐受到任何委屈呀!” “不管值不值得,我总得在王府过一辈子,何不让自己快乐一些呢?”杜瑄儿一笑。“喜儿,不论未来如何,这总是我自己的决定,对错好坏,我也可承受得心甘情愿。” 看着杜瑄儿带着忧伤的笑脸,喜儿闷闷地说:“话虽如此,但如果整件事情的发端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呢?” 她实在为小姐抱不平,小姐值得最好的,根本毋需退让求全。 “我相信上天的仁慈,别哭丧着脸,快去张罗吧,等会儿还得帮我上妆,可别让老爷和夫人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杜瑄儿推推她,“快些,别让其他人瞧见了。” “是,那小姐妳先梳洗一下,喜儿很快就会回来。” “嗯,去吧。” 在喜儿带上房门后,杜瑄儿强装的笑脸随即卸下,闭起眼靠坐床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脑中回荡喜儿所说的话。 如果整件事情的发端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如果整件事情的发端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呵,不管是或不是,已非她所能选择,因为她已泥足深陷了。 ΩΩΩΩΩ 迈着沉重的步伐,赵湍归走到新房前。 昨夜他拂袖而去,竟忘却了今天需与他的妻子一同拜见爹娘。 妻子,呵,多么令人担待不起的名词、难以承受的包袱,偏偏他又无法逃开! 如果等一下杜瑄儿要请爹娘为她主持公道,他绝对是理亏的。罢了,掀起风波又如何,他自认无愧于自己的心就够了。 叹了口气,推开有如千斤重的房门,刚好看见喜儿将发钗插入杜瑄儿梳得繁复精美的髻上。 “姑爷。”喜儿对赵湍归福了,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 “继续吧,不用招呼我。”赵湍归为自己倒了杯水,倚在内厅门口看喜儿继续为杜瑄儿东抹西弄。 平心而论,杜瑄儿美得可令全天下男子心动,若非他早已心有所属,这件亲事必定相当圆满而且令人惊喜。尤其盛妆过后的她更是令人无法逼视,就算入宫为妃成后也无人会有异议,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自嘲地笑了下,饮尽杯中的水,却眼尖地发现床上的一摊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他着实愣住了。 “好了啦,喜儿,妳已帮我打扮得很完美,就别再东搓西弄了,这可会害我的头愈来愈痛。”杜瑄儿打趣的声音传来,震醒他的神智。 “小姐,妳就算不做任何打扮仍旧完美,只是喜儿就怕有人不知足,看低了妳的好。”喜儿半讽地说着。 “是,我知道我在喜儿的心中是天下间最美好的人,可是妳明明就已经弄好了呀!再这样不着边际地东模西弄下去,我都要怀疑起妳对我只是甜言蜜语罢了。”杜瑄儿故意忽略喜儿言语间对赵湍归的讽刺,依旧轻轻柔柔地说着。 “喜儿不依啦,小姐每次都只会欺负我。”喜儿嘟着嘴嚷嚷。 “妳是这世上最护我的好喜儿,我怎么舍得欺负妳呢?”杜瑄儿捏捏喜儿因气嘟嘴而显得圆滚滚的脸颊,笑得很温柔。“好了,妳先下去吧,我有事想和姑爷单独谈谈。” “是。”喜儿看着杜瑄儿,无声地表示对小姐的支持,接着转向赵湍归福了,道声告退即走出房门,自始至终没看过他一眼。 房门关上后,杜瑄儿见赵湍归仍旧望向床上那一摊血迹,直接开口解其疑惑。 “那是我请喜儿替我弄的。” “为什么?”赵湍归转头直视她。 她大可等一下直接向爹娘诉苦,如此被责怪的铁定是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用这种障眼法?是怕失了自己的面子,还是想讨他欢心? 心中虽思绪翻转,但在他直视杜瑄儿后,才发现她脸上显出一夜未睡的疲惫,眼睛有些肿胀,许也流了一夜的泪,只是用妆巧妙地遮住。 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他逃难似地走到外厅又为自己倒了杯水。 “昨日你离开后,我思索了一夜。”杜瑄儿跟至外厅,站在离他约三步之距处,轻声说着。“在嫁入王府之前,我并不知道你早已有属意之人。然而如今亲事已成,以两家的权势断然无法接受毁婚如此有失颜面之事。如你所言,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分开了。” 见赵湍归依旧闷闷地喝水,杜瑄儿强压下心头的苦涩,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为何你无法与你的意中人结合,是否爹、娘将两家联姻的利益置于你的幸福之前呢?”既已入赵王府,她自然也得改口称赵王爷与夫人为爹、娘。“如果真是如此,我可以帮你,只希望你也愿意坦承相告。 “或许让她为妾是委屈了些,但情势如此,我们也只有这样的选择。相信若她真的爱你,应当不会反对才是。如此一来,你可以得到你希望的幸福,我也可以多一个好妹子。” 赵湍归心底闪过惊讶,她到底在说什么?想做主为他纳妾,呵,可笑! “乐观些想,事情也许不会太糟糕,爹、娘或许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你前去迎娶。而且若他俩期盼早日抱孙,让你多娶一房媳妇儿也较好……” “住口!别再说了!”赵湍归突然捶桌大吼,吓得杜瑄儿马上噤声。“妳懂什么?妳什么都不懂,别太自以为是,也别再装模作样!这是妳想讨我欢心的手段之一吗?”赵湍归一步步逼近杜瑄儿,咄咄逼人地说着。 “我……我并没有装模作样,难道希望自己的夫婿快乐也算是手段吗?”被赵湍归逼得节节后退,杜瑄儿抵着墙道。 “妳若真的希望我快乐,就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望着她被他刺伤的容颜,赵湍归心底浮现痛苦又罪恶的复杂感受。 而他现在只能选择忽略自我厌恶的情绪,既怨上天不公,却又无力更改,那么就索性沉沦吧! ΩΩΩΩΩ 依照礼数奉完茶后,赵家现任主母──赵王爷的元配夫人王玉钗满意地拉着杜瑄儿的手左看右看,风韵犹存的脸上难掩开怀与得意。 “呵!我们悟缓好命,能娶到妳这么讨人喜爱的女孩儿。瞧,这水眸含烟、眉似春柳、鼻若凤翼、唇比桃瓣、肤若凝脂、身影婀娜,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名,连我看了都想醉卧牡丹花下。” 在王玉钗盛情的凝视与赞美下,杜瑄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是娘太抬举瑄儿了。”她温婉谦恭地开口。 “欸,娘可不是在抬举妳,娘说的都是实话。瞧妳,不单是人美,连举止行仪都如此优雅得体又谦逊。杜中书真是了不得,能教养出妳这么个人见人爱的闺秀;我们王府更是好福气,能讨到妳这房媳妇,真可算是前辈子修来的好运哩。”王玉钗是婆婆看媳妇,愈看愈满意。 “嗳,话可不能这么说,有道是红颜祸水,尤其大嫂名满京城,觊觎者大有人在,就怕是一个不小心,做了什么使我们赵王府蒙羞的事,到时候不知道谁可担待哟。”赵湍归的弟妹,也就是赵成德的妻子姚若仙尖酸苛刻地说着。 也难怪她心理不平衡,想当初王玉钗鄙她地位低下,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她与赵成德的亲事,若非她已怀了成德的孩子,想是一辈子也进不了赵家门。而自进门后,婆婆从未给她好脸色看,不论她如何费心讨好也一样! 赵成德风流成性,镇日流连花丛,让她饱受闺怨之苦,对此,婆婆除了冷嘲热讽之外,完全置之不理;而她所生的女儿,婆婆也是漠不关心。反观杜瑄儿,才刚入门,婆婆便对她极尽赞誉疼宠,和对她的态度可说差若云泥。 杜瑄儿身为中书之女又如何,她爹官拜四品,地位也不算低,婆婆却仍旧对她的出身极度不满,这口气教她如何咽下! 再看看她的夫婿,自杜瑄儿进厅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那垂涎的表情像是根本忘了杜瑄儿是他大嫂一般。姚若仙自认外貌亦是中上之姿,但她的夫婿自婚后却再也没拿正眼瞧过她。看赵成德凝望杜瑄儿的痴傻神色,她心中既妒又怨,遂将满月复心酸呈现于尖刻的讪语中。 “妳住嘴,这儿岂有妳说话的余地。”王玉钗转头冷冷地对姚若仙说道。“认清楚妳在赵府的地位,别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姚若仙尖声叫道:“好歹我也是王府的二少夫人,为什么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为何我多说一句话就算是丢人现眼?”她好怨,为何她在赵王府总无法得到该有的正视与尊重? “那又如何,要不是当初妳以有孕在身为手段,而我们赵家又丢不起这种脸的话,我根本不想承认有妳这个媳妇。妳费尽心思、不知廉耻地嫁到我们王府来,肯给妳名分已是不得已,别得寸进尺、不知进退。”王玉钗漠然道。 “我……”她还想争辩,却被赵成德摀住嘴。 “闭嘴,妳不说话没人当妳是哑巴。”赵成德恶狠狠地说。 姚若仙霎时静默下来,只因听出赵成德警告的语气中,那不含一丝怜惜的残忍。 即使两人是夫妻,他也从未在婆婆面前护过她一分一毫,如今,她还想奢求什么呢? “红儿!”王玉钗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奴婢在。”名唤红儿的少女走到王玉钗跟前。 “二少女乃女乃身体不适,扶她回房。” “是。”红儿走向姚若仙,扶着心灰意冷的她出厅。 杜瑄儿见此情状,心下愕然怔愣,这赵府的人事,似乎有些复杂。 赵夫人态度的两极化令她印象深刻,赵成德虽也算是仪表堂堂,但那婬邪的眼神令人浑身不适,现在她总算有些了解悟缓为何会对替他纳妾的提议嗤之以鼻,想来婆婆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王玉钗见杜瑄儿发愣,以为她是被吓着了,拉起她的手轻轻拍抚,笑道:“吓到妳了,真是对不住。那姚若仙只是小小四品官之女,妄想高攀我们尊贵的赵王府就该有心理准备,偏偏她老学不乖,肯给她名分就已算相当善待她,却还不晓得知足!但瑄儿妳放心,妳与她大不相同,娘疼妳都来不及,怎会舍得凶妳呢?” 大不相同?如何个大不相同?因她的相貌与才情,还是因为她是杜书禅之女,背景雄厚?杜瑄儿在心底苦笑。 就在此时,有两位嬷嬷走了进来,在王玉钗身边耳语几句随即退下,之后便见王玉钗面露满意的笑容。 “瑄儿,娘确信以妳的才识教养不若姚若仙那般粗野俗鄙,自然也不会将她说的话搁置心上,只不过娘还是得提醒妳凡事小心些,以免落人口实,知道吗?” 王玉钗明褒暗警告的话让杜瑄儿听得寒毛直竖,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未来将是无底深渊,而她别无选择地只能往下跳! “瑄儿明白,谢谢娘的关心与教诲。”即使心思回转,她仍不显露情绪地恭敬道。 “这才是娘的好女儿。”王玉钗满意地点头。“好了,妳也该回去休息了,看妳脸上满是疲惫,想是昨晚没睡好吧。” 听到王玉钗促狭的言语,杜瑄儿耳根烧灼起来,面红似火。 “悟缓,你也真是的,当初说什么也不肯同意这门亲事,现在得感谢爹跟你娘了吧!瞧你,喜欢新娘子也不是这等喜欢法,把人家折腾得这么憔悴。”一直没有出声的赵守文终于开口,却是在取笑两位新人。 杜瑄儿听到这番露骨的言词,羞得无法抬头。 赵湍归则是听不下去他们自以为是的推论之词,因而顺势找个藉口,“爹、娘,您俩就别再取笑孩儿了,况且瑄儿脸皮薄,禁不起逗。” “傻孩子,这是凡人必得经历的正常之事,何必如此怕羞呢?”嘴上虽这么说,王玉钗对杜瑄儿的反应可满意得很。“我还期望妳能为我们赵府添一堆胖女圭女圭,不加紧努力可不行哪。再说妳和悟缓郎才女貌,孩子肯定也是人中龙凤,为娘已经开始期待了。”说到最后,语气不掩急切。 “娘,别再说了,我先扶瑄儿回房休息,等晚膳时再差人来通知我们吧。”再也听不下去,赵湍归伸手扶住杜瑄儿准备回房。 然而他的举止在长辈眼中看来却成为他爱护妻子、保护妻子的行为,没人看穿他营造假象背后的心思。 对他行止最满意的莫过于赵守文和其夫人了,相信再过不久,他们一定有个孙儿可抱,想到这,赵守文与王玉钗相视而笑。 ΩΩΩΩΩ 赵王府占地宽广,大致上以倚梅院为界,前方为用于接待宾客以及王府成员日常起居的建筑群,而后方则是专用以怡情陶性的庭园建筑。 自王府大门而入,必先经过燕誉堂,此为赵王府主要接宾宴客之所。燕誉堂之后,则分别为:华松院,为赵守文与王玉钗之住所;曜菊院,现由二夫人及其儿子一家所居住;问翠轩,为赵成德一家院落;以及养心斋,是王府藏书之地,斋内并辟有一厅,现已为赵湍归的专用书室。 这两院一轩一书斋,主要环绕由黄石堆砌而成的庭园所修筑,并于庭园周围设有高约四尺的曲折回廊相通,回廊的尽处,则通向倚梅院。在倚梅院之后,有一池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泊,湖上设有曲桥,连接湖泊另一端的王府后花园──木墀园。 自倚梅院到木墀园,属于南方的建筑形式,这是赵守文为了下江南游玩时所结识的爱妾──文向君消解乡愁而特意修筑的,可惜一向体弱的文向君嫁入赵府才三年便已病逝,之后倚梅院便被赵湍归讨来成为私人居所。 这一日,欧阳珣来到赵王府,本欲找赵湍归,却在回廊中被杜瑄儿给拦下。 “你是相公的义弟,我也可以称你一声玉容吗?”杜瑄儿浅笑轻问。 “随妳高兴吧。”欧阳珣淡淡地回答。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听到“相公”这两个字眼!虽无法装出热切,倒也毋需对她冷眼以待,只是好奇杜瑄儿拦住他的原因。 “找我何事?” “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虽这是她几日来反覆思索的结果,但真要开口,她反倒犹豫了。 即使欧阳珣与悟缓的感情再好,终究也只是外人,这种家务事请他帮忙,总有些不妥。 但,她悲哀地想着,以她与悟缓现在的关系而言,对自己相公的心事,无疑欧阳珣这个“外人”会比她这个挂名的妻子了解多了。 欧阳珣挑眉看着她的局促,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我想请你告诉我,”终于,杜瑄儿下定决心地问道:“你是否认识相公的意中人?可否让我知晓她是谁?” 欧阳珣闻言一阵错愕,随即恢复正常,但刻意平淡的神色瞒不过一直望着他的杜瑄儿。 欧阳珣那一瞬的反应,让她肯定他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问我?妳不觉得这问题应找悟缓解答较好吗?”呵,居然问他,可笑! 杜瑄儿轻叹口气。“如果他愿意告诉我,我又何须煞费苦心。听闻你与悟缓情如亲生兄弟,所以我便猜想你一定知道,玉容,请你告诉我好吗?”杜瑄儿直视欧阳珣的眼,美眸中写满请求。 情如亲生兄弟?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是何种反应? 那么一瞬的时间,他有股冲动想把真相告诉她,好看她惊诧发白的面容,看她慌乱失措的反应,但这念头终究被他压下。 “妳为何想知道?”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自入门这些时日以来,多少也了解府内的人事是有些复杂。王爷在外威名远播,但实际上,王府却由婆婆主控大权,而婆婆的个性,我想你应该也清楚才是。”身为人家媳妇,有些事并不适宜说出口,她相信欧阳珣也是明白人。 是的,王玉钗现实好利,掌控欲强,因为自身权势的关系养成眼高于顶、刚愎自用的性格。这样的人,除了带给人压力与枷锁外,实难找到温情。 但这对她应是无妨吧?众所皆知,王玉钗对杜瑄儿是疼爱、赞誉有加,只因王玉钗早已先入为主的认定了杜瑄儿的好。 欧阳珣不置一词,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猜想,相公与他所属意之人间最大的阻隔,许是身分上的问题,所以才会希望知道相公的意中人是谁,她的身分为何,如此我方能想个方式为相公迎她入门。况且我相信,以婆婆目前疼宠我的程度而言,她应还是会顺着我的希冀。更何况,为悟缓多迎娶个妻子,婆婆想要抱孙的心愿便可早日达成,相信她不会反对才是。玉容,这一件事,我只能请你帮我了。”她目光诚挚地看向他。 欧阳珣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瞪视杜瑄儿。 他有没有听错,一个成亲才方满月的女人,居然想做主为丈夫纳妾!他不得不佩服起杜瑄儿的气度,同时也心疼起她语气中那一丝隐微的落寞。 杜瑄儿相当清楚现实的情势,也相当清楚自己在赵府所处的地位。听她语气中竭力隐藏的那缕悲哀,似是认为现实如王玉钗,对她的疼宠不知能持续到何时,因此积极地想在尚拥有呼风唤雨能力时,为悟缓做些事,即使那些要求很可能会触怒王玉钗。 她的想法没有错,错在她预设错了基本对象,没有人规定赵湍归的意中人一定得是女儿身。 包何况,抱孙?赵湍归和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听起来真可恨! “既然大哥不愿说,妳又何以认为我会告诉妳?”欧阳珣挑了下眉,话语中有一丝为难的轻佻。 “我不奢望你一定会告诉我,毕竟凭你与相公的交情,不是我这初来几日的妻子所能比拟。只是,我真心希望相公快乐。”杜瑄儿尽力维持自己说话语气的温和持平。 左一句相公,右一句相公,听了心烦! 但,欧阳珣深深地看着她,不论外貌、心质、气度,这女子完全没有可令人挑剔之处,悟缓娶了她,可也真是福气。 叹了口气,如果她不是这么完美该有多好,至少不会让他连想恨她都无法。 “值得吗?妳不在乎?” “我只希望相公开怀,更何况,多一个姊妹即多一个伴,值得的。”杜瑄儿浅笑地低垂下头。 就算她在乎又能如何?毕竟说到底,她才是那个介入者呀! 杜瑄儿故作轻松表相之下的那份戚然,让欧阳珣心中一动,同样都是为情所困之人,谁可责怪谁呢? “但很可惜,我并不清楚妳想知道的人是谁,请原谅我无法回答妳的问题。”他目光灼灼地看她,语气却隐藏起所有情绪。 “你……”杜瑄儿错愕地抬眼看他。 “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幸福。”欧阳珣语气沉重地说完,随即转身离开,留下杜瑄儿慢慢思索他的话意。 不知道会比较幸福吗?但看看她现下的情境,她还能奢求有所谓的幸福吗? 看着天空,杜瑄儿定下心念,她向来就是坚强的性子,既然心已沉沦,回不了头,那么她会为自己、也为悟缓尽最大的努力。 若事情有转圜余地,她便会试试,毕竟,她不是什么都不做就认输的人! 眼见一朵云絮飘过,她哀伤地笑了笑,终究,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拥有最寻常的心思啊! 第三章 “听说数日前你有来王府找我,怎么又离开了呢?那日我明明就在府内养心斋,怎不知会一声?”飘散淡淡桂香的木墀园内,赵湍归开口询问欧阳珣。 “在中途让杜瑄儿给拦下。”他没有办法将杜瑄儿视为大嫂,应该说,他不想正视她是赵湍归之妻的事实,所以连名带姓地称呼她。 “哦,她对你说了什么?”难道杜瑄儿听到什么风声? “她询问我是否知道你意中人为谁,想做主为你迎妾。”欧阳珣定定地看着赵湍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赵湍归脸色微变,咬牙道:“她还是不肯死心!” “她是个好女子,重点是,她对你情真意重。”欧阳珣就事论事,但语气中的淡漠让赵湍归抬起头瞪视他。 “她对我情真意重又如何,占据我心的并不是她。” “但不可否认,你对她有所感觉,不然你的神色不会显现出复杂。” “玉容,你究竟在想什么?又要探试什么?”赵湍归叹了口气。“她太好,好到让人不忍伤她。我情绪的复杂,来自于对她的愧疚,不是源于心动。” “是吗?”欧阳珣转身背对他,嗅着提早绽放的桂花所飘散的香气。 “我不懂,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既然叫我要好好待她,又为何对我的行为有所猜疑?我无法和颜悦色对她,却又不忍伤她,你却还拿我这样的矛盾来作文章。玉容,你未免对我要求太过,这对我不公平,会心痛的人不只有你。”赵湍归黯然说道,语气中有浓浓的受伤。 “原谅我,我只是害怕,怕她的好终究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知道自己不可理喻,但我真的很不安。悟缓,给我一些时间,让我静一静,我会将自己的心绪整理好。”他摘下一丛桂花,递给赵湍归。 赵湍归在接过花的同时握住欧阳珣的手,道:“别对我猜疑,今生我的心只属于你,别让两人都不好过。” “我相信现在的你,但时势多变,造化弄人,很多事情,谁可说得准呢?”欧阳珣淡笑,笑得凄凉。 “那就让时间为我证明吧。”赵湍归承诺。 让时间证明悟缓的心,会变?抑或坚若磐石?他宁可相信是后者,但盘据在心头上的不安却不肯稍退。他怕悟缓心上的矛盾不只源于愧疚,也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受不了这样的局面、这样模棱两可的立场。 上天已经错待他俩,难道会在他们的未来施舍怜悯吗?为何独有情字,会令他们如此软弱? 用来隔出后花园的贝叶门外,一道人影无声地离开。 ΩΩΩΩΩ 在离开可能被发现的范围之后,杜瑄儿狂奔回房,快速锁上房门,随后背抵着门无力地滑落,颓然坐在地上。 她刚刚究竟见到什么样的情况?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天啊,她竟还想做主为悟缓迎妾!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又到底在努力些什么? 缓缓地摇了摇头,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她想哭,哭自己的可笑;又想笑,笑自己的可悲。事实太伤人,而她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所演出的笑话! “为什么……” 抬起头呜咽一声,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只听见自己声声比哭还凄惨,破碎的低笑。 上天究竟为她安排怎样的路?她好想问,好想问问命运想如何发落她? 她前世是否为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之徒,所以活该今世情路走得坎坷残缺? 难怪……难怪悟缓会说她什么都不懂,难怪他会讥她白费心思…… 是她太愚蠢,才会看不清真相,才会自以为是地一相情愿,而否认心底若隐若现的疑惑。 耳边又响起那一日欧阳珣离去前对她说的话语── 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幸福。 欧阳珣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看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她,以及面对他们那一日的谈话? 他对她提出告诫时,是怀着怎样矛盾的心思?然而她却执意追逐,活该现下心痛欲绝! 如今想来,那日欧阳珣眼中那种融合哀伤自嘲的复杂眼神,虽一闪而逝,她却没有看错。 怎么会忽略呢?怎么会放任自己蒙蔽疑惑而选择相信自己看错呢? 情爱的产生,向来不由自主。她现在总算能够了解,悟缓一刻也未曾卸下,那种为情所困、不得伸展的抑郁所为何来;她也能够体会,他们两人不见容于世人的悲戚。 如果整件事情的发端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呢? 喜儿呀喜儿,还真被妳说中了呵! 无力去怪谁,毕竟谁都没有错,她能明了,也心疼他们两人的心伤。 只是,谁来怜她?又谁肯怜她?谁能告诉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活该得到如此惩罚? 泪,流不出,用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冀求些许温暖,此刻她只觉得好冷,好冷…… ΩΩΩΩΩ 新月初上,为漆闇的大地洒落光亮。倚梅院屋内的灯火,却仍未点燃。 敲门声响起,拉回杜瑄儿恍惚的神智。 “谁?”她问,语气有气无力。 “是我。”赵湍归在门外回答。 呵,哪有夫妻想进房还得先敲门的?但他们就是! 从未同过房,到底算不算真是夫妻? “晚膳时听喜儿说妳身体不适,娘要我多关照妳。” 杜瑄儿晚膳缺席,喜儿说她身体不舒服,王玉钗对赵湍归的不知情感到生气,早早赶他回倚梅院照顾她。 “谢谢你的关心,我只是感染些微风寒,不碍事的。不好打扰你的时间,你也请回养心斋吧。”现在的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因此明白地下逐客令。 呵,一生难得几回任性,就让她放纵一下吧。 赵湍归叹了口气,缓缓走开。 而房内人儿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为他语气里、叹息中的那一丝关怀。 她一直相信只要有心,任何难题皆可迎刃而解,掉泪是无意义的行为。怎么来到王府之后,就愈来愈爱掉泪了呢? 从下午就一直不肯坠下的眼泪,现在却怎么抹也抹不完。 也罢,就当成一生的泪,全都在此时落尽好了。 反正日子一定得过,既然没有轻生的权利,那么现实就得面对。 只希望她能有足够的坚强得以面对渺茫难知的未来,但在明日金乌东升前,让她落泪落个尽兴吧。 至少,她还有自己可以心疼自己。 ΩΩΩΩΩ “小姐,夫人来看妳了。”喜儿边敲房门边喊。 “快请进。”杜瑄儿连忙整理一下仪容,走向外厅。 喜儿自行开门,让王玉钗走进。 “娘,有事传唤瑄儿即可,何必劳您亲自过来呢?”杜瑄儿向她揖了个礼。 “听说妳最近身子不舒服,娘担心妳,所以过来看看。”王玉钗将杜瑄儿扶起,两人一同落坐,喜儿同时为她们斟上茶水。 “瑄儿没事,只是些微风寒罢了,最近已经好了许多,谢谢娘的关心。” “没事就好,瞧妳瘦成这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亏待妳哪。妳最近身体不适,因而没去大厅里用膳,这我可以理解;可怎么听下人说妳连送进房里的食物都几乎没动呢?”王玉钗责备道。 “最近胃口不是很好,因此让娘担心,瑄儿认错就是。”杜瑄儿低声说道。 “娘没有要责怪妳,只是身体不好就更得多吃些,不可以任性,知道吗?” “瑄儿明白。” “很好,等一下我会吩咐下人熬些补品给妳调养身子,妳可要记得吃。”王玉钗自行决定。 “谢谢娘。”面对婆婆的强势,她只能暗暗叫苦。 低迷的情绪,折磨得她连一点胃口也无。 “还有,听说最近妳与悟缓都没有同房,这是为何?”王玉钗终于问起她最关心之事。 杜瑄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躲不了。 “因为大考将至,悟缓想加紧充实自己,再加上瑄儿近来染上风寒,怕悟缓受到连累,所以我们才会决定暂不同房。”天知道她的身子好得很,从小几乎没病没痛,若让兄长们听到她以染上风寒为藉口,准会大肆嘲笑一番。 自从嫁入赵府后,她面不改色的及时编谎功夫愈来愈精进了! 王玉钗微点头,表示还满意她的答覆。 “瑄儿,悟缓有积极求取宝名的心态固然很好,娘也很高兴有妳这么深明大义的媳妇,可是你们也别忘了要替咱们王府延续香火,娘和王爷可期待得紧。” “娘,我……”杜瑄儿低下头。 “有什么好羞的呢?”王玉钗完全误解她的反应,口气有些威迫。“相信妳也明白我和王爷抱孙心切,别让我们等太久,知道吗?” “瑄儿明白。” “明白就好,娘要回房了,等会儿下人会送人参鸡汤过来,记得好好调养身子,别辜负为娘一番心意。”王玉钗亲昵地拍拍杜瑄儿的手,之后转身走出房间。 “小姐……”喜儿心疼地看着杜瑄儿瞬间垮下的丽颜。 “什么都别说,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杜瑄儿道。 “是。”喜儿转身本欲离去,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旋身说道:“小姐若有任何吩咐,喜儿就在门外。” 直到门扉关上,杜瑄儿都没有动作,像个雕塑女圭女圭一般,木然的脸上无任何情绪,兀自站立在原处,不曾移动,良久…… ΩΩΩΩΩ 在遍植修竹的养心斋内,有一建筑精巧却装潢朴质的轩室。此刻,赵湍归正坐在轩室的书案前,手里拿著书卷,漫不经心地翻着,思绪却渐渐飘到昨日。 他一直尽量避免与杜瑄儿见面,常常是一天之内,只有晚膳时刻才见得着她,但即使如此,他仍必须与她在人前表现出恩爱样貌,这使得他备感压力。 直到近几日杜瑄儿因染上风寒,膳食皆直接送入倚梅院中,这样的状况才稍有转变,算算时间,他已有近十日没见着她了。 不可否认的,他为此而松了口气,直到前日王玉钗到书房训斥他一顿,他才惊觉自己的疏忽与无情。 即使他尽量避免与杜瑄儿有所牵扯,但在道义上,他却也应该对杜瑄儿表示些关怀与注意,而非不闻不问。 这段姻缘造成他们三人的伤害及痛苦,但他却残忍地让她独自面对一切! 深自省思过后,他决定前去探视杜瑄儿。私心里盼望,也许事情并非无法转圜,他或许可与杜瑄儿建立较好的关系──那种属于朋友的情谊,这也或许是他们两人相处最好的模式。 然而当他走向倚梅院时,所见到的景象却让他止住步伐,颓然转身离开。 由花窗看入厅内,杜瑄儿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一大盅补品。 这一望,不仅令他惊骇于她的消瘦,更心疼她脸上的无奈与凄绝。 缓缓地,杜瑄儿舀了一匙汤送入口中,随即丢下汤匙作呕,但她快速地以双手摀住嘴以防将口中食物呕出。在神色痛苦地将食物咽下后,双睫凝着因为不停作呕而逼出的泪,无奈地再看了那盅补汤一眼,方又继续舀食物入口,再飞快丢下汤匙,以双手防止自己将食物呕出。 如此重复不停地做着一样的动作,即使不停的作呕让她的眼中盈满痛苦的泪水,她却仍拼命似地想将桌上那一盅药膳吃完。 随后他拦了一个下人询问,方知自从杜瑄儿染上风寒后,原本送入她房中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地再被端出。直到三日前赵夫人前去探视她,并吩咐下人务必用最好的食物为杜瑄儿调养身子后,少夫人才肯正常饮食,之后送入倚梅院的食物也才不再被浪费。 若不是他悄然无息地进入,他也不会看到那撞击他心底的一幕。 瑄儿什么都不说,却独自承揽一切,因他的私心而造成的一切! 她明明胃口全无,却强迫自己吃下不断送进她房中的吃食,只为了使自己不再继续消瘦下去,好让王玉钗相信他们夫妻恩爱的假象,相信她的消瘦全是由于风寒所致。 食不下咽,为他;强逼自己,亦是为他…… 她总是用和煦的笑颜来掩饰四下无人时的凄然与孤绝,用温柔的目光掩盖独自一人时的凝泪。而他,却连施舍一些关注与怜悯都不肯! 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容,赵湍归啊赵湍归,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认为事情会照你的想法走! 转圜?朋友?看看你的任性为他人带来什么样的痛苦。 他逃避着压力,也因为不需要见到她、暂时不用演戏而松了口气,却从不曾想过,她配合做戏时是怎样的心情?她面对父母时是怎样的心情?只残忍地让她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 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必须承受最多,这笔罪,他该如何担待? 怒湍急流,穿石裂岸,溯而回之,悟狂归缓。悟缓,是他小时候,长辈为了收敛他刚烈脾性所取的字,直到现在,他仍是用这样的刚烈伤了她。 他不该去提亲的,不该失去理智地怀着报复心态亲自登门…… 杜瑄儿强咽吃食的痛苦表情撕扯着他的心,控诉他的不公与不该,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已经造成的一切,只能任由罪恶感啃蚀他一身。 手中的书突然被抽走,赵湍归抬头望入欧阳珣担忧的眸中。 “悟缓?” “玉容,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他语气低哑地询问着没头没脑的话,那抹惶然与无助同样也撕扯着欧阳珣的心。 没人肯再言语,任由静默充斥书房,传递风雨欲来的不安讯息。 ΩΩΩΩΩ 轻声叹了一口气,杜瑄儿望着手中已经完成一半的鸳鸯戏水图,神智又慢慢游离。 鸳鸯呀鸳鸯,你俩可藉由我的双手织就甜蜜,可是我的鸳鸯梦由谁助我得圆呢? 抬头望向窗外,虽仍旧是晴空朗朗,但吹入屋内的风,已然透露凉意。将近入秋的风,吹得人心浮动萧瑟呀! 距离那一个窥伺真相的下午,已过了十多日。她的心情,也由原来的心神俱裂转为如今的忧伤自怜,唯一可称许的是,至少,她平静下来了。 事情真不是普通的棘手呀!如果悟缓锺意的是哪家的姑娘,或许还比较好解决,偏偏……唉! 杜瑄儿对自己苦笑了下,她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办法将悟缓放失的心导回“正途”,别让他继续陷溺于不正常的情感关系,而不是烦恼着该如何帮助他们两人! 这除了得怪自己傻以外,又能如何说? 想起数日前,赵夫人领着大夫来探看她的景况── “瑄儿呀,娘请大夫来为妳看看身子啰。”王玉钗领一名身穿褐色袍服的男子进入倚梅院。 “娘。”杜瑄儿飞快起身迎接。 “来,快过来给大夫瞧瞧。”王玉钗热络地拉着她。 “娘,瑄儿的风寒早就痊愈了,您实在毋需如此麻烦劳累。再说让您如此费心,瑄儿真觉过意不去。”杜瑄儿不安地说道。 “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妳是我的好媳妇,关心妳本是应该。再说我还倚盼妳为我们赵家生个胖男儿哪。”王玉钗拉过杜瑄儿的手让大夫为她诊脉。 杜瑄儿低头不语,用浅笑来掩饰落寞。 “大夫呀,如何?”王玉钗问道。 “嗯。”只见那位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摇头晃脑,随后放下杜瑄儿的手,缓缓笑道:“依脉象看来,少夫人的身体非常安康,为你们赵府再添十个八个胖女圭女圭也不是问题。” “那好、那好,红儿,带大夫到帐房提领银两,记得多给些。”王玉钗眉开眼笑。 “是,大夫,请随我来。”红儿领着那位大夫走出倚梅院。 一抹了悟闪进杜瑄儿脑中,原来……原来不是单纯的担心呀。 算到底,是怀疑她为赵府传宗接代的资格! 一瞬间,难堪、委屈的情绪直袭向她…… 接下来的情形如何呢?杜瑄儿口中含着绣线,静静凝思回想。 她只记得所有的人似乎都离她很远,而她像是与所有的人隔出一大段距离,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王玉钗似乎还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根本没听进耳里,只是漾着浅笑持礼应对。 还会说些什么?不过千篇一律! 懊恨吗?她自问。悲哀的是,她似乎只会认命。 呵……谁教她偏偏爱上不应该爱的人呢? 第四章 听到叩门的声响,杜瑄儿才由恍惚中回过神,放下手中的针黹后,起身前去应门。 会是谁呢?她暗自揣度着。 由于她最近总以身体不适做为逃避所有人的藉口,王玉钗也以她需要好好静养为由命众人少来打扰她,因此她近日来的生活,可说过得相当清闲。 喜儿方才还兴匆匆地说要上市集添什货,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难道会是……悟缓? 心头因为这个突然浮现的想法,而涌上一阵激越与窃喜,她霍地拉开房门,却见门外,赵成德正一脸嘻笑地直望着她。 “成德,有事吗?”悄悄压下心底的失望,她有礼地问道。 “大嫂近来身体欠安,已旬日不曾出倚梅院,成德心甚挂念,特来探望。”赵成德故作有礼地一揖。 “经过连日来的休养,我已无恙,多谢挂怀。”赵成德眼中的流气与专注令她浑身不舒服,警戒顿生,因此有礼地下逐客令。“劳小叔前来探视,瑄儿心甚感激,只是仍觉身子有些疲累,需要休息。原谅我现下无法招待,他日定偕悟缓与你一同畅言。” 赵成德单手抵住杜瑄儿本欲合上的门,语气轻佻地说:“欸!大嫂身体微恙,我这个做小叔的来此探视本即天经地义,大嫂实在毋需挂心。再说大哥如此冷落大嫂,让妳独自一人在倚梅院里静养,饱受孤独滋味,实在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成德真为大嫂感到不平!因心疼大嫂处境,所以成德总要代大哥尽些关怀啰。” 赵成德说着说着,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用食指挑起杜瑄儿的下巴,杜瑄儿偏过脸,退了一大步,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却给了赵成德登堂入室的大好机会。 “既然尊我一声大嫂,就该恪守应遵之礼教。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属不宜,小叔,你请回吧。”杜瑄儿沉下面孔,正色说道。 “既称妳一声大嫂,当然应该为妳着想。大哥既然无法令妳得到快乐,我这个做小叔的自然应该代劳。”赵成德关上房门,落了锁。 “你……胡说些什么?”杜瑄儿连连后退。 在赵成德脸上满是邪气的情况下,她不会傻得看不出他眼中燃烧的火苗代表什么,她必须想个法子逃开眼下的情境。 “我有胡说什么吗?谁不知道大哥和欧阳珣关系不寻常,简直好得过了火。妳嫁给大哥也只是守活寡而已,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不然他为何不住倚梅院而就书室,妳又为何会终日悒郁不乐,日渐消瘦。”他咄咄逼人地迫近她。 “悟缓之所以夜夜待在书室是为了功名而忙,不好分心之故。我会消瘦只是因为受了风寒,不是你所以为的悒郁不乐。你是悟缓的胞弟,理应相信他、为他着想,而非随便相信流言,如此中伤他。”杜瑄儿义正辞严地说道,期望唤醒赵成德的良知与理智。 “哦,是这样吗?大嫂可真是令人心疼的痴心人呀。”赵成德漾着邪笑,一步步将杜瑄儿逼近内室。 “成德……你……你别做出会让所有人蒙羞的事来。”杜瑄儿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思索如何乘隙逃开赵成德的方法。 “只要妳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我已经摒退所有倚梅院的下人,一时半刻间不会有人进来了,大嫂,妳大可放心地与我共赴巫山云雨。”赵成德贴近她的脸庞说道。 “放肆!”杜瑄儿刮他一个耳光。“既然你还称我一声大嫂,就别做出这等违背伦常又伤天害理之事!” 趁赵成德挨了耳光仍有些怔愣之际,杜瑄儿迅速绕过他往房门奔去。饶是赵成德镇日流连花丛,夜夜笙歌,反应可也不差,因此杜瑄儿才刚跑到内室门口就被赵成德拦腰抱住,丢到床上。 “怎么可以说我违背伦常呢?我只是深深地恋慕妳;再说,我们做这样的事绝对不算伤天害理,因为我自信绝对能带给妳快乐满足。”色欲薰心的赵成德,就算挨了个耳光,依旧无所谓的笑着,只是动作变得急切许多。 他边解开腰带边说着婬逸放荡、不堪入耳的话语,见杜瑄儿仍是想逃,蓦地用身体强压住她。 “来人!来人啊!”在赵成德扑向她的同时,杜瑄儿扯开喉咙放声大叫,冀盼有人无意间经过而听到她的呼救声。 “叫也没用,早说过下人都让我给摒退了。”赵成德嗤道。此时他的手已扯开杜瑄儿的外衫,急切的嘴啃咬着杜瑄儿柔女敕粉白的肩颈肌肤,留下淡红咬痕。 杜瑄儿用力推打赵成德,但哪里比得过他的力气? 为什么?!上天嫌她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够吗?非得要这么折磨她才行! 嫁入王府后的所有委屈、心碎、忧伤、苦痛、羞辱一瞬间全袭涌入她的脑海,与现在遭到逼迫的无奈与无助交织成愤恨,她失去理智地拚命大叫抵抗,盲目地只想伤害眼前压制住她、想控制她自由与清白的人。 欲火焚身的赵成德被杜瑄儿狂乱的抵抗弄出伤痕,气愤地甩了她一巴掌,而后擒住她的双手,压制在她头顶上方。 “奉劝妳别再做无意义的抵抗,那除了减低我怜香惜玉的心情之外,对妳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妳再如何呼喊也不会有人听到,不如认命!”赵成德语出威胁,空着的那只手开始解起她的肚兜。 “放开我!”杜瑄儿哪里听得见他警告的言语,她已经进入几乎歇斯底里的状态,依旧狂喊抵抗,让赵成德显得有些狼狈。 赵成德没料到平日温婉娴静的杜瑄儿一旦抵抗起来简直比撒泼的猫还难缠,于是又气愤地打了她一巴掌。 “我本想好好让妳快活一下,但既然妳不识时务,就别怪我动粗了!” “是吗?”幽冷的男音传来,语气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与暴怒。 狂猛急切的欲念需要宣泄的出口,赵成德将全部心神耗费在压制奋力哭叫抵抗的杜瑄儿身上,压根儿没听到房门被撞破的声响,因此当他在脸上挨了一拳,继而被抓起丢往地上,再撞上雕花桧木柜,然后扶着晕眩的头缓缓站起后,才反应到已东窗事发。 当赵成德颤巍巍站起,便看见杜瑄儿已经蜷缩到床角不住地发抖,身上并罩了件白色外衫。 再向床边一望,见到护住杜瑄儿的欧阳珣后,讥讽地开口,“哦!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大哥的情人前来搭救大哥的妻子吗?” 欧阳珣在听到赵成德不知悔改的恶意讥讽后,怒不可抑地冲向赵成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愤声道:“你的下流败德人尽皆知,没想到你会卑劣到连自己的大嫂都想染指,你到底还是不是人?!”语毕,即给赵成德一顿痛揍。 杜瑄儿的哭号与方才欧阳珣撞门的爆裂声,很快地惊动了所有人,因此若不是门外传来的杂沓喧扰声响阻止了欧阳珣,赵成德现下恐怕只剩半条命。 “发生何事?”以赵守文夫妇为首的一班人冲了进来。 欧阳珣飞快挺身护到杜瑄儿面前,挡住所有人可能看到她的视线。 但看到床下那堆被撕碎的罗衫和站在床边、满面怒气的欧阳珣,以及无力地瘫软在地且衣衫不整的赵成德,由这些线索的组合,毋需猜测,便已经足够让众人清楚地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 见到这样的景况,所有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孽子,你到底做了什么?”赵守文提起赵成德的衣领厉声询问。 “我……我只不过不忍看大嫂独守空闺,所以想替大哥好好疼惜大嫂而已。”赵成德的语气仍旧轻浮且相当不怕死。 “你……”赵守文一怒之下赏了赵成德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赵成德转了一圈后又跌坐在地。“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赵守文怎会教养出你这种不孝子。” “成德,你怎么会做这种傻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看他满身是伤,王玉钗的语气倒是没有那么严厉。 “这还不都怪爹娘!为何你们帮我和大哥所选择的妻子,差异会如此之大?我真不懂,为何所有人都偏爱大哥?!”赵成德嘶喊。 “你……你的妻子还不是自己在外风流所造的孽障,还敢怪罪于我们!”王玉钗气极大吼。 孽障?居然说她是孽障!随后入门的姚若仙听到王玉钗的话后整张脸马上变得煞黑。 “有错不肯认,反倒怪罪于我们,想是你平日积怨过深,亦是我们为人父母者有失教养责任,是吗?”赵守文见赵成德死不悔改的模样,怒极反笑。 赵成德转头瞪视欧阳珣,恨极了他破坏他的好事。若不是他,他便可顺利得到令他每日每夜魂牵梦萦的美人儿;若不是他,现下他也不会受到被当众责骂的耻辱! 赵成德的举动看在赵守文夫妇眼里,真正寒了心,而他却只顾着和欧阳珣互瞪,因此没看到赵守文阴沉的表情。 “来人啊,开祠堂,准备虎杖家法,我要在赵家列祖列宗面前亲自教训这个孽子。”赵守文语音宏亮、清晰地吩咐道。 虎杖家法!赵成德闻言一惊。 开祠堂行家法是相当严重的惩罚,自他有记忆以来王府内只有执行过一次,那是二娘的儿子在花街因细故与其他嫖客大打出手,差点杀了人,惊动官府,破坏赵王府的声名,因此遭家法严厉伺候。 那一次还是由家丁代为执行,王爷只在一旁监看,但之后二娘的儿子整整休养了半个月还下不了床。 不!不行,真让王爷亲自执行家法还得了!他还有命吗? “娘,救救孩儿,孩儿知道错了,孩儿只是一时迷了心窍,非是真心如此!娘,您一定得帮我。”赵成德跪到王玉钗身前,求得一线希望,毕竟王玉钗总是较为溺爱自己的儿子。 “成德,你大胡涂,方才又死不悔改,现下才来求我,娘也无能为力呀。”谁不知赵守文平素在家里虽不管事,但他一旦发起怒来可没人敢撄其锋。 “爹!孩儿知错,孩儿定当悔改,定当悔改!”赵成德扑到赵守文身前大声哭喊,无奈赵守文心意已定,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 “唉,若大嫂真行止得宜的话,成德怎么进得了房门,欧阳公子又怎会‘恰巧’破门而入呢?”姚若仙尖声开口,并在说到“恰巧”二字时还特别提高音调来强调。 纵使王玉钗对她鄙视的轻忽态度令她不平,赵成德想染指自己大嫂的丑事令她失尽颜面,以及对杜瑄儿的嫉妒不甘等种种情绪织就她满月复怒火无处宣泄,但总不能教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婿受王爷亲执家法惩戒,因此为了保全自己的夫婿,她遂将矛头指向杜瑄儿。 “妳给我住嘴,这儿岂有妳说话的余地!不说话没人当妳是哑巴。”王玉钗沉声道。“没有能力管束自己的丈夫在外之行为,还想诬陷他人,妳够资格吗?瑄儿又岂如妳这般无知浅薄与心眼褊狭。” 姚若仙撇嘴,板着脸不再发语。在王玉钗心中,杜瑄儿拥有无可取代的重要地位,而她在王玉钗眼里,根本连颗尘沙都不是! 赵成德却在此时仿佛找到浮木一般地大喊:“仙儿说得没错,是大嫂先邀我到房里,说要与我一叙的,我们不过喝了点酒,大嫂就开始对我诉说她的闺怨之苦,孩儿一时情不自禁,才会铸下大错,求爹娘明察啊!” 不论如何,都要先保护自己再说,因此他也不管说辞是否合理,是否前后不一,先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要紧。 “你……”这不孝子!赵守文真会被他气死。 赵成德身上是有些酒气没错,但在这房里根本没有酒,亦无酒器,显示赵成德是在外喝了酒之后,仗着酒胆进入倚梅院意欲胡为,现在一抓到话头就伪言月兑罪,真真说谎不打草稿! 赵成德继续喊道:“再说虽然欧阳珣与大哥互为拜把,但该有的分寸仍要遵守,为何他能够随意进出倚梅院?分明是他们之间有不清不白的苟且关系。不过这也难怪,大哥忙于考取宝名,冷落大嫂在所难免,身为大哥的义弟怎么可能不知道要好好利用机会善尽安慰之责?” 哼!耙对他动手,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他发誓不会让欧阳珣太好过。 “赵成德,别含血喷人!”欧阳珣冷道。 “我含血喷人吗?好,那还有一个传闻不知你有没有兴趣?”赵成德挑衅地望向欧阳珣。“听说玉容公子你和我大哥之间的情感非比寻常,超乎一般……喔,还是因为这样才会造成大嫂的闺怨之苦呢?” 豁出去了!谁敢得罪他,他就要拖所有人下水,即使满嘴空话又何妨。 “到底发生什么事?”赵湍归一回府,便听闻倚梅院出事,于是急匆匆赶至。 当他瞧清房内的情形后,便赶紧朝床边走去。 “玉容?瑄儿?”赵湍归关切地轻喊。 “相公!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杜瑄儿粉颊犹带泪痕,在赵湍归走到床沿的同时飞扑到他怀中,娇弱又急切地颤声细喊。 她细白的双臂紧紧环住赵湍归精瘦的身子,泄漏些许春光,但由于欧阳珣巧妙地挡住他俩,所以众人什么也没瞧见。 赵湍归因杜瑄儿突来的亲昵举动而怔愣了下,但随即反应过来。 将一双藕臂抓放身前,紧紧抱住娇软的身躯,背向众人,牢牢地将她护在怀里。 “哟!正主儿全部到齐,这下可热闹了。”赵成德苛刻道。 “你给我住口!”赵守文终于发出暴吼。 众人都被这如雷的嗓门骇着,房内一片静寂,只余杜瑄儿的嘤嘤啜泣声,间杂赵湍归一、两句低声安慰。 见这情形,王玉钗总算放了心。 即使流言大家只敢耳语私传,并不就代表完全不会传入她耳中,而悟缓又老是在书室就寝,因此就算瑄儿在新婚之夜有落红,就算在她眼睛所能见到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总是恩恩爱爱的,但难保不是在作戏,因此她的心中总有一点疑虑未消。今日见他们小两口那发于情的表现,她满意极了。 “悟缓,依你之见,这种情况要如何处理?”赵守文开口道。 “任凭爹的处置,但请一定要还瑄儿一个公道。”赵湍归头也没回,仍紧紧搂着在他怀中颤抖的人儿。 “好,为父定不会纵容悖伦非礼。”反正他也只是礼貌性地询问一下,不论赵湍归答覆为何,都不会改变他严惩赵成德这不孝子的决心。他对家仆命道:“押二少爷到祠堂。” “爹,原谅我,我保证不会再犯,爹,您不可这样罚我!娘,为我说句话呀!”赵成德在被拖出倚梅院后仍拚命大喊。 王玉钗望了眼室内众人,郑重地开口,“今日发生的事,我不许任何人嘴碎传出,要是让我听到一丁点风声,你们全都要倒楣,听清楚了吗?” “是!” 听到众人的回答,王玉钗满意地点头,之后将目光调往床边的三人,正声说道:“还有,瑄儿,虽然我们都相信妳是清白的,但身为一个妇道人家,确实也不应留有任何把柄落人口实。尤其妳身为长媳,亦是王府未来当家主母,更应小心行事,可别再出事了。” 一番明叮嘱、暗警的话听来着实刺耳,赵湍归感觉到怀中原在轻颤的身子蓦地僵住,赶忙护道:“娘,别再说了。人若真有犯恶之心,又岂是我们所能防范得了?” 王爷这时开口吩咐:“什么都不要说了,除了悟缓留下陪伴瑄儿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到祠堂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定威王赵守文绝不姑息罪恶与违逆伦常。” “是!”一群人应声后迅速往外走去。 当人群离开后,房内又陷入一阵静默。欧阳珣背转过身,不愿去看床边那一对依偎的人影。 他之所以没有跟着离开,是因为执行家法乃赵王府自己内部之事,他没必要去凑热闹看别人的家丑。 “我也得走了。”没有留下的理由,他准备打道回府。 “欧阳公子请留步,瑄儿还得向你致谢,谢谢你救了我。”杜瑄儿推开赵湍归,将欧阳珣的外袍月兑下,改以锦被裹身。 “妳毋需道谢,也请别放在心上。”毕竟她会遇到如今这种难堪的局面,他也是祸首之一。 “不,瑄儿永远感激。”她将欧阳珣的外袍递给静立在一旁的赵湍归,对他笑了一下,笑容中有着凄艳。“也感谢悟缓你能为我说话。” 话语上虽是诚挚的感谢,但是,她的心却已沉入无底深渊。 “出言维护妳本是应该,何须如此客套?”从成婚以至现在,让她承受这么多苦,他才是该向她道歉的人啊! 方才因为紧搂她在怀里,所以才能清楚地感受到瑄儿在听完母亲所说的话之后,那股深切的绝望。 凝视着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感受慢慢清晰,他想为她承担那故作坚强表相之下的脆弱。 “本是应该的吗?”她黯然自语,而后又抬首淡笑道:“我好累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令人无法预期,请恕我现在筋疲力竭,需要好好休息,可否请你们暂且回避,让我独自静一静?”现在的她,脆弱得没有能力面对任何人。 望着她强装的笑脸,赵湍归一时默然。 轻浅平淡的话语,却画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清楚地分隔了她与他的两方。 赵湍归默默凝望杜瑄儿,任由心疼不停涌上,终至泛滥。 杜瑄儿无法强装笑颜太久,因此很快地转头埋入由双膝拱起的锦被之中。 “瑄儿,我……”赵湍归话语未尽,就被杜瑄儿闷声打断。 “请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妳……” “什么都别说了,求你……” “我真的……”对她的歉意,三言两语也无法说清,更何况她决裂的模样,竟揪痛他的心。 “出去,求你们都出去!”杜瑄儿蓦地吼道。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大声斥人,纵使是埋着头,不让任何神色显现。 为什么还不快走?难道他们非得要见到她完全崩溃才肯离开吗? 赵湍归愕然,她本是那么温顺善良又谦和有礼的女子呀,竟…… 放不下心,他无法看她独自面对那份痛苦及脆弱,但欲伸向杜瑄儿的手却让人给扯住衣袖。侧过脸,见欧阳珣缓缓对他摇了摇头,再望向床上动也不动的人儿一眼,明白了此时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只得缓缓步出房门。 屋内,又恢复了静寂,甚至连啜泣声也无。 ΩΩΩΩΩ 欧阳珣一语不发地朝曲桥走去,赵湍归尾随于后,两人俱是面色沉重。 直到走入悠然亭,两人都没有交谈。 欧阳珣俯视在湖水中优游的锦鲤,眸中若有所思,而赵湍归则神色复杂地望向天际。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开口。 “玉容,谢谢你救了瑄儿。”赵湍归因为思绪仍处于复杂紊乱的状态,因此并没有发现自己对杜瑄儿的称呼已改了口,尤其是在欧阳珣面前。 欧阳珣的神色闪过一抹痛楚,出言讽道:“何时你与她的感情已如此要好,达到可直呼其闺名的地步?” 赵湍归闻言一惊。 “我……”原想辩解,却忽而停住口,看着欧阳珣僵直的背影,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亭中再度陷入一片静默,赵湍归理了理思绪,方又开口。 “我总认为,自己亏欠她的,实在太多。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端,我亦是祸首之一,若不是我太过于自私,只顾及自己,她也不会遭受这些难堪。这桩亲事,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却执意让它错得更彻底。玉容,今日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实在难以设想后果。”将眼光调向水面,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多了一抹飘忽。“她一直不说,亦没有所怨,只是默默地承受,而这么一来,却更让我感受到自己的不该与罪恶,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无用与怯懦?为什么我总无力改变眼前的情况?为什么……” “我想,你好好对她,情况一定可以改变。”欧阳珣扬声打断他的自责。 “玉容!”赵湍归气愤地将欧阳珣旋身面向自己,脸上已显现出疲惫。“你为何还要说这些话?如果我做得到,又怎会落到今日这种境地?我的心已经够乱,别再让我伤神了,好吗?” 难道你没发现当自己提及杜瑄儿时,语气已逐渐软化了吗? 欧阳珣在心中的自语,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挥开赵湍归的箝制,转身又面对鱼群。 沉默再度降临,两人各怀心思,却是一样复杂的情绪。 “我在想……”思索了一会儿,欧阳珣才又开口,“或许杜瑄儿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 “可能吗?”赵湍归狐疑。 既然两人矛盾的情结怎样也难以争论出结果,转移话题自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这个问题亦颇为棘手,毕竟他们两人一向掩饰得极好,就算有人会在暗地里说些什么,也只能归因于他们两人的感情似乎过密了些。 而自他迎娶杜瑄儿后,已没人再生揣度私语,更再没听说过有关他俩断袖之癖的传言,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对杜瑄儿说些什么,那么,她能从何得知? “天底下没有能够永远隐藏的秘密,即使再如何努力遮掩,百密亦有一疏。”欧阳珣回身望着一脸沉思的赵湍归。“往另一方面想,或许她知道了,我们也较能从这种深渊中解月兑,毋需感到如此折磨与痛苦,不是吗?” “但这对她,未免过于残忍。”赵湍归沉郁地开口。 “你心疼了吗?心疼杜瑄儿?”欧阳珣语带挑衅。 闻言,赵湍归抬起眼瞪向欧阳珣,正好迎视他冷然的探索目光,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阵风吹起,送来几片枯黄,微带凉冽的气息,昭示着气候转变的预兆。 也许……今年的寒冬将提早来临。 第五章 “娘,有事找悟缓,怎不传唤孩儿过去即可,还劳您亲自前来。”赵湍归听见仆人的通报,赶忙起身到门前迎王玉钗入座。 “娘只是想来看看你,没什么了不得的事。”王玉钗亲昵地拍着赵湍归的手,慈爱地说着。 赵湍归执起茶壶,为王玉钗倒了杯温茶。 王玉钗捧起茶杯轻啜一口,暖暖身子,淡笑道:“好茶,悟缓,你品茶的眼光果然独到。” “娘过赞了,这是玉容送的茶叶,论到品茶,玉容才是真正深精此道,孩儿不敢居功。” “说到玉容,上次他帮了瑄儿,我还需好好谢谢他,但这毕竟是家内丑事,我实在不好出面,唉!” “娘毋需再多费心神,孩儿已向玉容致过谢意了。” “嗯,悟缓,你一向是为娘最懂事知礼的好孩子,让娘总能以你为傲。”王玉钗笑道,但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只是……” “娘有何不豫尽避说出口,只要孩儿做得到,定当尽力效劳。”赵湍归连忙说着。 “也没什么,只是你爹和娘,盼望有个孙儿可抱罢了。” “这……” “怎么,有何难处吗?你与瑄儿成亲也有半年,就不见何喜讯报给我们两老,可知我们等得有多焦急吗?”王玉钗马上一扫面上难色,语调转为逼人。 “怎会有难处,只是生儿育女本即顺天由命之事,急不得的。”赵湍归搪塞。 “教我们怎能不急?!你可想想,这两个月来,你日日与瑄儿同榻,就不见她肚皮传出什么喜事。再任由你们这样耗下去,我看等我一脚踏进棺材之时,还抱不到宝贝孙子!” “娘千万别这么说,您洪福齐天,定可寿命无疆。”赵湍归陪笑。“再说我搬回倚梅院也才不过两个月,您怎么能肯定瑄儿肚中不会有您的孙儿呢?” 虽说他日日与瑄儿同榻,却从未圆过房,怎么可能有任何喜讯? 可即使明知不可能,口头上仍得安一下娘亲的心。 “如果不是已然确定之事,我又怎会提出来说。”王玉钗睨了赵湍归一眼,转头向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立即将手上的布包置于桌上摊开。 “娘,这是……”赵湍归狐疑地看向桌上一叠纸张。 “这是有意将女儿婚配予你为妾的名单,其中不乏官家富贾之女,即使以其中有些人家的家世,让女儿做妾算是委屈了些,但她们愿意纡尊降贵以求与你缔结姻缘,你就好好考虑吧。”她这个儿子不仅孝顺长上,相貌佳、人品好,在外的名声更好,为此,王玉钗相当满意与骄傲,无怪乎她要偏疼这个儿子。 “娘,您这未免也太操之过急,再说,或许瑄儿……”能推得了一时是一时,再想方法以对即是,但话语未尽,就被王玉钗打断。 “瑄儿月复中仍无消息,昨日我已请大夫看过了。” “娘,您……”娘居然这么做,难怪瑄儿昨日神情有异! “再说,这些名单,瑄儿也已经看过。”王玉钗接着说道。 “您怎可如此做?”心头一直悬着杜瑄儿昨日竭力隐藏的异样神情,赵湍归不自觉地冲口而出。 自那日风波过后,在王玉钗的命令下,赵湍归搬回倚梅院居住,至今也已将近两个月。 因为要重修房门之故,他与瑄儿头两日暂歇客房,当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踏入房中时,只见瑄儿端着温婉的笑容,平静地望着他,仿佛下午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有脸上的伤痕,清楚控诉着她所遭遇的一切…… 即使薄施脂粉,又怎能掩饰她所受到的不公对待? 她总是如此,却也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为她抽痛着。 不嗔怒、不责怪,所有委屈尽往月复中吞忍,该说她心胸太广,还是该说她傻? 瑄儿…… “你这可是对为娘说话的语气?!娘也不过是为了赵家香火着想。”听见儿子质问的语气,王玉钗一股气也提上来了。 “娘,请原谅孩儿并非有意冲撞,我只是挂念瑄儿。”赵湍归赶忙陪罪。 “我知道你与瑄儿鹣鲽情深,也不怪你,只是我以为瑄儿昨晚应该告知过你了。想来就算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一时间也难以接受丈夫纳妾之举吧。”看赵湍归这副讶异的模样,王玉钗便认定是杜瑄儿因为无法接受要为赵湍归纳妾之事而刻意隐瞒。 唉,女孩儿就是这么看不开。 “瑄儿不是善妒之人。” 是的,她绝对不是善妒之人,相反的,她的胸襟大得惊人。 当他那夜询问瑄儿是否已知他与玉容之间的情感时,她只是平静地表示早已知悉,且那日并非刻意在外偷听,只是当时本想到木墀园散心,恰巧听到他们提起她的名字,兼以一心想知道他心中所属意的女子为谁,才会留下,企图知道些许端倪。 为此,她还郑重向他行礼道歉,并保证这件事情绝无第二人知晓。 想来成德施暴未成的那个下午,她会那么激切地投入他怀中,亦是为了替他断绝私言闲语吧。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值得瑄儿为他牺牲至此,却也因此对自己的自私感到汗颜。 “我也知道瑄儿是好女孩,但女人一旦面对情关,哪有人走得过。想当初你爹要纳妾之时,我可也不开心好久,更何况你与瑄儿情感如此深厚。但即使如此,她总也得要看开。”女人嘛,认命些就好了。 “瑄儿昨日怎么说?” “说你属意就好,她没有意见。” 由王玉钗不以为然的神情,不难看出她对杜瑄儿的误解。 “娘,瑄儿没告诉孩儿是怕我烦心,您别错看她的心意了。”他不担心自己,反倒先挂心她的处境。 “别再提了,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女儿。”心想赵湍归一定会护着媳妇,王玉钗也不在无谓的争论上浪费时间,只想快些完成今日来此的“正事”。 “孩儿目前并无纳妾的打算,再给孩儿一些时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还需要考虑什么?纳妾可也算是件喜事,哪有人像你这般拖拖磨磨的。如果是因为顾虑瑄儿,那你尽可不必挂怀,女孩儿家,总会知道认命与习惯!”王玉钗道。 认命?赵湍归苦笑,她就是太认命了才会如此自苦。 包何况现在问题根本不在瑄儿,而在他呀! “娘,让我再与瑄儿谈谈,毕竟那日之事,我也有错,我不想让她再受到委屈。”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合理,内心却在嘲笑自己的怯弱。 赵湍归啊赵湍归,对她最大的加害者便是你呀,何必说得一副保护姿态,来隐藏自己内心幽微处的丑恶! “这……也好,你就再与瑄儿商议商议吧,娘暂时不逼你作决定,可是记住,别让为娘等太久。” 赵湍归的话不轻不重,刚好踩中王玉钗的痛处。 赵成德会有那种偏差行为,不能说不是他们过度宠溺所造成的结果。而杜瑄儿在事情发生之后,不但没有任何怪罪的言语,也没有让杜府的人知晓,因此也为他们免除了许多可能产生的麻烦。 毕竟在京城中,谁不知道杜府上下对杜瑄儿的偏宠程度?! 扁凭这一点,她的确是得多给瑄儿一些面子。 “是,孩儿保证,一定很快给您两老消息。”暗暗松了一口气,赵湍归揖了个礼。 王玉钗看赵湍归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摇头,玩笑道:“悟缓啊,别表现出惧内的神情,会给人笑话的。” “娘,是您想太多了。”赵湍归失笑。 “是呀,是呀,是娘想太多了,你们夫妻俩可恩爱着哪,但愿我的孙子也可以早些到这世上来报到。” 王玉钗感叹完,便领着婢女离开,留下赵湍归一人在书室里思索。 ΩΩΩΩΩ 无庸置疑,瑄儿的痛苦,他得负最大的责任。要不是由于他的无能,瑄儿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他该为瑄儿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对。 但是他左思右想,穷尽脑汁,却仍只能感受到弥盖满心的歉意与心疼,什么也无法多想。以至于现下人已茫然地走到了房门口,却对推门而入这个简单的动作感到胆怯。 成亲后,他似乎常重复这样的举动──在房门口踌躇犹豫。 叹了一口气,推开房门,满脸的失意却因厅内巧笑倩兮的人儿而转为怔愣。 杜瑄儿坐在桌前,带着温婉的笑意凝睇着进门的人,而那双水眸中所含藏的深情令赵湍归的心一动,呼息不由自主地乱了。 顺着杜瑄儿目光的引领,赵湍归往下一望,桌上已备好丰盛酒菜。 “瑄儿,这……”今儿个是何特殊日子吗?怎么摆了满桌的珍馐佳肴?赵湍归的疑问尚未问出口,杜瑄儿就打断他的话头。 “愿意陪我一同嚐嚐西湖特产的‘仙人醉’吗?听说这酒清芬甘甜、味浓却不烈,连当今圣上都称赞不已。父亲特别让人送了两坛予我,要我与你一同品赏。而我认为美酒若无佳肴配,相当可惜,所以就让喜儿为我准备一桌珍馐啰。”杜瑄儿顽皮一笑,又道:“本来忖度着要不要邀玉容一同前来共饮,可这酒不易得,量亦稀少,所以我决定我们先私下品嚐,假若其味令人欲罢不能,我们喝光了就算,之后再告诉玉容,让他跳脚,你说如何?” 自从杜瑄儿亲口承认对赵湍归与欧阳珣两人间的情感早已知情后,他们三人便一直维持着很微妙的关系,好似站在同一道上的盟友,相互掩饰包庇,亦是同呵一气的好友,时常在倚梅院吟诗赋词,畅谈笑语,欧阳珣还总爱与杜瑄儿较量琴艺,互竞新曲,而他便只能在一旁当个左右为难的裁判,接受两人的炮轰。 但这看似和谐的表相背后,三人却也如履薄冰般地战战兢兢,深怕打破某种平衡,也怕一旦不小心让这样的和谐破灭后,再也无法挽回些什么。 对于未来,他们不敢做任何设想,只是像缩头乌龟般,耽溺于目前的和乐。 杜瑄儿那偶尔会展现的机灵与顽皮,总会让赵湍归看得有些痴了。 “就怕玉容知道后,会提刀将我们两人给砍了。”快速收拾心绪,赵湍归笑道。 “反正到那时‘木已成舟’,玉容又能奈何,大不了到时我再作一首曲谱送他嘛。”杜瑄儿低头斟酒,眼中的悲凉一闪而逝。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眨了眨眼,杜瑄儿将盛满“仙人醉”的酒杯递给赵湍归,复又轻声吟唱:“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锺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前些时日她与玉容合力新谱此曲,经由她柔柔轻轻的嗓音诠释,少了豪气,却多了份悠远与淡然。 “好个但愿长醉不愿醒!”赵湍归豪迈地大笑,接过酒,与杜瑄儿干杯,一饮而尽。 是了,即使这些时日来的生活平顺和乐,但隐隐的暗流,却令人不安。 每当玉容来时,他们会在倚梅院或木墀园谈天话地,而瑄儿也总会体贴地让他与玉容有时间独处。 就某方面来说,他们是在利用瑄儿对外辟谣,她也相当配合,甚至连喜儿都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很天真地庆幸道:“姑爷和小姐的感情变好了。” 就在瑄儿以行动为他们设想的同时,他也常常为瑄儿那偶尔会流露出的徬徨与伤怀心疼,而玉容则只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辞。 记得不久前的一日,玉容前来王府,而他恰巧有事外出,并于玉容到来后不久随即回转,正巧看到瑄儿在摘采枝头等不及冬至便迫不及待绽开的白梅,将花瓣一片片地拔置于手心。而后将堆叠的花瓣洒向空中,在瓣雨中翩翩旋舞恍若仙子。 “飞羽饰璎珞,急旋身形姣。惜此共无聊,宁作机缘巧。花绽迟一季,蝶舞旬未了。醉逝东风梦,归落奈何桥……” 清亮的嗓音幽幽地吟唱哀凉的乐调,最吸引人的,却是她脸上的几许晶莹灿光。 玉容就站在倚梅院的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毫不知道有人到来、犹恣意放纵情绪的瑄儿。 而他却也静立在几步之遥,看着玉容的专注与瑄儿那旋舞出的伤怀。 平静的表相背后,却是三人皆无法说出口的煎熬。 夜夜同榻,可真能异梦? 玉容有时望向他的眼光中,有着明白的担忧,却从没有问出口,他只会随着赵湍归望向杜瑄儿的眼光,默默任由心疼。 心思复杂翻转,在杜瑄儿略带哀愁的眼波中失神,催眠似地任一杯杯黄汤下肚。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瑄儿轻声吟哦,看见已被酒力催发药效的赵湍归,一滴泪滑下眉睫。 饼了今夜,一切将再不相同,她知道,她背弃了悟缓对她的信任,他决计不会原谅她! 但是她已别无选择,现在她只能祈求上天,成全她的一片痴心。 对也好,错也罢,她只是个深爱他的平凡女子,拥有最平凡的私心,只愿上天成全呵! 酒精催发了药力,荡漾出气氛的旖旎,杜瑄儿靠入赵湍归怀里,搂着他的颈子,轻轻地在他因酒与药力而布满红潮的颊上一吻,然后碎碎细细地吻向他的唇,他的颈……猛地,赵湍归抱起杜瑄儿向内房行去。 微弱摇曳的烛光,静静地映在拢起的床帐上…… 饼了今夜,一切终将不同呵! ΩΩΩΩΩ “金风细细,夜夜梧桐坠。”低身欲拾起一片早已枯黄、被风吹至曲桥的落地梧桐,怎奈突然一阵晕眩,导致步履不稳。 “小姐!”喜儿吓了一大跳,连忙搀扶住差点跌倒的杜瑄儿,嘴上还不断叨唸着:“都叫小姐小心一点了嘛!妳最近身体那么虚弱,哪里禁得起这些突然的动作啊。” “喜儿,我没那么娇弱。”杜瑄儿被喜儿嘟嘟嚷嚷的叨唸惹出了笑意。 “是啊,以前的小姐可没有这么娇弱。但是自从嫁入赵王府后,身子就愈来愈糟!” “喜儿,别乱说话!”杜瑄儿一听到喜儿极端不满的语气,愀然变脸。 “我哪有乱说话,小姐妳如此金枝玉叶,在杜府受尽呵宠,为何甘愿要在赵王府里受委屈?喜儿为小姐感到不平啊!” “喜儿,妳再说我可要生气了。”杜瑄儿对喜儿的口没遮拦有些动怒,泰半也是因为担心若有下人到来,一旦听到喜儿的话,难保日后对喜儿有所不利。 而喜儿却犹似堆了满月复牢骚,终于溢出了临界点,因此一开口抱怨就停不下来。 “为什么不准喜儿抱怨?要我说,这赵王府里没有一个好人,大夫人皮里阳秋,只会用权势迫人;老爷又不太主事,任凭夫人作威作福;二夫人权利薰心,奸险苛酷,还听说三夫人的死因与她月兑不了干系;二公子私德不修,婬佚;二少夫人尖酸刻薄,心胸褊狭;三公子懦弱无用,贪懒怕事;姑爷又冷血薄幸。小姐,他们不值得妳倾尽心力对待啊!” “难道喜儿有说错吗?自从那一夜过后,姑爷可曾向小姐问声好过?小姐终日郁郁,姑爷可曾付出些许关怀过?小姐身体不适,姑爷可曾为小姐吩咐补品过?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偏偏姑爷就连做个样子也不愿意!那可是小姐的初夜啊,之后姑爷却连声怜惜问候也没有。我就是不明白,为何我们心中的珍宝,竟只得到姑爷这样糟蹋的对待?我就是不明白,为何我们竭尽心力捧在掌心守护,就怕有些微闪失的玉人儿,来到赵府却会落得这般消瘦憔悴?姑爷根本不懂得小姐的好,根本不懂得如何疼惜小姐、保护小姐,他不配拥有小姐的一片痴心!” 喜儿一想到小姐的苦处与委屈,不禁悲从中来,为杜瑄儿心疼的泪水一颗颗顺势落下,也因为说到伤心悲愤处,使得情绪太过激动,因而没有注意到杜瑄儿的异常。 “喜儿,别再说了。”喜儿的愤懑话语牵动杜瑄儿的心伤,思绪又转到初经人事后的那个早晨,赵湍归怒不可遏的眼神、控诉的伤人言语,以及绝然而去的背影…… 为什么他从不分给她一个温存、了解的笑容,就算只是施舍也好? 为什么他从不让她在他心上驻足半分? 她知道自己总是过于奢求。 她知道这场情爱赌局,从一开始她便注定是输家,却仍旧执意下场。 她知道自己仍是不够坚强,提得起,却放不下…… 她的头好昏、好重、好痛,为什么喜儿仍可以这样义愤填膺,却活力十足的叨叨唸唸呢? 可知她已经无法支撑这副软弱无力的躯体了。 “我不愿再看到小姐这般难受了,赵家人不懂得珍惜小姐,我们就回杜府,老爷一定也舍不得小姐这般……小姐!”兀自为自家小姐抱不平的喜儿,终于注意到杜瑄儿的不对劲,赶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儿。 “小姐,妳还好吧?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注意到小姐的不适。”从没见过小姐这般虚弱的样子,喜儿一时慌了手脚,泪落得更急了。 “小姐,妳撑着点,我马上差人去找大夫。”将杜瑄儿扶持到悠然亭中的石椅上坐下,喜儿慌慌张张的欲跑开唤人,却让杜瑄儿软软地扣住了手。 “喜儿,别再说这些话了,知道吗?”气若游丝的言语,仍旧是为她而出的挂怀。 小姐担心她日后的处境,她怎会不知,只是小姐何时才能多为自己着想,多爱惜自己一些? 小姐怎就不懂,她多为小姐心疼?怎就不懂,她为小姐的担忧一如小姐为她? 看着小姐盈满乞求的眼神,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天之骄女,为何主子仍总要事事退让,连对她这个奴婢也是如此放段! “喜儿……” 搀扶住杜瑄儿瘫软的身子,喜儿阑干满面,慌乱应许:“是,小姐,喜儿不说了,喜儿不说了,只要妳别再吓喜儿啊!呜……我不会再多嘴了,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妳别昏啊!我马上去叫大夫,呜,撑着点啊,小姐……” ΩΩΩΩΩ 赵王府前院回廊上,欧阳珣拦住正欲往养心斋行去的赵湍归。 “玉容,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怎不事先差人通报一声?”赵湍归微讶。 “事先差人通报,你还会在吗?”欧阳珣讽道。 “怎会这样说?我最近是忙了些,也许疏忽了你,我道歉便是,你又何必出言来讽刺我呢?”赵湍归陪笑着。 虽然不愿承认,但欧阳珣的疑虑却是事实。 那一晚他与瑄儿圆房之事,虽说非是出自他的意愿,但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也算是背叛了玉容,因此他心上对欧阳珣怀着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以最近才会选择避着他。 “难道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欧阳珣冷笑。 “玉容,我最近真的忙,并不是存心要疏远你,你别瞎疑。现在我还有事待办,等过一阵子较为清闲后,再好好向你陪罪,好吗?”赵湍归说完,便欲举步离开,而略嫌匆忙的行止,只因他还没有准备好怎样面对欧阳珣。 欧阳珣在赵湍归走过他身侧时,身形不动,手却紧扯住他的上臂。 “先告诉我,你为何避着我?” “我说过,我没有避着你,是你想太多了。”赵湍归回头强笑道。 “我要理由。”欧阳珣直视赵湍归双目,他看得出悟缓的眼神没有以往的澄澈,且举止带了些心虚。 “玉容,你为何这么固执?”赵湍归叹了口气,无奈说道。 “因你有事瞒我。”欧阳珣执拗地看着他。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赵府的婢女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少爷,少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婢女冲到两人身边停下,不停地拍抚胸口喘气。 “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说,先顺口气吧。”赵湍归温和地对那位婢女说道。 在这个时候,他相当感激她的到来,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好,只要能让他暂时逃开玉容的咄咄逼人。 “好消息呀,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夫人有喜了。”婢女大声嚷道。 听完婢女的话之后,赵湍归随即愣住。 虽然他希望能有一些事情来转移玉容现下的注意力,可也别是这等火上添油的消息啊…… 回过神后,他迅速转头望向欧阳珣,只见欧阳珣的脸色已变得铁青。 而那位婢女犹不知道自己引出了多大的波涛,兀自欢天喜地的祝贺着。 “真是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啊,夫人现在可是开心极了,正差人大肆张罗呢!少爷可……” “知道了,妳先下去。”赵湍归打断婢女的话吩咐道。 “少爷?”婢女一愣。 “下去吧。”赵湍归重复。 “是。”婢女应诺,在转身离开的同时,心底却也纳闷着,少爷怎么听到少夫人怀有身孕的消息,却一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这不是大家最期盼的事儿吗? “玉容……”怀着愧意,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 “这就是你避着我的原因吗?”欧阳珣沉声开口,语气尽是指责和愤怒。 “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在欧阳珣面前说不出任何对瑄儿不利的言语。 “那我可真要说声恭喜你了。”咬牙说完,欧阳珣转身离开。 望着欧阳珣决绝的背影,赵湍归颓然的放下那原已举起,意欲留人的手。 ΩΩΩΩΩ “娘。”赵湍归自书案中抬起头来,看到正要走入房门的王玉钗,马上起身过去搀扶。“怎么突然过来,没让人先通报?” “让人事先通报,我哪知道我的宝贝孩儿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王玉钗说话的语气里有些尖酸。 赵湍归闻言顿觉哭笑不得,不知道自个儿哪里又惹得娘亲不高兴了。 她最近为了瑄儿怀孕的事情不是兴高采烈地忙到分身乏术吗?怎么还有精神来向他发些莫名其妙的火?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赵湍归陪笑。 王玉钗瞋瞪他一眼,并不答话。 “您最近不是忙着为瑄儿照料身子吗?谁还敢惹您烦心啊?” 王玉钗没好气地说道:“还会有谁敢惹我烦心呀?你倒还记得瑄儿怀有身孕之事,我还当你早就忘了!” “瑄儿怀有我们赵家的后嗣,我怎么可能忘了呢?娘真是说笑。” “你当真没忘吗?那怎么不曾见过你去陪陪瑄儿,就连探视也没有。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对自己的结发妻不闻不问,我可不曾记得我有教养出这么一个没血没泪的孩子!你要知道,瑄儿肚中怀的不仅是我们赵王府的血脉,也是你的亲骨肉呀。”王玉钗无奈地叹息。 他的亲骨肉?闻言,赵湍归震颤了下,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是啊,他的亲骨肉,是他失职了。 王玉钗将他的失神看入眼底。 “我不知道你和瑄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怎样的事端让你们小两口吵成这样,甚至闹到非得要分房而眠的地步不可。年轻人嘛,难免血气方刚,脾性不稳。但你要记得,瑄儿现下有孕在身,不宜多忧烦。再者,她之前所患的风寒尚未完全康复,身子仍旧羸弱,现在怀了孩子,是有些辛苦。不管你们争吵原因为何,你好歹多担待、多让她些,不然动了胎气可就糟了。” 赵湍归望着母亲指责的眼神,心底闪过些微讶然。娘亲怎么会特地跑来劝和?是否瑄儿拥子自重? “娘,是瑄儿让您来说的吗?” “你这孩子,”王玉钗真的动怒了。“都快是为人父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懂得为别人着想吗?你们小两口吵架这种事还需要我来说和,可也真是笑话了。瑄儿好歹是你的妻子,她身子病弱,你却不闻不问!再说瑄儿也没力气请我来当说客,现在光害喜就够她受了。我来,只是想看看我这个不受教又不成材的儿子整日闷在书房里到底都在做些什么,读了成堆圣贤书,却连一点为人父的自觉都没有!” 赵湍归被王玉钗这一喝斥,只能低头腆颜。 他早就相信依瑄儿为人处事的态度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最近萦绕在心中的气愤与心烦却处处引导他将事情往坏的层面想去。 瑄儿害喜害得严重,这他一点也不知情,不禁回想起那夜之后他便刻意避开她,但仍免不了有几次在回廊中远远看到她的背影,确实是益见清瘦了。 “娘请放心,孩儿不会再意气用事了。”赵湍归口头承诺,心中却也有着疑惑,娘怎么会知道他这阵子对瑄儿不闻不问?难道…… “希望真是如此,可要记得对为娘的承诺啊,不要让我发现你又只是在敷衍。”王玉钗的语气稍见好转。 丙然,连在府里也要受到监视吗? “孩儿说到便一定做到,娘尽可放心,亦不需要在孩儿身上耗费过多心神,孩儿行事自有分寸。” 她可有听错?悟缓的语气似在怪她多事了。 也罢,反正最近为了瑄儿身体的调养也够她忙的,省一桩烦心事也好。 “希望真是如此,也省得我多费神。你就搬回倚梅院吧,别天天睡在养心斋,况且这样也方便照顾瑄儿。” “娘,可我最近……” “怎么,难道你刚刚说的话都是虚应?” “不是,只是考期近了,孩儿想再将子书熟读。另一方面,目前瑄儿的身体状况仍不稳定,我怕如果因为我而让她又再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因此孩儿认为自己最近仍在书室就寝较好。” 王玉钗挑眉道:“哦,养你到这个年纪,怎不知你会患啥病啥痛?” “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搬回倚梅院一事,等瑄儿身子稳定些再说吧。娘请宽心,我绝不会再意气用事。”赵湍归保证着。 悟缓的顾虑也是有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瑄儿的身体状况极端不稳定,确实不宜有太多变动的因素存在,还是先顾好她的身子比较要紧。 思索过后,王玉钗让步说道:“也好,记得要多关心瑄儿。母亲情绪稳定,胎儿也才能顺利成长,知道吗?” “是,孩儿受教了。”赵湍归打躬作揖。 “你啊……”王玉钗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准备离去。行至门口,王玉钗回过头朝他淡道:“你知道为何瑄儿害喜会如此严重,导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吗?” “请恕孩儿愚昧。” “忧思成疾!” “怎么会?”赵湍归闻言怔忡。 “是啊,怎么会?我也想问你。”叹了口气,王玉钗才举步离开。 目送娘亲走远后,赵湍归呆望着门框,试图厘清心中复杂的感受。 他的孩子啊,他的骨肉……直到现在,才渐渐地浮现真实感。 孩子,他与瑄儿的孩子…… 玉容,那拂袖而去的绝望神色…… 气愤、怨怒、无奈、决裂,许多情绪仍旧在心中交战,然而他已经无法忽视,那浅埋在心底深层的喜悦与心疼。 你知道为何瑄儿害喜会如此严重,导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吗? 恍惚中,他的思绪又回到新婚时,瑄儿的羞怯与美艳不可方物;恍然中,又见她梨花带雨的脸庞,以及三人笑闹弹琴时的欢颜…… 这团情感的丝线,到底该怎么理?又到底是怎样的纠结啊? 他的心,全乱了…… 第六章 倚梅院的云石椅上,坐着一位娉婷佳人。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双瞳似水含烟,姿态若垂杨蒲柳。曾经瘦弱憔悴的身子因为调养得宜已经日见丰腴,郁结的眉头也因心底的喜悦而渐渐舒展。属于少女的娇丽气质逐渐转换成少妇的婉媚,云鬓因刚睡醒不久而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风韵。神态怡然,气度雍容,当然如果略去她现在正做的鬼脸不论,那就更完美了。 苦着脸,杜瑄儿放下微温的灵芝人参茶,对杯子吐了吐舌。 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天天食补不断的她这下子更是以补品为唯一的食物,以前真的吃不下时还可以偷偷交给喜儿处理,现在则是一盅接着一盅,拚了命也得吃完。 就连渴了只想喝个水…… 唉!杜瑄儿哀怨地看着桌上的青瓷雕杯,看来喜儿真的被她那日的晕倒给吓坏了。 然而,虽然不爱这些过度的调理,为了孩子,她却甘愿领受。 叹了口气,她虽苦着脸,却也把桌上剩余的半杯茶喝完,免得凉了后伤身。 “怜儿呀怜儿,可知道为了你,娘有多辛苦啊!”杜瑄儿喝完茶后,便自言自语地对月复中的孩子嘟囔抱怨。 “你害娘这么渴睡,如果娘因此而不小心着了凉,可就是你的罪过,知道吗?”瞋着眼,她对着尚未隆起的月复部晓以大义。 “可知道娘为了怀有你而受了多少苦,居然不知感恩,还让娘天天害喜,是嫌娘对你的关照还不够吗?告诉你,人要惜福知足,上天才会给予我们恩赐,懂吗?”她一手扠腰,一手握拳并伸着食指指着肚子叨唸。 还好现在四下无人,不然让下人看到他们气度雍容、仪态万千、温和有礼的少夫人这副德行,大概会幻灭吧。 一阵轻风吹起,带来了冷意。杜瑄儿将身上的披风揽紧。这应又是喜儿在她方才熟睡时替她披上的吧? 就如同她每回醒时身边总已备好一杯茶一般,不过热,不过凉,在她醒时总有暖口的温度。 风,带来了冷意,也吹起了萧索。杜瑄儿生动的表情霎时黯淡。 “怜儿,你尚未起名,不介意娘先替你取了小名吧?你放心,这个小名,只有娘与你知道而已喔。” “娘为你起这个小名,是希望不论怜儿是男是女,只要一出世,便可享尽众人的疼宠怜爱。尤其是你爹……”杜瑄儿顿了下,含着辛酸的苦笑续道:“尤其是你爹,他会疼你疼到即使是天上的圆月,也会想尽办法摘给你。 “呵,对了,说到你爹,你还没有听过你爹的声音吧?让娘告诉你,你爹的声音很好听呢,清朗有神,放逸不羁,与他的容貌一般。如果你出生后看到你爹,定也会同娘一样深爱上他,并以他为傲。” 即使神色黯然,她的唇角仍旧带着微笑,那是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为情所伤而无 怨无悔的认命。 “怜儿啊,你可知道,娘好爱好爱你爹,从他提亲时的惊鸿一瞥起,娘便已经将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夫婿身上,着迷似地蒐集所有关于你爹的消息……”绝美的脸庞因陷入旧时回忆而显得有些迷离,尔后又是一阵深沉的叹息。 “可是你爹不爱娘,在你爹的心中,早已经住了一位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再也容纳不下娘了。在你爹的认定里,娘只是个介入者。可即使如此,娘还是好爱他,用整个生命爱着你爹,你说这可怎么办呢?”落寞的低语混入了丝丝沙哑。 “怜儿啊,为了怀有你,娘背叛了你爹的信任,也让你爹因此恨娘。但娘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成全你爹和他所深爱的人,为了让他们得以白首偕老。但你爹不懂,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娘这一份痴心,也许你爹穷此生都会恨娘,都将误会娘。你说,娘又能怎么做呢? “怜儿,你可知,就算娘心里早有准备,但是面对你爹的决裂,娘的心还是疼痛难当,无法自己,若非有了你,娘早已经没有生存的勇气。 “你可知,当你爹生气时,神色有多可怕,当你爹生气时,说话有多么残忍,娘差点承受不住那……” 又是一阵风起,将地上的落叶吹动,也吹落了几片花瓣,一片片,轻摇微动,落到了杜瑄儿的脸上,也盖住了她的泪。 杜瑄儿双手覆脸,留住清香花瓣,拂去了泪。 她浅浅笑了。 “怜儿,你可会为娘不舍?但娘现在好开心,好开心,因为娘有了你。怜儿是上天给娘最大的恩赐,因此不论怜儿是男是女,都是娘的宝贝。可是为了你爹,娘私心下期盼你是男子。怜儿若是个健健康康的男孩儿,你爹就不会再被逼着娶妾,也不会再被逼着传育子嗣,如此你爹方能和所爱之人厮守。” “怜儿,你会怪娘的这一点私心吗?可是说真的,娘比较喜欢女孩儿,所以我们一人各让一步,扯平好不好?” 风吹得有些急,让杜瑄儿得益加拢紧披风以御寒。 “怜儿,莫要同娘争。你可知道你有多幸运吗?你将会是你爹唯一的孩儿,将会是你的祖父母眼中唯一的珍宝,也将是赵王府唯一的继承人,你一出生便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尽所有人的呵疼。且你爹虽然恨娘,但娘相信,以你爹的个性,他会非常非常疼爱怜儿的。” 风,渐渐静止。 “怜儿拥有所有人的疼爱,也会拥有你爹所有的呵怜,所以怜儿你要记得,到那时候,你可要分一些你爹予你的怜爱给娘喔,因为娘只有怜儿一个人,而怜儿会拥有所有人,娘会很孤独,很寂寞,很痛苦,所以一定要分一些呵怜给娘,知道吗?” 缓缓将手覆盖住胎儿孕生的地方,掌心的花瓣始终没有落下。 “怜儿,娘现在只有你了,不可以连你都背弃娘喔。等你长大,再帮帮娘,帮娘将我对你爹的情意传达给他,让你爹知道,娘不是那么贪图权势、利欲薰心的女人,娘只是太爱你爹了,只是私心冀望能够拥有一个和你爹之间的联系……但无论理由如何,娘仍是对不起你爹和玉容叔叔,所以怜儿一定要帮娘将我的歉意告诉他们两人喔。 “怜儿,娘只有你了啊……”忧伤的自语,掺入丝丝迷离。 杜瑄儿目光飘远,双瞳失去焦距,缓缓地哼起小曲,一首首轻快的乐调,却混杂着缕缕悲凉。 随后,她突然回过神来,中断曲子,语气转为愉悦。“咦?对了,娘总是对你嘀嘀咕咕,却好像忘了告訢怜儿你爹的事是不?你爹啊,名湍归,字悟缓,怜儿有没有发现你爹的名和字之间的同趣之处呢?那是因为你爹从小蚌性过于刚烈,所以怜儿的祖父母希望藉此提醒你爹收敛脾性……” 犹沉浸于自己思绪中而絮絮叨叨的人儿并不知道外头已有个高大身影伫立良久,本欲踏入月洞门的步履游移不定,方跨出旋又收回,而后长叹一口气,神色郁郁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ΩΩΩΩΩ “悟缓,悟缓……” 呼唤的声音由远而近,慢慢地飘人赵湍归的耳中。 “悟缓!” 一阵大喝加上肩膀所受的力道,让赵湍归顿时清醒。 “抱歉,我失神了。”他歉然道。 “你在想什么?”欧阳珣问道,凌厉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看透。 “没……”他只是盯着弹筝者的手,就这么失了神。 “哎呀,赵公子真不上道,在我们醉仙楼的花魁面前,还敢失神啊。”一名坐在欧阳珣身旁,穿着艳红色罗裳的女子取笑道。“今天要不是欧阳公子面子大,让我们的慕容姑娘拖着病体也要过来见客,平时想见咱们的花魁,也还得看她心情,您怎么可以这么不识相呢?” “艳红啊,我说妳才是不上道。”坐在欧阳珣另一侧,穿着淡黄色轻透罗纱的女子开口。“赵公子就坐在咱们花魁正对面,这样面对着花魁,想不失神也难啊!” 语毕,全场一片娇笑声。 “呵,还是秋香聪明,懂得赵公子的心呀。”坐在赵湍归身边的绿裳女子笑不可遏,瘫倒在赵湍归身上。 见状,欧阳珣眼瞳中微不可见地闪过一缕寒芒。 “说得倒是,这就是艳红我的错啰,好吧,我不懂得看赵公子的心,所以自愿罚一杯酒。”说完,马上倒杯酒一饮而尽。 “艳红姊好啊!”坐赵湍归另一侧,一袭浅蓝色轻纱,看起来较众人年轻的女子开心地鼓掌叫好。 “艳红不公平,自己贪了一杯酒。”名唤秋香的姑娘嘟嘴瞋道。 她虽然倚在欧阳珣的怀抱中,一双媚眼却老是滴溜溜地往赵湍归身上转。 “艳红姑娘果然豪气。”欧阳珣对着艳红笑道。 “哎呀,玉容公子可别这么对我笑,到时候我的魂儿被您勾走,害我也跟着失了神怎么办?您折煞奴家了。”艳红故作惊恐地拍抚着胸,一语双关的调侃,让在场众家女子又爆出高高低低的笑声。 “是吗?那显然是我欧阳珣的魅力不够,勾不了妳艳红姑娘的神,既是如此,我也自罚一杯好了。”欧阳珣举杯优雅地一饮而尽,喝完还对艳红绽出一抹俊美无俦的笑容。 只见艳红倒抽口气,双手捧心,故作晕眩模样,瘫倒在欧阳珣怀里,口中喃喃唸着:“啊!酒不醉人人自醉……” “艳红姊,妳真是够了……”蓝纱女子笑岔了气。 “艳红,妳一定要这么宝吗?”秋香笑不可遏。 “我想艳红一定是故意让我们笑到肚子痛,她才好独吞我们醉仙楼独有的佳酿。”绿裳女子在一旁讪笑道。 “错,不是独吞佳酿,”艳红伸出食指摇了摇,“是独吞咱们京城里两位最顶级的‘男色’。” 她一说完,现场马上爆出众女子的抗议声。 “太过分了!” “就知道妳没安好心眼。” “艳红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艳红,妳不是醉了吗?”欧阳珣插话,声音低低柔柔的,藏着笑意。 “哎呀,我哪有醉,”艳红见到欧阳珣带着些许轻佻的笑容,好不容易挺直的腰又是一阵酥软。“我只是失神了而已。”说完,人又瘫了。 艳红耍宝的模样连坐在榻上专心弹筝的花魁都让她逗得泛出笑意。 只有赵湍归无奈苦笑着。 “好啦,诸位就别再取笑在下了,我承认我的失神很不应该,所以罚喝两杯总可以吧。”说完,当真斟了两杯酒一饮而尽。 “不够啦,赵公子觊觎的可是我们京师首席花魁,只罚两杯怎么够!”秋香起簟Ⅻbr /> “是啊,看着我艳红卖力耍宝,又盯着我们楼里最美的慕容姑娘,怎么可以再摆这副无奈的苦瓜脸,最少得再罚两杯才行。” “饶了我吧,我酒量不行。”赵湍归求饶,这酒香醇甘美,虽不比“仙人醉”,但亦属极品,当然后劲也是极强。 愿意陪我一同嚐嚐西湖特产的“仙人醉”吗? 眼前似乎又见到瑄儿巧笑倩兮地询问…… “您赵公子酒量会不行?这可是我今天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绿裳女子也加入劝酒行列。 “是啊,赵公子,别伤了大家现在的兴嘛!”蓝纱女子撒娇道。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今朝有酒今朝醉,赵公子,您就别犹豫了。”秋香不屈不挠地劝酒。 “赵公子,不要辜负了这等良辰美景,你看我们慕容姑娘都特地弹了一曲进酒歌助兴,怎么可以再辜负我们大家的心意呢?”艳红边说话边将酒杯注满。 盯着正在斟酒的艳红,赵湍归眼前却只见那带着顽皮笑意,却又总扣着丝丝愁绪的绝美脸庞。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欧阳珣虽神态闲逸地左拥右抱,探索的眼却是紧盯着赵湍归。 此时,他突然开口替赵湍归解围。 “悟缓看来真有点醉了,我们暂且放过他吧,另要罚他的这两杯酒,我就替他喝一杯。” “不行啦,赵公子又没喝多少酒,怎么可以抵赖。”秋香嚷道。 “对啊,欧阳公子,你喝的酒可能还比赵公子喝的多,刚刚赵公子都把时间浪费在失神上了,这会儿一定要补回来。”艳红也凑热闹地嚷嚷。 “对啊,好不容易盼到两位公子来到这儿,怎么可以让你们未醉就回去呢?” 众女子们又开始鼓噪。 而赵湍归仍旧只能苦笑,回避欧阳珣凌厉的目光。 “不如这样吧,我来替赵公子喝一杯,如何?”端坐榻上的花魁于此时停止拨弦的手,轻移莲步走到赵湍归身边,纤手执壶,为自己注满一杯酒。 笑意款款,深情的目光却是投向欧阳珣。 “既然慕容都说了,那就饶赵公子这一回吧。”蓝纱女子不甘不愿地嘟囔。 “逃得过这一回,逃不了下一段,今晚绝对要让两位公子不醉不归。”艳红可开心了,连向来不轻易沾酒的慕容都肯下场来对饮,这下可好玩! 喜欢劝酒起舻乃?趟阕鸥迷跹?言诔〉乃?腥硕脊嘧怼Ⅻbr />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赵湍归执起酒杯,与慕容姑娘一干而尽。 “我看是求之不得吧。”艳红一句调侃,又惹得厅内一阵粜ΑⅫbr /> 赵湍归放下酒杯,看着慕容姑娘优雅地将酒饮毕,缓缓放下酒杯,那清雅不俗之态,恍若出水芙蓉。 “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月复如束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弗加, 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他不自觉地月兑口发出赞叹,心中所想的,却尽是杜瑄儿的一颦一笑。 慕容一愣,没想到赵湍归会如此盛赞自己,传言他不是一向总似把天下女子视若无物的样态吗? “多谢赵公子谬赞,既然公子如此看得起慕容,那公子可愿‘无良媒以接欢,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以明心迹呢?”慕容回道,那眉眼竟也有些调皮。 “慕容姑娘果然兰心蕙质!”赵湍归大笑,“就冲着慕容姑娘的聪慧,让赵某敬妳一杯如何?” “那慕容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又是一杯黄汤下肚。 “哼!罢刚我们怎么劝都不肯喝酒,现在倒是喝得很爽快嘛。”艳红不满抗议。“欧阳公子,你看啦,赵公子根本就是差别待遇,艳红不依,艳红不依啦!” “妳不依有啥用,刚刚让赵公子失神的是慕容又不是妳,妳就认了吧。”秋香看到艳红又拍胸又跺脚的模样,忍不住出言相讥。 “欧阳公子,你看啦,连秋香都欺负我。”艳红转向欧阳珣寻求协助。 “好好好,艳红别恼,让我敬妳一杯如何?”欧阳珣笑着将自己和艳红的酒杯斟满。 “还是欧阳公子待艳红最好。”艳红甜腻地媚笑着,举杯喂欧阳珣酒,欧阳珣笑着就艳红的手将酒喝完,此举立刻引来众姊妹的抗议。 “不公平,就只有艳红喔,那我们呢?” “对啊,欧阳公子也偏心!” “怎么可以这样,你们两人都不公平,该罚酒,该罚酒啦!” 只有花魁慕容静静地不置一词,始终保持温雅的笑容,但明媚的双眸中却有掩饰不住的黯然。 她明明知道大家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明明知道,却仍是无法阻止心中的酸涩与痛苦泛滥。 毕竟她只不过是欢场女子,怎能奢求…… 在艳红努力地热络气氛,以及众人不断地鼓噪下,酒一坛接一坛的开,尤其是赵湍归,更是放纵似地黄汤一杯接着一杯不停下肚。 而欧阳珣,却是脸色愈来愈阴沉。 “够了!”欧阳珣大喝一声,让原本满室的热络顿时沉静下来。 “欧阳公子,您吓着奴家了。”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的艳红拍着胸脯嗔道。 “玉容公子……”慕容第一次见到欧阳珣发这么大的脾气。 “麻烦诸位姑娘先离开好吗?我有话想和悟缓单独谈谈。” “有什么话非得要我们离开嘛!”秋香可不依。 “对啊,如果是谈正经事,就不要在咱们醉仙楼谈嘛,这儿可是大家饮酒作乐的地方呀。”艳红也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至少也得把他们都灌醉才行。 “诸位姑娘,我是真有要紧事想和悟缓谈,请各位先行离去吧。”欧阳珣捺着性子说道。 赵湍归只是默默喝着酒,不置一词。 “这……”众姊妹面面相觑,而后将目光都投到花魁慕容身上。 慕容叹口气,看了看赵湍归和欧阳珣两人不善的神色,心知两人再也无心于作乐上头。 不舍的眸光投向欧阳珣,却不敢流连,她福了身,轻道:“既然两位公子有私事要谈,我们也不便打扰,若公子有任何需要,尽可再传唤嬷嬷吩咐,慕容等告退。”说完,便领着众人离开,并将房门关上,给予他们两人私密的空间。 ΩΩΩΩΩ “你是怎么一回事?”听到众人脚步声远去之后,欧阳珣劈头便质问赵湍归。 “这句话不应该由我来问你吗?”赵湍归笑道。 “少跟我绕圈子,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叹口气,收起笑容,赵湍归无奈说道:“玉容,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方才大家明明喝得非常尽兴,你为何会突然心火顿起?” “尽兴?!你敢说你方才那样子叫做尽兴?”欧阳珣冷冷看着赵湍归。“悟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何时有像今日这样发泄式的饮酒法。”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我只能说你真的想太多了,只是因为你难得请我来这儿品嚐醇酒佳酿,我当然要多喝几杯才不算对不起自己。” “不算对不起自己,却可以对不起我?”欧阳珣冷声质问。 “玉容,你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要表达什么?今日说要请我来此饮酒的是你,说要让我听听醉仙楼花魁过人筝艺的也是你,怎么现在又同我计较起来?醉仙楼虽然名列京师第一酒楼,你也还不至于付不起这一点钱。”赵湍归的声音也冷了。 “不要跟我绕圈子!我不可能同你计较钱的事,我在问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口口声声的询问,你究竟想探些什么?!”赵湍归反唇相稽。 “悟缓,你变了,在我面前你从不曾心虚规避问题。”欧阳珣的心逐渐下沉变冷。 “变的人是你吧?变得愈来愈奇怪,心绪不稳,疑东疑西。” “我疑东疑西吗?好,那你告诉我,慕容姑娘的筝艺如何?”欧阳珣冷颜讽问。 慕容姑娘的筝艺如何?方才他在恍神中压根儿没听见,玉容何必明知故问! “她的筝艺如何,你何必问我?不是你特意介绍我来此听曲的吗?还是你在嫉妒?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在她的眼中只容得下你,连姓名都明白透露对你的恋慕。”赵湍归冷哼。 “别故意用话激我,我问你,慕容姑娘的筝艺与容貌如何?”欧阳珣咄咄逼人。 “玉容,你不要无理取闹!”赵湍归恼了。 “我无理取闹?那你看着我!”欧阳珣将赵湍归拉起,怒目直直对视他的眼。“看着我,然后笃定的告诉我,你不是透过慕容在看杜瑄儿!”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赵湍归挥开欧阳珣箝制他的手,转身背对他,恼火地说:“自我成亲后,你变得对我愈来愈猜疑。既知如此,当初你便不应该劝我许下这门亲事。现在反倒变成我里外不是人,天天得面对你质疑的目光!” “别转移重点,以前你从不会对我支吾其词,从不会对我有所隐瞒!” “我何时支吾其词?又对你隐瞒什么?” “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杜瑄儿了?” 赵湍归闻言马上气恼地回身。“我才需要你来告诉我,为何总是怀疑我对你的心?” “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心,”欧阳珣惨笑,“但心会变,它也会离开原来的专一……”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那一夜所发生的事了,这样的示诚,你还要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什么?怀疑以你的酒量,若不是动了心,一点迷药能成事?” “你……” “无话可说了?承认吧,你已对杜瑄儿动心。” “你别逼我,我已经够气恼、够心烦了,不要再增加我的负担!” “我终于也是你的负担了吗?”欧阳珣已经愈来愈心寒。 赵湍归闻言猛地抓住欧阳珣的双手,愤声低吼:“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何总要刻意气我?为了这事,我已经和瑄儿决裂,你还希望我怎么做?” “你和她决裂,究竟是为了逃避她还是逃避你自己?”欧阳珣冷冷凝视他,眼中流转着异样的光芒,其中有愤怒,也有心痛。 “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甘心?”赵湍归垂眸问道。 笆心?呵,怎么甘心?怎能甘心!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告诉杜瑄儿,说你今天来到醉仙楼左拥右抱,饮酒作乐如何?” “没必要。”赵湍归一口回绝。 “怎么,你心疼了?怕她难过了?”欧阳珣挣开赵湍归的手,恨恨地盯着他。 “玉容,别对瑄儿这么残忍。”赵湍归低语。 “我对她残忍?真正对人残忍的是谁?怎不想想你的游移不定有多伤人?”赵湍归对杜瑄儿的维护与低声求全让欧阳珣气极。“赵湍归,你既与她决裂,那么让她知道你将一切告诉我会如何?让她知道你上醉仙楼又会如何?你何必在乎?何必在乎!”将最后一句话恨声喊完,欧阳珣便拉开门冲了出去,也冲出醉仙楼。 “玉容!”赵湍归追出,却在楼梯口与醉仙楼的嬷嬷擦撞,他急忙稳住两人,以防跌倒。 “哎哟,你们两位公子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会吵起架来,年轻人别那么冲动嘛。”嬷嬷揉揉被撞疼的臂膀。 “嬷嬷,我没时间和妳多说,这张银票妳看看够不够?多的就当是撞到妳的陪礼。” 赵湍归急着去追欧阳珣,没心思多言,银票塞给嬷嬷后便急着离开。 嬷嬷一看到银票上的面额,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太多了,太多了,呵……” 第七章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喜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做了个鬼脸之后,终于开口。 “小姐,怀有身孕之人最忌心情郁闷,愁思不断,宜敞开襟怀,心胸豁达调畅,这样胎儿才会健康。妳就别吟这种晦暗的诗了嘛!” 杜瑄儿看到喜儿逗趣的模样,忍不住笑开。 “是,喜儿大夫。那依妳说,这时候该吟诵些什么才好呢?” “该吟些什么呀?嗯,让我想想……啊,有了!”喜儿略微思索,接着兴高采烈地吟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喜儿本是兴高采烈的脸,一看到瑄儿神色不对,马上住了口,无辜地问:“小姐不喜欢啊?” 李白的“将进酒”吗?呵…… 好个但愿长醉不愿醒! 这样闲适又豪气的悟缓,也许以后只能在梦中方得一见。 她知道,她再也得不到悟缓真心给予她的笑容了。 “不,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杜瑄儿给喜儿一个安抚的笑容。 “喔。”喜儿搔了搔脑袋,接着又开心地抚掌大笑。“嘿,小姐,我又想到一首。” “洗耳恭听。”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小姐,妳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 “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讶异喜儿妳年纪轻轻,对世事居然已有这么透彻的体悟,瑄儿佩服佩服。” “人家不管啦,小姐妳取笑我!”喜儿猛跺脚。 “我哪有取笑妳呀,只是赞妳诗选得很好啊。” “哼!” “好喜儿,别生我的气嘛。”杜瑄儿摇着喜儿的手娇笑。 尽避天天相处,喜儿还是无法抵抗杜瑄儿绝美的笑靥,她口没遮拦地道:“小姐,妳别这么对我笑,害喜儿骨头都酥了。真奇怪,妳怎么不多向姑爷这么笑啊,保证他让妳给迷得魂飞魄散。” 杜瑄儿放开喜儿的手,无法遏抑的苦涩渐渐泛起,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笑容,不让喜儿看出心绪,免得她因自悔失言而懊恼。 “就妳老爱夸我。”杜瑄儿继续举步往回廊中段的沁心亭行去。 “呜,喜儿之言句句出自肺腑,小姐别不信啊。”喜儿马上跟随其后。 “是,是,我当然相信喜儿妳句句出自肺腑的真言。只是现在我的口好渴喔,不知喜儿可愿意去帮我倒壶茶来?” “好,那我先扶小姐到沁心亭坐着。” “不必了,我不过是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又不是重病垂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妳喔,就爱像个老妈子,什么都不放心。”杜瑄儿停步,并用手轻戳喜儿的额头。 “可是人家还是会担心嘛!”喜儿晃着头嘟囔。 “才几步路而已,会出什么岔子啊?去拿茶水吧,我在亭内等妳。” “喔,好吧,那小姐小心点,可别跌倒啊。”喜儿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杜瑄儿唤住她。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喜儿回身问道。 “记得要清淡一些,可以解渴的茶就好,别又端补茶来。” 喜儿泛出了解的笑意。“是,谨遵吩咐。” 在喜儿转身离去后,杜瑄儿才卸下笑颜,让悒郁的神色浮上脸庞。 天气愈来愈冷冽,早上枝头已有霜气凝结,再不久应该就要下雪了吧? 履霜坚冰至,这样的晴朗维持不了多久……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抬眼凝望,心绪尽是落寞,独对朗空轻声呢喃。 她的衷情,又可诉与谁听? 叹口气,正准备转身走向沁心亭,便看到欧阳珣快步向她走来,脸上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杜瑄儿心中隐隐浮上不祥预感,自从与悟缓的那一夜过后,悟缓避着她,而她也极力避着与玉容见面,尤其是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后更是。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玉容,怎么对他讲明? 现在要回避也已经来不及,所以她呆愣在那儿,等着欧阳珣走到她面前。 “怎么,看到我,犹豫着该留还是该回避吗?”欧阳珣开口嘲讽,身上浓浓的酒气也随着他的不善飘向杜瑄儿。 “你说这些是什么话?”杜瑄儿仍旧笑得温婉,轻柔开口,“找悟缓吗?他可能在书室吧。” 杜瑄儿脸上柔净淡雅的笑,看在欧阳珣眼中,分外刺目。 “不,我找妳,我知道悟缓在哪。”欧阳珣露出残忍的笑意,蓄意点明他们夫妻貌合神离的事实。 丙然,杜瑄儿笑容顿失,脸上的表情像挨了人一巴掌。 “何必摆出这种表情,这不是我们三人间摊开来的事实吗?” “你……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杜瑄儿挺直腰杆,不让欧阳珣的恶意击溃。 “不,我只是来看看当初我怎么会看走眼错交了妳这个机关算尽、贪权图势的女人。” “我不……”她本想辩驳,另一个想法蓦然浮上却让她虚弱地改口问道:“悟缓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看到杜瑄儿大受打击的脸色,早让愤怒与嫉妒的情绪冲击得失了理智的欧阳珣心中升起报复的快感。 不论事实真相如何,他现在只想宣泄,只想伤害她! “答案对妳而言重要吗?反正悟缓早已与妳决裂,妳还需要害怕自己下药的行径让人知道吗?” 真是悟缓!杜瑄儿低头默然,无力地让欧阳珣残酷的言语一字一句鞭笞她的心。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啊!以为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为何伤痛还能够刺得更深呢? “杜瑄儿,算我错看了妳,我实在没料到妳竟然是如此下贱无耻鄙薄之人!”他只想让她痛苦,以补偿自己心中的伤疼,因此蓄意说着伤人的恶毒话语。 眼见杜瑄儿的肩瑟缩了一下,他擒住她的下巴,让她清楚正视他脸上的怒意。 “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接下来呢?妳又想做什么?母凭子贵,挟天子以令诸侯?” 杜瑄儿想摇头,下巴却因被箝制住而动弹不得,只能破碎低语:“不,我从未……” 但欧阳珣却硬生生将她的话语打断,不准备让她说完,冷冷地问道:“妳可知道悟缓现在在哪?” 她呆看着欧阳珣的表情,知道答案必定伤人,她不想听! 不要告诉她,别再说了,别说……杜瑄儿在心中呐喊。 纵使心中狂喊不断,但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以脆弱的双瞳表露祈求。 别说了,求你…… 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美眸,每每让悟缓沉溺其中吗? 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美眸,每每让人忍不住要心疼吗? 翦水双瞳,含雾秋波,只要是男人,谁不心动! 可恶! “让我告诉妳他在那儿吧。” 不…… “妳一定会很讶异!” 别再说了,求你…… “在醉仙楼,我们刚刚在醉仙楼饮酒作乐,左拥右抱,与醉仙楼的花魁谈情叙意。”不掩怒气,欧阳珣冷冷地、恶意地轻声吐出了极端伤人的答案。 丙然……果然呵……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伤害她? 杜瑄儿刷白了脸,一颗晶莹的泪珠就这么无预警地滑下脸颊。 悟缓也有可能对女子动情吗?为什么不能是她?为什么偏要去青楼? 她就真的这么不堪,这么不值得他真心对待吗?他就这么怨她,这么恨她,连在玉容面前也不说些维护她的话吗?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待她?这么羞辱她! 呵,是她痴心妄想了,以为真相总会有明白的一天,以为时间能让彼此释怀,以为她仍可以用无悔无怨的执着爱着他一辈子,只要他最终能明白她的心意…… 是她太天真,太过于强求了,但……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伤害她?为什么! 原来,悟缓也是可以爱上玉容以外的其他人,也可以爱上女人的吗? 原来……原来真正出了错的,只有她的存在! 泪溜上了欧阳珣的手,他像被烫着似地突然放开她。 “杜瑄儿,妳最好别再打任何主意,不论妳想做什么,都只是白费心机,劝妳不要再把脑筋动到我们头上,别以为有了孩子,悟缓就会任妳使唤。” 欧阳珣的警告,震醒杜瑄儿迷离的思绪。 是啊,她还有孩子,还有孩子…… 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双手无意识地抚上肚子,杜瑄儿低声开口。 “你来王府,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吗?如果你只想打击我,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抹去泪水,她续道:“只是我不明白,偕悟缓上青楼对你有何好处?你何须特意来此冷言冷语、极尽讥讽?若悟缓恋上青楼花魁,最应担心的该是你吧?!” 欧阳珣原本因杜瑄儿泪颜而涌起的罪恶感,在听到她这番话之后,烟消云散,熊熊怒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我有何需要担心的?慕容姑娘恋慕的是我,她没有机会抢走悟缓;反倒是妳才该为此而忧心,处心积虑稳固的地位竟然如此轻易便可以被取代!” 欧阳珣暴怒的神色吓坏了杜瑄儿,她从不知道原来玉容真正发起脾气来可以如此狂暴。 脑中闪过他救她出赵成德魔掌的那个下午,她掩面瑟缩,忙着抚平自己的情绪,因而没有瞧清赵成德的状况,之后所有人亦刻意隔开她与赵成德。 那一日,在王爷赶至前,赵成德似乎就已伤得不轻…… 原来玉容的脾性,与外在的纤逸大相迳庭! “妳现在可称心了?悟缓心动了,妳的目的达到了,妳让我们两人心结日深,这就是妳要的结果吗?”欧阳珣狂怒的神态混杂酒气,一步步袭向杜瑄儿。 “我从未想过要造成你们两人之间的心结。”杜瑄儿实在怕了失去理智的欧阳珣,只能一步步后退以和他保持距离。 “从未想过?哈!说得倒好听。”欧阳珣不屑冷哼。“不过就算妳想,到头来也只怕是白费心思,因为悟缓永远也不会属于妳!妳到底有没有张开眼真正看清楚过?妳天真的幻想也该醒了吧!” “我知道,我从未妄想过……” 悟缓永远也不会是她的呵,永远不会属于她杜瑄儿。 “妳知道什么?妳会知道些什么?妳知道我和悟缓爱得有多辛苦吗?妳知道悟缓娶亲时,我的心有多痛吗?妳知道妳的完美有多伤人吗?妳知道我天天想像你们同床共寝时的心如刀割吗?妳知道那种见不得光的累,以及听着对你们金玉良缘祝福的苦吗?妳知道当我看着悟缓想着我以外的其他人时的心碎吗?” 一句句的责问,逼得杜瑄儿连连后退,他们都没有发觉,他们已经退到回廊的一个缺口,那是专为家了打扫园林方便而设的阶梯。 “妳会知道些什么?如果妳真的知道,就该明白妳只是个阻碍,只会造成我和悟缓之间的隔阂,只会造成我们之间的冲突,妳的任何作为都不具任何意义,因为妳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无奈啊,再怎么坚强,怎敌得过恶意的刺伤…… 杜瑄儿招架不住欧阳珣的愤恨,沧凉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是啊,我的存在只是多余,我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只是……”杜瑄儿破碎的低语。“只是……”她爆出一声心碎的嘶吼:“为何你们都不曾怜过我?!” 由于杜瑄儿已被欧阳珣逼退至阶前,因此当她怒吼出心底深处的委屈与伤痛之时,脚也踩了空。 当赵湍归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杜瑄儿由四尺高的回廊跌下的情景。 宛如折翼彩蝶,从此再也失了光彩…… “瑄儿!” 赵湍归迅速冲到杜瑄儿身边,急切地想观看她的伤势。 “悟缓……”杜瑄儿慌忙伸手握住他的。 “瑄儿,别说话,我马上差人请大夫,别浪费力气。”赵湍归惊恐地看着杜瑄儿渐渐被血染红的罗裙。 杜瑄儿承受着由月复部传来的巨痛,又感受到由所流出的温热,于是更加心慌地握紧赵湍归的手,乞求地碎语:“悟缓,救……孩子,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的……孩……子……”用尽气力说完,便失去了意识。 “我会……我会……”赵湍归紧紧握住杜瑄儿无力垂下的手,发誓般地低语。而后对着因为方才骚动而赶来的下人暴吼:“还不快去请大夫!” “是!是!”家丁火速离开。 “瑄儿……瑄儿……”赵湍归紧抱住她,不停地呼喊她的名。 可惜杜瑄儿并没有听到,那为她而发出的心痛与惊惶。 而犹站在回廊原处的欧阳珣,也被这种情况惊呆了,已经回复理智的他,只能不断自责懊悔,不断自言自语着:“我不知道……我并无意让她受伤……” 匡──锵! 听到骚动声而快步赶来的喜儿,看到眼前景象,手一软,摔碎了一盘杯壶。 她怎么也料不到,只不过离开一下子,为何小姐竟会变成这样? 怎么也料不到,离去前的挂怀,竟一语成谶。 “小姐──” ΩΩΩΩΩ 倚梅院的厢房内外,这会儿几乎所有王府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了。而除了赵王爷夫妇、赵湍归、喜儿,以及专程请来、京城内最负盛名的大夫外,其余人都被隔离在厢房外。 房内,大夫刚为杜瑄儿诊疗完,正要走到桌旁开列药单,王玉钗就急着冲过去抓住大夫的手。 “大夫,我媳妇儿怎么样?” 同时间,赵湍归与喜儿也快步走到床边,一个坐在床沿紧紧握住杜瑄儿的手,一个则跪伏在床沿哭泣。 “少夫人暂时没事,但因少夫人本就体弱,再加上突来的撞击,这孩子……恐怕……” 闻言,赵湍归身子一僵。 王玉钗则是不敢置信地低语:“你是说,保不住这孩子……” “老夫已经尽力了。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好好调养少夫人的身子。”大夫叹了口气。“少夫人原来就体虚气弱,脉象紊乱,再加上这一流产,我怕连少夫人的身体都有可能会承受不住。” “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小姐……救救小姐……”喜儿听到大夫说的话后,连忙跪走到大夫身旁并拉住其衣襬恳求,几乎泣不成声。“救救小姐,求您……小姐已经够苦了……” “喜儿姑娘,妳就先别那么激动,老夫方才不是说了吗?少夫人暂时没事。”大夫将喜儿扶起。“只是少夫人现在相当虚弱,想要恢复健康,则要靠你们帮她好好调养。” “但……”喜儿还想说些什么,在听到赵湍归惊喜的低呼后,便连忙冲回床边。 “瑄儿,妳醒了!瑄儿……”看到杜瑄儿眼睫微动,赵湍归惊喜地呼喊。 “悟缓……”杜瑄儿睁开双眼,便看到赵湍归欣喜若狂的神色。 对赵湍归何以会待她有如此改变并无多想,她的整个心思只悬在一件事上。 “孩子……孩子……他……” 问话的虚弱人儿因为看到赵湍归瞬间僵凝的神色,心中起了不安,本已被握住的手则更加用力地回握,口气显出急迫。 “孩子……孩子呢?怜儿……我……我的怜儿呢?他无恙吧?告诉我,他无恙吧?!” 看到杜瑄儿这般脆弱的模样,仿佛再有一点点打击都会承受不住。可是…… 此刻,他痛恨起自己必须成为斩断她希望的刽子手! “孩子……救不了。”他轻语。 闻言,杜瑄儿松开双手,惨白的唇无助地颤抖着,却仍带有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骗我……对不对?你恨我,所以编谎骗我,对不对?” 他骗她的吗?他因为恨她所以残忍地编这种谎骗她?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是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瑄儿的反应会是如此?他和玉容真的伤她很深,是不? 此刻,他真的痛恨起自己了。 “对不起……”他低声,喑哑地开口。 杜瑄儿盯视赵湍归一脸的痛苦悔恨,泪落双颊。 “骗我的……你骗我……你……骗我的……”抖的唇,言已不成句。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赵湍归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赵湍归的懊悔,杜瑄儿的眼眸中渐渐升起愤恨,突然,她像是发狂般地抡起拳头猛捶赵湍归,口中还不断大喊:“不!我不要你的道歉!你骗我的!你骗我的!我恨你……我恨你!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还我怜儿!还给我──” 赵湍归不闪不避,就任由杜瑄儿一直捶打着。 “我好恨!将怜儿还我──不要连我最后一丝希望都要夺走!还给我呀!我只有他,只有他了呀……” 她不知道自己该向天争,还是该找他理论?只能任由奔腾的情绪,不住地发泄。 气血攻心,让她再度陷入昏迷。 “瑄儿!”赵湍归抱紧已然昏厥的她。 “赵公子,令夫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昏迷,还是让老夫看看吧。”大夫同情的声音在赵湍归身后响起,而他却听不进耳,仍旧抱着杜瑄儿,口里喃喃尽诉无边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 ΩΩΩΩΩ “喜儿,让我来吧。”赵湍归在倚梅院的轩室门口拦住喜儿,此时她刚煎好药,正端着药汤准备送进房喂杜瑄儿。 喜儿一仰头,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看到赵湍归和欧阳珣并立在门口,她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带着深深的敌意。 “赵公子,奴婢惶恐,不敢劳烦您费神。” “喜儿,我很抱歉,我知道自己对不起瑄儿,让我为她尽些心意。”赵湍归对喜儿的失礼并不在意,诚心诚意地说道,伸手欲接过端盘。 抱歉?尽些心意?哼! “不劳公子的虚情假意,喜儿自认可以周全地照顾小姐。”喜儿微一闪身,便越过赵湍归往内室走去。 而赵湍归只能呆立在门口,神色怅然。 “悟缓,”欧阳珣低落的语气拉回赵湍归的神智。“我很抱歉,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弥补,但……” 赵湍归摇头,阻止欧阳珣的自责。 “错不全在你,我也是祸首之一。我们都对不起她。尤其是我,我亏欠她太多了。” “要不是我让情绪蒙蔽了理智,她也不会……”欧阳珣无法不去想,不去想杜瑄儿伤心欲绝的神情,不去想她故作坚强的骄傲,不去想她让他逼出的恨。 为什么你们都不曾怜过我?!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逃避。悟缓逃避她的情意,而他则一直逃避悟缓已然动心的事实,也逃避着三人之间变质的感情。 结果,就只是不断地对她造成伤害。 怎会不曾怜过她?但失去平衡的三角关系该怎么办? 是他们将无辜的她牵扯进来,却又反过来怪她成为破坏平衡的罪魁祸首。 怎会不曾怜过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啊! “谁又料得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你也是无意,别再自责了。”赵湍归背对欧阳珣,担忧的眼一直望向内室。 “对不起……”欧阳珣落寞低语。 “是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满含伤痛的一句话,已做出了选择。 欧阳珣静立原处,凝神注视赵湍归半晌,像是要将他的身影牢牢镌刻在心上,之后缓缓转身,举步欲走。 “玉容,对不起……” “我没资格。”语气轻轻淡淡,无任何情绪。 两人背对彼此,谁也不愿转身,毕竟,徒留心痛。 第八章 “小姐,我求妳将药喝了好不好?喜儿要妳健健康康的,要妳平心静气地告诉喜儿一声‘我没事了’啊,小姐,求求妳,将药喝了好不好?”深沉的无力感混杂在呜咽的语气中,喜儿简直快要疯了。 “小姐,妳醒一醒啊,我是喜儿,喜儿来喂妳喝药了,小姐一向最疼喜儿了,最不舍得喜儿难过,如果小姐还在乎喜儿,就起来让喜儿喂药好不好?” 强行将汤药灌入杜瑄儿的口,却全数由颊边流下,喜儿边哭边擦。 “小姐,喜儿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不再惹小姐不高兴了,只求妳醒一醒好不好?小姐……呜……” 深深的挫败感让喜儿灰心极了,将汤药放置桌上,喜儿趴在床沿哭了起来。 “呜……小姐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果老爷不做主这桩婚事就好了,如果老爷多注意一下姑爷的人品就好了,如果小姐可以多为自己想想就好了……为什么会变这样?为什么?可恶的姑爷,可恶的王府,这赵王府里没有一个好人!早知道就该请老爷来将小姐接回去,小姐也不会落得这种地步,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低泣无力的言语转为愤怒,喜儿手握成拳泄愤地捶着床沿。 正走入内室的赵湍归将喜儿的话听得一字不漏,看到喜儿孩子气的举动,只能无奈摇头。 靶觉到赵湍归走入,喜儿一把抹去泪水,满心不甘地走到一旁站立,撇过脸不发一语。 赵湍归端起汤药,走到床沿侧坐,舀了半匙药喂入杜瑄儿嘴里。 药仍旧从嘴角流出,半滴未进。 他用衣袖轻轻擦拭流出的汤药,即使毁了上好的丝绸也不以为意。而后略一思索,便舀了一匙汤药入口,以嘴对嘴的方式哺入杜瑄儿口里,完全贴合的双唇让药汁不至于浪费,未拿药碗的另一只手则在杜瑄儿喉口施压,助其吞咽。 慢慢喂完一匙,再喂另一匙,直到碗内的汤药告罄为止。 喜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湍归极度亲密的动作,疑惑着姑爷何时对小姐有这么好过来着,如果是因为歉意……哼,那倒不必了,轮不到他这一刻才来假好心! 可是,那药真的极苦耶,她刚刚试温度时有嚐一口,却因为受不了而吐了出来,姑爷就这样喂完一碗! ΩΩΩΩΩ 赵湍归搬回倚梅院,接手所有照顾杜瑄儿的工作,夜以继日细心守护着,但杜瑄儿仍无转醒迹象。 大夫言其脉象微弱,但不至于昏迷不醒。 之所以不醒,可能是因为心疾沉痾,导致生存意念全无所致。 由于赵湍归对外的宣布,使得所有人都以为杜瑄儿之所以会跌落回廊是因她和夫婿产生口角争执所致,就连喜儿也这么认为。 喜儿一直责怪自己当初为何不坚持搀扶小姐到沁心亭后再离开,同时对赵湍归深怀敌意,认为他的歉意为时已晚。只是仍谨守主仆分际,不致逾越犯上。 而欧阳珣除了派人送来上等补品之外,未曾再进入赵王府。 梅花大肆绽放,枝头已结冰霜的时刻,赵湍归无力地看着仍旧昏迷的人儿。 低声絮语,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只剩苍白憔悴。 “瑄儿,我求妳醒来,好吗?” 怜儿啊,你可知道,娘好爱好爱你爹……用整个生命爱着你爹…… “瑄儿,给我补偿的机会,好吗?” 娘只有怜儿一个人……只有你了…… “我不会再让妳独自面对一切。” 如果你出生后看到你爹,定也会同娘一样深爱上他,并以他为傲…… “我发誓从此以后会好好待妳。” 你知道为何瑄儿害喜会如此严重,导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吗? “瑄儿,不论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妳醒来,好吗?” 忧思成疾! 他心底明白,就算瑄儿永远不醒,他也决计不会再背弃她…… ΩΩΩΩΩ 杜瑄儿终于醒了,在昏迷了半个月之后。 原本欢天喜地的赵王府却顿时陷入另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只因杜瑄儿醒后不言不语,几近痴呆。 虽然偶尔她也会说上一些话,但却可能好几天才说这么一次,且是抱着枕头,恍若在对婴孩讲话般的自言自语几句,几近疯癫。 大夫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安神药方。 引起最大风波的,是杜书禅夫妇听闻变故,赶到赵王府时,看到自己疼入心坎的女儿,竟变成如此痴呆疯癫的模样,当下勃然大怒,硬逼着赵王府立休书,欲将杜瑄儿接回府里看护料养。 而赵湍归则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向杜书禅夫妇下跪以求能让杜瑄儿留下,那痴心至极的憔悴模样感动了杜书禅夫妇,也让喜儿到口的辩驳吞咽回去。 之后,赵湍归对杜瑄儿无微不至的悉心呵护与照顾也让喜儿渐渐消除了对他的敌意。 王玉钗曾经做主想为赵湍归纳妾,却遭其严词拒绝。言贫贱尚知不离糟糠,至于富贵乎?更何况还是因他的过失才让瑄儿变得如此,教他如何有心思纳妾。今生今世,其妻非杜瑄儿莫属,也唯杜瑄儿一人! 一个好好的玉人儿嫁入赵府不过半年多,却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再怎么说,也是他们赵府理亏在先,再加上悟缓对杜瑄儿的情真意切早已传遍整座京城,忌惮于杜家权势,王玉钗也只好暂时作罢。 不分日夜照料重症妻子,以致误了考期仍旧无怨;情深至极,不离不弃的诺言,让赵湍归赢得情深意重的美名。不只京城待嫁女儿私心暗许,天下父母皆希望能为女儿找到如此佳婿,连皇上也曾为其至情至性而感动,并口头称道嘉许。 正可谓凡人只见眼前事,背后辛酸有谁知? 委托作媒者不少,其中不乏权贵之女自愿下嫁为妾,但赵湍归从不睬睐,王玉钗也拿他没辙,只能在心底暗急。 ΩΩΩΩΩ “姑爷,老爷、夫人找您。” “劳妳先帮我通报一声,说我喂完瑄儿这盅补汤就过去。”赵湍归半跪在椅旁,将一匙匙补汤喂入社瑄儿口中,头也不回的吩咐。 “还有……”喜儿看着赵湍归小心翼翼、如待至宝的动作,语气有些踌躇。 “何事?” “欧阳公子来找姑爷。”她也曾听过一些耳语……虽然看姑爷这些时日来对待小姐的种种,让流言不攻自破,但欧阳公子从小姐出事后一直没再来王府找过姑爷却是事实。而她心中虽因此而生点点疑惑,也觉得这样的怀疑不该,可是她总感觉小姐、姑爷和欧阳公子三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她无权过问,却不知道欧阳公子此时来意,以及姑爷心情,因此口气上有着不确定。 “玉容来了?”赵湍归一愣,手中的汤匙差点掉落。 消失了一个多月,只定期差人为瑄儿送来补品,除此之外,两人并未有过联络,怎么突然来找他? 也许……有事吧? 但应不会是他愿意面对与接受的事。 矛盾复杂的眼凝望着半躺坐于贵妃椅上、眼眸半睁却寂静得毫无生气的人儿,酸涩的痛苦,渐渐蚀上。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瑄儿在他心中的地位已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为了她而舍弃一切? 连玉容的造访,也不再掀起他心中的狂涛。 记得很久以前的孟冬,初见玉容的情景,他总爱穿着一身白,披头散发地睡在飞檐亭中,好似飘入亭内堆积的一团絮雪。 那时他还以为玉容是哪家皇亲偷跑入崇文馆的淘气女孩儿,为他的容颜怔忡,也总为他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气恼。 而玉容明知他误会了,却仍将错就错的戏弄他,等到后来两人发觉情形不对时,早已无力回天,也因此注定了这一段伤痛颠簸的情路。 如果此刻玉容的造访是捎来分离的信息…… 前尘历历,心伤却逐渐淡化。 何时开始,他的眼已离不开面前的人儿? 为何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他可以失去所有,唯独不能失去她? 失去信息的一个多月,日日为着瑄儿烦忧,他竟忘了,曾有的爱恋有多么刻骨…… 从何时起,他的心完全变了? “姑爷……”见赵湍归迟迟没有回应,而喂食的动作不曾停过,喜儿怯怯地叫唤。 “请玉容进来吧。”赵湍归回过身,将手中不足半满的汤碗递给喜儿。“将这端去处理,不用去大厅了,我等一会儿直接过去。” “是。”见到赵湍归凝重的神色,喜儿不敢多问什么,端起托盘离开。 “悟缓。”欧阳珣走入房内,俊目扫视周遭,而后定在半躺于窗旁的人儿身上。“瑄儿……情形如何?” “已经好多了,至少不再癫狂自语。”含藏怜疼的语气,其实是自嘲与自我安慰。 由于干涉不了他的决定,王玉钗只好退让,三天两头便往寺院跑,祈求媳妇儿能早日康复。 也不知道是这些祈愿生了效,还是因为他不分日夜悉心照料的缘故,总之,瑄儿的病情渐有起色。 虽不再疯癫,却也只是一个寂静的痴呆女圭女圭,没有言语,没有思考,没有反应,所有切身事物,任人发落。 他很想知道,瑄儿对周遭一切人事物到底还有没有知觉,对他付出的点滴心意能否感受。 他好想知道,在封闭起自己的背后,她的心对他如何发落…… 如果他必须用一辈子来偿还他的罪,他愿意!只盼瑄儿能有丝清醒地回应丁点。 怕只怕,这份救赎,他穷尽今生也无法得到。 清清楚楚感受到赵湍归心底的痛,欧阳珣黯然开口,“悟缓,我……” “别再说自责的话,我不愿听。”赵湍归截断欧阳珣的话语,轻声开口,“没有人责怪你。” “但……”他却无法不怪罪自己。 “你若真想尽一份心,暂时先帮我看顾瑄儿好吗?爹娘有事找我,留她一人在房内,我不放心。”赵湍归略显急促地开口,再次让欧阳珣收了口。 明知悟缓是有心避开他,欧阳珣仍旧轻笑点头。 “你就先去吧。” 悟缓不愿听,他就不说呵!既有心避开,他何必强求。 放手,并不代表真正接受离别,他何须强人所难,再惹动一次心疼? 赵湍归离开后,欧阳珣立在杜瑄儿面前,眼神一动也不动的锁住身前虽然憔悴,却仍旧绝美的脸庞。 绝美的脸庞,如今只剩呆滞木然。 他还记得这双半睁的眼眸,曾经那么灵活善语,如今,只剩下空洞。 “为何妳会如此美好,好到令人连恨也无法,难怪悟缓为妳心动。”凝望愈久,止不住的心痛愈是蔓延,情不自禁伸出的手,又惊觉收回。 “连我也……为什么?”仓皇的语气,流露太多诉不出的悲凉。 为什么他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那一个下雪日,如果他不劝悟缓许下这门亲事,也许今日……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和悟缓仍旧可以继续拥有那份虽不见容于世俗,虽黯然神伤,却也单纯深刻的爱恋。 至少……至少不会如此的……痛彻心扉。 瑄儿从来不曾背叛过他们,相反的,她才是自始至终专一坚持的人。 懊怪谁呢?毕竟背叛三人之间爱情和友情的人,他也是其一呵。 悟缓啊悟缓,对你的怒,对你的怨,不只是因你已变的心,还有……还有我极端不愿正视的叛离啊! 悟缓永远不会知道,最大的背叛者,其实是他呵。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让他回到从前,那么,他即使拚了命也要阻止自己印下那一吻,那一个令悟缓发狂,也令两人心碎的吻。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呵……也只能是奢想罢了,时间永不倒流,而发生过的一切,皆已无可挽回。 他的爱,一直是不该存在的,如果他愿意放弃,不强求这些不属于他的情感,那么上天可愿倾听他的心愿,成全这一对有情人? 成全他所爱的两个人…… 他比任何人还要早发现,瑄儿日渐沉重的心疾,在三人欢声笑语的背后,有她日渐黯淡的生存光辉。 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早发现,她的身、她的心,正逐步走向毁灭。 然而,他却置之不理,只想逃开自己,逃开周遭,逃开月兑轨的心,逃避心痛…… 他的情绪亟需寻求出口,但他却将它积累在已被压力逼至崩溃临界的她身上。 毁灭的引线,由他去点下最后一把火,是他逼死瑄儿和悟缓的孩子,也因此逼疯了她,但那孩子,却是瑄儿对悟缓和他的心意。 懊放手了吧,至少,能让三个人都好过一些。 安水难收,但也许……能有补救的机会? “瑄儿,我已在佛前许愿,期盼自己向佛的诚心与愿力,可换求妳的幸福。不久之后,我将离开,长伴佛侧,并为妳及悟缓祈福,期盼妳能因此而早日康复,得与悟缓重新来过。” 喑哑的低语下,有着从不让人窥知的放纵。 “如果我的退让,可以换得妳的笑容,我愿意。” 深深凝望,将剔透绝美的容颜铭刻心底,而后调离沉痛的目光,凝视窗外枝头的雪梅。 “那个时候,也是冬季,这门亲事的应许,在我心中结下永远不化的冰霜。” 低声哑语,似在说给自己听,不求听众。 “却也是冬天,妳在梅瓣雨中的舞姿,如此绝艳凄美,有如雪白纯洁,却光芒万丈的蝶,谁……舍得让如此美丽的蝶折翼呢?” 执起一绺乌丝,细细缠在指尖把玩,望着乌丝主人无神的眼,低喃:“瑄儿,我会离开,纵使负上一世枷锁,我无怨尤,只求妳快乐。” 松开手,让发丝自然垂落,有如已坚定的决心。 “我原不该存在于妳与悟缓之间,因此,收下我的心意与祝福,好吗?” 心中的大石,好似要放下,复又提起,怎样也难以释怀。 “一个人能有几颗心呢?呵!”满含自嘲,却也悲凉的笑着,不等待赵湍归的回返,欧阳珣迳自迈开步伐离去。 枝头的冰霜,照耀出雪颜上滑落的晶莹。 ΩΩΩΩΩ “小姐……”倚梅院的后园中,喜儿面色凝重的在杜瑄儿耳边说着探来的消息。 “我明白了,谢谢妳。”杜瑄儿大病未愈的苍白雪颜上,挂着一抹轻浅的笑。 丙然…… “小姐打算怎么办?”凝望社瑄儿那抹好似毫不在乎,却又像已经大事底定般的笑容,喜儿心底渐生不安。 “这妳可考倒我了,该怎么做,我一时也想不出来。”杜瑄儿嘻笑着。 小姐在敷衍她! 仅是帮忙解决一件事情,小姐没有必要隐瞒她,除非…… “小姐,妳会再度抛下喜儿吗?” 撇开主仆关系不谈,她和小姐自小就生活在一起,感情比亲姊妹还深,小姐怎么忍心抛下她,沉入自己的封闭世界中! 一次就够她受了,那种惊惶与不安,她不想再承受一次。 “喜儿不愿离开小姐。” 望着喜儿坚持的脸,杜瑄儿只是气息轻叹。“妳想太多了,更何况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呀,喜儿总要嫁人的,到那时候,我可要寂寞了。” “小姐别胡说呀。”接收到杜瑄儿的调侃,喜儿脸上红成一片。 “胡说什么?这府中谁不知道我卧病期间李总管对妳的百般照顾,看来我该为你们做主佳期了。” 李总管年纪二十有八,三年前从早逝的父亲手上接任总管之位,至今尚未娶妻,对喜儿情深意重。听说在她重病的这几个月期间,全赖他帮着喜儿,两人感情进展迅速。 “小姐不公平,故意转移话题!” “乖,我只是需要再想想。”杜瑄儿安抚气嘟了脸的喜儿,而后指着新月门外的人影,好心地提醒道:“他已经站在那儿许久了,妳还要继续让心上人空等吗?” 看着小姐故作无辜的脸庞,她就算有再多的不满又能如何? “不理妳了!”又羞又窘的抛下这句话后,喜儿便转身走向等待已久的人影。 看来,他会很疼喜儿…… 看着两人离去的相偎背影,杜瑄儿脸颊终于浮上真诚的笑,有别于方才的强装。 只要身边的人能够得到幸福,她已心满意足。 脑中思索起方才喜儿带来的讯息,颊边的笑意缓缓消失。 长伴古佛吗? 冬季已进入尾声,下雪的天气渐渐少了,枝头的梅也将近凋零殆尽。 她昏迷了多久,又醒来多久,她完全没有概念,也不想去计算。时间,对她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存在。 她只记得,闭眼的那一刹那悟缓仓皇心痛的神色与当她清醒开口后悟缓欣喜若狂的表情。 在封锁起自己的这段时日,她也明白悟缓对她的担忧与照顾,更由每日每夜的耳语中,明白他的执着。 只是她心底明白,悟缓对她的感觉依旧是亏欠多过爱意。 她爱的,是对感情专一而执着的悟缓,不是他怀着残缺、怀着补偿心态的感情…… 这种残缺的爱,依旧太过伤人呵! 玉容为何要退让呢?他可知她从未怨怪过他们,要怨,也只怨上天太不公平,无法让所有心中有情之人得到圆满。 何必离去呢?就只为了成全! 而她,又怎甘愿抱残守缺? 是她变贪心了吗?呵…… 白茫茫的大地啊,可愿涤净她疲惫不堪的心灵? 既然一无所有,能否还归本无? 还可以再摘取冬梅舞一曲吗?以她现在的身子,怕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痴心妄想罢了。 “天气冷,怎不回房里取暖?”赵湍归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即一件披风覆住她孱弱的身子。 明知道她的衣着足够御寒,却忍不住又替她加了一件暖裘披风,这是悟缓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呀! “想看今年最后的雪梅。”杜瑄儿朝他柔柔一笑。 “傻瓜,在房内也可以看啊,妳的身子要紧。”赵湍归轻敲她的头,神态尽是亲昵,而后扶她站起,揽着纤细的肩往屋内行去。“先进屋里暖暖身子吧,我为妳熬了姜汤。” “你熬的?”杜瑄儿侧眼看他,眉尾挑高,脸上有明白的取笑与疑惑。 “咳!”赵湍归脸上浮上一抹可疑的朱红。“我知道妳不爱补品,又担心妳的身子受不住寒,只好向喜儿讨教。” 看着赵湍归一脸不自在的赧红,杜瑄儿故作取笑的眼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别再看了!”赵湍归伸掌覆住她的眼,扶持的动作仍旧轻柔。 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庖厨,为的是自己的妻子,这种事说来……也没什么好不可见人的! 只是,还是会让他觉得腼腆。 “你遮住我的视线,教我如何行走呀!”杜瑄儿故意闹他。 望着她颊上那对遮不住的笑涡,赵湍归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我会牵着妳。” 闻言,杜瑄儿震颤了下,而后黯声开口,“你有这份心意,对我来说便已足够。” 靶觉到手心里的溼润,赵湍归移掌接着落下的泪水,脸上潮红褪去,换上沉重神色。 “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好吗?” “好,我不会再说了。”杜瑄儿很配合的笑着点头。 反正也没机会再说了,这一碗姜汤的心意,已经足够她往后细细回忆。 相依的人儿,慢慢隐入室内,只剩下细碎的话语随风飘散而出。 “妳得喝完。” “什么意思?” “就是……” “咳!咳!好辣。” “喜儿说这是为妳好……” “帮我喝一些嘛。”完全是可怜兮兮的祈求语气。 “不行,为了妳好,也别辜负我的心意,妳得全部喝完……” 雪,又慢慢降下。 第九章 庄严宏伟的大雄宝殿内,阵阵梵音传送出无限宁静祥和。欧阳珣静坐于佛前,专注地聆听面前师父的开示,身旁则有已经摆置好准备用上的法仪。 祥和的梵音中,渐渐渗入仓皇的脚步声。 赵湍归踏着慌乱而无措的脚步,踉踉跄跄奔上阶梯,闯入殿内,打散所有宁静。 惊惶的眼锁住佛前唯一散发的身影,急忙冲上前拉住他。 “悟缓?”欧阳珣起身面对赵湍归,疑惑的眼审视他的失态。 “瑄儿……瑄儿她……”乱慌慌的心绪,致使他无法吐出完整的字句。 没有不舍,没有挽留,悟缓的伤心担忧,不是为他…… 抬手拭着赵湍归脸上奔流的泪水,不能说自己心底无讶。 悟缓竟然哭了,恍惚想起,即使曾迫他成亲,即使曾令他心碎,悟缓也从未掉过一滴泪,但现下…… 不意外地,心底掠过一抹痛楚。 只是,该要放开了呀,这样的痛,不应属于他! “冷静一些。”欧阳珣冰凉的手指,轻轻碰触赵湍归的额,将凉意缓缓送至他乱纷纷的脑海,镇定他的心。 “瑄儿离开了。”赵湍归终于回过神,注视欧阳珣平静的面容,说出令他六神无主的理由。 “什么?!”欧阳珣僵直了背脊,一时无法消化赵湍归的话。 “她只留下这张字条。”在惶然的情绪暂时得到平缓后,赵湍归将字条递出,而后渐转清明的眼才开始审视周遭,也才看清楚目前殿内的景况。 他是不是……正好打断了什么? 因为心中突然的了悟,让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冷静的思绪,再次纷飞杂乱了起来。 如果不是瑄儿的离开让他无法思考,如果不是他的慌乱、他的匆促,玉容是否就这么一声不吭的…… 环顾周遭的眼,终于回到面前人的身上。 曾经,披散的发,结起他们的缘分;如今,披散的发,竟是为了将一切断绝…… 欧阳珣颤抖的手,缓缓摊开字条,平静的神色,早在听到杜瑄儿离开的消息时便已刷上雪白。 她离开了……她离开了……那么,他的心意算什么?他的退让又算什么? 可知她现在的身子,再禁不得任何折腾? 白皙的纸张上,只有寥寥数字,是她娟秀的笔迹── 不该存在的,是我。 如遭雷击!他的心,完全掏空,再寻不回强装的宁静。 她听到了,那一日他的自语,他的心伤,她全听入了耳。 只是,她知道多少? 他的心伤,只想说给自己听;他的自语,只是为了道别,道别过去的一切,也告别他的情。 她却听入了耳,也……记入了心。 难怪他离开的隔日便由欢天喜地的赵府家仆口中得知她已清醒的消息。 成全,总是成全!她为何总要为他们退让?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呀! 抬起茫然空洞的双瞳,他的眼,缓缓扫过已停住泪的赵湍归,定在已走到他身旁的师父脸上。 那一脸平静安详的笑意,再也稳不住他的心。 终究,他还是得负了师父苦心开导点化的恩情吗? 茫然的眸,却无意识的流露出惊慌与渴求,有如沉溺茫茫大海,找不到一个可攀扶之物。 他想渴求什么?救赎吗? 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该走的路又是哪条?此刻,茫然无依的陷溺感渐渐包围他,让他无所适从。 “顺着你的心意,去吧。”平静的眼里,有着看透一切的明澈。 “师父……”连师父都放弃他了吗?连佛也……不愿收留他了吗? “你俗念未定,尘缘未了,尚无法归入我佛门中人,等你能寻回自己的本心时,我佛永远敞开大门接受你。” 自己的本心…… 云雾渐散,将要打死的心结让人解开了,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换上一抹坚定。 向师父行了个拜别大礼后,欧阳珣拉住赵湍归的衣袖,火速离去。 ΩΩΩΩΩ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呛咳,让杜瑄儿差点顺不过气来。 “小姐!”喜儿提着刚抓好的药推门进屋,看到杜瑄儿痛苦不已的模样,差点吓坏,连忙放下药包,冲到床边替她拍背顺气。 “妳回来了?”呛咳稍歇,她对喜儿绽出开心的笑容。 望着她强扯而出的笑,喜儿的泪再度夺眶而出。 小姐的病,愈来愈严重了…… “小姐……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好后悔当初没有拚了命阻止小姐离开的意图,好后悔自己败在小姐祈求的目光下,好后悔自己没有想到小姐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再受劳累,好后悔当初自以为是的认为只要她跟随着小姐,小姐应能无恙…… 她怎么能忘却当小姐一旦作成决定时,将会是多么坚强的心思? “能回哪儿?”杜瑄儿端起自嘲的笑容。 “回赵府或杜府,只要能医治小姐的身体,我们回哪儿都好……” 望着喜儿心急的表情,杜瑄儿缓缓释出不容置喙的笑意,坚定的吐出回答,“不。” 早在看到小姐的笑容时,她心中便已产生慌忙,她知道小姐这么回答,便表示宁可病死于这座小屋,也不愿再回京城。 “小姐,妳可知到现在外头传言姑爷寻妳已至疯狂,几乎翻了京城……” “为什么不?”低沉的声音由门边缓缓传来,打断喜儿的劝语。 “玉容?”杜瑄儿讶看着走入矮门的白色身影,疑惑着他如何能知道这儿。 一抹了悟闪进心头,她偏头看向喜儿。 面对杜瑄儿责怪的目光,喜儿没有惊慌,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不愿再见到小姐这般为难自己……” “别怪喜儿,她前往城内抓药时被我撞见,我强逼她带我来的。”欧阳珣走至床沿坐下,克制住想轻触她容颜的手,低低询问:“为何要走?” 杜瑄儿偏头垂眸,不愿正视欧阳珣担忧责怪的目光。 “我以为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凝望着杜瑄儿因病情加重而变得极端憔悴消瘦的面容,他漾起阵阵心疼。 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意?! “悟缓很爱妳。”他淡淡的开口,仿佛这件情爱与他无关似地。 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也没想到他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口,她愕然抬头看他,却只见他一脸无奈的笑。 “悟缓从不曾为我而流泪,知道我是男儿身不曾,我逼他成婚时不曾,即使我令他再心碎亦然。但他竟可以为了妳,任由心慌意乱的泪水恣流,一路由王府狂奔至京郊,只为了问我该怎么办。”他轻握着她披散垂落的乌细青丝,语气仍只是淡然。“悟缓可以刚烈、可以温柔、可以暴怒,也可以狂放,但如此失态的悟缓,我却是第一次瞧见,而这样的他,为的是妳。” “我……”望着握住自己乌丝的纤长手指,她一时语塞。 “回悟缓身边吧,可知妳的离开,只会是我们三人另一段痛苦的开始?”他放开她的发,紧锁她的眼。 “但你呢,该怎么办?”哀伤的水眸回望着他,试图看穿他的情绪。 “天下之大,岂无我容身之处?”欧阳珣半敛眉眼,还无法直视她眼中明白的担忧。 啊!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曾经对悟缓这么说过,只是那时说得惶然,现下却是说得笃定。 从何时起,他已能如此平静的看待这份牵扯? “不要皈依!”杜瑄儿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美丽的眼中尽是祈求。 “这也是妳离开的原因,是不?”难怪时间会如此凑巧,他早该猜到。 抿唇不语,她既不想承认,却也不能否认。 “瑄儿,我已皈依佛门,但因俗根未净,尘缘未了,因此现在仍是俗家弟子,几年内应只能静心修佛,不会剃度,如此,妳可安心?” “几年内?”仍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吗? 看出她的想法,他继续游说,“未来的事会如何,我们都无法预期,但现下妳却可以好好把握住与悟缓的情缘。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别让我的退让显得没价值,好吗?” 杜瑄儿深深凝望欧阳珣,直至他逃开似地垂眸起身。 “我该告辞了,悟缓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谢谢你,玉容。” 三人情意的纠葛痴缠,怎么理也无法理清,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句道谢。 “我接受妳的道谢。”朝后挥一挥手,欧阳珣缓缓走出木屋,策驰而去。 幸福吗?如果可以,她也希望…… 只是,她的身子,由得了她的心意吗? “小姐!”喜儿冲到床边接住杜瑄儿后倒的身势。 “喜儿,答应我,若我醒不来,帮我告诉悟缓,请他……务必留住玉容。” “小姐,妳会醒来的,不要乱说,妳会……醒来的。”喜儿哽咽低泣,不愿去设想小姐话中的可能性。 “答应我……”握住的手着急的加重力道。 “我答应,我答应妳,只求小姐保重,只求妳别再抛下喜儿……” 杜瑄儿绽出笑容,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以可跌断脖子的危险速度狂奔而来的马蹄声,合上眼睛前,最后见到的,是悟缓肝胆俱裂、痛彻心扉的心碎面容。 “瑄儿──” ΩΩΩΩΩ 晃晃悠悠,飘零空荡,悬浮的双足,踩不着地界。 丝丝缕缕,零零碎碎,飘散的记忆,似乎正在重新组合。 温热的濡溼感将她由昏冥的幽闇中唤醒,知觉慢慢变得充实。 谁的泪,一颗颗,灼痛了她的掌心。 茫昧的迷雾,缓缓让手心的温度驱离,重新聚合的记忆,渐次涌上。 她还记得,合上眼前,最后的印象,是悟缓心碎的绝望神色。 一滴,两滴,三滴…… 靶觉自己的手被紧握住,摩挲着不怎么平滑的脸颊,晕开一整面溼滑。 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人极端憔悴颓废的神色。 悟缓怎会变成这样德行? 记得她走出自己封闭世界之时,悟缓虽因照料她而消瘦疲累,却未如现在这般……心力交瘁的模样。 以前的俊挺潇洒风采,皆已不存。 怎会如此? 赵湍归并不知道她已醒来,只是闭着眼,不断以脸颊摩挲她的手,藉由她血液流动的温度感受她仍存在的事实。 接连两次差点失去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勇气可以承受? 瑄儿好残忍,如此回报他曾犯下的过错,存心让他连弥补都无法吗? 还会有下一次吗?他根本承受不了…… “别离开我……”喑哑的声音,完全失却了生命力。 春夏秋冬,他还得照料昏迷的她几多寒暑?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他愿意! 只求她别弃他而去。 紧蹙的眉眼,痛苦的神色,仿佛不会止歇的泪……他对她的心,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泛起的心怜,第一次,不为自己,而是为他。 悟缓可以刚烈、可以温柔、可以暴怒,也可以狂放,但如此失态的悟缓,我却是第一次瞧见,而这样的他,为的是妳。 欧阳珣告诉过她的话语,此时袭上她脑海,原来,她一直错怪悟缓的心思。 “悟缓……” 她想叫他,想告诉他她已醒来,想请他别再如此伤心,可是极度虚弱与干渴的喉咙,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即使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他仍是听见了。 “瑄儿!”他猛然睁开双眼,看见她回望他的漆黑双瞳,其中有着款款笑意。 他呆愕地痴望着,深怕只是一场梦境,醒了,仍旧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凝望他的不敢确定,她心中泛起酸楚。 怎会质疑悟缓对她的用心?怎会以为悟缓对她仍是歉意多过爱情? 她好傻…… 如何还归本无?他们的心,他们的情,早已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悟缓。”她轻唤着,用尽气力回握他的手,让他感受她真实的存在。 赵湍归猛地拥她入怀,激越的情绪让他发不出任何言语,只是不住地颤抖。 突然坐起的动作,让她有些昏眩,抬眼,恰巧见到喜儿拭泪。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她对喜儿扯出一抹笑容。 “只要小姐康复,我们就已心满意足。”大夫说小姐只要醒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了,现下小姐还能说话,是否代表他们终于可以安心? “我昏迷多久?”看见悟缓这般颓废的模样,想必不只一、两天吧? “整整六日,大夫说小姐的情况很糟,很可能就此……”她不想再提那些让所有人心慌意乱的言语,也还记得当时姑爷跪倒在地,差点昏厥的吓人模样。“但只要小姐醒来就没事了,可知姑爷为了守护小姐,也已六日没合过眼。” 喜儿倒了一杯茶水立在赵湍归身后,等待他回神发现刚醒来的病人现在处于极度渴水的状态。 “六日……”她沉吟着。这六日来,他是怀着怎样的煎熬度过?“对不起……”她费力抬手,想回抱颤抖不已的身躯。 赵湍归却猛然拉开她,激动不已地摇着她的肩嘶吼:“我不想接受妳的道歉,我只要妳平平安安的活着,只希望妳留在我的身边,为何妳要走?为何妳要在大病未愈时离开?妳可知以妳这样的身子根本禁不起料峭春寒?!” “姑爷,你疯了吗?”喜儿被赵湍归的举动吓呆了,小姐方醒,身体还很虚弱呀! 泵爷是想将小姐的魂魄再摇回九重天去吗? “我是疯了……”即使处于过于激动的情绪中,他仍记得控制力道,但在看到杜瑄儿低垂的眼眸后,怒气立即点燃。 “妳知道,却不在乎,是不?”他抬起她的下颔,语气森冷。 面对他的灼灼逼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时,她确实想放任自己的生命殒落。 “那我呢?我被妳置于何处?我的心意对妳而言又算什么?”难道他做的还不够吗?他无微不至的守候还不够让她明白吗?为何要走?为何要抛下他? 就算是为了成全吧,怎么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当初玉容的劝,现在瑄儿的离开,两人立意皆是为他,却也总是自以为是,而他,活该是他们所谓“成全”之下的牺牲者! 怎不问问,他被推来让去的心情…… “别再离开,别再抛下我了……”他低声恳求,再也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 第一次见到悟缓如此低声下气,她真的吓坏他了,是不? “妳走了,我无法独活。”他再度执起她的手置于颊上,闭上眼,神态和缓谦卑,语气却是无庸置疑的坚定执着。 可有听错?她……被威胁了吗?他以自己的生命相胁! 翦水双瞳中的狐疑逐渐转为宽慰与感动,抬眸又见喜儿取笑的眉眼,一缕幸福,缓缓由心底升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的手轻轻回握他的,羞涩的红霞缓缓在颊上泛开。 他睁眸,贪婪地汲取她的艳容,而后带些不确定地轻声开口,“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她调皮地用着从前由小书上看来的戏语。 两人凝望的双眸,含藏了无尽心意。 “咳!”喜儿觉得自己有必要棒打一下鸳鸯,提醒他们还有第三者的存在。“很抱歉打扰两位,但我想这杯水,小姐现在应是非常需要吧!” 不想理会小姐嗔怪的目光,喜儿将水杯递给赵湍归后便赶忙转身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场合,并识趣地带上门。 缓缓啜饮杯中的水,看着门扉合上,杜瑄儿猛然想起另一件挂在心怀的事。 “悟缓,玉容他……” “他离开了,说早已在佛前发愿,将探寻五湖四海,参拜我朝境内大小寺院,以图早日明心见性,求证佛道。” 闻言,她心中一沉,颤声开口,“为何……你不拦他?” 看着悟缓坚定的目光,她明白三人间这份情缘,抉择已定,只是,玉容心下的痛苦,谁可帮他分担? “拦他又如何?我们三人,皆再也回不到从前。”他捧住她的双颊,望着她惊讶刷白的面容,叹息低语,“瑄儿,是我对不起他。” 他知道……悟缓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帮玉容守护这份秘密,帮忙掩藏他的心,维持他在这份感情中的尊严,可是……悟缓从何发现? 又……如此一来,他将如何看待玉容? 明白看出她惊诧底下的疑问,赵湍归轻道:“我们都选择了妳,所以,我感激他。” 对于玉容的心情,他一直是知道的,早在瑄儿于梅林之中伤怀旋舞时,他便已经看出。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与玉容之所以在一起的原因,便是由于心有灵犀之故,彼此的心思,能瞒过谁? 情爱的产生,别无对错,当他们将瑄儿带入这团难缠的纠葛时,便也放弃了选择权。 这份情的发落、去留由她。 而他,选择了自私…… “我想回到三人那段谈笑赋诗、互竞新曲的时光。”思绪翻转,她埋首在他怀中,忧伤低语。 “我们,却希望守护妳真正的笑容。”那时候的她,并不快乐。 杜瑄儿紧闭双眼,试图平复因这句话所牵动的忧伤、感动、酸楚及无奈等诸多交错复杂的情绪。 “瑄儿,我不再让妳受任何委屈。”抱紧怀中的人儿,他坚定起誓。 “我拥有你的守护,而你有我的守候,那玉容呢?”她还是担心。 “他守候佛,也有佛的守护。”冲口而出的话语里,已有些微醋酸味。 “悟缓……”她瞋瞪他。 “瑄儿,玉容现在还是俗家弟子,妳放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我也会不安,也会饮醋!” “你这么说没道理呀!”他们也曾经那样亲密过,为何她只是多担忧一些,他就这副反应? “我难道没说过,我很自私吗?”低下头,吻住她本欲辩驳的菱花小嘴,不肯再让她开口。 他的爱情……终于能够圆满了呵! 倚梅院外,因杜瑄儿清醒而欢欣鼓舞的气氛不住蔓延,整座赵王府中的人,正成群结队往这儿前进。 小两口的甜蜜世界,持续不了多久。 无妨,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春花,正要盛开…… 尾声 春末夏初,正是季节交替时刻。 木樨园内,凉风吹开满庭淡雅桂香。 杜瑄儿闲适地坐在圆石椅上,穿针引线的手没有停过。 桌上摆着已绣好富贵图的小孩儿肚兜,只待将这双小鞋绣好,便大功告成。 喜儿怀胎已八个多月,算算时日,不久将近临盆了吧? 想到李总管最近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紧张模样,她就想笑。 常常是喜儿嫌烦了,将他赶开,过没多久,李总管又总会找到一堆藉口在她身旁绕啊绕。 细心绣制着准备送人的小衣小鞋,她脸上的笑花始终没有停过。 悟缓因为大受圣上赏识,破例直接拔擢高位,官居三品。 即使朝政繁忙,他却从不曾疏忽于对她的呵护。 现在的她,真的很幸福。 只是…… “瑄儿!”赵湍归匆匆忙忙奔向她,神色兴奋。 “有何喜事吗?”杜瑄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拿出手巾帮气喘吁吁的人擦汗。 “玉容捎来讯息了。”他扬着手中的纸张。 “真的?”她开心地伸手想抢过来看,他却举高手,不让她抢着。 这两年多来,他竭尽心力守护着她,对她费尽心思的呵疼,让她在他手心中拾回所有欢颜。 但他也明白,他一直无法将瑄儿心中一角的阴郁消除。 她总是为音讯全无的玉容牵念着。 昔日的情人成为今日的情敌,他该是什么滋味? 真是……百味杂陈,一言难尽。 “好累……”遍抢不着,她靠在他怀中直喘气。 “我总觉得玉容在妳心中的分量比我还重。”他不满地抱怨。 “你喝哪门子的醋呀!”还故意刁难急于看信的她! 瞋瞪着他的怒容,流转无尽媚态。 情难自禁,他低下头狂热地吻住她。 “玉容说……”将喘息不已的她紧搂在怀,无法掩饰自己对信件内容的啼笑皆非,他轻吻她飘着淡香的发际轻语,“他的行程已告一个段落,将赶得及参加我俩孩儿的满月礼。” 靶受到怀中柔软身子突然的僵硬,他以为她又想起过往的心伤,连忙将她搂得更紧,一方面暗骂自己嘴拙,一方面出言安慰。 “瑄儿,我不在乎我俩能否有孩子,我只在乎妳能否永远伴在我身旁!” 不禁要骂自己的愚蠢!接连两场大病,致使瑄儿体质变得虚弱无比,这两年多来,他费尽心思帮她调养,好不容易让她恢复一些丰腴与健康,让她重拾灿烂的欢愉笑颜,现在何必又提起这种会惹动她心伤的事! “玉容他……”讷讷自语,几不可闻的声音自他怀中传入他耳。“何时学会未卜先知的能力?” 听清楚她话中的意思,换成他全身僵硬了。 “悟缓?你不开心吗?”看着他呆滞又沉重的神色,无法猜测他在想什么,她语带不安地询问。 “妳的身子……受得住吗?” 由他担忧与不确定的语气中,她真正感受到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因而嫣红了双颊,只得羞涩低语,“大夫说只要调养得宜,便不必担心,何况,孩子很乖,两个多月来,都没让我出现害喜的症状,我想,应是没问题的。” “我……”他呆愕的注视她,没再言语。 “傻了吗?”见他已经成为石雕人,她伸出纤手在他眼前轻挥。 “我……”蓦地,他仰头放声大笑,而后激动的抱起她纤柔的身子疯狂转圈。 “悟缓!你疯了吗?”她吓得放声大叫,粉色的长裙在风中摆荡出柔软美丽的弧度。 他们的幸福,终于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