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恋千年》 楔子 我一直以为在这灰黯的人生画布中,决计不会出现斑斓缤纷的活泼色调,可是我错了。自从遇见她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悲或喜,但不难否认,我有着期待的心情;期待因她而改变……好久不曾期待了,这种感觉虽然陌生,却也令我情不自禁地深深着迷! 贪恋着这似飞蛾扑火的致命吸引力,悲剧的预感竟在心底油然而生—— 到底我和她的相识,是幸或不幸? 说真的,我——亦不知! 我只知道,她在我的生命中占着最美好的那部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给了我幸福的感动! 孙弄月——这个奇异的女孩,一个令我心温暖的女孩……我想,我生命中的春天,应该是在认识了她之后才开始。 自从认识了她,我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爱——原本是我最要不起的东西,也是我一直最想闪避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天真仿沸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竟诱惑我莫名所以地接受了它。 她的热情,令我‘动魄惊心’! 偏偏,开启她识得男女之情,进而热烈交心的那人——是我,我就是那个始作俑都! 这一切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之—— 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物换星移,我对她的感情都会不断恒久绵长地延续下去。 天长、地久,永无止境…… 第一章 殷商 夜风徐徐,伴随着阵阵的花香幽幽地飘散在每一个角落里,月光似水银泻地,衬着凉爽透人心脾的空气;四周景物显得朦胧不真切,有一股说不出的凉飒意境。 戍时已过,城内上下大多就寝。除了值夜轮班的守卫和更夫外,照理说,不该有人在寝室之外活动才是。 迎风亭内,一名成熟妩媚、风情万种的女子轻倚着栏杆,峨眉微锁,状似轻愁,但眸光里满溢的期待,道出了她期盼情郎出现的渴盼。 她,就是钜龙城主孙定山的二夫人,并非正室,却也比妾的身分再高一等的夫人——孙姜玉仙是也! 此时,她所有的思绪,完完全全被这即将到来的人儿给悉数占领去了——若非如此,她绝对会发现在附近的矮树丛背后,躲着两条准备看好戏的纤细身影。 “小兰,你确定你的消息正确?”孙弄月掩不住好奇心,压低着声音,轻轻地贴着婢女小兰的耳朵问道。 “秀,我亲眼见到二天人向允叔的养子大胆勾引的行径和神态,错不了的。”婢女小兰信誓旦旦地低语。 “对了,允叔的儿子叫郑……郑什么来着?”孙弄月偏着头。 “郑子禹。”小兰连提及名字都忍不住芳心乱跳。 “哼,要不是听说你们这些丫头个个都这么迷恋他,加上我又无聊得发慌,我才不想偷偷模模来看二娘不知羞耻的幽会偷情呢!”孙弄月是正室所生的女儿,从小到大,她对男人的妻妾成群非常地不以为然。想想自个儿的娘亲,总是孤孤单单的,在家中虽然有地位,却不快乐;反观二娘得到父亲的宠爱,即使不是集所有呵疼于一身,也不该在不甘寂寞之余背地和其他男人互通款曲。 郑子禹——这个会和二娘私会的男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亏这些丫头片子如此钟意他,真是太盲目了,年迈的管家允叔若知道自己儿子的行径,一定会很伤心的! 要不是因为好奇心作祟,再加上老听身边的人不断地赞许郑子禹如何如何的好,她才不会费心走这么一遭呢! “秀,你不要探头出去,太明显了啦!”小兰压下主子的身子。 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掩去厂两人细碎的交头接耳声。 —玉仙,在孙定山所有的妻妾中,算是甚得丈夫宠爱欢心的其中之一。孙定山从来不会特别去专宠某一妻妾,但只要能讨他欢心的女人,他的赏赐是不会吝啬的;他一向将女人视为附属品,而真正能使孙定山专注关切的要事,是巩固现有的地位和财富。 商王朝在纣王的统治之下,政治上昏庸残酷、生活上穷奢极欲、经济上横征暴敛,各种社会矛盾日益激化,已逐渐走向分崩离析的末路。而纣王仍执迷不悟宠妲己并纵情于声色中醉生梦死,又处死忠臣比干弄得全朝大臣从叛亲离。而蚊椽的姬昌被儿子姬发救回之后,姬昌更加勤政爱民,国力一天比一天强大,先后打败了密须、耆国。虽是如此,姬昌仍佯装对纣王必恭必敬地叩首称臣,不敢轻举妄动,而在姬昌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姬发继续壮大国力,训练军队,蓄势待发,大有伺机灭朝之势了。 处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孙定山若是沉溺于物欲美色,那就注定孙姓一族必将没落的命运。 但,幸好他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而且,孙定山之所以精明,就是在于他懂得巧妙的自保之道;既能安身立命,又可富裕丰腴,他的能耐的确不容小觑。 孙定山是那种处在乱世中依然能够乘机赚大钱,然后再狡黠地避开是非纷争的冷静角色。换而言之,他也极端的自私无情,这就可以解释,为何美丽柔媚如姜玉仙,曲意承欢后仍抹不去寂寞难耐的空虚之感;在使尽所以狐媚之术,依然得不到夫君全心全意的呵疼关爱。 年近五旬的孙定山是无情铁面的!试问一颗长久冰冷的心要让它火热起来,谈何容易?尤其,姜玉仙当初也是贪求钜龙城之富才过门。尽避水性杨花如她,也的确取悦了孙定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在他的价值观里,只要有钱有势,即使再老再丑恶,还怕没有美人自动投怀送抱吗?这固执观念实在有脉络可循。 孙定山为自己一手所建立起来的家园筑成一座安全的堡垒,外人想成为其中的一员,除了完全的誓死效忠,也要有一定的本事! 镑司其职,尽忠职守,这就是钜龙城内每个人的本份,绝无二话!违背者——死路一条。 偏偏,姜玉仙仍不知死活地触犯了这项禁忌!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偷人的事实仍未激起孙定山的任何行动,或许,是她内心所向往的风花雪月和放荡情事,以及因心虚进而小心翼翼的掩饰言行,在他看来生杀大权均在他无常的掌握之中,是否要捏死她和一干人等全随他高兴;再者,会令他不悦的连锁反应,也未曾发生,虽有姑息之嫌,但孙定山却一反常态,不动声色地饶了这几条贱命。 —玉仙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所有行为全落入孙定山狡狯的眼里,不动声色并不代表全然不知。但姜玉灿显然没有这一点体认,她承认自己没有从一而终,三贞九烈的妇节美德,一直以为瞒天过海的情情虽免不了会战战兢兢,但到底还是逃过了丈夫的耳目,在享有荣华富贵奢侈生活的同时,她仍可以不停地追求心灵上虚荣的快乐与餍足。 是饱暖思婬欲吧*玉仙不在乎地想。物质优渥的满足造就了永无止境的贪心欲念;情感上的渴望和因爱而性的凌驾了一切。长期处在心灵枯竭而变得难以有怦然心动的状态下,原该是一种女性本能的情怀却因此而被抹煞扼杀,那种强烈的悸动却未曾寻觅到的感觉,也就是为什么她会不断地对情人喜新厌旧的原因。 女人,都有追求爱情和希望被爱的渴盼,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男人妻妾成群是权利,也是地位的一种表征。只有平民才是一夫一妻,然后苦哈哈地过着安贫乐道的拮据生活。 在过惯了丰衣足食的安逸生活之后,姜玉仙才猛然发觉到,自己原来也是很怕寂寞的,而这种寂寞,偏偏不是任何物质上的东西所能排遣的。 想起郑子禹俊美刚正、冷峻而潇洒的面孔,和那副魁梧壮硕、英挺伟岸的体格,姜玉仙不禁有些心荡神驰了。 遑论他外表的卓然出色,光是一双阴邃深沉的眼神,就不知掳获了多少女人心的郑子禹,又加上本身不凡的功夫底子,在每次的对外任务中都有极好的表现,颇受城主孙定山的赞赏。虽然他只是平民的阶级身分,又长年在外奔走,但他每每回城,仍会吸引多数同等阶级的未婚女性投怀送抱和频频爱慕的眼光,只是长久以来,他都是以无情冰冷的态度将之斥回…… —玉仙想起,在回廊中偶然见到郑子禹的第一眼时,她的目光就离不开他了。在得知他的出身之后,却又忍不住叹息,虽然如此,仍不减心中对他的强烈渴望,毕竟鱼与熊掌终是不可兼得的,她知道自己理想中的男人终于出现了,但碍于身分之故,她只能先用魅惑暗示他,再借故以丈夫的名义将他秘密约出,好一诉衷情。 郑子禹依着口信,准时到达。 一走近迎风亭,在看清亭内之人后,郑子禹双口随即透射出了然的犀利眸光,嘴角扯出一丝淡漠讥讽的笑意。他心知肚明地拱手作揖问道: “二夫人,请问找属下来此,有何要事?” —玉仙刻意忽略他的冷漠与无礼态度,轻颦浅笑,眼神旋即拢上撩人挑逗的暧昧姿态,斜勾勾地睐着他,身体婷婷袅袅地摇摆着,连走起路来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女近韵味:“别那么见外嘛!” 在她欲倾身向前柔媚地依偎在他刚健的胸膛上时,郑子禹巧妙的一个侧身,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也在此时,他注意到附近的矮树丛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玉仙仍不死心地靠向他,完全顾不得羞耻,大胆告白: “我喜欢你。” 郑子禹再度欠开身子,以坚决强硬却是有礼的沉声驳斥: “二夫人,请自重。” 从来没有被男人如此笃定推拒她主动示爱的姜玉仙,她自信自己的美丽月兑俗是有目共睹的,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性,照理说根本无法抗拒她媚人的撩拨才是,但为何明显不屑和鄙夷的神情会在郑子禹的脸上表露无遗?姜玉仙没料到自己会碰到钉子,即使四下无人,这场面仍着实教她好生难堪! “二夫人,夜深了,请早点安歇吧!”郑子禹言语上仍是恭恭敬敬的,但神色却是不容错辨的严厉及阴肃。 看来传闻中他的不苟言笑及及不近是千真万确的事了,只是,姜玉仙没想到自己竟是在此等情况下见识体认,也证实了这个传言。 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与万般不愿,在色诱失败后为了顾全最后一丝尊严的前提下,姜玉仙也只能暂时罢手了。她轻轻地跺了跺脚,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然后有些悻悻然地离去。 躲在一旁的孙弄月在稍早之前讶见于郑子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桀傲不驯的狂狷之气,之后又被他对二娘冷言厉色的态度给硬生生地震慑住了。 在这风起云涌的乱世之中,能有如此刚烈耿介性格的男人,想来也没有几个了,郑子禹没有一般身为平民阶级的人汲汲营生的认命和无知的自卑,反而有一种超月兑俗世物外的恬淡,孙弄月想不透是何种环境造就出他此种特质,但她的确是 被具有这种特质的他所深深吸引了。 不论原本对他有任何恶劣的评价或印象,全都在此刻尽数推翻。 他不屑于滥情,也完全地至情至性;她早该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明白他不 是那种轻贱自己人格,且随波逐流的粗鄙之人。 一个人若因出身不好而被人瞧不起,那还有情可原,毕竟这是上天安排好的, 由不得自己作选择;但如果是因自身行为的不检点而招致旁人的蔑视诋毁,那叫活该,没有人会同情的。 在侧耳倾听二娘细碎的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孙弄月耐不住满腔的好奇心思,略略起身正欲一控究竟,未料她才一抬头,正好不偏不倚地撞进郑子禹耐人寻味的探索目光中。 “呀——”孙弄月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失去了重心,整个身子正顺势地向后倾去…… 她在有准备栽跟斗的心理下紧闭双眼,却只感觉她的身子仿佛定在了半空中—— 原来,一只强壮的手臂蓦然将她拦腰扶住,及时免去了她的摔疼之苦。 孙弄月睁开双限,直勾勾瞅着他的眼神有着震惊、感谢、好奇和……尊敬?望着她灵动的眸子,郑子禹内心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郑子禹突如其来出现在孙弄月的面前,带给她不小的震惊,加上偷窥被当场抓到的罪恶感,教她像是舌头突然打了结似的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而且天知道,连在身旁平日最爱喳呼的婢女小兰,此时竟仿佛变成个哑巴似的,完至不敢吭声,更遑论要替自个儿的主子说话,甚至是出头了。 所以说,有什么样的侍女就有什么样的主子,道理则是在此。这是郑子禹对于这对主仆的第一个印象。 被两个小女子呆呆盯个没完的郑子禹,心中有些啼笑皆非地将臂弯中的人儿轻轻扶正,然后沉沉开口—— “偷听是身为姑娘家该有的行为?”他的口气有着不容忽视的威胁与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我只是慕名前来,想看看你本人的卢山真面目嘛!”孙弄月照实说。 除非必要,否则说谎一向不是她的习惯:“我看到你拒绝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秀——”小兰扯了扯孙弄月的袖摆,提醒她的主子要保持应有的矜持。 孙弄月不理会小兰的暗示,既然认定了眼前的男子是个正人君子,她就没有那么许多顾忌了。 “其实我也不是有心偷看二娘她和情人幽会的情形,谁叫你待在城里的次数这么少,想认识你这号人物还真不容易呢!而小兰她告诉我,二娘和你约在这儿见面,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喽!”孙弄月非但面无惭色,还一脸笑吟吟。 “秀——”小兰又扯了扯主子的衣袖,眼睛忍不住偷瞧了郑子禹没放松过的脸部线条。 郑子禹端详着眼前这名奇特的女子,被她率性的言行举止给迷惑了。 她不该是如此的‘外向’——就一个千金秀而言。 ←他一直沉默不语,孙弄月倒也不以为忤,摆出豪气干云的姿态,双手用力地拍拍他的胸膛。 “我想你大概是个惜言如金的人,不过不打紧,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她很义气地说完,才想起还未自我介绍:“我叫孙弄月,记住喔!”语毕还迳自握了 郑子禹为她这些举动而呆愣,然后也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阻拦她的离去。令他深思不已的是,她眸中全然的信任和敬重,这是在他二十八年的岁月中,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的出身,一直是个谜——一个卑贱的谜,虽然这个谜底他自己早已从义父不经意的言词和神情中猜测出泰半事实,即使未经证实,但种种的传言却在他童年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包括被人歧视、欺侮、辱骂、折磨、嘲笑……各种不堪的待遇。也许正因为如此,早熟沧凉的心境下使他的个性益加狂放不羁;在行为举止间却是严谨自律非常。 郑允是他的义父,所以他跟着姓郑,远祈是他的本名,原本他们父子俩生活非常困顿,在暴政之下颠沛流离,后来因为钜龙城的城主孙定山愿意收留他们,他们养父子这才安定了下来。那年他七岁,年纪虽小却已懂事,养父对他视如己出,城主的收留和栽培他习武之恩,这就是他为什么会一直为钜龙城效命的原因。 而长久以来,他清楚女人对他的崇拜和迷恋多是来自他的外表、本事以及表现,若非如此,有谁会多看他一眼?从小他就深谙人情冷暖的现实,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以纯然平等的眼光看待他,更别说是尊敬了!但这个叫孙弄月的小女子,俨然是个千金大秀,撇开她的身分不说,那双澄澈的明眸里有着不同一般世俗的看法——她尊敬他,是因为他的人格与作刚,不为别的。 这个慧黠爽朗的女子,竟只消一个眼神,便将他多年秉持的漠然给破坏掉了,否则,这些压在心底深处的陈年往事为何突然涌现在脑海中?该死!她竟如此轻易地激起他所有的情绪起伏,她……姓‘孙’?那更该死了!郑子禹忍不住低声沮咒着。 她……居然是城主的女儿! 若不是他太少留在城里,若不是他对人太过疏离冷漠,也许早就认出了她的身份了。 基于彼此身分上的悬殊,他本能地收起心中一些奇异的感觉,换上一如往常的冷漠…… 郑子禹以守卫的身分混进费祝的府里,为时巳有一个多月了。 奉孙定山之令,他监视着费祝的一举一动,以及费祝和尤达两人暗地来往频繁的情形。若有密谈,则必须知悉详细内容回复禀告,不得有误。 尤达,是个标准利益薰心、喜搬弄权贵是非坑害他人,藕此助长自己财势、欺善怕恶的卑鄙官吏,而钜龙城的富有一直是他虎视眈眈的明显对象,原先他本想以政治手段来压制孙定山的势力,好迫逼他就范,偏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孙定山的本事更为高竿,请出比尤达还得势力的权臣出面反制,又派遣几名武功高强的杀手来‘教训教训’他。基于贪生怕死的人性弱点,在了解也畏惧到孙定山庞大雄厚势力的尤达,终不敢光明正大与钜龙城作对。 而费祝呢?在表面上,费祝一直和孙定山保持着多年的友好关系,但在实际上,费祝嫉恨孙定山无心于政治,却在各方面的事业上有着非常成功的发展,也妒羡他在各个层面上大小通吃,无往不利。孙定山所栽培出来的杰出人才,在朝歌、西伯姬发、东伯姜文焕、南伯鄂顺、北伯崇侯虎底下,都找得出其人脉,就算没有部署,也都有一定的交情,所以,若是要和钜龙城正面对峙,那是非常不智的行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费祝心里自然有谱,既不能公然得罪,却又不甘心孙定山保持屹立干摇的地位,他只能秘密地邀尤达共商计策。 虽说尤达和费祝两人,对钜龙城构不成威胁,但一向精明练达的孙定山习惯未雨先绸缪,凡事他都不掉以轻心,所以,郑子禹的任务,就是要防患未然,先进行卧底,暗中好好地调查一番,加以判断后再决定这个‘后顾之忧’是否需要斩草除根! 孙定山从不心软。他是绝对的心狠手辣,但——那是必须确定在‘杜绝后患’的前提下才有的心狠手辣,对于软弱的猎物,他不轻易开杀戒。 谁叫他有异常强烈的危机意识!钜龙城有今日,孙定山的忧患意识功不可没。 此刻,费祝书房内灯火明亮,而尤达热烈地细说着心中酝酿成形的计划,和费祝分析着可行性…… 郑子禹隐身在清晰可闻之处,无声无息地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里。 他鄙夷无声地冷笑,确定今晚仍是毫无收获,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之后,他悄然无息地离开,任房内的两人继续讨论下去。 尤达今晚提出的烂计划,若能如他所愿的瓦解钜龙城——不,他妄想削弱城主的势力,才真会令人匪疑所思!这两个蠢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郑子禹忖时嗤笑。 唉!又是个空白夜晚,他早该知道会一无所获的不是吗?郑子禹无声地喟叹,脑海中莫名地浮出一张脸—— 自那晚初遇孙弄月之后,他发现自己二十八年来的岁月从不曾如此地渴望着有人与他相伴! 本以为自己是适合孑然一身的意念,在不知不觉中竟逐渐地互解了…… 什么叫坏运当头?孙弄月今天总算深深体会到这个中滋味。 彩云满天,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孙弄月满怀着悠然自在的愉快心情,正踏在归家的路上,非常不幸的,遇上一名自命风流不凡的富家公子领着几名家丁,阻挡了她的去路。 “姑娘,请留步。”费栩一副翩翩萧洒状,可惜看在孙弄月的眼里却是可笑得紧。 没有对他多加理会,她迳自悠哉自若地预备绕道而行。当然,以她现下女扮男 “慢着。” 她的漫不经心,使对方恼羞成怒。不须片刻的时间,费栩故作的气度倏然消失,明显的耐心用尽。 身旁随侍在侧的家丁,闻言立即站出来将孙弄月团团围住,摆明就是不让过。 孙弄月直觉自己碰上了麻烦。 眼前这个对她嚷嚷的家伙,她只消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的富家弟子,而且没事就喜调戏良家妇女的轻浮男人!真是标准的败家人才! 天哪!她真是倒楣,怎么会遇到这种人?孙弄月在心中哀叹。 这不是她第一次擅自溜出钜龙城游玩闲逛!——————— 〈使她的娘亲总是再三告诫她,目前的时局太乱,一个女孩子家若是独自出游容易招致危险,但她每每玩心一起,母亲的叮咛全化作耳边风,完全发挥不了惕作用,只有在她返家后,面对娘亲的望女兴叹,才稍稍有了些悔意。 在外溜达了两个时辰后,竟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这个极好的富家公子,若不好生应付,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很难了。孙弄月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忖度。 面对几名大汉的围阻,孙弄月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惧之色,倒是十分冷静地沉声开口: “请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急不徐的语调,沉稳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一般女子因慌乱所产生的尖锐高亢。 孙弄月的胆识是过人的,尤其在遇上麻烦状沉的时候。她很是欣赏自己临危不乱的镇定———即使她没有功夫底子。 没有预期的反应出现,费栩露出了邪邪的笑意,一双贪婪放肆的目光贼溜溜地在她纤细窈窕的身子上下来回打转。 纵使一身轻便的粗布男装藏住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但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蛋亦掩不住她为女儿身的事实,反而徒然了那刻意粗犷不文的举手投足和锐利有神的炯炯目光。 一个英气十足的美女——可以这么形容她! 所谓的英气,并不是一定要练家子才有资格拥有,更与姓别无关,那是一种发自原始的性格,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度神采。 “在下姓费名栩——” 费栩正想附庸风雅,好好炫耀自身的家世显赫,以令眼前的女子恭顺屈服于他,却被她硬生生地给打断—— “天下之大,公子拦下我,莫非有意和在下交个朋友?这样吧!不妨请公子到舍下一叙,把酒言欢,小弟也好尽尽宾主之谊招待几位,您意下如何?”孙弄月一改先前淡漠神色,豪气地朗声笑道,丝毫不知其男服乔装早已被对方识破。心想待回城之后,再好生收拾这个自负狂妄,不自量力的家伙。 费祝这老头要是知道儿子惹上了钜龙城,大概会急得跳脚吧!唉r门不幸,出了这么个败家子! 反正是跑不掉了,不如见机行事。既然现下的她乔装为男子身份,倒是可以藉此好好发挥一下,随机应变或许能逮到机会月兑身,化险为夷。 孙弄月冷静地做好打算。 不过,费栩的脑袋可也不全是浆糊草包,并沿江有完全如她所愿的上当。面对如此标致的美人儿,倘若没有得手,岂不有辱他风流倜傥的一世英名了! “不了,家父在徐州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理当请你到我家作客才是。”费栩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就这样,孙弄月被强迫请到‘费’府,一路上有那必名家多视,根本无从逃月兑;心里虽急,但又不敢有丝毫的表示。 在荒郊野外,她若是硬挣扎逃月兑,逼急了费栩,也许他会不顾一切地先霸王硬上弓也不一定,所以这个险冒不得,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策……孙弄月在心底细细思量着。 心中慌张万分,她仍故作镇定地‘走’进了费府。 才走没几步,突然,孙弄月的双眼一亮,以看到救星的姿态,朝一名面无表情的伟岸男子快步飞也似的奔去—— 有救了,她想。 第二章 孙弄月可以对天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她眼胶会令她如此感动过,真的!只除了此刻,在这个紧要关头上,就在她正满心殷切期盼的当时,他——出现在她的眼前。 而这个教她感动非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郑子禹! 此刻的他,穿着一袭俨然是侍卫身份才合宜的服装,手持一把铁制的马头刀,表情依旧淡漠冷峻,显然不屈的伫立着,全身自然地散发出一股身为侍卫该有的魄力与肃穆气息。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在她脑海中第一个闪出的念头。 突然,孙弄月想起这可能就是他目前正在进行的任务。有了这一层认知,她领悟到自己必须小心在不使他真正身份曝光下求教,否则随之而来的后果肯定会不堪设想。 在飞奔抱住他的同时,她心思细腻地快速运转,脑中所有杜撰完成的合理解释也顺势成形,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了。 犹如溺水之人骤见浮木般,郑子禹看着她奔向自己,并死命地紧抱着他不放。 一张细致的脸蛋完全埋在他的胸腔中,然后,一阵女性的清新香气扑盖住他全身。就在回搂住她之后,隐约感觉得到她紧张急促的脉动逐渐趋于稳定缓和,莫名所以,他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之情。 他正想开口询问,但紧跟着孙弄月身后而来的费栩那双下流猥琐的目光在在说明了一切。 懊死!她怎么会落入费栩的手中?郑子禹心中暗暗诅咒着。 “相公!”孙弄月欣喜的叫唤,教所有在场者登时傻了眼。当然,也包括郑子禹本人在内。 不过,惊愕归惊愕,他仍是未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一如往常的严峻表情——他在意会出她的用心之后,也顺应她的即兴演出,十分自然地搂住了她。 多么机智灵巧的女孩,在这危急之时,她竟如此兰心蕙质地为他现处状况设想,真不简单! 费栩无法置信地望着眼前相拥的男女,居然这么巧!他心中开始懊恼悔恨不已。 “她——真是你……”费栩仍不甘心地想寻求真确、肯定的答案。 “禀少爷,她是属下的内人。”郑子禹拱手作揖的同时,孙弄月顺势躲到他身后。 费栩冒起了无名火,气愤到手的小美人儿居然就此落空!她甚至连一点甜头都尚未尝到,就平空多出了一个碍事者,他怎会甘心? “那——既然她人都在这里了,就让我这个当主人的好好招待一番吧!这也是应该的,你说是吧?”费栩自是不愿放手。他耐住性子暗示郑子禹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子禹感觉到身后的人儿抱得他更紧了,他冷冷地开口: “不必了。” 他知道这句话伴随而来的后果,混进费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然清楚费栩脑筋里打什么主意,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何种‘下场’——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即使任务失败也绝不能泄露身份,否则只有徒增城主的麻烦罢了。卧底一旦被揭穿,扯出了钜龙城等相关的蛛丝马迹,事情发展只会更加复杂而已。 “放肆!”费栩藉题发挥,想乘机整治这个教他无法得逞的小小侍卫。“竟敢如此无礼!来人!把他抓起来,打他们五十重棍,给我好好教训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如此倨傲无礼。” 孙弄月毕竟还是太单纯,她没想到情况会急转直下变成如此。费栩摆明是欲加之罪,但追根究底仍是她害了他。 “别打我夫君。”她挡到郑子禹身前,脸上毫无畏惧之色。“要打就冲着我来好了,我愿为他代为受过。”麻烦是她惹出来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代罪羔羊。 “娘子,听话!别强出头。”郑子禹强烈警告意味的眼神盯着孙弄月,以柔声却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呀!”费栩炉火冲天地看着他们,讪笑讥讽道:“我听说恩爱夫妻都是患难与共,今天本公子倒想见识见识,来人哪!把他们两个都给我抓起来,重重的打,打满五十重棍为止……”费栩狂笑不已,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被押进牢里稳固的木笼中,胸口的鸟气顿时消去不少。 费栩一下令,几名高壮的家丁毫不留情地开始挥棍,郑子禹当然不容孙弄月受到丝毫的伤害,他将她揣入自己宽大的怀抱中,以自己的身躯挡下棍棍无情且沉重的刑罚。 “你——”孙弄月因他周密的保护错愕怔忡住了。他将她压在身下使她动弹不得,但也因为如此使她完全免于重棍加身,她因他义无反顾的举动深深动容,他……竟是如此维护她! 每一棍都结实地落在他的背上,这皮肉疼痛难当自是毋须多言,所幸郑子禹长年累月所练就下来的强健体魄对这区区刑罚还挨得过去,但望着身下的她担忧万分的小脸,忍住痛楚,他勉强自己挤出一丝笑意。 “别担心。”他安慰她。 总算,漫长磨人的刑罚终于结束,费栩命人开了牢庞,在看到郑子禹不支倒地而称足心意之后,才率众家丁扬长而去。 在终于等到四下无人之后,郑子禹才忍着背伤吃紧的疼,缓缓地起了身;起身时,身子还有些微摇摇欲坠。 孙弄月扶住他,望着他背部血迹斑斑的伤痕,不禁红了双眼,既是内疚又是心疼道: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强忍住哽咽的哭声,她关切地问:“你撑得住吗?” “不要紧的,我还挺得住,别担心。”郑子禹明白她的歉疚心情,迳自运功调息,“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来,抱住我。”眉宇间明显可见的痛楚神情虽表露无遗,但他仍刻意忽视背上的噬疼,注意着四下的动静。 孙弄月不再赘言,依他所说的紧抱住他,接着感觉到地纵身一跃,轻松地离开了费府内院。 饼了片刻光景,在郑子禹借力使力的轻功飞纵之后,两人双双在城郊外的一间小竹屋前落脚。 察觉出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倏然停止,孙弄月将紧埋在郑子禹胸膛里的小脸抬起。望着他的瞳眸中,有着紧张后的兴奋与好奇;她不明白,有反抗能力的他根本就犯不着逆来顺受,但—— “刚才你明明可以反抗或先行离开,不需要忍受他们这么可恶的对待……他们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你的对手。”她道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要任由他们打你呢?” “费栩不过是想出出气罢了,我若是不顺他的意,恐怕事情只会愈闹愈大。这次的任务失败也就算了,倘若我沉不住气而出手了,这样我的身份一定会暴光的,我只是不想再增加是非而已。费祝那老头虽然蠢笨了些,但他的细心还是不可忽视,懂吗?”他轻描淡写解释着,心知冰雪聪明的孙弄月能够了解。 “你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性命。”她道出自己的见解,有些不以为然和——心疼? “你是指方才的刑打吧?”他淡然飘忽的笑意不易察觉,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又何妨?总之死不了,我习武不止一年半载,这点伤尚挨得住。” 意思就是他不在乎,而孙弄月相当不认同郑了禹如此无所谓的态度。 “你不可以这么轻贱自己的生命,身子是你的,你该珍惜!”她斥道,语气不自主地扬起。 “多事!”郑子禹撇开脸,也撇开对于她关心他的感动——他受不起她纡尊降贵的真挚关怀。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落在郑子禹的左脸上。 他瞪视着她——那是当然! “这就是你对你救命恩人的报答?”语气是恼火的。 “谁叫你嫌我多事!”她亦不甘示弱。“姓郑的,我是把你当朋友看待,否则你的死活干我屁事!”她已顾不得秀气文雅。他比驴子还顽固,她只能以粗鲁的方式劝待。“如果你也认我这个朋友的话,拜托你爱惜一下自己,就算为了我,我喜欢看到你在我面前碍眼的活动,行不行?” 她的话教他心头一阵暖意。 “那你呢?我看你也不很爱惜自己,否则怎么会落入费栩手中?”他的话像鞭子一样犀利用。 “这种情形我是第一次碰到,以后我不敢再私自出城了。”她心虚地垂下头。“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样?我知道你到底还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是不是?我身你道歉嘛!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即使是讨好的笑容,她仍是美得令人目眩。 他气恼自己为何对她总是有种投降的感觉。 “算了。”他淡淡回答。 “你知道吗?我原本对你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可是在见了你之后,才彻底扭转了对你的看法,我觉得你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好人,而且到现在我仍然这么认为呢!” 她简单地坦言出对他深藏在心中的感觉,那分直言不讳的大方态度,以及没有掺杂任何男女间暧昧的情愫成份,教郑子禹无法对她设下心防。对他而言,孙弄月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女人。 “过奖了。”他明白那些话是她诚挚的个人观感和纯粹发自内心的赞言,并无它意。 她太单纯,却不是全然的毫无心机!他看得出来,她只是对男女之间情爱的体认尚未觉醒罢了,不过就目前来说,她的友谊虽真心且热忱,却无法令他自在地视 而不见或爽快接受。这心火一旦点燃,要吹灭又谈何容易?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他是否应该庆幸她的不识愁滋味?以身份而言,按道理说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会产生交集,但她却轻易地进驻入他孤寂已久的心头……非常残酷的事实! 不容他再多想,她轻扯了扯他的手臂,忧心忡忡地说: “你的伤——怎么办?”即使他的行动还能自若,但她仍无法忽视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渍,毕竟……这伤是因她而起、她无法等闲视之。 “不碍事的,竹屋里有草药,你先进去歇着吧,我上完药会在门口守着,你安心地睡,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城。”惊觉到自己和她逐渐自然的亲密气氛,有违一个姑娘家的清白之嫌,郑子禹恢复往常的漠然神情。 不过,孙弄月的执拗性子也不容小觑。 “你的伤全部在背上,我帮你敷药。不准你拒绝我!”她的眼神闪动着坚决的光采。 “你要知道,我这是顾及你的清白和名节——” “我不管!反正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又不会有人知道!”她霸道的声音突然放柔了:“好不好嘛?你明知道我心里很愧疚、就算是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可以吗?”她软硬兼施,说之以理的央求。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他将抓好的药草捣成泥状,然后交给她。“我去提水,你等会儿。” “让我去好不好?”她希望自己能多少帮他一些忙。“那口井离门口没有多远,这点小事我又不是不会做,你就坐在那儿等,我去提水很快回来帮你清理伤口。”她满是乞求的目光。 “去吧!”他没有阻止,目送她飞奔而去的身影,不经意地笑了。 甭男寡女共处一室,虽为逾矩的极佳时机,但由于郑子禹一向自律甚严,加上孙弄月未识思春情怀,所以…… “郑子禹,你的体格真好看!是不是练武之人的身材都像你这样?”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般的惊喜,孙弄月手拿了一块沾湿的麻布轻柔小心地拭着郑子禹背部脏污的血痕时,一面欣赏他上身结实的肌肉线条,兀自开心得哇哇大叫。 郑子禹没有答话,只是沉默。 “是不是我手劲太重,所以你疼得说不出话来?”见他不语,她盯着他的脸,一脸天真地问。 “不是。” “那就好。”听了他的回答,她安心多了:“告诉你喔,我小时候本来也想习武的,可是练功夫好辛苦,而且我怕摔又怕疼,所以最后只好作罢,不过弹琴和画画可是我的专长——不如这样吧!澳天我画一幅你的画像送你,如何?”她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画起来也有成就感!嗯……我还没有画过男子的个人画像呢!我娘说女孩子家画些花花草草和自画像就够了,可是真的好无聊喔!有时候我也会帮那些丫头们画她们的画像,他们都好高兴呢!你高兴吗,有幸成为我画下之人?”她兀自甜甜一笑,忘了自己正在为他敷药的正事。 基于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郑子禹明知两人此刻的接触已是逾矩,即使私心上满是愿意之情,但他仍得顾及她的名节。 面对她的巧笑倩兮和美目盼兮,他只想再继续沉沦下去,可是理智却在地耳边嗡嗡的作祟。气氛不能再如此亲密了,在这暧昧不明的情境中,他怕——自己会情不自禁…… 孙弄月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心情,仍旧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的画作,无视于他的平板回应,更不知此刻他心中正矛盾得挣扎着。 “我在问你话,你怎么都不睬我?”她有些委屈地说着,希望以小可怜的姿态博取他的注意,她偷偷瞄了他几眼。 “睡吧!”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很晚了,我到外边守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避重就轻地匆匆带过:“药不用再敷了,我的伤不碍事。” “郑子禹,你不要到门外去睡好不好?留我单独一个人在这空洞洞的屋子里我会害怕,拜托,就算陪我嘛,外边风大,容易着凉,屋内总是较暖些……我晓得你要避嫌,那好,我配合到底,只要咱们彼此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就好了,不需要那么生分见外,你说是吧?”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瞅着他,企图挑起他的同情之心。 “你到底懂不懂何谓庄重?不是我要避嫌,而是你要知道自己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不能违反习俗规范的种种禁忌,要时时刻刻保持洁身自爱和清白无尘的自觉,我这么做是为你着想!”没被她的可怜相所蒙骗,他几乎是怒斥的口吻。 “我们之间又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需要顾虑太多,行得端、坐得正,难道还怕人说闲话不成?况且这里又没有第三者且“郑子禹,我以为你这人爽快,没想到你比我还拘泥,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有哪里不够庄重了?”她自认光明坦荡、问心无愧:“说呀!” “算了,跟你争也是多余。”她自成道理,他还能如何?当然只有认栽的分。 其实,他若不是打内心底处心疼她单独处在陌生的屋子里会因害怕而睡不着,所以才决定留下来陪她,否则以他一向不甩女人的性子而言,又岂会有认栽之理? 在他的思考逻辑里面,一个女孩子家不应如此的恣意妄为,即使她的本质和动机清白无瑕,仍是太放肆了,虽说他自己也不是喜拘泥于传统礼教之人,但——狂放不羁的言行举止出自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且还是个千金秀,似乎更不合宜了!但不知为何故,如她这般的不合宜,竟令他产生某种截然不同的奇异感受,很不可思议! 此时,称足了心意的孙弄月,怡然自得地躺在竹子搭起的床上,安然入梦。 而郑子禹选择在靠近门的位置就地而坐,保持半清醒的意识假寐而眠。 这一夜,两人相安无事到天明。 明朗的晴空,清新的绿野,潺潺的溪涧,和煦的微风,好一幅山明水秀的风平景致。 只可惜置身在其中的两人均无心于此,虽为同行,但他们俩却是一前一后地走着,间隔有好一段距离。而走在后头的那名娇小女子,似是极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张红艳艳的小嘴噘得老高,脚步也有意拖得懒慢。 “郑子禹,你的伤好些了吗?别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孙弄月跟在郑子禹的身后,沮丧地远望他那喜怒不形于色的侧脸,似有所求地嚷问。 走在前头的高大男子总算停下了脚步,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回头望住她,扬起墨黑的如剑眉峰,似笑非笑道: “有话就直说吧,别吞吞吐吐。”语气中有浓厚的揶揄成分:“孙大秀?” 郑子禹当然清楚这小妮子一路上眉出不穷的花招和一堆温吞借口等推托之辞的最终企图是什么,教他讶异的只是她居然能够憋忍这么久才开口,不太像她! 瞧!她此时仍是面有难色,顾左右而言它地迥避—— “我不喜欢你叫我孙大秀,那称呼好生疏!”她不知该如何将主题搬出来:“你也叫我月儿吧!爹娘都这么叫我,听了也顺耳些。” 他明白她的畏惧心理,却也不直截了当点破。 “好吧!月儿,你想说什么?直言无妨。”叹口气,他决定牵就她。 她闪烁的目光瞄了他几眼,不敢正视,心虚且不确定地问: “我可不可以晚几天再回城?”她像小媳妇似的口吻,楚楚可怜的细声央求,总算道出她的企图。 “不行。”他毫无转圜余地告诉她:“你失踪的消息,城主一定早已知悉了,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回去请罪吧!” “可是爹爹一定会重重罚我的!郑子禹,我不敢回去啦!”她苦着一张脸哀声叹气,宛如孙定山是凶神恶煞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处罚是理所当然,月儿,城主自有定夺。”虽然心疼,但她毕竟仍是城主的女儿,而他身为下属,只有秉公处理,这是不变的原则。 “听话!否则你再晚些回去,依我之见,城主恐怕只会罚得更重,不会减轻。”这是实话,并不是恐吓威胁的夸大之辞。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是很怕———”一想到父亲铁青的面孔,她就心有余悸,忍不住回想起从前的可怕经验…… 小时候她虽称不上是文静乖巧,但也不至于刁钻蛮横,只不过是贪玩了些、好奇心重了些,基本上,她还是个好孩子——她自己是这么认为啦!何况娘也是称赞过她。 爹爹的严厉,她是见识过的,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她不知轻重的直接顶嘴,结果被押进密室里关了一整天,完全不给进食,出来的时候全身无力虚软,直教娘见了心疼得哭红了眼睛。 这次溜出城捅了个这么大的楼子,她简直不敢想像此番回去之后的结果…… “郑子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选饼爹的处罚?”孙弄月苦恼地问他,带着讨价还价的意味。 “我不以为城主是个可以敷衍的人。”他谈谈阵述着自己的看法。 “说的也是。”她该认分,没得逃避的。 这下她真的玩完了!除非嫁人,以后她不仅别想出城,恐怕只能锁死在深闺中抚琴绘画,了不起玩玩女红……喔哦!天可怜见! “别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城主并没那么可怕,他到底是你爹。”他安慰她。 “就因为他是我爹,所以我可以想见未来我的生活会有多么悲惨了。” 她苦哈哈的模样相当逗趣。郑子禹的唇边忍不住泛出一丝笑意。 “喂!你真不够朋友,我的痛苦居然能使你快乐?郑子禹,你没有人性!”她申吟出声,状似痛苦。 面对她夸张的感叹挖苦,他的笑意更形扩大,到最后终于忍俊不住,放任自己的情绪大笑出声。 “哈……” “郑子禹,你太过分了吧?”孙大秀不悦地瞪着他极少出现的笑颜,心中暗暗诧异他的笑容竟是如此迷人好看。 好吧!算她交友不慎,孙弄月自认倒楣地思忖着。不过他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居然会令她觉得自己的牺牲值得?真是怪哉怪哉! 没有多去深思自己为问会产生这个奇怪念头的原因,她趋身向前,恶声的颐指气使: “你别净是笑,郑子禹!救人要救到底,你自己看着办!总上,你要帮我就是了。” 他敛去了笑意,专注地凝睇着她。 他突兀的神情转变令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她在他摄人心魂的目光下,一颗心竟不自主地漏跳好几拍。 孙弄月感受着他魅力无边的力量正向她席卷而来——那是一种几乎伸手可及的力量,一种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仿佛即将迸发而出似的…… 理不清这难解的情感迷雾,孙弄月深深地感到困惑了! 这一切到底是何时发生的?刚才明明还好好的不是吗?怎么才一眨眼的时间就全变了样?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释怀?这就是爱恋吗? 望着她那双盛满迷惘与仓皇的明丽眸子,和一脸无助的娇柔神情,郑子禹胸口一窒,强烈的和激情取代向来无感的心灵,他的眼色变得深不可测,温柔且黝黯。 “月儿……”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暗哑。 孙弄月心慌意乱不已,想也没想地伸出双手,蒙住郑子禹的双眼,而整个身子也顺势扑在他的身上。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奇怪……”她轻颤的身子窝在他的怀中:“我的心跳得好厉害!” 他轻柔地拉下她的双手,将温暖厚实的大手包住她纤柔细致的小手,不发一语,只是含情脉脉地凝注着她。 “郑子禹,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上你了?”她软软地问,对于男女之间的奇妙感觉仍有些懵懵懂懂,不知所措。 她天真的问题再度令他失笑。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她月兑口而出,并开心地腻在他的胸怀中,汲取他独特的男性气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相拥的两人沉醉在彼此的温暖中,莫名的依恋情愫使两个人的心灵更加亲昵,蜜意柔情的浪漫飘散在静谧的空气里,仿佛下了魔咒般的扣人心弦…… 良久之后,理智一点一滴地流回郑子禹的脑海中,他猛然推开她,睽违已久的冷然神情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抱歉,冒犯了你。”他疏远的道歉教孙弄月怅然若失,但令她心情更加沉重的是他客套和过度有礼的态度。 她原是有些期待的,虽然不清楚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但——她希望继续下去,她想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停下来呢?她心里有些懊恼。 “走吧!”郑子禹的冷淡令她心惊。 “为什么?”好奇怪,为什么会心酸酸的?没道理呀! 他没看她,却听出了她的伤感。 “这是不合宜的。”他简洁地回答。 “我不走了,除非你肯继续你——”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说下去。”面对她不自觉的心许,他必须把持住自己的渴望,才不至于再度失控。 “算了。”她沮丧地低下头,放弃了心中的奇怪挣扎,有些失魂落魄。 “别再私自出城,危险!”他淡淡地说,语气中有着不容错辨的疏远及保留:“下回可不一定再有人能出面救你!”他明白她沮丧为何,却不愿正视,装作浑然不知。 同样的错误还不至于再犯第二次,她当然不可能再单独出城。孙弄月突然间非常讨厌郑子禹以这种对小孩的态度待她,非常! “你少管我!”她赌气地一哼。 她好气他那一脸若无其事的冷然,仿佛全天下没有任何事足以撼动他的心。就算是愤世嫉俗也得有个限度,他怎能在发生刚才那令人心颤的情感流露后才以无情的冰冷态度拒绝她接近他的世界?若不是剧烈的心跳声仍反应着方才他对她的冲击,她还以为这一切全是自己的幻想在作祟! 他……太可恶了! 孙弄月愈想愈气,粗鲁地大步走着,朝他吼道: “回城啦!你不是巴不得我这个大麻烦被处罚,好补偿你身上那些子虚乌有的伤吗?”她这是欲加之罪,但郑子禹却喊不得冤。 他无话可说,错在他,是他的行为失控在先,不能怪她喜怒无常的善变与无理的发泄。 没有多加辩驳,他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强抑心中的波涛汹涌,继续护送着他理所当然的‘责任’回城。 唉重,他此刻的心情—— 天晓得! 第三章 ‘擅自出城’这项罪名,使孙弄月得到被关进密室禁食的惩罚,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被父亲责罚。与前次不同的差别是增加了天数,她必须接受这为期三日的惩戒,即使她的娘亲为她这个不肖女苦苦求情也宣告无效。 职责所在,郑子禹自是巨细靡遗地将大致详情禀告孙定山,当然,那段疗伤及她在归途中不愿回城的小插曲,他有意地省略了。 在黑压压不见天日的窄小密室里,衬着她饥肠辘辘的空月复声响,孙弄月苍白虚月兑地瘫倒在木榻上,整人只觉晕眩软弱得昏昏欲睡。 这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二天晚上。 第一天刚被关进来时,她只是怕黑,饥饿虽然强烈,但勉强还可以忍受,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下饥渴难耐的痛苦感觉占据了她所有意识…… 不,不是所有,隐隐约约的,脑海中仍不自主地泛出一张淡漠冷峻的脸——郑子禹的脸! 都这种节骨眼了,她不该想起那个既该死又可恶的臭男人才对——即使他救过她! “好饿……水……我要喝水……”她哑着声音申吟,某种程度上的错觉让她以 为自己会因此而死去。 恐惧已不再,重要的是前胸贴后背的饥渴交加,才是她此刻最要命的感觉。 才饿个两天,她已经消受不了了,更何况是城外那些穷苦人家,一遇荒灾何止三日不曾进食?她真的可以体会饥民那潦倒的疾苦生活,的确是生不如死,反观她衣食无虞的宽裕度日,还人在福中不知福地老闯祸,真是太不应该了!枉费了多年来所受的谆谆教诲和万般呵护! 人不仅要知足常乐,还要懂得知福惜福。 爹爹的惩戒方式虽然严厉,但用心之深,灵巧如她是能够体会得出来的,口头上即使免不了埋怨,心里头仍是领悟且接受的。 正当她虚软无力的时候,阵阵烤鸡的香味飘进她的嗅觉范围内,她精神倏然一振,抖擞地,榻上腾起而坐。 密室的门静悄悄地开启,完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的诡异,教孙弄月了解来者是在违反命令的前提下来‘探望’她的。 会是谁呢?爹爹的命令从来没有人胆敢阳奉阴违的呀!就连疼她如心肝宝贝的娘也不例外,而那些下人就更不用说了——除去那水性杨花的二娘为贪图享乐而暗度陈仓不算。帮她不啻是捻虎须的行为,这等认知早在她九岁那年就彻底领教过了!在钜龙城内,父亲的话好比圣旨,他的威严是绝对的。 有谁肯甘愿为她挺而走险?她对这大胆冒险的行为无法置信! 会——是他吗? 郑子禹?可能吗? 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立回答着,但很快被抹掉。 不可能! 〈使她很希望是的。 那股诱人的香味对她嗅觉的刺激益加强烈,然后,她看清了来者何人—— 真的是他! 那震惊的感动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的,她双眸迷迷蒙蒙紧瞅着眼前的男子。 他到底还是心疼她的,她知道,虽然他从不形于外! “别说话,这鹌鹑是刚烤好的,趁热吃了吧!”郑子禹温柔地盯着她苍白的小脸,透着明显关爱的语气说。 、饿的现实凌驾了所有淑女矜持与教养,接过那只香喷喷、油滋滋的金黄色烤鹌鹑,孙弄月一点也不淑女的大啖特啖起来。 “吃慢点,喝口水,别噎着了。”轻拍拍她的背,他递上一杯水喂她喝下。 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揪紧了他的心。就是这分持续两日的酸楚教他按捺不住,罔顾理智的反对声音,他硬是冲动地来到这里。 打从她被关进去开始,他便牵牵念念她的一切,想着她挨饿的痛苦、想着她因恐惧而哭泣的情形……终于他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不仅忍受不了她被人欺凌,甚至也受不了有丝毫的折腾加诸于她身上,老天,他真是走火入魔了,竟是如此无可救药的心疼且痴迷着这个小妮子!他真的认栽了! 终于,孙弄月心满意足地祭完了五脏庙,舒舒服服地偎进郑子禹的怀里,望着他惯有的平板神情。 “我该走了。”虽贪恋和她的小小温存,但谨慎仍是他的本能。 “别走,陪我好吗?”他没有推开她主动的亲近,在某种程度和意义上,这样的进展令她欣喜。 叹了口气,没有反对,也没有允许,他只是不作声。 孙弄月就当是默许,眉开眼笑:“你来,我真的好开心。” 郑子禹没有发觉自己目光盈满纵容,他顺其自然地搂住了她,一颗放任的心随波逐撩翠徉飘荡。 他不想挣扎了,这分温情是他内心深处渴盼以久的梦想,去他的理智!去他的身分以及狗屁阶级!他只是想和他的月儿长长久久厮守终生,她是他命中注定的伴侣,他认定了q生只有她才能使他快乐了! 一直以为情感早已变得麻木不仁、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尽他未了的责任与恩情,若非她冒失地闯入了他尘封的心灵,硬是迫得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真正的想望,恐怕他现在仍如以往般一丝不苟且平板地日复一日过下去,至死方休。 “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孙弄月见他又再度静默,一派天真地问。 “没什么。”他觉得没什么可说,摇头置否。 ←他不愿多言,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转个话题问: “那介意我了解有关于你以前的事吗?我想听你说。”她期待他肯娓娓道来。“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勉强你。” 但言下之意仍是渴望,那恳求之情在她小脸上显而易见。 郑子禹望着她,神情淡然。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的本名叫郑远祈,你口中的允叔就是我的养父,至于亲生父母则不详,但可以确定的是身分——根据我自己的推论,大概是低贱阶级的奴隶吧!”仿佛在叙述一件和他不相干的事似的,他的目光悠远,无怨也无恨。“生活是苦了好些年,从小苞着养父到处东飘西荡地讨生活,直到城主收留了我们父子才得以安定温饱地过下去,而郑远祈这个名字也是从那时候才变成郑子禹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毫无谋生能力,又被强权欺压的时候,不堪的遭遇是在所难免。”他说得云淡风轻:“环境现实,人心更现实!世事便是如此,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我曾有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内心充斥着愤世嫉俗的挣扎,之后,学会了冷眼看待,说恨吗?曾有过,但那种情感没有建树,也许对自己真会有很大的改变,不过,必须付出的代价相当高,不值得!” 不须点点滴滴全尽诉于言语中,慧黠的孙弄月就可以了解那道无形的深刻伤痕是怎样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我想叫你‘远祈’可以吗?”她柔声询问。白皙的纤纤小手抚着郑子禹的前襟,透过衣料感受他强健的胸膛,温馨的一刻,他们分享着彼此体温传来的暖意。 “你喜欢就唤吧!”他叹息。 “远祈,我想过了,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你呢?除了关心,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孙弄月神情认真。 “你以为我会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她的青涩再度令他失笑,却也莫可奈何。 “那……你的意思是——”她又惊又喜,更加使劲地搂住他,咯咯笑了起来,因缠绕于心的情愫得偿着落。 “月儿……”她银铃般的悦耳笑声听得他心里一阵热流汹涌,他暗哑地低唤她。 “嗯?”她仰起头来,以为他有话要说,未料这一望,目光笔直地撞进他深幽莫测的寒星黑瞳里。 孙弄月尚未从呆楞中清醒,郑子禹的唇便直直地盖了下来,热烈狂炙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并加深吸吮交缠,欲罢不能。 孙弄月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酥软,她本能地将双手攀在他的颈项上,感觉一股红毒毒的火焰由脚底往身上燃烧,奇异的热彷若醉酒似的,轻飘飘得令人想沉醉,老天!这感觉美好得乱七八糟!她好想再继续沉沦下去,他——可有与她相同的感觉? 良久,他放开了她,望着她的眼神更加幽黯深沉了。 在他热力逼人的注视下,孙弄月双颊酡红加深,发窘的俏脸别有一番风情韵味。 “月儿,我必须走了。”佳人至爱当前,他非圣人,岂能凡心不动?正因如此,保持距离以杜绝遐思才是上策。 “你不会突然不理我了吧?”她怕他又恢复他惯有的淡漠神色,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那可不行!她好不容易才能‘亲近’他呢!怎么可以再倒走回去?她好喜欢和他‘相濡以沫’呢! 看穿她的心思,他笑了:“你不是要我做你的笔下之人?等你的好消息。”是似承诺的言语。 孙弄月的紧张神情明显放松了。 郑子禹湮灭了他来过的证据之后,往窄小的门走去。 “远祈?”她迟疑地唤住他。 郑子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我只是想——再——”孙弄月有些羞涩,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堪称放荡,但她仍是跑上前去。踮起肢尖,她用力地啄一下他的唇:“这样!” 得逞之后笑盈盈地搂住他,一会儿才又放开。 郑子禹因她亲昵的举止差点‘冲动’起来。所幸,他向来自傲的自律特质适时地解了围。依依不舍地将密室的锁重归回原位,然后,才不着痕迹地离去。 丑时已过,天色即将露白。 孙定山五十大寿的庆宴,钜龙城上下莫不喜气洋洋地张罗着各项贺寿事宜,每个人忙里忙外,各司其职,好不热闹。 身为孙定山正室夫人孙李玉珊,和总管事郑允,则是最为忙碌和重要的两位灵魂人物,不仅要指挥打点庆宴上大大小小的事项,以及慎重拟订宴客名单,还得花足心思安排精采的表演节目以博取孙定山的欢心和挣得光鲜颜面。 而孙弄月因母亲分身乏术,无法时时追问她的行踪,倒是落了个轻松悠闲,好不自在。但侍女小兰显然是领了命令,总是如影随形地紧跟在她身恻,是为美中不足的扫兴点了。 好不容易,在她假以各种名目下,终于支开了小兰,获得独处的宁静时光,她悄悄地溜出了深闺。 惬意地倚坐在荫凉的老树底下,端详着已完成的画作,孙弄月细想密室那晚和郑子禹亲密相偎的点点滴滴,一股甜蜜的喜悦情怀冲刷过心版。她真是愈来愈喜欢他了呢!而这种‘喜欢’,是愿意与他长相厮守的喜欢……远祈他会明白她的心意吗?孙弄月有些出神地冥想着。 渴望见他的心情,也只能寄情于画中之人聊慰相思了。轻盈的陶片上彩绘那栩栩如生的心上人,他此刻的心情是否也和她相同呢?她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他…… 午后的阳光是温煦的、宜人的,清新的微风轻拂而过,青草树叶的气息包围着她,慵懒的适意一阵阵向她袭来,那是一种完全舒服的境界。 可惜天公不作美,硬是不让她如愿以偿地置身其中,找个人来破坏她的兴致。 “秀!秀!”侍女小兰远远的呼唤声破坏了所有美好的宁静之感,她气喘吁吁地奔向她的主子,一副深怕跟丢了的惶恐与紧张。 “别老跟着我,烦哪!”孙弄月着实气恼。没错!她是有不良纪录,但她已承诺过不再私自出城了嘛!一言九鼎,为什么没有人肯信她呢?甚至连娘亲都命人对她严加看守,喏!小兰就是其中之一。 “夫人交代我要跟紧秀,若有状况唯我是问呢!弄月秀,我不想吃板子,所以,只有请你多忍耐忍耐了。”小兰呐呐地说,也清楚自己的存在坏了主子的兴头。 “放心好了,不会有状况的。”她像是保证似的安慰小兰,也试着让自己的焦躁心情随之缓和。 “可是,万一……”那小兰没察觉出主子的神色有异,仍不知死活地忧心忡忡。 “我说过我不会再独自出城!不会就是不会,没有可是,没有万一,听到没有?”她没好气地低吼。 小兰总算识相地噤声,没胆再去惹主子生气,她点点头,乖乖地退到孙弄月身后。 “哼!”大好心情全给弄拧了,孙弄月小心翼翼地保护揣在怀中的陶片,准备回房去。 “秀,你陶片上画的可是允叔的养子郑子禹?”小兰方才匆匆瞄到了一眼,她好奇地问。 “没错。” “可以让奴才看看吗?”事实上,她想向弄月秀讨要这画像来收藏。郑子禹迷人的仪表早已印在她的脑海中,吹乱她心中一池春水,这弄月秀的绘画之巧妙已是无庸置疑,那画铁定能抓得住他的神韵,更何况,弄月秀和郑子禹有过单独相处的经验,所以画像绝对是值得期待之作。 孙弄月看出小兰强烈渴求的双眸,虽然她没有明说,心中却不觉醋海翻腾,大有变为海难之危机。可她向来对下人和颜悦色惯了,也不喜太拘泥于礼数,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强抑下不悦,她将陶片平摊在小兰面前。 “评评看,画得如何?”为不使小兰心生疑窦,孙弄月含糊地解释有此画产生的动机:“人家郑子禹好歹也是救了我,所以我前思后想,决定绘制画像赠他,聊表感谢之意。喏!你瞧我画得如何?”她的解释不但将送画的缘由合理化,也拐个弯粉碎了小兰原先的企图心。 “嗯。”心中明显的怅惘与可惜。“秀真不愧为绘画奇葩!” 说起这绘画奇葩的称号,是多年前孙定山偶然瞥见孙弄月的随兴之作所月兑口而出的赞言,当时还有不少人津津乐道呢!但孙弄月自己的反应则是平淡得很,丝毫不显得沾沾自喜。她不是谦虚,只因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自己在城内或许真是技高一筹,无人能出其右,但天下之大,高人比比皆是,而自己的区区小成就,并不足挂齿。侍女小兰当然明白主子的心态及想法,但巴结早已成了一种习性,她就是擅长拣好听的话来说,倒也从不曾心存恶意来着。 “什么奇不奇葩,那称号省了,我担不起,别老提出来,惹心烦!”孙弄月不以为意,又道:“就这画平心而论,你认为送出去体面吗?”她怕小兰那谄媚习惯,换别种方式问。 “那是当然!秀,你的画工细致,色彩鲜活,又抓对了感觉,能不体面吗?”理所当然的语气。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作假。 “感觉?”再深入探究。 “是啊,秀,那郑子禹冷硬的气质全给你画了出来呢!”小兰说出心底话。 “是吗?”模棱两可的试探,但她听到了想听的回答。 “秀,也许奴才我不懂得品画赏画,自然不会分辨匠气与否,或其它之类的东西,但神韵是骗不了人的,书里的线条细腻,神韵风采更是惟妙惟肖,逼真极了。”小兰如是说,目光又再度浮现出羞涩难掩的恋慕之情。 孙弄月不再赘言,转身就走。 说不上是为什么,只要一知道有许多女人以爱慕的心情谈论他,甚至以恋恋不舍的目光追随他,她的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掺杂着愤怒、妒嫉和不是滋味的感受。 一直以来都认为感情是不能和其他人分享的东西,尤其爱情更是。或许真是她太贪心,占有欲太强烈,但她压根儿也不想改变这个想法。在看惯了父亲视妻妾如附属品般的现实之后,决定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勇敢追求的念头就更加根深蒂固、坚定不移了。如果每个女人想嫁得荣华富贵,过着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就必须忍受永无止境的空虚寂寞并付出无怨无悔的代价,那她情愿嫁给一无所有的平凡男子;粗茶淡饭也罢,总之,只要能和自己所爱之人安贫乐道地携手相伴过一生,她都会觉得那是一种幸福。母亲长年独守空闺已是最好的借镜,正室只如何?没错,也许在身分上,娘是备受尊敬,但责任的落实却是相对的,娘为了这个大家族,比妾室辛苦不知几倍,最后却落了个顾影自怜的唏嘘感叹,只能将心寄托在女儿身 上,但她迟早都是要嫁人的,那娘在忙得一身疲累之后,所能面对的又是什么?闺房冷凄凄的悲哀?生活过得是锦衣玉食,但得不到夫君一丝关注,这又有何幸福可言?所以她宁可驳斥传统观念,不使其加诸于己身,也不愿从原来的牢笼跳至另一个牢笼中,那只是更加突显出自己的愚昧无知罢了。 蠢事还是少做为妙!不是她喜悖逆现下的社会固有习俗,而是成长的环境造就她看清这枷锁可能成就的悲剧。乐天派如她,当然不会任自己往死胡同里跳,她不过是想让自己有所选择罢了——虽说女人有得选择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娘亲的苦闷她看在眼里、放在心底,够了!她这个做女儿的绝不重蹈娘亲的覆辙! 翻腾的思绪使她不自觉地走着,连经过了房门口仍不见停下脚步。 “秀,秀!你要走去哪儿?不是要回房吗?”小兰在孙弄月身后唤道。 “嘎?喔……我走过头了。”她回过神,转身瞪着门说。 “秀,你有心事?”小兰察觉出主子的异状。 “没……没有啦!别害猜。怎么这么问?”孙弄月困窘地含糊其辞,诧异自己的心思竟如此明显,不像某人——唉,又想起他了。 “秀?”见她又出神:“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她找借口搪塞。“别再烦我!” 累?真不是个好借口啊!小兰若有所思地笑了。 “是。”睑色她还会看,又不是不要命了。再惹秀发飙,倒楣的可是自己,想想还是保持三缄其口较为妥当。 弄月秀——其实她不摆架子的,只是脾气来时威仪自然天生,毕竟是城主的女儿,骨子里总免不了有些相像的特质。 不过,秀自从在密室关了三天被放出来之后,似乎大大的改变了。虽然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以她跟在秀身边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她,秀真的是有所不同了…… “嬷嬷,东西带来了吗?”姜玉仙妖娆婀娜,身姿款摆走向一名老妪。 “带来了。”只见那身形矮胖而佝偻的老妪自怀中掏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二夫人,城主今晚要来吗?”自以为是的询问。 “不,我只是先备着,万一有需要就可以及时使用了。”姜玉仙笑得开怀。 老妪明白地点点头,目光贪婪地问动着:“二夫人,我得再次提醒,分量要斟酌使用,年轻人饮用一整瓶是无妨,但城主年岁已大,不宜过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切记!”老妪特意差人至西南蛮族带回这瓶‘特效’的酒,就是明白二夫人想留住城主对她的宠爱。 “嬷嬷,我明白,不必提醒了。这酒我用过好几次,不生疏!”姜玉仙收下瓷瓶:“下去吧!” 她给老妪的赏赐相当丰厚。 佝偻的老妪退下之后,姜玉仙看着手中的瓷瓶,想起了俊逸伟岸的郑子禹。 这白色小瓷瓶内所装的酒,是以毒蛊酿制,无色无味,加了料的‘ 思及郑子禹饮下此酒后所产生的纵情反应,姜玉仙娇媚万千地笑了。 若非深深迷恋且屈服于郑子禹冷肃的男性魅力,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上这一步。这酒,原只用于孙定山,为了挣得长久宠爱欢心才使用,没想到,因为郑子禹的淡漠疏离,竟逼得她破除先例! 愈是得不到的男人,也就显得愈加特殊不凡,这归咎于人性强烈的占有欲和旺盛的挑战心态所致。 如此说来,姜玉仙也是此道中人。 没办法,谁叫她就是要他呢!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她就下定决心要得到他倾心的目光了!是的,她就是要他这样的一个男人,而她一定会让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称臣的! 她要郑子禹带她远走高飞,和她共度逍遥的后半辈子,两人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生活。 第四章 商朝,是—个重占卜、迷信鬼神的朝代。以龟甲裂纹断吉凶,是为‘观兆’,也是在祭祀祖先后动辄必要的项目。 孙定山在五十大寿欢腾风光的宴请过后,将女儿孙弄月的亲事定了下来,也算完成一椿儿女的终身大事。 他决定的事,一向是说了就算,没有商量和拒绝的余地。 他决定将女儿远嫁西歧,许给姜子牙手下的将领之子为妻;而之所以会有此决定,是因为他料定姬发将来定会讨伐纣王,而且成功地替代其君王地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嫁女儿是—种手段,等于他又多安置了一颗棋子于蚊椽!倘若将来风云一起,兵荒马乱时期到来,他在运筹帷幄上必能更周详计画,确保也稳固钜龙城的安全无虞。 他的用心,孙弄月不了解,但郑子禹非常清楚。长年待在孙定山身旁,为他效命,执行各种艰巨任务,对于他那不择手段的个性,郑子禹早已习以为常,没有震惊不信的讶然,只是难抑心中之痛…… 而后,孙定山命占卜师为女儿的婚事卜了卦,但观兆后显示结果为‘凶’! 钜龙城内得知结果者,莫不震惊万分。 孙弄月本人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她不为占卜结果而忧,更不为异母那些兄弟姐妹们幸灾乐祸的讪笑而愁,甚至面对娘亲的哀声叹气和下人们同情的目光,她也不为此而恼,她在意的是——远祈他作何打算? 她不介意和他私奔,甚至于有些期待他会为地这么做,但——他会吗?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终将选择放弃她,并忠心效命于她的父亲?多可怕的想法! 若真如此……不,那是何其残忍的结果?她受不了这样的心碎结局,说什么她都要博上一搏!和父亲抗衡是不可能的,但她要争取远祈他的毅然决然;为了他们俩的幸福,也为了成全那颗挚爱他的心…… 那陶画——她仍尚未赠予他,他们能见面的机会太少了,有时仅仅匆匆一瞥,且光交流着诉不尽的千言万语,由于碍于身旁的人会起怀疑之心,他们交谈的机会几乎是微乎其微。 他常有要事在身,必须出城处理;而她则有小兰随侍在侧……唉!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虽然不容易。 她近来几乎已没有自由可言,不过她由小兰的口中套出郑远祈在城内时的单独休憩之处,现下她只须想法子溜出监视范围,然后躲进他的私人空间等他归来。见到她,他应该心里也有数,明白她前来所为何事,进而有所表示或说明才对;至少——至少确定了他的想法,无论是好或坏的决定,都强过她一个人孤援无助的胡乱猜测与呆想要来得踏实多了——即使所有的麻烦不能迎刃而解,她仍得试它一试才行! 主意既定,她不该再有所迟疑,迫在眉睫,她得尽快付诸行动才是上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耗了不是吗?距她的‘大喜’之日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再继续耽搁下去,她就只能带着不明不白的心情上花轿远嫁而去,到老到死都沉浸在莫名的憾恨和怨怼里……不,她不愿见自己的下场是如此悲凄,绝不! 孙弄月瞄了瞄杵在身后的侍女小兰,不动声色地说: “小兰,陪我到后花园走走。” 语毕,她快速地起身走出房门口,内心思忖着该如何甩开小兰的监视。 “秀,酉时已过,晚了,请安歇吧!此时到后花园实在不合宜。”紧跟在身后的小兰努力劝着主子。 “我现在心情烦得紧,想出来透透气也不成?怕我失踪吗?放心,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娘告诫我要成熟点,为人妻子必须庄重,言行不可轻率马虎,我会注意的。只是一想到要嫁到遥远的蚊椽,总不免离情依依罢了。小兰,你也要和我一同陪嫁过去,难道没有此等感伤吗?唉,就算是缓缓心情,你就陪我待一会儿吧!”一番动听的感性言辞果真说服了小兰。仿佛也感染了主子的黯然心情,她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默不作声。 孙弄月骗死人不偿命,在心中窃笑不已。 说巧不巧,远远的,孙弄月突然看到郑远祈从走廊匆匆而过,目的地显然是前厅,她想追上前去,但又碍于身旁有个小兰。 不知老天爷是否在冥冥之中有意帮她,还是真有巧合,此时正巧适时地刮起了一阵强风,惹得孙弄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哈啾!” 虽无真正的凉意,但孙弄月灵机一动,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以假乱真的直哆 嗦着,仿佛有多冷以及不适似的反应。 “小兰,你回房拿件罩衫给我。天气虽有些凉,但我还想在这多待一会儿,去 吧g得也给自己加件衣服,免得着凉了。” 小兰果然不疑有它,立即顺从她的吩咐离去。 望着小兰渐行渐远的身影,孙弄月得逞的笑容扩大,提起气,带着刻不容缓的心情,毫不犹豫地轻声细步往前厅方向奔去。 机不可失,不趁此刻,更待何时! 孙弄月仓皇无措和忧心不安的心情,郑子禹岂有不清楚之理! 当初,明知她早晚会被许给同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却仍放任自己的心沉沦下去,所以面对目前的情形,其实也是预料中事;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结果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然而月儿的执着和死心眼如此彰显。这样的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嫁作人妇,决计是不会有幸福可言,未来的悲惨日子几乎可预见。 私奔——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的可行性,只是……骨子里所潜伏的忠诚重义迅速地抹煞掉了这个念头。他的命早已卖给了城主,除非他死、除非城主放逐了他,否则穷尽一生,他都是城主忠心不二的下属。试问一个非自由之躯,又怎能给予所爱之人丝毫的幸福?那不啻是妄想罢了!这等自知之明他还有。郑子禹有些嘲讽地想。 u定的亲事自然是无他置喙的余地,他太了解城主一贯狠烈阴鸷的性格向来是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地僭越和冒犯的,即使是独断独裁、一意孤行的决策,他也容不得有人质疑谏诤,更遑论加以干涉破坏了。长久以来,他从未兴起悖逆城主命令的念头,即使,他的最新任务,就是负责护送城主之女下个月远嫁蚊椽…… 无论内心有多沉重悲痛、有多苦不堪言,除了沉默、除了按捺、除了逃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不以为自己有那分能耐说服城主打破原则,反而唯一有可能的下场是他被赐死……其实想想,被赐死反而来得痛快些不是吗?总比亲手将心爱的女子送入他人的手中好吧?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痛苦,他真能忍受?不,他自己也不知道。 想起待他视如己出的养父,和对他有栽培之恩的城主,郑子禹无法自私地为爱情舍下恩情,纵使获得幸福,他也不能心安! 也许是心中矛盾不已的罪恶感作祟,使他想找养父一叙,好稳定自己游移不定的心思。用些名目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待在城里的这段日子,能控制住想见她的冲动,否则,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按捺多久。 若有所思踱往前厅的郑子禹,在发觉正朝他迎面而来的姜玉仙后,神情更加的冷峻了。漠视于她勾人的带媚目光,仍是一迳的面无表情。 —玉仙以娉婷的身子挡住他的去路,美眸似怨含嗔。 “二夫人,有何吩咐?”公事化的冷淡,却不失恭敬态度——这是身为下属必然的表现。 “你随我来。”饱含深意的语气:“陪我一会儿。” “夫人,恕在下难以从命。入夜了,请早安歇。” “既然清楚我是何等身分,即使是敷衍应付,你都没有推辞的理由,不是吗?”姜玉仙摆出姿态。 郑子禹由上往下睨着她,不发一语,在在表明轻蔑与不屑之心。 “陪我小酌几杯,又有何妨?”姜玉仙激他,表现出不过尔尔的嘲讽语调:“难道你挡不住醇酒美色的诱惑?”哼,她一定要他上勾!让他先入为主认定她想灌醉他。 郑子禹端详着她的表情,并无因她的挑衅言语激起任何情绪波纹。他的酒量向来欲醉不易,被灌醉岂是易事?但,也许是郑子禹近来纷扰的思绪所致,竟忽略她企图心下有着更深一层的。他只看出她不轻易善罢甘休的决心。 无心和她继续牵扯不清。也罢,就草草应付一下,省得她再多纠缠。女人,一向麻烦,他又再度印证这个事实,除了月儿,是的,他的月儿是与众不同的女人……不,是‘女孩’!唉,无端端又想起她了。 随着姜玉仙身后来到隔着她深闺寝室的小厅,郑子禹停住了脚步,站在门边不愿跨进门槛内,他冷冷地看着姜玉仙自作主张地斟满两只酒杯。 “进来坐啊,别跟我客气。”姜玉仙双目盈满笑意,柔媚的语吻道。 “不必了。”他仍是一本初衷的冷淡态度。 “好吧!随你高兴,我不勉强。”她将酒杯递给他:“敬我一杯。” “就一杯。”郑子禹不想多做耽搁,干脆地仰首一饮而尽,将酒杯递还给她。 —玉仙称足心意,静候他的酒精变化反应,嘴边的笑意尽是得意之色。 “属下告退。”郑子禹欲退身离开,却发现全身上下血脉偾张,马上了悟自己因一时不察所饮下的杯中物被动了手脚。 但姜玉仙自是了然酒中之蛊已开始发挥作用,她轻而易举地拉他入厅,轻掩房门。 “你这贱妇!水性杨花至此程度,还要脸不要!”郑子禹怒斥道,欲运功调息体内作祟之蛊,奈何气血奔腾乱窜,燥热感瞬间袭遍全身。 而此时姜玉仙的步步逼近,温香软玉更使得他身不自主地呼吸急促不已。 “很痛苦吗?我可以帮你解除这种痛苦。”她将整个身子偎贴在郑子禹身上。 “无耻!”忍住强烈的,他用力推开她,喘着气瞪视眼前这名临狼虎之年的饥渴女子。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爹爹,你在吗?我是月儿。”语毕,轻掩的门板迅速被推开。 原来,孙弄月跟在郑子禹身后,早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啊!”像是被眼前所见的一幕吓到,孙弄月大惊小敝地轻叫出声。 —玉仙见到孙弄月乍然闯入,倒是处变不惊,她清了清喉咙,以平静不过的亲切声音问道:“弄月,怎么突然想到我这儿来找老爷?有事吗?”说不慌乱是假的,但她仍强自镇定。 “我听说爹爹今晚会在这儿,我有事想找爹爹谈,正好刚在门外听见男人的声音,就以为是爹爹,这才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对不起,二娘,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姜玉仙因心虚而紧张,突然庆幸孙弄月这娃儿的冒失,否则万一进来的是孙定山……咦?“我怎么没听说老爷今晚要来我这儿?”她心中莫名其妙暗忖着,怎么她会不知道这消息? “我也不太清楚,是傍晚时听到侍女们在说,我才知道的。怎么?二娘也不知道吗?啊!那爹爹可能晚一点才会过来,他现在大概还在书房,我去书房找他好了!”她转身作势欲走。 “弄月,等等!”姜玉仙叫住孙弄月。 “二娘,有事吗?”她一脸天真地回过头问:“对了,郑子禹怎么在二娘房里?”她适时提出疑问,收回跨出门槛的脚。 “我有事找他帮忙。”姜玉仙模棱两可解释着,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弄月的反应。 “喔!”孙弄月一派心思单纯状,显面易见相信了这塘塞的理由。没有多加询问或疑心。 —玉仙舒了一口气,庆幸孙弄月的未经人事,否则哪能如此轻易打发。 “郑子禹,你的脸好红喔!不舒服吗?”孙弄月的好奇心思转至郑子禹身上:“我本来也想去找你,顺便一起问一问爹爹关于我要远行嫁到蚊椽的事,既然你身体微恙,那就算了!我自个去就好了,你先回房休息吧!”她表现出时机不巧的可惜之色。 —玉仙听了孙弄月所言胆战心惊,深恐她会在孙定山面前透露出自己的行径,连忙唤道:“弄月,你现在就要去见老爷吗?” “是呀!”孙弄月内心窃笑翻天,清楚二娘欲盖弥彰的心思。 “那你千万别在老爷面前提起在我这儿遇到郑子禹的事,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也晓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即使清白的关系,也禁不起这言语的误传,人言可畏,你说是吧?”姜玉仙涎着笑脸讨好她:“弄月,你向来懂事明理,我想你不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女孩,更不会做一些嚼舌根的事,对吧?” “当然。”孙弄月答道。 —玉仙得到想要的回答,十分满意地笑了。她看了看郑子禹,心中直叹如此的良宵‘美酒’竟就此白白浪费了,可惜呀!她扼腕地叹息。 “二娘,那我去找爹爹了,打扰你真不好意思!郑子禹,我想你也别打扰二娘了,走吧!”孙弄月顺理成章地将郑子禹‘救’出了姜玉仙的手中。 总算,远离了姜玉仙警戒张望的视野范围,孙弄月赶紧揽住郑子禹,一反先前的生疏,只怕他会不支倒地——虽然她并不清楚他饮下酒后变成如此的真正原因! 她一心只想早些扶他回到他私人的休憩处,却浑然未觉因为自己的接触,使得他气息更加的混浊粗重。 “月儿,离我远点,别靠近我!”郑子禹沉声警告。 “为什么?”孙弄月不解地问。 不消半刻,他们已步行至他的寝室门口。 “我会侵犯你!”他罔顾自己强烈需要她女性的软玉芬芳,硬声解释:“那酒下了蛊,虽无致命之虞,但需要……某些慰藉方能抒解……我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快走吧!不然等我失去理智,你会后悔莫及的……”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找你,我绝不离开!”她担忧地望着他扭曲的脸:“你现在很难过吗?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你的?我……决定要留下来照顾你,别赶我!”见他如此痛苦,她岂能视而不见的走开?不可能的! “那……别靠近我……”他当然明白她的心意,只是蚀心的欲火难耐,天知道还要熬多久才能挺过去,他全身燥热得简直快烧起来了。紧闭双眸,他的声音沙哑:“……离我远一点就可以了!” 他的拒绝帮助教孙弄月好生伤心,倏然想起他所谓的‘侵犯她’,他会侵犯她什么呢?无论那个‘什么’是什么,但被他侵犯总比眼睁睁地看他痛苦要来得好多了,她想了想,决定不管如何,她都要尽力照顾他。 不顾一切的,她欲扶他进房卧床休息。才关上房门,她突然发觉他的手臂迸射出猛烈刚强的力量,一旋身,她就被攫进他炙热滚烫的怀中。 尚来不及思考,她又发觉地的双手正急切地卸下她的衣衫。意识到他大胆的举动,脑海中轰声大作,霎时变为一片空白! “远祈?”孙弄月回过神后心中一惊,她仓皇地唤着他。即将到来的陌生、未知和恐惧覆盖了她,但莫名所以的,她竟异常安心,且期待…… 忘了挣扎,没有哭泣,她愿意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也为了答复心中渴盼已久的炽烈深情,孙弄月抛开矜持,毫不犹豫地回搂住他,以真切的行动来证明自己对他执着无悔的挚情。 郑子禹显然已忘却理智,而她的回应不啻是火上加油。蛊惑之情火,是以燎原之势,开始迅速狂烧…… 偌大的寝室内,春光无限旖旎,两人极尽缠绵缱绻,交织着对彼此深深爱恋相许的身子与心灵,任凭两个陷落的灵魂徜徉在情海中浮啊沉沉…… 之蛊,就在这翻云覆雨的情潮中,渐渐地平息了。 轻怜蜜意地抚着孙弄月枕在他胸膛上的面颊,郑子禹内心五味杂陈,欣喜和痛苦两种情感矛盾地挣扎着。 他知道,走到这一步,便没有退路可言,只能向前走;无论有多少陷阱和危机在等待着他们,他们都必须勇于面对,且勇于承受任何打击及最终结果,即使……下场会非常悲惨。 他有预感,绝对避不过城主的耳目,更何况,他也不以为真能避得过! “远祈,你好些了吗?”偎在他胸口的小脸仰起,掩不住担心忧虚的神情,她真切地望着他;微乱的发丝不减其姿色,反衬出一张绝俗的清丽容颜,和一股无法忽视的炫人性感魅力!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名女子付出情感! 除了月儿——他的小月儿。 他把他的心交予了她,只给她。 “远祈?”见他不语,他怀中的人儿心焦地唤着他。 郑子禹轻笑,流露几许深情的目光,直勾勾地瞅着她:“我没事。倒是你,疼吗?”柔而不腻的语吻。 孙弄月摇摇头,静静地枕在他的胸怀中,聆听他平稳的心跳声。 “不。”她轻语。 一抬头,两人的目光紧紧胶着,凝眸深处,情深无限,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祈,不要让我嫁给别人好不好?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爱我的是不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好爱你,别让我嫁至蚊椽,我会恨你的……” 郑子禹叹息了。 他何尝不想将她据为己有,终其一生和她共相厮守呢?可是他不能!孙定山铁定不会放过他们,他心里有数。 思及至此,他的心情逐渐冰冷…… “月儿,你该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的,纵使有了夫妻之实,结果仍不会有所改变!”希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毋须讳言,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郑子禹不过是理智道出这项事实罢了。 孙弄月有些明白了,她感觉心头正逐渐发凉。 “这……就是你多日来得到的结论?” “是的。”他回答毫不犹豫。 “所以?”她颤声追问下文。 “所以,今晚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发生的错误!”他残忍地说,却又因不忍见她脆弱受伤的表情而别过脸去。 “我懂了……”孙弄月眸中泛出泪光,声音中强忍泣意的哽咽清晰可闻:“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而已……是我自己厚颜无耻,自荐枕席来倒贴你。到头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与二娘无异……” “不,不是这样的,弄月,别弄拧我的意思,我——” “别再说了。”孙弄月匆匆下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凌乱衣衫,快速地整装完毕,背向着郑子禹,不愿正面与他相对。“别告诉我这一切错误是因你而起,因为你的把持不住——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们之间,就算发生你所谓的‘错误’好了,都不该只是因为你单方面的无心甚至情不自禁所造成的,我以为……感情应 懊是你情我愿的事,所以,如果你真爱我,就请别说出这些话来伤害我,纵使把所有的过错全揽在身上能使你良心好过一些,我也不准你说!”她声调中有着交加的悲愤情感。 郑子禹心神欲碎地僵坐静默着,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淌血。他一动也不动地痴望着心爱女子的背影,一贯的面无表情。 “我走了。”孙弄月恢复平淡的语吻。“我知道我们谁都不能违抗爹爹的命令,他要我嫁,我就得嫁,他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你执意忠诚的决定,我明白。总而言之,就是我乖乖地待嫁闺中,然后等到下个月的出嫁之日喜气洋洋地坐上花轿,而你——郑子禹,则是尽忠职守全力护送我安全地抵达蚊椽成婚……你果 真是个克尽职责、忠心耿耿的好护卫,不枉我爹爹对你多年的栽培有加!” 孙弄月冰冷的言语,每一字一句都像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在郑子禹的心头上。 “郑子禹,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去恨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如何,不过,我现在终于知道了。若不是你,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了解,恨——竟是如此滋味!”强烈的绝望之感如排山倒海似的汹涌而来,孙弄月寒着脸,强自按捺即将崩溃的情绪:“我恨你。” 再冷静不过的语调,说完,她决绝离去。 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带着破碎的心,孙弄月的脚步愈来愈怏—— 抉择在恩情与爱情之间的郑子禹,痛苦无处宣泄…… ‘碰!’单掌往木桌上用力一拍。 木桌应声碎裂,如同他的心。 望向孙弄月身影早已隐没的方向,郑子禹失魂落魄地搜寻着渴盼的身影,但落入眼底的,是一片树影扶疏的空茫…… “城主,传属下前来,有何吩咐?”郑子禹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语气。 孙定山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目光自桌上的甲骨移开,摆了摆手,示意占卜师退下。身旁的侍者端来一盅状极诡异的血水至郑子禹面前,轻置于茶几上后,也随即从容退下,很快的,书房内只剩主与仆——孙定山和郑子禹。 鳖异的气氛漫布在他们两人之间。 静默许久的孙定山,总算打破沉默,他缓缓地开口,但口气是不容错辨的凌厉:“子禹,可记得当年你爹和你刚至钜龙城安定下来时,在我面前所立下的誓言?” “属下记得。”他瞬时悟出孙定山传唤他前来至此的真正用意。 “说来听听!”孙定山眸中精光乍现,又随即消逝。 郑子禹依言,朗声复诵出当年初蒙孙定山收留时所立下的誓言,一字不漏:“我,郑子禹,今生今世,当永远效忠钜龙城,且完全服从城主的命令,除非因过失遭城主放逐另当别论,否则绝不言悔,倘若有二心,定不得善终!” 孙定山闻言点点头:“很好,既然如此——” 他的目光停在郑子禹身旁的茶几上。 虽不知搁着的那盅血水是为何物,但邓子禹心中已然明白了悟,孙定山明显地对他的忠诚起了疑心,不再全然信任。 “桌上那盅血酒,我要你喝干它!这是命令。” 郑子禹没有丝毫的迟疑,动作俐落地举盅一饮而尽。 孙定山注视着他的反应,相当满意,阴恻恻地问道:“你难道不好奇这盅血酒有何作用?也许,它是盅含有剧毒的酒,你不怕吗?”即使确定郑子禹的不二之心,他问话中的笑容仍别具深意。 “何惧之有?属下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城主当初也不需栽培属下至今。酒中有毒与否,倘若城主认为属下不必知悉,那属下又何须置疑?”他理所当然的直言无讳。 丙然,郑子禹的表现,说服了孙定山对他的猜忌与疑心。 “好,说得好!子禹,不枉我一直以来对你的器重。既然如此,你该清楚我所决定的事,向来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横生枝节,无论是谁都不能例外!”孙定山森冷的目光眯了眯。“即使是我的夫人!” “……” “此时,姜玉仙应该已经收到赐死的命令——服毒自缢!我想,你应该不会惊讶才是。”显然洞悉一切的孙定山,以平静到令人发毛的声音,懒懒地说。 “……”直觉自己将会成为继姜玉仙之后下一个被诛者,郑子禹平心静气地等待罪名发落。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过我,把戏可以玩——在一定的范围内,原则就是绝不能触怒我!”凌厉的目光射在郑子禹身上。 郑子禹仍静默着,他并不怕死,怕的是情义难存的矛盾…… 说到底,他难辞其咎——无论是面对恩重如山的城主,或是情真意挚的月儿……他,都是待罪之身! “子禹,我不想追究你的过失,基本上,只要我的计画仍顺利无误,我允许你将功赎罪,明白吗?”孙定山意味深长的悠远目光定住他:“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一番期望!” 言下之意,就是要孙弄月心甘情愿的嫁,郑子禹克尽职守的执行任务,不要妄想远走高飞的私奔情事,因为,他们不可能会成功,绝对不会! 这是个威胁!郑子禹当然清楚。 “好好地想想吧!你可以退下了。”孙定山摆摆手。 郑子禹欠了欠身,退出门外,满心痛苦地离去。 第五章 一个多月来处于心如死灰状态的孙弄月,整个人混沌得宛如木头似的坐在花轿内,没有丝毫新嫁娘该有的喜悦之情,只是忧郁、只是伤痛,任漫无边际的绝望淹没了她;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瓷女圭女圭,平板和冰冷占据了她的知觉。 捏紧了藏于袖内的精巧匕首,她的眸中闪现一抹决绝的坚定神采,益加苍白清瘦的脸蛋泛出一股逼人的寒意。 通往蚊椽的路程遥远,又有女眷随行,歇歇停停,估计约为十日方可抵达目的地,这是小兰告诉她的。 当天,是起程后的第三天。 此时,日正当中,陪嫁和送嫁的一行人全停了下来,各自分散开来歇脚,顺便解决吃喝拉撒等民生问题。 孙弄月仍僵坐着,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她知道轿一停下来,便是大伙儿各自歇息的时刻。 “秀,吃点东西吧!”小兰掀开了红布帘,哀哀地要求道:“夫人特别交代要好好照顾秀,你这样不吃不喝,身子会消受不了的。”她当然知道主子有心事,只是不了解那心事重重为哪椿。 孙弄月仍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 “秀,多少吃点吧!要不然,喝些水也好,嗯?” 小兰恳切的神情终于打动了孙弄月,叹口气,她敷衍地喝了些水,算是回答。 “秀,再吃点干粮吧?”见主子有软化的趋势,小兰锲而不舍地央求。 “小兰,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我真的很感谢!”孙弄月突然开口。 小兰错愕地望着孙弄月,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惊。 “讨厌啦!秀,怎么突然这么说,这是我分内的责任呀!”她局促不安地嗔道。 “小兰,帮我传唤郑子禹,我有事要和他谈谈。” 小兰狐疑地望着主子,欲言又止地离去。 陷入绝望心境的孙弄月,没有理会侍女的疑惑目光,迳自怔忡着。 能说怨吗?是的,她当然怨!她怎能不怨?但她又能怨谁?父亲?母亲?远祈?还是自己?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深爱郑远祈,其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心许给了他、她的身子也许给了他,不仅如此,她会以死明志,将她的生命也许给他…… u然他决定死守自己的忠诚,亲手将她送嫁他人,那她也只好这么做了。她懂他的,也尊重他的决定,既明白他重忠诚、守承诺的个性,自然会选择成全他,只是——烈女不伺二夫,她执着专一的原则不允许自己顺应眼前这无可奈何的安排,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她恨他,也爱他。这是她在浑噩之后所得的了悟。 如果还有机会,她想,她还是会爱上他吧! 在她百般无奈地逸出一丝苦笑时,郑子禹出现在她面前。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教她爱恋至死无悔的男子,摆手遣退伫立在旁的侍女小兰后,她轻语: “你来了。” “大秀有何吩咐?”郑子禹隐敛心中强烈澎湃的怜惜与不舍,端详着那张绝美却憔悴的容颜。 螓首低垂,孙弄月解下系于颈项的白玉链坠。 “我还是不喜欢你唤我大秀。”虚弱的泪水在眸中盈然。他的刻意疏远伤害了她。 她破碎低语,郑子禹轻易地撤去心防,不自禁动容柔语:“月儿,别哭!” 强抑心中的酸楚,她抬眼望着他。 “告诉我,无论将来变化如何,你——还会记得我吗?”孙弄月悲凄地问。 “会的。”郑子禹的脸上全是挣扎和痛苦。“不管你信不信,我永远只爱你一个女人,只爱你——只有你!” “够了。”孙弄月笑了,笑得好满足:“这样就够了。” 她将项坠放在他的手心里。 “这……”他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坠子。 “这是我自小到大从不离身的饰物,我现在将它送给你。如果将来你能常看着它,想着我,我会非常开心的。”孙弄月淡然笑道:“你会吗?常常想我?” “月儿,你——不恨我吗?我负了你,我该死的负了你,你怎能不恨我?”他颤声问道。 “我恨你……是啊,我当然恨你,但——我更爱你,没有办法克制地爱你,事实就是如此!”她坦然回答。 郑子禹感觉自己的心正猛烈地被撕扯着。 “我知道我固执得无药可救,所以,你为你的原则负责,我也为我的固执负责,很公平是吧?”孙弄月觉得自己说得头头是道,天晓得她心中有多么不舍与眷恋。“最后一次……远祈,最后一次,抱紧我!好吗?” 孙弄月露出欢颜,默默地在心中与他诀别。 听到她的要求,郑子禹再也抑不住那源源不绝的爱意,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紧紧地搂住她。 “月儿,原谅我,原谅我……”他痛彻心扉地喃喃低语,语调中竟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哽咽。 “嘘——”孙弄月抬起头来,伸手捂住他的唇:“别说这些,我早就不怪你了,远祈,我只希望你能记住我,永永远远地记住我!”说完,她攀着他伟岸的身躯吻住他的唇,热烈与他交缠吸吮,浑然忘我地全情投入其中…… 良久之后,他们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彼此的怀抱。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大伙儿都快回来集合了……”孙弄月隐藏内心的痛楚,反而率先恢复理智,平静地说:“总不能让人撞见我们这样在一起吧?远祈,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她义无反顾的神情透着无解的讯息。 郑子禹木然地听着她独特的女性嗓音,神色悲凄。 “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就算真正划开一道无形的界线,而这道界线是难以跨越的。所以,远祈,珍重!这就当作是我提早的道别吧!”也许是即将赴死的决心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冷静,她竟能将早已崩溃的心情全内敛至心底深处,表现出无风也无雨的淡然神态。 不再多言,孙弄月走向花轿,潇洒地掀起大红布帘,俐落地坐了进去。 郑子禹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怔忡着。 他只剩下一个意识—— 他失去了她! 然后,渐近的人声钻入了他的耳内,本能的,他收起所有的情绪,即使掩不住其失魂落魄,但形于外的冰冷淡漠,依旧教人看不穿他的心思。 侍女小兰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恍然大悟的了然飞进她的眸中。 望向花轿,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羡慕还是该难过,羡慕自己的主子竟掳获了冷酷无情的郑子禹?亦是难过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的遗撼?两者皆有吧!她想。 看着郑子禹因情伤而远远领队在最前端,睑部的线条更加冷峻,她这个小小的侍女也不禁要喟叹了。 ‘情’字,伤人心魂哪! 一行人继续向西而行。 不变的步调。 郑子禹兀自专心在前方领路,座骑上的他脸色依旧冷硬。 突然,胸口一阵强烈的刺痛!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蓦然紧缩疼痛,没有原因的疼痛! 不安的预感很快地闪进他脑海中,心中陡然一惊,匆匆下令停止前进,策马回奔向花轿旁。 孙弄月先前向他道别时那义无反顾的决绝神情在他脑海中升起—— 猛迅掀起布帘,映入郑子禹眼帘内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孙弄月! 小巧锐利的匕首,触目惊心地刺在孙弄月的心口上,大量的鲜血汩汩沿刀口处狂涌—— “不——”郑子禹心神俱碎的嘶吼:“不!月儿!月儿!你不能死!”他不顾一切地想将她摇醒。 残喘气息的孙弄月睁开了双眼,气若游丝地说:“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是我的……夫君……”她将最后一丝气力化作言语。 “月儿,别离开我!月儿!你不能死!我爱你!你不能死!”郑子禹大恸,哀伤欲绝得抱着垂死的心爱女子,凄厉的唤着,企图唤回她的生命力。 孙弄月爱恋地看着郑子禹的脸,惨淡一笑,慢慢地盍上迷蒙的双眼…… “不!月儿,你睁开眼!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月儿——月儿——你醒醒——”郑子禹红着双眼死命地抱紧怀里的人儿。 但,孙弄月仍是断了气。 纵使郑子禹千呼万唤,她也听不到了。 “不!我不相信!你不会死的,月儿!我带你去找大夫,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撑着点……”郑子禹失心疯似的抱着孙弄月,发狂地跃上马背,毫无目的的飞奔而去—— 送嫁陪嫁的一行人全被眼前的画面震愕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所有在场者只知道一项事实,那就是占卜应验了!喜事变成悲剧,新嫁娘自尽身亡,而护卫则疯了,抱着尸体狂奔离去,从此失去下落。 “唯今之计,只能另找他人代嫁过去了。”孙定山沉吟说道。 “城主,是否有其它安排?”占卜师恭敬问道。 “吟雪小弄月一岁多,就她吧!你观兆情形如何?” “就裂纹观来,钜龙城若攀上这门亲事,运势会更为大旺,只要压住弄月秀自尽身亡的风声,移花接木换成吟雪秀,代嫁的确为可行之法。城主英明!”占卜师回答得战战兢兢,深恐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孙定山。 “好,那就这么决定!”孙定山沉吟着,目露精光:“对了,郑子禹已喝下了那盅血酒。如今他任务失败,行踪不明,又加上赔上弄月一条命,于公于私,我都不会饶过他!”孙定山的翻脸无情是出了名的阴狠:“你可以开始作法下咒,总而言之,我要他痛不欲生地慢慢受尽折磨死去。这样,你明白该要怎么做了吗?” “小的明白。”占卜师唯唯诺诺道。 “没有人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失踪?哼!失踪我就奈何不了他了吗?”孙定山冷笑:“我要他尝尝永无止境的痛苦滋味。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这对我尤其狠烈!” 占卜师冷汗直流地告退,不敢有丝毫怠慢地依命行事去了。 在这乱世之中,除非强势之尊,否则有谁能逃得过身不由己的命运呢? 为孙定山效命二十余年的占卜师也不禁叹息了…… 郑子禹自一片昏沉迷茫中悠悠苏醒过来——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白发皤皤的老者,以充满慈祥光辉的笑容望着他,满布皱纹的老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睿智与沧桑,但又有一抹可疑的奇诡。 “孩子,你总算醒了。” 郑子禹猛然坐起,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他倏然忆起自己抱着孙弄月坠崖的情景。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是我救了你,在你痛不欲生地跳下悬崖后。”老者解答出他心中的疑惑:“你没死,这是事实!” “月儿呢?”他思及自己与老者不过是萍水相逢。“我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的女子,她在哪里?” “唉,她气绝多时,回天乏术,我已经葬了她。”老者洞悉的目光炯烟有神。“你又何必想不开呢?人死不能复生,生死有命,半点不由人!” 郑子禹轻生的念头并未逃过老者充满智慧的眸光。 “枉我救起重伤的你,还帮你解了血咒,没想到你仍是执迷不悟,一味轻生!”老者摇头叹息。 “血咒?” “你自己喝下过什么东西,难道心里没有数?” 郑子禹懂了。是孙定山赐他喝下的那盅血酒! “纵有一身仙骨,可惜因情缘难了,无法列入仙班……”老者话中似有玄机:“可惜,可惜……” 郑子禹听出他语中暗喻之意。 “我愿意渡你修行,成全你心中所愿。”老者似乎对郑子禹有着特殊的喜爱。 “渡我修行对你有什么好处,但说无妨!”郑子禹直言不讳,感觉出老人有所企图。 “我先问你,若我能让你再与心爱女子相逢,你会如何?”老者贼贼地笑了。 “此话当真?我和月儿能再见面?”郑子禹又惊又喜,无法置信眼前这年迈的老者竟是深藏不露的奇人。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老者倒是不急不徐,平稳地说。 “那么,你希望我会如何?”郑子禹不答反问。 “拜我为师!”老者笑嘻嘻地说:“伴我千年修行,这也是我决定要救你的原因!” “你凭什么能让我再见到月儿?” “就凭——我掐指神算的能力!” “我不明白。” “拜我为师,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你放心,我会慢慢教你的。”老者仍是一派的轻松自若:“我去张罗一些好吃的,等你真正开始修行后,山珍海味就不能再沾了,除非你悟性极高,否则等到开荤之日是很遥远以后的事了。”老者顽皮地笑着:“为师的对你不错吧?连你修行前最后打牙祭的机会都替你想到了。” “我——” “不用说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老者自以为是的拍拍郑子禹的肩膀,不让他有开口拒绝的机会。“将来有的是机会可以孝敬我,现在你最需要的是好好调息休养!”他老人家贼兮兮一个诡笑,然后一溜烟地消失了踪影。 留下一头雾水的郑子禹在别有洞天的山穴内怔忡不已…… 没想到就在这阴错阳差的机缘巧合下,原先一心求死的郑子禹,竟成了山叟老人的唯一门生! 千年闭关在山穴内,不问世事,静心潜修,使他免去了轮回之苦。深山中人踪罕见,千百年来修行时光恍如一日,与世隔绝的日子,长短并无差别!正如老者所言,若无倩丝牵绊,以他的悟性,早可得道成仙,逍遥无虞了。 尽避岁月如梭,历经数次的改朝换代,修行时光依然平静无波,岁月不曾在他的形体上驻留过任何痕迹。郑子禹,仍是那年少依旧的外表,只是长久以来的等待,使得一颗心已沧桑,形同止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在等,等那与孙弄月再度相逢的日子来临! 也只有她,才能重燃他心中的火焰。 但他也明白,冥冥中早有定数,凡事不能太过强求。 有时候他常在想,当他再度和月儿相遇之时,他定会倾他所能,让她感受生命中应该享有的情爱欢愉,并且永永远远地和她长相厮守! 月儿倒在血泊中的那段晦涩记忆,至今依旧啃噬着他的心,像是烙了印般、难以磨灭的痛苦! 当初,是他辜负了她的情真意切,逼得她不得不走上自绝一路。尽避那分执着的情感是因为他无可奈何的负心,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但郑子禹无法原谅他自己竟是那个伤她最深的人,而这也是他最无汉忍受的事实,至今时今日亦是如此! 目前来说,等待,是郑子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 想念,是一种美丽的情感,它能够让人感到真实。 时间的流逝能够改变世间万物,但固执的情感却是永恒。一千多年的时光,隔绝不了刻骨铭心的记忆,情根深种,所有的等待即使漫长,但心中仍是快乐的。 眺望远山,仿佛熟悉的容颜浮现眼前,那是一种极深沉、极醉人的想念、心中恍若一股暖意流过,长久的等待似乎都可爱了起来。 深信自己坚定不移的执着,只要拥有希望,幸福的日子所距不远…… 静极空灵的山川水色,身在其中,沉淀于心,那感觉——恍如置身世外。 清心寡欲的日子,没有熙熙攘攘的俗物干扰,留在心中的,是细数不尽的美丽记忆…… 他,郑远祈,也许已是超月兑凡俗的躯体,却有着一颗最凡人的心境—— 等待,心酸难免,痛苦难免,但仍会有着极幸福的感受。 靶情,之所以动人,莫过于那分执着的心意…… 第六章 唐 这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由于玄宗晚年宠幸杨贵妃,纵情逸乐,沉迷于温柔乡而无法自拔,将国政委交李林甫、杨国忠等小人,使得宰相专权、植党营私、婬侈贪贿,社会因而动荡不安,民间人人自危。 正因如此,权谋狡诈的安禄山、史思明,拥兵二十万,假以讨杨国忠为名,举兵叛乱,自范阳南下,势如破竹,轻陷洛阳。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颠沛困顿,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尤其在安禄山闻子庆宗被杀,心中大恸,更引兵向荥阳,大行杀戮,并偕称帝号为‘大燕皇帝’。 白玉瑕奉师之命,柔阳济世,行走江湖。眼看着所到之处生灵荼炭,而自己能力有限,每每心中不禁长叹欷虚一番。然而,感叹之余,也只能豁达观世,否则又能如何? 身在乱世之中,看尽了太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白玉瑕早已明白凡事强求不得、万物皆无常的道理! 自小便住在尼姑庵里,由住持易安师太——也就是她的师父,一手拉拔大的。白玉瑕早已认定自己是个出家人,长久耳儒目染下,她练就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自若,早熟的心灵,更使她透露出沧桑易感的高深莫测,教人难辨她的年龄,不敢小觑。 正值双十年华的白玉瑕,是个十足冷艳的绝子。对一个行走江湖的女子而言,她的确属于青涩之辈,但是她的本事,却不同于她的青涩年纪,相反的,她拥有一身的好功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她的师父教导有方。若不是如此,放任一介女流只身行走江湖,恐怕早已被生吞活剥了去,尤其是,白冷如冰封的绝美女子用来形容白玉瑕,的确是不为过的!或许是她年纪轻轻就有一身好武艺,对于自身的优越感所造就而出的气势,竟散发出一股不怒而威,教人望而生畏的强者风范。往往她眸光一敛间,所泛出的寒意与杀气,使足以震伤心虚怯弱的宵小鼠辈;见过她的人都想不透,为何一个女流之辈能够有一双如此凌厉锐利的目光? 当然,她的眼神也可以是温柔似水的,但那也只有在她恻隐之心流露之际,隐约可见。一般而言,白玉瑕的情感是平平淡淡的,她不喜自己有明显的情绪波纹,那犯了她无为修心的禁忌! 走着走着,白玉瑕看到一名佝偻、身形干枯的小老头正倒在大树旁,努力地扒着树皮,企图剥下树度好果月复充饥。 “老伯,别扒了。喏,这半个馒头你拿去吃吧!” “啊……谢谢你!好心的姑娘,老天会保佑你的。”小老头子狼吞虎咽地吃完这睽违已久的食物后,感激涕零地说。 白玉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确定眼前的老者除了饥饿交加,并无其它大碍,颔首后便转身离去。她不听感激的话,那不是她助人的目的,她助人并非为沽名钓誉! “姑娘,等等!”小老头急急地喊住她:“可否听老朽说几句话?” 白玉瑕停下脚步,回过头,扬着眉道:“老伯,有话请说!” 头发稀疏花白的小老头子,施着佝偻的身子缓缓地走近她:“姑娘,谢谢你的馒头,处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局,有像姑娘你这样善心的人不多了,老朽实在无以为报啊——” 白玉瑕实在不耐听感谢之辞,自荷包掏出一些碎银,塞进老人手里。 “老伯,拿着这些银子!它够你吃上一阵子了,省着点用。”说完,她打算走人了。 她助人向来是非常重视个人原则的,一是不要对方回报;二是不受人感谢。原因无它,只是她嫌罗嗦! “姑娘,老朽话还没说完呢!” “好吧!老伯,说重点!” “依老朽看来,姑娘命定之人会在近日内出现!” “是吗?”白玉瑕不信。但她又忍不住想起师父一直不肯让她出家的原因—— 情缘未了。 “姑娘不信老朽所言?” 白玉瑕没有作声。 “也难怪姑娘不信,不过恕老朽唐突地再多嘴几句!泵娘,水清鱼难养,白壁岂无瑕!” 白玉瑕心中震骇,表面却依旧平静。 这——不就是师父在为她取名时,心中突然冒出的句子吗? ‘水清鱼难养,白壁岂无瑕’,她的名字就是由此引申而来的——因为‘白壁岂无瑕’,而有‘白玉瑕’这三个字! 这老头正在证明自己所言的准确性不容轻忽! “不要为眼前的假象干扰所蒙蔽,只要正视自己的心意,良缘终会开花结果!”那话中字字充满玄机,含蓄的笑容有着悠远的含意:“你明白拈花微笑的寓意吗?” 白玉瑕沉默不语。 “老朽言尽于此了。”小老头不再罗嗦,迳自离开。 没有阻拦,她一撇头,不愿继续深思。想起今晚行窃的目标,白玉瑕精神一振。 太多为虎作伥、鱼肉百姓的官家,她不过是劫富济贫,尽自己棉薄之力来帮助一些生活困苦窘迫的穷老百姓,很公平不是吗? 她厌恶见血光,厌恶见人恃强凌弱、欺善怕恶、草菅人命,偏偏这世上就是有太多这样不堪的事令她厌恶!五年前奉师之命下山到处游历,她见到的悲哀与无可奈何多得数不清,到处都是苦难的现象。初始,她会想眼不见为净地回山上庵里,一辈子不离开,但天生的正义感又容不得她逃避现实的丑陋面,最后,她摒弃出家人该信守的某些戒律,调整自己面对世事的心态,终于找到一套属于她自己行事作风的方法,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是啊!师又常常告诫她做人不要太墨守成规,人生应该自由豁达,喜怒哀乐皆可超月兑,正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人生最高境界也! 她仍年轻,想要达到此种修为并不容易! 天色渐暗,白玉瑕在一间客栈落了脚,准备入夜后伺机行动。 想起初进洛阳城,那战乱后的残破和死伤的老弱妇孺,更加笃定了她洗劫富有官家的决心…… 也许行窃的作法有违自小所受的谆谆教诲,但,她不羞赧于自己选择的行径,毕竟,社会的乱象早已纷扰了善与恶的真正定位,一切似是而非,渺小如她,也只有坚守自己安身立命的原则,勇往直前,努力完成师父要她济世助人的天职,当然,这也是出自她心甘情愿,并没有一丝勉强的意愿! 在厢房中休憩片刻之后,白玉瑕翻出行囊内的黑色便衣,开始恩忖着今晚的行动…… 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道迅风般的纤细黑影腾过高墙,避过守卫森严的巡逻士兵闯进府邸,目光梭巡着库房的所在位置。 总算,在她观测了一阵之后,循着人手分布最密集的地带,她找到储放贵重财物和珠宝玉器的库房。 白玉瑕无声无息、身手俐落地靠近库房门口,确定自己仍安全无虞的情况下,她发挥多年来一直高明无误的开锁技巧,轻轻松松地开启库房门锁,机伶地闪进门内。 拉开麻袋,丢进几件价值不菲的金饰玉器以及许多金银元宝,她掂掂麻袋重量,以能够自若月兑身为原则,不愿多作耽搁,她束紧麻袋口,将沉甸甸的行李抱起。 轻巧地溜出库房门口,白玉瑕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四周,机警小心自己的行迹不被人发觉。她轻手轻脚纵身一跃,停在高墙顶端,正欲离开,不料正巧被一个上完茅厕走出来的小厮撞见。 “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那名小厮惊恐地扯开喉咙大喊。 一时间,锣鼓暄天,静谧的空气顿时骚动了起来。 白玉瑕抱着赃物,行动已不似先前潜入时那般的迅捷灵活,心中暗叫不妙。火速将口袋甩绑至背上后仓卒飞跃离去,将追捕的一行人远远地在身后。 此时此刻,若正面交锋,对她只有不利,白玉瑕揣度着她正面临的处境,决定先甩开追兵才是当务之急。 运气真背!她想。 像这种情况,她白玉瑕也不是不曾发生过,甩开追兵当然不成问题,但以她行走江湖多年的敏锐直觉,白玉瑕嗅到一丝不寻常的诡异气息! “胆大心细地打量完四周后,她几乎可以确定有五名身手不差的敌人埋伏在‘某些’角落。” 很快的,她猜测出对方的来意———以坐享其成的方式接收她今晚的‘收获’! 旋身连续踢出脚边两块拳头大的石子,白玉瑕成功地逼出当中两名埋伏! 蒙着面的她自是没有被识得样貌的顾虑,倒是对方,只须定眼一瞧,即可认出是江湖上横行霸道、恶名昭彰的庞家兄弟——庞奇、庞易! 原来想渔翁得利的对手是庞家的五兄弟!老三老四都被她逼得现身,其余的三个自然会一同出手,不肯善罢甘休。 这五兄弟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团结,尤其是为非作歹、共同面临敌手时,所以他们的攻击力不容小觑! 有包袱在身,这点就白玉瑕而言,相当不利。 无妨!就放手一搏吧!大不了就是放弃今晚的收获罢了。 ~沉重的麻袋搁置,白玉瑕挥剑旋去,气势凌厉,不出数招,老五庞定及老三庞奇双双被剑锋划中,血迹斑斑,无力招架,只得节节后退。 老大庞天怒火已然被挑起,大刀更是毫不留情地猛烈劈向白玉瑕—— “纳命来!”每一下刀都是致命的沉重。 白玉瑕专注奋战之时,老二庞军乘机使出暗器,一连发出十几支毒镖。在她闪神之际,肩胛处已中了暗算,运气使剑,更使毒血窜流,须臾,冷汗涔涔,白玉瑕渐感力不从心。 无心再恋战,咬牙抓起麻袋,旋身飞起,欲驾轻功疾疾逸去。未料庞家兄弟难缠,后又有追兵即将赶至,白玉瑕强撑不支的身子,急急踏轻功飞纵,以最快的速度飞向竹林深处—— 一阵诡异强劲的阴风突然吹起,飘荡林内,飒飒作响,有如鬼魅的哭号般。白玉瑕身中毒伤,顿时只感眼前一片昏花、但旋即发觉追兵不知何时已全然消失无踪。 是她神智不清的错觉吗?白玉瑕甩甩头,摇摇欲坠的身子仍是充满戒备警醒的紧张。 强力眯起双眼,她冷冷地环顾四周。 丙真是四下无人! 凭她的直觉判断,自己现下确实已安全无虞,只是,这一切也未免太玄奇了?明明方才追兵正逐渐逼近,怎么一眨眼全都消声匿迹了?白玉瑕自问着,心里无法克制地掀地一阵毛骨悚然。 拉下面罩,至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白玉瑕倒出褐色的抑毒丹药,匆匆吞下。她徒步走没几步,双手勉力地紧扶着竹身,然而,体力逐渐流失,在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后,她终于不支倒地…… 在白玉瑕失去知觉倒地之际。一个身着灰色袍子的人倏然出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望着她苍白疲弱的俊英美颜,他的神情露出了混合着怜惜与不舍之情。 攫紧她滚烫的身子,灰袍人一个旋身,瞬间消失——包括那只麻袋。 竹林内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不曾有人闯入般的萧瑟寂默…… 白玉瑕一醒来,立刻感到左肩胛那难抑的撕扯灼热感,痛得她双唇抿成一线,极力压抑着想申吟出声的想望,嘴角微微抽动着,即使是在此时,她仍不愿自己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勉强撑起身子而坐,她的目光直觉地转向门口,正巧望见一名颀长壮硕的体格几乎填满门框的灰袍男子,头戴着土黄色箬笠,灼灼地望着她。 白玉瑕有些心慌地撇开睑,冷声问道:“是你救了我?”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他摘下箬笠,亮出充满沧桑精干,却狂狷不羁的面容,迳自走向她,将桌上那钵捣好的浅绿药汁拿起,开始动手解她的衣衫。 白玉瑕自是明白他正欲为她伤口上药,没有一般女子的矜持忸怩之态,她仍保持一派的淡漠。 静默。 灰袍男子将药汁敷在她的伤口上,须臾,疗效挥发,一股清凉透入皮肤。一时间,伤口带给她的灼热压力顿时迅速消减。 上完药,灰袍男子并没有立即为她罩上衣衫,他的目光自她左手内侧的守宫砂,落至她心口上那面积约莫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定住。 白玉瑕当然知道在陌生男子面前袒胸露臂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若不是因为她本身认定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是出世之人,即使仍不免受七情六欲而纷扰,却早已失去了世俗女子本能的怀舂心情。她甚至没有任何欲遮掩的动作,也许是看出他目光纯然悠远,似乎有所隐情。 灰袍男子叹了一口气,目光仍然胶着在那片深红,似乎未有失礼的自觉,迳自陷入沉思中。 白玉瑕怔怔地望着他,奇怪自己会对他的动作、姿势,甚至是神情都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不曾见过他呀!她不明白这奇异的感觉为何莫名地涌上心头,这没道理…… 似是窥见她心底的疑惑,他为她轻拢起衣衫。 “失礼了,在下郑远祈。”他好整以暇地掉开目光,落在屋内的一隅。“你的行李我也帮你带来了。” 白玉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只麻袋。 “看来你并不好奇袋内的东西。”她何其幸运,遇到视钱财如粪土的救命恩人,白玉瑕自嘲道。 他浅笑,柔慵的语吻:“我知道那是属于官家的财物。”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上来了,不只是他的外表,连姓名、声音、语调都是! 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名衣着平凡但气度不凡的卓尔男子,并非泛泛之辈。 白玉瑕因他的扑朔迷离而深感迷惑。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对他产生一股似隐隐约约的心痛?他的温柔仿佛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似的自然,而她,似也乐在其中? 不,她不需要任何男子的温柔,绝不! “郑公子救命之恩,我白玉瑕在此谢过了。” 读出她的想法,明白她冰封的心不易进驻,郑远祈叹了口气,没想到相逢后竟是此等光景! “别谢!你身子尚虚,好好歇息,伤口需要调养数日,一切尽避宽心,我会打点一切!” “那——待我伤好,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白玉瑕没有温煦神色,冷冷瞅着他问道。 性格真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的大大迥异呀!郑远祈虽然心中明白环境虽不能改变一个灵魂的本质,却能重新塑造出一个人在性格上表现不同的特色。她——变得执着于寡情、冷漠,对情爱不屑一顾! 〈使如此,他仍是深受她那无依安泊的灵魂,以及悲天悯人的侠义心肠而感动,尤其她不喜人知的良善,更令他激赏。 “那袋赃物,我帮你处理善后。”他告诉她。 白玉瑕睨了他一眼,讥讽道:“如何处理?”明知他是正人君子,她仍不给他友善的脸色,连语气也是刻意的尖锐。 “洛阳城内老弱伤残太多,这些赃物可换来的赈济着实不少,你说是吧?”郑远祈了然地注视她渐起的诧异之色,淡淡一笑。 “你——救我绝非偶然,是不是?”她确定地说。 “聪慧的姑娘!”他赞道。 白玉瑕仍不习惯他那柔腻得令人心慌的语吻。 “我累了。”这言下之意明显不过了。她实在疲于招架! “那我不打扰了,你歇着吧!”不急于一时。要她撤除心防,融掉她浑身的冰霜,绝不能逼她逼得大紧。 白玉瑕躺下,背过身去,似乎有种逃避意味。想起师父始终不肯为她剃渡的原因——情缘未了,更想起小老头子的那句话——姑娘命定之人会在近日内出现! 不,她封紧脆弱的心,一再地告诫自己绝不沾惹儿女情长、男女情爱。 郑远祈透视出她的心情,低叹一声,踱出门外。 尘封千年的心,因与她重逢而再度敞开—— 不愿使用幻化之术,郑远祈升火烹粥,炒了些小菜,搁置桌上。 阵阵的食物香味飘绕屋内,撩勾起睡梦中的白玉瑕。 似是感应到她已完全清醒,郑远祈至床边扶她落坐而起,顺势拿起沾湿的温热绢布为她拭面,动作十分温柔。 白玉瑕欲推开他,手却被他坚定地按下。 “别拗!你受了伤,表现出软弱并没什么不对!” 她不作声,只得顺他的意。 没办法,挣不开他的手是主因。 “我做了点清淡的小菜。”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至桌前。“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有些期待的目光,望得她浑身不自在。 白王瑕故作冷淡,正举臂持筷,一阵撕扯的疼痛攫住她的知觉。 郑远祈很快地发觉了,满是自责的神情,关切地询问:“没事吧?” 她摇头,撇开脸,不愿见他自责照顾不周的神色。 “我喂你。”他迅速将碗端起。 “不用了,我可以用左手。”白玉瑕拒绝他。 郑远祈将碗搁下,对她的固执颇感无奈。 她忍不住瞄了他那张沮丧的苦脸,嘴角不觉上勾。对他,她实在无法一直扳着脸,即使她早已习惯寡情。 察觉她的笑意,郑远祈卸下沮丧之情,心中暗忖自己的动之以情果真逐步见效,心头喜不自胜。 第七章 许多菜在她碗里,他不断地怂恿她多吃些。 “够了。”看着自己那只堆积成山的碗,她若再不阻止他,恐有泛滥成灾之虞。“我吃不了那么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郑远祈罢了手,无限宠溺的温情包围她,令白玉瑕突感心口一窒。 “郑公子,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不觉得自己的言行似乎有逾矩之嫌?”她下意识要和他划清界线,避免太过亲昵的气氛产生,搬出礼法推托,虽然她也不信那一套! “若我待你过于生分客气,那才显得我太过娇情-湖儿女何必在乎这区区汹,你说是吧?既然我们之间清白坦荡,又何须拘泥太多!”郑远祈豪气地说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似是看穿她的推托,却不点破。 白玉瑕闻言哑口,殊不知她玲珑心思尽落对方眼中。她觉得自己被缠上了,难以月兑身!尤其对方的能耐,她尚未掌握,仿佛陷于迷雾中,没有个所以然,而他,显然了解她的一切。她只是奇怪,她白玉瑕游走大江南北,向来不喜留下名号让人探查,更不做为善扬名等蠢事,他是如何得知她的一切?令人匪夷所思啊! “还合胃口吧?”郑远祈打断她的冥思。 “还可以。”白玉瑕淡漠不变。 “呃……看来是我手艺不精,下回我再用心想些菜色,或许你会满意。”他自顾自地说。 “郑公子,不必费心了。我是个出家人,不重口欲,长年吃素。” “白姑娘看来不像是出家之人。你身子单薄,不宜吃素,不如,我捕猎些山川野味,烹来让你尝尝鲜!”想起自己与师父闭关千余年,出关后尚无荤素禁忌,而她并末正式出家,却有太多拘泥。郑远祈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惹她。 “我虽未正式出家,但仍可自我修心养性,这未尝不可。”有些解释的意味。她向来行事不多作解释,因为解释就代表在乎对方对自己的看法。但待她警觉时,话已从唇齿间溜出。 白玉瑕有些气恼自己的失常,闷着头用膳。 郑远祈突然抓住她的手,密密地握在掌中。 “别恼!”他央求。 白玉瑕甩不开他的钳制,只能冷声喝斥他放手。 “实不相瞒。白姑娘,在下也是修道之人。” 她冷笑一声,讥诮地睨了他的手一眼,充分表达出她觉得可笑与不信。 郑远祈没有放手,反将拇指在她的肌肤上钿细摩挲,掀起她心中异样的情愫。 “原来郑公子修道至此等境界,实在佩服!”她讥讽道。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有意或无心,那挫败的神情竟牵动她向来无感的心。 “你放不放手?”她的声音中有着怒气。 “叫我远祈,我就放!”他变得恶霸起来。 “你这也叫修道之人?”她反讽。 “侮辱我也没用!”他不为所动。 “你这是强人所难!”她向来自诩的平静淡漠溃决。 “两个字有这么难说?” “这是原则问题!” “说得好!看来你固执的脾气依旧!”这是新发现。 “多谢赞美!”她回敬他。 等等!依旧?这是什么意思?白玉瑕细想后才觉不对劲。 而郑远祈似乎也发现自己的失言了,开始自嘲这千余年来所练就的定力竟被她轻易打破,她对他的影响力仍然甚巨!思及至此,他不禁苦笑,松手放开了她。 “莫怪在下孟浪,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好说!”她没好气的,却也欣赏他自认理亏的道歉,至少他敢做敢当。 相较之下,就似乎显得自己幸子气了。对方救她一命,要她直呼对方的名其实也没什么不对,就当交个朋友罢了!若不是她对他有特别的感觉,也许一开始她就会答应吧?想来自己的行为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作贼心虚是什么? 唉,她通常不会如此失理智的!这救命恩人,教她失了方寸,该死! “既然你我同为修道之人,以友相称未尝不可,况且救命之恩难偿,我白玉瑕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她拱手作揖,忍着肩伤疼楚,豪气的:“乱世之中,知交不易,远祈,承蒙你出手相救,多谢了。”心念一转,白玉瑕刻意与他撇清交情,藉此说明无其它的可能发展。 郑远祈闻言一笑,不以为意。至少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跨近了一步,来日方长,要达成目标指日可待,他有信心赢得她冰封的芳心。 “玉瑕,你曾想过不问世事,不沾尘惹非,退隐山林而居?”他真心地问。 “想过,我是个寡情之人,并无太多欲念耿怀,只是始终狠不下决心退隐。” 明白她的济世心肠,郑远祈淡然一笑。“既然都是孤身走我路之人,何妨相伴,也有个照应?” “不,多人多牵绊,我拒绝。”她直觉回绝他。 “医术我略遍一二,失我岂不可惜?”他自捧得毫无赧色。 “你是行医者?”他的幽默令她欣然。 “可以算是。”他有所保留。 “我说过我不喜牵绊。”她对于他的缠赖微恼。 “我绝不成为你的牵绊!”他似为立誓,神情认真。 白玉瑕别开脸,心中忐忑,不愿为其所动,一脸冷绝。 她知这,一旦与他同行,她必然无法漠视他的存在,这——不是心中的牵绊是什么?但他似乎下定决心叨扰她,她恐怕是逃月兑不得了。 莫名所以,她背脊突地一阵发凉。 心中的遽然领悟,让她顿感枷锁上身。心生一计,她决定入夜后,趁他不备之时不告而别,好一了百了。 月寂风清,万籁俱寂。 白玉瑕好不容易确定郑远祈已完全入睡,快速以轻巧伶俐的身手步出门外,不发一丝声响。 一行渐远,心头莫名的失落感益发沉重,不愿理会这不该存在的情绪,左手握佩剑,御风而行,飞快地越过一片竹林。 为何不告而别,心头会有挥不去的罪恶感?白玉瑕理不清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只愿时间能洗涤她的心灵,再还她纯净的冰心。 落着于地,踽踽而行,忽感有人接近,她戒心一起,蓄势待发。但避免多生是非,她沉着以对,故作视而不见! “好俊的姑娘!”发言者为庞易,显然蠢蠢欲动。 白玉瑕未料这庞家兄弟竟守在此地,她有些诧异。 “老四,正事要紧,那名黑衣人在竹林内瞬间消失,我就不相信他会躲在林内一辈子不出来。”庞军恨恨地咬牙切齿:“老三老五伤得不轻,就算不为那些财物,我也要为他们出这口气!老四,你忍忍这一次,以后还怕找不到女人不成?” 庞军未料眼前的女子竟然就是那名黑衣人,他只是暗忖那中了他暗算的黑衣人伤势不轻,应该逃不出那片竹林,只须耐心多待上几日,必有收获。 庞易碍于兄长所言,不敢妄加行动,只得心痒难耐地望着这名冷艳女子离去,直呼可惜。 他们的对话尽收白玉瑕耳中。她庆幸那庞军对的不动于心,否则她的伤势尚未恢复,若是一出手,身分不但被揭露无疑,还会处于落败之地。 才暗自松了口气,一声暴喝在她身后响起: “慢着!” 转过身来,她看到庞天阴沉的脸。 “好一个有胆识的绝子!”庞天目光由她的佩剑移至她的脸上定住,认出她就是那名黑衣人:“我认得那把剑!” 庞军和庞易闻言,正欲动手,却被庞天喝止住。 “住手,我要亲自擒她,她是我的女人!”他的目光混合着激赏与占有,心想这样的女子跟着他,堪称匹配! 忍着吃紧的疼痛,白玉瑕抽开剑鞘,旋身扬剑刺去。 庞天大刀一挥,劈落了她手中的剑,当下明白她负伤未愈,他竟有抹难以言喻的心疼。 正欲探身将她抱起,隔空一道掌力却震得他节节后退! 庞天心有不甘,运气欲还击,却发现周身狂沙卷起,遮蔽住视线。他奋力突围后,才见那名冷艳女子已落进一名灰袍男子怀抱中。 “远祈?”白玉瑕乍见他此等能耐,不由得惊诧万分。 “我又救了你!”圈住她腰身的手加重力道箍紧,他眉宇间拢上笑意,似乎不将庞天等人放在眼里。 庞天妒恨交加,联合身旁两兄弟一齐攻击,但郑远祈并无心恋战,飞身一跃,没了踪影,就连可供追踪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庞家三冗弟只能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诅咒不已……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玉瑕寒霜着脸询问他。 “男人。”郑远祈存心逗她。 “我以为你只是名行医者,原来你功夫竟有如此修为!”她有种被骗的感觉。 “苦练多年这自是当然,区区本事,不足挂齿!”他不愿欺骗她,却也不能全盘托出,时机不对!他继而转问她:“为何要不告而别?你伤势未愈,在外行走诸多不便,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你岂会不知?别死固执,我若不是关心你,心系你的安危,大可不必理会你,任你恣意独行离去!” 白玉瑕仍被他紧搂着,亲密的接触令她感到心慌,下意识想推开他,无奈他的手箍得死紧,摆月兑不得! “你就依我这一次,等伤口完全恢复后,我绝不强留你,如何?”他眸中有丝狡狯,但消逝得极快。 白玉瑕心中哀叹一声,忖度凭他的身手,若决意要死缠她不放,她大概也只有无可奈何的分。 “别蹙眉,好歹我又救你一次,让我看些好脸色不为过吧?”落着于地,郑远祈饶有兴味地逗她。 她转身进门,懒得理他。 “我真不懂——我陪你游山玩水有何不好?老是对我扳张脸,这是钓我的手段吗?”他畅笑出声。 白玉瑕卧榻而眠,决定对他寡廉鲜耻的调笑充耳不闻,当作没他这个人存在! 看来,她早晚会被他的死皮赖脸逼得崩溃! 这是她合眼前最后一个想法。 在郑远祈的悉心照顾下,白玉瑕的伤口复原得相当迅速,不出数日,伤口已结痂完全。 虽然白玉瑕感动于郑远祈的呵护备至,但她的态度依旧冷淡,一如先前,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而郑远祈亦不强求,在温柔的照顾她之余,绝不忘调侃她几句。见她发怒,反而会哈哈一笑,似乎引以为乐事!他仍是一迳的和颜悦色,她淡漠的习惯从不会使他不耐,甚至发怒,这项事实倒令她颇感沮丧! 她甚至要怀疑他是否已臻圣人境界,为何她总挑不起他丝毫的脾气呢?她无欲无求的心境尚且都会掀起情绪波纹,他又怎能忍受她的蓄意激怒,仍然微笑以对?她百思不得其解,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由此可知,郑远祈委实让白玉瑕伤透了多少脑筋,他之所以难缠,就是那不同于一般人的性格!这是白玉瑕最终的归纳结论。 在他为她换完药、轻拢上她的衣衫之后,他缓缓地开口问:“我一直在想,为何你不似一般女子?在男子面前衣衫不整,你倒显得从容自若和洒月兑率性,毫无矜持及赧然羞怯之情?我很好奇,能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我心中坦荡。”她理直气和。 “即使是面对我这么极富魅力的男子?”他追问。 “也许正是你魅力不够吧!”她妙答。 噤声—— “我的伤口应该无碍了吧?”她问。 “嗯,都结痂了。我已经为你准备一瓶药,等痂皮月兑落后再使用会淡化疤痕。”他盯着她:“想离开了?” “嗯。” “依你目前的情形来说,的确可以动身了。” “你还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他诡异的笑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的好!” “既然我的伤已无大碍,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我想,你不需要向我辞行。” “为什么?”白玉瑕有种不祥的预感,正逐渐酝酿成形。 “因为——”郑远祈懒懒地拖长声音:“我会与你相伴同行!”他的笑意灿烂非常。“我是说过不强留你,可从没说过要放弃与你一同游山玩水、行遍天涯的念头!” 如此死皮赖脸的功夫,可都是受师父——山叟老人他老人家一千八百多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所致! “你——简直无赖!”白玉瑕恼火了。 “我承诺绝不成为你的牵绊!”他信誓旦旦。 废话!他的武功修为如仳精湛,当然不会成为他所谓的‘牵绊’,而她所谓的‘牵绊’是指情感方面的…… 正想开口回绝,白玉瑕见到他认真的神情,拒绝的言辞梗在喉中,迟迟吐不出口—— 这两度救她,又对她柔情备至的伟岸男子,为何执意待在她身畔呢?她真的不明白! 如果,事情似乎都按照他的意思演变下去。她,只有认栽的分,即使置喙也是无效! 洛水悠悠地流,白玉瑕和郑远祈沿着岸边踽踽而行。 虽身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但白玉瑕仿佛置身桃花源心境,拥有苦中作乐的雅致闲情。正如此刻,她望着苍茫迷离的烟波水色,想起传说中那美丽的洛水女神,以及曹植与甄宓那段荡气迥肠却因造化弄人而无法终成眷属的悲剧恋情,恼人的世间情啊……衬着这凄美的传说,似乎更添加了洛水神秘缥缈的静谧之感—— 恍惚间,她听到郑远祈正吟颂着:‘洛神赋’。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别……”白玉瑕打断他,旋过身子,直直地注视着那双摄人心魂的瞳眸。“我真不明白,你说你是个修道之人,为何总让我错觉你所追求的不是悟空一切的超月兑?” “我的确不是。”他回答得恳切。 “那你修什么?”她问得心慌。 “与你相同——修心!” “我不以为。” “你倒说说看!” “我认为你难抛世间七情六欲的枷锁。” “你不也是?” “我是,所以我仍得琢磨!” “不必。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你不僮吗?”他语气中透着一丝热切。 “我不想懂。”她回避他灼灼的目光。 “你早晚会懂的。”郑远祈有些黠然的低语。 静默。 白玉瑕叹田气。“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那是因为你从不肯正视你心中真正的心意。” “换句话说,你是认为我的坚持只不过是自以为是——为拒绝而拒绝?”她忍不住动气,气他黏人却义正辞严的态度。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必扭曲我的话呢?”她的固执教他头疼。 “我扭曲你的话?”她声音渐冷,令人不寒而栗。 郑远祈明白多说无益,她执意误解他,他再赘言只是增加两人之间的摩擦罢了,除非她自己顿悟出心中费解的情感,否则任他说破了嘴,她仍是不但不想懂,更是不愿懂了! 难哪!这扰人的矛盾。 他明明可以照师父所言,直接打通她的天灵盖,连结前世的记忆,让她毫不迟疑地奔进他的怀抱,但……他却选择在现世的她也爱上他时,才要打开她的天灵盖,和她生生世世相守。这样的选择,师父曾笑他痴愚,可是他并无丝毫的后悔,且决意如此作法,就算是——对自己的考验吧!他想。 看着白玉瑕迈开步伐,故意漠视他存在向前踱去,他突然觉得她固执得可爱。 如此深刻的爱恋,或许是深得有些走火入魔吧!郑远祈忍不住自嘲道。 此时,远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求救的尖叫声,白玉瑕飞快地寻至声音来源之处,郑远祈自然也尾随其后而至。 白玉瑕赶到现场时,看到一名落难的富家千金秀很显然地正困陷在几名贼人之中,而贼人猥琐的目光将心中的企图表露无遗,白玉瑕看了身后的郑远祈一眼,两人随即有默契地同时出手,轻轻松松便将贼人修理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除非必要,否则白玉瑕通常不轻易取人性命。清场完毕,她缓缓走向惊魂未定的女子,放柔了声音:“姑娘,你没事吧?” 她忖道眼前这名女子大概是与家人逃难,结果不小心失散而落入贼人之手,所幸巧遇她和郑远祈经过才获救。她心想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孤身独行委实危险,不如安排她有个落脚之处再离开也不迟。 哭得楚楚可怜的落难女子没有回答白玉瑕关切的询问,却佯跌进面无表情的郑远祈怀中,一副受尽委屈模样! 白玉瑕将落难女子的行为尽收眼底,自是明白世俗女子乍见卓尔不凡的救命恩人那益发我见犹怜的心态。 她注意到郑远祈严峻的目光和推开那名女子的动作,不知何故,她心里竟泛起一道暖流。想起那名落难女子既已不需要她的帮助,旋身正欲离去,手臂却猛然地被强而有力的手掌攫住。 “你想去哪里?救人救到一半似乎不是你的原则。”郑远祈若有深意地注视着她嘲讽意味浓厚的嘴角。 “看来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她暗指他以救命恩人的身分纠缠她,让她逃月兑不得,眼前就有一名女子正心甘情愿等他纠缠!“我想她正好可以让你转移目标!” “什么转移目标?你倒给我说清楚!”郑远祈动气了。攫住她手臂的大掌自然紧收,他未觉自己握疼了她。 “意思就是我要离开了!这位姑娘需要你的帮助,刚好,我可以向你告辞,就此分道扬镳,互不相干。”忍住手臂的疼痛,她咬牙切齿地说。 突然,郑远祈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我可以当你这是在吃醋吗?”他坏坏地笑着。见她正要反驳,又轻声低语:“如果你离开,我马上撇下这姑娘不管,信不信由你,总之我说到做到,人是因为当初你想救,我才帮忙救,既然你不管她,我也不想管!” “修道之人竟口出此言,你羞不羞!”白玉瑕低声怒斥。 “为你,纵使被良知鞭笞也值得!”他语调中尽是笑意。 “你这是在调戏我?”她眯起双眼,声音发狠。 “不敢!”郑远祈回她。 白玉瑕回身看了那名止住了哭泣却愣愣地望着他们低声交谈的青衫女子,甩开郑远祈已放松的钳制,她走过去,耐着性子询问: “姑娘,你还好吧?” 梨花带泪的脸庞仍未转向她,光迳自盯在郑远祈身上。 “我想……我应该没事了。”这话仿佛是对郑远祈说,而不是对她说。即使问话的人是她! 白玉瑕忍下心中的不耐,但向来严肃的表情却自然而然的冷凝。但她声音仍然温煦: “姑娘,请问如何称呼?为何会落难于此?” 因为这个问题,让白玉瑕得到了对方的正视目光。好不容易呀! “我叫颜如玉,洛阳人氏,随父亲逃离洛阳城躲避战乱,却遭逢饥民抢劫财物,因而和家人失散,流落至此,若不是两位方才出手相救,恐怕——”我见犹怜姿态的青衫女子颤着身子欠身:“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这些俗套就免了。”白玉瑕轻摆手,又问:“如玉姑娘,你有可投靠的亲人吗?” “我原本就是和父亲要投靠杭州的叔父,但现在——”颜如玉有些期待地望着白玉瑕面无表情的脸。 白玉瑕回身睐了郑远祈一眼,淡然:“我想,我们正巧要往江南东道而行。” 郑远祈明白她的心思,不置可否的颔首。 “你们愿意送我至杭州?”颜如玉脸上顿时有了光采:“到了杭州,我一定要求父亲好好酬谢两位——” “这倒是不必了。”白玉瑕打断她的话。“时候不早了,如玉姑娘,方才你受了惊,我想不妨就先找间客栈落脚,明儿个一早咱们就动身起程,你早些抵达杭州,省得家人挂心担忧你的下落及安危!”白玉瑕不容置喙地下了决定,不苟言笑的神情显得严厉更甚。她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清楚身后的两人随之跟进。 郑远祈望着白玉瑕挺直的背影,眸中有一抹激赏的光芒。她的坚强、固执、善良和勇气,一直都教他心折不已,但——她何时才肯卸下心防与他共织爱恋呢? 郑远祈尾随在白玉瑕身后,他的心思虽集中在她身上,却没有忽略身旁颜如玉那爱慕不舍的眼光。这种目光早在千年之前,他就习惯这种目光的牵绊,当然在千年之后,他没道理不解这欲语还休的注视所代表的意味,如同住昔——不予理会!这是他自始至终的作法。 目前,进驻白玉瑕冰封的心灵,才是他最热切的渴望…… 白玉瑕一行人朝东南方而行,由于颜如玉不堪颠簸,为了配合她,三人抵达蔡州时,竟费时半个月之久。不过,白玉瑕和郑远祈虽然都是一贯的严肃俐落,对颜如玉娇滴滴的举止,倒无不耐的神色,两人反利用这缓慢的脚程,一个欣赏沿途风光,怡然自得;一个不是偶尔助兴调侃几句,就是献殷勤却惨遭闭门羹,仍一副乐在其中的玩味模样。而颜如玉望着冷冰冰的绝艳女子,虽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她却忍不椎妒起白玉瑕,卓然伟岸的郑远祈似乎只对白玉瑕露出娴雅的温柔,对方明显的不屑一顾,让她这个企图吸引郑远祈注意却始终无法成功的人又妒又羡,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颜如玉自认比白玉瑕貌美年轻又未染风霜,她不明白郑远祈钟情于白玉瑕的原因。 白玉瑕又冷又傲,艳丽绝伦却无丝毫的温柔可言,严重地缺乏女性娇柔之气,说好听一点,就是十足十的美丽男人婆——虽美,却不可爱!反观自己,拥有清新却又撩人的媚态,加上年纪又轻,充满了女人味,不似白玉瑕说话冷言冷语、神情淡漠倨傲,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样。她不相信,有哪个男人能长久忍受此种个性的女人,耐心早晚会用尽的!颜如玉坐在马上如是想。 “白姑娘,能够停下来歇歇吗?”颜如玉无法习惯长期坐在马背上,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快散掉了似的腰酸背痛,她忍不住开口要求,想起自己的千金之躯,不禁满月复委屈,内心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一览无遗。 白玉瑕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和郑远祈很有默契地同时勒马停住。两人早已看出她的心思,叫停其实见怪不怪! 愈往南方走去,就愈感气候的温暖宜人,白玉瑕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习惯旅途的颠簸,所以并不引以为苦,但她知道似颜如玉这般娇生惯养的女子是不习惯受奔波劳苦的,关心萍水相逢的人不符合她的个性,她以她的方式体谅颜如玉的处境与感受,看似不着痕迹。若非了解白玉瑕性情的人是不会明白她的用心,自然也省去了她最排斥的感激与谢意,并真误以为她的不苟言笑即是不近人情! 郑远祈却尽收眼底。 三人均下了马,各自踱开休息片刻。郑远祈紧跟在白玉瑕身后,语气中充满笑意: “你呀!真是倔得教人心疼。” 白玉瑕闻言旋过身,口气不善,大有撵走他的意味:“我的事你少管!” “那怎么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是不分彼此的!”再一次,他又开始施展他迫人的缠功。 白玉瑕表面冷笑以对,但实则被他扰得心绪大乱,掀起异样情愫。 “我让你困惑,对不对?”郑远祈不知何时已靠近她身,在她耳边似笑非笑的低语,问句无限挑情和诱惑。 白了他一眼,她忿忿地与他拉开一道距离。 “你有完没完?”她火了。 郑远祈仍是不改其兴致,答:“没完!” 白玉瑕根本拿他没辙,当下决定不搭理他,才是上策。很快的,冷漠又覆上她的脸。 郑远祈见她又开始筑起心防,他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好整以暇再拒绝他,无限柔情的:“你知道吗?我等你等了好久!” 白玉瑕心中警铃大作,凝着他暗黑深幽的瞳眸,心跳漏跳好几拍。 他——该不会就是她的命定之人吧? 白玉瑕甩开又惊又惧的心情,坚决地否定这没来由的念头。 但——为何他给她的感觉如此熟悉呢?仿佛他们已经相识许久了…… “请你放庄重一点!”她寒着声音斥道。 “不成。”郑远祈不但未放开手,反而干脆地搂住她。“你对我已经够清冷疏离了,若我如你所求的庄重,只会更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玉瑕,你就不能接受我吗?” 原来,男人的怀抱竟是如此温暖,令人想依恋,她终于了解了怀春女子的心情,就连从不动心的她,也忍不住想沉醉了…… 不行,她不能贪恋在他迷人的温情中,她——要不起啊! 白玉瑕理智抬头,想挣开他,但他的手臂强韧地锁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 “你明明喜欢的,何必抗拒呢?” “你搞错对象了。” “你知道我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你说谎!你明明了解我的心意!” “好吧!”她不再回避,正视的:“就算了解,那又如何?” “我救了你两次!”他直述这项事实。 “就算如此——” “按照常理推论,你该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恩情。”他笑睨着她,目光中有着无限宠爱。 “常理?哼!别跟我说常理,我不信这套!”她冷笑以对,故意漠视他的爱恋与深情注视。 “我,不值得你爱吗?”他露骨示爱,企图逼出她压抑的情感。 白玉瑕瞪视他,被他的话震慑住了。 老天!他居然要她——爱他? “你知道那个姓颜的小泵娘对你有特别的情愫吗?”她试图要扭转他的注意。 “我知道,我有眼睛。”郑远祈似是可惜地叹口气,摇着头。“玉瑕,没用的,别再转移话题,我说的是我和你,别提她!如果你因为她的眼神和表现而吃醋,我倒不介意谈她。你是吗?”他促狭的语气。 “我吃哪门子的醋?”她反问。 “我想你也不是会随便乱吃醋的女人!”他肯定地回答说:“我确定,依你的个性,若是伴侣真的背叛你,你也会不闻不问,只不过你会就此和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无论他有无悔意,反正你无处不自得,根本不需仰赖另一半。毕竟你不同于一般世俗女子,你有能力追求你想要的生活。” “这是你的假设?”白玉瑕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的见解无误,这的确像她的作风,只是——她没有情爱生活,所以,这样的情况也绝不可能发生。 “你太冷眼观世情了,玉瑕。”他捏了捏她的肩头。“这些情况当然只是假设,我清楚你不是个轻易误会人的女子,更无小心眼和嫉妒之心。既然明白你的心境,你该相信我并无心要求你改变什么,甚至迁就我——” “难道你现在不是在要求我为你改变,甚至迁就你的要求吗?”她反驳他的话:“不然,你为何执意跟着我?” “没错,我要你接受我,也正视你自己心中努力压抑的情感。我不想逼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接受并不代表改变不是吗?”他似是透视她的内心,平静地说:“除非,你有心结。” 白玉瑕狠狠地瞪着郑远祈。这一刻,她开始痛恨起他料事如神的犀利精准!他怎能洞悉她的一切? 此时,他松月兑了手,让她顺利地逃开他的怀抱。 看着她狼狈奔离的背影,他的眸中闪现一抹了然和不舍之情。 她的挣扎,他岂会不知呢? 只是,他不要再继续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了,即使难过,他都决定要打破藩篱! 第八章 玄时刚过,客栈内悄然无声,留宿者大抵沉在梦乡,入眠已深。 郑远祈在卧铺上盘腿而坐,双目闭起,是为假寐。 即使是在休息之中,聪敏的听觉依旧锐利,所以当有人无声无息地接近他的门口,他立即睁开双眼。 才睁开,他已辨出来者为颜如玉,神情倏然拢上阴肃之色。 纵使在千年之后,对他一见钟情进而投怀送抱的女子仍是大有人在,他真是既习惯又感厌烦! “颜姑娘,请回吧!若有事,也请明早再说。”他在她尚未叩门时,礼貌而疏远地斥退她。 站在门外的颜如玉惊诧地瞪视门槛,不敢置信的:“你怎么——” “区区本事,不足挂齿!” “既然明白小女子的一番心意,何不……” “承蒙姑娘厚爱,请恕在下无福消受!”郑远祈冷淡地打断她的表白。 “白姑娘虽是如玉的救命恩人,但如玉实在看不惯白姑娘冷傲的面孔——”颜如玉自做聪明地说着,以为提及郑远祈的痛处,自己就会被接受。“以公子的本事条件,不怕无红粉知己相伴,公子若不嫌弃如玉,如玉愿为公子分忧解劳——” “颜姑娘,你请回吧!方才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毕竟修在千年的道行,郑远祈耐心十足。 “公子何必执意钟情于白姑娘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可不必只单恋那株不解风情的花而自寻烦恼,不是吗?” “颜姑娘既是明眼人,就更该识趣的知难而退。”他声音依旧冷淡:“明知不可为而为,岂不愚昧?” “难道公子受尽白姑娘的冷落是为明智之举?”颜如玉仍不肯善罢干休。 未料,郑远祈施展幻化之术,早已遁入白玉瑕房内了。所以,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 他并不是因为躲避颜如玉的纠缠遁走,而是因感觉到心爱的女子有异样的状况才离开的。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颜如玉的久候终化成不耐,只得恼羞成怒,心有不甘地作罢回房去。 梦魇又出了——一名灵艳绝俗的年轻女子一身凤冠霞帔,神色悲凄地紧握匕首,然后毅然决然地将刀尖刺入心坎中…… 一如往昔,即使明知道此刻身处梦境之中,但白玉瑕就是无法将自己唤醒,只能眼睁睁地看完梦中那名女子自尽的全部经过,完全无能为力。 “不——”仿佛能感受那种深沉的绝望与哀伤,她凄厉地喊着。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产生心有戚戚焉之感,但说来奇怪,她竟然知道造成梦中那名女子自绝的原因——由于爱恋太深,却因无法得偿所望地终成眷属所演变而成的悲剧!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 同样的梦境,出现在白玉瑕的梦中已不下千百回了,一次又一次地在悲恸的心悸中惊醒过来,她就会不断地告诫自己绝不可陷入相同的悲哀之中。无怪乎,她会如此决绝回避情缘,不沾尘惹非! “玉瑕,醒醒!”很遥远的声音正呼唤着她。 靶觉到有人不停地在摇撼她、叫唤她,语气中掩不住的焦灼与关切,竟让她产生莫名的心安与满足。 好不容易,她摆月兑了梦魇,总算清醒过来。一身冷汗,身子仍因心有余悸而微微打颤,此刻的她,格外显得脆弱。半晌,她恢复了平静,很快的,她看清楚坐在她床沿安抚她的男人。 “你——”她瞪着他,内心却突然不由自主地想依偎在他宽大的胸怀中。 “原来,这就是你的心结。”郑远祈低语:“都是我不好,害苦了你!”仿佛读出她的想法,他将她攫进怀中,紧紧地搂住。 “别这样——”白玉瑕方寸大乱,失了冷静。“离我远一点不可以吗?为什么你非得缠着我?”不再冷傲、不再淡漠,卸下武装的心是脆弱和易碎的。 “玉瑕,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他忏悔的昵喃低语:“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白玉瑕不明白他的话。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心中有股奇怪的感觉,很难解释。郑远祈的出现一直令她迷惑,尤其,他常常冒出一些奇怪的言语。 “你喜欢我这样搂着你,对不对?”他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没有。”她快速的否认。无奈没有任何推开他的肢体语言泄露了她的真心意。 事实上,她的确愈来愈习惯及喜欢两人这样的亲昵! “骗子!”他笑了,搂住她的双臂更加收紧。 “对你而言,征服我是不是一项很难的挑战?”她故意破坏气氛,想激怒他,使他拂袖离去。 “别说这种话!”郑远祈眉宇间拢上笑意,兴味十足地问:“玉瑕,行不通的,我不会上当!” “或许颜姑娘彰显于外的情意唾手可得,所以你不屑一顾?”她的诘问不仅想激怒他,也想安抚自己被撩动的心。 “这是你的想法?”郑远祈凝了神色。 “没错。”她受不起他互绵的深情啊…… “看来,我需要给你一些证明,才能让你感受到我的真心。”他慎重的语气似是立誓般。 “什么——” 话尚未说完,郑远祈以吻封唇,吞下她的疑问。 靶觉到他温热的舌探进她口中,彼此气息交隔,她心跳如鼓,全身滚烫。白玉瑕火热的身躯竟虚软无力地攀附在郑远祈的怀中,难以振作! 天啊!她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竟是如此难以招架……贴着他需索的唇,她几乎快要晕倒了,若不是他的手撑住她的身子,恐怕她只有瘫软虚月兑的分了! 终于,他十分满意地结束热吻,灼灼的目光锁定她。 “很明显的,你对我的证明产生强烈的反应。”他的笑语中掺着温腻的呵怜。 酡红的色彩弥漫了白玉瑕向来冷凝的脸蛋,她双目微闭,不愿迎视他的调笑与深情。 恨他轻易地左右地的情绪,夺走她的理智、闯进她的生活,甚至想霸住她的情感,他令她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间!无欲无求的自由让她自在,但他的出现却破坏了她所有平静,她真的好恨他—— 郑远祈忽然悠悠地长叹一声。 “即使明知你固执的脾气,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想等到你愿意爱我的那天!” “我不会爱你,所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狠心地说。 “你会,我会让你爱上我,一定会!”渴望温存的心再度燃起,以强硬的姿态,他的唇再次覆盖住她的。 再一次,感受巨大张力的炽热情焰烧灼所有的感官知觉。 白玉瑕沉沦在激情中,熟悉的气息和吻感没入心灵深处,不懂自己为何无法抗拒,更不懂这亲密的气氛竟连她都认为理所当然,但在心念转动的瞬间,梦中女子愁苦的容颜突地跃入她的脑海中,非常突然的!呼吸一窒,她猛力地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注意到她惊惧的神色,郑远祈内敛澎湃的情感,化作千丝万缕的柔情。 “没——没什么!”她别开脸。“我只是累了。” 明白她执意保留心事的坚持,不舍她苍白的面容,他决定不再追问;今晚,他已破除她许多防御面具,她,真的累了,一夜的折腾是该好好的休息才是,明日还得赶路呢!他可不希望她的下巴再继续削尖下去! 想起她贴软在他怀中的温驯,郑远祈扬起嘴角。 “睡吧!”动作温柔地为她拉上被单,他看着她:“别多想,养足精神,否则我会不惜阻止你赶下江南!” 白玉瑕没有回答他,背过身去。 郑远祈不再赞言,步出房门。 “玉瑕,日上三竿了。”郑远祈端视着白玉瑕难得深沉的睡容,含笑地唤醒她。 听到他的叫唤,白玉瑕倏然惊醒,落坐而起。 “我方才遣人送盆温水来,你梳洗一下,桌上有鲜肉包子,趁热吃了。我和那位颜姑娘都用过早膳了。”他诡异地笑谑道:“没想到我的‘证明’能让你睡得这么香甜,嗯……这倒是好现象!看来这‘证明’对你而言,真该多多益善,你说是不是?” 不争气的,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脑门冲,为了掩饰困窘,她背过身去,将睑浸入水中。 “啧,温水要变热水了。”他来到她身后。 白玉瑕恼羞成怒,狠瞪他一眼。 “哇!那么凶,我好怕呀!”他故作委屈状逗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梳洗完毕,她拉了凳子坐下,伸手拿起眼前的包子,毫无忸怩矜持之色地咬着,并豪气地灌了几口茶水。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她终于开口。 “你累了,见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 “颜姑娘脚程够慢了,我不希望拖得更慢。” “有差别吗?其实你不必迁就她的。”郑远祈一向不欣赏娇生惯养又不懂体谅他人的女子。“换一个角度想,我们行遍天下,大江南北各处游历,送她至杭州也只是顺便。举手之劳的事若要反客为主,那就说不过去了。” “远祈,你实在不像一个慈悲为怀的修道之人!”她直言道出对他的观感。 “的确。”认真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真奇怪!”她摇头。他的莫测高深令她迷惑。 “那,你对我好奇吗?”他目光含笑。 “有一点。”她没有否认。 “如果,你肯爱我,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不着痕迹的暗示。“如何?” 虽知她的答案,但他仍然期待。 “我不好奇了。”她又回避。 “唉,那代表我仍须努力!”他哀声叹气。 “大可省了。” “你真懂得适时地刺伤我脆弱的心。”他那捧心喊疼的滑稽模样再度令白玉瑕失笑。 颜如玉此时突然大剌剌地闯了进来。 白玉瑕敛起笑意,郑远祈则恢复冷峻神态。 “郑公子,是否该上路了?”颜如玉望着他睑部刚硬的线条,娇羞万分地启齿。 “玉瑕?”郑远祈不答,脸转向白玉瑕,询问的目光。 白玉瑕点头示意,欣赏他自然的尊重她。 “郑公子……昨夜的事,请别放在心上!”颜如玉刻意以暧昧的语气说,眼神勾人。 郑远祈不以为意地淡漠:“我原本就没放在心上。” 颜如玉观眼打量白玉瑕的表情,有些气恼她的无动于衷,冷艳过至的白玉瑕虽是她的救命恩人,但私心战胜恩情。 “那就好!”故意示威性地睨了白玉瑕一眼,不禁让人感到忘恩负义也不过如此! 白玉瑕不想同她一般见识,平板的表情未曾改变,起身踱开,拿起箱柜上搁置的佩剑及包袱,冷然道:“可以上路了。”她明白世俗女子在情感上的私心和占有欲。 郑远祈也起身,随着白玉瑕走出房门,两人对颜如玉态度的冷淡,大步地拉开距离,不发一言。 颜如玉心中不是滋味,倏然奔向前去,扯住了白玉瑕的袖摆,表情换上甜蜜与耐人寻味的坚持…… 白玉瑕等她开口,却不免诧异她将露骨表白的大胆。 “玉瑕姐,我想问你,你喜欢郑公子吗?”颜如玉孤注一掷,说什么她也要赌一赌。 “不。”她防卫性的否认,瞄了郑远祈一眼。 “玉瑕姐,我明白地说吧!”颜如玉改口称呼:“我钟意郑公子,既然你对他无意,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明知自己大胆的行径令人咋舌,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再娇羞矜持的女性,一生中也会大胆那么几次,颜如玉便是一例! “我不是月老,你的姻缘与我无关,要我成全什么?你若真要问,大可以去问他本人,至于我,是爱莫能助了!” “承蒙姑娘抬爱,在下早已心有所属,实不相瞒,正是白姑娘!”郑远祈稳步跨近白玉瑕,探手盈握她的纤腰,双眸在转向她时漾满柔情。 “但,白姑娘并无心于你不是吗?”颜如王颇为不甘,泫然欲泣。 “即使她对我无情,我仍甘之如饴。颜姑娘的盛情,恕在下只能辜负,无法有所回应。”郑远祈口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白玉瑕望着颜如玉自尊受挫、示爱被拒的受伤神色,难以自控对她的于心不忍,感情——女人的致命伤哪!她白玉瑕或许不识情爱滋味,但托梦中女人之福,却早已深刻地感受因情爱伴匾而来的苦涩交错以及椎心刺痛,若非身厉其境者绝无汉了解个中滋味!所以对于颜如玉的悸动劳心,她并不会以残忍的同情心看待她,而是以同理心的角度为她可惜罢了! 多年的静心修为,让白玉瑕心平气和地视颜如玉怨怼相对以平常心看待!尘世间诸多的爱怨痴嗔,她早已淡然视之,明白自己根本无心力去承受情爱纠葛的生离死别,当然不会任自己傻得跳入明知不可为的桎梏中,虽然目前为止,她已有动摇的迹象,但——她终究会坚持把持住自己的心…… “如玉姑娘,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只能劝你看开一点,姻缘天注定,你命中的良人在某处等待你的出现,若你弃他不顾而一意孤行、错失了良缘,岂不可惜?”白玉瑕婉转地劝着。 她达观自若的神情多少影响了对方紧绷的心绪,只见颜如玉抽噎地掩面哭泣,但气象已由弩张转为弩末。 劝导奏效,她转而语重心长地说: “但凭如玉姑娘的才貌姿容,我相信钟情于你的良人,绝不会逊于郑公子半分,所以,如玉姑娘大可宽心。”白玉瑕为安抚颜如玉失落的心情,再一剂强心猛药。 丙不其然,颜如玉愁容渐朗,似是有所顿悟,不再坚持。 “玉瑕姐,你会怪我吗?”她怯怯地问着。 白玉瑕拍拍她的肩,神情柔和了些许,不答反问。“你认为我会不会怪你?” “我想是不会。”颜如玉也释怀。 白玉瑕点点头。“那——咱们上路吧!”她顺势白了郑远祈一眼,谴责他无意却迷惑女人心的特质。 郑远祈撇了撇嘴,充分表达他十分无辜的心情。 不理他,白玉瑕回身就走,虽然心底忍不住在偷笑…… 出了河南道,白玉瑕一行三人朝东踽踽而行,沿途欣赏山光水色,对于内忧外患的政治动乱视而不见,只悠闲地置身度外,怡然自得,好不惬意! 淮南道的南界为长江,东有扬州,是淮南道最繁荣之地,过了长江则为江南东道,南下可抵达苏州、杭州。 饼了淮河,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就连娇弱的颜如玉,久受了白玉瑕自若豁达的性格影响下,也兴起了玩心,直嚷着要经扬州游历一番再往杭州和家人团聚。 当然,白玉瑕和郑远祈俩没反对。既无落根之处,上哪儿都是无所谓,随兴即可,四海为家嘛! “玉瑕姐,我们停下来歇歇好不好?”旅途的困顿颠簸,使再次提议停歇休憩的颜如玉直呼吃不消。 一如往常,白玉瑕和郑远祈没有异议,谅解地停止前进,双双翻身下马,表示应允。 “玉瑕姐,你是不是不爱说话?”颜如玉老觉得闷。郑远祈除了对白玉瑕温柔备至外,平时根本很少开口,显得难以亲近,而白玉瑕也是个沉默寡言之人,说话大多简单扼要,偶尔多说几句,也属罕见,所以无怪乎颜如玉觉得闷了。 “你觉得闷?”系着缰绳的白玉瑕头也不回问着。 “有一点。”颜如玉表示委屈。 “你可以找郑公子聊聊,别找我!”白玉瑕直觉地回答她。 “他只对你说话,根本不理我。”颜如玉有些抱怨:“玉瑕姐,陪我聊聊天嘛!” 白玉瑕有些为难。“如玉姑娘,我这人无趣得很,实在没什么话可跟你聊,你若觉得闷,我也爱莫能助。过几日就可抵达扬州了,那儿繁荣又有新鲜事物,到时我再陪你逛逛吧!” “真的吗?”颜如玉一展欢颜,在得到白玉瑕保证的点头之后,她喜孜孜地踱开。 白玉瑕站在原处沉吟半晌,叹了口气,旋了身子正欲四处走走,却冷不防撞进一堵厚实的胸膛中。 郑远祈笑意盈然的声音响起,双手也不规矩地环上她的腰。“玉瑕,你的热情真令我欣喜若狂!” 自知推不开他的钳制,她索性放弃挣扎,仰起头来瞪视他:“而你的厚颜无 耻,仍旧令我唾弃和厌恶!” “唾弃?对我吗?我收下便是!”他迅速地俯身,成功地攫住她的唇,欲罢不能地辗转吸吮着,吻得她几乎晕了过去。 “你……”白玉瑕推拒不了他火烫的进占,他教她再度方寸大乱。 “我什么?”他离开她的唇,笑得促狭。 “可恶!”她咬着他吸吮过的唇,却忍不住回想着他的味儿。 她——逐渐沉迷在他的诱情之下,丧失了应有的理智,而无法月兑身了吗?不,不会的。白玉瑕无助地闭上眼想。 “告诉我,你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希望我再吻你?” 猛然睁大双眼,她的眸中掩不住慌乱之情,急急忙忙地垂下头去,她呐呐地开口:“简直胡闹,你别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颜如玉年纪轻,让她看到不好,你得有所顾忌,不该恣意妄为!” “那你的意思是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就可以对你‘胡作非为’了,是不是?”他笑得很狡猾。 “别扭曲我的意思,反正,我不准你再乱来!”她的脸又瞬间冷凝。 郑远祈对她的面如冰霜恍然未见。气氛乍变,他直勾勾地瞅紧她:“玉瑕,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点爱上我?”他突然的问句令她有些招架不住。 逆光的角度下,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正炯炯地望着她。 “没有。”迟疑了一会儿,她答道。 郑远祈笑容诡异,似是察觉出她的踟蹰,高深莫测。 “我有个提议,你想不想听听看?”他问。 “不想,所以你也甭说了。”她拒绝他霸道的柔情,沉声说道,目光不改清冷。 再一次,郑远祈对她的拒绝恍若未听,贴上她的颊,唇凑近她的耳畔,细细地低喃:“送颜姑娘回杭州之后,我扪可在江南停留个一、两个月,若你心生游倦之意,我们就北上至陇右道的凉州定居下来,你意下如何?”彷早在心中勾勒好美丽的蓝图似的口吻,他沙哑的男性嗓音显得迷人及充满魅力,且带有一股浓浓的温情。 白玉瑕不由自主地暖了冰封自闭的心,自然地偎进他雄健的胸膛中,他的气息包围着她,却浑然未觉自己的嘴角正逐渐地向上弯起,形成一道美好的孤度。 慵懒适意的软化在郑远祈怀里,那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受啊…… 身为女人所着迷的,不正是这样的温存与依恋吗?两情相悦的喜悦,爱与被爱的深情,她——到底还是动了心,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就在定力不够的闪神之际,堕入了情爱的迷幻中,坠入了郑远祈编织的甜蜜世界中……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不发一言。 似是窥见她的心思,他柔声道:“总算,我打动了你的心——” “是呀!让你得逞了。”白玉瑕双手攀上他的项颈勾住他。“你的企图心终于得到满足,接下来呢?”言下之意,她虽动心,却没有完全交心。只因为她对情爱之事无法全然信任! 心只有一颗,碎了就没有了。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只能试着开解并看淡得失,如果可以,她但愿全身而退。伤心在所难免,能不能痊愈则全看自己,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只身行走江湖济世助人?虽然,她已渐有疲意,但基本的心灵防御仍是高墙耸立。 “唉,你总会适时打击我脆弱的心,玉瑕,好残忍呀你!”郑远祈连连哀声叹气。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打击你?少装模作样了!”她用力捶了他的胸膛一记,见他委屈的喊疼,不由得噗哧一笑。 “你笑时美,冷如冰山时也美。”甜言蜜语怕是说不腻的。 “省省你的谄媚,对我不受用!”她斥道,却藏不住笑意。 “真心也好,谄媚也罢,能博你欢心,值得!”他说话的慎重神情使她红嫣上颊。 “轻浮!”挣开他,白玉瑕转身欲走。她仍不习惯自己对他的亲近所产生不由自主的反应。 可惜郑远祈偏不让她走,探手将她扯进怀中。她的背靠在他的怀里。 “庄重点!”她拍了下他的手,疑惑他为何在旁人面前的冷绝无情,一到她面前全走了样。 正在思忖之际,她感到身后搂着她的郑远祈突然身体一僵,理入警戒状态。气氛瞬间的改变,让她本能地立即感应而有备战的心理准备。 “五个。”郑远祈对白玉瑕耳语。在她身边,他不愿使出幻化之术,就算只凭真才实学的功夫底子,也已绰绰有余。 “看来,庞家那五兄弟是不肯死心,执意追踪至此。”白玉瑕猜出来者。 “那是当然,我早说你魅力无远弗届,你偏不信!这下可证明了,连庞老大也是你的裙下臣之一。”郑远祈笑容狂野不羁,教她心中又是一阵枰然。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颜姑娘呢?”她意识到颜如玉的安危,目光开始梭巡着。 “别找了,人在他们手中。他们迟迟不现身,为的就是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故弄玄虚的目的就是想引你就范。看来庞天见了你之后,那惊艳是非同小可!” “别瞎说!他们不过是寻仇而来、一报上次我伤他两兄弟之仇。”她反驳他的见解。 “走著瞧!”他仍一派闲适。在知悉来者后,他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颜姑娘的安危,你似乎已有十足的把握!?”见他洒月兑自若,她不禁好奇他心中盘算。 郑远祈泰然,未可置否地发出一掌,强劲的力道震起一道诡异的掌风,将隐匿的其中一人逼出现身。 庞奇现身,心中一凛,正视着武功不凡的郑远祈。瞬间,庞家其他四名成员也随之出现。 颜如玉被庞易挟持着,花容失色,却无惊恐的求救声,显是被点了哑穴,发不出半丝呼喊。 “老大,你真的看上那姓白的娘儿们?”庞军心惊于郑远祈的能耐,却无奈大哥执意驯服白玉瑕而跟随至此。他压低声音质疑着,换来庞天轻蔑的怒视。 “老二,难道你怕了不成?”不愧是庞家老大,面对强劲的敌手仍面不改色,无丝毫的畏惧。庞天为人向来霸道蛮横,他的狂刀也是出了名的凶狠猛烈,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女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老大,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叫郑远祈的来路不明,功夫高深莫测,我认为应该谨慎些!”庞军由颜如玉口中探得郑远祈和白玉瑕皆为带发修行的奇诡能人,不由得心生戒惧。 “我们手中有人质,还怕他们不就范?”庞天狂放地笑着,手一挥,庞易架着颜如玉向前走一步。 “庞天,有什么条件说吧!”郑远祈冷绝无情的面孔再度显现,慑人的气势有如严冰,冻结了在场者的思绪,大概除了庞天,无人敢回视郑远祈的炯炯目光。 “很简单,我要她——白玉瑕。”庞天亳不迟疑指向郑远祈身旁的白玉瑕。“只要她背乖乖跟我走,我立刻放了这个小泵娘,绝不为难她!” 白玉瑕冷傲不臣地睨着庞天,殊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令对方更加激赏。 郑远祈望着她的倨傲神情,静心等待她的反应。 如他所预期的,白玉瑕开口了—— “好,我跟你走,立刻放人!”她森冷的目光未变。妥协不代表软弱,她不会任由自己完全受人钳制。原则死板,但承诺可以灵活运用。“我说话算话。庞天,放人!” 庞天奇怪地望着不发一言的郑远祈,纳闷于他轻易放白玉瑕走而没有任何企图拦阻,甚至掀起一场厮杀的真正盘算。 “老四,放人!”即使心生疑云,庞天仍爽快地下了命令。 庞易快速解了颜如玉的哑穴,顺手一推,颜如玉颠仆地倾跌于地。月兑离了巨灵之掌,她没命似的奔向白玉瑕。 “玉瑕姐——”面对二度救命之恩的白玉瑕,虽在惊恐之际,颜如玉是庆幸和感激的。 “郑公子会送你回杭州,所以,扬州我是无法陪你去了。”白玉瑕指着颜如玉的肩,目光定在对方身后的郑远祈;眸中,是道别,也是托付。 “我明白。颜姑娘会安然无恙地抵达杭州,放心吧!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我保证!”郑远祈笑意隐约,洞悉她的打算和念头的口吻,似乎眼前的麻烦会自然迎刃而解,并不须太多忧虑及烦恼。“记得我曾给你的‘保证’吗?” 白玉瑕白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调笑? 这一别,他们大概是不会再见了,虽然笃定庞天留不住她的人,但她早已预见,她的心会再度回复自由无依的飘泊,曾发生的奇异情怀,风轻云淡,终是该无影无踪的时候了。 但,不知是何故,胸口竟泛起一股隐隐作痛之感? 不舍?是的,她的确是舍不下的…… 旋过身,忽视心底眷恋的呐喊,她朝着庞天走去;脸上,是冷酷,是坚毅,也是无情。 没有回头,但她却清楚知道郑远祈已带着颜如玉匆匆离去。 “还不走?”白玉瑕森冷的语吻,目光则锁定庞天阴鸷的黑瞳。 “你的同伴真舍下你不顾?”庞天未料事情进展如此顺利。 白玉瑕冷哼。 “到底上哪儿?”见他仍未有所动,她不愿多作停留。“我若要走,你根本拦不住。说吧!到底上哪儿?耐性用完前,我会信守承诺,所以,别让我失去耐性!” 庞天望着她冷绝无情的冰霜面孔,心想自己该如何收服冰山佳人禁锢的芳心。 “上庞家庄。”不愿节外生枝,他下定决心要将她留在庄内,成为他的夫人。 白玉瑕据紧唇瓣,不再赘言,朝北方而行。 庞天跟在她身旁,着迷于她即使面无表情也绝丽月兑俗的容颜,和清冷慑人的气质,心,陷落更深了…… 庞家另外的四兄弟紧跟在后,目睹老大认真的痴迷神情,他们不禁开始好奇白玉瑕是否会成为他们的大嫂。 这一路上,气氛诡异莫名。 第九章 庞家庄的确不愧为是魏州第一大庄园。正逢战争之年,处处是家园残破不堪,满目疮痍的景象,但庞家庄则不,仍然富丽堂皇一如往昔,又因为攀权附贵之故,更显得安逸奢华,其有钱有势的辉煌气派可见一斑。 在太平盛世里,要优渥富足、安身立命或许很容易,只要肯努力,人人有机会;但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有些人求生存已不是易事,却也有人藉此时机发达。很显然的,庞家庄属于后者。 扁鲜亮丽的生活背后,往往都是晦暗不堪的同流合污,这就是社会现象。 百般清闲地坐在凉亭中,倚着栏杆,白玉瑕怔忡地凝望着争妍斗艳的万紫千红,思绪飘得漫无边际。 这样兀自陷入冥思的日子,持续已一个多月了。她知道,即使庞家庄守卫森严,但她若真执意要离去,是没人能拦得住她。只是,她的心中就是存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因为期待,所以,她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来完全空洞、完全无所事事,仿佛因期待而活着似的人生。 …南的春天,风光是惑人流连的明媚宜人,若有佳人相伴,想必会教人忘了今夕是何夕吧!白玉瑕嘴角送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想着。 她——到底仍是在乎他,舍不下他的一切一切,虽然她曾经是那么地嫌恶他的存在! 突然,一阵细微渐近的足音打断她的思绪,视线转向来源处,她看到庞天若有所思的探索目光。 “你,还是忘不了他吗?”欺近她,庞天语气中透着明显的苦涩。 可以说在这一个多月来,他对她百般呵疼、关爱备至的种种举动,她完全恍若未置,他——仍是走不进她那禁捆深锁的心扉。正因如此,他才会有更深的挫败感及无力感。 白玉瑕冰霜依旧的脸上不见有丝毫的暖意渗入,对于他的问话,没有任何应答。 庞天只手捏住白玉瑕的下巴,强迫她正视他。 “看着我!”望着伊人依然冷冽的眸光,他心中又是一阵痛。“我要你对我笑,我要你温柔似水地看着我,听到没有?!” 白玉瑕反手一劈,挣开了庞天的钳制。 “你对我下命令?”她笑中含着嘲讽。“你以为你可以勉强我任何事?” “我的让步还不能让你感动吗?”他叹息了。 “你忘了,我们立场是敌对的,谈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可以为你改变这一切,只要你心甘情愿永远留在我身边。”着迷于她冷傲不臣的神情,庞天信誓旦旦许下承诺。 “你的改变不必为我,为你自己就够了,我无福消受你为我的改变——”她当下决心此地不宜久留。 “告诉我,是因为郑远祈——”他突兀地打断她:“所以你心中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包括我在内?” “你的问题真多!”白玉瑕回避他迫人的质疑,迳自踱开。“我想,我该向你告辞了。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是很容易厌烦的,这样的答案,可令你满意?” 庞天放下所有的原则,第一次,他不以掠夺的方式去强迫对方,而是以耐心守候着对方的回心转意,没想到结果竟是落空,这——教他情何以堪! 从来,没有任何一名女子能令他如此心折,甚至教他为她调整自己的行事作风。恐怕除了白玉瑕外,再也没有任何艳子足以撼动他的心……也因此,庞天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待她,只盼换得真情回应。无奈她固执得令人却步,纵有万缕柔情,也只能付诸流水,得偿是无望了。 “你不必急着离开。”庞天望着她绝美的容颜,黯然一笑:“我真的舍不得放开你,但要我伤害你,我更是做不到,我已经让你受过一次伤了,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白玉瑕炯炯有神的眸中闪现一抹动容之情,虽然细微,但庞天仍是捕捉到了。 “没想到,我让你心绪有所波动的机会,是在我放弃你的时候。”他自嘲道,笑容中有着无可奈何的悲哀。 “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白玉瑕缓缓开口:“终有一天,你甚至会连我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告辞了。”拱手作揖,她不再赘言,绝尘离去。 庞天目送着白玉瑕渐远的身影,终至消失,他叹息着,一派落寞萧索神色。 “老大——”庞军不知何时自阴影中走出,神情充满不解。“要不要派人把她追回来?”他不明白大哥分明仍迷恋白玉瑕 庞天回望胞弟一眼。 “让她走!”不容置疑的命令语调。 “我不明白,老大——” “不像我的作风,是吗?”庞天面容爬满疲累。 “……” “你看不出来吗?白玉瑕不同于一般女子。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她牵绊,让她心甘情愿的停留。也就是说,如果我得不到她的心,她早晚还是会离开我。更何况,郑远祈早已进驻她心中,即使他们相隔两地,她仍是对他念念不忘,这也是我无法更改的事实,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肯在庞家庄待上一个多月?”他摇头:“老二,她的功夫不在你我之下,你认为你追得回她吗?” 庞军闷闷地开口:“老大,你的意思是,她待在庄里,其实是在等郑远祈来找她?”答案昭然若揭。 庞天沉默不语。 “她——真是够奇特的!无欲无求,飘泊不定,浪迹天涯,没有一名女子同她这般神秘、难以捉模了。”庞军在明了白玉瑕以何种特质及魅力摄住庞天的心魂,使他独独钟情于她后,他忍不住要叹息了。“老大,天涯何处无芳草……” “让我静一静,你下去吧!”庞天摆手,示意他退下。 庞军不再多言,谅解地望了庞天一眼后离开,留下庞天一人陷入沉思中……。近不理世事的白玉瑕,出了河北道,朝着河西的凉州缓缓而行。形单影只的萧瑟,透出几许苍凉。 甭身走我路对白玉瑕而言,不再是自由自在的逍遥不羁,取而代之的,是怅然若失的孑然飘零,是茫茫浮世的浪荡无依。 v底的黄沙随着强风飞卷而起,呼呼低呜着,似是衬着烈阳,颇有荼毒生灵之势。穷乡僻壤内,反应着一张张愁眉苦脸的人们,来来往往。身在其中,心情更加晦涩。 似是习惯了郑远祈的笑脸相迎,更似习惯了他的伴随左右,此情此景,勾起她无限的渴念,心中的情潮澎湃,更是无法止息。 取出置水的皮囊,轻轻饮一口,深邃的星眸中有着明显的疲惫,收起皮囊,策马奔驰,感受速度带给她短暂的遗忘。 人,是不是都是在失去了之后,才懂得珍惜拥有? 白玉瑕悠悠叹息,并想起因为他的一番动听言辞,竟不知不觉地将目的地设定凉州,无误地向西而行。 原来,她早已陷溺情爱中而无法自拔,她竟然天真得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但事实上,情感盲目了她的双眼,使她无法理智地疏离七情六欲,不仅如此,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恋……思及至此,白玉瑕倏然勒马翻身而下,抽出剑鞘,欲削发断情丝之际 “姑娘且慢。我那傻徒儿也真是的,没有好好守着你,还多管闲事,枉费他专程下山一趟,真没出息!”一名面容充满睿智光辉的白发老者,笑容可掬地出现在白玉瑕面前。 “你是……”她问得迟疑。 “没错,我是他师父——你心上人的师父!”老者瞅着她,笑意愈渐诡异。 白玉瑕没答腔,迳自冷静沉默等待对方解释来意。 “看来,他是以最笨的方法来追求你,是吧?”洞烛先机的目光含着趣意盎然的玩味。“真有他的!” 她仍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那傻小子的事,我本来是不想干涉,但顺其自然发展下去,我看你们小两口的好事还有得拖呢!”老者捻捻花白的长须。“明明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偏偏弄得这般复杂,真是自找罪受!唉!我想你大概还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等你的天灵盖打开之后,连接所有的记忆,自然就会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了。”老人有些恶作剧的笑容。 “打开天灵盖?这是什么意思?”白玉瑕终于打破沉默,发出质疑。 眼前的老人乍看之下虽是属秉性纯良之辈,但眉宇间流露而出的古怪讯息,以 她向来谨慎严厉的作风,不得不防范三分。 似是窥得她的惧戒心思,老人缓缓开口: “你没有必要怕我,那傻小子的修为你应该清楚,既然我是他的师父,修为必是在他之上,苦我存心伤害你!稍早前出手,你根本就没有防备的余地,不是吗?” 白玉瑕心中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不假。 “那个梦境……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一点都不疑惑?”又是一个令人震惊的问号。 闻言,白玉瑕整个人怔住了。 “你——是怎么知道?”她不可思议地瞪视对方。 “如果我可以让你得到完整的解答呢?”老人笑嘻嘻不答反问。 “我不明白,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单纯地想为我解答疑问?”她的语气近乎咄咄逼人。 “聪明的姑娘!”老人赞赏地笑咧了嘴:“就算为师的在帮他吧!不过,他若知道我插手管他的‘姻缘’后,肯定会暴跳如雷。尤其,我在他出其不意时,揭开了所有的‘真相’,故意颠倒他计画的程序,让他措手不及……”山叟老人神情愈渐诡谑。 “原来,你是闲来无事,想找乐子而来?!”白玉瑕下了结论。 “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徒弟能逗着玩,唉!老人家孤孤单单的,你哪能了解寂寞烦闷的心情需要排解!”此时,老人的表现像极了受尽冷落的小孩。 白玉瑕不再作声,算是默许。 只见山叟老人一个极为迅速的探手出掌袭向白玉瑕,瞬间,白玉瑕陷入完全混沌迷茫之中。 似是一道强大漩涡,将她的心绪牢牢吸住,身子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不久,她看到眼前所有的事物仿佛行云流水,一幕幕完整鲜明的画面在脑海中涌现…… “不——”白玉瑕的双眸,因记忆的回溯而逐渐地圆睁,胸口隐隐作痛,强烈的痛苦挣扎,似是排山倒海汹涌而至,须臾,她心魂俱裂地晕了过去。 “郑公子,玉瑕姐她不会有事吧?”颜如玉在郑远祈的护送下,平安地抵达杭与家人团聚,心中自然是万分感激,但白玉瑕不计前嫌的相助,她更是感动莫名,深觉过意不去。 “她不会有事的。”郑远祈神情平板,仿佛没有丝毫的牵念和挂心。 “你——要去找她吗?”在他辞行离去之前,她忍不住追问道。 “是的。” “我会再见到你们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但——不可能是吧?”颜如玉怅惘道。直觉告诉他出事了,心中突然忐忑不安,在算不出个所以然的情况下,他必须立刻动身前往魏州一探究竟,不能再三搁下去,虽然他有把握庞天不会伤害玉瑕,但让她一个人落单,仍是不甚妥当! 是他失算了吗?是他轻忽冥冥之中无法预知的变数影响,以至于换得此刻的心焦与懊恼? “珍重。”不再赘言,仍是潇洒自若的超月兑飘然。旋身上马,他风轻云淡地望了对方一眼,然后策马离去。 颜如玉即使心中满怀不舍之情,也只能螓首低垂地怔忡着,无法再说出任何挽留的一言语…… 丙真是情缘难了。 天灵盖的开启,连续了前世的记忆,也解开一直以来费解的情谜, 此刻,白玉瑕的思绪极度混乱。四个名字,同一情缘,牵牵绕绕。理清前因后果,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情感迷雾中。她不仅发觉自己从小谤深蒂固的信念拘泥得可笑,甚至对自己油然而生的情感感到失落、沮丧! 原来,她白玉瑕的生命只是孙弄月生命的延续;只因要成全他一千多年的追寻,所以她必须以相对的心境迎接他?而他对她的情有独钟,也是基于她是孙弄月的重生,才有幸独得他的青睐?若非如此,是否她早该命丧于庞家五兄弟的手里,而不是蒙他所救?再说,她和孙弄月性格迥异,她的前世和郑子禹若能终成眷属,这辈子,她和他就不可能有邂逅的机会,更不会有所交集;即使相遇,都只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这么说吧!撼动他心灵的女人,不是她白王瑕,而是娇俏可人的孙弄月,只因为他无法得偿所爱,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追寻到今生,一续未了的情缘! 这——就是事实4使残酷,即使伤人,她都必须接受。她,只是一个女子的替代品! 遍咎起来,她的心动,就是换来这样的答案。能算是嫉妒吗?是的,她的确嫉妒,即使孙弄月是她的前身,她仍是嫉妒。 情爱,是最绊人心的东西,女人尤甚。如今,她也坠入这不可避免的枷锁中了,清心寡欲的世界似乎己变得遥远,任灵魂无所依恋的飘荡更足无望的希冀,陷落就是陷落了,想自拔?难…… “看来,我解除你多年来的疑惑,却又令你产生不同的挣扎。”山叟老人突然出现在白玉瑕身后,仿佛洞悉一切的语吻道:“早料到你们小两口还有得磨,唉!真是痴男怨女啊…… “我不懂——为何他的外表没有丝亳的改变?”白玉瑕望着山叟老人,提出第一个问题:“我不再是孙弄月了,我就是我,一个属于白玉瑕的躯体,完完全全的,绝对没有丝毫孙弄月的影子掺杂。我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异——” “你说你不是孙弄月,但你们的灵魂和本质是相同的,所以我那个傻徒儿才会找到你。至于他的外貌没有改变的来龙去脉,你自个儿去问他吧!”山叟老人露出神秘的笑容,莫测高深地回望她。 白玉瑕没有搭腔,气氛顿时一片静默。 “想不想听听钜龙城最后的结局?”山叟老人兴味盎然的提议。 “我想它总是逃不出破败的命运吧!经历数次的改朝换代,钜龙城照理是不存在了。”白玉瑕理智地道出见解。“你争我夺,仍是逃不出生死的命运安排,世事不过如此,我又何必问结局究竟如何,岂不多余!” “你真不好奇孙定山的结局?他总是你爹,你没有兴趣知道?”山叟老人此刻笑得天真烂漫,像个孩子似的。 “许多悲剧是固执造就而成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并非善终。”白玉瑕也不讳言。 “聪敏的姑娘!”山叟老人赞赏的笑容。“孺子可教,好!太好了!” “我不明白,老前辈既为修道之人,为何会任你的弟子沾惹尘世间的情感?我以为无欲无求才是修道者的最一高境界,可是老前辈您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 “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是,是你太拘泥为行为设限,其实,得道之人反而是自由之身,总有一天你会了解这种感受。”山叟老人轻抚着花白的眉须,缓缓地开口:“还是没想通吗?他现在大概人已经在魏州了。在庞天那儿找不着你,又算不出所以然来,我想他现在心里一定七上八下!”恢复惯有的神色。“有趣!真有趣!”老人笑得开怀。 白玉瑕已渐习惯山叟老人孩童般的心性,不再有所质疑,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等待下文。 “你原本的目的地是凉州吧?” “你知道?”白玉瑕不免吃惊。 “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山叟老人满意她的反应。 又是一个来历不凡的奇人异士!白玉瑕心中暗忖。 “老前辈,你认为我钻牛角尖吗?”她沉吟了一会儿:“也许我和孙弄月的本质和灵魂相同,但我是我、她是她,我认为——他的真心只针对孙弄月,至于我,充其量是替身罢了。”不知为何,她感到心中凉飕飕的,有些空泛。“记忆中,我能感受到他对孙弄月的强烈情感,强烈到令人想落泪,我真的体会得出。可是我到底不是她,我没有那种为了伴侣而毅然决然抛诸一切的热情,现没有源源不绝的柔情万种,坦白说,我追求理智平静的生活,重视自由自我的人生,绝没有孙弄月的浪漫情愫,更没有她爱憎分明的性格,所以……” “所以,这就是你心中最大的症结所在。”山叟老人接口道。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对我而言,我需要时间来适应它。”她的神情有着明显的寥落失意。 “别想太多,正视自己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老人谅解的目光似是鼓励她。“他会找到你的,很快!拖了一千多年,是该有个结果的时候了。” “一千多年……”白玉瑕思忖着数字背后的真相。 “你会让他失望吗?”有些故意,有些捉弄人的口气,山叟老人问道。 白玉瑕注意到了,面色迅速一整,她反问:“不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事?”眉目之间,透出了几许玩味。 “答得好!”老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去吧!到了凉州,你会得到你要的答案!” 白玉瑕没再接腔,陷入完全自我的思绪空间里。 半晌,当她回神后,才发现山叟老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知觉范围:“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章 白玉瑕自进入凉州,见城内除了军队之外,还是军队。所有的男丁大多编入部队,一些没用的老弱妇孺则全都被移到城外人事农耕,或在水草地带从事放牧工作。 凉州土壤肥沃,农产物多,出城便是一片美丽的耕地,不愧号称河西第一谷仓,而附近所产的马,更是天下第一良种,所谓‘凉州名驹为天下之饶’是人驹知的古来名马产地。 一路穿越荒凉沙漠来到绿油油之地,心境上多少是有些舒缓而适意的。她并不急着寻找答案,只是顺着在苍凉之中绿意盎然的凉州,衬着自己寥落的心情,感受短暂的怡然自得,即使寂寞,也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寂寞,更是一种形而上的孤单。 从商末到唐朝,有一千多年的时间。是怎样的情感,能够延续不变质?是怎样的性格,能固执到经得起漫长时间的考验而不被吞噬? 人之所以奥妙难懂,的确其来有自! 不懂啊!以她如此淡漠的性情,如何承受他浓烈的深情? 或许,就某种程度而言,她对他负了心。 抽丝剥茧后的检视,无论是无心或有意,她都必须承认,因为自己违心的逃避,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他深执不悔的心。 算起来,她也是个残忍的女人,伤人又伤己! 想起山叟老人的戏言,白玉瑕心头又是一怔。 郑远祈真的会到凉州来找她? 白玉瑕心念一转,突然觉得没有把握。坦白说,她虽然在意他对孙弄月的深情,但要她放弃他,她——做不到! 这也是她心中一直矛盾的情绪。 真是好难! 一望无际的平原,处处耕耘得井然有序,平原到处都可看到渐渐萌芽的树木挺立着。白玉瑕面对这个无垠的景致,似乎已暂时抚平她胸口郁闷的窒息感。 吁了一口气,她不愿再深想,只凝望眼前辽阔的一切,感受灵魂飘荡在尘世间的渺小和无知,告诉自己介怀太甚,只是愚昧自己,徒劳伤神罢了。 无论是否能再见到他,她都必须调整自己的心境。她也许内心有些执着,但绝不会在行为上表现出来;动心与不动心之间既然已有取舍,纵使交心,她也不能表现得反常热烈,那不像她——惯于淡漠无情的白玉瑕! 想起自己胸口上那块巴掌大小的红色胎记,白玉瑕心神不禁恍惚。 孙弄月的确是一个值得郑子禹倾其所有去呵爱的女子,她拥有对爱义无反顾的决心及勇气, 但她明白,即使自己和孙弄月是同一灵魂,可是在人格特质上,她和孙弄月完全迥异,所以她绝不是郑远祈等待寻觅的命定佳人,合该她是孤单孑然之身。 平原上卷起一阵强劲的风,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白玉瑕听到细微稳沉的声音渐行渐近。她缓缓地旋身,见到熟悉的颀长身影在不远处止步,并感受到对方的灼灼目光,即使他戴着黄色箬笠,遮去了大半面孔,她仍是一眼就认出来者。 她望着他,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动,仿佛回到初遇的时空。很快的,她主动打破沉默——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见到你!”白玉瑕坦言她的惊讶。 “你忘了,我向你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分开太久了。”郑远祈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笑意。 白玉瑕看不清他箬笠下的面容,只是纳闷他高深莫测的保持距离动机何在。 她静默着,等他开口。 郑远祈明白她的疑惑,走近她,并顺手摘下箬笠。 “你——”白玉瑕震惊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端详着眼前焦黑了半边的残败脸孔。 郑远祈肃穆了神情,细细地观察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事?乍见他的伤残,她完全忘却武装心防,忧伤明显可见。 “告诉我,你的难过是因为我变得丑陋狰狞的脸孔吗?”很故意的。他希望这幻化之像窥见她的真心意! “当然。”白玉瑕很刻意地表现出自己言语上的冷漠,但她不自觉的靠近,却泄露了关心之情。 郑远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心中难以自控地飞扬起来。 “我只是好奇,凭你的修为,要伤你至此谈何容易?”她顿了顿,刻意表现冷淡道:“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没料到这是他的试探,她对他的伤势毫无疑心。 “无所谓,反正我这张脸惹桃花,毁了倒好,少惹是非!”他有意无意地问:“你嫌难看?” 白玉瑕心思混沌,没多深想,只当是怕她会心生嫌弃的忧虑。她墨黑的瞳仁定定锁住他,柔缓了语吻:“难看与否是其次,你人没事才最重要。”的确,她不觉他难看,只是心痛他发生意外。 “但,你似乎不希望再见到我?”这才是正式的开场白。他不懂她刻意疏远所为哪椿。 “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谁?”她的双眸中泛着忧伤。不愿拐弯抹角,单刀直人地问。 郑远祈瞬间明白她已洞悉一切,心中忐忑果真其来有自。“你见过师父他老人家了?”他几乎肯定的语气。 “他打开我的记忆。”重申问:“你还没回答我!” “我是郑远祈,也是郑子禹。”他只能这么答。 “这么说来,你——”她无法再想像下去。 “我已有千岁之龄,这就是事实!”郑远祈不再有所隐瞒,坦言不讳。 “经过了千年岁月的洗礼后,我认为,你要找的人不是我!”白玉瑕话一出口,才知自己有多在乎他。 郑远祈至怀中掏出一只白玉项坠。 “我不需要它,因为我绝不再离开你,拿回去吧!”他想要消灭她的不安。 瞪着他手中的白玉坠子,她拍开他的手。 “你不懂吗?我不冉是孙弄月了。我就是我,我没有孙弄月的任何一丝影子,我是白玉瑕,不是她!” “我也不再是郑子禹了。不必拘泥在这名字之争,自始至终,我不曾改变心意,如你不会因为我外在的改变而嫌弃我!”郑远祈因为太在意她的感受反而弄得更拧。“这就够了不是吗?”一个探手,他将她搂进怀中。 “我认为不够!”没有挣扎,她盯着圈住自己的臂弯,谈谈地回答。 发现她偏执的意念坚定,他不再辩驳,有些泄气的,他挫败地问: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彼此再分开一段时日冷静一下,好适应对方的存在,甚至是横跨在我们之间遥远岁月的存在?”他的口气有些无力。 白玉瑕轻叹着:“或许是吧!” “我认为没必要!”他专制的语调,摆明绝不妥协。 “没必要?”向来自诩的冷静,在此刻瞬间瓦解。 “对。”他蛮横起来,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真的不明白,她在了解事实前因后果之后,为何仍选择离开他?她并不是对他无情,但她就是拒绝他的守候,这是他最伤心的地方,也是最痛恨的问题所在! 白玉瑕心思一片紊乱,防卫性的口不择言道: “我原本就没有期望你会这么快出现在我面前,尤其在我尚未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这也就算了!偏偏你人一来,就开始霸道地主宰所有的一切,由不得我作选择,这算什么?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说过我不是孙弄月,你也休想要我变得像她一样q天站在你面前的女人,是白玉瑕,无论我的前身是谁,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你的全心全意!若你还认为我和孙弄月没有差别,那就别再跟着我,也收回你放在我身上的迷恋!你的承诺,我要不起!” “迷恋?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到凉州?”他咄咄逼问着,气氛顿有剑拔弩张之势。 “也许,是我来错了。”她的回答有些负气意味。 “别误解我话中的意思,玉瑕。”郑远祈连连哀叹,大有百口莫辩之冤:“我以为你到凉州与我相会,该是确定自己的心意后所做的决定才对。” “算是堵回我的话吗?”白玉瑕恼了。 “冤枉啊!玉瑕。”郑远祈深感大事不妙。 “少来这一套,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可怜!”她冷哼,迳自踱开。 “玉瑕,你听我说——” “够了!你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算我求你好吗?”白玉瑕心烦地挥挥手,收拾起脆弱的心绪,匆匆逃离郑远祈的视线范围…… “说你笨,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冤枉你!”山叟老人倏然出现在郑远祈身后,彷佛看不下去的揶揄口气道。 郑远祈缓缓转身,没有吃惊,只能以无可奈何的神情抱怨:“师父,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赢得她的芳心了。”对于山叟老人那孩童般爱恶作剧的行径,他早已见怪不怪。 “我多管闲事?若不是你这块大木头没本事,我才懒得插手管呢!”山叟老人嗤之以鼻:“若想抱得美人归,以你的笨方法,依我看,还有得拖呢!” 郑远祈脸上写满不耐烦,一副没心情打哈哈的模样,他直觉地想走人,不愿在此处和山叟老人闲耗瞎扯。 “怎么?有了爱人就罔顾师徒之情,嫌我啰嗦烦人?””老人摇摇头,一阵世态炎凉的不胜唏嘘:“唉,我这老头子毕竟比不上冷艳过人的红颜知己,照顾你千余年,换了个没人理的下得,真是凄凉啊……” 郑远祈哭笑不得,软了态度,他走向前欠身: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一直铭记在心。” “好说。”山叟老人笑得开怀。 “弟子愚昧,想请教师父您老人家有何高见?”确定山叟老人想找他解闷的兴致,与其任他搅局,不如让他当军师来得安全! “嗯……”山叟老人沉吟了半晌,端详着郑远祈的脸。“首先,变回你原来的德性,然后向她解释你诓她的动机,否则她会气得不可收拾!毕竟你以负伤的幻化之像编了她,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解释!” “惨了!我不该用这个方法试探她!”他深知不妙。 “知道就好。”老人又是一阵摇头。“所以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尤其是感情这档事,你看你自己,平时比我这老头还冷静沉稳,但一碰到她,就方寸大乱,笨得要死!”临到头来不忘损他一番,山叟老人说得既愉快又起劲,欲罢不能。 郑远祈很忍耐地忽略他的辱骂调笑,没有吭声。 “还有,你的修行可免去生老病死,但她没有,这一点,你必须盘算在内……”此时,睿智的光辉在老人眸中闪动。“她一定会有许多彷徨及不安,所以给她时间让她好好想想,你逼得太紧,她反而会临阵月兑逃!” 郑远祈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其实这些问题他都想过……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必须完全舍弃对孙弄月的情感——” “这我不懂!”郑远祈明白问题症结关键在此。 “白玉瑕和孙弄月虽是同一灵魂,但她们俩的特质迥异,思考模式当然也不同。因为你对孙弄月执着过甚,白玉瑕很自然会认为自己成了替代品而无法释怀,更害怕你对她的感情只是出于一时的迷恋,一旦热情冷却,你认清她终究不是原来那名娇俏可人的小女子后,就会毫不留情的离开,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快刀斩乱麻来得干脆,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便成为地明智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分析!”老人澄澈直直地盯着他:“那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郑远祈平板无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即使如此,山叟老人仍是满意地笑了。 “为师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其余就看你自己了——”老人家若有所思地笑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郑远祈摆摆手,算是道别。 他目送山叟老人蹦蹦跳跳像个孩子似的步伐离去,终至消失,原本无表情的脸,拢上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凉州城向东南方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日没时分,黄色的太阳沉向西方,那直射而来的落日光辉,将东方的水草地带、西方的平原、目光所及的城壁和人物,全都映染上嫣红色泽,彷佛一幅瑰丽壮观的大画,令人震撼! 从拂晓至黄昏,白玉瑕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站着,眺望着辽阔景致,恍如遗世独立、超月兑物外的陷入自我冥思中。冷艳依旧的容貌,似乎是无风也无雨的平静,看不出任何一丝情感波纹浮现,素来锐利有神的美眸显得沧桑悠远,仿佛对尘世间的纷扰有了彻底的领悟和心死! 劲风迎面而来,她仍然一动也不动地伫立着,单薄的身子更是透出一股出色的飘逸与逼人的灵气。即使心中的尘埃尚未落定,也即使纠结的情感尚未理清头绪,冷静自若的保护色依旧未曾在她身上有所褪减,至少,在一阵沉稳的足音渐近前是如此! 不用刻意地揣度,她也清楚来者何人。 慢慢旋过身子,她的目光和对方交会。 在昏黄的残照下,她看清那是张依旧卓尔不凡的男性脸庞,毫无半点先前的假疵。 没来由,她感到心头上的伤口结痂后再度剥落…… “你骗了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掩盖了心房的失望与悲哀。她明白,即使他以假面具试探她,她仍是无可救药地爱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使在我骗了你之后,你还是愿意相信我?”郑远祈没有再走近,眼神深幽专注地盯着她。 白玉瑕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转移目光。 “告诉我,你舍得下关于孙弄月的记忆吗?我要听实话!” 郑远祈想起月儿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那是一种绝对的心痛! “不能。”他肯定地说。 明知道他会给她这样的答案,但不知为何在听他毫不迟疑的回答后,她竟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虽然如此,他那深执不悔的决心,却是当初令她不由自主深受吸引、罔顾理智告诫而栽入情网的主要原因。 那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心情啊!深爱他的真情至性,却又痛恨他曾将生命中的热情交付出去,无论对象是她的前世与否,她都无法装作不在意,她甚至怀疑同样的真心挚情有付出第二次的可能—— “既然不能,又为什么要来?”她的声音几低不可闻。 “为了你。”郑远祈的目光不曾移开,他定定地望着她。“我是为了你而来。当初我舍不下月儿,现在我舍不下你,对我而言,这意义是相同的。” “对你而言,当然没有差别,因为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有任何改变,但我不是,我变了!外表改变,内心也改变,若不是你师父他开了我的天灵盖,如今,我和孙弄月之间,不会有任何共同点,包括记忆、包括情感——”白玉瑕说着说着,神情愈见悲凄。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在你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任何分量,是不是?”他感觉背脊微微发凉。 这一刻,他有着深沉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原本对他来说,早已是很遥远的记忆,就在他抱着断气已久的月儿无能为力的时候;这种感觉令他害怕…… 他怕自己会再度失去她! “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你预期的未来!”白玉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迳自转身踱开,背向郑远祈说着。 天色逐渐暗淡,整个凉州也似乎随之安静下来,而进入休憩状态。 “我不会放弃我对未来的期望,一如我不会放弃你!我会等,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没有用的。”她摇头,他的承诺令她心神俱碎。等?等到她发秃齿摇、白发皤皤的那一天?他千年的修行可以不老不死,她呢?她能忍受他看着年华老去的自己,终至凋零,让他再一次经历死别的哀伤? 不,那情景光是想像就令她痛不欲生,够了,就到此为止吧! “你的拒绝,是为了报复我以幻化之术探测你的真心?”他突兀地开口。 “不。” “既然不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否定我们的未来?我感觉得出,你对我并不是全然无情,只是,你有心结!”倏然攫住她的肩膀,逼得她不得不转身。他炙人的眸光灼灼燃烧着,仿佛笔直地窜进她的心扉深处。 一阵滚烫刺痛了她的双眼,不可思议的,她的泪水扑簌籁地淌了下来。 乍见她的泪水,郑远祈心中虽然慌乱,却又莫名其妙地感到欣喜。 白玉瑕防卫性地撇开脸,不愿让他见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们不可能会有结果!”她俐落地将泪抹去,但仍拒绝正面迎视他。 “说清楚!”他粗声命令道。 “我只是个凡俗之躯,没有不病不老不死的能力——”白玉瑕抑下即将崩溃的情绪。“我只会让你再痛不欲生罢了!难道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他声音中有着叹息。 原来,一切早在山叟老人的预料中,丝毫不差! “这与信心无关!”她低语:“我说的是事实。” 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她不要残缺的感情,也不想委曲求全,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和原则,她要的是一份全心全意,完完整整的感情,否则她情愿放弃。 这是属于白玉瑕的固执! 无关前世记忆,更无关前世性格影响! “若排除这项因素,能改变你原先的决定吗?”他的语气不再冷硬,渐趋温煦。 白玉瑕摇头,算是回答。 “那——你还气我骗了你吗?”他再探询她的心思。 “难道你喜欢任人耍着玩?”她反唇相讥,眸中愠意乍现。 “希望你会觉得我是情有可原……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你能谅解吗?”郑远祈自知理亏,只有认错的分。 他的态度教白玉瑕忍不住心软。 不,她没有资格心软!对她而言,那不啻是一种奢望,更是对自己残忍! 拒绝他! 她的理智告诉她。 虽然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抗议,但她刻意地忽略那个声音。 此刻,似乎只有冷漠的无言以对,才能够保护她。 “为什么不说话?” 郑远祈细细端详着她冷如冰封的神情,揣测她的心思。 一个使劲,她快速地推开他的钳制,匆匆踱开。 “到此为止吧!”她狠下心说。 他错愕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 “非要我说个明白,才能让你死心吗?”白玉瑕嘴角逸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就算谅解又如何?”想起他肯定无法放下对孙弄月的承诺,她心一横,咬着牙说:“够了,前世所有的恩怨,到此为止吧!悲剧结束了,我不想再有牵扯,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不相干。我累了,不想再理会这些了,你就当放过我,可以吗?”她说得狠心绝情。 “真心话?”他无法置信。 白玉瑕隐忍心痛,强自镇定。 “真心话。”确定他的疑问,她冷冷地硬声答道。 转过身,她不愿也不忍见他失望、失落,甚至失意的神情,努力武装自在的举止。 “说谎!”郑远祈脸色僵冷,一个跨步,他捏住她的肩头,使劲地将她搂入怀中。“你这死固执,非得这么折磨我才甘心吗?”他的眼眶已有热意。 白玉瑕失控的泪水再度潸潸落下。 她没料到自己竟如此眷恋他的怀抱 她更没料到自己的情感竟能泛滥成灾! 不该呀!她该立即抽身,别让自己陷得更深才是,可是,她却又忍不住沉溺在他那霸道的温柔中,迟迟不舍离去…… “放开我!”她哽咽道,痛恨自己不争气的眼泪仍没命似的奔流。 “玉瑕,你说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好不好?”他将她搂得更紧,沙哑的嗓音透着无限深情。 白玉瑕毫无招架的余地,只能任他密密实实地拥着,摆月兑不得! “不要问我,我根本没得选择,不是吗?”她恨声回答,恼极他专制的行径。 郑远祈松缓了手劲,先前的激动不再,在卸下她的伪装之后,他的眉宇间拢上笑意,神情一派纵容。 “你爱上我了。”他说出他所观察的结论。 “我没有!”她急忙否认。 不知为何,事实由他口中说出,教她心惊不已,备觉震撼! “你有。”他肯定地推翻她口是心非的辩驳。 “我没有!”白玉瑕坚决否认,音量不自觉提高,再一次,她红了双眼。 看出她几近崩溃边缘,郑远祈决定逼她说出真心意。 “你有。”自信笃定的口气,他目光炯炯地定住她。 “我没有……没有……我没有爱上你……我不要爱上你……”像是深受打击似的,她在他怀中拚命挣扎,又打又捶又吼又叫地垂着泪:“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不准你再说下去,我不会爱上你的……绝对不会……我不爱你,我不要爱你……” 白玉瑕哭得凄凄惨惨,郑远祈的前襟早已湿透,他宠爱万分地将她锁在臂弯中,静静不发一言,等待她平复心情。 饼了好半晌,白玉瑕终于筋疲力竭,全身乏力地软瘫在郑远祈怀里,她听到他悠悠地开口: “你不想爱我也没关系,不过,我一定要让你明白一件事!我从来不曾将你当作是月儿的影子,甚至是替代品——即使你和月儿拥有相同的灵魂。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但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你的冷静、你的淡漠、你的傲气、你的美丽、你的一切一切,都是我所珍爱的。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能说,在我心中,月儿曾是我最重要的人,但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白玉瑕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这——算是告白吗? 心中涨得满满的——喜悦吗? 她不晓得,她只知道,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个! “原本,我为自己设了两条路,一是和你相伴修行;二是放弃长生不老的能力,与你白首到老。但就目前看来,这两条幸福的路似乎都与我无缘了,自作多情的下场,莫过二永无止境的孤单,也许,这就是我必须选择的第三条路!他自顾自地喃喃说着,故意视而不见她的慌张与后悔之情。 “我——” “师父他老人家骂得好,也难怪你不肯原谅我!慌你在先,恼你在后,不重视你的感受,又痴缠着你,勉强你和我在一起……”他的神情揉合了无奈和落寞,“这一切是我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玉瑕,放心吧!我不会怪你作这样的决定。” 他放开了双手,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你走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退了几步,他神色复杂地凝望她,眸中有着送行的永别与祝福之意。 “你仍是这么可恶,一个人自说自话,完全不顾我内心的感受!”白玉瑕光火地瞪着他,气急败坏! 郑远祈故作不解地挑了挑眉,算是回答。 “就算我不走,也会被你气走!”她恼火极了,忿忿地说着:“从头到尾全都是你一个说了算,完全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我发誓,要是你再这么忽视我的感受,我们人此一刀两断,互不相干!” 白玉瑕怒气冲冲地说完后,赫然发现郑远祈脸上出现一抹诡异的笑容,她心中顿时恍然大悟,怒气在瞬间烟消云散。 “你——又骗我?”她露出了难得一见、令人目眩不已的笑容,一步一步的,她慢慢走向他。 “情非得已。”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眸中的专注神采,泄露了他的认真和深情。 “你真的很可恶!”她忍不住斥责。 “我知道。”他表示认同。 “那句话,我想听你再说一次。”她垂下眼,有些羞涩。 “哪句话?”他佯装不解。 “我——”她看进他耐人寻味的笑容里时,顿时有所领悟地收口。 “说呀!”郑远祈坏坏地笑着催促:“怎么不说了?” “你——”她瞪了他一眼,只觉双颊一阵滚烫。 “我给了你承诺,但你一直没有任何回应。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明确的保证好让我安心。”他可怜兮兮地说着,眼睛还巴巴地望着她。“可以吗?” 白玉瑕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发窘,局促地旋过身子背向他,她呐呐开口: “如果,你想叫我‘娘子’,我是不会反对的。” 郑远祈笑得开怀。总算,他等到了她的承诺。 “娘子,依你看,我们是先回师父那儿拜堂,还是要游山玩水一番再回去来得好?” “别岔开话题!那句话——你还没说呢!”她嗔了他一眼。 情人间的甜言蜜语,怕是听不腻的。 “那——我要你教我说!” 她看出他的意图,轻轻地笑了起来。 双子勾住他的颈项,她低语: “我爱你,你呢?”这一刻,喜悦涌上心头。 “无庸置疑。”他也笑了:“是的,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满意了吗?”说 静谧的夜空,月明星稀,银色的光辉洒落大地,沁凉如水的晚风,透人心脾。 经厉一千多年的等待,真爱的寻获最是令人感动! 有情人终于眷属的过程,虽然辛苦,却也甜蜜,人世间的美好,莫过于此,不是吗? 幸福——才刚要开始呢! 落幕后的心情小札 原本,我没有打算写以古代作为背景的故事,但剧情是我老早就构思好的,既然不想改变剧情,所以下笔的时候,选择了先秦时期的商朝这个时空来发展! 大概是写到第八章的时候,听到了一首歌,很好听,也很感动人心,特别是我的心!或许是因为我正在写这个故事吧!拌者的声音,歌曲的旋律及歌词,尤其是歌词,字里行间的那种意境,正是我想像中男女主角彼此相爱的心境。如果,可爱的你或他,正巧喜欢我的故事,也想感受一下看完故事的心情,不妨一同分享这阕由乔庄写的‘还能爱谁’吧! 风花雪月疑似梦,你我都身在其中, 相爱只耐几秋冬,我不懂! 此生最爱的是你,最难放下是回忆, 千言万语诉不尽,你可懂? 曾经是我太执着,强把痴情种; 曾经是我太脆弱,禁不起伤痛, 似幻似真,好一场梦! 海角天涯,何处再寻你的美, 在你之后,我还能爱谁? 茫茫天地之间,何物不成灰, 爱过一次,生死终不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