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沁珍珠》 楔子 潜游了一段距离之后,潋滟浮上海面换气。海豚群中最亲近她的一只立刻体贴地靠过来让她搭在它身上稍作休息。潋滟笑出声来,将落到面上的头发拨到肩后去,回头看一眼已经变小的海神祠。临崖上两个小小的人影即使隔了这么远也知道是母亲和妹妹,她有点忧郁地凝视着那两个人影,一时失了神。 身边的海豚轻轻顶了她一下,让她讶然失笑,搂住它光滑的鳍柔声叹息:“小贝,以后再也不可能和你这么游泳了……” 小贝低鸣着,有点哀伤的意味。 “你也知道吗?”潋滟拍拍他,再回头望望母亲及妹妹;然后翻身回到海中。“走吧,我们游远一点。” 珍珠海中岛屿和礁岩遍布,有着丰富的淦获却不能行驶大船加以捕捉。海民们都是靠着祖传的技艺驾驶轻舟在海中来回撒网。也因此,若是海中起风浪,出外捕鱼的人往往一去不回;海神的信仰由此生成,还伴着美丽的传说故事。 相传古代海民的族长之女和海神之子相恋,可是遭到强大的阻碍。作为定情物的珍珠簪也曾被愤怒的海神收回,狂风大浪将原有的一块陆地沈入水底,只留下零星的岛屿遍布海中。海神之子为了救心上人失去生命,而那位族长之女则带领着残存的族民退入岛上继续生存下去。海神被这个女孩的坚毅所感动,也后悔为此失去儿子,因此将簪还给女孩,允诺将永远保护海之一族,从此族长就变成女系了……怕海有一天会忘记承诺,继承人还得送去海神祠当巫女。 海民的神话表现了海民的性格……被称为海民是因为传说祖先是人身鱼尾的海中眷族,早先因为惹怒了海神而逃上陆地,再因这个事件退入岛屿。虽然好象一直都在躲避强权的压迫……但是…… 潋滟游上离本岛已经相当遥远、靠近外围区域的一个小礁岛上;海豚们在可允许的深度回游,有两三只则游到更深的地方开始玩起来。只有小贝一直跟在最近的地方,对着潋滟发出叫声。 传说,那位海神之子最后化为海豚,从此海豚成为珍珠海的吉祥动物。潋滟第一次下水游泳就交上一群海豚朋友,大概也是为此才开始有了她是海神钟爱之人的传言…… “唉……”她笑着拍拍水:“我只不过侥幸在将要淹死以前被海豚发现并救上岸而已。” 这个小礁岛上没有住人,植被浅薄、也没有任何可供耕作的土地,因此成为海鸟们的乐园。有海鸟就有猎捕海鸟的肉食鱼类——像鲨鱼——但是一下水身边总会跟着一群海豚的潋滟从来没遇到过鲨鱼,海鸟们似乎也知道只要潋滟来鲨鱼就不会来,看到她的反应是既不躲也不攻击,悠然过自己的生活;有些甚至已经成为朋友,如果潋滟向他们招手,还会飞来停要潋滟身边。 “早安。”轻轻对身边的燕鸥道声早,确实,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这岸上一大群嘈杂的燕鸥已经开始有些骚动,从睡眠中醒来准备觅食。鸟儿群出在海面上捕鱼的景象是非常壮观的,燕鸥的尖喙足以戳破一个人的脑袋——当然了,又因为潋滟可以和燕鸥这么近距离地和平相处,所以她美好传奇的身世又多了一个证据…… “可不是我去求来的。”潋滟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要对住辩解。赤着脚走在珊瑚礁上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她也不想穿越这拥挤的鸟群;虽说和平相处,要是不慎弄破了他们的蛋或是什么,她也是不可能在燕鸥的攻击底下生还的。因此她重新滑回水中,这回只带了小贝,其它的海豚见她将要游出平常嬉戏的范围,也失去了跟过来的意图。 布满暗礁和岛屿的珍珠海,真的不能行大船吗?其实答案就在她脑子里。这是代代只有族长和其后继者才能知道的秘密,在暗礁中有一条秘密的路线可以让大船行走,这是为了在将来的某天,要群体离开珍珠海时而预备的路线。当然,谁都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为了珍珠海的安全,这也不是一个可以与族人共享的秘密。潋滟现在循着这条路线向外游过去,之前她没探过这条路,之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带着小贝朝着珍珠海边缘区域不断游出去,过去十九年来刀从未离开过这片海域,现在……如果就这样逃走……也许…… 潋滟心头一震,她在想什么!逃走?怎么能逃?她惊恐地搭着小贝停在原处整理思绪。你竟然想逃走——你怎么能逃?她环视周遭,本岛已经离她非常远了,接近处缘的海域,此刻杳无人烟,海鸟的叫声掠过她的头顶,阳光破开云层,放眼望去尽是粼粼的金色水辉。而身边……除了小贝没有其它人……这是以往从不在意的,此刻她却呆愣了…… 眼睛刺痛着,流下温热的液体。将来她要面对的,何尝不是这样的处境?看似温暖的海域上她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能在她身边……连小贝也不在的……未来…… 小贝轻轻叫了一声,她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回了他一句:“小贝,我好想逃走。或者就这样沈进水里再也不要起来……死在珍珠海一点也不可怕,有亲人有朋友会为我哭泣。可是活在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紧紧地闭上眼睛,小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温顺地让她靠着。起风了……凉风从大陆的方向吹来,带着异国的空气;音乐、舞蹈、富裕的绢和丝帛、优雅的瓷器及手工艺品,代表高度文明的书本和图画……还有血腥的战争……珍珠海陷落、在火海和残杀的地狱顶端,那个看不见面孔,手中执着母亲头颅的男子——逃走吗? 苦笑一声,潋滟睁开眼。 “小贝,走吧。”她转了方向,“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见外婆。” *** 海之一族的族长在继承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便将一切责任移交给女儿,自己回归平凡,或耕各、或捕鱼、或编织……顾问的工作由巫女担任。前任族长一旦卸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海神、交给族长,不再过问珍珠海的事务。 潋滟的外婆住在离本岛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小岛上;人家很少,不过三两户。当外公过世之后只留下外婆一个人生活,外婆生了两男三女,一个女儿夭折、一个儿子出海失踪。母亲继承族长之位,姨娘嫁予珍珠海海民,舅舅则远在异乡,只有特定的日子才会聚在一起。虽然外公死后孩子们有意接外婆回家奉养,她也不接受,靠着纺织和耕作独立生活,身体依然非常地健康。珍珠海的人们都尊敬她,叫她大婆婆。当然,无论如何,面对儿孙她还是很高兴的。 清晨,穿著传统麻布衣裳的婆婆已经在生火准备炊煮早餐;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头白发的老妇人眯着眼睛回过身,顶着朝阳站在她面前的美丽女孩让她笑开了嘴,“潋滟……” “早安,外婆。”取饼外婆总是会挂在门边的大毛巾裹住身体,潋滟蹲在老妇身边接过柴,“我来帮忙吧。” “……”老妇人望了她一眼,布满岁月风霜的脸孔淡淡一笑,“好。” 两人静静地将简朴的早餐做好,然后各自落座。婆婆注视着孙女儿,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笑了笑,“好喝。” 话刚落,一滴眼泪跟着掉进粥里。 婆婆什么也没说,低头拿起自己的碗,默默进食。 用完早餐,潋滟帮着外婆收拾好餐具。看着外婆扛起耕具就要去田里工作,她忍不住开口:“外婆……” “嗯?” “……我……”潋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我可以帮你织布吗?” “当然好。”婆婆指了一下堆在屋角的材料,“织机上的是我昨天织到一半的布,你看着就照样织下去吧。” “是。” 婆婆看着潋滟走到屋角坐下整理线团研究织路;她转身出门。临出门前,潋滟却听她叹了一口气,“潋滟啊……生存的艰苦,不管哪里都是一样的。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落,一直往前走过去就对了。” 潋滟呆呆地看着眼前色彩艳丽的布匹,只觉视线模糊一片,“可是外婆……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是啊,怕什么?潋滟蓦地愕然,省思着自己的恐惧,那些关于战鬼的传言?不……“未知……” “傻孩子。”婆婆笑着出了门,“生命本来就是未知……只要你别忘了,海神是爱你的。” 外婆的脚步声远了,潋滟却捂着嘴笑了出来。边笑边流泪,“是啊……真傻……”再痛苦的事情,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解决它……想起那个神话,她慢慢地开始踩动织机,拿起梭子;虽然海民们好象一直在逃躲,但是,为了生存下去,海民们依然拥有无限的勇气——面对未知的大陆、面对残破的岛屿与比强权更可怕的生存挑战——然后得到幸福…… 真的以为自己是海神的宠儿、被天地所钟情吗?潋滟?十九年来没有受过风雨、不曾被推拒,那是幸运。同样是海神的子民、同样是一族的族长,外婆失去孩子、遭受过大风大浪;母亲失去丈夫,现在又要失去女儿。自己呢?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过去十九年的生活太顺遂了,才会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好傻。海神其实不偏心……既然让那个使者平安地进入珍珠海提亲,那就是她的命运。 海神是爱你的,潋滟。就像爱这珍珠海的每一个生命,信任这份爱,接受自己的道路吧…… 将布匹织完,外婆还没回来。潋滟走到门边注视着天空的太阳,心情竟笃定下来,这才真的能笑——将身上的毛布解下挂回原处,她朝着海滨奔去;小贝在不远处高高地跳起,扬动一片水花四溅;潋滟笑着跑进海里游向它,将它一把抱住。一抬眼,遥远的海平线上,暝国的旗帜正好落进她眼中——潋滟失去了笑容。 她原本以为迎接她的人会像提亲的来使一样,将大船停要外海,乘着小舟进入珍珠海域。可是眼前来的不但是大船——而且是战船。镶了铁片的船身、船头尖锐的木伐;和着迎风招展的旗帜,白底黑色的鹰捏紧脚上的尸首傲然展翅。身上写着大大的“暝”字。船的甲板上罗列着一群人,远远看不清楚,却教她全身发凉。 这么容易就将战船开进珍珠海?一族苦心隐藏的秘密路线在暝国的眼里就像天真的小孩玩意……她一咬牙,攀住小贝。“快走!我们得在船到之前游回本岛去!新娘要是不在场……” 她后面的话隐进水中,现在更没犹豫的时间,光这一艘船就足以灭掉整个珍珠海了,绝不能给他们半点机会! “唉?不会是人鱼吧?” 船长室里倚着窗眺望珍珠海美景的人轻声叫了出来;一头直直的长发泄落腰际,穿著战甲的身段有着坚韧的曲线。一双玉白的手轻拢着头发回过身,相貌清秀中带着英气,此刻轻快的表情却使那股英气变得柔和了,像个天真的少女。“雪契,不过来看看吗?珍珠海传说里面,海之一族的祖先好象就是人鱼呢。” 背对着她的男子坐在桌子旁边没有答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铺展在他面前的海图;女将军看看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你是来这里迎亲还是来这里打仗的?新娘就在眼前,你就别抱着那张战略地图不放了吧?” “哼。”这轻轻一声笑,除了冰冷之外,感觉不到其它的意涵。 “你认定这个新娘也活不到婚礼第二天吗?”女将军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你总该表现出一点诚意来吧。” 看看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她也不再说什么。回身继续看着外面;刚刚惊鸿一瞥看到的美丽身影已经消失在碧蓝的水光中。“唉,人鱼不见了。” “你有时间看风景,还不如过来看看这张地图。” “这是命令吗?”看看男子,没有答腔。女将军一口回绝:“那么恕难从命。这趟陪你来迎亲,我是打定主意要休息的。不谈不看不想任何和战斗有关的事情。前些日子和你到处打仗,好累。” 男子无所谓地不再开口,女将军将半身探出窗外享受海风。“真舒服。难得可以不用再以备战的心态搭战船,这个地方真美啊……海的颜色这么漂亮,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说着,她睨了男子一眼,“……陛下也说过这是休假吧……在这多盘桓几天和新娘培养感情不是很好吗?” “没必要。” “那你又何必亲自来?” 男子轻声笑了,手指轻敲桌面上的海图,没有说话。 “你……” 在她皱眉的同时,他淡漠地打断了她:“要不要攻取珍珠海要看父王的意思——当然还得看那个女人的表现。” “你对自己未来的妻子口吻应该尊重一点。”女将军像是责备又像是嘲谑地说,随即转身看向外面,“算了,对你说这种话也没用。要像你这样四年内娶了六次妻,大概也没什么新鲜感了。可是……”说着,她叹了一声:“如果你这么不在意,又为什么要不断地迎娶呢” 听见这个问题,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阴冷:“娶妻……是为了安定。然后……才能逼父王让位。” 女将军霍然回头,看看船长室里没有其它人,再看守在外面的兵士是不是有什么异样,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这种话不要随便说!传进陛下耳中的话……?” “我也只当着你的面才说啊,蝶羽。”男子悠然地靠坐椅背上,“你是不可能背叛我的,不是吗?” 蝶羽静了静,回身再度看着海洋。一丝丝笑意泛进眼中,却又带着一抹悲伤。 船渐渐逼近了珍珠海的中心区,可供航行的深海区域到此为止。甲板上的兵士放下小船前来通报:“禀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嗯……”椅子上的男子默默沉吟半响,“蝶羽。” 有第三者在场,女将军的态度跟着恭谨了起来。“在。” “你代替我接那个新娘上船。” “呃?殿下不亲自去吗?” “没必要。你去就好。” 短暂犹豫之后,蝶羽低下头:“遵命。” 看着他的副官系上披风昂然走出船长室,靠坐桌前的男子垂眉冷笑着,用手指轻挑翻阅着一旁的卷宗,里面记载的是关于珍珠海及他第六位新娘的一切——“海神的宠儿?” 手边一幅画得不怎么样的肖像画里,他的新娘端庄地笑着坐在单调的背景里面。或许是因为画师并非当场写生、而是提亲的回程,凭印象在船上所画的……只觉得这位新娘美丽有余却相当愚蠢。 他轻蔑地将肖像随手撕毁;怎么样都无妨,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身分相当可以为他产下子嗣的女人,如此而已。 *** 从位在海神祠底下的岩洞隧道奔回神祠,巫女们早已准备好淡水和衣物,为她净身更衣。穿上珍珠海的婚礼服饰——不同于一般色彩鲜艳的布料,它以珍珠海的天空和水色为底,浅白浪花一层层渲染在衣裙上面,最终归结于艳戏的珊瑚附和珍珠扣。长发抹上混杂了香料的鲸油,以珍珠和鲜花装饰,在浅棕色的肌肤上洒落几滴香水,淡淡扫过眉尖的黛青色颜料、唇上有着珍珠光泽的淡红,都是珍珠海稀有的化妆用品,海民的女子一生只有婚礼才能用上一次。 打扮潋滟的同时,现任族长和新任的继承人有点惊恐地站在海岸边注视着停泊在不远处的庞大战船,心中所想的和潋滟差不多。当战船放下小舟朝着她们驶来,波儿情不自禁暗暗扭住了母亲的衣角,“妈妈……” “别怕……” “……是……”波儿低声应了,眼睛却紧盯着渐渐接近的小舟;说是小舟比海民的渔船大得多。上面除了摇桨的划手,还有三个穿著战服看来威风凛凛的战士。为首的人比波儿想象中纤细,还蓄着一头长发——等船到了近处,渔民们不甘愿也无可奈何地走入水中帮忙拖船,这才发现,为首的人,竟是名女子! “这……怎么回事?” 波儿惊愕的低语被母亲扬高了声音的问候遮住:“欢迎你们的到来,我是珍珠海之主桑雅,也是将成为贵国皇子妃之人的母亲。” 下了船的暝国士兵,整齐列队于那名女子之后;女子随即屈身行礼。“向您致敬,高贵的珍珠海主人。我是暝国皇太子手下第一将军蝶羽,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迎接皇子妃。” “—……什么?!”波儿一时克制不住,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为什么皇太子不亲自来?这未免太藐视人了吧!我的姊姊是将成为他妻子的人啊!”一旁的海民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将视线投向泊在不远处的战船。那艘船的甲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站在船头遥视此地,那股傲然的气势即使相隔一段距离都可以轻易地感受到。很显然地,那正是潋滟未来的夫婿——明明在船上却故意不下船迎接,如此蔑视的态度教海民们难以忍受,一时聚上前来大声抗议:“不错!这种态度太过分了!氨岛主是我们岛上最重要的人,都那个皇太子亲自来迎接!我们不能让她这么屈辱地出阁!” 蝶羽缓缓抬头扫视了他们一圈,犀利的眼神教这群纯朴的海民一时心慌,噤声不语,但是维护潋滟的心让他们迎视着蝶羽的眼神毫无退意,怒冲冲地瞪了回来。蝶羽反而笑了,“对太子的作为我很报歉……但是……以暝国的立场看来,太子殿下显然不认为珍珠海是足以与他对等谈话的对象。这是太子殿下个人的傲气,就请各位多担待吧。” “太瞧不起人了!你以为你是踏在谁的土地上!” “是啊!我们才不怕什么暝国!” “你们的皇太子根本是恶鬼,配不上我们的副岛主!宾回去!” “滚!” 对周围的叫嚣,这一小队的兵士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那位女将军亦然,唇边的笑意始终那么浅浅淡淡,直视着珍珠海之主一言不发。 桑雅一沉,将手举起,压制了所有的声音。“珍珠海虽然弱势,却不害怕强权。但是我也不接受你的挑衅,蝶羽将军。”然后,她笑了,优雅地做了个手势,“远道而来,想必很辛苦吧?在等候我的女儿妆扮之时,请到我的府邸休息片刻。” 蝶羽唇边的笑意此时方才消失,打量了一下桑雅,她垂首,“恭敬不如从命,桑雅夫人。” 看得出这次的行礼多了几分敬意,波儿无言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向家宅。海民们见状只好侥然退回,让出道路。蝶羽做个手势发出口令,一队十二个人步伐整齐地跟在她身后。辉亮在平和的珍珠海看来格外刺目…… “像被一把刀切过去似的。” 潋滟站在海神祠边俯视着由海岸行向村落的反光喃喃自语。 “潋滟……”壮严而苍老的声音是自幼教导她的巫女之长。她回过身去,看着老妇人由两名巫女搀扶着走向她,因年老而颤抖的手上拿着一串项链。“这会代替海神……在遥远的大陆守护你……” 艳红的珊瑚牙在一串皙白浑圆的珍珠簇拥下显得光彩耀眼;潋滟笑了笑——身上戴的珍珠珊瑚可以买下一个郡了……但是岛民的心意她不忍拒绝,俯身让长者替她戴上项链,与所有的巫女及海神道别之后,她坐进了轿子,让两名健壮的渔夫送她下崖,回到家中。 “副岛主……其实现在也还可以……” 渔夫低低的话声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不要胡说,快走!暝国的战船就在外海,炮口是不等人的。” 渔夫闻言低下头,应了一声加快步伐。 蝶羽走向待客的大厅,一班下属则在屋檐底下肃正地直立。波儿坐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神色适然地与那名女将军谈话。可是对那十二个高大强壮得像石头一样的军士只觉得可怕,他们全都面无表情,这使他们看来长得都一模一样,像传说里的恶魔…… 潋滟已经准备的消息传来,桑雅停止了话题,一直看不出心思的面孔露出愁色。波儿更是已经站了起来,紧张万分地看着大门。蝶羽跟着慢慢起身,走向门口。门外停着两个汗流浃背的壮汉和一顶小轿,随之薄帘一掀,走出一位裹着海天泫蓝披风的长发美人,美丽不过是外表,雍容的气度更教人印象深刻……蝶羽还在寻思之际,波儿已经含泪奔了过去。“姊姊——” 潋滟有点不解地看着立在厅里的陌生女子,妹妹的哭喊却教她笑了,接住波儿的手摇摇头,“真是,该训你一顿,告诉你继承必须沉着……不过算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妹妹的鼻头,“这才像波儿嘛。” “姊姊……姊姊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波儿哭着,想抱住潋滟又怕弄坏了她身上的装扮,可是想到对方的态度,她又忍不住低泣,“可是……可是暝国太过分了……” 听妹妹说完事情的经过,潋滟抬头看着慢慢走向她的女将军。然后低叹一声,迎向前去。 蝶羽一面惊叹着眼前女子的美丽,一面说道:“潋滟小姐吗?我是来……”话还没说完,潋滟竟然与她擦身而过走进大厅。她讶然回身,看着潋滟解上的装饰品、发饰,一一放置在厅内桌上。最后只留下那串项链和衣服,披散了长发回眸看她,“我原本准备以尊敬之心迎接我的夫婿,但是……既然太子殿下是这般想法,我也无需盛妆以待。”说完,她向母亲跪下行礼,“女儿走了,母亲,请你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桑雅对潋滟的举动没有任何特别反应,海民们却都露出高兴的表情。蝶羽有点愕然地看着潋滟一步步走向她,“我们走吧。”说完潋滟也不等她,径自举步走向外面,经过波儿时她笑笑搂住妹妹,“波儿,要加油。” “是!姊姊……” 在族民及家人的目送下,潋滟孤身上了小舟。没有回头看,怕一看眼泪便要落下来。她只是挺直了背脊注视战船甲板上那个孤高身影,小舟离船愈来愈近、离岛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第一章 翻跳上甲板的蝶羽回头俯身欲将潋滟拉起,岂料才回头,一身朴素的新娘已经婷婷站在她身后,对这轻易攀上绳梯的俐落手脚,蝶羽露出讶然的眼光。不多久,其它的兵士已经一船。下令手下吊起小舟,蝶羽领着这美丽的女子走向她的主君,后者正倚靠在船栏边聆听着船长的演示文稿,见到她们之后,才挥手打断船长的话,转向她们。 “殿下,新娘带到。” 耳听着蝶羽的报告,潋滟暗暗苦笑——什么口气呢?像是带上了一个即将处刑的人犯似的。安静地仰视着眼着站在船头俯望她的年轻男子,潋滟有点不可思议的发现,她的丈夫远比自己想象的年轻太多了……不,该说——她知道暝国太子只大她三岁,单就年纪看来当然很年轻;但是如果加上这位太子十四岁就开始出入生死场的经历,她总以为他脸上会带些风霜途尘…… 可是眼前的男子却有着一张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秀丽的容貌。瘦削的脸型上有着挺直的鼻梁、两道微微挑起的长眉以一般标准来说稍微细了些;这使他看来有点纤弱。薄薄的两片唇抿着一抹教人猜不透的微笑,属于大陆的白皙肤色、比海民们更直更黑的头发整齐简单地梳理成短辫垂在胸口。 他相当高,却不是壮硕型的男人;露在战甲外的手臂有着结实但不夸张的肌肉,可以想象他全身都是如此。但是只要被衣服遮掩住,他甚至可以假扮成少女而不被任何人怀疑。若不是那双冷得可以穿透人心的锋锐眼眸,实在很难相信传闻中让各国闻风丧胆的暝国战鬼竟然生得这么漂亮…… “哦……”对方开口了,还是那抹淡淡的笑容,笑意融不进眼底,潋滟只觉那冰刀般的眼神肆意切割过她全身上下,宛如要将她四分五裂。然后一声漫不经心的回答:“还不错。带她到船尾的舱房吧。”接着,他面向一旁有着满面胡须的健壮男子下令:“船长,准备开船了。剩下的演示文稿等晚餐过后再继续。” “是。” 潋滟愕然地看着一群人因着这个命令开始行动起来,可是真正震惊她的是那句‘还不错’——这是什么意思?好象她只是一个女奴或是一样商品般的……即使对方并不当珍珠海是个可以平起平坐的国家、即使她的身分在暝国太子眼中根本毫无价值,可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都…… 蝶羽走到她身边示意她跟着走,却发现一直显得很从容的新娘面上出现了教人微微一惊的薄怒——仅仅是蹙起了那双柔细的眉,整个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瞬间掠过蝶羽脑海中的是暴风来临前阴郁的天色和灰暗的海面,依然平静却教人心中惴惴难安。 在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前,手已经稍嫌粗鲁地抓住了潋滟;后者怒视了她一眼,竟教她一时呆愕不知所措——这边的皇太子注意到他的副官竟然出现难得的慌张神色,一时饶有兴味地回身倚着栏干观赏起来。观赏归观赏,对副官的窘状或是未婚妻的愠怒他都没有半点关心的表现。 潋滟很快地将视线移向这优闲的旁观者,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冷漠的眼,狠狠直击——终于皇太子收起了唇边的笑容,轻蔑而冷淡地睥睨着底下的长发美人,然后那双原本除了漠然什么也没有的冷锐眼眸里渗出了恶魔般的笑…… 太过分了…… 潋滟看见了在皇太子身后明亮的蓝色的海天、远远近近分布着的岛屿群……她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则看见船的周身架着一尊尊火力强大的炮——这个人不会介意现在就把珍珠海烧灰烬,哪怕是在她的面前。 她垂下眼帘,低弱而无力地:“蝶羽将军,请带路。” 蝶羽愣了一下,看看主君,容貌秀美的皇子对她身边的女子笑着,投以教人心颤的注视。她明白了,当先领路,“跟我来吧。” 船舱的布置很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还有事先送来的几个箱子,里面是海民们为潋滟预备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些必要用品。宽五步,长四步,比起底下的船员舱房当然算是很好的了,之前这里是蝶羽的房间,既然新娘上了船,蝶羽就得下去和船员们一起过夜——当然不会和这位美丽新娘说的是……如果皇子传召,她也有可能在皇子的舱房留宿的。 “离暝国的船程还有四个月,你就在这里待着做些心理准备吧。” 蝶羽看着她坐在床上默默不语,刚刚如同光焰般灼人的怒意现在完全不见踪影。微微低着头的她,好象一下子变得很黯淡,让人难以相信。 这是雪契的第六个新娘……多么不可思议。之前五人她至少见过三个,个性虽然各自不同,却都是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要人伺候要人搀扶、或是过度礼貌像个木头妹妹、或是动辄落泪、或是大发雷霆。可是眼前的女子——却是第一个让她讶异之后又感到惊惧的……她忍不住好奇,一时竟然也不想离开此地。 注意到这位女将军依然站在原地,潋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有事吗?” “……只是有点好奇。” “请说。” 蝶羽笑了起来,拉开椅子干脆地坐下,翘起一双结实的长腿打量着她,“你和其它人很不一样。” “其它人?你是说前五位新娘?” 蝶羽含笑不答,继续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带侍女或陪嫁者?” 潋滟纤眉一挑,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带?” “——你是珍珠海的公主不是吗?”蝶羽跟着不解,“一国的公主远嫁他国,就算带上四五十个陪嫁的侍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呀。” 潋滟绽开了温柔的笑靥——再一次地,周围的空气跟着变化了,珍珠海的暖风透进这小小的舱房,洁白的云和隐在云后不炽热却明亮的阳光教人身心宽广……耳听着潋滟轻柔的话语,蝶羽不甘心却无法否认自己的情绪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牵着走——以和雪契全然不同的方式…… “我不是公主——我是继承者。”她低低地向着来自异乡的陌生人诉说着珍珠海的传统:“海民有领导者,可是没贵族。身为领导者的继承人,所拥有的无非是责任和义务……我和妹妹则一如海民的女孩那样长大,学习一切生活的技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是了,他们叫你副岛主。” “嗯,因为我是。”潋滟抬眼对她粲然一笑,笑容中的自信和果断一如她的母亲桑雅夫人。“我从十五岁开始替母亲分担珍珠海的事务,到现在……母亲负责珍珠海的对外贸易、国际关系以及重大事件的裁决,我则替母亲管理海内的零碎问题。所以我说过了……我不是养在深宫等着出嫁替国家得到利益的公主,我是以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地位的继承人。海民们的婚礼很简单,双方情投意合就可以成婚,没有嫁妆或是聘礼的约定。所以你的问题我从没想过……”说着她敛去笑容,叹道:“不过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不过是个贡品吧?贡品还带着侍女去,不是很好笑吗?” 这句话让蝶羽沉默了很久,半晌转过身不去面对潋滟。“再怎么说,你是要远嫁的人——难道不想带个亲近者在身边吗?” “这个嘛……”潋滟笑笑,摇摇头。 传说中那五位新娘所带的陪嫁在新娘死后一律陪葬……全部烧成灰烬。那个战鬼——她的丈夫——说得冷酷:“这些人不是来陪他们的公主的吗?那就陪到地狱去好了。‘这是传闻……但是……虽然她不一定会死……虽然海民们也提过要派一些人跟着来照顾她…… *** “但是,副岛主……”长年跟在母亲身边的总管焦虑地说:“你这次是要远嫁他国。不说其它的,光是你孤身一人前去,我们就无法安心啊!” “龙叔……”她看看身边的长者,看看母亲。妹妹被摒在门外不得入内,却也能从窗口看见她不安的身影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她还是摇头,“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一看便知是粗犷的热血男儿。总管暴跳如雷,“那怎么可以!谁知道那个恶鬼会怎么待你!那些大陆的人一个个阴险又狡猾,你孤单一人,要是被谁欺侮了,他们也不会帮你的!” “龙叔你偏见太深了。”她忍不住要笑,“大陆的人也是人,人都是能谈话、能思考、能体谅别人的。” “那是你太天真了!你孤单单一个人,如果你的丈夫不把你看在眼里,那还有谁会在乎你这个远方岛国来的新娘?帮助你要是没好处可拿,他们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呢!”龙叔愈说愈快:“而你那个丈夫已经杀掉五个新娘,又有什么理由要对你特别的呢!” 桑雅急急地唤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一看潋滟神色黯然,他模模鼻子住了口,别过身重重地再强调了一遍:“反正,我就是不赞成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潋滟低低地开了口:“我也不是不希望身边能有些说体已话的人……可是我要一个人去。” “副岛主!” “母亲。”她转向一旁的桑雅夫人,“您能了解吗?” 桑雅默默地闭着眼睛良久,张开眼帘时眼底泛着水光。“潋滟……我真是……对你不起。” “没有的事。”她笑了笑,“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你们母女俩在说什么?到底是在说什么?!”龙叔生气地大叫着挥手,可是她和母亲看看他,谁都没有回答。 “我当然……希望。”她幽幽地接续了蝶羽的问题:“但是何必呢?珍珠海很大,可是能居住的地方不多。海民长久以来维持着一万多人的数量,禁不起任何损失。我只想……”看向身后那堵色彩灰暗的船板,好象透过它看见了外面的海与天,“让我所爱的海,保持着它的原状……再者,”她陡地轻笑一声,回过头来,“迎亲的船竟是战船,殿下的心意也很明显了不是吗?这艘船有个容纳我的舱房已经很令我讶异了,我若是要带陪嫁的侍女,要睡在哪里?与其它的战士们同处一舱吗?” “殿下军纪严明,兵士们是不会乱来的。”蝶羽不以为然地辩解着,换来潋滟淡淡一笑,“我相信。但是我不可能让我的族人之女与一群男子独处四个月,想必你的殿下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蝶羽心头一悸,好精明的女孩……船尚未出港前她就问过雪契为什么要开战船…… ‘我厌腻了那些把自己的公主捧在手心的奴婢嘴脸。再说就算是用火烧了了事,我也不想为了这些贱民浪费木柴。’雪契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次选的女人,据说是个恤民的公主,看到战船,就算她想带陪侍者也不敢了吧。‘蝶羽难抑心头莫名升起的不快感,转身就想离开。身后的潋滟突然出声:”将军……请问您一个问题。“不想回头,她煞住步伐僵硬地:”说。“ “这艘船……不……”潋滟两手交握,轻轻地:“暝国——或者说,皇子殿下……为何知道这条航线?” 蝶羽回头端祥着她,发现她眉间的忧色,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看她痛苦的样子。“哦……听说这是珍珠海不外传的秘密。那么,你应该很容易就能了解,海之一族有内贼。” 潋滟微微一震,将头垂得更低。长发遮掩住她的面容,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蝶羽冷冷地看着她,半晌之后,她却抬头对着她笑了。“我想不可能,不过……多谢你,我不必问了。皇子殿下果然是很可怕的人……我很高兴我答应了婚事。”说着高兴两字,她却有些空洞地弓起身子,有些茫然的美丽面庞轻轻倚靠在船板上,不再说话。 蝶羽不悦的感觉更深一层,这无名的感觉让她痛恨,转身想出门,又觉失了风度,有点不自然地,她在出门前补了一句:“请好好休息,潋滟小姐。对了……只要你不妨碍秩序,你可以在这艘船上四处走动。” “多谢。” 潋滟听着蝶羽的脚步声离开舱房。心绪却全在刚刚的话题上——内贼?不可能。知道这条航线的只有外婆、母亲、她——以及将要知道的妹妹。就连祭司之长和龙叔都不晓得的航线……可是这并不是不能自己探查出来的,若是这样,暝国注意珍珠海少说也有一年以上的时间了。 现在她真正觉得心冷——在暝国眼中宛如一粒沙的珍珠海,都能派人花费时日探查到这个地步。若是真的开战,珍珠海毫无胜算……高兴吧,是该高兴。但是贴着船板感觉到船正在动,正在远离她所爱的、生长的地方。她越发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胸口,想将这心碎的感觉挤出体外——哭吧…… 没有任何人会看见,没有任何人在关心。 哭吧…… *** “你对我这次的对象似乎很有兴趣。” “……她很特别……” 拥着衣物缩身内侧,她看着皇子悠然抬起上身,将臂枕在颈后。结实的肌肉在比例优美的身架上格外迷人,即使皮肉上留着许多触目惊心的疤痕,论魅力,雪契的确是无人能敌的俊美男子。但是他太冷……被他拥抱,即使身体是火热的、即使在激情的浪涛之下灭顶,心底不断翻涌上来的冰冷,仍然教她忍不住想紧抓着些其它的东西取暖…… “说看看。” “她不像一般的贵族女子……她有傲骨,但是相当内敛。外表看来很温柔,可是我感觉得到……那水一样的温柔底下,有着非常灼烈的火在燃烧着……”蝶羽一面低语,一面回想着这第六位新娘的一举一动。船已经走了五天,看来雪契也不急着回国,教船长慢慢走。因此到今天还没完全离开珍珠海的范围,远远地有些海民的船似无意地跟着,雪契也没什么表示。潋滟偶尔会离开她的舱房走上甲板,遥望着那些船的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股淡淡的悲哀。 但是她真的很美。 与那些花枝招展的贵族美女不同。她美得自然、很舒服。人们会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喜欢上她……就像是刚进入珍珠海的那种感觉——非常温暖、美丽、柔和……蝶羽早已注意到,即使潋滟安安静静地没有刻意和任何人打交道,活动范围也不离她的舱房和甲板两处。可是只要她一出现,士兵们的眼光都跟着她在转……不同于对雪契的敬畏、不同于对她的服从……那是什么呢?她甚至要以为那是一种恋慕……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的皇子——雪契呢?雪契又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她从来没有机会捕捉到雪契看潋滟的眼神——印象里只有五天前潋滟刚上船的那一次……那种高高在上的傲然和残酷,她有点安心…… “对了……她问起过这条航线的事。” “哦?”雪契眉一挑,“她得到什么结论?” 没有问她怎么回答,只问潋滟得到什么结论——蝶羽有一丝不悦地回答:“她说她不必再问。” “咝咝……”在她纳闷着自己心情转变的理由之时,雪契低笑起来;这笑声让蝶羽不觉轻颤,拉紧了衣物看向雪契,后者优闲地将她揽向自己,手则从她的肩向下滑入衣物遮掩住的深沟之中。蝶羽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绷,却还听见雪契悠然而冷淡地说:“海民很天真,不过他们的领导者还有点头脑……大致和我预料的相差不远。这也好……”他翻身压住蝶羽抽走她身上的衣物,低头舌忝咬着她的耳垂,“这个女人,不会无聊。” 蝶羽渐渐听不清楚雪契的话了……只是轻喘着……又是一场灼身的热和寒心的冷…… 夜雾迷离的珍珠海,潮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波波在夜色中回旋,视野不佳,只能暂时停船。只怕月兑离航线就要触礁沉没,轮班的士兵挺着武器在甲板上戍守,船尾的舱房慢慢走出了潋滟。 士兵们看着她走近船舷,眼神都有些痴迷。夜晚的潋滟比白日多了些凄美之感,裹着一身白衣,在雾气里有些模糊难辨。扶着船舷,她沉默地看着这场雾;心中寻思是不是要告诉船长或是皇子该如何在雾气中寻路而出…… 算了……又何苦逼着自己离开此地呢?但是她实在太害怕了……怕自己会受不了而跳水游回家中——那么还不如早点离开,好让自己断念,乖乖地留在船上……这里……按照这几天的船速看来,已经离外海很近很近……她有把握在这个距离内游回去……即使游不回家中也能游到最近的岛……不行,不能想…… ……但是雾愈来愈浓了…… 雾这么浓,就算她跳下水去这些人也抓不回她的…… 并不是要逃走……她只是突然很想回家看看……走的时候,都没跟族人好好道别……这几天,他们的船远远跟着,她看了好难过…… 揪紧了系在船舷的绳梯,她呆呆地看着海面,难以压抑自己的心绪。 蓦地一声长啸——雾色中一道优美的流线型破浪跳起,就在她面前翻个大圈又溜回海中——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一群人点亮了火把凝神戒备,只有潋滟——惊讶了半天之后,月兑口叫出:“小贝?” 在她脚底某处的海面传来海豚的叫声,此起彼落,显然有一大群在这附近。 “……抱歉,我竟然忘了……”潋滟低下头,笑着,却又忍不住落泪。说着她站上船舷,回头对着众兵士安祥而坚定地:“我要和我的朋友告别,放心,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说着,在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潋滟已经跳入海中。士兵们阒然无声,几分钟之后,他们“哗!”地大叫起来,一些人忙着放下小船准备找回新娘,另外当然也有人急忙冲到船首的皇子休息处报告——雪契早已穿好衣服,不等来者说话便出了舱房,走到潋滟跳海之处冷漠地注视着夜雾。 蝶羽随即跟出,一面走向雪契一面聆听报告。看着那茫茫雾色,她忍不住皱眉,“她想逃走吗?未免太无谋了吧!” “海豚啊……也许是海神之子不忍他所爱的人鱼离开吧……” 雪契带笑的声音让蝶羽瞪大眼睛,印象里的雪契不太可能说这种浪漫的话——但是雪契一点表情也没有,下一句便直接切入问题:“她说天亮前会回来?” “你相信?” 雪契唇角上扬,眼中却无笑意,“她不敢不回来。但是……她未免太放肆了,需要好好教导才行——弓来。” 遁上铁弓的百夫长忍不住低声说道:“殿下……要是射中新娘……” “啊,那就太遗撼了,不是吗?”雪契对他微微一笑,后者一凛,不敢多言。同一时间,锐利的箭矢已经离弦破雾而去——迷茫中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雪契露出愉快的表情,轻轻地:“一只。” 潋滟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又传来一声惨叫。她心都要绞碎了,惊慌地朝着发出惨叫的地方游去,舌尖已经尝到混杂血味的海水——血!海里有鲨鱼,鲨鱼会来!但是海豚们依然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目标,紧眼在她身边的小贝叫得尤其响亮。她转身抱紧它,发出痛苦的哀鸣:“住手!” “听说这海里有鲨鱼,你想带着流血的海豚游去哪里?我的新娘。” 珍珠海的夜从没这么冷,潋滟呆呆看向船的方向,雾太浓,看不见船上有什么人。看不见说话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只是发呆。 “被我射中的海豚绝对活不了,你不必担心。”雪契示意旁人放下绳梯,“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晚安。” 再也没有其它的声音传来了,雾那边只有灼灼的火光在等她上船。 小贝不解地叫着她,其它的海豚则在受惊状态之下一哄而散。 雾变稀了,她看得见两具豚尸在她不远处飘浮,黑色的血在暗色海水中飘流不止。但是她很快就看不清楚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贝,快走。只有你一个是赢不了鲨鱼的,快点离开这个海域……不要再跟来了。” 海豚似是不依,依然挨着她。 “我叫你走!”潋滟怒声大叫着,朝着船游去,抓住绳梯回头踢向小贝,“走!我不要你了!宾开!” 小贝大吃一惊,翻身游远,可是没一会儿又游回来。 潋滟不再理它,咬牙登上绳梯翻回甲板。蝶羽早已准备了毛巾等在一边将她全身裹住——底下的小贝叫了好几次,终于离开了。过没多久,就听见海中的肉食兽在分撕死豚的声音,潋滟却没有任何反应,濡湿的发和面容净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怆痛。 蝶羽看在眼里,眼角余光所见,周围的兵士都露出同情的眼神……不可思议。这群和战鬼出生入死,屠城杀人,即使面对婴儿也能痛下杀手的军人竟然会对眼前的女子动了恻隐之心…… 胡思乱想。她暗笑着……那是因为此时潋滟并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是雪契的新娘。她觉得很轻松……比五天前的感觉轻松了好多好多。扶着潋滟进舱,她甚至还能笑着要她休息,带上潋滟的门,她走进雪契的舱房。后者正好卸下衣物,回头看见她,俊脸上没半点表情,“有事?” “呃……我……”蝶羽一时愕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她以为雪契在等她回来,但是皇子只是不耐地挥手,“没事就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是……” 退离了皇子的房间,蝶羽走到甲板上看着那两只已经残缺不全的死豚。雾散了,月光明亮……她的心却起了雾,一片茫茫。 第二章 经过长途的航行,时序也由夏入秋末,与长年温暖的珍珠海相比,愈迫近暝国的领土愈是寒冷,潋滟的身体虽然强健,却也耐不住寒意,裹上海民们为她特别准备的皮裘。 船终于迫近了暝国最大的港口。潋滟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前方,前所未见的大陆风光深深眩惑着她——与珍珠海泛着天光云影的水色不同,这里的海水深重而且有点脏污,显然是因为船舶进出频繁之故。而岸上连绵无尽、往更远外的青翠山脉伸展去的广大土地、挤在港口满满的人潮、来来去去进出的船旅和目前视野所及的建筑街道……都是生长在仅有零星岛群可供耕作、接触海水比接触土地更多。的珍珠海之民难以想象的光景。 这就是暝国第一大港及第一大商城的“堕天使之都”……进了港口,矗立在全都最鲜明之地的堕天塑像便落入眼中——失去光环的天使举剑傲立在荆棘丛中,那睥睨天下的神态仿佛在宣告,即使是上帝也无从干涉他的未来。一如此都令人嫉羡的繁华富有、人们追求财富、纵情享乐……法律道德为之逊色。 潋滟出神地看着那个高大的塑像,一时竟没发现船已入港。她未来的夫婿面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走到她旁边——这一瞬间潋滟立刻打个寒颤回过神来,自他在珍珠海内当着她的面射死两只海豚之后;她对这个男人便产生一股莫名的惧意。畏惧着他的冰冷、高傲、甚至是他的俊美……四个多月的航程里,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即使船只靠岸补给,她看着他和蝶羽下船与当地长官交谈,偶尔应情势需要将她一并带去,两人也几乎没有什么对话。她只是他带在身边美丽的装饰品、不是他的妻、甚至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她就浑身不自在,好象被什么箝住了脖子教她连呼吸都困难。不该如此的……可是她提不起劲去反抗这个感觉…… 看着港内已被清出的信道,岸边的人群满满,各式不同色彩的服装,船上靠岸,码头上等着迎接的官员和兵士已经训练有素地接住船上抛下的缆绳、于是有的人系绳、有的人搬来跨板、有的人开始清理人群;而身分高的官员们则已经列队站好等着迎接皇子及第六任的皇子妃。 船终于静了下来,潋滟看着蝶羽整队将船上的船员及兵士们集合起来,而后恭谨有礼地朝着她身边的男子敬礼报告,一船的人包括她身边的雪契身上都是擦得发亮的铠甲;而底下的官员光鲜亮丽,围观的人群面上全是好奇——她心头一阵紧缩……这里是暝国——一个只有传闻和书面报告的国家,而她将在此度过她的人生——孤独……一人…… “副岛主——” 珍珠海的语言!她震惊地瞪大了眼,急切地四处搜寻着这个呼唤声;不是幻觉!应该不是幻觉!人群如此多、如此嘈杂,来自各个国度各个民族的发色肤色和衣物交杂成一团模糊难辨的混乱。潋滟急了……急得几乎想哭;就在她将要绝望放弃搜寻的时候,那个呼唤声又大了起来:“副岛主!这边啊!” 终于她看见了——在那群官司员后面有人拚命地招摇着布条,深棕色的皮肤、熟悉的轮廓,是珍珠海在外经商的族人。大概有三两个,正用力地大叫着、挥着手。不顾其它不悦的眼光,他们拚命地传达着他们的热情和支持,潋滟怔怔看着他们,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可是她心头却暖了——这分暖意,使她敢于面对身边如冰般的战鬼,后者正形式化地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跟着他下船。 她看着他俊美缺乏温情的脸孔半晌,敛眉镇定了一下心神,然后绽放笑颜握住了他的手——这美丽的笑容让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等着迎接的官员们站在近处,一时竟然也有些痴迷。过去的五个新娘中有三位在此都入境,只有第一位还勉强能在踏上暝国土地时笑着面对人民。才不过是四年前的事,人们还记得那位新娘的僵硬和透露出的惧意。那分恐惧让她们失去了贵族的气质而使这个都市的人们对她们鄙视不堪。 但是这第六位新娘却笑得如此美丽,如此从容。她的举止优雅恬淡,服色简单明亮,黑色长发迎着海风微微飘动,健康的肤色和玲珑的体态使她看来非常赏心悦目。人们静了半晌,开始骚动起来,但是这次的骚动带着赞许、甚至有几分惋惜。 潋滟充耳不闻。 其实她很紧张……其实她紧张得要不是搀住雪契也许会跪倒在地上——但是这里有她的族人。她要让他们以她为荣,要他们不为她担忧,要他们将消息传回珍珠海而使那些爱她的人能够展露笑容。 蝶羽领着军士们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却有些茫然。 她看见雪契的表情。 在那位新娘对着他露出毫不畏缩、坦荡的笑靥时,她看见他的迷惘。那是很短暂的、而且隐晦。但是她跟在雪契身边多久了?雪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那样的神情……也许除了她,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甚至包括雪契自己。 挽着潋滟的雪契的背影还是如她记忆中的挺直冷酷,踩着机械化的步伐,她呆呆看着,只想让自己安心。 *** 经过漫长的海上之旅,不管是谁都需要好好休息。当晚他们落宿总督府,准备在这里调养两三天,再出发前往皇子的辖地。由于皇子厌恶不必要的宴会和繁琐的仪节,总督也识相地开出一个区域来专供他们休息,无事不予打扰,更无所谓接待舞会之类的铺张浪费,对大家都省事。潋滟虽是惯于船旅的海之一族,当晚也同样累倒在床上,享受了一夜安稳舒适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总督派来服侍她的侍女送来早膳,却惊讶地发现她已经将自己料理得干净整齐,一时竟然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只有腼腆地接受潋滟的邀请坐下来与她交谈。短短几句话之间,潋滟已经收服了这个侍女的心;她犹豫地接受了潋滟的请托,答应晚上带那几个海民进府来见她。 到了约定的时间,侍女果然悄悄地带了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模进她的房间。潋滟惊讶又满心欢喜地发现,那竟是她的舅舅——桑雅唯一的兄弟。喜欢经商不喜欢打鱼的他长年在外国行走,去年见到他时,他已经是腰缠万贯的富有商人。但海民永远是海民,不论离珍珠海多远,爱珍珠海的心永远不变。现在他是珍珠海对外贸易最大的代理人。塞给侍女一颗珍珠打发她离开之后,潋滟与他紧紧相拥。“云舅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本来想今天早上就来看你,可是总督府的盘查很罗唆……你知道我一向讨厌和政客打交道。又觉得有人在一旁监视着也说不上什么话。”云咧嘴一笑,“正好遇上那个侍女,我就跟着来了。” 潋滟高兴得哭了,这是半年来她哭得最开心的一次,把脸埋在亲人的怀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你的婚礼嘛,桑雅和波儿不能陪你,我就更要代她们陪着你才行。”云笑着拍拍她的背,不再年轻的面孔因为岁月和历练而布满细纹,一双浓眉和明亮的眼睛却还是活力十足。挽着潋滟坐下,他就着微弱的灯火仔细端祥她,“你瘦了很多啊……” 潋滟苦笑不语,云收起笑容一叹:“我从以前就心疼你年纪轻轻竟然就担起副岛主的责任,桑雅当继承人时都没这么辛苦。可那时你至少还是会笑的……知道这桩婚事时,暝国的船已经开拔了……真该死!我布在暝国宫里的眼线一点用也没……否则我至少可以疏通点关系,让他们去劝皇子改变主意……” “舅舅,别说了。你也别太在意……我想,皇子决定的事情,是无人能改变的……”潋滟摇摇头,“都已经来到这里,婚是结定了。我只想请你告诉我一些关于暝国的事情……关于我的未来,我该知道的事情……不是传闻,而是真实的……” 云一脸不解,“怎么?这些事不是早该有人告诉你吗?” 潋滟苦涩地叹口气:“是啊……理论上……” 静默半晌,云安慰地拍拍外甥女的手;他对潋滟有信心,相信她一定能得到暝国人民的爱戴——今天只凭一个笑容就让堕天使之都的人为之倾倒就是明证——但是潋滟的魅力对那个战鬼有用吗?不敢触及这个问题,他闭目将自己脑中的信息稍微过滤一番,而已说:“时间也不多,你身为珍珠海的继承人,一些事情多少都已有点月复案。不如你问我答,这样最快。” “……”潋滟静了静,再开口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听说皇子与国王陛下不合?” “没错。理由嘛……一般推测是因为皇子自幼失母,王对皇子又有些心结……具体的情况外人也不清楚。”云颔首:“这也正是为什么你与皇子的婚礼是在直属于皇子的辖地‘日绝’举行,而不是在皇都。国王本人也不会出席这场婚礼——并非因为你是第六位新娘,而是因为你是皇子的新娘……你也不必知道知道很祥细,还有我得提醒你,皇后在这个国家是个禁忌,不要轻易提起。” 虽说对这个提醒有点不解,但是潋滟略加思索,依然压下了好奇心直接切入主题:“那……皇子本身的势力如何?” “嗯……”云皱了一下眉头,“你未来的丈夫是出了名的战场之鬼……不过他的军纪严明,底下的部属从来不在国土上胡来。处事虽然严厉异常却不失公正,加上他每次出征必胜,隽回大量的奴隶、财富和土地,人民对他是既敬且辅助。暝国的军人地位不低,隶属战鬼麾下的尤受敬重,由此可见一斑……我想军队大概也相当拥戴他……” “贵族就不然了吧。”潋滟静静接口:“处事既然公正又严厉,对贵族必定也不会假以颜色。加上与国王不合……王室有废皇子的打算,是吗?” 云赞许地看看她,“皇子是独生子,因此目前有继承人资格的大都是旁系……这大概也是皇子急于成婚的原因之一,早日有后代,他的地位就无人能动摇了。” 潋滟苦笑一声,原来说了半天,那位冷酷的鬼只是要个生孩子的机器而已。 “潋滟?” 她连忙打起精神,“我没事,舅舅,至于你刚说的旁系……” “哦,目前排名第二的是……” 云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经有人暗暗地敲门。两人尚未应声,那个侍女已经紧张地探进头来,“你们谈完了没?门口的守卫就快换班了,下一班的人我和他们没交情,想带这位先生出去就难了。” 潋滟一听立即起身,“舅舅……” “我明白,我这就走。”云再拥抱了一下外甥女,“潋滟,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管到日绝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千万记得有舅舅在你身边看着你啊……” 听出话里不寻常的忧虑,潋滟不解地看着舅父,“舅舅,怎么了?在日绝会有什么事?” “我也只是听说……无论如何那里是前五位新娘的葬身之地……”云忧虑地摇头,但是已经没说话的机会,那个侍女焦急地推着他想把他带出外面。他只能各潋滟简单道别,便被送出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潋滟送他们出房外,看着舅舅离开。夜深露重,一片孤寂。她倚在庭园的藤架底下有些忧郁地看着前方一泓清清澈澈的小喷泉。美人鱼的雕像抱瓶喷出水滴,无声地洒落夜色下看来紫蒙蒙的池面,她不觉叹了一口气。 现在该决定自己要站在什么立场了……是在皇子的身边——还是他的对岸? “好安静的夜晚。” 这轻柔却冷凉的声音吓得她全身僵硬,声音来自她的后面——听着卸下战甲之后变得比较轻快的脚步声,潋滟只想到舅舅和那个女孩的安危。果然他走到她身边,有意无意地伸手握起她垂肩的一绺长发把玩着,“很适合秉烛夜谈,不是吗?” 潋滟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要承认舅舅曾经来访并对他说明,还是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她只能鼓起勇气仰头直视着雪契那张漂亮的脸——换上休闲的服装,松散了头发;他看起来很从容、很优雅、很吸引人……潋滟却只觉得可怕。可怕!却不能退缩!她挺直了腰杆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绝不在他面前示弱媚求——眼前只有这么做,才能不被他冰冷的气势压垮…… 雪契却笑了……看见她肩头微微地颤抖着,却还能用那样平然的表情注视他,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放开头发的手轻轻攀住她浑圆的肩膀,感觉到她在他的手心底下惊跳,他悠闲地:“既然要做夫妻,我们应该培养一下感情。在海上已经浪费了四个多月,到日绝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应该上我们把握一下机会?” 他不追究?是他不知道,或是故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潋滟心头一阵重压;难道他会对舅舅下手?不……这不是战场,他不可能也没必要这么做。舅舅的富有对他多少会有帮助吧……那么她该怎么应对?此刻他说的话没半句真心,只不过是在……连试探也说不上的……玩弄好罢了。 于是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不。” “不?”有点讶异地,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不。”潋滟依然在笑,“我是个肤浅不值得交往的女子,所以为了保住殿下您的好奇心,我觉得还是在婚前与您保持距离比较好。夜深了,请容我回房。晚安,殿下。” 雪契无言地看着她向他行礼之后退回房中带上门,然后低低闷笑起来,不像自言自语地:“我说吧,这个女人不会无聊,我倒开始好奇婚礼第二天她会有什么反应了,咝咝……” “……” “私放外人进府的人呢?” “正等待您的处置。”回答的是蝶羽幽微冷淡的声音。 “我懒得理会,交给总督去发落。”雪契走向与潋滟成对门的自己的房间,“会晤者的身分查清楚了?” “一切都在掌握中。” “好好监视他。” “是。”蝶羽看着皇子进房,脑中所想却是刚刚雪契搭住潋滟肩膀那种亲匿的画面。难以忍受……她揪住自己脸口——难以忍受! *** 从“堕天使之都”往北行,便是皇子的属地“日绝”。在形如短靴的暝国土地上,它是最北也最寒冷的地方。有着很短暂的夏天,很严寒的冬天;丰富却不易开采的矿产,居民半农半牧,作物也以耐寒的高梁、麦类为主。虽然生活不易,却是军事重地。暝国北方高山屏障,异族与敌国入侵不易,惟有日绝是一片平原地区,作为国境的河流,冬季结冰可容人车通行,以往暝国总在日绝与以北的蛮族发生惨烈战争。雪契出生前一百五十多年,因为暝国军事力量强大,蛮族终于被赶离。其它边境国家纷纷臣服,甘为属国。但是这一百五十多年太过和平了,反抗的动作愈来愈多、新的游牧民族再起寇边,暝国也曾有一段积弱的时期——直到雪契成为出名的战鬼,暝国才又取回军事优势,威震世界。 把这么重要却又这么不易生活的土地封给皇太子,是对他器重或是疏远呢?就潋滟侧面的了解,皇子不出征的日子多居留在此,不是必要不回皇城。而一般的贵族亲胄也很少有人前来日绝探望他,更别说是国王本人了。 因此,她和雪契的婚礼……潋滟轻叹了一声靠回软绒绒的坐垫寻求温暖……踏上暝国的时候,日绝早已霜雪飞天,现在更是严寒。珍珠海的皮裘已经不够暖和,现在她身上的衣物还是蝶羽准备的。透过马车窗看见一片银色世界,好象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雪白。压低的云层看不见蓝天,死一般的世界……潋滟想起珍珠海的阳光和亲友,不自觉地裹紧自己。而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却只是闭着眼睛休息,当然对这块土地他是一点也不稀罕的——对身边的未婚妻也是一样。 进入日绝一星期,终于到达皇子的居城。城民显然相当诚服皇子,不惧严寒夹道迎接。更对车中的新娘投以好奇的眼光——太冷了。看不到海、看不到蓝天、看不到熟悉的人,潋滟只是将自己瑟缩在马车里面不想去面对这群陌生面孔。进入太子的宫室,被领到自己房间。潋滟才有点欣慰地发现房里有很大的壁炉足以驱走所有的寒意。她的新郎没对她说半句话便和日绝的政务官进书房,蝶羽也相当冷淡,向她告罪后便离她而去。答应会跟来日绝的舅舅到现在还是没有间讯,潋滟孤单一人,孤立无援地面对三天后的婚礼。 帮助她的那位侍女第二天就不知去向,之后服侍他的人都不敢和她有什么交谈。潋滟默默忖度自己的状况,雪契果然知道一切,舅舅就算无事,大概也受到箝制或是监视吧……回头看着早已备在她房里的结婚礼服,样式很简单,有点令她讶异的是,那竟是一袭海蓝的衣服——想这些做什么呢?潋滟忍不住苦笑了。蓝色是暝国的正色,这有什么好讶异的?穿上这件衣服的人没一个好下场;看着这件衣服她一点喜悦感都没有,只觉得恐怖。婚礼随着时间逼近,三天中她没有踏出过自己房间,除了侍女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拜访。终于到了前夜…… 所有新嫁娘该知道的事情潋滟都已经知道,前夜的心情既紧张又木知。自己竟然是在这么孤单冷落的地方完成终身大事,实在没有什么可兴奋的。丈夫是个相处了半年依然陌生的冷酷男子,而身边无亲无友,自己宛如一只被操纵的木偶,等着扮演一个柔顺的新娘、安静的妻和认命的母亲。 就这样吗?潋滟?一面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面默思着未来的处境——你甘心吗?那么……如果利用这个地位,站在皇子的敌方将他搏倒,而后乘机取回珍珠海的安全呢?胜算多大?再者,如果选择皇子…… 她没机会继续往下想,房门已经被人从外打开。她愕然看着一群身体强壮的侍女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看来很有威严的老妇人,同样穿著仆人的服色,却有着相当倨傲的神情。 虽然有点恼怒她们无礼的行为,潋滟还是很客气地起身向老询问:“有事吗?” “皇子妃,我等是为您做婚前的准备。” “哦……”潋滟释然一笑,说得也是,明天再怎么说也是皇太子的大婚,她这个新娘想必不能失了体面,“谢谢你们,不过至少也请敲门通知……” 话还没说完,老妇已经向身后的侍女略施眼色,一群人少说十人立即进入,甚至将门反锁起来。 潋滟心头一沉,笑容跟着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皇子妃,请恕我直说。国王陛下在五年前便发布一道秘令——由于皇太子所娶的妻子必须纯洁无暇,而异国来的远方新娘无法保证这一点。所以为了确保太子的名誉及日后的安定,凡是异国新娘都必须经过验身这一道手续。” 潋滟只呆了几秒钟,脸色顿寒,“你是在污辱我。” “请别误会,前五位新娘同样经过这道程序。”说着老妇却冷笑一声:“当然,前五位都是养在深宫里的高贵公主,也许和贵国的生活方式不尽相同……”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接触到潋滟的眼神就失去了尾声——一时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潋滟的眼神冰冷中蕴着怒火,老妇一生没见过海,但是此刻她只觉有一股重压漫天而来,像是要起可怕的冰雪暴——瞬间又想到皇太子——她立刻振臂下令众侍女抓住潋滟。 潋滟早有准备,闪身避过侍女的扑抓,向房门逃去,经过老妇时虽非故意但也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将老妇撞倒在地。侍女中有人连忙过去搀扶,只听得老妇失去傲慢、沙哑地大叫:“蠢蛋!抓住她,把她抓起来!不然我们怎么对皇子和国王交代!” 皇子?潋滟动作未缓,可是心头一震——雪契默认此事发生?前五位新娘也是……没时间多想,她逃到门边想开锁。可是房门竟被加了另一道锁,难以打开——她瞬间明白为什么她的房间没有窗,一咬牙她扑向火炉准备奋力一挡,但是穿不慢的北国服饰减缓了她的行动,一名侍女虽然没抓住她却抓住了她的裙衫,潋滟回身想把她踢开,却在这一顿之间被众人紧紧架住压上床。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潋滟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惊慌,想挣扎,可是手脚全被紧压难以动弹。听见老妇有些狼狈的声音在她脚的方向回答:“可恶……这个丫头还真会逃……你放心吧,我们只要证明脸色是处子就可以交差了。” 证明?潋滟脑中一片混乱,蓦地侍女拉开了她的双脚,撩起她的裙衫——潋滟大惊失色,“住手!住手!” 她看不见老妇记恨的神色,跨上床,她不是像对前五位新娘那样仅伸手触探,她示意一名助手拿出向来备而不用的尖锥。助手吓了一跳,一时有点犹豫不绝,老妇却暴躁地将之夺来,对准潋滟的私密地带狠狠送上——撕心的痛楚自传来,是那样冰凉尖锐——而后是火灼般的痛。潋滟惨叫一声,雪白的床单遗下点点血红,从她的腿间流下、也自尖锥顶部流下。 老妇看了看,说不上失望学是高兴,哼了一声:“很好,是处女,放了她吧。”侍妇们没想到老妇竟会运用到工具,放手时都露出一丝怯意。但是潋滟没有反应,她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脑中依然一片震惊。 老妇冷漠地下令:“三个人服侍皇子妃休息,明早为她更衣梳妆,其它人和我走。” 留下的三人看看彼此,扶起没有反应的潋滟更换床单。而后就那样丢下她各自去处理房中其它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开口关心她此刻的感觉。潋滟也没去想什么,太震惊了,脑子还一片空白。只有的痛不断传来,提醒她刚刚被怎样野蛮地对待过。不敢相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做了什么该被这样对待? 无法入眠的夜晚很快过去,的血停了,但是仍然存留隐隐的痛楚,在她每一次移动中牵扯这段刺心的记忆。可所的尖锐、可怕的冰冷——潋滟很想哭。寻个可依靠的胸膛痛泣一场,可是她只是空洞地任侍女替她更衣梳妆送进婚礼怕礼堂。只因这里没有人是她的友方……依稀记得自己照着一旁的提示把一篇祷词念完,然后就象木偶一样地做着各种动作完成了婚礼。她不断地想为自己的遭遇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可是每想一遍就会触及屈辱的回忆,一次一次强迫自己面对又忍不住一次一次逃开,蓦地四周变得安静,当她听见那个一直教她感到心惊的脚步声接近时,回过神竟已身在新房。 她的丈夫穿著睡袍从隔房走来。俯很悠闲地看着她——潋滟有些茫然地看了他半晌,猛然惊跳——却被他圈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雪契含笑,“你很不错。前五位新娘有哭着完成整个婚礼的,也有不肯参加婚礼被架来的……你竟然还能笑。” “……你果然……知道。” “我可不希望我的继承人身世有污点。”雪契淡漠地:“再者这是父王的命令,我没什么好反对。” “太过分了……你……你们……”潋滟低下头痛苦地抱住自己,“把人当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雪契直起身子,“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纯洁,有资格当我的妻子,你应该高兴。” “高兴?”潋滟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不该哭,至少不该是在这个人面前哭,可是她克制不住。“我有什么好高兴?这不是我要的婚礼,不是我期望过的人生。要不是为了我的族人、我的家乡……” “我知道。”雪契语带讥嘲:“你是伟大的副岛主。那你该责怪前五位新娘不够坚强,否则以珍珠海之小,根本也轮不到择你为妃。” ……潋滟抬眼,“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雪契笑笑,“你想呢?” 潋滟心头一紧,难言的恐惧瞬间攫获了她,“不……”她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在昨晚以前也已准备要迎接这件事——可是不是这样的善,不是……“不要过来!我……我的伤口……” “伤口?这倒奇了。前五个没什么伤口啊。”雪契不在意地褪下外衣,在潋滟想逃走之前便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甩上床。潋滟吃痛想挣扎,这容貌秀丽的恶鬼已然压住她,“不准反抗我,潋滟。你已经是我的妻,也就是我的物,只有——”雪契轻松撕开潋滟的衣物,“逆来顺受。” 潋滟咬牙承受着对方强暴的吻、毫无怜惜的揉捏。没有一点激情,只有恐怖、无尽的恐怖和痛楚。在对方无视她的创伤挺进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狂叫着:“你……你是鬼——” 第三章 “所以我呢……就代替我的双亲前来为你祝贺……” 啜上一口清茶,雪契点头示意下人将早餐撤走。严寒的天气,纵是阳光普照的清晨,依然得在室内点起大火炉以驱寒。看了那位坐在火炉边一面取暖一面滔滔不绝的年轻人一眼,他依然十分悠闲地再品了一口茶。“你只不过好奇想来看新娘吧?” 年轻人静了几秒钟,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似乎想表现些风度,结果还是忍不住直截了当大叫起来:“对啦,我想见新娘。你第一次娶妻时我弟弟生病走不开,本来想说等你蜜月期过后再来,可是新娘竟然就死了!第二个我只是迟到一点,结果只看到棺材。第三个你教我不用来,因为你已经准备好要出征,第四个我好不容易来了,只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第五个我冲进你的皇城时刚好看到她掉下来。这一次我可是放下工作连夜赶来——无论如何非得看到你的新娘不可——而且要活生生的!” 对他的大叫大嚷显然甚为习惯,雪契面无表情地点头,“新娘在房里。如果她没在你说话的这段时间跳下去,那你大概就看得到活新娘了吗。” “你这是什么话——”对方一脸不敢相信地抱头在原地转圈,“你已经在神前发誓娶她为妻,就要照顾她的一切。怎么你现在还一副巴不得她早点死的口气,简直是没心没肺!” 雪契耸耸肩,“你想继续在这里抬杠的话,也许可以顺便帮我验尸。”“不许你在医生的面前说这种话!”年轻冲过来对着他跳脚,可是很快地又跑开。“不过我等一下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再见。” “等一下我就不在了。” 已经出了餐室大门的前脚闻言又缩了回来,“你要去哪?” “半年前就收到消息说南方的一个属地打算月兑离暝国恢复旧名独立。前天回来证实他们已经有所行动,证据确凿,我马上就要出征。” “出……征——喂——雪契!今天是你新婚第一天耶!” “嗯,我还记得,谢谢你的提醒。” 年轻还想再说,雪契已经起身对他笑笑,“你再不快一点,就只好等着看第七个新娘。” “啊……”后面好象还叽呱地说了些什么,可是尾音已经在很远的地方。雪契只是习惯地摇摇头,转个身便从另一边的出入口离开,蝶羽已经等在皇城大门,等着和他一起去和守在南方的军队及将领会合。 “殿下……”看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蝶羽也不知为何会问出平常不可能问的问题:“真的要去吗?毕竟今天是……” “你变得罗唆了,蝶羽。”雪契执过马鞭,让一旁的仆人为他披上御寒外套,一面冷淡地回答:“不是早在前往珍珠海之前就对你说过,他们一定会看准我新婚的时候举事,要士兵们严加注意随时通知?这半年来每个定点都有信鸽传书,一切如我所料。现在时机成熟,军机不可延误。你还在发什么呆?走。” 和平常一样的雪契啊……蝶羽不自觉地笑了,心中云雾顿散,朗声一应:“遵命!” 为了方便雪上行走,包上布团的马蹄没有声响,一前一后迅速地离开了皇城。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今天难得的有太阳,他们聚集在皇城外围一个定点外纷纷仰头上望,似在引颈企盼着些什么。纷纷的议论和指点全都集中在某个离地相当高的窗口上,窗内是什么呢? *** 潋滟很早就醒了。 呆瞪着眼前紧闭的窗,透过厚重的绒布知道今天有太阳——刺目、而且丝毫不温暖的太阳。 好冷。 抱紧自己在羽毛被下发抖,好冷好冷……好痛……很想哭,但是眼睛干涩,流不出泪水,只是一阵阵难堪的酸楚。 自她醒来,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或许该说是当她的丈夫终于愿意放过她时,她便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那个人没有给她一点怜恤的拥抱或轻柔的话语,翻过身便睡了——也许该趁那个时候杀了他的。 这个想法让她笑起来,渐渐有点失控地闷在被里开始狂笑——杀他?对,该杀!可是她知道即使是在睡梦中,那个人也能轻易地惊醒而后扭断她的脖子——现在只是痛……的剧痛、皮肤上的瘀青——她连动都不想动,甚至不愿意审视自己伤了哪里。 那就是要与她生活一辈子的人?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她就要这样度过? 想到昨夜的那场梦魇——如果真是梦魇,她只盼望醒来后,就在珍珠海自己的床上。可惜她一夜未阖眼——意识几度丧失,但是她知道自己一直不曾入眠。睡不着……怎么睡?赤身露体地在一个凶兽旁边,要怎么安眠?她怕得几乎要跌下床去,僵直的身体一面流血发痛一面还可以感觉到背后那个人——即使只是轻微的翻身都教她为之颤栗。寒意一次次窜过脊椎,她只好抱紧自己的身躯,就这样……天亮了、那个人下床离开、只留下她一个人。可是她还是不敢翻过身,就连触到床垫上他的余温都令她痛苦不堪…… 这原本该是……与自己所爱的男子共同分享、身心交融的幸福夜晚……潋滟终于哭了,抓紧身上的被,她将脸埋在枕中失声痛哭;即使早知这是一场无爱的婚礼,至少还希望被当成妻子一般对待……可是此刻的她,就像一块供蹂躏的肉、被野兽食过弃之的残渣…… 污秽!肮脏!毫无价值! 狠狠地贬低自己之后,她绝望地摇头——不、不……这不是她该得到的,不对……海民们希望她幸福,她有权利幸福,他不该这样待她——他不该这样待任何人……啊……我最爱的珍珠生活费……我她想回去……波儿……妈妈……小贝……我想回你们的身边……如果身体不能回去,至少灵魂…… 拉开窗帘,她无意识地看着外面——原来这个房间离地这么高?如果从这里跳下去的话…… 潋滟!不可以! 意识之底好象有这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好象她熟悉的任何人——啊……但是,我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 潋滟!你不可以寻死!你要坚强!我们爱你、我们要你活着……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外婆?潋滟哭着,“但是外婆,我不坚强。我太累了,我不要再坚强了……让我回家吧……” 潋滟…… 心底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慢慢地打开窗子,北地冰冷的空气直扑面上,让她耸然一惊——就在这一瞬间,身后房门陡开,一个陌生的声音大叫着扑上来把她从窗口拖了回来,“不行!不可以!从那里跳下去死得多难看,你知道吗!血肉模糊不讲,脑浆白白混了一片红红,在黑黑的地上看来,说多恶心就多恶心!你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这样随便就死了,怎么对得起自己!” 潋滟怔怔望着眼前裹成圆滚滚,显然非常怕冷的年轻人。女圭女圭脸看起来比她还小,和雪契一样白的肤色冻得红通通的,大而诚实的眼睛则气鼓鼓地看着她,然后跑开去把窗子关紧,一面不忘对聚在窗下的民众挥手大骂:“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浑帐东西!就等着看人死也不想办法阻止!宾开去做自己的工作吧!没戏看啦!” “磅!”地一声关上窗,他马上又冲了回来,伸手要抓潋滟,后者想也不想便惊跳后缩。他呆了一下,放柔了声音:“别怕,我是医生。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口。” 伤口!潋滟缩得更紧,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惊恐之外还加了羞涩。对方更加温柔,“相信我,我真的是医生。我想帮助你,把手给我。” 直觉上她愿意相信他的话,可是不知怎地她就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她摇头落泪,发现自己连说话都有困难,可是她还是勉强地开口:“我……我……我没办法……” “……”他静了静,抓抓头一脸恼怒,“雪契那混蛋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竟然……” 听见那个名字,潋滟反射性地一僵,对方看看她,叹了一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轻柔地为她披上。“日绝很冷,别受凉了。” 到日绝以后第一次尝到温柔尊重,潋滟由落泪而啜泣。宛如一个受惊的孩子那身,抓紧了身上的衣物只求一点保护。那个年轻人看着看着,不忍心地跪倒在她面前劝导她。犹豫着,终于还是将手搭上她的肩,潋滟这次没有闪躲,下一刻,他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乖、乖,没事了,不怕、不怕……” 这哄小孩一样的话让潋滟哭着又失笑,这一笑,好象笑开了心里的锁,让她能自由谈话,低低地,她轻声问:“你是……” “我……呃……”令人不解地迟疑了半晌之后,对方笑着模模头,“我叫卫廷——雪契的医生。” “……能直称太子名讳,你不是普通的医生吧?” “哎,从小一起长大,私底下有点没大没小而已。”卫廷仰头看着天花板,“是说……因为你是雪……呃,皇子妃,所以……嗯,这也不对,哎呀!我在说什么……” 潋滟再度失笑,这次连身体的僵直好象都能舒展开了,她试着挪动身子,“那么……就请您为我看看伤口吧。我本身也略懂医术……所以……有些伤,我可以自己来。希望你……” “我懂,我懂。”卫廷点头,再跑开去将门关上,“帮你检查过后我会叫些人来——真是的!这群做奴才的还真是奴才嘴脸!就算你是新娘也该来照顾一下吧!” 这句话说得真奇怪,潋滟忍不住看他。后者似乎也发现了,考虑了一下才说:“你刚刚开的那扇窗有个名字,叫‘新娘之窗’——这名字也是四年前才有的……” 说到这里已经大概懂了,潋滟低下头将大衣解开;长发足以为她遮掩去不欲为人所窥的部位,坐在床上她默默地伸手让卫廷替她检查伤势。卫廷嘴上还在说:“在你之前的五个新娘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所以那些仆人八成也笃定了你会寻死,所以根本没有人来服侍看望。”“……是吗……我懂了。”“仆人的想法我还能理解,可是外面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就令人火大了!”卫廷说着又忍不住叫起来:“瞧他们聚在窗下指指点点的样子,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雪契还真住得下这种人心和气候一样冷的地方,我就绝对受不了!” “等着看我死?”潋滟心凉,表情也淡。 “你可不能死。”卫廷慎重地面对她,“不说你个人,你要是死了,你的国家就会跟着完蛋了。” 潋滟一震,脑子霎时清醒过来——没错,也刚刚在想什么啊……为了珍珠海而嫁来暝国,要是她刚刚死了,可以想见海民的反应……然后呢?反抗暝国——被歼灭——死亡……比适才的自怜自艾、愤怒恐惧更加残酷的感情整个笼罩住她——要活着!再痛苦也要活着。否则她当初答应婚事就变得毫无意义……她所珍视的一切一切会被毁灭殆尽——“好了……大概都不是很重的伤……嗯……其它的就交给你自己了。”卫廷别过眼不想给潋滟压力,“那家——呃,太子殿下早上和我说……他要出征。所以……嗯……所以……对,所以他要我来看看你。”这不算谎话,卫廷默默地想,虽然用意完全不一样。 潋滟却讶异了,会吗?那个昨夜蹂躏得她死去活来的恶鬼……想起昨晚,她用力地做个呼吸把一切痛苦排开。无论如何,暂时不用再面对他,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能请你为我叫些人来吗?” “啊,当然。”卫廷点头跑出门,临走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该死的,雪契。这么美丽又高雅温文的新娘,你还有哪里不满意,要那样凌虐她!跑到总管的房间一把抓住那个高傲的老妇人,“茜!派人去服侍新娘——还有——给我一个房间!” “她还活着啊……呃?您说什么?”为潋滟验身的老妇由不以为然转为惊讶,“您说您要一个房间?您要住下来?不回皇都?” “对!我要住下来!还有别在新娘面前对我用敬词。”卫廷皱起眉头,“现在的情况,她把我当然普通的朋友就好了……冷啊,好冷。我大衣借新娘穿去了……记得我的房间要有大火炉、火盆放多一点!呃,离新娘近一点——你们那个混蛋主子不知道是怎么对自己老婆的,我得替他多看着新娘一些,免得一不注意她又跳下去了。” “……”向来怕冷的人竟然愿意住下来,茜呆呆地问:“那……请问您要住多少?” “到雪契回来啊,废话!”卫廷不耐地挥手,打个哆嗦又跑开,“糟糕,没想到要住,衣物带得不多……我去找雪契的衣服穿,回来时我要看到新娘一切被服侍得好好的,听到了没?” “是……”茜看着他跑得不见踪影,再略微思索一番,才叹一口气,不怎么高兴的:“那丫头的运气还真不错呐……来人啊……” 派了几个人去服侍新娘,她坐下来拿出纸笔,没有多加考虑便开始振笔疾书。几分钟后,一封信被送出日绝,直追前往南方的皇太子。 *** “衣服——衣服……”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试穿雪契的外衣,他的身材其实和雪契差不多,虽没他那样结实有力,不过要互相穿衣服倒是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是——雪契没他那样怕冷,因此对他而言,雪契的衣服都不够暖和。 昂责衣物的侍者焦虑地在旁边看着他穿了一件又月兑一件,柜里的衣服愈来愈少,地上的衣服愈来愈多。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整理一面还得分神留意这位少爷是不是粗枝大叶地弄坏了什么地方。最后卫廷终于满意了——穿上一件由国王赏赐给雪契,后者却从来不穿的华丽貂皮外套,“好,这件很暖。” 侍者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走出更衣室大摇大摆地离开——他知道皇太子不会在意卫廷殿下穿他的衣物甚至是弄坏了什么,可是他的职责就是管理衣服,而卫廷穿去的偏偏又是国王赏赐的衣服,这……到底该怎么办?那件从没被穿过的华丽大衣虽然一直很让他惋惜,可是再怎样,穿它的也不该是皇太子以外的人啊…… 卫廷没想那么多,身上暖了,心情也很愉快。他高高兴兴地朝着潋滟的房间走去,正好经过了雪契的书房。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在门口沉思良久——说得也是。以往自己每次来日绝都嚷着不是人住的地方,然后逃命似地躲回皇都,这回竟然决定住下了,好象也该通知雪契一下才对。那小子大概也不会在意吧……每次都那么敷衍地问我要不要住,开玩笑,那就算是夏天可以来日绝避暑,看他的脸色也住得不痛快。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呢?雪契这呆瓜…… 一面想,已经开门走进房间,一点也不避嫌地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信。写信时因为脑中想别的事,还不断写错字,信写完他连看都不看一遍就把它折好封缄,拿着它跑出大厅去找人送信。于是在上封信离开日绝的几个小时后,又有一封信朝着皇子追去。 而两封信的撰写人彼此毫不知情。 信送走了,身上也暖了,卫廷很满意。打算照原先计划去见新娘,大厅之外却传来争执的声音,他好奇地走出去看,原来是守卫皇城的兵士正在阻挡几个穿著厚重衣物的男子。他们的肤色卫廷似曾相识,可是看衣服也知道这群人满怕冷的,光是这点就让他很有亲切感。走过去,他问守卫:“怎么啦?” “殿下……”看到他出现,兵士们立即肃正行礼;男子们则狐疑地望着他,显然对士兵们的态度感到相当不解。小队长箭步而出,对他解释:“这些人说是皇子妃的亲族,想见皇子妃,可是又提不出相当的证据来。因此我们不能放他们入城,正在设法把他们劝开。” “就见一下有什么关系?” “殿下,如果出事的话……” 卫廷看着这群人,马上就知道他们和皇子妃确实是同一个种族的人,他笑了,“有事找我负责吧……不过让他们全进城也确实不象话。喂,”他朝着那群人喊话:“你们派个代表,我带他进去探望妃子。”议论了一会,一个身材高大看来有点历练的男人走过来向他行礼。“虽然不知道您是何人,但是我还是要感谢您。我是皇子妃的舅舅,云。” “太好了。”卫廷咧开嘴。 云反而困惑不解,“太好了?” “没错,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亲人。”卫廷转身带着他走,“不过你不必对我必恭必敬的,我只是个医生。” “但,但是……” “我只是医生。”卫廷严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走。“我建议你,看到皇子妃时情绪不要太过激动。冷静看待问题,对她会比较好。” “……”云呆了半晌,“这……难道潋滟她出了什么事?” “潋滟?”卫廷反刍这个名字,“好美的名字,和她很相配。” “医生!请告诉我……” “别紧张。冷静一点,她还好好的——大部分还好好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是云似乎放心了,默默跟着他走进城内上楼,一路上仆役看到这个景象都有些愕然,可是也没有人前来询问。终于两走到潋滟的房前。 卫廷端正了一下仪容,然后才发现自己穿著什么——一个医生不可能穿得起的貂皮大衣——他呆呆看了这件衣服很久,可是就是狠不下心把它剥掉,云正在奇怪他干嘛不敲门却突然发起呆来,门便开了。抱着床单准备去换洗的侍女看见外面两人倏然一惊,失声叫道:“殿……” “外面很冷,所以我偷穿了皇子殿下的外衣,不要张扬。”卫廷马上接口,而后温和一笑,“皇子妃现在如何?” “啊……是,已经为她更衣梳洗,她正用早膳。” 卫廷听了很高兴,“她吃吗?” “吃得不多,不过……” “有吃就好。”卫廷笑着对云招手,“来吧,我们进去。” 云古怪地盯着他瞧,他相信他是医生,可是绝不只是医生。一般的医生不会这么随便闯进主母的房间的,尤其是对方还在用早膳。 潋滟看见卫廷显得很开心,再一看见卫廷身后的人,她呆呆看着,瞬间红了眼睛,“……舅舅……”处甥女全身都被北地的御寒衣物罩起来,看不见什么异状。可是云直觉地知道出了某些事,心痛地走过去抱住潋滟。“抱歉,舅舅来晚了。”潋滟摇头不语,将脸埋进他胸口无声地啜泣着。 卫廷把其它的仆人都赶出房,自己却一脸欣慰地在旁边看。浑然不觉以他自称的身分早该跟着退出去才对;潋滟哭了一会。抬眼看见他还在,她笑了起来。这个人……说是皇子的医生,一举一动却带着贵族气。虽然不是那种惹人反感的高傲自大,可是一看就知道他绝不是习惯屈居人下的……昂贵的貂皮衣他穿得一脸理所当然,轻而易举地带进舅舅,握着云冰冷的手、她知道舅舅一定已经被挡在外面很久了…… 可是罢了。如果他坚持他只是雪契的医生,那他就是雪契的医生吧。 “卫廷,谢谢你。”潋滟朝他柔柔一笑,“可是我想和舅舅单独谈。” “啊!当然……”卫廷连忙退出门外,还不忘补上一句不该由他说的话:“你舅舅要是想住下来,我可以要他们准备房间。” 潋滟几乎要笑出声来,“多谢,不过这侍会儿再决定。啊,对了,你的衣服我已经托侍女拿去你的房间安放。” 留下两人,卫廷退出来。还是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新娘看起来精神不错,嗯,太好了,相信她一定能尽快复元。一面找人领路去自己的房间,他一面继续想:不过这样下去不行,雪契回来以后我一定要狠狠训他一顿!这么漂亮完美的新娘他竟然弃之如敝履,简直是蠢蛋。可是训他也没用……怎么办? 走进自己房间月兑下外衣,房内如他要求的有个大壁炉和摆放各处的火盆,使得房内空气暖烘烘的,甚是舒服。原先的外衣果然折叠整齐放在闲上,他坐在衣服旁边苦思良久——“对了……撮合他们两个!”卫廷兴奋地击掌大笑,“那个呆头呆脑的雪契也该谈一场恋爱了。对象就是自己的新娘,结局一定皆大欢喜!” 离目的地尚远,在驿站换马的雪契突地转头看向日绝的方向,皱起秀美的眉,喃喃自语着:“似乎不该把卫廷一个人放在日绝啊……” 第四章 卫廷离开之后,云仔细审视着潋滟的外表——憔悴、失神、仿佛遭遇过什么重大的打击。但是他犹豫着要不要问,因为潋滟始终垂眉不语,并不像是要找他诉苦的模样。 潋滟自己也很讶异——早上起床时那种绝望痛苦还在,可是现在感觉却淡得多了。甚至此刻亲人在就身边,她也没有开口泣诉的冲动……是的,在看到舅舅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了。此刻任何安慰劝解都变成多余的,所以她只是默然不语,只求保住心中那份安谧……那份一旦开始哭诉、寻求支持就会被打破的安谧,而恶梦将会随着言语不断地重复,那才是她真正恐惧的。 云静了静,决定了自己的话题:“这么晚才来看你,真是抱歉。” 潋滟看着她,还是不开口。“在堕天使之都见过你之后,我一直感觉到有人在跟踪监视。虽然行事上并没造成妨碍,却教人心头不愉快。为了摆月兑这些跟踪的人,花了些时间,连你的婚礼都没赶上……” “舅舅……”潋滟终于开口了,冷静的音调说出的话和云所预期的完全不同:“日绝相当排斥外人,是不是这样?” “呃?”想不到她会在这时问这个问题,云茫然一会儿才回答:“嗯……的确是……因为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战场,人民的向心力非常强。因此对于异邦或是异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警戒心和排外感。” “尤其是对像我们这样肤色轮廓明显不同的外族……是吗?”潋滟轻轻牵动嘴角。 云苦笑着带点无奈,“没错。其实暝国上上下下都相当自负,看不起外族。日绝加上一些外在因素,更加明显罢了。” 话说完了,云犹疑地看着她,“潋滟……怎么?你在日绝遭到什么不公平的事了是不?” “……不……该说是,还没有。”潋滟轻轻地点头,“不过没关系,有了心理准备,就可以从容应对。” 云笑了起来,鼓励地拍拍她,“舅舅相信你办得到。在堕天使之都你仅凭一个笑容就赢得他们的心,你一定能成为人民拥戴的王妃。” “笑容?”潋滟失笑,“舅舅,恐怕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件稀奇美丽的宝物看待而已,那离得到拥戴……还早着呢。我要的不是珍奇的眼光,是尊重和信任……我受了十二年的训练才能在海民眼中看到那样的神情。而这里不是珍珠海,我自小受的训练也英雄无用武之地。”说着她神情变得深刻,“想得到民心,我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也是相当可观的。” 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潋滟啊……云有点惊奇地看着她,在憔悴无力的外表底下似乎有什么已经改变了,但是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无论如何,他感到真正地放下心。“是吗?那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不。”潋滟摇头微笑,“但是我有时间慢慢地思考我寻找。至少在我的丈夫回来以前,我应该有机会先为自己培植一些力量才对。” “潋滟……” “我在考虑要不要毁了他呢……”潋滟低低地笑着,“昨晚我生平第一次憎恨别人,恨人的感觉非常非常痛苦,好象被地狱的火焰焚烧着,那比的伤害更让我难过……我一晚没睡,除了害怕、除了伤心、我在想着……如果不能杀他,是不是能毁了他?借着他的敌人之手,把他从这个高傲的地位和令人愤恨的权力中心拔除……” 两手紧紧交握着,潋滟的神情冷漠如冰,说话的音调还是那么低柔冷静,云却听得心惊肉跳。“不断地……不断地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方法可以毫无破绽地将他毁灭的话……在那个冷酷的恶鬼身上扎个洞、注入毒液看着他挣扎至死……” “潋滟!” 这一声轻喊让潋滟住了口。她非常缓慢地放松了握紧的双手,绝丽的脸庞也慢慢地柔和了。“但是我一直很矛盾,我不甘心让憎恨的海洋将我灭顶、又不愿意这样就原谅那个伤害我的人。憎恨牵扯着自身的感觉很空洞、很痛苦,那个时候我好累好累,想不出如果逃不开恨意、又无法面对未来的我该怎么活下去……”说到这,她笑了笑,很温柔的,“现在我不敢说我不再恨那个人,可是我觉得我可以不被这份恨意影响。舅舅,不要担心。” 她起身走到那扇“新娘之窗”旁边看着底下的街道,还是可以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人不时在经过时仰头望着这里。“我会活下去,我不会这样就败倒的。我并不是为了反抗我的丈夫而培植力量,我是为了让他明白,我与他站在同等的地方。” 揪紧了窗帘,潋滟坚决而沉静地低喊:“我绝不会再让他那样对我——绝对不会!” 云看着她,有点发怔,有点难过,又有点欣慰。潋滟确不同了,经历过憎恨、恐惧、伤害……这些她在珍珠海绝对不会有的感觉,潋滟成长了,她不再只是“海神的宠儿”。云笑着,竟然还有些失落感。站起身,他清朗地说:“潋滟,舅舅要走了。” “耶?”潋滟讶然回眸,“这么说舅舅真的不住下来?” “虽然我很想留在这里照顾你……但是这样反而会给我带来困扰吧。”云笑着,“我相信你不会有问题的。,再说,我也得去照顾照顾生意……我已经在日绝买了栋房子,虽然讨厌这儿的气候,一有空我还是会回来看看你的。当然,如果你厌烦了宫廷的规矩,任何时候都可以躲到那儿去,我会留些族人在这边,随时准备迎接你。” 那么……或许这次真的要分开很长很长的时间……潋滟过来紧紧地拥着舅舅,“保重了,舅舅……如果你回到珍珠海,请帮我向妈妈还有波儿、外婆、大家……”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送云出了城,看见等在大门外的一些族人,潋滟再度湿了眼眶。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自怜和软弱而流的眼泪,这是最后一次。今后她必须笑、愤怒、还有哀伤——这是她仅有的武器,要对抗的不只是如冰般的丈夫,还有其它无形的包袱。她非赢不可,为了自己,非赢不可。 卫廷披上大衣再度匆匆跑到大厅去的时候,云已经走了。潋滟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边,柔美的面上带着一点哀伤,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卫廷看着她,一时有点发呆,可是很快地就惊醒过来,走到她身边去。“你舅舅还真的不住下来啊……我都准备教茜去弄个房间了呢……” “舅舅有事要处理。”潋滟回眸对他笑笑,转身看着这个古朴的大厅。不像在堕天使之都的总督府那样,有着雕满华丽纹路的柱子。墙上、天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只有在必要的地方点缀几尊刀法简单却相当生动的塑像或是动物标本等等,充分展现了此地主人的心性品味。 潋滟不说话,卫廷开始有点不自在,“呃……那你……现在……” “我想见见总管。” “哪一个?”卫廷月兑口而出。 潋滟讶异。“总管很多吗?” “呃,有两个,一个是管仆役的茜夫人,一个是管杂务的睦先生。”卫廷想了一下:“嗯,不过就地位来说,睦比较高一点。” “那就见他吧。”潋滟轻轻点个头:“能请你带路吗?” 卫廷点头一笑,“和我来吧——不过你去见他做什么?”一面领着潋滟往仆人活动的偏厅走去一面回头问:“你身体还没完全复元,其实多休息比较好。” “我没受什么伤。”潋滟安定地回答他:“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休息,我的心里会乱得受不了。” “……哦……也对……”卫廷模模头,将她领到睦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大仓库。不断有人来来去去,可是潋滟一眼就看出其中光着头、上了点年纪、身材瘦削矮小的老绅士便是睦,因为其它在工作,经过他时却都相当有礼。现在似乎是在忙着与商人结帐的时候,苦力将货品搬进仓库存放,一边的帐房便忙着记一笔,而那位老先生则一脸严肃地在旁边监视着。 “我去叫他——” “不……”潋滟轻声制止:“我等。他现在正专心地执行自己的工作,我尊敬这样的人。” 卫廷看看她,没说什么,只是退到一边静静地陪着她等。 搬来搬去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卫廷站得受不了已经蹲下起立几次,可是潋滟却和那位老先生一样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直到一切就序。然后睦才整整衣领,朝着他们走来。看见卫廷在潋滟身后对他挤眉弄眼,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微一点头便转向潋滟,“皇子妃,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地方吗?” “是的。”潋滟对他微微一笑,“我想请你为我介绍这整座城、这块土地、以及这的人民。” “——这些事情,如果皇子妃想知道,城中的图书室有完整的资料。我很忙,抱歉。”说着他竟然也不行礼,便直接掠过潋滟往外走,卫廷几乎要叫出声来,潋滟却冷静异常地出声:“请留步,睦先生。” 她的声音中隐含着某些教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老人硬生生地煞住步伐,回过身,“是!” 潋滟对着他绽开绚丽的笑颜。“多谢你。那么,当我遇到不可解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老人一呆,像是非常不习惯地轻咳一声,“当……当然。” “抱歉打扰了你的时间,那么我就到图书室去了。”潋滟温柔地对他一点头,举步离开。“卫廷,图书室在什么地方?” “耶?”卫廷一呆——他哪知道?这个城他来过不下十次,可是都不超过一天就走了…… “没关系。”潋滟笑了起来,“正好一间一间慢慢地逛。” “……在西边的塔楼。”睦带着不甘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潋滟回眸嫣然,“谢谢。” “管理员如果不在话……可以向我拿钥匙。”睦不自在地别过身离去,“我通常在厨房附近。” 潋滟含笑前行,卫廷却不住地回望,等两人进了主城的信道,卫廷才不可思议地大叫:“你看到没?那老头的头竟然红咚咚的耶!太神奇了!” 潋滟噗哧轻笑,神态优闲地向西边迈进。卫廷在她身后一步步慢慢地跟着,收起兴奋的心情、以全新的眼光审视着她。她没有任何贵族的骄气,却比他认识的任何贵族都要优雅美丽。雪契啊雪契,你是只愚蠢的驴,要是现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一定会后悔今天早上没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就离她而去。 接下来几天,潋滟都泡在图书室里,管理图书室的是一位中年学者,尽避初见时对潋滟有些瞧不起,但是潋滟与他闲聊几句话便使他的态度全然改变——卫廷才发现,这美丽的新娘竟然还念过很多书,有很多自己的见解。再次惊讶于她的表现,卫廷愈来愈觉得雪契愚蠢不堪;雪契走后半个月内,潋滟已经折服了睦和大多数的仆人,只留下少数不知名的人士在背后里对潋滟恶作剧——食物烹调突然走味或是床垫之下放了松果等等……潋滟全部一笑置之。反而有人看不过去严加注意,终于揪出一两个人来的时候,潋滟也只是温言婉责,便入过他们。 一个月之后,不再有人恶作剧,潋滟的气色也好多了。全城上下最不高兴的人只有茜一个——还是有人不喜欢潋滟,却没有人愿意再帮她去欺负潋滟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不断地写信报告雪契有关此地的一切事情,然而她却不知道,几乎她报告的每一件事情,卫廷也同样写了封信去。至于雪契会相信谁呢…… *** “卫廷,我想出城走走。” 城内的事务大都模熟了之后,潋滟突然对卫廷这么说。后者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应她才好。虽说他本身也不云贵老是关在城里面,可是现在是日绝最冷的时候,一想到要去迎接那阵阵刺骨蚀肉的寒风,卫廷的脸都白了。“嗯……外面很冷哟。” “我知道。” “现在出去看不到什么的……人民躲在家里取暖过冬,商店也只有下午营业。就连出外溜冰滑雪的小孩都被关在家里了——你要出去干什么?” “去看看士兵。”潋滟看看外面,眼前并没有下雪,可是雪层已经积厚到膝,每天扫雪也成为城里的工作之一。“这么冷的时候,不能和家人相聚,一定不好受的……我也担心士兵们会不会有冻伤或是生病的现象。”说着她瞅着好微微一笑,“你不是医生吗?” “嗯——”一句话堵得卫廷只有点头长叹:“好啦……” 都城离兵营大概四五十里,快马来回五个小时。虽说潋滟这个决定让睦有点吃惊,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回头便开始准备旅途所需的东西。潋滟则在一旁坚定可是客气地指示要增添什么,或者城内谁的亲人在军营,也可以乘机要求她送什么去。东西开始搬上车时,睦站在卫廷旁边看着潋滟,低低地一叹:“真是温柔的妃子……” “?” “前几天她看到去年后兵营送来的报告书,一个人研究了很久……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需要的,去年皇子在城里,也有蝶羽将军会负责处理……今年……” 卫廷想了半天,对睦笑了一笑,“她会是个好皇妃,对吧?” 老人轻轻点头,退出而去。 这一行车内只有他和潋滟,外面护送的兵士知道皇子妃是带着补给品去军营,也都精神抖擞。马车缓缓地动了,离城堡经过街道向军营而去。卫廷裹得像颗球,连手都包在手笼里面。看着对坐的潋滟,他又不禁好奇了,“怎么了?你还是皱着眉头。” “我想,大概会有人说我故作姿态。”潋滟托腮看着外面雪景,“或许我是吧……可是我有真心,所以非做不可。” 接不上话,卫廷随便地开了口:“听说雪契赢了,再一个月就要回来。” 潋滟脸色一黯,卫廷暗骂自己口不择言,急于安慰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古脑儿全倒出来:“我啊,我是在南方长大的——也不是说多南方,至少没到雪契这次去的那么南方……哎、哎!不提雪契,我是说,我住的地方比这里温暖得多了——不不不……不是我住的地方,是我生长的地方……呃,对,我父母住的地方……” 潋滟含笑望着他手忙脚乱地解释不停,很想和他说她早知道他绝不是雪契的医生、也不可能和雪契住在这寒冷的日绝……可是她话到嘴边总是收了口,看着他那么急于取悦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心暖,一时间倒也舍不得拆穿他拙劣的谎言。所以她只是笑着问了一声:“怎么样?” “……”呆了半晌,才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想说什么:“我是说……你要不要和我回去……晒晒太阳也好……嗯……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玩。虽然是冬天,可是我的家乡没这么冷,还可打猎呢。” “离开日绝吗?”潋滟喃声道。 卫廷没发现她悄悄地把手放在小肮上,只是轻快地说:“对啊,去散散心再回来吧。也许到时你和雪契之间的关系会好一点。” 潋滟垂眉沉思,卫廷连忙再补充一句:“其实说真的,雪契没那么坏啦!他只是……呃……只是有点闷骚——啊!不……不对,我是说皇太子殿下……你看人民和兵士都那么崇拜他,听他的话,就知道他至少不是坏人对不对?” “我没有把他当坏人看待。”潋滟低笑一声,静了静没有再多说,然后抬眼一笑,“嗯,也好。等回到城里计划行程吧。” 卫廷大喜过望,一下子好象天气也没那么冷了。喜孜孜地点头:“嗯——雪契,皇太子那边我帮你写信向他解释。你就放宽心准备玩就好了。” *** 虽说这个提案有些不妥,可是明眼人都知道皇太子夫妻间有些问题,因此城内的人最后也都同意皇子妃最好等调适心情之后再和皇太子见面。于是经过一番准备,卫廷和潋滟再度搭上马车,前往温暖的南方领土。 一路上卫廷一直都很兴奋,潋滟本以为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离开冰天雪地的日绝回家,可是他又不时瞧着她傻笑。那笑容隐含着一些恶作剧的味道,可是对她却充满善意。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潋滟只是纳闷着等他自己忍不住说出来。 卫廷很想说,可是又坚持着一定要抵达自家门口才说。但是每一想到他寄出的信就忍不住开心,他偏不信雪契真的对这位新娘毫无感觉。听说他们在海上相处了将近半年——半年!日绝的人民才两个月就迷上她了,雪契除非不是人,否则他一定也在喜欢潋滟。哼!就是那种闷骚个性打死不承认,这封信非逼得你大惊失色不可。嘿嘿。 想到得意处他又开始傻笑,潋滟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没有说什么。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比较温暖的地方之后,卫廷褪去外罩的厚重大衣,拉着潋滟下车满地走玩,玩一玩再走一走,也过了半个月。跟着他玩,潋滟笑得很美很愉快;这一路上特地去掉了皇家身分,路人被潋滟吸引的不计其数。跟在他们身边的护卫也挡去了许多没有报告出来的骚扰,可是也因为边走边玩,走了半个月还是离目的地有一大段距离。 某个借宿旅舍休息的夜晚,两人用过晚膳正在旅舍中庭闲聊。潋滟回忆儿时海中冒险的经历,听得卫廷啧啧称奇,连说有一天也要到珍珠海去看看;外面却起了骚动,两人一回头,便见将近三个月不见的蝶羽出现在中庭入口。 “蝶羽?!” “卫廷殿下,皇子妃。”女将军向两一拜,清楚简单地:“皇太子殿下对于二位不曾经过他的同意便离开日绝相当不悦,希望您二位能够与我回去向殿下解释一番。” “什么话!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卫廷不满地大叫:“他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在日绝出去打仗,潋滟还帮他把日绝管得好好的。他感谢潋滟都来不及了,我替他带她出去散心有什么不对!” “殿下。”蝶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希望您记得自己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 “啊!嗯……”卫廷一听之下,反常地一语不发。然后他突然把潋滟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潋滟,我们回去吧。” “耶?我是无所谓,但……” “回去吧。”卫廷笑得高高兴兴,“这次你回去一定有大惊喜。” “……”潋滟犹豫一会,笑了,“好吧,其实这半个月已经玩得很开心了。对了……卫廷——殿下?” “啊!那……那个是……” “没关系。”潋滟对他嫣然一笑,“不过回去的路上你最好把一切都说清楚,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是——”卫廷忏悔状地抬起双手低下头,潋滟笑着离开他走向蝶羽。“蝶羽将军,作战辛苦了。” “不会,有皇太子殿下的领导,胜利是必然的。”蝶羽低头说着公式化的言辞。 潋滟静了静,温柔地:“那么,殿下此刻身在何处?” “殿下押解犯人在回日绝的途中。我们即刻起程的话,也许可以和殿下同时到达日绝。” “犯人?为什么要押回日绝……”潋滟说着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啊,是吗……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一方面是与国王陛下不合,即使凯旋也不屑于回到皇都……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犯有相当地位吧……潋滟沉思着收好衣物坐上马车,在蝶羽等人的护送下往日绝步上回程。卫廷虽然怕冷,但是这次要回日绝他却是一脸高兴的样子,潋滟想起他的话,“为什么说有大惊喜?” “呵呵……”卫廷神秘地笑笑,“先不告诉你。”雪契啊——你果然还是会吃醋的嘛!炳哈哈……这回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嘲笑他一顿,真是太棒了!从小到大几乎都找不到机会去嘲弄雪契,他就不信那个小子真的什么弱点都没有!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啊?我……”卫廷回过神,抓抓头,苦笑一下,“反……反正……我也是贵族啦……我是雪契的表哥……双重的。” “?” “我的母亲是雪契的姑母,父亲是雪契的舅父。”卫廷想了想,“我是宫廷御医群的其中一员,不过大部分时间在照顾雪契,所以说是雪契的医生也没错。” 啊……这么说来卫廷不说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吗?因为雪契是独子,而且所有宗亲里面血统最近的……就就卫廷了。潋滟讶异地看着他,“照顾皇太子?” “他本人是不太需要照顾……”卫廷耸耸肩,“可是他旁边的人常常受伤……就像你。” 突然知道为什么雪契丝毫不防着这个人,潋滟静静一笑,“……卫廷,我非常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更谢谢你的友情。你的确是个好医生。多亏有你在我旁边,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卫廷有点茫然地呆看着她,模模头,腼腆地笑了起来。 经过连续几天的赶路,比起来时半玩半晃当然快了很多,回到日绝时,皇太子已经在城里等候,卫廷跳下车然后将潋滟牵出来,却讶异地发现城里出来迎接的仆人都一脸忧色。 “怎么啦,你们?” 睦苦着脸不说话,茜却洋洋得意;卫廷还想再问,潋滟却已经预感到一股不祥——她的丈夫神色冷酷地出现在城堡入口注视着他们。卫廷大叫着跑过去正想照原先计划开始狠狠嘲笑这个家伙,就听见雪契冷漠地下了命令:“拖下去!” 卫廷和潋滟都还没反应过来,蝶羽已经示意一边的兵士抓住潋滟;潋滟愕然,“这是为什么?蝶羽将军……” 蝶羽没有看她,一摆手,那两名强壮的兵士已经将潋滟架起,朝着城侧入口的地下牢房移动。这才明白自己是要被关进牢里,潋滟惊叫:“等一下!卫廷——为什么!你不说回来会有惊喜……难道你……” “不是!不是的!”看着潋滟被架入通往牢房的入口,卫廷又惊又怒地回身紧揪雪契,“你到底想干什么!” 后者看着他的眼神冷漠却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轻哼一声,他推开他转身便走进城中。卫廷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主意。 第五章 “雪契!雪契你给我说清楚!” 短暂的发呆之后,卫廷立刻推开旁人追进城里,正好看见他顽固的表弟一个人悠然踅进书房。他马上追了进去,顺手用力地将门甩上;雪契坐在那张结实的橡木书桌后面对着他一挑眉,“不错嘛,卫廷。你力气变大了。” “少来这一套!”卫廷气得跳脚,“你干嘛把潋滟关起来!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快放她出来,然后向她道歉!” “你可别忘了自己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雪契懒散地向后一靠,两手交握,“不过我相信你在写的时候大概完全没考虑到后果。” “……什么——”卫廷呆了半晌,以为自己明白了,“就算吃醋,反应也不用这么激烈吧!好吧,我承认那封信是开玩笑的,我没碰你的老婆一根寒毛,不信,你可以问啊!” 雪契无奈地长叹一声:“卫廷,我不是在吃醋。我是在救你。” “什么救我?你当着我的面把潋滟关起来叫救我!你会害我以后吃不好睡不着,甚至搬去地下牢陪她坐监!到时要是冷死了,我就一天到晚在你的耳边哈气,看你受不受得了!” “你给我闭嘴。”雪契冷冷地对卫廷咆哮:“亏你还是在皇都服侍我父亲的御医,竟然敢写出这样的信给我。你说,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卫廷一脸不甘心地闭嘴想了想,然后才很不高兴地开口说:“不都说了是开玩笑的吗?我说和你老婆的感情愈来愈好,决定要把她带离你这个不懂得珍惜她的恶鬼,给她全新的人生和幸福……” “很好。”雪契支着腮帮静静地看着这个表哥,“现在你告诉我,暝国上下谁最开不起这个玩笑?” “谁——”话还没说完,卫廷的脸色顿时一片灰败;雪契不耐地挥手,“而你竟然还打算带她回皇都?父亲在我的军队里也安插着眼线,这封信的内容要是传进他耳里,你打算怎么办?” “——要传也已经传了……” “我还不至于笨到把那封信留下来到处招摇。”雪契冷哼一声:“但是你这样把潋滟带走,就算没有这封信,好事者的谣言也足以让你们两个上断头台。好在你们这一路上没遇到认识你们的人,否则光是带你们回日绝恐怕还不够。” 卫廷一时无言以对,可是回头一想,他忍不住还是要抗议:“好吧,算是我不对——可是潋滟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要关也该关我,不关她啊。” “你是王族,怎么能屈居牢房呢?” 卫廷一呆,看不出雪契说这句话的样子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可是他已经开始冒火,“什么话!那潋滟是你的妻子,难道就不算王族了吗!” “卫廷——如果情势演变成了你和潋滟必须死一个才能平息我父王的怒火,我会杀潋滟。”雪契平然地注视着表兄,“为了自小照顾我的姑母,就算你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会帮你挡下来。可是新娘的话……再娶就有了,有什么稀奇的?” 卫廷张大了嘴还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生气,雪契已经笑了笑,继续说:“再者,处罚你毫无用处,因为你根本不会反省。”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潋滟丢进大牢,你觉得难过吗?” “废话!我难过死了!” 雪契微笑点头,“那就是我把她丢进大牢的理由。” 卫廷不敢置信呆呆地看了雪契半晌,气呼呼地转身就要离开,身后的表弟突然又叫住他——他不高兴地顿住,“干什么?” 雪契好奇的看着他,“你为了她这么生气……难道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我——”卫廷霍地回身才想反驳,脑中却闪电似地想起一幕幕与潋滟相处的日子,“对!所以你最好对她好一点!不然我可能真的不顾一切带着她私奔,被杀我也认了,哼!” 说完他看也不看雪契便忿忿而出,完全没发现在他说“对”的那一刻,雪契面上便失去了笑容。 *** 牢房里的阴冷和黑暗,一个月前她已经尝过。不同的是,她是为了探问人犯的健康和所需,此刻却是自己身陷囹圄。稍微平复一下震惊的心情,发现自己是被关在特别牢里面的——不同于一般人犯的大牢,特别牢一室里只有一个人,外面则有重兵防守,通常是为有身分或是特别危险的人犯而设置。看到被带到牢里,守房的兵士都露出歉疚的神色避开与她相对;而今看到牢里的陈设,潋滟却有点感动起来——小床上有着毛毯和兽皮,这一看就知道不是牢里会有的东西。 走过去轻轻按压着柔软的皮毛,潋滟却止不住心酸。身边的人的关心,她感受得到,可是将她毫无理由地扔进牢中的人,却是她的丈夫……纵然知道那是无爱无情冷酷的丈夫,她也万万没想到三个月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结果。轻轻覆着自己的小肮,她靠坐床上背对着门落泪——原本还想趁着和卫廷出门的时间整理心情,回来之后也许可以试着拉近她和雪契之间的距离……现在这样,还有可能吗?还有可能吗?难道她在他的眼里就这样不堪…… “有什么需要,可以通知士兵。我相信他们都很乐意为你服务。” 蝶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潋滟回头看见门上小窗外的那张脸蛋,她拭去泪水,回过身,“蝶羽将军,请问我被下狱的理由?” “……这,大概只有皇子殿下知道。”蝶羽垂下眼说着谎。她当然知道,却不晓得要怎么对潋滟说。刚刚听过属下的报告,知道当雪契回城宣布要将皇子妃关进牢里时,城中佣人的抗议请愿之声是历来从未有过的。最后虽然畏于雪契的威势。但是从潋滟牢中陈设看来,佣人们显然还是站在潋滟这一边。多么惊人又可怕的事实——才三个月而已。短短三个月她已经得到这么广大的支持,虽然她不知道由卫廷殿下给雪契所写的信是什么内容,但是她看得见雪契的表情。 那个不轻易展现喜怒哀乐的人,看着信时,面上的神情却有着微妙的变化;她深知那代表着些什么。有惊奇、有讶异、有欣赏、有不可思议、有愉快、也有不悦……雪契变了,她还不知道是哪里变了,但是她感觉得到雪契离她渐渐远了。这三个月雪契从没碰过她,虽然早知道自己的对雪契而言是可有可无的…… “蝶羽。” 吓!蝶羽惊愕地发现潋滟不知何是竟已站在她的面前,只有一门之隔;后者那样温柔关怀地看着她,轻声问了:“你还好吗?” ——她知道?她知道!蝶羽茫然地摇着头,急急地回身便逃命般地冲出了地下。 潋滟看着她的背影迅速的在狭小的视角内消失,向后慢慢退回床边坐下。船上近半年的航程,看得出……蝶羽对雪契的感情,还有雪契对蝶羽的冷漠……如果雪契爱着蝶羽也没有什么不好,政治婚姻不过是种形式,不会要求虚伪的忠诚。甚至那个人要是能爱着某人,即使不是爱着她,她也会觉得安心一点。可是……他像是没感情似的……或许对卫廷特别一点吧……是为了什么理由,也许有时间问……啊……还有……嗯,也许……想着想着,一阵倦意袭来。拥着那些温暖的毛毡,她沉沉睡去。 被微弱声音唤醒过来,潋滟搂紧身边的毛毡,这么冷……该是深夜了吧。探寻着那微弱的声响,才发现那似乎是发自隔室的。潋滟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勉强地听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单字。 “父亲……母亲……呜……呜呜……好冷……好冷……” 哭泣声?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是从哭传来脆弱无助和恐惧,却教潋滟为之动容。她不知道隔壁关着谁,但是知道隔壁的犯人不会像她那样得到温暖的照顾。稍微考虑一下,她抓起身边最好的一张兽皮,大概称量了一下长度,又再抓起身边最好的一张毯子,然后走到门边唤道:“有谁在吗?外面有人在吗?请回答我。” 她的声音很快就得到响应,一个士兵提着钢盔匆匆赶过来,“皇子妃,请问有何吩咐?” “这里除了我还关着谁?” “是,除了皇子妃之外,就只有这次攻打南方带回来的一名特别犯。” “是吗?”潋滟将手上的东西卷成不包塞出窗口,“你帮我把这些交给那个特别犯。” “耶?这……但是这是……” “我身上的衣服加上剩余的毯子够暖和了。”潋滟对他笑了笑,“帮我交给他吧,还有……大牢里的犯人是不是也有足够御寒的衣物?” “是,自从上次您吩咐过后,睦先生都在注意着……” “那就好。”潋滟轻轻点头,“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守夜是很耗精力的。” “是!多谢您的关心!”兵士胀红了脸向她一礼后,拿着潋滟交给他的东西走向隔壁。没有去听他说什么,潋滟退出床边稍微整了一下剩余的毯子——今晚确实冷了点,这些毯子裹住自己也还有些凉意。但是隔室的哭声消失了,她欣慰地闭上眼,调整了一下睡姿,紧拥着自己再度睡去。 第二天醒来,潋滟只觉得身体有点发虚……糟糕,还是受了凉……松开毯子的瞬间轻咳一声,做个深呼吸将其余的咳声压进胸腔。正好卫廷端着早餐过来,兵士替他开了门让他入内,潋滟安静地看着一脸沮丧的卫廷把托盘放在床上,低下头来,“对不起,潋滟,都是我的错。” “到底怎么回事?” “我……”卫廷将前因后果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把你带出去的!那个死雪契,真是混蛋!等你出去了我们再一起来教训他!” 潋滟说不出此刻心中的感受。自己被关的理由说出来是很可笑的,但是身为当事者又怎么样都笑不出来。结果在那个人的眼里,她只是个用来惩罚卫廷的工具而已,大概他也不会在意她在牢里受了什么待遇吧?看看卫廷,潋滟突然真的很想笑,怎么办?如果雪契关她的目的是为了要让卫廷反省,那什么时候会放出来就很难说了。 笑着忍不住又咳嗽,卫廷大惊失色:“你着凉了?怎会?睦还偷偷告诉我说他在你牢房里放了一大堆毛皮和毯子,绝对冷不到你的……”说着卫廷已经提起一旁的毛毯大叫起来:“这些毯子怎么够暖啊!睦那个死老头竟然也会做这种事!” “别责怪他们,我昨晚把几张毯子交给隔房的人了。你等一下要是有空也帮我过去看看他吧……说是南方来的,一定很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那你自己怎么办——”卫廷看着潋滟的微笑,只好起身,“好啦好啦,我回去会教睦送些衣物和被子来,你先让我看看,小病要不快点治疗,成大病就麻烦了。” 潋滟反常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帮自己检查过,没事的,休息休息就够了……反正,还不知道得在这待多久。就当是休假吧,什么也不想不做,睡觉就是了。” 虽然有些不解潋滟的反应,卫廷也没多想,笑着摇头:“你能轻松面对,我就放心多了。好吧,我走了,早餐要吃哦!安心待着,我一定会把你弄出来的!” 潋滟微笑着看他离开牢房,低头看着早餐,有点无奈地皱起眉头。卫廷说是医生也颇迟钝的,想到这里她失笑一叹,托盘上的早餐看得出大厨的用心,可是她却吃不下……应该要吃的,却吃不下。潋滟轻咳一声,难忍的恶心让她趴在床上呕出几口苦水,稍微舒服点之后,她回头看着早餐;不行,一定要吃。 补送毛毯衣物去的侍者顺便带回残留着许多食物的托盘,堡中的人都认为皇子妃是因为心情不佳,无心进食。这也难怪,莫明其妙地被关进牢里面,任谁都会生气的。可是连续两天都是这样,卫廷终于忍不住跑去想弄清楚潋滟的问题,“两天你都不准我进去,这样隔着门怎么讲话啊!潋滟……” “我没事,你不要瞎操心。” 潋滟的声音有点虚弱,卫廷看不清楚躲要角落里的她,更加不高兴,“没事就给我看一下,你这样好象一只小老鼠,怎么看怎么奇怪。”潋滟闻言轻笑起来,笑声中却伴着剧烈的咳嗽,卫廷大急,“潋滟!你快点教他们开门!前天你不给我看病,现在变成大病了吧!我一定要进去看看你!” “咳一段时间就没事了,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你以前在温暖的珍珠海,这里可是日绝啊!快点开——” “我想睡了,卫廷。”潋滟无力地叹了一声:“等我睡起来再说吧……” 卫廷叫不动潋滟,听她说要睡了,也不敢贸然要兵士开门。闷闷不乐地回到城里找到睦,“皇子妃受了风寒,身体好象不太舒服。我先帮她拿些药,晚上送膳去时顺便交给她。最好是看着她吃下去,最近她真的是怪怪的……” “是……”睦接过药单退开,准备去拿药草。卫廷苦恼地回身看着窗外的天色,正好看见雪契走向牢房的方向——哟!奇了,这家伙把潋滟关起来,难道还会去关心?想想又觉得没趣,少呆了,卫廷,雪契那小子一定是去看他的犯人,才不会是去看潋滟呢! 如他所想,雪契直接略过潋滟的牢房走到另一个牢房前面注视着里面的少年。蝶羽跟在他身边,却不自觉地一直偏头去看关着潋滟的那扇门。 “特别牢待得舒服吗?迪萨少主。”雪契看着紧拥毛皮发抖的年轻男孩,唇边的笑意冷冽如刀,“看来你得到相当的温暖。” 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惧怕,面对眼前烧他家园杀他亲人,连他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也不放过的男人,少年抖得更加厉害,“这……这是……他们说这是……你的妃子给我的……” “没错,她现在就关在你的隔壁。”雪契微笑着蹲,“凡是违背我的人下场都是一样,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男孩如被针刺,“我们不是反叛!我们只是想恢复旧名,我们原本是个古老的国家,没理由屈居暝国,当暝国的属地!” “那要怪你的祖上无能,将国家输给了暝国。”雪契冷冷地伸手抓住他,“告诉你我为何让你活着,你活着,一些愚蠢的忠臣才会出来救你。在你们身后资助你们叛乱的那个国家才会浮出台面。我的原则向来简单,逆我者亡、斩草除根。” “我……我不会告诉你的!反正……反正你迟早也会杀了我!” “我并不打算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情报。”雪契冷淡地起身离开,“没有人会期待鱼钩上的饵会告诉自己鱼在哪里的。” 离开牢门时听见男孩的哭声,雪契不在意地领头前行,却放慢了脚步,经过潋滟的牢房时,他停了下来,沉默地望着里面蜷缩床上不时在睡梦中轻咳的妻子,平静的面上看不出表情,跟在他身后的蝶羽却绞紧了心。 雪契你在想什么?她想抓紧他盘问他,要他告诉她,他只是无聊,只是好奇,只是……蝶羽几乎要哭出来,雪契你心软了吧?是吧?因为她吗?因为她…… “她情况怎么样?”雪契的声音出奇的轻柔,守牢的兵士连忙回答:“是,前夜受了凉,好象情况有加重,刚刚卫廷殿下来过,发了一场脾气,可是皇子妃就是不让卫廷殿下入内探视……” “哦?”雪契抿唇一笑,“有卫廷在管,就不担心了。反正堡里的人大概也瞒着我在照顾她吧?” “这……呃……” “没关系。”雪契挥挥手继续前进,就此离开了牢房。蝶羽默默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只觉得一阵灰心。 经过潋滟房间时,看见茜正好象往常那样对着正在整理房间的侍女洋洋得意地诉说着自己的“功绩”——那不知是说了几遍,侍女们默不吭声,没人想响应。“所以说,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及时写了封信去给殿下,那个乡下来的皇子妃可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天大的丑闻来啦!那个女人哪里配得上雪契殿下啊?只不过是有点姿色罢了,听说这一回和卫廷殿下两人坐同一辆车,谁知道……” “茜。” “皇……皇太子殿下!”一干侍女连忙伏身行礼,雪契看着老妇,唇边的笑意明显带着嘲讽:“舌头留在嘴里比较好,对不对?” 这句话的威胁意味浓得令老妇人几乎五体投地,“对……对……” 蝶羽真的呆了,看着雪契悠然踱回自己房间,不再跟着,他也毫不在意。她垂下头,慢慢地走了开去。 那天晚上仆人沮丧地拿着只吃了一点的食物和文风未动的药汤回来。“卫廷殿下,皇子妃说什么也不肯吃药。” “潋滟是哪里有问题不成,这样下去我会先受不了!”卫廷说着披上大衣就冲向牢房,强命守卫打开门、一步跨进潋滟的牢房,“潋滟!我告诉你!你今天非得说出哪里不舒服不可!” “……”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潋滟默默不语,不时一阵剧咳。卫廷又急又气,蹲在她身边哀求:“算我求你好不好?你这几天吃得少,身体又病了。再这样下去。你怎么吃得消?就算你要和雪契赌气也别苛待自己啊!”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卫廷气得跳起来大叫:“好好好!反正我是傻瓜烂好人!随你怎么样吧,我不理你了!”说着他就要冲出门去,可是临到门前又放慢脚步,回头盯着潋滟看,等着她说话。可是等了半天,潋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长叹一声,就要跨出门外……低弱的哽咽声却把他的脚步拉了回来。走回潋滟身边,卫廷轻触潋滟的肩膀,“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 “卫廷,对不起……”潋滟回过身投进他怀中低泣,“我不是故意不吃,我就是吃不下……” “你真的那么生雪契的气啊……那我去把他拖来让你当头痛骂他一顿怎么样?”卫廷拍着她,听见她在他怀里笑;他自己也忍不住为这句话构筑出的景象笑了起来,可是笑了一阵他又板起脸,“可是你既然生病,怎么可以不吃药?” “我不敢吃。”潋滟低低地说:“我不敢吃……对不起,卫廷……我怀孕了。所以我不敢吃药。” “怀孕和吃药——”后面的话在他理解之后瞬间变成惊叫:“你说什么!你怀孕了!” 潋滟轻轻点头,因为虚弱和疲劳而使她的脸色发白;前三个月养起来的红润美丽现在只看得到一点影子。卫廷吃惊得口齿不清:“什么时候怀……啊,笨,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发现——不不,我不是要问这个……你……你……你为什么不讲!” “为什么?”潋滟苦笑着,心头酸楚却无法落泪,“你不会理解的……在那样的情况下怀孕,而我不过是个生孩子的机器;一旦想到这一点,就什么都不想说……” “好好……你先别激动……我的天啊……我的天……你……雪契竟然……我竟然……我是个大笨蛋!”卫廷痛叫一声冲出门外,“潋滟你等等,我马上叫睦来接你走!” 亏自己还是医生!亏自己和潋滟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现在他想起旅途了潋滟的爱困、易于疲劳……他竟然还单纯地将之归因于她的压力太大……笨呐!笨死了!一句话不说地冲进餐厅,雪契用完晚膳之后通常还会在餐厅待段时间喝点酒,看见表哥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他微一皱眉,还没开口问,卫廷已经一把抓住他,“马上把潋滟放出来!你这混蛋!” 又是这个话题,虽然这次的态度火爆了点,雪契还是不急不缓地耸耸肩,“哦?你已经反省了吗?” “反省?要反省的话你捉我下狱好了!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卫廷逼近雪契怒吼:“她怀孕了!你听见了没?她怀了你的小孩,已经三个多月了!” 雪契俊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等他听懂了,向来从容的表情划上一抹震惊,“怀孕?” “你要当爸爸了啦!笨蛋!”卫廷甩开他,“她现在生病非常需要休养——我告诉你,等她身体稍微好转,我一定会带她离开日绝!你这个混帐迟早会把她逼死,就像那些传闻一样,恶鬼!我不管你放不放人了,睦,睦——”说着他又跑开去找老总管,等消息一传开,整个城像是煮沸了似地暄闹起来,火光从城堡到牢房蜿蜓如河水一般,没人来问雪契该怎么办,睦早派了最巧的侍女去牢房接皇子妃出来。潋滟的房间生起大火炉,铺上最最暖的被等她回来。 卫廷则钻去药剂室开始调配不伤孕妇身体的药——这种情况下会嘟囔的只有茜了,可是她才刚说出“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马上就被报以嘘声和不友善的怒视——蝶羽也接到了消息。赶到餐室看见雪契正静静地站在窗前凝望着刚离开牢房、被众人簇拥着的潋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好公式化地说出她该说的话:“蝶羽向皇子贺喜。” “嗯……”雪契轻轻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然后他唤她的名字:“你去告诉卫廷还有那群人,皇子妃的囚刑解除了……如果卫廷要带她去日绝以外的地方,我也没有意见。” 蝶羽匆匆应了一声离开餐厅,慢慢走向药剂室——那是什么?雪契的音调里面,竟然带着懊悔……她扶着墙壁终于无法克制地落泪——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照顾皇子妃。她只有找个角落将脸埋在手心痛哭不已——雪契!我爱你啊……我爱你啊……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不要爱上别人……不要爱上别人……雪契…… 第六章 从堕天使之都再往南方行五十几里路,有个地图上看不到的小小渔村。虽说就在暝国的第一大港及第一大商城的附近,此地却是个相当安静闲适的地方。一来堕天使之都抢去了一切的注意力,二来这个小渔村身处海湾内,与外界交通并不方便,因此它始终维持着纯朴简单的模样,居民大都是世代打鱼的老渔民,年轻的一辈向往繁荣的都市,渐渐外流使得村子暮气沉沉,固然失去了些许朝气和活力,却也让它安静稳当,成为一个适合休养的地方。 潋滟站在船头看着这个小渔村,心中有着难言的感动。阔别珍珠海将近一年,没想到竟能在暝国的土地上看到一个气氛环境与珍珠海感觉如此相似的地方——或许是她太过思念家乡?其实这里的水不像珍珠海那样泛着浅浅的绿光、清澄明透得可以轻易见到海中的珊瑚礁;渔村中的人也不像海民那样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愉快工作,他们面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对生活的疲惫,无言的眼神中只有漠然。气候虽比日绝温暖,依然不比珍珠海常年阳光普照的熏风徐徐…… 但是,这是海啊……若不是怀着身孕潋滟也许早在离开堕天使之都的港口时便已跳入水中,她多么思念这风的味道,海的潮声,赤足踩在沙上的感觉……看着船渐渐驶入渔村的小码头,潋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养好病之后,卫廷便将她带离日绝。她有点惊讶雪契没有异议的表现,可是她的确渴望离开冰天雪的日绝享受一下阳光。在日绝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知道……可是目前只想好好为自己休息一下……真正的休息,不是关在牢房屈辱无奈地忍受刺骨冰寒…… “你早就该休息了!”卫廷曾经这么气急败坏地说,“没看过孕妇忙得像只蜜蜂似的,这边转那边跑,怀孕初期是很需要休养的,你知不知道!不告诉我就算了……为了孩子着想你也不该把自己累坏! 潋滟苦笑一下,她当然知道,可是那时的她怎么有心情面对怀孕的事实……一方面要面对雪契带给她的伤害,一方面要赢得城中人民的信任,一方面想逃避……那样轻率地就成为一个母亲的慌乱……可是现在……她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肮上面——孩子正在成长,多么奇妙的感觉啊……她不想再逃避什么了,她只想全心全意地去感受这一切,去爱这个孩子。为了这个理由,她的确想抛开一切好好地……一个人静静地休养身心。 “怎么样?”卫廷掩不住得意地走上前来;这趟旅途为了她的身孕走得很慢,到了堕天使之都以后再换小船前往这个小渔村,两人轻装简从避免一切招摇行为,对卫廷而言或许可说是相当需要忍耐力的。 潋滟回眸对他柔柔一笑算是奖励,“谢谢你,卫廷。我很喜欢这个地方,非常非常地喜欢……” “那就好。”卫廷笑着,“其实这里我也只来过一次,不过感觉上它既隐密又不会不方便,和你说的那个珍珠海又有点相似的地方,……我猜你会喜欢在这里休养的。”船已经下锚,卫廷看着位在渔村后方稍微有些坡度之外的一栋小屋,“有一位对我很好的亲人在这置了一幢小屋子,这个时节她可能不住这里,所以我们可以借住一下。” 潋滟也看到那幢与渔民的建筑物不同的小屋,在山坡上微微前出,有个相当宽广的阳台,可以想见它的视角一定十分吸引人,主人才会建这么一个平台供观赏或是休憩之用。虽然日绝还很冷,但是暝国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进入春天了,这里当然也不例外。想象一下在那个平台吹风欣赏落日的感觉,潋滟忍不住对卫廷低头:“谢谢你,卫廷。你真是太周到了……” “什么话。”卫廷笑起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呀!”架上跨板,他先跑下船,然后回身接住潋滟,“不过我那个亲人行踪不定,如果她现在就在房子里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呃……对,你可以直称她翠姨。” “你的亲人?”潋滟犹豫了一下,心中想的是此人和雪契有何关系。卫廷却完全没想到她的问题,只是开朗地笑道:“嗯,我们走吧。散散步对孕妇有好处。” *** “潋滟被下狱?” 这是云离开日绝三个月后回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不敢相信地听着族人继续说,他一面望着矗立在视线可及之处的巍峨的城堡。 “祥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副岛主曾经和皇子的表兄出游,回来后便被关进牢里……前些日子她离开了日绝,临走前只捎来了封信来嘱咐我们不要担心……”族人低叹:“总怀疑是副岛主强颜欢笑,听说她有孕在身,这次离开日绝也是为了休养身体……” “怀孕?”云更加难以置信,“你们是说,那个皇太子明知潋滟怀孕还将她下狱?!必她的理由是什么?” 族人面面相觑,“嗯……”虽说有点难以启齿,他们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不相信。“有传言说是因为……她和皇子的表兄有染……” “胡说八道!”云想也不想地便怒声吼叫起来:“不管潋滟为什么和那位大人出游,都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还有,你们说是要去休养身体?为什么休养身体?”云气得坐不住身,在厅内来来回回去走,“我真不敢相信!那个皇子到底是怎么对待潋滟的?”! 想起离开前潋滟的模样,云愧疚难当;他怎么这么天真的就放下潋滟离开日绝?那时的潋滟或许是不必担心,但是那个时候她可怕的丈夫并不在这里!想想这段时日潋滟可能受到的羞辱折磨,他怎么对桑雅交代?怎么对母亲和波儿交代?怎么对珍珠海的族人交代?远在异乡,他是潋滟唯一的亲人,在她受难时他却不在她身边!然而更不可原谅的是潋滟的丈夫,那个在承诺娶她为妻时就该负起责任照顾她的男人! 一念及此,云蕴压着怒火走出大门,沉声道:“我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排开阻碍怒腾腾地闯进城里,一方面兵士们已经知道他的确是皇子妃的舅父,一方面也因为他面上所散发的怒气教人不敢阻拦;云轻易地进入城堡内部,在仆人的指示下踅入皇子的书房。后者正在和他的副将蝶羽将军商研战俘的问题,看见他这么闯入,只是淡漠地停住话题往椅背一靠,“有何贵干?云先生。” 没有细想皇太子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管旁边还有谁。看见这个眉目如画的年轻人如此雍容的举止便知他是自己的目标,想到自己的外甥女,云怒意更深:“皇太子殿下是吗?” 雪契不置可否地望着他,云压抑着上前揍人的冲动却压不住口气中的怒意:“你究竟是怎么对待潋滟的?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雪契眼中泛起笑意,“交代?我看不出有什么必须交代的。” 靶受到雪契的轻蔑,云更加生气,“不要装蒜!你明知她怀孕还将她关入牢中不是吗?!我倒是问你,你是为了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事?潋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很清楚,我绝不相信你关她会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蝶羽闻言想帮雪契辩解,雪契却使了眼色教她不要吭声。稍微地调整一下姿势,雪契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她是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所有物。要怎么处置她是我的自由,旁人无权过问。” “你!”云怒极大吼:“难道你真相信那可笑的传言?” 雪契迅速地抬眼望他,“传言?” “不错!说什么潋滟与你的表兄有染……可笑!亏你是闻名国际、能力出众的武将,难道连这荒谬的谣言也相信?” 雪契秀丽的面容渐渐结上一层寒霜,但是他看着云时却在笑,“是吗?哪里荒谬?” “哈!”云只觉和此人再也无话可谈,忿然转身离去,“潋滟若是真与你的表兄有了感情,即使怀了你的孩子,她也绝不会再回你的身边!还能被你关进大牢?笑话!” 蝶羽有些愕然地看着云大步离开,回头想问雪契是不是该给云一些警告的时候……却见雪契露出深思的表情,一时竟像是失了神,完全没注意到外界的变化那般。蝶羽哑然,难言的心酸霎时涌上,她退开两步,低下头,试着克制住自己的软弱;可是雪契却被她的动作惊醒,看着她,他有几分不解:“蝶羽?” “没……没事。” 没注意蝶羽语气的不稳定,雪契淡淡应了一声:“是吗……?”目光却落在书桌中央的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那是卫廷离开前留下的;不用看也已记住上面的字句,他静静沉思着卫廷的话,蝶羽微弱的声音却传入他耳中:“雪契……” 蝶羽已经多久不曾这样唤过他?一时间倒让他感到些许陌生;抬眼看着他的副将,这才发现蝶羽竟然在微微地颤抖:“怎么了?” 不行,不要问。早知答案的问题又何必问出来,但是如果能得到一点不同的回答,即使希望如此渺茫……“你……对我有何看法?”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雪契身体右倾将重量放在靠手上面,打量着他左方的蝶羽,观察着她的神色,“你是我的左右手,忠诚的副官司。为什么要问?” “我不是要问那个……”蝶羽痛苦地摇头,“我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你……这对你难道……难道没有一点其它的意义在吗?” 雪契愣了几秒,喉中逸出一声轻笑——笑声愈来愈高,蝶羽的心愈来愈沉。“我很讶异你会说出为种话来,蝶羽。我是永远不可能娶你为妻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将身体给我。” “我知道!”蝶羽带着哭大叫一声:“我只是想问你,你抱我的理由……你抱我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雪契可笑地望着她,“既然你投怀送抱,我为什么要拒绝?!” “……只是……这样?”蝶羽抱着自己低下头摇摇晃晃地后退,啊,当然呐……她究竟在期待什么?这样的答案早在当年她走进雪契的房间时就知道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天,知道自己终身不能生育、为此理由她也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婚姻……不想了为现实压力做人侧室,她选择终身不嫁。唯一的心愿只是……只是能将自己宝贵的初夜交给她崇拜……深爱的人……即便那个人根本不会珍惜她的心意……可是现在那个人开始去珍惜某个人了……却不是她……不是她——“那——你的妻子呢?你的第六个妻子……潋滟……你对她又有何看法?” 雪契失去笑容,锁住眉头。半晌之后,他以一种厌烦的……冷淡的语气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满不在意地说只是你的第六个新娘罢了?蝶羽泪眼迷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奔出了书房。 离开了城堡,云余怒未消。他脑中开始盘算着,潋滟的夫婿是这样的人,那潋滟的未来根本不会有幸福可言。想想潋滟之所以明知对象是个凶险之人依然许嫁,理由就是为了珍珠海,那么如果能在不危及珍珠海安全的情况下将她带离那个皇子的掌控……是不是有什么好方法呢? 回到家中,却意外地出现了一批访客。来者不知为了惧寒还是有其它用意,斗蓬的盖头遮住了大半颜面,给人的感觉便不是很愉快。云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与这样怪异的人交谈,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要走回自己房间继续为潋滟的事情思考。访客中却走出一个揭下盖头,是一名神情精悍的中年男子,“云先生,请留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没空!” “这件事对皇子妃也有相当的影响,你真的不愿意一谈?” 此话一出,云立时停一脚步,回头狐疑地盯着此人瞧;感觉上有点印象……似乎是……在某些通缉布告上看过的……前些日子遭皇太子剿灭的迪萨余党! *** “混蛋!” 卫廷脖子一缩,一句话也不敢回嘴地领受着眼前妇人的劈头痛骂:“人家是需要休养的孕妇,你竟然连个服侍她、照顾她的人都没想到要带!你以为你是医生就万能啦?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吗?你打算没事帮她看看身体状况,然后就坐在一旁等着她下厨炊饭伺候你?那叫什么休养!” 潋滟有点茫然地站在卫廷身后看着眼前服饰简单、带着男子气概,却又相当美貌的中年妇人,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却说不上是什么……当卫廷带着她走进小屋便看到她出屋相迎,原来她临时起意想到这个小渔村过几天悠闲日子,与卫廷一番招呼过后注意到她,漾开了温暖的笑容张臂将她拥进怀里之后……回头询问卫廷:“小子,几个月不见你什么时候讨了老婆?连孩子都有啦?‘卫廷笑嘻嘻地解释过她的身分和来此的原因之后;翠姨短暂地呆了一下,便开始抓着卫廷破口大骂。 她很想帮卫廷说几句话,可是翠姨说话节奏快而明确,她几乎插不上口,只好一脸同情地在旁边看。好不容易翠姨把该骂的都骂完了,她拍拍胸脯:”好吧,潋滟的事我担了。反正这是我的房子,主人招呼客人也是应该的。“回头对她一笑,”潋滟你放心在这里休养身体,翠姨保证会把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生个健康的小孩。“ “啊……谢谢……”潋滟几乎是一见就喜欢上这位爽朗的美妇人;她回以一笑,但走进翠姨指示给她的房间以行动表示对她的信赖——一方面她也真的累了,很想睡一觉。 看着潋滟走进房里,翠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一抹难言的哀伤替换了原先的表情;一旁的卫廷则低低问道:“翠姨你这个时节在这里……嗯……” “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卫廷犹豫着:“我有留言给雪契,教他有空时要来看看潋滟……那你……” 翠姨冷哼一声:“你真的担心这事就不该带她来,或者不该告诉他这儿的位置。现在才想到,不嫌晚吗?” “嗯……”卫廷低头想想,又有点心虚地补上一句:“因为雪契又不一定会来……” “那孩子心真的这么冷?”翠姨有点寂寞地一叹:“我听说他逼死了五个新娘,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言而已……这样说来,他和他父亲不是一样了吗……” 卫廷看着她,欲言又止;翠姨瞄了他一眼:“你想说我也有错?哼!我当然知道我有错。可是就算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敢做就不会后悔,无论后果如何都不会改变。”说完,她放柔了声音:“不过……责任我当然也要负起来。潋滟有我照顾,你放心吧;至于雪契那边……等他来再说。或许……他根本不认得我呢?”最后一句话染上深深的无奈,翠姨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 “敢在日绝出现,你们的胆子倒是不小。”云领着这群人走进内室,示意他们坐下之后,他自己也跟着坐下。 “敢和我们这群被通缉中的丧衣之犬交谈,你的胆子也不小。”为首的男子微笑。 云低笑一声,随即沉下脸,“废话不谈,你刚说和潋滟也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我大概可以猜想到你心中的念头。”男子稳静地回答:“新娘遭到皇子残酷的对待,你身为新娘的舅父必然相当不满。你很想将新娘带回家乡,又担心因此惹怒暝国而使家乡遭到悲剧的命运……是不是这样?” 心中所思俱被说出,云轻哼一声算是承认了,“所以呢?” “所以……如果新娘不是逃走……而是被拐走……情况就不同了,是不是呢?”男子眼中的光芒辉亮,难以猜透。 云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瞧;等他判定对方并不是开玩笑的,他再度靠回椅子上:“所以……你们想要我帮什么呢?” “不愧是商人,很敏锐。”男子微笑颔首,示意其它人发言。 坐在左方第一个位子的一名瘦削男子慢慢地开了口:“迪萨有着相当悠远的历史,一直以来,我等都以这古老的传承为荣,羞于一百五十几年前的失误而使迪萨沦为他国属地。复国是我们的职责和使命,不管遭遇到多大的困难……” 他旁边的人继续接口:“我们忍辱偷生,终于有了机会。可惜消息走漏,而使战鬼来犯,迪萨几近灭亡。可是我们的少主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重头再来。” “但是少主在战鬼的手中,潜入不易……”再一个人接口:“最近得到消息,主母的父亲想引渡少主回去,已经向暝国国王进行接洽。” 云不以为然,“那贵少主不就安然无恙?” “错了。”为首的男子慨然接口:“主母的父亲是连邦的大使,而连邦与暝国向来不合。这次迪萨起事,连邦在后面给了不少助力,而今失败,他们惧怕暝国以此威胁连邦,所以才会急于与暝国谈判、想在少主说出他们的事情以前引渡少主回去,目的是灭口。” 第五个低声叹息:“少主目前在战鬼的看管下安然无恙,可是一旦离开暝国便是死路一条。可是暝国同样没有理由放少主一条生路,因此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救出少主。” 为首的男子望向云,“我们需要你的资助,寻遍各地,有可能帮助我们的只有你,我们将趁着救出少主的机会拐走皇子妃,待安全之后便将她交给你,对外则扬言皇子妃已死,皇子妃与你便能安全回返珍珠海……” “听起来不错,但是我凭什么信任你们?”云冷笑,“要是到时你们翻脸不认帐,我又要如何是好?资助叛党,可是死罪难逃。” “我们绝对不泄露金钱来源。”男子平静地回答:“根据我们布在首都的眼线来报,国王已在前日发下敕令要皇太子将少主移往皇都办理引渡事宜,同时也指示皇子要他带皇子妃前往晋见,皇子妃与少主将会同时在皇都。皇都并非皇太子的势力范围,皇都御林军直属于王,骄傲自大、颓靡不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你若再犹豫不决,以后是否能够有更好的时机带皇子妃月兑离她目前的窘境,便很难说了。” 云无言深思,潋滟目前怀了身孕,适才前去质问皇太子时又因过度气恼而忘了询问潋滟的去向,此时更不可能与她联络打探情况。这个决定将会下得非常惊险,可是的确如他们所言,机会只有这一次——“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请。” “潋滟是怀了身孕的人,你们务必小心对待。” 来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名男子更是感动,当场答允:“请放心。” *** 看着来自皇都的公函,雪契冷漠的俊脸露出一丝笑意——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笑了,他看看这封公函,再看看卫廷给他的那张纸条;他收起纸条拿起公函交给一边的副将:“蝶羽,人犯交给你移往皇都,不要误了时间。” “是。”蝶羽回答的口吻无力而且充满倦意,自从与雪契谈过之后,她便完全失去了活力,仿佛人生只剩下服从雪契的命令,她无力去思考也不愿去思考。而造成她如此的那个人却完全无视她的状况,兀自吩咐其它的人相关事宜。 终于有人问了雪契:“殿下,那您……” “我……”雪契静了静,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我去接皇子妃。” 第七章 跳下船的年轻人有一张秀丽却冷峻的面孔,衣着简单、腰配长剑,异于常人的不凡气质和锐利的目光让渔村的住民感到阵阵不安,躲进房中窥视着他的行动;然后发现他在简单地浏览了一下四周的景色之后,便举步往山坡上那幢小屋走去。 那幢小屋属于一个不常见,可是却很讨人喜欢的爽朗人;近日小屋中多了两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分,可是男的开朗健谈又直率,女的温柔体贴又善良,渔民们没多久便接纳了这两位外来者,在那位很明显怀着婴儿的女子出来散步时还会和她聊几句,知道那男子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朋友,奇怪的是渔民们也相信他们之间的确只是这样单纯的关系而已。虽然有点不解她为何独一人而不是与她的夫婿在一起,可是渔民们有着自己充满同情心的猜测;现在看到这位新的访客,他们开始为小屋里的人担心起来——因为这个年轻人冷漠无情的气质,教人害怕。 雪契快步走到小屋前,还没叩门便看到卫廷开门出来,还回头像是在对谁说话:“好,我知道了——”一看见他站在自己前方,卫廷的尾音扩张成一个大圆,瞪大了眼睛,然后夸张地揉一揉。雪契不耐地一叹:“不要装模作样。” “哇哈哈哈……”卫廷笑着大叫起来,得意洋洋地在他旁边绕上一圈,“你还是来了吧?闷骚鬼,装什么冷酷样,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心疼潋滟,哈哈哈……” 雪契无聊地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不吭地便进了小屋。 卫廷稍稍一呆,立即反身追了进来,一边大叫:“翠姨——翠姨呀!那个——潋滟的老公来了!” 走进小屋没看到人影,雪契无所谓地回头看着卫廷:“谁?” “谁……嘛……”卫廷翻翻白眼,像是很难启口:“呃……是我的……我的……” “远亲。”翠姨清晰明朗的替他回答了问题,静静地出现在似乎是通往厨房的小门边,从她身后传来浓郁的食物香气,教人垂涎三尺。雪契安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妇人,而后者同样安静;但是有那么一点激动在她平静的眼神里翻腾着,这点激动让雪契不解,可是他没有理会它的意思,有更深的潜流在他心底某处卷动,眼前的妇人经过时间历练的美和她独特的气质底下似乎还隐藏了些什么,他只能定睛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廷夹在两人中间,这奇怪的沉默让他开始坐立难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他猛地大叫起来:“对!我忘了,我是要去买鱼的,我走了,你们慢慢谈!” 雪契有点讶异卫廷莫明其妙的紧张,望了他一眼,然后向翠姨点点头,“你好。我是卫廷的表弟……” 翠姨微微笑了,“我知道,雪契殿下。” 眼前妇人没有向他行礼的打算,可是雪契也不想追究此事。看看通往二楼的那道阶梯,他直截了当地问:“我的妻子是否在这里?” “是的,她在上面的阳台。”翠姨缓慢地点头,可是却在雪契举步想要上楼之前闪身挡住。雪契凌厉的瞪了她一眼,后者却平然地迎视着他而后微笑,“我想潋滟还没准备好和你见面。” “这无关紧要。”雪契轻柔地回答:“我来此的目的是带她前往皇都晋见父王,我不想让卫廷难堪,请你尽快让开。” 这句话及他的口气中所隐含的威胁足以惊走任何人——却丝毫动摇不了翠姨。她依然站在原地,一派闲情,“的确,我也不想让卫廷难堪。所以……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何不坐下稍微休息,等卫廷回来,由他去转答这件事情?” 雪契面上闪过一丝讶异,看着翠姨,他静默半晌,而后笑了——丝毫感觉不到笑意的笑,“好。”翠姨看着他,神情却离奇地显得相当悲伤;低下头,她走到藤椅边并不担心雪契会乘此机会冲到楼上,她优雅地做个手势,“请坐。” 雪契如言照做,却选了个很远的位子。 翠姨没有坐,站在椅子旁边有点忧伤地注视着他,“嗯……你相当防备他人啊……” 这句话说得有点突兀,雪契微一蹙眉,默然不语。 “你也是这么对待你的新娘?” 雪契轻轻一笑,“你未免问得过多。” 翠姨静一静,别过头去,说话的音调染上更多追忆,但是却像在说一个故事那样,“以前有一个女孩,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虽然知道不该,她还是坚持已见,与那个男人成婚……刚开始她觉得很幸福。一切她追求的都有了结果,那个男人爱她很深,而她也回报以同样的爱情。可是时间过去,爱情的热度退了……她发现她的丈夫固然爱她,却不把她当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成为他的所有物,一切都必须照他的意思行动。他箝制她的思想,轻视她的家族,束缚她的自由……”说到这里,回头对着那个一直以漠然神情聆听的雪契笑笑,“你呢?你把你的妻子当成什么?” 雪契愣了愣,出人意料地,他竟然开始笑,笑着笑着,他摇头一叹:“怎么全世界的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可笑……真是可笑,哈哈哈……”笑了一阵,他慵懒而傲慢地:“不错,她是我的所有物。” “因为爱她?” “——”雪契欲言又止,然后吐出一个字:“不。” “那么……你放她离开大牢,只是为了孩子?” “那是我的继承人。” “也你的和她的血肉。”翠姨突地尖锐起来:“对你而言,妻子只是法律上的财产,孩子只是地位的后继者?你——你比你的父亲还要愚蠢!” 雪契一扬眉,脸色相当阴沉,“看在卫廷的分上不追究你的无礼,我想我们不必再继续这个话题,翠夫人。” 翠姨又悲又怒地看着他,就在这时,卫廷手里提着两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鱼闪进门,“哇哈!今天收获好,翠姨!鱼来了!啊……”最后一声‘啊’是因为他发现屋里的气氛比他出门前还沉重,苦着脸,他走向翠姨:“翠姨……鱼……” “交给我吧……”提过鱼,看了雪契一眼。翠姨扔下话离去:“你的表弟来这里接他的新娘去见他父亲,你最好先去和潋滟说一声。” “接潋滟去见陛下?”卫廷一时反应不过来,“干嘛?他不是连雪契的婚礼都不去,哪还会对潋滟有兴趣?”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翠姨冷哼一声,提着鱼便走进厨房。卫廷甩着两手,看向雪契:“你是来带潋滟去皇都?……等一下……”他陡地大叫起来:“什么啊!喂!潋滟现在怀孕六个月了,你还想带着她跑来跑去?你有没有搞错啊!还有你这家伙啥时变成孝子了?国王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才不信。”说着他又对雪契挤眉弄眼,“别装了啦,你是找借口来探望她对不对?” 雪契叹了一口气,“你再不上去我就自己上去。还有顺便告诉她,尽快整理好行李,时间不多,必须马上出发。” “那你自己上去。”卫廷一瞪眼,“我手上都是腥味,要去洗手。” 卫廷话刚说完,雪契已经掠过他走上楼梯;前者是一咂嘴:“看你急得——假惺惺,笑死人。” *** 离开日绝近一个月,蝶羽一直试着振作精神。但她还是知道,自己的表现不如以往;而雪契不在,士兵跟着有些散漫。不该如此——她只不过问了一个积压已久的问题和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而已——应该只是如此而已啊……与那个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战俘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面,四周围都有重兵严加看守,可是她却常常突然间失了神,也不见得是在想些什么,就是……那个孩子从上了囚车后一直瑟缩在角落一语不发,看着她的神情充满疑惧戒备。看着他,她总是会想起雪契——那个十四岁就上战场,至今已在生死与血腥中度过将近九个年头的男子,想到自己…… 身为一个微小臣子的女儿有着薄弱的一点贵族血统。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命运若是一切依从父母的安排,充其量就是嫁给一个平凡的男子庸碌一生……她不甘。她有头脑、有武艺、有自信,她懂得把握机会。趁着皇子出征到家乡附近时,她不顾世俗限制毛遂自荐,终于得到皇子的注意,并进而立下功劳,而得以待在皇子身边……她崇拜雪契。崇拜他敢于挣月兑父亲的掌控而以实力取得自己的天下、崇拜他年纪轻轻已经有如此能耐教叛军敌国闻风丧胆…… 她忘了自己是何时爱上雪契,只知道十六岁那年她在战场上受伤从此不能生育,得知这个消息她内心所下的决定是如何地毅然毫无反顾。而今……后悔了吗?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雪契爱上潋滟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只是她…… 虽然精神有些不济,她还是克尽职守,不论日夜都不离开俘虏一步,少年有时哭泣、有时沉默,看得出他并不是个坚强的孩子。想要给予他一点安慰,但仅是稍微的接近她都会让他惊恐发抖,她忍不住开口:“凭你这个样子,迪萨的残党还对你寄予希望未免太蠢了点。” 男孩闻言停止了颤抖,张大眼睛看着,还是不说话。 她在说什么,想什么呢?可是她总是会想起雪契——想起当雪契年少时失手被擒,令已方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他却乘机扰乱了敌方的军心、而后从容逃出,顺利引导我军得胜。想起自己那时的心情,那时的雪契…… “如果我是你的臣子,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会马上弃你而去。” “胡……胡说!”这句话似乎给了男孩相当的刺激,他马上胀红了脸争辨:“费文他们……绝不会丢下我的!” 费文!蝶羽蓦地注意到这个名字,并很快联想到那些城破时没有找到的漏网之鱼。她看着少年,笑了,“是吗?那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是什么动作都没有?你知道吗?以你的情况,不管是被你外祖父引渡回去或是留在暝国,都是死路一条。” 少年脸色一白,微微地发着抖又不说话。 蝶羽轻蔑地笑了,“迪萨那种弱小无用的国家还会有什么忠臣?你还指望他们?不设法自立只会仰仗他人,只有落得悲惨的下场。你的父母就是明证。” “不是……” “不是吗?你忘了当初引我军入城的是谁?不就是你父亲的政治官吗?” 少年哭着大叫一声:“费文他们不是那样的!他们说过会来皇城救我的!” “什么时候说的?”蝶羽脸色一寒,男孩立刻捂住嘴拼命地摇头。但是她很快地就入松了表情,“啊,真是,何必问呢?这一路上我都和你在一起,想想他们能和你联络的机会也只有趁你在日绝的时候了。至于什么时候……大概是发现皇子妃有孕,大家一片慌乱的时候吧?是不是啊?” 少年僵住,恐怖地看着她;蝶语却不看他,自言自语着:“要猜出谁是内应也很容易的……如果有的话……”说着她睨了少年一眼,“其实现在就杀了你也是可以的……只要做得技巧些,像是连邦下的手……那不但我们省去了很多麻烦,暝国还可以用这个理由向连邦要求更多的利益……” “不……不要……”少年惊慌失措地滑下椅垫抓紧了门把——当然那是上了锁的,他不可能移动分毫,“我……我要是呼救,你也难逃嫌疑……” 真是个孩子,暝国也好、连邦也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冒险的事?蝶羽失笑了起来,神态更加悠闲:“紧张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本来皇太子之所以让你活着,就是为了要引出那些余党加以铲除。谁会期待鱼钩上的饵会告诉自己鱼在哪里呢?”含笑引用了雪契的话,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男孩静了半晌,一声含恨的低语传来;蝶羽没有睁眼,却听得非常仔细。“你们不敢的……只要抓到皇子妃,你们绝对不敢的……” *** 二楼的阳台上有花台,有藤架;藤架底下摆了一副简单的桌椅。天气好的时候,潋滟喜欢坐在这里眺望底下的渔村和海景——更远一点,那么这里和珍珠海便真的很像了……简朴的屋子小船、三三两两的村民在村中的小路上来来往往、一望无际的海……就像是在海神祠下望村子的感觉,她觉得安适、稳定、刚刚到这里时是初春,而今已经是仲春了。阳光和煦的白日,潋滟甚至可以在这里待上一天,看着村庄、感受月复中婴孩的成长…… 啊,动了。她含笑轻轻覆徉隆起的肚皮。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时,她兴奋地大叫起来,当晚翠姨还特地为此煮了她爱吃的大餐庆祝呢……孩子你安心地长大、妈妈会好好守着你…… 身后的脚步声有点陌生,但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潋滟并没有回头:“卫廷吗?他刚刚又动了呢。” “……是吗?” 潋滟全身一僵,这个声音……她回过头去,带点惊慌;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直觉地用双手护住肚子,向椅子里缩深,但是眼神却炯炯直视着出现在她面前神情淡漠的丈夫,宛如将她视为大敌。 雪契将她的一切反应收进眼底,稍微地垂下眼帘、略顿了一下,而后像以往那样地:“父王想见你,快点收好东西随我出发吧。” 潋滟微一怔,随即有点轻蔑地笑了,“是吗?你想带你的继承人去向国王陛下炫耀,稳定你的地位?” 雪契静了静,别过身去扶住身边的栏杆;潋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漠然的声音:“随你怎么想,动作快。” 潋滟没来由地心头火起,却又一阵怆然,鼻头酸了,她捂住嘴不想说话;这短暂的沉默让雪契回过头,看见她的模样,他向她走近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再次别过身,“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想哭就等上路再哭。” “……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潋滟喊出这句话,随即落泪,“我要在这个地方待着,直到我的孩子出生。我哪里也不去!” “哦?”雪契回身冷视着她,笑了却隐含着薄怒,“原来你也会发脾气的?好极了,想发脾气想骂人,都请尽快,发完脾气就快点去收拾行李,我下去等你。” 潋滟瞪着转身就要离开的他,再也忍受不了地起身怒斥:“你站住!” 雪契缓缓地回身看着她,后者微微地颤抖着,正全力的克制自己的怒火,但是泪水潸潸滑落,终于无力地摇头:“你……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的所有物?你的财产?可以生产继承人的机器?太过分了!我是有感情的、我有思想我有灵魂——我是个和你一样的‘人’!” 雪契寒着脸一句话不吭,潋滟无视于他的神色向后退去,轻轻摇头:“我不想再任你驱使,仿如木偶一般毫无自主的权利……是的,我是你的新娘,是你孩子的母亲……我记得,而且我会试着将自己套进你的规范里去。可是孩子出生前,不要逼我……不要再逼迫我……给我一些自由,我只是想好好地和这个孩子相处、去爱他……” “我不是逼你。”雪契不耐:“我说过这是父王的敕令,不是如此我也不想来这里。” 潋滟虚弱地静了半晌,就在雪契以为她已经冷静下来、打算下楼时,她幽幽地挣出一句话:“你杀了我算了。” 雪契霍然回身,看着他的妻子神色虚无地注视着他:“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对你而言这么困难吗?既然如此,你干脆杀了我。因为你是鬼——”她神色一变,含怒的眼神直视着雪契,“只有死者和你是对等的!” 雪契迎着她的眼神,竟然举步走向她;潋滟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即使他将他因握剑而粗糙的左手置在她细弱的颈上慢慢地收紧,也一点不动摇,只是看着那张向来冰冷无情的面孔,渐渐地呼吸困难……雪契却在瞬间松手,托住她的下颚,左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中,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比杀了她更让她震惊,潋滟茫然地任他在她口中需索着,没想到要反抗,也没响应。然后她被推开,雪契没有看她一眼,只扔下依然淡漠的一句话:“我在下面等你。” 他下了楼。 罢刚那是什么意思?潋滟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是一点也不明白。卫廷却在这里跑上楼来。不时回头看着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表弟,然后跑到她身边:“潋滟,怎么啦?你是痛打了他一顿,还是骂得他狗血淋头?我已经十几年没看过雪契这个样子了,活像以前被他父王踢出皇宫时的模样……” “我……我不知道……”潋滟扶着椅子慢慢地坐下,脑中一片混乱,只能重复这句话:“我不知道……” 卫廷看着她良久,又回头看看楼梯,突然地他跪倒在潋滟眼前:“潋滟,我很喜欢你。” 再一个惊吓,潋滟瞪大了眼,看着卫廷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平常嘻嘻哈哈把她当朋友或妹妹那样看待的“喜欢”,她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可是卫廷还是一脸正经地继续往下说:“我也很喜欢雪契。所以你们两个在一起最好,我希望我喜欢的人都能幸福快乐,你相信我的话吧——雪契爱你。” 潋滟僵硬地摇头,试着理清思绪,“但是……但……” “那家伙……”卫廷叹一口气:“他母后为了一个很大的理由离开了他和他父王,偏偏他小时候和他母后很像……国王看到他就难过,把他丢到我家给我父母照顾,一年也没见他几次面。你可以想象雪契的心情……后来他跟着我父亲上战场、立下功劳,可是国王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他愈大对他愈恶劣;雪契后来对他父王完全死心了,把心力全用在战场和政治上,你也知道……那是不能随意表露感情的场合。雪契不是鬼,他只是把自己包装得太厚了……” 潋滟怔怔看着卫廷,后者拍拍她,对她笑笑:“我没要你喜欢雪契,不过给他一个机会好吗?他已经在变了。何况……再怎么说他也是你月复中孩子的父亲啊。”潋滟默然不语,卫廷已经笑着起身扶起她,“好了,我们下去收拾东西吧。我会跟着你们去皇都,这一路有我照顾,你不必担心身体和孩子的事情。” 收好行李下楼来,雪契和翠姨似乎又有过一场不愉快的谈话;看见潋滟、卫廷,他很快地避过潋滟的眼神当先走出了房子,什么也没说。 “翠姨,我们走了。” “嗯,卫廷你要好好照顾潋滟。” “我会的。”卫廷看看外面那个男子,有点询问地望了翠姨一眼,后者轻轻一叹摇摇头,没有说话。潋滟没注意他们的动作,心头千思万绪都还在刚刚阳台上发生的事情与卫廷对她说的话上面。 和翠姨相拥道别,她和卫廷出了小屋。雪契依然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从陆路走。翻过这个山头,离皇都就不远了。坡路虽高,但很平缓我想孕妇走起来虽有点辛苦,应该是没有问题。” “嗯,多休息就好。”卫廷笑着将潋滟手上的东西丢给雪契;后者轻轻接住,一时有点不解地回头来,卫廷则对他打个手势:“你老婆的东西你来拿。” 雪契没说什么,将行李往肩上一扛,转个身便往山坡上的小路走去。潋滟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 *** 蝶羽和俘虏到达皇都的时间大概比雪契三人晚了四五天;正好逢上国王特地为皇子妃及她月复中婴孩所召开的庆祝宴。虽说国王与他的独子之间并不融洽,但潋滟总是皇太子之妻、又因为她怀了他的后代;再怎么说也得将她介绍给王室的其它人员认识。在这之前因为皇子妃长途跋涉的疲劳尚未恢复,在卫廷的坚持下将宴会后移到蝶羽预定到达的日子。刚好连人犯交接的仪式一并办理,国王也乐得省事。 照往例,雪契的兵士在后城外被挡下,除了蝶羽之外,其它的防卫兵全都换成国王的御林军。将迪萨少主移入宫中特别准备好的房间软禁之后,蝶羽赶到皇太子在皇都的住所去,准备向他报告旅途上的一些状况以及俘虏说过的那些话。雪契一向很少来皇都,要是来了,多半住在卫廷家中,自己的府邸反而很少去,这次亦然。 卫廷的家风自由,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贵族骄气。蝶羽身为雪契的第一副将,根本无需通报便可以直行入邸。其实她并不喜欢这时的雪契;因为她知道这里是雪契唯一可以真正放松自己的地方,可是总在见到其它有事来报的部属时变得冷酷无比。那瞬间总是很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雪契眼中永远只是个外人而已,这份椎心之痛在此刻更加令她难以随…… “蝶羽参见殿下,一切都已就序。” 在中庭找到闲坐阅读的皇太子,她依例向雪契简单汇报告一些琐碎的事务。雪契合上书静静地听过之后,开口:“迪萨的余党在这一路上都没有动作?” “是,不过……” “他们的目标大概在皇都吧?很聪明。”雪契微笑,“父王忌惮我,不准我的兵士入城,而他的御林军腐败无能,众所周知,想要顺利救走那个小表,只有在皇城举事成功率最高。而今晚的宴会又是关键。” 蝶羽抬眼对雪契回以一笑,正想把由俘虏口中套出的情报告知雪契,卫廷却从廊下冲了出来,一脸兴奋地大叫:“雪契来看来看!我妈的裁缝师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潋滟漂亮极了,就连那个大肚子都跟着漂亮。我保证今天晚上你会被皇都的男人恨死!” 雪契无言地看了表兄一眼,却还是起了身,“蝶羽,今晚你也要出席。不过在那之前先命一部分的兵士换装入城,巡守待机。迪萨的残党一旦出现立即行动,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是……”蝶羽有些茫然地看着雪契跟着手舞足蹈的卫廷远去,一脸无奈地听着卫廷天花乱坠似地叙述着他的妻子,却始终没有停步的打算。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全部哽在心上,结成了重重的网。 她在想什么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她知道该把皇子妃可能有危险的消息告知雪契,可是她却说不出口了。她不该说不出口的……只是她……只是如果皇子妃真的变成了人质,因此离开了雪契……不可以这么想!不可以……原本决定一旦见到雪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那么就解月兑了,不必再挣扎了。可是她竟然说不出口…… 晚上的宴会,她茫然地注视着站在国王旁边的雪契和潋滟;难得的盛装,使他们看来更加相配,宛如一对璧人。潋滟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可是晚装设计得好,使她看来不但不显臃肿反而更添华贵高雅。将为人母的光辉更使她款款动人。而此刻的雪契静静守在她的身边,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种温柔简直教蝶羽痛彻心扉。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不耐烦与冷淡,却因为这独对皇子妃一人而显露的温柔,使他令人却步的冰冷气质变得柔和了…… 无论潋滟或是其它人都没有察觉雪契的变化,蝶羽呆呆地看着皇太子,只觉得自己愈来愈无力;宴会进行一半,皇子妃便因为有孕在身而告退休息。皇子妃不在场,气氛顿时不同,雪契明显地对周围的宾客表现出相当的冷漠,那股压迫感再度回来,直到皇宫的一角窜出火苗。 “失火了——”这声惨叫或许也是一种解救,宾客们可以无视于雪契给他们的压力而开始慌乱起来;雪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当下解开那碍手碍脚的华丽披风向她奔来:“蝶羽!” “是!”反射性地回答了雪契,她也同时间放下一切准备与雪契出外厮杀;岂料后者到她跟前却猛地一顿:“这件事我处理即可,你到潋滟那里去保护她。” 呃?蝶羽呆看着雪契奔出宴客大厅开始处理一切,不顾父王及其它宾客的存在,却只想到他的妻……但是雪契,你知道你下的是什么样的命令吗?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可知你给我多大的伤害……为什么你竟然丝毫不为我着想,竟要我去替你保护妻子…… 蝶羽绝望地抱着头痛叫一声,朝着皇子妃休息处所的长廊奔去;陪着潋滟的除了一些侍女还有卫廷,此刻正探出房门观望事态。“呀?蝶羽?到底怎么啦?突然间失了火,是不是——” 他的问题还没问完,蝶羽咬牙握拳,抓住卫廷的肩朝他下巴用力一击,卫廷措手不及,当下闷哼晕倒。房内的侍女见状尖叫逃避;潋滟原本坐在床边,此刻也惊得站起身来,“蝶羽?” 雪契——如果留在你的身边只能被你这样漠视,那么,不如成为你的敌人! 第八章 “少主,我等前来迎接你了!”费文一剑击杀守卫的士兵,将房门上的铁锁斩断,开门想要将迪萨王室最后的命脉救出…… 却看到暝国的皇太子,那个毁了他们国家、屠尽迪萨人民的战鬼! 雪契穿著一身优雅的宴会服闲适地半躺在长榻上;因为连邦与暝国达成协议,所以软禁这个俘虏的房间是相当合乎他“亡国少主”身分的。看着费文与其它四人,他笑了笑,不以为意却教人胆颤心寒地:“待会儿我再追究你们是如何得知这个房间的位置……以及御林军的失职。五位最好乖乖地放下武器,免得受到更大的伤害。” 费文赫然发现房间四周都已遭人包围,而且不是国王的御林军,很明显是直属于皇太子的军士。五人背靠背面对敌人,费文皱眉注视着雪契,考虑着月兑身之策。却见雪契缓缓抽出长剑将之架在少主颈边,“我倒不在意和连邦决裂,反正以我的判断,连邦内部各国彼此互有嫌隙,稍作挑拨便会全盘皆倒……因此……”他对费文笑一笑:“若是这位少主死,你们五人大概也要自杀相陪,想想,似乎挺省事的。” 剑锋切入皮肉,灼烫又冰冷的痛感滑落肩头,少年惊恐大呼:“费文救我!费文!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 五人面面相觑,费文一声长叹,当头放下武器。其余四个见状,虽然面有有甘,也只好弃剑投降。雪契翻身下榻,正想下令部属将五人捆绑,蝶羽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慢着,把剑拿起来。” 原本守在门旁的兵士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退开一旁,雪契清楚地看见他的副官押着他的妻子,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潋滟的肚子上。潋滟紧盯着匕首只怕它不小心伤了月复中孩儿,对周遭的情况却无暇理会。蝶羽沈着脸,冷硬的声音不带感情:“放了他们,否则你将失去你的妻——还有你的儿。” “蝶羽你——” 怎么也想不到蝶羽竟然背叛了他,雪契脸色苍白地怒视着蝶羽,却见她凄然一笑,而潋滟听见了他的声音,焦急地含泪抬头:“雪契……” “快放人!就算你不在乎这个妻,她怀的可是你的继承人!”蝶羽怒声一斥。 只见雪契脸色由白转青,紧抿着双唇似在强忍怒火,最终,他振臂一喊:“撤!” 费文等人早已拾起长剑,在雪契退开时抓住少主迅速跑到蝶羽旁边。蝶羽接连着潋滟领他们出城,路上虽遇御林阻路,可是看到蝶羽及大月复便便的皇子妃都只好乖乖让步。最后竟然眼睁睁地便让他们扬长而去,无人敢追。 一场骚乱就此落幕,火灭了,伤亡人员也各自做了处理;被掳走的皇子妃目前下落不明,而俘虏被救,在暝国也极失颜面。国王大发雷霆之怒,痛斥失职人员。皇太子则反常地将自己关在房中,竟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卫廷下巴敷着冰块走到雪契房外,外面的侍者和部属全部一脸局促难安;这也难怪,四周的空气又冷又沈,房中那个人显然非常非常地生气,气到他不愿出来见人,怕一见人就要杀人的地步。 做个手势要他们全退开,卫廷伸手敲敲门,“雪契,是我。我要进来喽。” 门内没有反应,卫廷直接开了门;一进门就觉得呼吸困难,房内的气氛好沉重,连盏灯都不点。找到坐在闲边抱头不语的表弟,卫廷先做个深呼吸然后走过去:“喂,别这样啦。潋滟被抓又不是你的错,先振作起来想办法找到她的下落才是正理。” “……” “那……你是为了蝶羽背叛你而苦恼?”卫廷模模下巴心有余悸,“我也很惊讶。她跟在你身边少说也有五年以上,我一直以为她是你最忠心的部属……” “忠诚里还搀了杂质。”雪契冷冷地低语着,卫廷一愣,“杂质?什么意思?” 雪契闭上眼却不回答,扶额苦思半晌,卫廷听见他低声问:“卫廷……潋滟现在怀孕几个月了?” “嗯……七个月多一点。” “危险性……如何?” 卫廷蹲下来与表弟面对面,犹豫了半晌,还是诚实以告:“很高。” “卫廷……她叫了我的名字……”雪契声音低弱无力:“我会失去她吗?” 卫廷为这个问题和雪契软弱的语气动容,放下冰块,他趋前抱住他——就像儿时每次雪契受父亲伤害之后他安慰他那样地……“宽心点吧,雪契。你怎么可能失去她?不管她是被谁带走,你一定都能把她夺回来的,不管对方是神是人……” “因为我是鬼。”雪契失笑道,静了半晌,他立起身;又是平常的雪契,“多谢你,卫廷。我该走了。” “走?”卫廷脑子转了一圈,很快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立刻跳起,“等一下,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雪契一皱眉,“走不快、拿不动,你是累赘。” “你少来!潋滟需要医生,而且是熟悉她健康状况的医生!我一定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会憋死的,听到没!” 雪契不再理他转身出门,反正不管他答不答应,出发时卫廷一定是大包小包地等在队伍里面,根本不需要他说话。 走到外庭看见他的父王;大概刚和连邦的使者谈过话,脸色很差。不想和他有什么交集,雪契直直走过他身后甚至不想见礼。 王也没有回过身的打算,“可悲啊……父子两代都莫明其妙地失去了妻子。” 雪契顿步,冷淡地:“我可不会坐放妻子被人夺走,只是躲在深宫悲叹。” “哼。”王含怒而笑,“如果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小孩,你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雪契不屑地回答,而后换了更坚定的语气:“但即使潋滟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她依然是我的妻!” 王霍然回身,看着他的儿子大步离去;疑、恨、愁、苦,这些难以承受的感情似乎已经停留在他面上很长很长的时间,而使他原该有的一张温和面貌扭曲成了阴冷的脸。雪契的北影消失在他眼底之后,他忿然转身,走回自己的寝宫。 *** 冷静下来之时,已经离开了皇都。蝶羽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依然感觉不可思议。我背叛了雪契……不,其实这等于是背叛了国家。目光落在一旁的潋滟身上,后者正因为旅途上的震动全无办法。又因为那位少主急于逃离雪契的掌控,犹如惊弓之鸟,一路鞭策马匹,全不让潋滟有点喘息机会。就连费文来劝都不愿听从,五个侍臣只好驱马跟随,直到天亮离开皇都,而少年也累了为止。一行人在郊外树林里休息,潋滟一路痛苦地护着她的孩子,总算马车停了,立即沉沉睡去。 蝶羽默默看着她,说不出心中的感觉。这是让雪契心动的女人,而她也是为此背离了雪契……她却不恨她。或者……说不恨是假的,但是她却不愿意看到潋滟因此受伤或出什么意外。为什么呢?蝶羽默思一会,苦笑。 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就不是雪契的什么人之故吧……雪契从没给过她任何幻想,连同情也无。无论是在她献身之前或之后——以女子之身进入军队,她所吃的苦、所要背负的责任丝毫不少于男子。收留她的皇太子对她全无优待,他的部属该受哪些训练她就得受哪些训练,她也一直觉得这样最好,纵使因为体力不支几度晕倒,她也从没抱怨或是想试着要求雪契减轻她的负担。 献身之后……呵呵……蝶羽轻轻捂着脸,大概就是因为她献身了,才明确地知道,自己在皇太子心目中永远都只是个下属而已。没有任何温存的……当天一亮,雪契冷峻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那是他对她失去处女的她说的第一句话‘正午出征,迟者斩。’雪契大概是谁都不爱的,除了照顾他长大的舅父及姑母,还有情比兄弟还好的卫廷之外,谁都无法得到他的关心。如果一直都是如此,她不会选了这样的路……潋滟……她看着皇子妃,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潋滟,我多么地羡慕你。但是又多么地佩服你……因为你是他所爱的,得到他的爱是多么不易,她比谁都清楚……因为她放弃了——放弃了追逐他,却无法放弃自己的心。多么可悲的自己啊…… 马车的后蓬被撩起,蝶羽立即仗剑;费文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带点担忧地看着她身后的潋滟:“皇子妃情况如何?” “哼。”蝶羽轻蔑一笑,“怎不去问你们少主是怎么驾车的?” 费文无言地看看身后紧抓侍臣的手才能睡着的少主,内疚地低头:“少主受到惊吓,难免克制不住……” 蝶羽瞥了潋滟一眼,七个月的身孕绝对承受不了长途旅行,她的目的可说是已经达成,没必要再带着潋滟;放下剑,她看着费文:“你似乎是个明理的人。现在已经逃离皇都,该放皇子妃离开了吧?带着她是个相当的累赘,这点想必你很清楚,而且带着她,皇太子绝对会紧追不舍,不管你们以后逃到哪里去都没用。” “……”费文沉默半晌:“你是皇太子手下第一将军,何以突然倒戈帮助我们?” “那是我私人的问题。” “嗯……很抱歉我们无法轻易相信你。”费文简洁地:“但是皇子妃不能离开,因此……” 蝶羽冷笑起来,“你们想赶我走?不行。皇子妃是我带离的,她的安全我有一份责任,如果你们不愿意放她走,我也得知道你们要带她到哪去。”费文面色一凝,蝶羽立即接着说:“就算你们有五个人,想平安无事地从我手中夺走皇子妃也是不可能的。生死对我已经没意义,但是目前的情况却不容许你们受伤,你们自己斟酌吧。” 费文低头想了下,走回同伴那里经过一番商议,终于走了回来,“明白了。我们只好暂时相信你。皇子妃最终将交代给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到那时……” “放心。”蝶羽敛眉,“我没兴趣跟着你们那个软弱无能的少主。” 费文一瞪眼,却又无奈地叹了一声。转身走回同伴身边。 短暂陷入深睡,听见费文的声音时,潋滟还是醒了过来,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远不如心中的压力,可是听完费文和蝶羽的对话,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蝶羽回头看着她的神情平静淡然,“抱歉了,你好象还不能走。” 潋滟摇头,“我不懂……” 你不懂吗?那就不要懂吧。蝶羽看着她,突地笑了“他们还想拿你当护身符吧……雪契为了你——月复中的小孩,怎样也会追来;可是也怎样都不敢伤害他们的。这么说的话,雪契等于是在保护他们一样,他们当然也不会轻易你走。” 不断强调雪契只要潋滟月复中那块肉是她最后的坏心眼;蝶羽别过脸去暗暗地嘲弄着自己,“放心吧,即使我已经背叛雪契,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潋滟垂下头去,孩子正在她体内翻转——宛如正在颤抖、在哭泣……不要怕,不要怕,宝宝。妈妈不是纤弱的贵族公主,是珍珠海之民;海民的女人即使怀孕依然在田里工作,纵然大月复便便也不畏风雨。你一定能平安出生……妈妈一定要让你平安出生! 咬紧牙关,潋滟抬眼,声音平静:“谢谢你,蝶羽。不过既然他们无论如何不放我走,能不能请他们听我的要求?我需要柔软的毛毯减轻车身的震动,如果我在半途流产或是孩子提早出生,对他们也是麻烦吧?” 蝶羽讶然注视着她,半晌不发一语掀开车蓬将费文叫来转答了潋滟的要求。费文似乎也相当惊讶于潋滟的冷静,很快地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衣及他们所携带的软毡全交给了潋滟。那个少年也醒了,睡眠似乎让他冷静许多,跟着费文走过来,看到蝶羽时还有点畏缩,可是有费文等人在身边,他胆子大多了。看着车内静静地折叠软毡好将之铺在身下的潋滟,他嗫嚅着不知要说什么。 潋滟反而先看见了他,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就是你吗?” 少年看着她的笑容,低下头去,“是……谢谢你的毯子。对……对不起。因为我刚刚真的太害怕了……” “没关系。”潋滟柔和地:“只是等一下驾车能不能请你缓一些呢?” “嗯,我会注意的。”少年还是没有抬头,用眼睛瞄了她一下,他有点急促地:“我……我叫伦儿……皇子妃。” “伦儿?”潋滟轻轻点头,“我叫潋滟。” 少年抬起头来,因着她的温柔而展露笑颜,绕到车头直接跳上车子,接近潋滟的身边,“你快要生宝宝了?” “是的……” “我……我本来也有个弟弟……才刚出生不久……就被那个战鬼杀掉了……”伦儿说着失声哭泣:“好可怕,好可怕啊……” 潋滟心痛地看着他,那个战鬼是她的丈夫,而肚里怀的是他的小孩;她忍不住将少年揽进怀中轻轻地安抚着他——雪契,你怎能如此?既然你这么在意我月复中的孩子,你又怎能狠心下手伤害其它的小孩子呢? 蝶羽倚在马车边无言地凝视着这一幕,莫名的怆然悄悄填塞了胸膛。 *** 将暝国的地图展开,雪契默默研究着,一语不发。卫廷的确如愿跟着来了,可是雪契却只是从皇宫走到他在皇都的府邸去而已;府邸里已经聚集了所有押解迪萨少主前来皇都的士兵共二十人,正静静等着皇太子的命令。 卫廷在一旁只能干着急,想要提供什么意见,马上就被雪契驳回并附加一句‘安静’;几次之后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要是蝶羽的话就好了,至少可以帮点忙。” 雪契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卫廷立刻捂住嘴。不过这句话似乎也刺激了雪契开口:“潋滟怀孕七个月,是很大的赘负。他们没道理掳着潋滟不放……” “掳着潋滟不放你就不敢动手,就算很麻烦大概也宁可带着她吧。” 雪契轻哼一声,负手绕着桌子缓缓踱步;卫廷站在门边看着他:“雪契啊……承认你投鼠忌器又不丢脸。” “你闭嘴吧。”雪契站定,没好气地丢了这句话来;再次将目光放在地图上面,“他们能去的只有迪萨旧地。只有那里的人民会藏匿他们、保护他们……但是走陆路距离太远,带着潋滟将使速度减缓,增加危险性。走海路嘛……” “港口都被你下令封锁,他们要怎么走?” 看了卫廷一眼,充满不耐:“行船不一定要港口;他们的人数最多八个,小船足以承载,只要有人接应,哪里都能下水。就算派再多的士兵也不可能封锁住整个海岸线,要逃离不是没有机会。” 卫廷的眉头拧在一起,看着表弟肃然的神情,“说这种丧气话……难道你没把握救回潋滟?” “……一旦出了海,我就无能为力。”雪契静静地回答:“暝国的海军还在整备训练,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但是……”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划出范围,“他们能去的地方也不多,由皇都起算,距离最近的海岸,也不过就这一带。带着潋滟再赶出走不快,我们可以先到那里布署完善,守株待兔。” 卫廷盯着雪契看,一脸狐疑:“有这么容易吗?那你脸色干嘛这么难看?” “……敌方有蝶羽在,她太了解我的行事,也许会给他们其它的指点。”雪契轻声低语:“虽然这还是未知数……再者,即使一切如我所料,还是有二成的可能会让他们月兑逃。一旦稍有差错,我们就会永远失去潋滟。” 卫廷哑然,看着雪契两手撑在桌上凝视地图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着:“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昨天潋滟还和我说孩子出生以后要带他回珍珠海去见亲人。现在却……” “亲人?” 没有察觉雪契声音的异样,卫廷继续叹气:“对啊,她的亲人要是知道她怀着孩子却下落不明,一定担心死了。” “亲人……对了,我怎么没想到!”雪契大叫一声冲出门去,卫廷吓一大跳连忙追出,“雪契,怎么啦?你想到啥?” 雪契没时间理会他,找到他的属下疾问:“擎柯在吗?” 容貌平凡却有着一双冷静双眼的男子起身答话:“在。” “在堕天使之都时是谁执行监视云的任务?” “是我的部下。”擎柯低头答应:“虽然一度被发现,不过到现在还是忠心地执行着这个任务。” “很好,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据上次的消息,他为了皇子妃也来到皇都。现在应该还在都内……”擎柯犹豫一下:“不过今日应当有新的报告,请殿下稍候,联络应当在正午过后一刻捎来。” 雪契静了静,转身离开,“联络一到立刻来报。” “是!” 卫廷追着来又看见雪契往回走,一面喘着气一面大惑不解:“你找潋滟的舅舅干什么?” “云是个商人,尤其了解海岸与港口。潋滟被掳,我们需要他的帮忙。”雪契走回房内坐下沉思,“虽说他对我有相当的不满,但为了潋滟,应该是会答应帮忙的。” 卫廷考虑半晌,没话可说,只好陪着雪契等。时间如此难熬,卫廷跑出去又跑进来,雪契却始终只是坐在椅上静静地沉思着。终于到了擎柯所说的时段,他急急地冲进来:“殿下……” “形式的东西就省了吧,云现在何处?” “是,根据报告,他已经于昨晚离开了皇都,原因不明,正向东海岸前进,照速度看来,似乎有急事。”擎柯报告完毕,看着雪契,“不过……他离开的时候正是皇子妃遭……”蝶羽的名字他低低压过:“挟持,上车离开皇都之后。时间上太过凑巧,令人不解。” “耶?那时潋滟被抓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他不可能不知道啊。”卫廷讶异地说:“还是他不顾一切追着潋滟他们去了?” “不……他出城的方向与掳走皇子妃的一行人并不一致。” “擎柯。”雪契低沉地下了命令:“命他们继续监视。还有,传令士兵们准备出发,我们就循着云的路线追下去。” “遵命!” 擎柯走了之后,卫廷一脸不解:“追潋滟的舅舅干什么?你该追的是……” “你快去收拾东西吧,卫廷。”雪契抓起长剑走出门,“迟了就丢下 第九章 已是离开皇都一周之后,八人的路线不断向东,一路躲躲藏藏,净走崎岖小道。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对潋滟而言却是极度地辛苦。往往小小一段路便耗尽她的体力,仅凭着一股意志力撑着到下一个休息点。然后才敢闭上眼睛,伦儿变得相当依赖潋滟,休息时间也都腻在潋滟身边,对这种情况,其它五人看在眼里,各有不同想法。但是蝶羽很明白,眼见这位少主如此软弱,五人的忠诚心也是相当受考验的……也许他们早晚会弃他而去。或许伦儿本身也意识到这一点吧……面对他们五人的态度其实相当不合作。 愚蠢的小表啊……蝶羽淡漠地注视着此刻正和潋滟相依而眠的伦儿;在这种处境底下还耍着少爷脾气。就算你们能顺利逃走,凭这个小表也不能重建迪萨。转头偏视守在马车边的五人,这一路的逃亡,大家都很疲惫;性格上的不同和忠诚度的差异也随着明显起来。费文仍然紧守着马车,其它几人却渐渐分散开去了…… “你们打算向东走,由海路回迪萨旧地?” 费文回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选了这么明显的路线,皇太子大概早就等在海岸准备抓人了。”蝶羽打个呵欠,“比较起来,陆路虽远却可能有更多机会不是吗?毕竟暝国里面无能的将领和官员还是很多的。” “我们有不行已的理由。”费文低低一叹,“无论如何都要将皇子妃带到东岸交给……” 蝶羽看着他突然失声不语,微微一笑,“不必防备我,现在我是通敌叛国,犯下的是死罪。只要是暝国的人都可以杀我往领赏金,不会有人听我说话的。” “……总之,不往东不行。”费文还是没说出口,看看马车内的两人,“此外,皇子妃必须尽快安置妥善,陆路耗时太久,可能会逼死她……到时情况将会更加麻烦。” “……皇子妃对你们而言是一把两刃的剑。”蝶羽漫不经心地说:“有了她皇太子将会替你们开道,保证你们的安全;可是有了她,皇太子也将追你们追到天涯海角,誓死不休。重点是……这回你们要是再落入皇太子手中,就绝对没有生路可走了。” 费文苦笑,“谢谢你的指点……不过我们还是必须向东走。” 蝶羽一扬眉,耸耸肩:“算了……皇太子大概也不可能给你们其它的选择。就向东走吧。”说完她闭上眼不再开口。偎在潋滟怀里的伦儿却睁大了眼睛,自始自终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轮到费文守夜时,伦儿爬下马车潜到他身边悄悄地:“费文……我们改陆路吧。” “少主?” “带着皇子妃,我们从陆路走。我们可以带着她一起回迪萨。” “少主不要胡说。”费文正色:“我们与皇子妃的舅父有约,此外,皇太子更不可能我们机会,陆路一定布满岗哨;而皇子妃的身体不可能跟着我们翻山越岭。强带她走,会害死她的。” “可是!”伦儿不觉得提高了声音:“只要我们能够安全不就够了吗?不要管那个约定了!带皇子妃逃,那个战鬼就不敢伤害我们了。不然,等她的孩子出生,我们就带走她的孩子,把皇子妃还给暝国。我们的负担减轻了,一样有安全的保障,你说对不对?” 费文脸色霎白,举掌狠掴伦儿,而后潸然泪下;众人惊醒看着他跪倒伦儿面前,“少主……迪萨自古是个重视礼义与承办诺的国家,是我们的骄傲与荣耀……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纵然亡国,我们依然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啊…” “尊严有什么用处!”伦儿大叫着,胀红了脸,“父亲就是为了礼义丢了命! 我只知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在那个战鬼手里,我要活下去!“说着他转身就跑,原本睡着的四人立刻叫着追出过去,只有费文哭着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蝶羽眼角瞥过这一幕,回眸看看潋滟。后者同样醒了,秀眉轻颦,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结局,一行人依然还是往东走。将伦儿追回来的四人以不同的方式劝服了他,不能毁约的理由很简单;他们现在已经惹恼了暝国的皇太子,如果再惹恼了掌握经济力量的大商人,他们日后的处境就只剩“等死”两字。而且……向东岸行进过程未免太过顺利——岗哨不多、盘查也不严。有经验的人当然知道这是请君入瓮;但这也同时证明了其它的路线上一定布满了眼线和追兵,他们是别无选择。而今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云身上,只有他有可能安全地送他们出海,一旦出海,暝国不足为惧,而皇子妃交还她的舅父,对他们而言也少了一大负担。 潋滟的肚子在旅程中愈来愈大,旅途对她而言愈来愈艰难。逃亡途中不可能有充实的时间休息,也不可能有营养的食物可供进食。她愈来愈虚弱,蝶羽都要开始怀疑她会不会死在路上。但是她依然坚强地以微笑承受一切,意志力之强韧即使连蝶羽这般出生入死五年以上的战士都为这动容。 她发现自己无法不去关心潋滟。 怎么会这样呢?她自问,只有苦笑。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也许是因为她发现潋滟的确是个值得雪契去爱的女子……也许……也许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上潋滟。当初在珍珠海接潋滟上船时所感受到的一切再度流回她心里,她的确喜欢潋滟。她希望潋滟平安无事。 ***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到达约定的地点。为了避人耳目,因此选在深夜;远离人烟喧哗的地区,是个安静无人的礁岩海岩。马车无法行走,蝶羽放走马匹烧了马车,扶着行动不便的潋滟,在迪萨六人的包围下慢慢走向海滨。潋滟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被交给什么人,强烈的倦怠与护子的决心交织,憔悴瘦弱的面容上依旧有着一又清醒明亮的眼睛。听到海潮声,嗅到海风;她还是笑了……无论情况如何凶险,总是在海神的身边啊……我们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对着孩子低语;我们会活下去。 费文展开云当时交给他的地图,依图到悬崖底下的海蚀洞。带着潋滟慢慢地走进潮湿阴暗的洞穴,洞内还有小洞,道路交错纵横宛如迷宫。循图指示,经过一段转折,终于看见火光摇曳。转出小径原来别有洞天,一个相当宽大的洞穴出现在他们眼前。里面有着看来是经过人工的凿筑的平台,云单独一人站在一艘可容纳十人左右的小船边,船上明显地已准备好干粮及清水、衣物等等。他身后的浅湾连接大海,他们只要跳上船,就能离开暝国回到迪萨…… 连日的奔波疲劳、身为人质又要担心月复中胎儿的心理压力……潋滟一眼乍见舅父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云……云舅舅?” “潋滟!”云早就举着火把向他们奔了过来,推开旁人一把将潋滟搂时怀里,“啊……我的天啊,你怎么……怎么变得这样……”他端祥着处甥女,又心疼又生气,转向费文,“你当初答应了会好好照顾她,现在怎么……” “逃亡途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费文低头:“不过总算是平安交到你的手上,我们的协议也达成了。” “这叫平安?”云本想再追究下去,但看着潋滟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顿时不耐地挥手:“船交给你们了,要去哪就去哪吧。” 潋滟被云搂进怀里,蝶羽顿时被排开一旁。站在离入口小径最近的地方,她冷眼看着费文走过去检查小船;确定没问题之后,他对着其余的人点点头。伦儿当先走了过去,走几步又回头看着潋滟,一脸不舍,潋滟对他笑笑:“保重。” “嗯,我……” 话还没说完,蝶羽突然轻轻叫了一声:“嘘……外面有人声。” *** “你抓我干什么啦!”卫廷几乎要跳脚,“你没看见他们把潋滟带进去了吗!再不快一点,要是让他们逃了怎么办!” 雪契一脸无奈地硬将卫廷拖开,丢到后方去,“把他绑起来,嘴塞住。” 擎柯抓住了卫廷,听见命令随即动手,“抱歉,卫廷殿下。不过战场上只有军令。” “雪契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呜唔……”后面的声音被布条塞进嘴里,卫廷只有闷叫着不断抗议;雪契无视于他发出的躁音,锐利的视线紧盯着潜近洞穴的下属,当对方一扬手,他同时示意擎柯发出讯号,崖上待命的兵士立即将事先准备好的大石推落…… 蝶羽的话让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屏气静听,却听不到什么,虽是如此,他们依然急急地就要跳上船。外面穴口却猛地落下一堆大石将海路的出口完全堵住,众人呆愕,费文急急回身怒斥:“云先生!难道你……” “我不知道这件事!”云马上反驳,但是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了解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他转身往外走,“我替你们去看看情况吧。” “皇子妃必须留下来。” “你说什么?!” “我们不能冒险。”费文举剑冲上前去想将潋滟抢过来,蝶羽同时仗剑欺上架住他的剑势,“云,带着潋滟快走!外面大概是雪契,你出去就安全了!” 听见这句话的伦儿全身惧颤,慢慢地蹲下缩起身子,目光呆滞,“他……他来了……他来杀我了……” “什么?皇太子怎么会在这里?”云一时弄不清状况,可是眼前不走不行,护着潋滟往外走,蝶羽已经和那边的五人打成一团,以一敌五甚为不利,不多时她身上已有多外剑伤。 就在这时,伦儿却突然从靴底拔出匕首向着云直冲而来,云闪躲不及被刺中侧腰,放开了潋滟的同时,重心不稳的他立即落入水中,晕暗的的火光漫起一片弥红,人却不知所踪。 “舅舅——”潋滟惊叫着俯身想抓住云,这一弯身却感到下月复剧痛;还没反应过来,伦儿已经一把拽住她,“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都会死!” “伦儿你……”潋滟又急又怒地回头看着少年,却见伦儿眼神狂乱惊恐不似平常,一时失了声音;那边的蝶羽一见潋滟被擒,只好乖乖弃剑。伦儿拖着潋滟将她丢回,神态疯狂,“费文,我们走,押着她们,看那个恶鬼能怎么样!炳哈哈……” 少主失常的表现虽然教五人有点不安,但是眼下也的确只好押着潋滟往外走。岂料潋滟突然脚一软,扶着蝶羽坐倒地;一脸痛苦难忍,还有惊惶失措,蝶羽搀着她,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潋滟绝望的低语:“我……我……我快生了。” 众人一听全都呆了;潋滟的流出温暖的羊水,正是生产的前兆。无言地看着潋滟,费文与其它四人互视一眼,“皇子妃,情况变得如此,我们万分抱歉……少主。我们走吧。” “走?”伦儿慌乱地摇头,“不,我不走!没有皇子妃在,出去会被杀!我不走!” “少主!”费文还想再言,其余四人按住他的肩,“如果外面真是战鬼的军队,我们是没有生路的。少主留在皇子妃身边,或许有机会。而……如果外面只有一些杂兵饭桶……” 镑自逃月兑生路,这无能的少主,不扶也罢。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却非常地明显,费文脸色骤变,看看紧跟在潋滟旁边的伦儿,重叹一声,“少主,若是无事,我会来接你。”提剑转身冲了出去。其它四人闻言摇头,跟着跑了出去。 潋滟没有时间理会他们的行动,抓着蝶羽,她泪流不止,“蝶羽……帮我……你必须帮我……” 大小战仗经历无数,却从没遇过这样的事,蝶羽不禁慌乱,只有连声答应:“好,我帮,我帮……我……我该怎么做?” “……你……你必须……啊!”疼痛难忍,潋滟紧抓着蝶羽的手腕断断续续地交代她事情。与此同时,外面也开始有飞羽破空…… *** 当先出洞的费文立即发现自己已经身陷重圄,来人隐匿在夜色及草莽间,数量不明,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定多于已方。那么唯一占住的优势只剩下地势——这通住少主位置的小径仅容一人出入,而内部蜿蜒曲折,可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地。若要诱敌深入固然可以,但对方人数不明,而路径连已方都不熟悉,此举太过冒险。活路暂且不想,至少他可以和其它四名同伴一起死守此地,若有机会杀出一条血路,尚可护着少主逃生,就算不行,尽量消耗敌方的兵力,也是给少主更大的存活机会。 雪契伏匿在草丛内静静地审思着情况,大石推下,果然有人出来。而且很明显地打算死守,站定在那小小的穴口不再前进。有点奇怪……若是潋滟在手,他们就不必摆出这样的姿态,大可将剑架在潋滟颈上鱼贯而出。潋滟呢?想起刚刚由洞内传出的打斗声,雪契蹙紧眉头沉声一喝:“放箭!” 兵士们拉满弓朝着那窄小洞口射去,但是洞穴的形势窄而深,对方只要闪进石壁,飞箭便无能为力。而洞内形式不明,更是让雪契不敢放手一搏的主因。若是要等到对方体困力乏再一举攻上亦未为不可,但是潋滟是不是能够撑到那个时候呢?甚至……敌方没有以潋滟作为威胁,更证明了潋滟已经出事…… “殿下……”擎柯没说出的话意很明显,雪契扬手阻止他,“对方不是弱者,而我方只有二十人。只要稍有差错,便会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不能莽撞……”看看天气和周围地形,雪契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等天亮。” *** 潋滟吃力地喘息着,撕裂般的剧痛一阵又一阵,蝶羽跪在她的两腿之间,满手是血,因她承接住胎儿的头。一面担心地看着潋滟,“潋滟!撑着点,看到孩子的头了!撑着点,你撑得过的!” 两手紧抓着礁岩壁上的凹沟,潋滟几度濒临昏厥,又几度醒来。她的体力经过这段日子的逃亡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要度过艰苦的生气实在很困难。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断地努力着,挣扎、用力、呼吸……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将剩余的体力全用在生下孩子。 “潋滟!再用力!” “呵、呵……”潋滟喘着,意识将近昏迷,“我要……生下孩子……我要……孩子活着,我要他活着……” “对!潋滟,你不能晕倒,你要生下孩子!你要撑着把孩子生下来!”蝶羽叫着,试着将潋滟的意识拉回,“潋滟,撑下去!孩子会出生的!你要活着看他出生,看他长大,你不能放弃!” 蝶羽的叫唤让潋滟再度睁开眼睛,深呼吸,再次用力推挤孩子。可怕的痛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力,她想哭泣,想休息,可是孩子……她要……看到孩子平安无地…… 伦儿缩在远远的角落茫然地注视他们,对周遭的一切彷如无感。 *** 天色将亮,费文与其它四人站在洞口,提心吊胆地等着朝阳出现——蓦地一阵刺眼的强光射入洞中,他不禁眯住眼睛,就这一瞬,他想到“不妙”……锐利的剑锋已经穿进他的胸口;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秀美如少女却冰冷如鬼魅的年轻人,慢慢地滑倒,而其余四人则因此被诱出洞外,开始与其它人展开战斗。 剑依然堵在费文胸上,雪契冰冷地:“我的妻子在哪里?” “呵……呵呵……”费文口中涌出血沫,只看到正对自己的一轮朝阳,“原来……原来……呵呵……” “潋滟在什么地方!” 费文这才定睛看着雪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你……找不到的……找不到的……”说着他用尽最后力气举剑砍雪契,早被后者一脚踹开;胸口血如泉涌,费文后退几步,背抵着穴壁慢慢地坐倒,张着眼睛——咽气。 雪契怒视着他的尸身半晌,转身回攻其余四人。看得出费文是他们之中武艺最高的,不到片刻,其它四人也纷纷倒地不起。这时卫廷才被放开,急急地跑过来;不看地上的五具尸体,他快手快脚地帮受伤兵士做处理。一面回头看雪契——后者正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一语不发。“雪契,潋滟呢?” “在里面。可是……” 雪契的声音低了下去,海岸边却爬出一个人,一身湿透颤倒前行。兵士们警戒回防,可是仔细一看,那竟是皇子妃的舅父。卫廷马上看出他左腰受了重伤,起身奔过去抓住他;云却口齿不清地一直要他走开:“我没事,我去救……潋滟,等我救……” “潋滟的事交给雪契!你先安静下来让我帮你止血!” “路……我知道……我救……” 雪契回眸定定地看着云,最终他摇头走来,手刀轻切云的后脑,后者闷哼一声再不说话。雪契则回视着兵士,“三个人一组,各拿火把。跟在我后面进去……卫廷你留在外面。找到潋滟以后再叫你进来。” 卫廷忙着处理云,没有开口,只是挥挥手表示听见,雪契转身钻进了小洞。 孩子终于出生,婴啼在洞壁之间回响,将潋滟残存的意识缓缓拉回。蝶羽喜极而泣,慌乱地月兑下外袍替婴孩擦去血迹,看着潋滟:“潋滟,是个男孩……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真……的……”潋滟无力却欣慰地笑了,勉强地伸手要抱,“给我……看看……” “等等,我先处理一下脐带……”蝶羽又哭又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将婴儿放在一旁,她照着潋滟之前嘱咐想将脐带绑好切断。两人都忘了在一旁的伦儿,后者正盯着婴儿两眼发直,就在蝶羽将男婴放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大喊一声冲过来,蝶羽愕然回身,伦儿已经抓起男婴,一刀割断尚未处理好的脐带一面向外退去:“对……对不起……皇子妃……可是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说着他抱住婴儿便朝着外面急急地跑出去。蝶羽连忙起身要去追他,低头一看却大惊失色,“潋滟!” 原来潋滟竟已撑着爬起身,这还不算,更可怕的是…… “潋滟!你在出血!” “孩子……”潋滟摇头,摇摇晃晃地伸手向着伦儿跑开的方向,哭着:“我的孩子……” “我去帮你追!你别动啊!千万不要动!”蝶羽说着硬将她扶倒,自己则急忙追了出去,但是潋滟根本没听见蝶羽的话,她吃力地、缓慢地、一步步爬了出去。血迹在地上拖了好长一道,她好象根本没感觉。 *** 婴儿哭声。 雪契想也不想地转头对着哭声传来的方向。 这儿怎么可能有婴儿?除非……除非那是他的孩子!一念及此,雪契连声招呼也不打,急急便朝哭声奔去,一干兵士也听见了啼声,眼见皇太子奔走立即跟去。啼声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就在某个天光洒落的狭窄甬道上,雪契与怀抱婴孩的伦儿当面对视。后者立即惊吓得倒退尖到:“别过来!你……你的小孩在我手上!你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潋滟呢?!”雪契根本无视于孩子的存在一步上前:“潋滟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放我过去!你快点放我过去!”伦儿叫着开始哭泣:“这个小孩为什么这么吵?我的弟弟都没这么吵!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婴孩依然在哭,伦儿大叫:“你是鬼的小孩!你是鬼的小孩。所以才这么爱哭!对……对…——”他瞪着雪契开始大笑,“你这个鬼杀了我弟弟,我他只比这个小孩大几个月而已,你也杀他!你是鬼,你的小孩也是鬼!我杀不了你,我就杀了你的小孩!” 雪契看着伦儿高举婴孩,正想乘机冲过去抢下孩子,却看到蝶羽自伦儿身后奔出大喊:“不——” 就这一顿,脆弱的婴儿被伦儿狠狠掷落地面,当场再无声息。 雪契与一干暝国士兵惊呆,蝶羽悲愤交集一剑送进狂笑不已的伦儿胸口;与此同时,雪契看见潋滟呆呆地趴坐在蝶羽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目光渐渐失去焦点,而后晕死地上。 “潋滟——” “体力透支又大量出血,再加上那种打击……”卫廷看着脸色惨白的雪契,低下头,难过得眼泪都掉下来,“我会想办法救,可是……” “她不会死的。”雪契轻声低语,走到潋滟的病床边注视着一个月不见简直不成人形的妻子,慢慢地俯在她耳边轻语:“别忘了……你的珍珠海。” 最后五个字让原本静静睡着的潋滟突然皱起眉头,雪契默默看着她,非常非常悲伤地笑了。卫廷不解地看着他的笑容,“珍珠海怎么了?” “她不爱我。”雪契静静地回答,转身离开病房,“所以要让她活下去,只有让她恨我。卫廷,你要好好调养她的身体,小心仔细地……” 和潋滟相比,云的伤轻多了。原本那一刀就伤得不深,加上他身体强壮,恢复得也很快。将潋滟送到镇上他的房子里面,由卫廷处理一切。云意识没多久就清醒过来,回想前因后果,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都是我……都是我害了潋滟……如果我不自作主张……” “你在法律上所犯下的错误以后再论。”雪契轻轻地:“先养好自己的伤吧。潋滟醒来看见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不解地看着雪契,发现皇太子身上原有的戾气和压迫感竟然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很深很深的悲哀。离开云的房间走向目前囚禁蝶羽的小室,后者同样也受了点伤,但全都是皮肉伤,稍微处理过后已经无碍。她坐在床静静不语,看着走进门的雪契。笑了笑:“潋滟不会死的,你放心吧。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 “……那么……”蝶羽收起笑容,平静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什么是爱,他已经懂了。宁可对方憎恨自己也不愿失去对方的心情,他也懂了。雪契默默看着蝶羽,终于开了口,笑着……很平静温和的笑靥,“怎么?你不是我派去卧底,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吗?” 蝶羽惊视着他,看着雪契翩然而去,“在这房间好好休息。也许很快会有其它的任务派下也不一定。” “……是”蝶羽泣答,雪契离开时没有关上门,她捧着脸泣不成声,门外的风吹进来,拂动她的长发、脸颊……是的,门开了。她终于可以真正地自由了…… 潋滟最终是活了下来,却变成了活女圭女圭。别人教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安静静,不讲话,不笑、不哭。清亮的眸子变得朦朦胧胧,好象谁都看不见似的,云也好,卫廷也好,谁都唤不醒她。 “是我的错。”蝶羽低语:“因为我一直强调着你……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她的孩子……现在孩子死了……她的一切希望都没了……” “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雪契摇头,走过去抱起潋滟,回眸看着卫廷,“卫廷……你跟着来。潋滟很喜欢的那个小渔村……就让她在那边休养。” “雪契……那你……” “没关系。”怀里轻得像张纸的妻子温顺地偎在他颈窝里,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额,痛心地闭上眼,“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第十章 “你从前说过的那个故事……结局,那个女孩逃走了是吗?扔下她刚会走路的儿子,还有那个深着着她却箝制着她的丈夫……” “呵……是啊。好象还有传言说她是跟着某个不知名的男人逃走的呢。”翠姨淡淡含笑,虽说那个女孩在嫁人之前便已破过身,但是嫁给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心里除了那个男人,确实是谁也装不下了的……可是那个男人好象根本就没考虑到这一点。整日疑神疑鬼,就担心她会离他而去……那样的日子愈来愈难过,再不走,那个女孩怕会疯狂而杀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孩子长年被自己的父亲当成私生子,他的心情你知道吗?“雪契悠然注视着小佰口,等着船出现。 听见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翠姨哽咽:“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雪契回头对她笑了笑:“这只是个故事而已。”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雪契漫步走去,“船来了。我还没见过潋滟的妹妹呢。” 翠姨静了静,拭泪而笑,“嗯,我也很想看看潋滟的家人。” 船一靠岸,长发簪着珍珠簪、怀抱幼儿的波儿不等踏板架上,已经翻身跳下船舷,她身后的男子黝黑高壮,见状连忙跟下,“波儿!你自己不打紧,孩子也要小心啊!” “我的小孩不是那种软泥!你没看水粼笑得多高兴!”波儿回头一瞪丈夫;后者看看女儿,确实笑得开开心心,仿佛要求母亲再来一遍。只好叹气:“好好,你都对。我知道你心急潋滟小姐,不过都已经到这里了,你就宽点心吧。” “宽什么心?”波儿气急败坏地说:“姊姊嫁来暝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现在才有机会来探望姊姊。三年了,你知道吗!”一步跨到雪契跟前,“我的姊姊呢?!为什么她会在这个小渔港,而不是在你的都城或是府邸里面?” “波儿小姐吗?”翠姨在雪契之前开口,她的微笑安抚了波儿的情绪,轻轻牵过她,翠姨叹道:“不愧是潋滟的妹妹啊,姊妹俩都是美人。来吧,潋滟在我的小屋里面,她一定很想你的。” “姊姊到底怎么了?”波儿忧愁地问:“她为什么不亲自出来接我?” 翠姨看看雪契,苦笑一声,带着波儿与那个年轻人往小屋走去,一路轻声解释着潋滟的病况。雪契则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的打算,也没说话。 三年了……波儿的话激起涟漪,仿佛现在才发现,原来已经那么久了……潋滟已经病了两年多了…… 蝶羽走来,手上拿着国王的敕令,看见他的神态却无法开口。这两年雪契还是带兵、处理政事、与国王的关系依然僵硬紧张……但是他的手段变得温和了。不再赶尽杀绝、不同志冰冷无情。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是雪契的眼神比以往柔和了却是事实。没有战争和纠纷的日子,雪契大都待在这里,静静地陪着不说话的潋滟在二楼阳台看书,为她沐浴、抱她上床休息。那么温柔的雪契,以前是谁都想不到的。 “有事?” “皇都有敕令……” “又有麻烦了吗?”雪契接过信轻轻撕开封蜡,“该准备让父王退位了。他在位愈久,国际关系愈僵。我可不打算一辈子为了他在战场上奔波。” “陛下的身体最近不太好,脾气也跟着差了一点……”蝶羽叹一口气:“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才得罪外使……” “而他又不会认错,甚至先下手为强要他身边的酒囊饭袋去替他镇压……”雪契无聊地叙述着近来政事的演变公式:“大概也差不多了。暝国的人民对他渐渐忍无可忍,我不必花太多力气就能请他让位。” 蝶羽默然,看着雪契微笑;从前雪契老把夺王权的话挂在嘴上,却从没真正的有过什么积极行动。现在……因为……日绝离她太远了吧?这个理由听来肤浅,雪契大概也不会承认的。有趣的是,当她看着这样的雪契,便会产生一种从前的自已绝不会有的想法——雪契真是可爱的人。有点距离、客观地看着她的少君主,蝶羽很容易便了解为何卫廷殿下这样的人会这么喜欢雪契…… “每个人都犯了错,而潋滟却是最无辜的……”翠姨带进波儿,轻声做了结论:“可是,这两年,雪契心里的折磨也够了……谁都不要再去怪谁了吧。” 波儿不语,怀里的女儿呀呀地叫了起来,她轻轻拍拍她,看着楼梯,“姊姊在上面?我去了。” “波儿……” 看了丈夫一眼,波儿柔和地对他摇头,“先让我和姊姊独处,啊,对了,也要让姊姊看看水粼呢。”吻了一下孩子稚女敕的额,波儿当先走上二楼。 潋滟背对着她坐在阳台上一动也不动,绚亮的黑发一如她记忆中那样柔软光滑地垂在椅背后面,站在潋滟旁边的,天花乱坠地比手划脚说话的人是卫廷。看见波儿,他呆了一下,低头望了潋滟一眼,笑着走来,“你好。” “嗯……你……是卫廷殿下吗?” “叫卫廷就好了。”卫廷笑着俯身逗弄水粼,“好可爱的女圭女圭,要是潋滟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也有两岁大了,刚好可以让他们一块玩儿呢。” “啊……” 卫廷住了嘴,对她轻轻一叹,“是很伤心,可是逃避无用。潋滟现在稍微对外界有点反应,不过她大概不会认得你。你也别太在意。我下去了。” 卫廷下了楼,波儿却有点犹豫不决。三年前那个明朗活泼,总是笑着面对每一天的姊姊……慢慢地走到潋滟跟随前,她忍不住泪如雨下。姊姊一如记忆中的美丽,三年不见,更加成熟。可是……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的海湾,不管是谁在她的身边都一样。静静地…… “姊姊……”波儿无助地俯身抱着潋滟,“姊姊是我啊……你怎会变成这样?怎会变成这样……” 因为这个姿势感到不舒服的水粼,再感觉到母亲激动的情绪,她一瘪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波儿一惊,连忙起身拍着女儿的小安抚她:“水粼乖,不哭、不哭……” 嘹亮的哭声传遍小渔村,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望向阳台的方向。波儿的丈夫更是一叹起身,跑上二楼,“波儿,水粼还是交给我吧,要是吵到潋滟小姐,不就糟了吗?” 波儿忙着安抚女儿,闻言望向潋滟,想看姊姊是否觉得不快…… 波儿惊愕地瞠视着潋滟,后者依旧神情木然,但是那双朦胧的眼静静迸落泪泉,她哭了?潋滟哭了?波儿跪倒在潋滟身边,几乎是紧张地唤道:“姊姊?姊姊?” 水粼失去了母亲的安抚,哭得更大声,波儿看了女儿一眼,再看看泪流不止的潋滟,缓缓地、轻柔地将女儿送入潋滟怀中,“姊姊……这是我的女儿。她叫水粼……卫廷殿下说,如果你的儿子还在,可以和她一块玩儿呢……姊姊……” 潋滟动了——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哭闹不休的女娃儿,霎时眼神清明过来,她轻柔地抱住小孩,哭着、哭着……然后才终于抬眼看着同样哭成一团的妹妹,轻喊一声:“波儿!” “姊姊啊——”波儿大喊一声趴在潋滟膝上失声痛哭。一旁的丈夫呆呆看着,终于回过神来,倚着阳台栏杆挥手高声地大叫着:“潋滟小姐醒了——她醒了!她醒了呀——” 雪契手上的公文滑落地面,蝶羽反而先比他回过神来,轻推了他一把,她笑着:“你还等什么?可别装模作样地告诉我你要回皇都复命。”雪契投给她一个浅淡的笑颜,朝小屋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