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 第一章 电梯初遇 时钟刚踏正五点,陈治邦已抓起车匙,飞一般冲出写字楼,一边还和同事们喊着“拜拜”.奔到走廊的半,电梯的门已开,为赶时间,他扬声大叫:“请等一等,等我──” 电梯门没关上,里面的女孩子用手按在“开门”的键上.她帮了他的忙. “谢谢.”治邦感激地看那女孩一眼. 他有点意外,好清纯乾净又秀气的一张脸,没有化妆品的污染,连唇膏都没有. 女孩子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治邦下意识地又看她一眼,这么高,起码有五尺六寸,苗条、长腿,是标准的香港小姐身形.只可惜眼中有丝傲气、欠可亲. 电梯门开,治邦抢着出去,没办法,当值的时间到了,他是辅警. 当他换上警察制服在街上巡更时,他已把电梯里那标准的女孩子忘了. 皑警,是他正之外的义工.他在一间会计师楼工作,目的是拿经验,最终的目的是自己开业.他在美国加州大学毕业那年,已经顺利地考到会计师执照. 斑高的他有运动员的身形,从小爱游水、打蓝球的他发育得非常好.打篮球找伴不容易,所以最近已改打网球.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好看在正派、健康和开朗,尤其是他那对眼睛,总带着丝顽皮的狡黠,随时随地想促狭人似的. 这一更巡得无风无浪,连小事也没遇上.回警署更衣后,他便开车回家. 他住在跑马地一个半新不旧的单位里,楼顶很高,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马场.单位约一千尺左右,他一个人住,布置得简单明朗,很像他的人,令人感到舒服. 冲凉后,他穿着运动装在阳台喝啤酒. 厨房里有钟点工人为他预备好的晚餐,他不想吃,只愿享受一阵闲情逸致. 电话铃响起.“阿邦,怎么不回来晚餐?”是母亲的声音. “陈太,我答应过你吗?”治邦顽皮地回答.“今日轮到我当值,忘了.” “就是这么没脑筋,该找个女朋友来管管你.”母亲透露一点心意.“吃过东西了吗?” “现在就去吃,我才回来.”治邦说. “不要只喝啤酒,喝啤酒不会长肉.” “我要长那么多肉做甚么?”他抗议地怪叫.“你要我变大胖子?” “定国有没有消息?”定国是他在美国读书的弟弟. “没有哦,有甚么事?” “他比你更没心肝,已一星期没消息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他.”母亲埋怨. “可能功课忙,等会儿我找他,替你教训他一顿.”他很会讨好卖乖. “叫他打电话给我,三两天总要打一个来,免得我担心.” “得令.” “明晚下班回来.”母亲说:“让我见见你.” “收到.”他笑起来.“你好像在对男朋友说话,妈咪.” “没大没小,口没遮拦.”母亲被惹笑.“明天我等你.” 回到厨房里,他把食物放进微波炉,弄热了就吃,甚至没注意吃的是甚么东西.对生活细节他并不在意,相当大而化之,粗枝大叶.对工作却认真,是有理想肯上进的那种人.晚餐后,他看了一阵报纸便休息. 生活正常,习惯良好,他绝对是现代已濒临绝种的那种人. ### 翌日早晨,他回到公司,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他工作的公司是位列香港前五名的会计师楼,老板已是上流社会的名人,每天只回来办公两小时,看看文件,把工作交给属下的年轻会计师做,非常写意. 治邦想,如果以后他有自己的公司,也名成利就后决不学老板;他爱工作,更享受忙碌工作带来的乐趣,他会工作到老,到做不动止. 电话铃响,他已猜到是谁.“阿杰,该是你报到的时候了.”他愉快地说. 丁伟杰是他中学到大学的同学、好朋友,在美国大学时同校,而且同系,伟杰也学会计,现在已拥有一间会计师楼. “中午吃饭?或下班打球?”伟杰问. “两样都不行,今天极忙,下班后太后有召,只能打道回府.” “扫兴.明天呢?” “明天事明天说.”治邦笑.“这么闷,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恋爱想谈就能谈吗?要时间到,对手对,心情对,少一样都不行.” “不要这么挑剔,有花堪折当须折.” “你呢?你难道不挑剔?” “我不同.我不闷,而且毫无心理准备.更不想找个女孩子来跟我讲条件、数身家,香港女孩太现实功利.” “还记着加州那朵太阳花?”伟杰打趣. “从来没有一朵太阳花,是你硬替我配的.”治邦说:“我挑剔外还讲感觉.” “慢慢找你的感觉吧.看来我该另外找个伴才行.”伟杰挂线. 既然答应了母亲回家就要准时,他还预备买束花讨她欢喜.五点钟一到,他又以冲锋陷阵的姿态奔向电梯.电梯门开,这么巧里面站着的又是昨日那高窕秀气又斯文的女孩. “嗨!”治邦很自然地打招呼. 他感觉对方已是个朋友,一次生两次熟嘛!但那女孩只动一下嘴角,没有出声.治邦微微一愕,把下面“你好吗?”那三个字自动打住,意识到其实他们并非朋友. 落到楼下,电梯外的世界海阔天空,他们分道扬镳,各行各路.原是萍水相逢,谁知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否? 治邦父母的家是浅水湾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楼龄很高,但保养得十分好.花王替他开铁闸,迎他入内.对这幢从出生就住在里面的洋房他十分熟悉,他的整个成长期都在这儿度过.父母都在大厅里等着他. “陈先生,陈太太.”他招呼着.他总是这样顽皮的称呼父母. 望着出色的儿子,父母脸上都是笑意. “花,你的.”他吻了吻母亲的面颊.治邦又拥抱父亲,亲情洋溢. “树上的鸟儿都会被你的甜嘴哄下来.”母亲似责备却称赞地说. “我有老爸的优良遗传,”治邦对父亲眨眨眼.“等会儿陪你游泳?” “不了.”父亲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中午回来已游了一小时.” “公司不忙?”治邦问. “忙.甚么时候你肯来帮我?”打蛇随棍上,父亲望着他. “电子厂非我兴趣,也做不来,”治邦老老实实回答.“唯一能帮到你的是替公司工厂做账,接班人你找定国吧!” “我还没老朽,不用这么快找接斑人.”父亲十分风趣.他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出身自好家庭,受过好教育的男人,虽已五十多岁,看起来却相当年轻,兴治邦可称兄道弟. 堡人来请他们吃晚饭,父母子三个快乐、融洽、温馨地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然后,治邦又回到跑马地自己的家. ### 张嘉芙下了课匆匆驾着哥哥送她的二手日本车赶去律师楼.她这港大法律系四年级的学生很幸运地在一间律师楼里找到一份parttime工作,跟着一位大律师学习.她知道这机会难得,所以工作得十分卖力,早到晚退,万苦不辞.大律师莫家镇已答应她,当她毕业后会请她当正式职员,当他的助手,她非常高兴.嘉芙知道很多中羡慕她,她也自傲自勉,必须加倍努力,才不负莫家镇的期望. 比预定的时间早二十分钟赶到办公室,嘉芙为自己倒杯水,喝完全立刻开工.她在想,如果也能如前两天般五点钟就离开,是否会在电梯内再遇到那个男人? 她在十二楼工作,那男人在十楼,比她低两层.以前从没有见过他,他在前天像突然间从地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不知那男人是甚么样子,她没正眼看过,只觉得他彷佛很高、很运动型. 她只是这么想想,随后就忘了,她把全副精神投入工作中. 嘉芙的工作并不复杂,只要替莫家镇整理档案,查一查他需要用的法律条文,替他标明出处.有时候也带她上庭,这是偶尔的情形.她喜欢律师这份工作,觉得很有挑战性. 律师这行业,在报章、杂志、小说、电影中给人的印象是:律师是正邪不分,为替当事人打羸官司不惜颠倒是非,违背事实,甚至只手遮天的.她很不以为然,她对自己发誓将来必做一个正义的、公道的、能辨是非好律师,至少──嘿!师承包青天. 她天真地想着,做一个现代侠士,持剑卫道,行侠仗义. 她的内心就是这样,和她的外形很不相似.她外表看来斯文秀气,除了眼中的那一抹“倔”,她知道自己还有一身硬朗傲骨.在古代,她必是一个女侠,她相信. 莫家镇带助手匆匆从门口离开,看样子是赶去法院出庭.家镇是她的偶像,正义正直正派,是现代少见的好男人.他的太太王宁儿何其幸运能得夫此?家镇除了工作出色之外更一表人才,八卦周他是最有型的律师. 五点钟,前她已做完工作,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如前两天般跨进电梯.电梯经过十楼并没有停,今天没遇到他.人就是这样,只差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两人可能就各自天涯了.她没有失望,只是好奇心消失了. 那男与她半丝关也没有,遇不遇得到只是件有趣的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她还未踏入家门,已在大门外的走廊闻到母亲煮晚饭的菜香,还布她最爱的西洋菜猪肉汤. “妈──我回来了.”她扬声叫着. 从房里出来的是比她年长六岁的哥哥张嘉麒,伊利沙伯医院的见习医生. “阿芙,总改不了怪叫鬼叫的习惯.”嘉麒模模她头发,十分爱惜妹妹. “咦?今天不用当班?”她仰望比她高大半个头,有六尺一寸的哥哥. “不当班,但oncall,电话一来,比催命符更厉害.”嘉麒也长得斯文清秀,却有股很浓的男子气概.兄妹俩都是出色人儿. “祝你好运.”嘉芙迳自往卧室走.“我先换衣服再出来吃饭.” 母亲林志男把炒好的菜端出饭厅,她是个看来颇有男儿范的中年女人,嘉芙、嘉麒都不大像她.她是个中学教师兼训导主任. “阿芙回来了吧?”母亲看着儿子一眼.“叫她帮我开饭.” “她换衣服,我来帮你.”嘉麒已走进厨房. 小小一个九百尺左右的房子住着关系极好、极亲密的三人,母慈子女孝,和乐温馨,是现代社会的典范. 嘉芙换好衣服出来,饭已在卓上.三个人有谈灰笑,有商有量地共进晚餐,大家分享担工作上的忧喜,也有默契地携手迈向更美好的明天. “阿芙愈来愈高,再高下去就像一棵瘦长的椰子树.”嘉麒笑. “嗯──不做椰子树,椰壳好丑,我做柠檬树.“嘉芙摇头. “柠檬树是甚么样子的?你见过?”母亲故意地问,逗弄着可爱的小女儿. “柠檬树不丑?”嘉麒装出不以为然状. “没有见过,想来──会比较美丽,而且味道清新、芬芳.”她笑. “柠檬那么酸,树一定也满是酸气.”嘉麒盯着妹妹.“阿芙是柠檬树,酸,醋,哈!将来必是个醋娘子.” “说到哪里去了,”她大大不依.“你们俩联合欺侮我.” “欢迎你随时找个夥伴来反攻我们.”嘉麒喜欢看她的撒娇模样. “说真的,有没有看得上眼的男孩子?”母亲转开话题. “看得上眼的?绝种了,”她怪叫.“现代男人自以为是,小器、花心,没肩膀,不负责,唯利是图,无情绝义,还──” “够了够了,阿芙,在你嘴里,男人还能活得下去吗?”嘉麒打断的话.“别灰心失望,别一竿子打一船人,看看你阿哥我,张嘉麒,一等一的好男儿大丈夫,有情有义,有傲骨有理想,勤力上进,肯负责,肯担待,大方、自量,自量──” “好了!我的儿子只应天上,有地下绝无仅,有老鼠落天秤.”母亲大笑.“阿芙偏激,男人还是有好的,慢慢去找寻.” “寻觅?我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事上,爱情可有可无,一点也不重要.我事业第一,将来做香港最出名的大律师.” “女人太有野心很可怕.”嘉麒说. “我是说理想,不是野心.” “其实,只要脚踏实地,不论做么工作,只要能帮助人,有益社会已经够了.”母亲志男说:“人人争做大律师大医生,其他的工作谁来做?” “所以还是妈咪最伟,”大嘉芙拥着志男.“为人师表,百年树人,传递知识学问的薪火,万世师表.” “阿芙应该去当政客,死的都会被你说得翻身.”嘉麒大笑. “别吵了,今天轮到谁洗碗?”志男问. “我.”嘉芙伸伸舌头.“嘉麒哥哥──” “不.任你说甚么今夜也不帮你.”嘉麒跳起来跑开.你总该轮一次.” “妈咪──好妈咪──” “好好好,”母亲怜爱地拍拍女儿,“你去做功课,我替你洗.” “妈咪万岁──最多明天轮到你时我帮你,今夜功课多,又累──” 志男已端着碗碟走进厨房. “小家伙──”嘉麒故意板起脸来. “不理你.”她一溜烟逃回卧室. 斯文秀气美丽的脸里包藏着一颗活泼热情善良的心,这就是嘉芙. ### 日子平静如常地过着,一星期了,嘉芙已完全忘了电梯里巧遇的那个男人.下班时电梯到十楼,门一开,她又意外地看到那张脸── 那张开朗、健康、正派又好看的脸──啊!那个人,他们又遇到了. “嗨!”治邦很自然地招呼着.他总是亲切友善地对每一个人. 嘉芙下意识地想回应,立刻警觉不妥,虽巧遇三次却仍是陌生人.她保持矜持,只淡淡地点点头,连笑容也不敢露出来. “你在楼上工作?”治邦指指下面. 她吸一口气,不能那么小家子气,又不是见不得人.於是轻轻点头.幸好电梯已到楼下,解了她的围.治邦第一个冲出去,是,他赶时间,今天又是他辅警当更的日子. 嘉芙没有驾车,在中环找车位真是难如登天,乘地铁最方便.她不预备立刻回家.母亲志男快将生,日她想选样礼物送她. 嘉芙独自走在商场中,逛了一大圈,但始终找不到合心意的.志男不喜欢那么新潮时髦的,在这甚么都讲究“in”的时代,合她意的东西真难找. 看看表,再不回去就太迟了.或者周末再到尖沙咀逛逛,那儿或有多些选择. 走出商场,她听见哨子声猛响,人群乱成一团,有人叫“站住”、“别逃”,有人追.这种兵荒马乱的场合最好避到一边,免得杀错良民,遭无妄之灾.正想退回商场,一个长头发年轻人已奔到她附近,但更快地,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飞扑而上,两人滚在地上扭成一团.警察很快占了上风,长发年轻人已被捉到.上了手铐.警察抬起头,嘉芙与他同时呆怔住了. 怎么又是他?她想. 怎么又是她?他也想. 他先展开笑脸,眼中精灵狡黠的光芒一闪,好像个顽皮的大男孩. 她呆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久更多的警察赶到,帮治邦把犯人带走.治邦生擒抢匪,当然要回警署写报告,他跟着一大群人离开.他并没有再回头看仍在发呆的嘉芙. “你们不知道有多惊险,就在我面前啊!” 嘉芙夸张地说给志男和嘉麒听.“那个警察飞扑而上,好勇敢.” “擒贼是警察的分内事,说不上勇敢.”嘉麒故意逗弄妹妹. “那个警察好奇怪,白天在我们那幢大厦上班,我已碰到他好多次,怎么会是警察呢?” “不给人家当辅警?”志男笑. “啊──”嘉芙点点头.辅警,那是正式工作之外的义务工作,不是人人肯做的.那男人每天放工时匆匆忙忙,难道就是为了去报到? 肯义务付出的男人已不多,莫名其妙地她对他有些好感,下次再遇到,她应该跟他打招呼,一个正直又勇敢的男人.下次──不知道甚么时候呢? ### 午后,嘉芙从学校赶到律师楼,立刻投入莫家镇交下来的工作,努力地查着法律条文.这工作虽枯燥,却是个磨练,熟记法律条文后,正式当大律师时工作会方便很多. “哈罗,”有男人在接待处叫.“我想见莫律师,莫家镇.” 接待员立刻招呼他.嘉芙不经意地抬起头,咦?!又是他?当辅警的那个人. 他没有见她,已随接待员走向莫家镇的办公室. 是个客人吧,嘉芙想. 她继续埋头工作,直到莫家镇的秘书走到她桌子旁边,用手指敲着桌子. “嘉芙,莫律师请你进去一趟.” “我?!”嘉芙指指自己,立刻会意,站起来跟她走. 她常常这样,工作投入得忘了一切. 在家镇办公室,她看见了那男人. “嘉芙,这是陈治邦,我的表弟.”家镇介绍着.“他需要一些法律知识,这些你熟悉了,你帮帮他,好吗?” 治望着她也觉意外,又是那女孩? “如果做得到的话,没问题.”嘉芙大方地答应.这个未来的大律师,基本的风度、气度都已具备. 只是陈治邦是莫家镇的表弟?嘉芙把治邦带到她工作的小角落. “有甚么问题尽避提出,我会尽力.”她说. “你竟是家镇的同事,”治邦讲话友善客气,他说“同事”不说“下属”.“很意外.” “更意外的是你是辅警.” “家镇告诉你的?”他有点孩子气. “昨天傍晚亲眼看见你捉贼.”她说,心中有种兴奋,却不想这兴奋表现出来. “哦──”他嫌自己糊涂.“其实是我们会计师楼一个客户有问题,我帮他忙而已.” 於是他提出一些法律问题,都很浅显、很平常,嘉芙很顺利地一一解答. “真是感激.浪费了你的时间,”他看看表.“谢谢你,我得回去工作了.” “你──是做会计的?”她冒出一句令自己都意外,吃惊的话. “差不多.”他不认真地答.“小职员.” 他离开. 快下班时,家镇再召嘉芙过去. “治邦说你很帮忙,很感谢你.”他笑,放松地靠在也的“大班椅”上. “只是普通小事,”她微笑.“莫律师,甚么时候有机会让我跟你上庭?” “你喜欢上庭?” “可以活学活用很多东西,而且,”她俏皮地笑.“你雄辩滔滔的样子很有型.” “很有型?”他也被惹笑了.“不用讨好我,明年毕业我一定给你工作.” “我不是讨好.”她脸红了,眼中那抹任谁也看得出的“倔”也淡了. “宁儿明天要去大屿山拜佛,但我没空,你能替我陪她吗?”他说. “我?!”她十分意外.宁儿是他的太太王宁儿. “哦──宁儿有了bb,已三个多月,反应不很好,经常呕吐,身体不大好,”他立刻解释.“律师楼都是职员,我不放心交给他们,你──将来会是我夥伴,是朋友,希望你能帮忙.” “好.”她想也不想便立刻答应.虽不是她分内事,但人家么看得起她,又夥伴又朋友,她──她万死不辞.“明天我陪莫太去.” “谢谢,太好太好了.”家镇搓着手. ### 莫太王宁儿由司机送到码头时已迟了半小时,预备乘的那班船已开走.王宁儿身材苗条,看不出有孕的迹象,但脸色很差. “下班船甚么时候开?还要等多久?”王宁儿皱着眉极之不耐烦. 嘉芙呆怔一下,她自己迟到难道还想怪别人?看在她是孕妇又有“害喜”的情况,嘉芙保持沉默. “有没有地方让我坐坐?”王宁儿扶着头.“我不能站,一站就昏,就要呕.” 嘉夫连忙替她找到一个石阶边缘.她一脸孔不愿意的样子,结果还是坐下,并在手袋里找出话梅塞进口里. “还要等半小时才有船,”看她难受的样子,嘉芙心软了.“你休息一会.” “别走开,陪我.”王宁儿说.一副命令的语气. 嘉芙没走开,却忍不住想,莫家镇怎么娶了这样一位太太?这么难服侍,难怪他见嘉芙答应相陪后千谢万谢. 坐下后,王宁儿就一秒钟也不放松地偷偷打量嘉芙,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在律师楼做甚么的?”她不客气地问. “我只是parttime,帮莫律师整埋档案,查法律条文.”嘉芙说. 宁儿轻轻吐一口气,很看不起似的. “为甚么不做全职?”宁儿又问.“现在许多年轻女人都懒,不想付出太多劳力工作,赚够生活费就行了,余下的时间就去玩.” 嘉芙忍王住皱起眉头,这是甚么话? “我仍在大学读法律,今年四年级,明年毕业就可正式工作.”她努力保持着好语气. “哦──”宁儿颇为意外,脸色也好看些.“还预备到英国深造吗?” “不了.去英国没用,香港已回归.莫律师已答应聘请我,以后可以跟他实习,这样比去深造更好.” “家镇已答应聘请你?” “是.莫律师答应给我一个职位,”嘉芙愉快地说.“能跟出名的大律师学习是我的福气.” 宁儿眼睛上下不停地打量嘉芙,好像要把她看穿,透视似的. “你怎么进律师楼的?”她问. “去年暑假我已申请打暑期工,今年莫律师想请个做parttime的人,便叫秘书打电话通知我,反正时间能配合,我就开始上班.” “原本已认识家镇?”宁儿再问. “当然不是.是我认识莫律师,他却不认识我那种人,”嘉芙笑了.她已经看出宁儿在盘问她之余也在防范她──也许不止她,她要防所有能接近她出色老公的女人.“我只是个学生.” 宁儿再看她一阵,终於展露笑容. 她不是不漂亮,却也不是漂亮.如果她不是常皱眉,如果她表情好些,多些笑容,她会更令人乐意亲近些.她身上脸上还有一种气焰──是不是气焰呢?是,该说气焰,那种出身豪门,从小骄纵惯了,不可一世的气焰.这会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嘉芙最初就有这感觉. “船来了,我们进闸吧!”嘉芙扶起她. 被人服侍在宁儿心中是理所当然,是应该的,这天去拜神她把嘉芙折腾得半死.像个小丫头似的被呼来唤去,嘉芙尽了最大的努力忍住自己的不快,她决定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晚上回到家,立即倒在床上,她已累得爬不起床. “做了一天苦工吗?担泥?”嘉麒坐在她床边,好奇地望着她. “嗯──别烦我.”她连话都没力气讲.“让我休息,求你.” “晚饭也不吃?有西洋菜汤哦.” “唔──”她已昏沉睡去. 第二天赶回学校时她还觉得疲倦未消,下午连律师楼都不想回. 但最后还是回去了,因为她接到家镇的电话. “快回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他说. “电话里不能说?” “回来再说,我现在要见客.” 於是她就回去工作.可惜家镇客人不断,直到下班前才有机会见她. “打电话告诉伯母,今晚我请你吃晚饭.”他说. “饭后我会送你回家.”他再说. “为甚么?”嘉芙问. “你做了一件大大有功之事,”他笑得开怀.“你用甚么方法令宁儿心情愉快?她对你赞不绝口.” 老天!她不希罕这种“赞不绝口”,只盼从此不再见她. “今夜──她请客?”嘉芙简直战战兢兢. “我请.”他好像很了解地笑.“除了我和你,还叫了治邦做陪客.” 治邦?楼下那个会计师楼的会计? “莫太知道你请我吃晚?” “今夜她回娘家,我放假.”家镇轻松地说. “下班后你可以先逛逛街,然后六点半在『海都』见.『海都』,别记错.” “『海都』在哪儿?”她真的不知道. “在湾仔新鸿基大厦,”他愕然地望着她一阵.“对不起,我错,你还是个小女孩.” 嘉芙真的去了逛街,给志男买了件很好很实用的毛衣外套,跟着坐地铁赴约. 莫家镇一定嫌她大乡里,连餐厅都不懂. 她找到“海都”,家镇还没到,只有治邦在那儿,用视线迎着她. “没跟家镇一起来?”治邦友善地问. “不.”她的回答很短,与不熟的人她总是如此.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心?”他很体贴. “不不不,不,”她连声拒绝.“不用.” “从见到你到现在,你已经说了六个不『不』字,太会拒绝人的女孩.”他打趣. 她蓦然脸红,自己也不明白为甚么.好在家镇来得快,解了她的围.她发现,她与治邦两个大概八字相冲,他常常令她难堪,但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吃了很丰富的晚餐,菜式新颖又特别,味道极美,她在猜,是不是价钱也会“美丽”得吓人一跳呢? 她看见家镇若无其事地签单,看见治邦若无其事地吃着,她也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虽然她知自己只不过个小家碧玉. 嘉芙也跟着一样若无其事,大方自然. “宁儿很喜欢你,真的,”分手时家镇说:“她很少赞人.” 很少赞人或从不赞人?嘉芙会心微笑. 家镇的车先来,他先离开. “刚才你笑甚?”治邦竟然看见她的“会心微笑”,真是观察入微. “没笑甚么.”她摇摇头. “宁儿的性格的确令人难以接受,”治邦了解.“其实她心地不错.” “波士夫人,不敢置评.” 他的车来了,他打开车门. “不论你住哪里,我都可以送你回去.”他做一个请上车的姿势.“单身女子夜晚不宜坐的士,这是警方的忠告.” 她颇喜欢他这么说,至少不说“顺路送你一程”之类,他诚实. 上车,报了地址,她安静地坐在那儿. “嘉芙,你姓甚么?”他问. “张.” “家镇说你还在读大学,但很帮得了他忙,很能干.” “不一定能干,只是努力.”她淡淡地说.“如今不努力,只怕以后后悔.” “社会目前已有太多努力的女子,我不担心男人将来没地位,但是担心将来没有贤良淑德的妻子.”他半开玩笑地说.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家庭事业兼顾?可以,但难.”他开车的姿势很帅.“很多女强人站出来对人笑,说家庭美满,夫贤子孝,其实背后大滩眼泪,强要面子而已.” “为甚么告诉我这些?”她反问. “没有.我只是说──哎,sorry,也许说错了题目,但话却真心.”他诚恳地说. 他不惹人反感,她无意再反驳. “有没有兴趣做辅警?”他忽然问. “没想过.” “相当有意义,还可锻炼身体,”他望着她笑.“想不想试?” 嘉芙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会考虑,因为实在没时间.她要上课又要上班,有时晚上做家课都觉太累,哪能去当辅警呢?也许有一天,当她毕业正式工作时,或者可以每周抽两三天当辅警.她对治邦勇擒劫匪的勇镜头印象深刻. “以后想要服务社会时,别忘了告诉我,我带你去报名.”治邦极友善亲切. “为甚么选择做辅警?”她问.在她的生活圈子中,没有人这样做. “我喜欢纪律部队,小时候幻想过将来当警察.后来环境不许可才放弃,”他含蓄地说:“辅警的训练也很正规,我当它是运动,想想看,又能服务社会,又能健身,又可以打发晚上无聊的时间,何乐而不为?” “我总嫌晚上时间不够,功课太多.” “出来社会工作,如果你不想随波逐流,跟同事去喝喝酒,上上夜总会,或去泡夜店的话,总得找个消磨的方法,我选择辅警.” 真是少见的正派健康男孩,嘉芙忍不住看他一眼. 的确是张好看的脸,她的印象没有错. “你很像一个人,却说不出像谁,很面熟的──啊!想不出.”他笑. “像你以前的女朋友?”大多数男人都喜欢这么说. “当然不是.”他开朗地笑着,灵出雪白的整齐健康的牙齿.“直到今天,我仍未找到值得爱一辈子的女人,我绝不轻易开始.” 她有点震惊地望向他.这样熟悉的想法,那不正是她所思所想的?没有找到真正值得倾心相爱的男人,绝不可轻易迈出第一步. “我说得不对?”看见她怔怔地凝视着他,他反过来问. “不不,小时候你一定箍过牙齿,这么整齐.”她胡乱地说.说完,脸就红了,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 “没有哦.我牙齿天生便很好.”他不望她,免得窘迫.“遗传的.” 她不敢再说话,说多错多. 她到家了,连忙下车称谢,一溜烟跑进大厦,显得狼狈. “咦?甚么事?看你慌慌张张,神经兮兮的.”嘉麒詑异地说. “没事,”嘉芙吸口气.“妈咪呢?” “睡了,她有点感冒.”嘉麒拍拍她肩.“不要紧,已吃过药.” “那我冲凉做功课,”她对他说:“想到怎样为妈咪庆祝生日没有?” “出去吃大餐.” “没有新意.礼物呢?买了没有?” “我哪儿有时间,医院这么忙.”他说:“我出钱,你替我买一份.” “礼物是要看心意的,我替你买就完全失去意义.没时间自己画一张卡都好,不是讲究价钱的.”她老气横秋. “哇!小丫头讲大道理.”他大笑.“不买就算,我自有分数.” 兄妹俩每天总要亲密地斗几句嘴,开开玩笑再各自休息. 这是个正常、健康、和乐的家庭. ### 宁儿早晨醒来,翻腾的胃令她极不舒服,头昏,想吐又吐不出,烦躁极了. “来人来人来人!”她提高了喉咙叫.“有人在外面吗?” 老女佣琼姐连忙进来,把她从床上扶起.“大小姐有甚么吩咐?” 琼姐是从小把她带大的女佣,半辈子都在王家工作.宁儿结婚后王家派她来服侍小姐,并替宁儿管家,她才转来莫家.琼姐早已打定主意,这一辈子是跟定这位从小骄纵惯了的大小姐,她对宁儿很忠心. “少爷呢?”她紧皱眉头. “莫律师上班了,”琼姐轻轻替她扫着背心,纾缓她胃部的不适.“我服侍你洗脸.” “家镇今天不是要陪我去医生那儿吗?” “我打电话去提醒他!”琼姐立刻说:“小姐,夫人说今天来看你.” “妈咪?”宁儿不耐.“推掉她,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这个该死的子害人精.”她拍打着微隆的月复部. “别这样,大小姐,”琼姐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你身体要紧.” “叫家镇立刻回来,”她拍打着床沿.“告诉他,我极不舒服.” “是,是.”琼姐领命而去. 宁儿想一想,又觉不妥,万一家镇真有重要的客人,或正要上庭呢? “回来,琼姐,”她又拉直喉咙叫.“扶我起床洗脸.” 怀孕的确是女人最辛苦的事,尤其怀孕又害喜的女人,就苦上加苦.宁儿呕吐得厉害,四个多月了,依然呕个不停,吃甚么呕甚么,难怪她烦躁不宁,自己也控制不住.但是脾气大得像她一样的孕妇,却又少见. 濑口时,牙刷一碰到舌头,她就开始呕吐,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连黄胆水都吐出来.这是每天上什的例行公事,呕清了胃中所有的东西能舒服. 洗完脸,她坐在沙发上透一口气;胃一空,立刻精神爽利起来. 这是她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当她又开始进食,胃里又有食物时,立刻又开始头昏想呕、周而复始. “大小姐,想吃些甚么?我叫菲佣预备.”琼姐小心翼翼地问. “先打电话给妈咪,今天不见她.” “是,是.”琼姐领命而去. 一会儿,琼姐把手提电话拿过来,交给宁儿.“少爷电话.” “家镇,你甚么时候走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身体舒适了点,宁儿的语气也好起来. “看你睡得舒服,不忍心吵醒你.”家镇关心又体贴.“今天觉得如何?” “现在很好,胃是空的.”她说:“等一会儿不敢保证,又会呕得死死的.” “不舒服就发脾气,发泄一下也许好些,”他说:“我和琼姐都知道你的情绪,不会怪你.” “你为甚么对我这么好?”她眼睛红了. “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我最亲密的人,是我的妻子.” “但是──”宁儿说. “没有但是,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从小青梅竹马的感情是没有任何人或物能代替的,何况你还帮我──” “不许讲,”她破涕为笑.“以前的事不许提.” “为甚么不提?”家镇大声说:“我告诉每一个同学、朋友、同事,若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莫家镇,我一辈子铭记在心.” “再说我不理你.”她假装生气. “不说,不说,但这是事实,”他笑.“约妈咪陪你去逛逛街,好不?” “你忘了要陪我去医生那儿?” “啊──宁儿,真对不起,我今天要上庭,时间不能控制,不如请妈咪──” “不要妈咪,”宁儿大小姐脾气重,又倔强、执着,她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你回来.” “宁儿,又孩子气了?” “你不回来也行,叫那个张嘉芙来陪我.”她说,这已是她的让步. “嘉芙?她在上学,让我查查她今天来不来上班──宁儿乖,请妈咪陪你去,嗯?” “那下次你一定要陪我.” “一定,一定.”家镇连忙答应.宁儿的脾气他是惹不起的.“记得带琼姐去服侍你,千万小心我们的小宝贝.” “不要小心我吗?”她嘺嗔. “当然当然,最要小心的是你,王家大小姐,莫家镇最乖最可爱的妻子.”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要的也不过是家镇的哄哄骗骗,甜言蜜语,像小孩子一样,她的心态没有真正成熟.也许生长在太保护、太无忧的家庭的关系,有时候她的确表现得比一般人天真些. “琼姐,再打电话让妈咪来陪我去看医生,还有你.”她终於吩咐. 其实她非常听家镇的话,只要他好言好语,低声下气,她就温顺.他很了解她,从小学就认识的嘛! 弄妥了宁儿的事,家镇把心思放回公事上. “莫律师,嘉芙今天不会来上班.”秘书说. “明天下午她才会回来.”秘书说. “算了──啊!问问嘉芙,她可有时间改成每天放学来下班呢?”家镇说. “有那么多工作让她做?”秘书问. “宁儿有时需要她帮忙.”他说. 王宁儿?莫太太?秘书模不着头脑,只好照吩咐办事. 接到通知的嘉芙十分开心,她喜欢这份工作,加时间表示她的工作成绩好,表示莫家镇重视她.而且──加时等於加薪. “妈咪,莫律师要我每天上班,”她兴冲冲地说.“好开心.” “和上课不冲突吗?你还是学生,以学业为重.”志男说. “今年我只修九个学分就能毕业,下午都没课.”她说:“莫律已答应明年正式请我去他律师楼工作.” “有这么好的事?” “不要小看了你的女儿我,我是很能干又努力的,”她握着拳头举一举手.“有天,张嘉芙大律师必令你光宗耀祖.” 志男笑弯了腰.她欣悦女儿有这份志气与理想,更开心的是女儿的单纯不染,完全没有时下女孩的虚荣心,保持朴实清新,实在极之可. “这么出名出色,以后还能找到能得起你的男孩吗?”志男打趣地说. “我不担心这些,上天生我必为我预备了适合的另一半,迟早会遇到.”她皱皱鼻子,像只可爱的小炳巴狗. “希望真有这么回事,否则妈咪会担心,愈强愈精明能干的女子,愈难丈夫,这是世界性的趋势.”志男叹一口气.“阿芙,其实我并不想你太强太能干,女孩子幸福、快乐最重要,事业还是该放第二.” “如果我遇到我那适合的另一半,我答应你,把事业放第二位.” “你要找怎样的男人?”志男很感兴趣. 很自然地,嘉芙脑中浮现了莫家镇和陈治邦的影子,她只认得他们. 但是治邦和家镇,怎算她理想中的男友呢?她的男友──她竟想不出个具体形象.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二章 一廂情願 嘉芙從學校趕到律師樓,手上還捧著剛在快餐店買的飯盒,恰巧在門邊碰到正要出門的家鎮. “嗨,嘉芙,”家鎮看看她.“放下飯盒,我等你,一起出去午餐.” “不用了,或者有工作等著──” “我約了治邦,一起去吧.”他不由分說便拉著她:“多些人熱鬧些,我等你一分鐘.” 嘉芙只能跟他離開. 治邦和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看來不滿三十的男人已在等著. “哈囉,”治邦看看家鎮又看看嘉芙:“我來介紹,丁偉傑,我的死黨老友.張嘉芙,家鎮的最佳助手,未來的大律師.” 嘉芙微笑點頭,卻看見偉傑眼中亮起一片光芒. “你好,嘉芙.”他握著她的手用力地搖晃著,目不轉睛.“很高興認識你.” 嘉芙微感尷尬,收回被握的手. 治邦細心,他看見兩人之間細微的動作,對嘉芙眨眨眼,笑起來. “偉傑是我中學、大學同學兼死,他比我能幹,又是邉雍檬郑?敝伟钕裨谕其n產品.“更是個少有的好男孩.” 嘉芙低下頭喝茶,裝作聽不見.女孩子的特殊敏銳感覺令她知道,這丁偉傑對她有意.但她含蓄,絕對不可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表示好感.三個男人興高采烈地吃著、談著,她顯得沉默,卻敏感地知道,偉傑的視線總在她臉上駐足.即使對他沒有好感,能得到一個有條件的男人毫無保留地表示傾慕,心中也暗自喜悅. 飯后她隨家鎮回律師樓,才在座位上坐穩,偉傑的電話已追來. “嘉芙,是我,丁偉傑,”他熱盏卣f:“下班后有沒有空?” 單刀直入,勇往直. “我──”她的心怦怦亂跳,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情形. “打球、游泳,喜不喜歡?”偉傑開朗地笑著.約會她,彷彿天經地義.“或者其他?” “今夜我要做功課──其實我每天晚上都有功課要趕,因為下午要上班.”嘉芙老實回答. “哦──你還是學生?”他頗意外. “四年級,明年畢業.”她努力地使自己聲音聽來穩定. “我沒資格搶你做功課的時間,那麼周末呢?周末周日總有一天有空,對不對?希望你星期六有空,”他有點孩子氣.“因為星期天若玩一天=會太累,第二天還得工作.” “好──吧.”她掙扎了一陣.志男才問她理想中的男友形象,偉傑就出現,這是不是緣分?“星期六.” “你住哪裏?我來接你,早上十點?” “這麼早?”她笑起來,聽得出那份沒掩飾的真純.“可不可以午餐以后?” “可以.但是我希望早些見到你.”他真心真意.“除非有個說服我的理由.” “我想多睡一陣.” “啊!好理由,”他笑著.“好.十二點半我來接你,一起午餐,不許再推.” “十二點半我在樓下等你.”她終於答應. 掛線后她久久都不能平服心潮波動.以前也有男同學向她表示好感,卻含蓄保守很多,這麼直截了當,這麼開門見山的還是第一次.只可惜她對偉傑的模樣只有個糊的輪廓,知道他像治邦般高大,健康、開朗,有沒有治邦那樣好看的臉呢? 她對星期六的約會有著莫名的期待,這個丁偉傑會不會成為她的第一位男朋友? 上課時這麼想,回律師樓這麼想,走在路上,乘地鐵時也這麼想,還有掩藏不住的微笑常偷偷不自覺地溜出來. 終於到了周末,終於到了十二點,她愉快地換好衣服,抹了淡淡的脣膏,在書桌前算著還有半小時時間. 嘉麒敲門進來.“咦?!要出門?不陪媽咪飲茶?” “約了朋友,明天陪媽咪.”嘉芙說. “朋友?!不是同學?男朋友?”嘉麒有心逗她,故意提高了聲音. “別亂說,普通朋友,打打球而已.” “穿成這樣去打球?”他上下打量她. “帶了邉由溃?彼?呐谋衬遥 “誰?快告訴哥哥,對方是怎樣的人?” “人一個囉!你八卦.” “我是關心,”嘉麒不放鬆.“你不透露一點資料我就跟媽咪告密.” “怕了你.”她白他一眼.“是莫律師和陳治邦的朋友,不到三歲,有六呎高.” “誰是陳治邦?” “他是公司樓下一家會計師樓的會計,是莫律師的表弟……”她看一看腕錶.“回來再跟你說,時間到了.” 她不再理會嘉麒,一口氣跑到樓下. 偉傑正坐在他的最新型寶馬528i裏面等著.看見她,他眼中亮一大片光采. “早.”他為她打開車門.“很準時.” “學生不敢不準時.” “出來工作也不能不準時,這是職業道德!”他笑得光亮.“約女孩子更不能不準時,這是個人操守.” “沒有這樣嚴重.”她笑 汽車已經悄悄地滑向前,又穩又快,不知道是車好或是他技術好.她的老爺車簡直就遠有不如,就算嘉麒的日本新車也比不上. “喜歡吃甚麼?”他問. “我根本不懂食物,也不知道甚麼餐館好,你隨便.” “你是廣東人嗎?”他問得突然. “我是杭州人,可惜從未去過那裏.” “好.帶你去吃杭州菜.”他把車駛向海底隧道. 他帶她去柯士甸道一家小小的餐館“天香樓”,叫了雪菜肉絲麵,叫了醋溜滑水,叫了醬鴨,還叫了清妙蝦仁. “甚麼叫『滑水』?”她問. “魚鰭部分,”他說.“肉很女敕滑.” “你也是杭州人?懂這麼多?”嘉芙說. “我愛吃,可以說吃遍港九,從小就如此!”偉傑說:“是跟一位長輩來這兒的.” “我從末吃過杭州菜,好吃嗎?” “你立刻就會知道.” 結果令嘉芙驚喜不已,那實在是美味的一餐,每樣食物都那麼好吃,就連那碗聽起來普通的雪菜肉絲麵也與別不同. 這只是小吃,她以為不會太貴,但看他簽的單,她真的嚇了一跳,這一餐貴得離譜. “怎麼──這樣貴?”離開后她忍王住問.兩個人的午餐超過兩千元,實在嚇人. “是這樣的了,好吃嘛,自然會貴的.”他淡淡地不置可否. “剛才我好像看見餐牌上很多東西都沒寫價錢.” “時價.”他但笑不語. “現在──去哪裏?” “午餐后不能邉樱?覀兿热バ陆缍碉l,好不好?”他提議. “兜風?”他不明白. “遊車河.” “你說兜風,難道也不是廣東人?” “祖籍上海,其實上兩代已在香港落地生根,我都不大會說上海話.” “難怪.你家裏一定有人說上海話或是國語,所以你才會用外省字句.” “媽咪和婆婆都說上海話.放心,她們不是電視裏那種『上海婆鬧你』的那種人.” 她被惹笑了. 汽車一路向粉嶺而去. 周末不塞車,一個來回也不過用了四十多分鐘,回到中環時,他有新主意. “不如去馬會打球吧,網球你會不會?” “打過,不是很行,沒正式學過.” “那──你不介意我叫治邦來?”他說:“反正晚上也約了他吃晚飯.” 治邦?為甚麼不?那個有張好看臉孔的男人,那個當輔警的會計. 事實上是治邦和偉傑在打球,嘉芙坐在旁邊觀戰而已.他倆都是好手,球來球住,姿式又漂亮,又帥,她怎能上場呢?晚上,他們就在馬會西餐廳進餐. 整車新鮮海鮮推過來,治邦和嘉芙選了魚,偉傑選了牛扒.師博就在他們桌子旁邊為他們現場做起來.魚香、肉香一陣陣傳來,令他們食欲大增. “嘉芙,我認識偉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見他主動約女孩子,而且見一次就約,”治邦半開玩笑地說.“以前都是女孩子追他的.” 嘉芙頗窘迫,怎麼回答呢?兩個大男孩都是開朗、坦率又直接的人,有甚麼說甚麼,她卻難為情. “信不信一見鐘情?”偉傑盯著她看. 她微微皺眉. “治邦更不得了.”偉傑靈活地立刻轉話題.“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女孩子能入他法眼,從來沒見過這麼挑剔的男人.” “寧缺不濫.”治邦淡淡地說. “像我哥哥嘉麒.”她衝口而出. “你有哥哥?”治邦問.“做甚麼的?下次可以約一起玩.” “他是小醫生,對女孩子也是寧缺勿濫型,想來你們一定合得來.”她說. 不知道為麼,她對治邦覺得親切,就像對著自己哥哥一樣. “甚麼時候介紹們認識?”偉傑也問.“他像不像你?” “模樣很像,個性不像.”她說:“他比我仔細、成熟,他很忙,不過我會替你們約他.” “約到立刻給我電話.”偉傑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塞給嘉芙. “別漏了我一份.”治邦臨走時這麼說. 一連三天,嘉芙都見不嘉麒,他在急症室輪值,而且正是夜班.偉傑也沒再提,每天的電話和鮮花卻是不斷,他對嘉芙真是一見鐘情. “誰送的花?”家鎮發現了. “丁偉傑.”嘉芙大方地說. “有眼光,”家鎮笑.“甚麼程度了?” “初識的朋友.”她淡淡地說. “傑仔是個潔身自愛的男人,從不主動追女孩,第一次看見他這麼緊張.”家鎮笑.“如果對他有好感,別放棄這機會.” “順其自然.”她聳聳肩.“對我來說,事業的比重大些.” “別傻,選事業的女孩最終都會后悔,難得有情郎.”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相信我,傑仔肯發動攻勢就必然認真.與女孩吃飯看電影是有,追女孩卻絕對是第一次.”他拍拍她. “你的語氣像我哥哥.” “哥哥叫嘉麒,我記得.”他說:“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放寒假.” “有任務給我?” “寧兒想找你幫忙,”他頗難以啟齒.“聖誕節她想去日本逛逛,貪它近.但我沒空,接了一宗大案,你能不能───” “她大著肚子懷著身孕,我負不起責任.”她想也不想就推辭,寧兒太難侍候. “知道你為難,但她──”家鎮顯得尷尬.“她說除了我就是你,她太任性我知道,可是她懷著bb,我不逆她意.” “在外地我真不能負那麼大責任,”這是真話,她愈想愈不安.“真的.” “會有護士隨行,還有管家.”他立刻補充.“你只是陪她,有人服侍你們.” “這──” “當給我面子,算在我的賬上,”他說.“升級加薪全包在我身上.” “我不是這意思──” “那就行了,你肯幫我這個忙,是不是?” 她想一想,看他滿臉企盼,不答應不行的了,她說不出那個no字. 於是她只好點頭. “謝謝,謝謝,謝謝.”家鎮開心得手舞足蹈,幾乎想抱起嘉芙.“你真是我的救星.” “去多久呢?” “四五天,寧兒只想換個地方透口氣.她平日最愛旅行,一天到晚往歐洲跑,這次懷孕可把她悶壞了.” 嘉芙說:“你可以參選最佳丈夫.” “有這選舉嗎?你做我提名人.”家鎮走開. 下班回家,家鎮把嘉芙答應陪她赴日旅行的消息告訴她.她懶懶地半躺在貴妃床上,看來一點也提不起勁. “不高興嗎?嘉芙答應了.”他問. “你陪我去才最好.” “我真的走不開,接了一宗大案,如能打羸官司,對我幫助很大.”他苦口婆心. “你要甚麼幫助呢?阿爸說只要你肯,他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給你打理,何必那麼辛苦當律師,能賺多少錢呢?” “不是賺錢問題,我是專業律師,對做生意全無觀念,不想替阿爸敗家.” “你能敗得了多少?王家的家財那麼容易敗得完嗎?”寧兒口氣極大.“而且做生意又不是讀書,一學就會.” “我──沒有興趣.” “總說沒有興趣.”寧兒十分不滿.“以前你答應過幫阿爸的.” “我答應幫阿爸處理公司法律上的問題,現在不是在幫他嗎?” “阿爸要你在他身邊,幫他做生意,”寧兒一廂情願.“總有一天你要接手的,對不對?”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阿爸身體、精神都那麼好,三十年后退休也不遲.” “你就是這樣,”她很不高興.“王家的生意正正派派,又不是作奸犯科,你怕甚?” “不是怕,我們不談這問題,好不好?”家鎮低聲下氣:“想不想出去看場電影?” “不.”她講話很倔,永遠沒有尾音.“叫司機去買張影碟回來不就成了?” “或者──去遊車河?” “不.”她不耐煩.“難道香港沒有更好的消遣?” “你說,你想去哪裏?”他極有耐性. “哪裏都不想去──”她的大小姐脾氣又來.“要不然坐最后一班機去東京?” “這個時候最后一班機已飛走了.”家鎮啼笑皆非. “還有其他主意嗎?”家鎮說. “找兩個人來打麻雀.”寧兒叫起來.“好久沒『游乾水』.” “想找誰?”他盡量用最柔和的聲音. “治邦啦,傑仔啦──或是那個嘉芙?” “我試著打電話,”他吸一口氣.“嘉芙晚上要做功課,而且恐怕她也不會打牌.” “功課有甚麼了不起?明年你不是鐵定聘用她嗎?” “但是她得考到律師資格才行,”他慢慢解釋.“我立刻打電話.“ 他在一邊講電話,聲音很小,她那邊聽不見.多講兩句,她馬上不耐煩. “他們來不來?不來算了,”她尖著聲音.“不要嚕嚕囌囌.” “治邦立刻來,傑仔說已經換了睡衣……” “他不來以后就不是朋友,”她十分霸道.“告訴他,一定要來.” 家鎮苦笑,又低聲講了一陣才掛線. “他們半小時內趕到.”他說. 她現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叫瓊姐預備宵夜,我不吃燕窩,想到都會吐.”她又有主意. “燕窩養顏──” “你賺我不夠漂亮?”她在雞蛋裏挑骨頭. “我沒有這麼說──怎麼會呢?”他輕輕擁一擁她.“別這麼孩子氣.” “我幼稚嗎?” “不.你是被寵壞的孩子.”他只能笑. 這夜,三個城中最出色的男人就陪著這位王家千金打半夜的牌,寧兒滿意了,三個男人第二天上班都嚴重睡眠不足. 治邦灌了一大杯黑咖啡,才勉強打起精神工作.人不精神,時間過得特別慢,肚子也餓得特別快,忍不到中午,他已跑出辦公室,先醫肚再說. 他在下大堂碰到剛從學校趕來的嘉芙. “真好,過到你.”他不由分說地拖著她走.“如果我一個人去午餐,怕吃到一半就會睡著.請幫忙負責吵醒我.” 嘉芙沒有拒絕,治邦像嘉麒般,是哥哥,她有很親切的感覺.坐在“翠亨村”,他點了二菜一湯. “吃這麼多?”嘉芙搖頭. “精神不好就要多補充身體原料,下午我還得捱三小時.” “昨夜又捉伲俊 “比捉龠 第三章 错过缘份 嘉芙再回到办公室,一切如常,只有家镇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更多. “宁儿赞你,很喜欢你.”他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她说. “此话怎解?” “莫太对你没安全感.”嘉芙的个性就是直话直说.“她担忧会失去你.” “永远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们的婚姻必然一生一世.” “或者该说她不能完全、绝对地拥有你.”她修正语气. 他皱眉,令人不解地皱眉.“她真的这样说?” “她跟我说了一段往事,一个你的旧女同学.”她望着他. “宁儿真是信任你.”他摇头笑.“她甚至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 “那位旧女同学的事很影响她.” “真傻,真是傻女孩.”家镇喃喃自语,颇动容.“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补救.” “其实莫太是很好、很善良的女人.” “当然,否则我怎会娶她?”他笑. 这天宁儿在家,收到了九十九朵玫瑰,全是鲜艳的红色,有如血色. 她看看签名卡,开心地笑起来.“家镇.”她情不自禁. 家镇一向以事业为重,并非浪漫的人,他当然送过花给宁儿,但那是在被“提醒”,或“要求”下送的.也许是出身普通人家又或者个性问题,他从不主动“浪漫”.并非说送花就是浪漫,但对宁儿来说,这是天大的惊喜.天真的她立刻打电话给母亲. “妈咪,家镇送我九十九朵玫瑰.” “很好啊!他真是个好女婿.” “他从没这么做过,这是第一次.” “你开心就好.” “你怎么好像在敷衍我,没有诚意.” “宁儿,我在学京戏身段,有师傅在,”母亲笑.“周末和家镇一起回来吃饭.” 但是宁儿这股兴奋一定要发泄,一定要找人分享,母亲没空,想来想去她只好打电话给嘉芙. “莫太?”嘉芙颇意外. “你知不知道,他送我九十九朵玫块.”宁儿的声音中有无比的喜悦. 嘉芙又是呆怔一下,这不像家镇的作风.不过人家夫妻间的事,也不是她这外人能了解的. “他定是欢迎你回家.” “也许是,他进步了.”宁儿开心得翻倒.“以前他不喜欢这一套,说是浪费.” “浪漫和浪费只差一个字.” “浪漫?”宁儿笑得开心.“真的,我是有浪漫的感觉,很开心.” “你也可以为他添一点浪漫.” “怎么做?你教我.” “譬如说亲手为他预备一次烛光晚餐,”嘉芙笑着说.“给他个惊喜.” “甚么时候?” “今夜.当然最好在今夜.”到底年轻,嘉芙也兴奋. “但是做甚么?我甚么都不懂.” “最简单的,让你的管家教你,譬如说煲一个靓汤.” “好,好,就这么决定.”宁儿说:“你真好,嘉芙.” 这原是很简很普通的事,宁儿却如获至宝,她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 嘉芙快下班的时候,好久没见的治邦出现. “好多话要跟你说,”他一脸孔的喜悦与陶醉.“下班后一起走.” 嘉芙毫不犹豫就点头.治邦约她就像嘉麒约她,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人坐在置地广场地下的咖啡座. “皓白真可爱,”治邦坦率地说.他的感觉对着嘉芙是不必保留的.“她已经接受我的单独约会,我们吃了两次晚餐.” “恭喜.”她笑. “别只恭喜,还要祝福,祝福我们俩可以开花结果.” “这四个字好老土,开花结果,好像古老十八代.” “愈新潮的事物愈短暂,不如古老来得天长地久.” “你讲究天长地久?”她望着他,很意外,他是从外国回来的现代年轻人哦. “是.感情还是传统的好.”他眼中有向住的神色.“一个温暖的家,一对相爱的男女,和他们可爱的孩子,一生一世,从年轻到老,这是最浪漫的事.” 她的视线凝定,再也移不开,怎么他说的话就像她人中所想?一对相爱的男女和他们可爱的孩子,经过岁月,相爱弥坚,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一刹那间,她的心灵有了重大的震动,她终於找到这么一个同心同意的男人,只是──她用力摔一摔头,这个男人是治邦,梁皓白的男朋友,一个如哥哥般的人物. 她呆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发甚么呆?我说得不对?”他拍拍她手. “不,不,”她深深吸一口气,平抑胸膛中的翻腾.“我不知道──” “想想看,”他眼中闪出动人光采.“夏天我们一起游泳,冬天我们在火炉边的地毯上背靠着背谈话,看书,我们互相疼惜,互相关怀,相扶相助直到老去.皓白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我们万分合得来.” “那么除了恭喜,祝福之外,还必须说,天地那么大,竟被你们找到了对方.”嘉芙说. “是,我也认为我运气好,”治邦感叹.“皓白纯良可爱,除了有点小姐脾气之外,一切都好,都合我心意.” “预备立刻结婚?” “我肯她也不肯,她还年轻,还有她努力的目标,我要帮助她.” 她望着他,对他的感觉──或者是印象,也不对,很难找出一个适合的词句,反正他在她心里已不同了,他竟是一个和她在感情上有相同要求和理想的男人. “怎么你今天这样沉默,怎么不说话?难道不同意我讲的?” “羡慕得五体投地,差不多妒忌了,”她摇摇头.“你说得太理想,像童话故事.” “对,现代已无童话女主角,好不容易被我找到一个,我必捉紧不放.”他做一个捉紧的手势.“我真快乐.” 而对这样快乐的人她真的无话可说,心中竟有丝能觉察的妒意. 咦?!她真的妒忌? 挥开这丝妒意,她强打精神应付他,竟觉得甚至找不回十几分钟前的那种自然、亲切,那种兄妹情. “替不替我高兴?”他是个粗心大意的男人. “高兴.” “替不替我加油?” “怎么加油?我帮不了忙.” “帮我一起开心,”他天真地说.“你知不知道,想到梁皓白三个字我连呼吸都会紧缩.” 她想起伟杰说他对爱情有太多幻想,这是不是幻想?她不知. “啊──忘了杰仔,”他拍拍脑袋.“你们进展得怎样?” “我们只是朋友.”她淡淡地说. “只是朋友?不可能,杰仔为你付出了全部,我知道.” “不论他付出多少,我的感觉上大家目前只是朋友,我坚持.” 这次轮到治邦发呆,不能置信地望着嘉芙. “你会令他伤心.” “没可能到那种程度.”她肯定. “不──”他开始真正担心他的朋友、兄弟.“你们谈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必要,只为根本不是问题.” “嘉芙──”他惊讶.“我以为你们──” “不能以为,要看事实,”她笑起来.“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追我,我都接受.” “他不是任何一个男人,他是杰仔.” “我知道他很好,无论哪一方面的条件都好,可是──”她思索一下.“我要求的不是条件,还有其他.” 他望着她,像她刚才一样呆呆的说不出话,傻了一般. “我用我的方法处理自己的事,”她说:“你也许不认同,但那就是我.” 他讶异得有些不能置信.“你是嘉芙吗?好像变了个人.” “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你未曾真正认识我.” “我是否真正认你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杰仔,我立刻要他来?”他取电话欲拨. “不──请勿这么做,”她温婉地道.“有些事不能强求,我喜欢顺其自然.” “你不接受杰仔?” “我没这么说,”她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说这件事.“不目前说这一切还是言之过早.” “我明白了,”他恍然地透口气.“你是慢热的人,我要他加把劲.” “他已经够努力,请勿给他压力.”她笑. “你还是很关心他的.” “当然.他是朋友,”她说:“不像你和皓白已是情侣.” 他欣然而笑,对“情侣”两个字很受落. “皓白呢?为甚么今天不陪你?” “她要练习,晚上还要与美国来的亲戚吃饭,”他体贴地说.“要她陪我是强人所难,我不做这样的事.” “皓白真幸福.”嘉芙忍不住说. “如果接受杰仔,你也一样.”治邦答道. “各人对幸福的定义和要求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你这么执着,”他摇头.“看走了眼.” 除了律师楼工作外,有一半时间嘉芙是属於学校的. 她原想去找教授谈一点功课上的事,但教授不在,却有一位女士坐在办公室里.这女士大约三十出头,气质十分好,有极好的皮肤,穿一套浅灰套装,一对深灰珠耳环, “对不起,我找郑教授.”嘉芙歉然. “我是他妹妹,他还没回来.”那女士有明亮声音. 莫名其妙地,嘉芙立刻喜欢了她.很少看到这么悦目的女性,高而苗条、正派、乾净、眼光中带来一丝说不出的威严,是女人中少有的. “郑小姐,”嘉芙说:“我是张嘉芙,教授的学生,或者──我明天再来,请转告.” “好,我会.”姓郑的女子点点头. “你──很出色,”嘉芙只想到这两个字.“很少女人像你.” 那女士摇头微笑,露出整齐的健康牙齿.“谢谢.” 嘉芙预备转身离开. “我也要走了,”那女士站起来.“要赶时间,一起走吧.” 嘉芙欢喜地走到郑教授妹妹──那女士旁边,嘉芙最欣赏她那股隐隐透出的自信. “你和郑教授不住在一起?”她问. “不.哥哥有嫂嫂和孩子,”郑女士淡淡答.“我是顺道来看看他的.” 顺道?她有私家车? “我该是你的师姐,”郑女士彷佛看得穿她的心意.“你也是法律的,是不是?” “是,是,”嘉芙极兴奋.有这样出色的师姐,实在荣幸.“你──” “我是郑之伦,毕业很久了,不过一直在英国,”她介绍自己.“最近一年才回来工作总算定了下来.” 难怪.她身上还有一股欧陆味道. “你说『定下来』可是指在香港工作?那么香港必有多位出色的女律师了.” 郑之伦望着她笑,不置可否. “有车吗?”嘉芙问. 奇怪,平日她不是那么主动多话的人,但对着之伦,她像面对一个宝贵的矿洞,想深入发淈. “没车.刚才朋友送我来,还以为可跟哥哥一起走.你呢?”之伦一派处之泰然状. “有.哥哥的二手日本车.”嘉芙十分高兴:“我以荣幸地送你一程.” 之伦立刻感受到嘉芙对她特殊的仰慕和喜爱,她对这年轻的漂亮女孩也有好感,两人竟这么一拍即合的成了朋友. 嘉芙送之伦到渣甸山的家,是幢新型大厦. “我住五楼a,这是我的名片.”之伦主动地递给嘉芙:“想见我时可以上来.” “方便吗?” “我一个人住.”之伦下车,挥挥手,潇洒地走进大厦. 我一个人住,嘉芙为这几个字赞叹.现代有型有格,有真材实学,有本事的女士能大大声这么说“我一个人住”的人并不多.社会发展畸形,男与女之间的关系复杂,能有资格讲这句话的女子的确太少,太少.有的女人讲了你也不信.但之伦,她就是那种人,有风骨,有傲气又有本事的人. 嘉芙以得到这样一个朋友为荣,只为之伦,不因她是郑教授的妹妹.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治邦. 对了.不知道甚么时候开始,嘉芙与治邦就常常约在一起午餐了.也许办公室近,或者治邦有很多关於皓白的事要告诉她,反正他们常常在午餐时见面. “还没去拜访过那位郑女士?”治邦在讲够了皓白所有事之后,为表关心地问一句. “没有藉口.” “她能开口邀请,你就不需藉口.”治邦说:“从来没见过你那么崇拜过人.” “我希望未来的我能像她.” “为甚么不能像自己呢?” “她──”嘉芙眼中发光.“那种神情,那种姿态,那种气度,那种自信,那种威严,站在法庭上一定战无不胜,功无不克,所向无敌.我只希望像她.” “有那样厉害的女人?”治邦伸伸舌头. “不是厉害,是种气氛,是感觉,是──但是她和霭可亲,”她叹口气.“在她之前,我从未见过那种女人,好独特.” “可引我一见?”他好奇. “我自己都不敢去.”她笑起来.“我眼中的她也未必是你心目中的她.” “必然一样,我们这样合得来.” 她暗暗摇头.她眼中的皓白就非她能认同,他们眼光根本全不一致. “今日傍晚要当辅警的班.”他说. “下午将随莫律师上庭.”她说. “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生活都太刻板,太正常了?”他忽然说. “人人如此,有甚么不好?” “不知道,”他模模头,露出一抹傻笑.“如果人人倒行逆施一次,不知世界会变成怎样?” “还能怎样?毁灭咯!” “不会如此严重吧!”他说. “会.肯定的一件事是世界上好人比人多得多,如果倒行逆施,即使只是一天,世界必然毁灭,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很可怕,幸好只是我的幻想.” “中午与我午餐,皓白知道吗?” “没有特别提过.” “要小心些,有些女孩子不喜男友与任何其他异性接近.” “皓白不会,我有信心,”他拍心口.“皓白心如皎月,绝不沾尘.” “我不想替你惹麻烦.” “我知你替我着想,可是从不见你提杰仔.” “他约我晚上见面,可惜我要赶功课.” “可恶的功课.” 宝课并不可恶,嘉芙清楚知道.如果约她的是个吸引她的──她看治邦一眼,他若约她,她不会考虑功课.她──喜欢和治邦相处的感觉. 她不会把这事告诉他,她自己知道便是,又不会影响任何人. “其实杰仔中午可以约你.”他忽然说:“反正我们几乎天天碰面.” “他不是中午人.” “甚么意思,十午人?” “有的人只会想到在晚上约会,”她笑.“晚上比较重要,比较正式,约比较重要的人.” “我没有这意思,我们──” “我们是邻居,”她又笑.“我是你的听众,专门分享你对皓白的喜怒哀乐.” “有一天我也乐於做你的听众,当然希望你说的是杰仔.” ### 从不在中午出现的伟杰居然约嘉芙午餐. “治邦叫你这么做的?”她问. “阿邦?关他甚么事?”伟杰愕然.“晚上总见不到你,只好中午来.” 几乎错怪好人. “有非见我不可的理由?” “有间大公司清盘,我有份做,将会很忙很忙很忙,过一段不见天日的时间,”他凝望着她.“会想念你.” 她白他一眼,忍不住为他的话笑. “大公司清盘,宣布破产,有犯罪的因素吗?”她问. “律师本色.”他捉住她手.“会不会挂着我?” “总爱说这么肉麻的话.”她摔开他. “你教我说又不肉麻又能表达感情的话.”他盯着她.“给我多一点信心.” “压力之下不可能有信心.” “压力?你说我给你压力?”他压低声音却作出大惊小敝的样子.“凭点良心.” “是不是在你忙得不见天日时,我要买定外卖去探班?”她还是笑. “差不多啦!”他放开她.“嘉芙,我们可不可以认真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伟杰果然忙碌,除了电话联络,他真的没机会出现在嘉芙身边.嘉芙并不很挂念他.也许太容易了,便不觉得珍贵,他总在那儿嘛,又不会跑掉,但她有时也会想起他,给他个电话闲聊几句. 他们保持着充满望的友谊,至少他俩都这么认为. 嘉芙也忙着学校的毕业考试.除了考试,还有其他许多事情,譬如谢师宴啦、毕业舞会啦,还有许多零星的小事.她向家镇请准减少回律师楼的时间,反正三个月后她将全职在家镇那儿工作,她想先把做学生最后一段时光处理得更美些. 她从教室出来,预备到停车场取车,约好了到影楼拍毕业照,她打算在照相之前先去发型屋理发,一生一次的纪念,马虎不得. 停车场内,她竟看到治邦,他站在她的二手日本车边,好像等了好久的样子. “幸好认得你的车,”一见她,他立刻兴高采烈.“没有白走一趟.” “不用上班?”她意外.“不用陪皓白?” “放自己半天假.”他说得轻松.“皓白去北京练习,跟教练一起.” “你这小会计不怕老板『炒鱿鱼』?”其实她想说皓白走了才想到我?但这样说太小家子气,她只想想便算. “小会计也要透口气,不能做死人,是不是?”他的话跟脸上的阳光神采完全不配合.“小会计也是人.” “报纸上说失业率增加,没有打工仔不担心.”她说. “放心,杰仔是老板.”他笑.“能不能陪我半天?我问过杰仔了.” 看见他眼中的动人笑意,毕业照改天再拍吧!也没甚么了不起. “想做甚么?”她心头已开始轻松. “做甚么都好!”他坐上她的车.“特意不开车来,就是等你作主.” “这么为难我,谁能猜到你心意.” “我说过随便,”他全不介意.“就算游车河,兜风都好.” “好,就游车兜风.”她的兴致也来了.“我们开到新界,反正我一点儿也不认得路,开到哪儿算哪儿.” “好主意.”他半躺在椅背上.“出发.” “出发?我还肚子饿呢!” “到新界再说,香港遍地都是美食,说不定新界有更美味的食肆.”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从市区向沙田进发,完全不理地,方只沿着公路向前驶.新界的发展非两个住在香港那边又少来新界的人所能想象,一个又一个卫星城市令他们惊叹. 黄昏时穿过海底隧道回到香港时,两人不得不自嘲是“香港大乡里”. “你的车停在哪里?”她问. “还不想回家.”他望着她. 她也有意犹未尽之感,两人相处融洽自然又舒服. “这么赖皮.” “不许跟我说功课,再陪我一阵.”他说:“至少一起晚饭,我不想一个人.” “你可以回父母家.” “不,你陪我,杰仔同意的.”他说:“你一直是乖妹妹,皓白不在我真的很惨.” “我不想又在外面吃饭.” “不如带我回你家?”他眼睛亮起来.“介绍我给嘉麒,给你父母认识,哈!好主意.” “自说自话.”她笑,心里没有任何阻力,自然就答应了.他也没想过带甚么礼物,就这么跟着她上去. 志男和嘉麒与治邦一见如故,没当他是客人,也没对他特别优待──嘉芙一早表明他并非男友.大家谈得十分投契,好像已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似的. 这就是缘. 一连三天,治邦下班之后都往张家跑,根本不需要嘉芙带路.他找志男,因为爱她做的小菜.他找嘉麒,因为两人对一个新出的电脑软件有相同的研究兴趣.张家那九百多尺的屋子是除了他上班、当辅警和回家睡觉之外,逗留得最多地方. 这情形连皓白回来也没改变,因为他竟把皓白也带来了. 嘉芙完全不明白,这个小小的家到底甚么地方吸引了这阳光般好看正派的男人.皓白也常来,却不是每次都跟治邦来.她原有小姐脾气,嘴上不说,但看得出她嫌张家太小,令她不能习惯.除了这点,她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尤其与嘉芙.无论如何,嘉芙是她与治邦的介绍人. “杰仔还没忙完?还不能陪你?”每次见嘉芙单独一人,她总是关心地问.“你跟我们一起玩.” “我不做电灯泡.”嘉芙故意说. “甚么电灯泡呢?”治邦也说:“让我们替杰仔看着你,免得你跑掉.” “说不定是杰仔跑掉呢?”嘉芙说. “不可能,除非世界末日.”治邦肯定得无与伦心.“我了解他.” “不必你来替他保证,”嘉芙笑.“我还没保证自己不变呢.” “杰仔告诉我你们互相已有允诺.” “允诺?”嘉芙不以为然.“只是向前迈一步而已.” “迈一步已海阔天宽矣!” 时间安静地准确前行,所有的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嘉芙的毕业试、谢师宴已过,按着就是大家期待的毕业舞会了. 伟杰一早就说明:“你的舞伴一定是我.”嘉芙也答应了,他们也为这一生一次的盛会而预备晚装. 但是舞会前一天,伟杰为了清查一笔十分重要的账目而飞了去新加坡,离开前答应舞会前必定赶回来,可是时间到了,嘉芙并没见他的影子. 嘉芙焦急地等着.一次又一次地电话打到他家、他公司、连他手提电话也没有人接,他还没回来? “他赶不及回来.”来的人是穿上礼服的治邦.“他抽空通知我,他的工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三天后也必回得来.所以,我捱义气.” 他笑得自然又孩子气. 这叫甚么?人算不如天算? 治邦与嘉芙的出现,在舞会中引起所有艳羡目光,多么出色的一对啊!可惜他俩都得不时为误会者解释,他们并非一对,他们之间拥有的只是兄妹情. 这晚是尴尬却似十分快乐的一夜. “万分感谢你的帮忙,”他送她回时她一再致谢.“还有,别忘了多谢皓白.” “举手之劳.”他全不介意.“我陪你至少比嘉麒更合适些?” 谁说不是? 伟杰终於回来了,那是在两星期之后. 他打电话来找嘉芙时,治邦、皓白都在. “再一次对毕业舞会的事说对不起,”他说:“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快来,让他快来,”治邦在一边嚷. 他一定在电话里听见了,他没出声,他的表现与往日有些不同. “你很累,是不是?”嘉芙从不强人所难,何况她已决定与他共同迈出这人生重要的一步. “你休息吧!” “我──嘉芙,我想──” “你想说甚么?”她愉快地笑.“再肉麻的话你都说得出,怕甚么?” “明天──明天你可有空?”他说. “当然有.已经过了三个月,已经完成了毕业试,已经过了谢师宴、毕业舞会,”她大方地说:“我已准备好迈开那一步.” “嘉芙──”他口里像含着一个柠檬. “明天几点钟?甚么地方?我准时到.” “下班后我来你,七点.”他说:“替我问候大家,我先休息了.” “他一定吃多了榴槤,热气.”治邦开玩笑. 下班后,嘉芙换好衣服,刻意地淡淡地化一点妆,对她来说,这是个大日子──正式接受一个男孩子、和他拍拖的大日子. 七点钟,她准时站在楼下. 一如住常,他准时地等在那儿. 两星期不见,他依然是他,英伟,健康,笑容依旧,却显得有点尴尬. 既然准备了接受他的心,她比平日温柔和安静. “工作上有困难吗?”她望着他. 要接受他为男朋友,她就放开心怀,全心全意地对待他. “我的脸色这样告诉你?” “或者是我看错了?”她不觉得自己敏感. “先吃晚饭.想去哪儿?” “选一处你会觉得舒服与自在的地方.”她益发看出他有不妥. 他不出声,驶车到跑马地一间西餐厅,把车交给泊车人. 西餐厅装修高雅,中国客人不多,倒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他选了一张在角落的桌子. 他今夜做的每件事看来都刻意.他也同样地重视今夜,是这样吧. “来过吗?” “没有.”她坦然地答. “我以前常来,尤其小时候,它很出名,”他把话题扯到很远.“最近换了老板,改变了很多.” 她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伟杰经过忙碌的三个月,经过远远的两地目隔后要告诉嘉芙的话? 他应该急不及待地提及那“一步”,应该热情地表示他的感觉,该像以前一样,急起来就一把抓紧她的手──但他只坐在那儿,带着些尴尬地望着她. 好吧,吃完晚饭再说. 他从来对食物都是热情的,但今夜他食不知味地慢慢切着、嚼着、吞咽着.渐渐地,她看出一丝端倪,他有难言之隐. 她令自己先放松,不要给他压力. “需不需要一点酒?”她提醒他. “酒?!啊,很好.” 酒,使人放松,他看来好了一些. 她用眼神鼓励他,无论他心里有甚么话,总要说出来她才能了解. “有些事其实是不可预料的.”终於他说,然后松口气. “明天的事我们就不能预知.” “这三个月──我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接触到全然不同的另一面貌的事物,感觉和观念竟然全变了.” 她点头,这是很正常的情形. “有些事发生了──也不能预料,”他诚恳地望着她.“我的工作极繁忙辛苦,每天接触的就是那几个人,有时需要一点支持和温暖,尤其在新加坡那段日子.” 嘉芙心中隐约感到发生了些事情,她不能确定,却感到微微不安. “我想到的是你,真的心里想到的是你,”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温暖依旧,却不再紧握.“我把手伸出去,心里想接着的是你,当然该是你,我们约好的──可是旁边的不是你.真的──我不知怎么解释,但真的发生了,嘉芙,你能接爱我的歉意吗?” 她立刻明白了. 他在繁忙、枯燥、辛劳单调的工作中需要温暖、安慰和支持,在他有需要时他伸出手去,以为她会接着,可惜旁边的人不是她,他的手被别人接了去,就是这样. 她有一点难过,毕竟已完全预备了接受他,毕竟相处了那么多日子,毕竟他付出过诚意和感情,毕竟他是个条件好的男人,她也有一点遗憾,他们曾经相约携手,他曾伸出手,可惜时间、地点不对,於是大家就错过了. “嘉芙──”伟杰深深地望着她.他也有着相同的难过和遗憾. 她把被压着的手抽出来,轻轻拍拍他手背. “不怪你,”她开朗得令人心头一松.“不要像做错事的学生,没有人会罚你.” 他惊喜得不能置信,渐渐地,渐渐地,眼中的尴尬淡了、散了,终於有了笑容. “我的确预备受你,不过,这也只不过是个开始,”她微笑.“幸好你没先逼我起步,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你──” “我们仍是好朋友.”她先按住心中所有情绪──当然有情绪的,无论如何.“她是谁,总得让我先看看吧.” “过一阵子,让我先适应面你才行.” “加陪对她好,否则我会讲你坏话.” “你不会.”他凝望着她.“错过你恐怕是我今生最痛的事.” “你又肉麻了,痛是最短暂的,几秒钟就过去.” “痛会过去,遗憾──” “不许三心两意,我这儿斩钉截铁,今后此路不通.”她说. “我相信.”他望着她.“如果你早肯接受我──” “若你俩有缘,情形依然会如此,”她说:“那时我恐怕就受伤惨重.” “上帝保佑好人.” “上帝保佑谨慎、小心、慎重的人.” 两人相视微笑,举杯共饮. 嘉芙心里依然不舒服了几天才慢慢平服. 这并非伤害,只是难堪.以为自己幸运,离开大学就事业爱情兼得,幸好──事业顺利,家镇的律师楼已正式聘用她为见习律师. 倒是治邦为了这事骂了伟杰好一顿. “我以为你是全心全意,专一心致的男人,想不到你令我大失面子.”治邦责骂伟杰. 看嘉芙的模样一切正常,他也就不再言语.当然啦,爱河中的人哪有心理别人间事?他和皓白简直可以说一帆风顺. “为甚么还不让我见你父母?”治邦不只一次地问.他早已带皓白回过家了. “他们很少在香港.”皓白总是说. “总会回来吧?” “回来也忙.好吧!我会找个时间带你见他们.”她说. 时间一直都没到. 治邦刚当完更,在警署换好衣服后,接到皓白的电话.“我在马会,你来吃晚饭.” 他答应着,她又说:“把嘉芙接来,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不要把她当成失恋者.” “表面不是,心里依然失落,”年纪小小的皓白懂得不少.“我了解她.” 治邦於是先接嘉芙. “我已吃过晚饭.”嘉芙虽已坐在车上,但还是抗议.“我不想陪你们拍拖.” “是皓白的意思.” “真好笑.同情我失恋,没拖拍?”她笑. “不是,有你在热闹些.” “不想看你们卿卿我我.” “那么快些找一个,做给我看.”他瞪眼. “你们怎么不同情嘉麒呢?他也不拍拖.” “怎么同?他是不拍拖,你是──” 嘉芙啼笑皆非. 几次相同的情形发生,她开始想办法躲避,不接电话,甚至有时迟回家.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是否该认真考虑找个人来拍拖呢?为拍拖而拍拖. 从高等法院出来,嘉芙突然看见前面一个依稀熟悉的背影,是──郑之伦.她追上前,高声叫.“师姐,师姐,郑师姐.” 之伦转身,意外驻足.“从来没大叫我师姐.”她笑.“怎么不来找我?” “没有藉口.” “谁说要藉口?”之伦愉快地说.“想找我就像你现在从背后追上来一样这么简单.” “但是──我还需要些心理准备,”嘉芙有丝少见的稚气.“你是那么有分量的女人.” “分量?你觉得我太胖?太重?”她拥着嘉芙.“无论如何,找个地方坐一坐.” 她们去了置地广场内的咖啡座. “很多年以前我还没去英国,此地的冻柠檬茶非常可口,”之伦优雅地坐在那儿.“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还有,午餐时它有一种海鲜汤,有酥皮盖在碗上,要预定的,极美味.” “就是这一家?”嘉芙张望一下. “是这地方,不过店名变了,装修变了,”之伦喝一口茶.“茶味也全然不同了.” 嘉芙望着她一阵. “是否你的回忆里有感情分?所以过去的一切比现在好?”她问. “不.我很实在也很清楚,”之伦不同意.“目前的香港比以前变粗糙了.” “粗糙?!哪一方面?”嘉芙不懂.“香港的一切不是比以前更好更先进吗?” “也许香港多了更多新颖的建筑物,更多新公司,但是──不再精致,”之伦指指四周的名牌精品店.“即使店里所卖的东西,价钱可能更贵,但质素方面绝对比不上以前.” “质素?” “人的质素,生活的质素,”之伦说:“香港人愈来愈不讲究.” “但是香港不是更多有钱人、更多豪宅、更多豪华房车吗?怎可以说不讲究.” “表面上是豪华、是富裕、是讲究,但是──”之伦笑.“我的感受是骨子里失去精致,原因或许就是太过分豪华、富裕和讲究.” 嘉芙侧着头思索半晌. “这话要回去好好想想才能回答你,”她说:“我成长於这个年代,没有这种感受.” “以前听长辈说,他们的年代如何如何,令人十分向往,”之伦又说:“现在回忆我们的年代也觉不错,你们这一代却不羡慕,很奇怪.” “别以我为标准,”嘉芙立刻说:“我太理性、太实在、『太法律条文』.” “甚么叫『太法律条文』?” “太死板、四方,”她说:“甚至为考虑要不要接受一段感情而因此错过了它.” 这回轮到之伦好奇地望着她. “也没甚么,”嘉芙意外自己怎么就这样对之伦说了,这件事她甚至没与母亲提过,“反正还没真开始.” 之伦脸上有愿闻其详的表示,嘉芙於是一五一十地倾吐而出,自然又流畅,说完后心中立刻变得舒畅. “以前有首歌──《未曾深已无情》.”之伦摇头.“遗憾.” “不不,应该未曾开始已结束.”嘉芙说:“本来还有一丝不开心,告诉你后,烟消云散.” “这么容易变心的男人,不要也罢.” “时间、空间、地点没配合好,怨不得人,”嘉芙耸耸肩.“而且我也爱上他.”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这么容易的.” “我也这么想,”嘉芙立刻说:“我要的感情不是易热易冷的,我会把它放进保暖瓶,小心地保持恒温,有多久就多久.” “怎么不说永恒,不说一辈子?” “现代有永恒,有一辈子吗?”嘉芙怀疑. “有,但不再单纯.”之伦说. “甚么叫不再单纯?” “若想让一段感情保持永恒,或说一辈子,要有无的妥协、无尽的牺牲,甚至──还要委曲求全,不单只是互相有爱就行,”之伦说:“爱情永恒,是上辈子的事.” “我认为现代也可以永恒,只要两个人有绝对信心.” “天真的想法,”之伦轻叹,眼中掠过一抹难懂之色.“如果真有,是天大的幸运.” 两人之间有一阵沉默,她们都在想.怎么谈到这么个怪题目上? “你到法院上庭?”嘉芙问. “不,探一位朋友,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之伦说:“或者──不工作.” “不工作?不在香港开业?”嘉芙叫. “嗯.”之伦淡淡地应着,不以为意.“突然很懒,想享受一阵闲散.” “那多可惜,你是这么『棒』的人.” “这么『棒』的人?这个字怎么学回来的?” “北京话,不是吗?”嘉芙笑.“愈来愈多人说北京话,说国语,很自然就懂了.” “你看来工作得很开心,很起劲.” “是,我有个很好的老板,”嘉芙笑.“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我很幸运.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像你.” “像我?”之伦摇头.“目前我甚至不想工作.” “太累?或是有别的原因?” “都不是.”之伦没有真正回答.“生命中往往会面临许多不同的取舍.” “你舍了事业?但是浪费了你当年的努力,你会甘心吗?” “没有甚么甘不甘心的,事业再成功又怎样?嘉芙,你还年轻.” “你也不老,为甚么口气这么老?” 之伦凝望她片刻.“你不觉得现在的我很快乐吗?”她问. “是.你快乐,你神采飞扬,但与舍弃事业有关吗?” “有一些不直接的关系,”之伦不想深谈.“对我来说,事业不那么重要.” “你不像那样的人.”嘉芙有点固执.“第一次见你,就被你那种事业成功女性的风采所慑,你该是事业型的女强人.” “可以说曾经是,”之伦考虑着措词.“但是遇到更吸引我的事物,所以放弃.” “还有比成功的事业更吸引的事物?” 之伦但笑不语. “爱情?!”嘉芙立刻否定.“不,你一个人住,你不相信爱情永恒──不可能有更吸引人的事物,真的.” “你真孩子气.”之伦摇头. “除非──出家?奉献自己给宗教?”嘉芙小声叫.“你不是──不是──” “当然不是.”之伦站起来.“再见.”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四章 暗涌渐生 之伦走得太急切、太突然,她甚至没付账.望着她匆匆的背影,嘉芙的感觉是她想逃避.逃避甚么?嘉芙不愿深思,那是别人的事,看来很复杂似的,复杂得连之伦这么强的女人都想逃.而她──嘉芙,只喜欢一切简单. 所以工作之后,她总是回家.忙碌的嘉麒竟然在等她. “有甚么企图?”嘉芙望着一脸清秀的哥哥.“不是又找我替你打字吧?” “不不,只是个小邀请,周末当我舞伴.” “参加那充满药水味的派对?不.” “听我说,阿芙,”他捉住她双臂,不许她回卧室.“不全是药水味,还有很多不是医生的客人,我老板要我一定参加.” “如果我肯,有甚么报酬?” “你想要甚么?别太过分.” 她笑.兄妹俩感情极好,却喜欢耍耍小花样,那是生活情趣. “如果你想我穿得好些,总得买条裙子给我,是不是?” “小意思,小意思,一言为定,”嘉麒大喜.“你自己买,我付账.” 周末,嘉芙穿着新装,陪嘉麒赴宴. 原来嘉麒的师传童医生结婚十五周年纪念,办了个相当正式的派对.童医生已是名医,参加人都有头有脸,只有嘉麒他们几个年轻小医生是晚辈兼学生. “你送了礼吗?”嘉芙提醒哥哥. “有,有,和他们一起合送,”嘉麒指着同事.“不知道场面这么大.” “场面大才好,晚餐后溜走没人知道.”嘉芙说:“你不想留下来跳舞吧?” “想留下来看看可有美女.” “在这种场合找美女?”嘉芙在他耳畔小声叫.“你有甚么身分地位?” “未来的大医生啊!”嘉麒故意伸伸手臂.“现代美女很有投资眼光.” “别忘了美女要短线收获,而你只属长线概念股.”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眼前晃过,嘉芙定定神,她不以为在这儿会碰到熟人──啊!皓白?!她和治邦也是童医生的客人? 她正待招呼,却看见皓白身边陌生的脸孔,不是治邦,是个札当嚣张、全身都有傲气的男人.她及时把声音收回,但皓白却看见她. “嘉芙?!”她显然也意外.“你怎么会来?” “陪哥哥,”嘉芙指指嘉麒.“他在医院是跟童医生一组的.” “哥治,”皓白把陪她的男孩叫过来.“我的朋友嘉芙,嘉麒.哥治是童医生太太的弟弟.”哥治并不起劲地跟他们打招呼,转头与皓白用英语对话起来. “你们坐一下,等会见.”皓白随哥治走开. “哥治?他妈哥治?”嘉麒不以为然.“他是皓白的甚么人?” “这话不该你问,该由治邦问.” “皓白跟哥治看来很熟.” “当然啦!不熟也不会当舞伴,”嘉芙想起治,邦有点不安.“治邦知道吗?” “别多事,”嘉麒立刻警告.“皓白不提,你也别对治邦讲今夜的事,明白不?” 嘉芙白他一眼,心中却不以为然,也许她传统,这种场合,皓白应该跟治邦来才对. 晚餐时皓白、哥治坐主家席,不只很熟而且相当亲热,跟童医生一家人也谈笑甚欢.嘉芙忍不住包怀疑,皓白与哥治甚么关系? 晚餐后舞会开始,原有离意的嘉芙留了下来,她想知道更多关於皓白与哥治的事. 但是,哥治与皓白也只不过像所有人一般跳舞而已,嘉芙看不出甚么.反而嘉麒愈坐愈闷,直嚷着回家.“到底你想等甚么?”他问. “不等甚么,”她望着仍在舞池的皓白.“走吧!” 他们走到门边时,皓白却从后面追出来.“嘉芙──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 嘉麒知趣地让开一边,皓白看着远远等着的哥治,笑着说: “哥治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我们家人都认识,后来在美国又在同一城市念书,”她耸耸肩.“只是这样,再见.”说完立刻跑开,与哥治双双再入舞池. 嘉芙侧着头思索一阵,皓白是甚么意思?要她别多事?别多嘴? 她──是那种人吗? 见到治,邦她甚么话都没说. “怎么总是避开我?”治邦还是那么亲切,那么阳光,那么热情.“得罪了你?” “莫律师没告诉你我很忙?” “忙?家镇说这两天不知多闲,闲得他可以陪宁儿逛街.”他盯着她.“说谎都不会.” “没有说谎,我私事忙.” “私事?”他比嘉麒更像大哥.“拍拖?” 她看着他,但笑不语. “原来有了新男朋友,快让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得看,刚认识而已.”她硬着头皮说.她实在不想夹在他与皓白之间. “让我给你意见,看有没有资格衬得起我们未来的大律师.” “十画没有一撇,”她笑.“不像你跟皓白,将来已有蓝图.” “我已几天没见皓白,她忙着受训,”治邦愉快吃着他的午餐.“她的美国教练两星期之后要回去,她不能浪费时间.” 美国教练?!嘉芙微微皱眉,真在这么一个教练?她忙着参加派对呢! 她不能说,她知道.她只能紧闭双唇. “提到皓白你就不出声,为甚?”他注意到了.某些方面他也颇细心. “不为甚么,”她淡淡地说.“我能说甚么呢?我跟她又不是很熟.” “你不喜欢她.” “怎么会?”她大吃一惊.“她是你女朋友,最重要你喜欢她,对不对?” “你是好朋友,是妹妹,你也很重要,”治邦由衷地说:“我重视你的感觉.” “她很好,很好很好,”嘉芙很感动.无论他当她是甚么,这总是一份真情.“皓白绝对是好女孩.” “有你这一句话,行了,”他心情大畅.“我的好朋友能接受她才能令我放心.” “傻瓜,如果好朋友不接受呢?”她有心试深他.“放弃?” “我会慎重考虑,”他说得有点为难.“爱情重要,友情同样重要.” “皓白听见你这么说会不高兴.” “不会,绝对不会,她是与众不同的女孩,她明白事理,很月兑俗.”治邦肯定地说.“皓白接受我做的、说的一切.” 想着皓白和哥治共舞的情形,她没话说. “想不想知道杰仔的情形?”看她不语,他转了话题. “他好吗?”她真是心平气和.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全不留痕. “看来不错,”治邦留心着嘉芙的神精,小心用词.“我也看到那个女人,不会形容,太……太精明了些.” “怎么说精明?”她忍不住笑.“漂亮吗?” “还不错.但……”他还是看着她.“没有你那种说不出的气质,你像梁咏琪.” “又来了,我不像谁,我像自己.” “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治邦强调.“我公司的几个同事都认为如此.” “你们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我的意见,我像自己,”嘉芙固执地说.“我可不可以随便说你像刘德华,像郑伊健?” “当然不能,因为我不像,”治邦正色.“但你的确像那个好看的高妹,像得厉害.” “那个好看的高妹才十九岁,能不能说她像我?”这是嘉芙式的妥协. “是吗是吗?梁咏琪才十九岁?”治邦显然弄不清楚.“这么小?” “梁皓白小姐听说也很小.” “啊……是是,”治邦拍着头.“我被你弄糊涂了,女孩子真难缠.” 其实嘉芙自然坦率大方,一点也不难缠,难缠的是他那位梁皓白. ### “还是没空?不能少练一天吗?”治邦叹息.“你不知道我很挂念你吗?” 皓白有很强的意志,没空就没空,不能见他就不能见他,说了要十天之后,他不会改在第九天,她态度很强硬. “不是强硬,是原则.”她为自己辩护.“要做成功的运动员,原则很重要,是种推动力.” 他唯唯诺诺,尽避心中并不同意.见不着皓白.他把所时间用在工作上.他的工作除了会计师楼的一份外,还有辅警,他等待着皓白说的第十天. 伟杰致电告诉.他说要订婚. “这么快?你想清楚了?”治邦有意识地说.他心中还是认为伟杰应该与嘉芙一对. “请帖会寄到你家,作为死党,理应先通知一声.”伟杰说. “也请嘉芙?”治邦问. “我在考虑……我希望她来.你以为呢?” “不知道.”治邦是站在嘉芙那边的.“请是该请,只是她……” “她大方善良,想来不会有问题.”伟杰说:“若她肯来,你能陪她吗?” “她有新男友……”治邦说出来后又有点后悔.“不过是刚认识的.” “可以请他一起来吗?” “你自己跟她说会更有诚意些.” 伟杰拿着请帖,亲自送到嘉芙办公室.“希望你能参加.”他凝望着她. 嘉芙先是有些意外,然后,真诚的笑容在唇角绽开,像会发光似地令人感动. “一定,真的,一定来.”她由衷地说:“恭喜也祝福你们.” “谢谢,谢谢.”伟杰要很努才能把自己从那真诚动人的笑容里拉出来.“你能来,我──我们会特别高兴.” “订婚之后会不会很快有下步?”她亮晶晶的眸子闪呀闪的. “会在一年内结婚,”他说:“这只是计画,到时候再说,也不肯定.” “有喜事的人就是不同,你看来容光焕发.”嘉芙笑着,全无芥蒂. “嘉芙……”看她的坦然真诚,伟杰想问她对他是否从无感情?想了一秒钟,他把这话咽下去,此时再问,是否多余?“若有朋友,可以一起带来.” “我最多带嘉麒来.”她坦白地说.“要不然就扯着治邦和白的衫尾参加,我没有其他朋友.” “不是说你……”他摔一摔头.人家有没有新男友关他甚么事?不该再问,没有资格再问.“好,欢迎你们一起来.” 伟杰走后,家镇踱了进来.“看过杰仔的未婚妻吗?”他神秘地笑. “没有,很特别?” “到时候自己看.”他眨眨眼走开. 伟杰的未婚妻真的很特别吗? 订婚派对上,金光闪闪的女主人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地周旋於众多宾客之间,她不是很漂亮,却也不是不漂亮,但那打扮、那阵势、那行头,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她是今夜的女主角,她是永远要做no.1的那种女人.能善道,精明能干,她把整个派对控制很很好,她的朋友、伟杰的朋友,全在她的安排下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啊!你就是嘉芙,”当伟杰介绍时她迅速上下打量嘉芙,但笑容堆满了整张脸.“和他说的一样好,一样美丽,真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得好好地交个朋友.” 嘉芙跟在治邦和皓白的旁边,只能笑.伟杰不是傻得把嘉芙的事告诉了准新娘吧?伟杰──整个夜晚,他只跟随着女主角,完全失去了他的性格. 当他伸出手希望有人接着时──他可曾真正望清那张脸? 第二天上班时,嘉芙拿出昨夜的请帖,她要看清楚那个女主角的名字──于锦茹,她要远远地避开她. 是.嘉芙唯一的感觉是避开她,否则──不知是否预感,她觉得会事发生. 阳光灿烂的周末下午,嘉芙正预备陪母亲志男去逛街,但不速客治邦和皓白找上门来.皓白又有空陪治邦了. “请找二人节目,我陪妈妈.”嘉芙抗议.“现在是母女时间.” “我不想烦你,是皓白想见你,”治邦理真气壮.“一起看电影?” “有值得我们出门跑一趟的电?”嘉芙故意刁难. “请支持港产片.”治邦举高手臂.“电影好不好看在其次,主要的是我们能相聚.” “拜托,我厌倦三人行,我这个电灯泡太大.” “不看电影可聊天,”皓白拖着嘉芙.“我们有心来喝伯母的靓汤.” “不是问题,”志男一向喜欢年轻人.“嘉麒等会儿也回来,你们留在家里玩.” “治邦,能否为我做件事?”皓白望着他温柔地说. “千件万件万死不辞.”治邦笑. “去马会餐厅取我订的蟹黄翅,我已签好单付了钱.”她说. 治邦显然觉得意外,但还是乖乖地去了,对女朋友的要求,他任劳任怨. 志男回卧室,两个女孩坐在一起. “哥治回美国了.”皓白坦然相告. 嘉芙淡淡地笑,她不想把自己扯进漩涡. “谢谢你没对治邦说,”皓白拍拍嘉芙的手.她的语气比她二十岁的年龄老练成熟.“哥治是老朋友.” 嘉芙还是笑.她不明白皓白想表示甚么. “他们俩互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认识,”皓白笑.“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型的男人,我只想试试,看谁比较适合自己.” 嘉芙皱眉,不能同意.试了之后如何?总会伤一个人. “而且我还太年轻,二十岁,不急於把自己定下来.”皓白又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游泳,我要在亚运拿奖.” “你的教练走了吗?”嘉芙问. “没有教练,是哥治,”皓白坦然而笑,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总要找一个理由.” “治邦对你真心又专一.”嘉芙忍不住说. “是,我遇到的都是好男人,哥治也是!”她淡淡地说.“可是我有选择权.” 嘉芙没有理由反对皓白的话,女孩的确有权选择自己的伴侣,只是──是皓白这种选择法吗?嘉芙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敢下结论. 从此之后,她更加努力地、远远地避开他们,她有个很特别的想法,她不愿看见皓白伤害治邦.若治邦受伤,她会很难过. 她虽然可以避开“他们”,却避不开治邦,因为她的办公室就在他楼下,中午,她还是常常被“捉”去吃午餐. 面对他,她愈来愈没话说,因为皓白,也因为自己.她真的害怕,她喜欢他,这情形一天比一天严重.但是,她又怎能喜欢他呢? “喂,望着我,”治邦拍拍她的手.“一个劲低着头吃饭,忘了你对面坐着人吗?”她望着他,又呆又装傻. “甚么意思?你变得好怪,从前你完全不是这样,当了见习律师后走火入魔?”她还是不言不语不动地望着他. “整古弄怪,”他忍不住叹口气.“嘉芙,别玩,我有事情跟你讨论.” “跟皓白讨论,我帮不了你.” “听听甚么才拒绝也不迟,”他责怪.“我可能换工作.” 她眨眨眼,不置可否. “漠不关心,”他叹口气.“你心里有没有我这哥哥兼死党?” “换工作的理由是甚?” “想换个环境,”他想一想.“人在同一间公司做久了会厌.” “找到新工作了吗?条件比现在的好?环境、前途比现在佳?”她不以为然.“只说做久了会厌,这不是理由.” “为甚?”治邦问. “好像婚姻,你能因对着伴侣久了生厌而想换一个吗?”嘉芙振振有词. “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显得啼笑皆非.“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有甚么不同?”她固执地说.“忠於工作大概只是上一辈的事了,现代人不喜欢安定,跳来跳去,很可能新不如旧.” “我的情形不同,我想自己试试.” “自己试试?”她不明白地眨眨眼.“你这做会计的能自己试甚?转行做生意?” 他盯着她半晌,终於忍不住笑.她误会了他,这误会是他造成的,他知道.初识她时,他曾说过自己做会计工作. “做生意大概不适合我,但自己开一间会计师楼是我的理想,”他说:“我一直在朝这方面进行.” “开一间会计师楼?”她用手比画一下.“你能吗?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需要一点专业的执照甚么的?” “是,”他温和地拍拍她手.“四年前我已有会计师执照,包括美国和香港的,我──”他耸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原来如此,她眼中闪过恍然,原来如此.难怪“打工”打得这么潇洒,工余还有闲情逸致当辅警,根本上──他不是那要为生活,为前途挣扎的人,在他当“小会计”的时候,他的前程已握在自己手上. “你要创业,”她说:“恭喜.” “太敷衍了,只是恭喜?” “我还能做甚么?” “至少──帮我出点主意,是不是?” “相信你已成竹在胸,”她笑.“傻的是我,一心当你是个小会计.” “就当我是小会计吧,有甚么不同?”他看来很开心.“我已着手一切,很快会有局面出来,我想──皓白和她家人会高兴些.” “他们曾不高兴?” “不不,”治邦连忙否认.“谁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有出息的好丈夫,如果我自己开业,会比较好些.” “有出息的好丈夫与是否自己开业有关系吗?”嘉芙摇着头. “不要尽唱反调,”他捉住她的手.“你对我愈来愈不友善.” “皓白对你友善就行了.” “你与皓白在我心中有同等分量,我对你们的感情虽不同,却同样重要,”他诚挚地说:“爱情固然一生一,亲情也是.” “甚么亲情?”她被惹笑.“你不是嘉麒.” “不要这样,嘉芙,”他说:“从认识你到现在,我早已把你当成自己妹妹,嘉麒也是我兄弟,真的.” 她又被感动.真的,她常常被他的话、他的神情所感动,也不知道为甚么? “好吧!最多我以后免费替你做法律顾问,这算不算亲情?”她大声地说. 她掩饰了心中的感动. “说话算数啊!以后全靠你了.”他开心地说. “地方找好了吗?” “就在现在的同一幢大厦里,”他说:“甚至已有了第一个客户.” “谁这么有义气?” “爸爸,”他笑.“他把他公司的数全都交给我,等一会儿我就要见第二个客户.” “谁?” “家镇.他的律师楼逃不掉,记得替我帮帮口啊.” “还有一个大客户不能忘掉,”嘉芙压低了声音.“王宁儿父亲的公司.” “一言惊醒梦中人,”治邦拍拍额头.“宁儿表嫂,大主顾.” “那么快回公司吧.”她笑. 治邦开会计师楼并没有令皓白有想象中的那种惊喜,她只淡淡地:“是吗?甚么时候开张?” “你不为我高兴?我将独当一面.” “会计师就是会计师,有甚么独不独当一面的?”皓白看他一眼.“不过──好,要嘉奖你的上进心.” “可不可以带我见你父母?”治邦要求. “迟些,”她说:“他们一直都忙.” “忙得抽不出时间见一见女儿的男朋友?” 她显得意外,望着他半晌.“不需要这么大反应吧?”她笑. “是不是你对我仍有不满?” “当然不是.主要是他们真的太忙,而且见了家长──彷佛大事已定似的.” “你没有『大事已定』的感觉?” “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甚么事,”她的话远比年龄成熟.“谁能保证明天?” “你对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才二十岁,你要我怎么做?”她笑. “皓白,你不知道我的诚心?” “知道.但目前对我最重要的事是亚运,亚运得奖,我才会计画下一步.” 他望着她,有无处着手之感.“你不爱我?” “爱情不是全部,”她答得巧妙.“你必须给我更多些时间、空间.” “我己尽了力,做一切你要求的、喜欢的,还不足够?” “女孩子原本就贪心,”她笑,笑得彷佛很无邪.“我要求的比别人更多更多.” “我已付出全部,你也该给我些鼓励.” “譬如甚么?”她眨眨眼睛. 他想说订婚,但知道她一定反对,甚么会笑他老土.於是他摇摇头,用力拍拍桌子. “做甚么?不满意我?” “是否我们之间沟通有问题?” “不知道啊!你比我至少大十岁,也许我们之间有代沟.”她笑. “皓白──” “认真一点,是不是.”她还是那个无邪的模样.“你总是嫌我不认真,我不是这么想,大概我们连基本观念都有差别.” “嘉芙不比你大很多,她──” “去找她,去找她,”皓白竟推着他离开.“你那宝贝妹妹是全世界最好的,最了解你,最能与你沟通的.” “顽皮,”治邦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被所有人宠坏了.” “我值得宠,不是吗?”她傲然地说.“走,陪我练习游泳.” 他默默地跟着她去,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是否每个男人都该对女朋友这么迁就?他在此之前没有真正交过女朋友,没有结论. ### 宁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连走路都很不方便,她的脾气更加暴躁. “你陪我看医生,问他现在是否可以开刀把bb拿出来?”她对着家镇叫嚷.“这么辛苦,我无法再忍耐.” “乖宁儿,好宁儿,再忍耐一个月,再一个月就行了.”家镇用尽了最大的耐心.“孩子生下来你要甚么都行,你说甚么我都答应你.” “不行不行不行,“她把身边的东西乱扔一通.“我不能再忍耐,我已经忍了六个月.” “六个月的孩子还没成熟,不能生,也不能开刀.”他拥着她,你听过七星仔吗?七个月的孩子又成熟又聪明,再等一个月,嗯.” “我连路都不能走,他又在肚子里乱踢我,”宁儿十万个不情.“愿早知道这么辛苦,说甚么我都不怀孕.” “不怀孕又怎可能有我和你的孩子呢?”家镇软言相哄.“你不是想要一个像我又像你,有我所有优点的bb吗?” “但是──这么辛苦.”她流出眼泪. 她的肚子的确比别的孕妇来得大,也怀孕得比别人辛苦,直到现在六个月,每天仍有呕吐的感觉.即使呕不出,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都不消化,哽在那儿令她极不舒服,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确吃了不少苦头. “侍孩子生下来,你满月后我陪你去欧洲,你要甚么礼物我都送,”家镇半哄半骗.“我陪你做所有你喜欢做的事.” “你说的,不许反悔.”宁儿带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许说没时间.” “不会.我发誓.”家镇举起手指. “还有──我以后永不再怀孕.”宁儿得寸进尺. “你只要一个孩子?不给他一个伴?” “不──这么辛苦,我不要!”她吸一口气:“孩子不重要,我只要你.” “傻话,我永远是你的老公.”他笑. “即使我不再要孩子?”她再问. “是.”在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后,他点头. 她长长地透一口气,把头埋在他怀里. 他那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太短暂,太快,她没看见,但──毕竟是真实存在的. 安抚好宁儿后,他才回律师楼,比平日的时间迟了四十分钟.虽然是上午,他却觉得累,觉得疲乏,由深心里渗出来的疲乏. 今天他不必上庭,只需处理一些文件.才投入工作,宁儿的电话便追来. “中午陪我午餐.”她说. “恐怕不行.”他尽量用最温婉的语气说:“中午约了律政司,不能失约.” “律政司比我重要?”她尖着嗓子叫:“你一定要回来陪我.” “宁儿,说好了不许任性.” “我不舒服,全身都不舒服!”她又哭起来:“没有人理我.” “宁儿,可要我请妈咪来……” “不要妈咪,不要任何人,你回来!”她不顾一切:“你一定要回来.” “宁儿,吃完午餐我立刻回来,你知道我约律政司约了很久,有很重要的事要谈!” “你不回来后果自负!”她的哭声停下来,声音比哭更可怕:“我自己开车上街.” “你在为难我,宁儿.”家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有甚么为难?推掉律政司!”她蛮不讲理:“你回来扶我散步.” “或者──嘉芙.”家镇心头灵光一闪.“我让嘉芙来陪你?扶你散步?” 宁儿考虑了半秒钟.“不.不要她.”她的任性真惊人.“你,一定要你回来.” “宁儿……” “-;”一声,宁儿已挂线. 家镇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慢慢放下电话.他能应付最困难的案件.面对最奸狡的犯人,能战胜最强硬的对手,惟独无法处理宁儿带给他的麻烦,从小时候到现在,她是他的?星,他永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最初的时候她并非这样的,她善良又有同情心,她对他的好就像她的任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知甚么时候开始她慢慢改变,变成目前这样.她用尽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方法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要把他死死地困在里面. 他觉得全身已被绑绑得死死,几乎连呼吸都困难. 似乎是:他对她愈好,愈迁就,愈顺服,她手中的绳子就收得更紧更实,她不给她的任何空间,任何余地,她要完全、绝对地把握他. 而他──一个重视事业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不正常,他却无力改变. 家镇把脸庞埋在双手好久好久,他不想抬起头,不想再面对一切,有没有可让他躲避的方?有没有? 房门轻响,不得不抬起头. “你──不舒服?莫律师.”嘉芙不安地问. 他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文件. “如果不舒服,你不如先回家休息,这儿的工作我可以应付.”她又说. “不回家,我一定不回家,”他像爆炸一样,整个人弹跳起来.“别跟说回家.” 嘉芙吓呆在那儿,门外的秘书也惊呆了.家镇──精明能干,能言善道,雄辩滔滔的出名大律师莫家镇怎样了? 好一阵子的沉默,好一阵子的僵持后,他终於平静下来. “不起,我吓着你们,”他颓然坐下.“替我关上房门,我想静一静.” 房门关上后,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儿不能动弹.刚才那一阵火山爆发,用尽了他全身力量,他──他── 电话铃又响,他不能不接. “少爷,”是管家琼姐的声音.“少女乃问你甚么时候回来.” 他想说“不回来”,身上却没有任何支持的力量. 他是不是永远要困在这牢笼中? 离生产的日子愈近,宁儿的情形愈坏,喜怒无常,情波动得很厉害,家镇只能把不用上庭的时间全用来陪她.只有家镇在身边时,她才能平静. 宁儿自己也知道不对,可是完全没法控制,她严重地缺乏信心,她害怕,担心一旦家镇不在身边,就会被其他女人抢走. 从地方法院出来,家镇把资料交给助手,想赶回家去.他去停车场取车时,看看时间还早,宁儿中午才要他回去,他可以抽空去剪个头发. 他拿出手提电话拨号码──突然,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间,遥远的记忆跑回胸怀,喜悦不自觉地涌上来. “之伦?!”他小声自语.是之伦吗?他加快脚步,是是是──是她. “之伦.”他扬声招呼. 熟悉的身影停下来,优雅地转身,谁说不是之伦?但是──她怎会在香港? “之伦,”家镇奔到她面前,惊喜交集得话也说不清楚.“真是你?甚么时候回来的?为甚么不找我?” 之伦淡淡地微笑,彷佛不觉意外. “不是碰到了吗?”她说:“赶得这么急,上庭?” “刚从法院出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有没有时间坐下喝杯茶?” 她不置可否地跟他走,他带她去文华酒店. “真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你.”显然他心中的惊异还没过去.“我还以为看错了.” 她还是淡淡地微笑,不多言语. “回来多久了?如果不碰到,你会不会找我?嗯?”他的视线移不开. “宁儿好吗?”她说. 彷佛一盆冷水淋下,家镇的笑容凝在脸上,喜悦之情烟消云散. “她──很好,快要生bb,”他吸一口气,整理一下从佛点降到冰点的情绪.“她很子,一直是那个样子.” “你不同了,很有名气.”她说. “你听过我──”他摇头,自觉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苦涩.“名气,甚么都是假的,人要活得开心最重要.” 她皱眉.那句“你不开心?”几乎冲口而出,但她忍住了,她不能问,不能关心他,她不想再一次惹起宁儿的误会. 王宁儿当年──是误会了她.她沉默着. “啊──回来打算长住?工作?”他问.听得出是关心.“你这么优秀,一定能很快在香港打开局面.” “我考虑,还没有决定.” “住在哪儿──我是说──要怎样才能找到你──方便吗?”他盯着她. “方便.”她大方地写个电话号码给他.“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他眨眨眼睛,心中胡乱地翻涌着许多味道,她──哎!一个人住,表示仍然独身,是这样吗?他开心地把电话号码念了两遍,仔细地放进西装口袋. “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他说得十分诚恳.“他们说你在美国工作得极好.” “一心一意工作,总会有回报.”她说. “你到中环来是为公事?” “约一个朋友见面!”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我得走了,再见.” 她潇洒地走出去,没有回头. 家镇望得眼珠发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之伦──他摔摔头,尘封的回忆是否该翻出来?他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楚还夹着一丝甜蜜. 手提电话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沉思.管家琼姐问:“少女乃要知道你何时回家?” 他口头上回答道“立刻”,心中却涌上莫名的厌烦,但愿可以永不回家. 吸一口气,他走出文华酒店直奔停车场. 若让他羸得了全世界,却要他过着现在生活,又有甚么意义? 他忍不住又想起之伦,下意识地模模口袋里的电话号码. 从这天开始,他心中开始有个向往,向往着有一天可以去找之伦,去她家小坐一会儿.真的,他的愿望只是如此单纯,看看她,聊一聊,他已经很高兴了. 他们除了是朋友,以前他们还是好同学. 向往归向往,他一直管制着自己,没有行动,他有绝对的自制力. 直到这天──宁儿因他迟归大发脾气,把家里客厅的东西摔得一塌糊涂,还把岳母都叫来了──天知道他不过与一个客户多谈了四十分钟公事. 他已一再解释是公事,他已一再低声下气地道歉,但宁儿就像疯了一样,完全失去控制地狂叫乱吵. “那客户是女人,是不是?是不是?”她挺着大肚子.苍白着脸,声音凄厉. “客户就是客,户在我眼中没有男女之分,”他苦口婆心.“你安静下来,不要吓着妈咪,也不要影响肚子里的bb.” “你是故意迟到的,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宁儿推开他.“这些日子你看我不顺眼,你嫌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要这样,宁儿,”他又烦躁又窘迫,当着岳母面前不知该怎么解释.“你都快要生了,安静一点,对大家都好──” “我不要对大家好,你就是对大家好,讨厌,讨厌,讨厌,”她怪叫着大扔东西.“我最恨你对别人好那副死样子,你对别人好,就是对我不好──” “别无理取闹,宁儿.”她母亲也看不过眼. “连你也帮他?”宁儿火上加油.“这些日子我受了这么多罪,受了这么多苦,好,都是我错,我不要bb,我──” 突然,宁儿挺着大肚子朝墙猛冲过去,就快要撞到时,家镇一把抱住她,用力把她抱回沙发. “你疯了?你做甚么?”所有人都被她的动作吓傻了,太暴烈了.“你不知道危险?” “我不要bb,不要你的bb,谁叫你去对别人好,对大家好,”宁儿又叫又,哭情绪波动得不得了.“我不要bb.” 避家琼姐早已通知了的医生也在这时赶到,在大家合力下替宁儿打了安眠针. 把她安置在床上,大家才能透口气.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家镇苦恼极了.“妈咪,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再下去──我怕自己也会崩溃.” “宁儿是太任性又被宠坏,她的心是好的,”岳母当然帮女儿.“她太爱你才会疑神疑鬼,再加上怀孕辛苦.你让着她吧.” “这些日子我连工作都不得安宁,”家镇发泄.“琼姐最清楚,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我──我──” “家镇,王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说甚么你也多担待些,”岳母叹息.“你们是夫妻,这是一辈子的事,生了孩子她会改变.” 家镇机伶伶地打个寒噤,他和宁儿是夫妻,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 他没再跟岳母说甚么,吩咐琼姐看好宁儿后,他独自离家.医生告诉他,宁儿的安眠针起码让她睡八个小时才醒.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阵,心中的烦躁苦闷依然得不到宣泄.他的脸色愈来愈坏,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么痛苦,做人还有甚么意思?宁儿好像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他用尽心思、努力,仍然改变不了她丝毫.她不知道想做甚么,想把他握在手中捏死吗?他已有窒息的感觉,他已受不了,要挣月兑的意识一天比一天强,为甚么还要忍受下去呢?为甚么?为甚么? 脚下用力,油门踏得更重,汽车如飞向前冲,他想──撞死算了,撞死后一了百了,甚么烦恼都没有,永远不要再见宁儿那张扭曲的、可厌的、气焰高涨、不可一世的脸── 一声声警号响起,惊醒了他.一辆警车在他旁边示意他停下. “驾驶执照,身分证,”警察对家镇说:“你知道刚才开得多快?你想追飞机?” 原来刚才他在失神失控之下也失速,幸好没有出事.被抄罚之后他终於冷静下来,整个人却疲累不堪.他把车停在马路旁边,想不到去处. 手碰到衣袋的纸片,啊──之伦的电话号码,他想也没想就拨了号码. 之伦──若她在,将是他的浮木,他目前唯一的避风港. “哈罗!”是之伦温柔的声音. “之伦──”他叫.声音变得嘶哑、哽咽,眼泪跟着掉下来. 吃惊意外的之伦把他接待到家中,她明白,若非老朋友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不可能这个样子来找她. 她接待他,给他一个安全的,不被打扰,可靠的环境,只是如此. 她礼貌地远远地坐在一边,不多言不多话,尽可能地给他时间、空间,她更明白大家的环境、立场,能理智地告诉自己该做甚么或不做甚么. 虽然家镇目前的情形令她的心很不舒服. 很久很久之后,当他面前的茶冷了,更冷了,他才抬起头,满心感激地说:“谢谢你,之伦.由衷的.” “我甚么都没做,”她淡淡地说,不居功.“不过──真的,吓了一跳.” “我失控的时候不多,好在只有你看见,”他凝望着她.他总是凝望着她.“在崩溃前的那一刻,只想到你.” “我说过,一个人住,”她耸耸肩.“我的门为朋友而开.”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他透一口气.“如果那天没在街上遇到你,今天不知怎么办.” “总有办法的,”她笑.“人的韧力很大,大到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步.” “你不问我为甚么?”他的眼睛仍盯着她. “每个人背后都有个故事,我们都背负着自己的重担.” “很少女人不好奇.”家镇说. “好奇往往惹麻烦,我只想简单,”之伦避开他的视线.“简单的生活.” “这是你一个人住的原因?”他眼光中闪动着一种彷佛了解又为难的光芒. “也许,”她耸耸肩.“其实──我也可以搬回去与父母住,看我的选择.” “他们都好吗?” “很好.”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记得你还有个也读法律的哥哥.” “他也好.”她姿式不. 太乏味的问答,他们之间非讲这些不可吗? 他也沉默下了,过了一阵,他竟然问:“当年──你为甚么不告而别?” 她呆怔一下,脸色微变,然这些的历练使她露出一个笑容. “不告而别?家人都知道我要走,是早已计画好的.”她说,微带夸张. “你──没有告诉我,”他的声音彷佛从很深很深的心底发出来. “我没有通知每一个朋友,或同学.”她不看他.“走得相当急.” 他望着她,轻轻摇头.如果当伙她走时通知了他,现在的情形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他不敢想.当年──当年无论如何是有些责怪她的. “你走后我找过你.” “妈咪告诉过我.”她答.很刻意地平淡处以前的事. “我曾给你写信──” “啊是──不过到英国后比较忙乱,信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她笑. “之伦──” “替你换杯茶,”她跳起来拿走他的茶杯.“冷了.”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又看着她回来,他刚才的话续不下去. “我想──我该走了,打扰了你很久.”他站起来.并不想走,尤其不想回家,可是又不能总赖在人家. “再见.”之伦站着送客,没有留客的意思. “下次再来,别再吓我一跳.” “还可以再来吗?”家镇深深凝望她. 她的视线又避开. “我说过大门为朋友而开,”她说:“或者可以带王宁儿一起来.” “别提她──”他的脸色一下子改变了. “对不起──”避了大半天的名字终被提起.“我不是有意的.” “是我不好,”他低下头.“再见.” 家镇急急冲出大门,冲进电梯. 之伦在窗口看到他的汽车离开,车开得这么急,冲得这么快,他与宁儿之间发生了甚么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安眠针醒后的宁儿居然安静了,讲理了.一连三天,她不再召家镇回家陪她,不再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追踪他,也不再无理取闹,好像变了个人.家镇当然看得见,感觉得到,可是──原来织成的大网,原本织成的牢宠已在无意中被他冲破了一个小洞,在洞中看见外面的世界──无论如何,再见之伦,他无法再像以前般对宁儿低声下气,软言相,求言听计从,他也在见过宁儿扭羊霸道任性的脸孔之后,无法相信她会安静、温婉. 这情形只在家镇的心中默默改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表面上,他仍然如常. “预产期就快到了,一切准备好了吗?”岳母在电话里问. 她也知道女婿委屈,故对他特别好些. “琼姐已预备好了.” “别等到阵痛时才入院,宁愿多花点住院费,免得大家辛苦.” “会.我会安排.” “家镇,别怪宁儿,最难过的时间都过去了,生了孩子她便会变好,一定会的,”岳母说:“你的好我们都会记在心里.” 对宁儿,他虽不能说心灰意冷,却有点敬鬼神而远之,有了隔膜.宁儿大概也知道那次大发脾气不对,这几天变得特别听话.这么一反常态,家里的气氛反而古怪起来,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怕再生事端.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五章 斩断纠缠 晚餐桌上,宁儿和家镇对坐着,气氛出奇地安静,静得只闻互相的呼吸声. 若是平常,家镇总会找几句话出来说,但今晚──他是故意的,故意一声不响.他要试试是否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与她相处. 宁儿慢慢地用着膳,她的视线一直放在面前的食物上,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形──她个性刁蛮放肆,眼睛总是紧紧地盯着人──她没有盯着家镇.家镇依然感觉到压力. 好不容易大放下筷子,工人把水果送上来,他顺手拿了个水晶梨. “我打了安眠针昏睡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一句话突然从宁儿口里说出来,尖锐得像针. 家镇真的觉得被剌了一下,痛得那样真切. 他呆怔地望着宁儿,一刹那间回不了神. “我说──我昏睡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宁儿声音不变.“他们说你没回办公室,也不需要上庭.” 家镇唯一的感觉是自己是个犯重罪的犯人,正在接受审判.但是,这是怎样的一个问题?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会这样问.他望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种失望厌烦已到了极点,再多一点他就会爆炸──他没让那“多一点”出现,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忍住了,不为她,只为她肚里的孩子.吸一口气,他低头切梨. “我的话听见了吗?”她尖叫.“莫家镇.” “听见了,”他漠然回答.天知道他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她.他并不想这么做,是她逼出来的.“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大声.” “为甚么不答我?”她也呆怔一下,气势顿然受挫. 家镇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去了开车兜风.”他淡淡地说. “一直开车兜风?五六小时?一个人?” “是.”他吃梨. “不信.你说谎,”宁儿站起来,想发脾气,又有点犹豫,家镇和平时不同.“你骗人.” “宁儿,坐下来,”家镇仍然淡漠.“告诉你,若你再发脾气,再乱摔东西,再无理取闹,我会走出这屋子,立刻.” 她呆在那儿,脸孔涨得通红,全身激动得发抖,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家镇,对她千依百顺的丈夫,她──她──她──毕竟是王宁儿,天塌下来她也不理.她顺手抓起面前的水果碟,整个朝家镇飞过去. 家镇来不及躲避,瓷碟打在他额头,血水汨汨往下流,连眼睛都盖住了. 惊叫的是站在一边的琼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她呆在那儿甚么都不会做. 疼痛和愤怒令家镇再也忍受不住,他用手掩着伤口,大步冲进浴室,一分钟后他用手巾按着流血处,旋风般冲出大门. 宁儿显然也被眼前的情形吓倒了,她张大了口,看着家镇离开,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天知道她并无心伤他──她深爱的丈夫. 大门砰然弹回来,击倒了失魂落魄的她,她跌坐在椅子上,就在这一刹,一阵阵剧痛从月复部传来,痛得她直不住身,痛得她冒出豆大的汗珠,痛得她忍不住申吟──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琼姐奔过去扶着她.“别吓我,小姐.” 她的脸比纸还白,她申吟着指着月复部. “备车,叫医生,通知妈咪,”她上气不接下气.“还有──找少爷──” 半小时后,宁儿被送到医院,妥善地安排好一切.当夜,她顺利生下一个男婴,陪着她的是母亲,不是家镇. 冲出大门的家镇跳上自己的车,几乎没有考虑地就直冲上之伦的家.他心里只记得她说的:“我的大门为所有朋友而开.” 他们是朋友. 之伦再次见到家镇竟是头破血流的情形,她除了吃惊之外还啼笑皆非. “你又再一次吓倒我.”之伦摇头. 家镇额头的伤势并不严重,之伦替他消毒包紮之后已停止流血,但是他的神色却一直没有恢复. “对不起──我不想吓你,可是心里只想着你儿,就来了.”他说得结巴. “没有其他的朋友处可去?”她皱眉. “没有想过,”他坦然望着她.“也许才来过这儿,记得清楚.” “撞破头你应该回家.”她说. “不,是她──打的.” 她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没听错吗?她打的?她打的?她──王宁儿?! “抱歉,我无意知道你们夫妇间的事──” “你是该抱歉,”他突然间就爆发了.埋在心里,当年不敢讲的话都涌出来.“全是你,若不是当年你不告而别,若不是当年你不回我的信,若不是──我怎会搞成这样?全是你,完完全全是你.” 之伦呆怔在那儿,他竟然怪她?当年他──他──心中甜甜的酸酸的感觉一阵又一阵涌上来,冷淡的外表被冲破,眼眶红了,泪盈於睫,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欲语却无声── 冲口而出的话说完他也惊呆了,这么说会不会冲撞她?得罪她?他对她的感情原只是一厢情愿,原只是暗恋,但是-看见她的神情,看见她的激动,看见她的泪,他突然醒悟,难道──难道── 无法再思索的巨大震动像天崩地裂,原有的一切已全毁灭,全新的一切出现,他冲向前拥着她,才一接触,那种水乳交融的了解已在他们之间出现,联系着她也联系他,虽然迟了许久许久,毕竟还是出现了. 靶情战胜了一切,应该在当年发生的,终於在今夜成就,她不再矜持,不再冷漠,不再隐瞒,不再躲避,这原是她回香港的目的,原想寻梦,想不到梦境成真. 这夜,他住在她家.他并不知道,在同样的时间,他与宁儿的儿子在医院诞生. 第二天,他没上班,把全部的时间用在陪伴之伦身畔,他们要共同找回遗失在这些年间的点点足迹. 嘉芙接到琼姐电话时真的吓一跳,宁儿在医院生产而家镇却不在,这不可能,在家镇心中宁儿永远第一. “我们都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他整夜未归,少女乃要我找你,请你通知少爷.”琼姐在电话里这么说. “但是我去哪找莫律师?”嘉芙只好把这话向治邦转述.“你知道吗?” “家镇的朋友我不认识,帮不了忙,”治邦也摇头.“但是家镇岂是彻夜不归之人?我看其中发生了些事情.” “清官难断家务事,”嘉芙笑.“最多我只能到医院去看宁儿.” “我们一起去,”治邦热心地说.“我开车.” “谁替你坐镇大本营?”嘉芙偷快地问. “放心,我的办公室一切已上轨道,请相信我的工作能力.”他说. 到养和医院,嘉芙见到哭得鼻青眼肿,一脸孔不肯罢休状的宁儿.治邦望着陪在一边的宁儿母亲王太、管家琼姐和特别看护,立刻感觉到病房里的特别气氛. “找到家镇吗?”王太把治邦拉到一边.“他没有上班?” 宁儿彷佛看不见访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谁也不理. “怎么回事?”治邦压低声音. 王太低叹一声,把事情经过小声说了,听得治邦和嘉芙都直皱眉. “bb呢?”嘉芙问. “很好.”王太看一眼宁儿.“请你们尽力帮忙找回家镇,否则──怕会出事.” 嘉芙很想说“已经出事了”,她看了看宁儿的样子,暗暗摇头.如果家镇就此不回来,也是宁儿自己把他打走的. “该怎么帮忙呢?”离开医院,嘉芙问. “我们帮不了,”治邦说:“现在王家大概已发散人全香港九龙在找家镇,若他们找不到,那甚么人也找不到了.” “这么夸张.”她不信. “我相信警察也在暗中找寻他,”治邦笑.“你绝对不能小看王家的影响力.” “影响力再大又怎样?若家镇不肯回去,谁还能勉他?” “王宁儿咯!她是他太太,名正言顺要他回家,再勉强也得回去.” “这么说──是甚么意思?”她问. “对宁儿,家镇已仁至义尽,你看不出他们之间有问题?” “间题是宁儿太紧张莫律师.” “如果感情好──” “难道感情不好?” “不知道,不知道,”治邦连忙打住.“我甚么都不知道.” “我也并不是那么八卦,”嘉芙笑起来.“不过,莫律师总要见儿子.” “儿子是一辈子的,有血缘关系.”治邦皱眉.“宁儿怎能出手伤人?” “会不会是──”嘉芙自动停住.“我不猜测,世界上任何事都会发生.” “也许是.但家镇对宁儿这么多年了,他不回家也许是一时之气.” “说话前后矛盾,”她盯着他.“才说他们之间有问题.” “言多必失.”他苦笑.“面对未来的大律师,我最好闭嘴.” 嘉芙回到写字楼,仍没有家镇的消息,他甚至没有给秘书一个电话.他能去哪儿? 晚上,嘉芙正在看明珠台一套西片,床头电话响起来. “嘉芙,是我,莫律师.”莫家镇?! “你在哪儿?大家都在找你,你可知道莫太已替你生了个儿子?” “是吗?”家镇完全没有得子的喜悦.“有件事要你帮忙,我将离开香港几天.” “去哪儿?为甚么不回家?” “我──一点私事,”家镇欲言又止.“律师楼的事交给你,我会每天跟你通电话.” “但是──你不回家看看?” “会回──迟些.”他很为难似的.“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先办.” “听治邦说王家已发散人去找你,”她很担心.“你是否该向他们交代一声?” “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他挂线. 突然之间,嘉芙觉得重担彷佛加在她身上.家镇离开,只向她一个人交代,她觉得自己负不起这个责任. 大清早,在回律师之前,她先找到治邦.“你说我该怎么办?” “甚么都不做,他们又没把家镇交给你,”他说:“你只是他的助理.” “你帮我应付王宁儿?”她用求助的眼光望着他,十分动人. “不只王宁儿,是整个王家,”他做一个夸张的动作.“极是难缠.” “最多我辞工不做.” “这个考验,”他作地眨眨眼,分不清真假.“若能应付王家,那么,你绝对胜任大律师有余.何况还要加我一个会计师.” “上庭打官司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一会我回公司该怎么做?”她问. “照实说.”他思索一下.“惟有说真话,才能应付所有邪魔外道.” “王家何时变成邪魔外道?别忘了他们将可能是你最大的客户.” “钱财事小,道义事大,我帮家镇.” “认定了是王宁儿错?”她再问. “出手打伤人的总不可能是对,”他又想一下.“王宁儿有恶迹在先.” “也许出手打人有个大原因呢?” “若有原因,留待你这个大律师去查,”他拍拍她手.“回去上班吧,我要工作了.” 嘉芙回到律师楼,王家已派人等在那儿,一个司机、一个王家公司职员. “别理我们,我们等莫律师,”那职员相当客气.“等莫律师来了就走.” “莫律师今天不回来.”嘉芙正色地说. 那职员从头到脚打量嘉芙一次,好像重新衡量这年轻女子是何许人. “请问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说?”职员问. “我是莫律师的助手,”嘉芙用职业口吻回答.“昨夜莫律给我电话,他将离开几天,办很重要的事.” “是这样?”职员色变.“他甚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 “你知道他在哪儿?要去哪里?” 嘉芙摇头,再摇头.“我只接到一个电话.” 那职员迳自到家镇办公室,看来很着急地打电话,打完一个又一个,然后就坐在那儿等,当家镇的办公室是他的. 嘉芙不喜欢这人的态度,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开始工作. 饼了一阵,家镇秘书过来,悄声说:“那人要我开莫律师的抽屉,我推说没有钥匙,他无权这么做,是不是?” “是.他若再要求,你推到我身上.”嘉芙吸一口气,给自己勇气和信心. 秘书回到她的座住,不一会儿,那职员却走了过来. “王太吩咐要看莫律师的抽屉,看看可找到他去了哪儿的线索,请你打开.”他说. 嘉芙站直了,理真气壮地说:“第一,我们没有钥匙,第二,除了莫律师本人外,没有任何人可随意打开他的抽屉.” 那职员露出一副“你疯了”的神色.“连王太都不能?” “法律上,王太都不能.”嘉芙说. “你知道王太是谁,是吗?” “是.可是我们这儿是莫家镇律师楼.” 那职员一怔,没想到会出师不利,碰到这么硬的大钉子. “王太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那职员气势凌人. “你不是想替王太惹官非吧?”嘉芙说. 那人红着脸,粗着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回到家镇办公室去打电话,看来他除了求告主子之外,对嘉芙一点办也没.嘉芙也悄悄打了电话给治,邦让他知道目前的僵局. “你坚持,就算王宁儿母亲来也一样,”他在电话里说:“现在我有客人,等他走后我会上楼来支援你.” 嘉芙像吃了定心丸,她对治邦极具信心.令她意外的是职员在打了几通电话后,像是知难而退,匆匆走了.嘉芙不相信,宁儿就这么放手? 午餐时分,治邦的客人大概未走,仍未见他踪影.这个时候,宁儿的母亲王太进来.她看来神色平静,风度绝佳. “我们在医院见过了,我是莫太的母亲王太,”她和蔼地说:“你是张小姐?” “叫我嘉芙.”她起立相迎. “有空陪我出去吃午餐吗?”她微笑,精明的眸子直在嘉芙脸上巡梭. 嘉芙无法拒绝笑面人,何况她是王太. 王太带着嘉芙到置地顶楼的银行家俱乐部. “宁儿说家镇很信任你,重视你,你也很帮得了忙.”这是王太的开场白. “我是新人,在学习.” “你跟家镇多久了?”王太盯着她. “一年多,以前是parttime.” “家镇昨夜给你电话,打去你家里?” “是.” “他常打电话去你家?” 嘉芙一怔,这话里有骨头.“第一次.”她正色. “公事以外的私事他也交给你办?” “是.每次都是陪莫太,去大屿山,去日.”本嘉芙强忍不悦.“除了莫太之外,他没有交给我任何私事.” 王太吸一口气,换一个坐姿.“现在他把律师楼交给你代管.” “我想所谓代管也只是替莫律师见见客,接接案子,”嘉芙皱眉.“你不以为莫律师给了我财政大权吧?” “你说笑话,”王太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我的意思是莫律师跟你这么亲近,你必然知道他在外面的情形……” “莫律师跟我绝不亲近,”嘉芙吓一大跳,顾不得礼貌地打断王太的话.“我只是律师楼的职,员怎知他外面的情形?” 王太把手放在嘉芙的手上,十分诚恳地说:“我们不必在言语上兜圈,我诚心地希望你帮忙,”她停一停,再说:“若不立刻找到家镇,我怕宁儿会出事.” “莫太怎样?” “她不吃不喝不休息,”王太深深叹息.“她才生孩子,我们怕她身体支持不住.” “事实上莫律师只打了一个电话来,短短讲几句话就挂线,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怎么说?” “他说要离开几天,要我看着律师楼.” “但是移民局没有他出境纪录.”王家的确有办法,这也能查到. “告诉我真话,他可是另有女人?”王太问. 嘉芙面露尴尬之色. “我不知道,没想过这题,”她犹豫一下.“我相信应该没有.” “你相信?”王太目光炯炯. “莫律师──不是那种人.”她涨红了脸. 王太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你倒是很了解家镇,”她说:“当然,我也希望没有,否则宁儿不会放过他.” 嘉芙不语,反感从心底升起.这件事上谁不对呢?还要恶人先告状. 精美、丰富的菜肴送了上来,两个女人都无心进食,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 饼了一阵,王太又说:“家镇应该对宁儿好,如果他有良心的话.他有今天,全靠王家.” 嘉芙忍不住皱眉,她原是喜怒形於色,这么说话对家镇太不公平,任何情形下,他都是个极出色的大律师,根本不必靠任何人. “你一定不知他们以前的事,”王太胸有成竹地笑.“家镇很小的时候和宁儿已是同学,他家境不好,从小到大的学费都是我们替他交的,就因为他是宁儿的好朋友.” “你的意思是莫律师娶莫太是为了报恩?” 王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这么对你说吗?” “是你说的.”嘉芙笑起来.“我看莫律师对莫太很紧张又关心,以前对她千依百顺,原来除了感情之外还有恩情.” “宁儿对他是痴心一片.”王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怀孕脾气不好是事实,但那么长时间他都忍了,为甚么这次不行?” “莫太打伤了他?” “宁儿不是故意的,是失手打伤──他也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连初生儿子都不看不理,”王太愈说愈不满.“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嘉芙不出声.这个纵容女儿的母亲到现在还怪别人,不检讨自己女儿的不是. 王太似乎在沉思,过了一阵她突然问:“现在是你陪家镇上庭?” “多数是.” “那么,你是他接触得最多的女人?”王太紧紧地望着她.“无疑,家镇有极好的条件,是许多女人眼中的好对象,但她有家室,而且宁儿的脾气绝对不下他在外胡搞.” 嘉芙啼笑皆非,是在警告她吗? “对不起,我得回律师楼,怕有事找我.”她站起来.“谢谢你的午餐.” “有家镇的消息通知我,还有--叫他回家,任何事都可以解决.”王太也站起来.她是着急,并非送她. “我会.” 嘉芙带着一肚子气回律师楼,治邦已在等她. “送走客人后赶来已见不到你,”他看来很着急.“王伯母没为难你吧?” “差点被她当成迷惑莫律师的狐狸精.” “你?狐狸精?”治邦哈哈大笑.“告诉她我们都当你是兄弟姊妹.” “是啊!我们是好姐妹.”她笑.“你没看到王太那神情,当我是贼一样.” “偷心贼.” “可别让王氏母女听到,她们会当真,我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她们就这么放你回来?” “难道还能扣押我?” “我是说她们就此算数?也放弃开家镇的抽屉、保险箱?”治邦问. “除非王宁儿自己来,否则没有人有权打开.”嘉芙说:“而她在医院.” 治邦望着嘉芙一阵.“你想想看,家镇最可能去哪儿?” “全无头绪.唯一肯定的是,他仍在香港,因为王太说移民局没有他的出境纪录.” 治邦摇头叹息了一阵.“这叫官逼民反.”他说. “真反了倒也可怜,其实王宁儿的所作所为是爱之切,爱之深.” “所以说女人要识趣,要识做,只是一味地去爱,爱得人受不了也是不行.” “让你的皓白去受得了你吧!” “皓白去了菲律宾.”他说. “为甚么你不陪伴左右?” “她跟教练去,我跟去是多余.” 教练?是真教练或是那个嚣张得面目可憎的哥治回来?她无法不替他担心. “你见过她教练吗?” “为甚么要见她教练?我又不是学游泳.”他造作地白她一眼. “拍拖这么久,看你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是不是?” “我要上班、当更,她比我更忙,”他说.忽然间就皱起眉头.“你想告诉我甚?” “甚么都没有.”她吸一口气,不能讲出真相,不想伤害他,更不能破坏他与皓白的感情.“只觉得别人拍拖比你俩热烈很多.” “我们是柏拉图的信徒,精神至上.” “去告诉皓白,我要工作.”她赶他走.想起他与皓白还有哥治,她心里就不舒服. “我不走,我来帮忙,说不定王宁儿母女俩再会派人来呢?” “实在没法子只好报警.” “报警?下下之策,”他摇头.“家镇绝对不喜欢把事情闹得街知巷闻.” “如果真那么有空,可否替我坐镇莫律师办公室?” “这话有话病,『替我坐镇』,难怪王伯母差点当你是狐狸精,你自找的.” “我──” 才讲了一个字,她的声音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面,下意识地站起来.因为她看见应该躺在医院的王宁儿包着长外套,由母亲陪着,工人扶着,在司机和男职员的跟随下,笔直走进师楼. 她看了嘉芙一眼,一言不发黑着脸走进家镇办公室,在写字桌前坐下. 治邦站起来,用手挡着嘉芙,不让她过去. 只见家镇的秘书战战兢兢走进去,并向嘉芙投来求助的一眼.嘉芙想过去,治邦再一次阻止她.“让她去,你阻止不了,”他低声说:“别吃眼前亏.” 嘉芙涨红了脸.她觉得宁儿太过分,伤了家镇再强开他的抽屉和保险箱,完全不给家镇留面子.秘书不敢违抗,锁着的抽屉被打开,保险箱也被打开了,过了一阵,传来砰砰碰碰的声音. “张小姐,请你过去,”一个男职员过来说. 嘉芙和治邦换一眼,两人有默契地一起走过去. 看样子,宁儿没找到任何家镇失踪的线索. 宁儿坐在椅子上,脸色极坏,眼睛红肿,毕竟是一个刚生育过的女人,嘉芙的心立就软了. “莫太.”她轻轻叫. “你说,他去了哪里,”宁儿的声音嘶哑难听.“不要再玩花样了.” 嘉芙的血从脚底一直冲到脑门,谁玩花样? “我不知道莫律师去了哪里.”嘉芙冷硬地答. “怎会不知道?他不是打电话给你吗?全世界他只信你一个人,不是吗?”宁儿中气不足,却仍给人盛气凌人之感. “讲道理,宁儿,”治邦忍不住了,他的脸色也难看.“你和家镇的事怎么要把嘉芙扯在里面?人家只是打一份工.” “你也讲道理,这事与你无关,”宁儿像头乱咬人的疯狗.“你别出声.” “我不能任你负嘉芙.”治邦话硬. “治邦,”王太扯一扯他.“宁儿只想知家镇的行踪.” “嘉芙说过不知道──” “她知道的.”宁儿的神情好可怕,她盯着嘉芙彷佛要吃掉她.“难怪甚么把柄都找不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家镇把个女人收在最近的律师楼里,好高明的手法.” “你──”嘉芙几乎跳起来,这──不白之冤简直是天大冤枉,她只不过是个年轻女孩,眼眶一红,尴尬窘迫得就要流泪. “你胡说甚么,”治邦一把拥住嘉芙,另一只手几乎指到宁儿脸上.“别想侮辱人,嘉芙是我的女朋友,关家镇甚么事?” 在场的所有女人都呆住了,宁儿母女,家镇的秘书,还有嘉芙──她知道治邦只是在帮她,但是心灵中依然一阵又一阵巨浪,治邦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宁儿的气焰一下子消了,脸上狰狞之色也褪去,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她看看嘉芙又看看治邦,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你说的──是真话?”她终於说. “你们应该派人出去找家镇,在这儿胡闹甚么?”治邦正色道.“你那样对家镇,他一夜不归也不一定就是有女人,而且他也不会永远不回来,你为甚么一定要把事情弄得像世界大战?没有几个人受得了你.你要反省.” “你知道不是──女人?” “我不知道,”治邦拥着嘉芙一直不放手.“丈夫是你的,理应你最了解,最清楚,这么多年了,为甚么你还不放心?” 宁儿沉默下来,她沉默,就没有其他人出声.过了好一阵子,她支撑着站起来.“我们回医院,”她吩咐.“若他有消息,请让他回来.” 像来时一般突然,宁儿带着她的人离开. 嘉芙立刻敏感挣开治邦,一闪身大步走回她的角落. 治邦跟着过来,诚恳地歉然地说:“事情紧急,情非得已,sorry.” 她脸上有一抹未敛尽的红晕,低着头不看他,却胡乱地说:“你很有急才.” “刚才抢着说你是我女朋友,你别,我有的感觉.”他半开玩笑地说. “胡说八道.”她的脸又红了.“难听.” “真把你当了亲生妹妹,喂,你见我比见嘉麒更多吧?” “别在这儿胡扯了,快回公司.”她心中还匉然不能稳定.“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帮了你一个大忙,应该请我吃晚饭吧?” “不用当更?”她迅速看他一眼. “今夜不用.”他盯着她.“看仔细了,你真是很漂亮,难怪宁儿猜忌.” “好吧.我请你晚餐,你选地方.” “选甚么地方!苞你回家,我最爱伯母的靓汤.”他挥挥手.“下班见.” 治邦的身影消失了,她才能正透口气.想起刚才他义无反顾地拥着她.说她是女朋友的那.刻她现在还觉惊心动魄,还觉震动,她──又怎可能是他女朋友呢? 星期天晚上,治邦刚从父母家回来──他总是在周末陪父母晚餐,就接到伟杰话. “杰仔?!”他很意外.“这个时候,怎么会想到我?你的另不半呢?” “出来喝杯酒,好不好?”伟杰的声音很闷. “不想出来,想喝酒来我家,如何?” “半小时内到.”他挂线. 好久没见老友,治邦心情极佳,预备好一切等伟杰来临. 伟杰的神色令他不安. “喂!好像闷闷不乐,满怀心事哦?” 伟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了,发生甚么事?” “我──搬出来了.”伟杰脸色沉寂. “搬出来?甚么意思?” 伟杰不出声,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婚姻使我窒息.”他吐出口长气. 治邦望着他晌,忍不住大笑起来.“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情绪化,又这么冲动,”他指着他.“突然结婚,突然又受不了,这么善变.” 伟杰喝着闷酒,一口又一口. “到底怎么回事?你那于锦茹呢?她肯让你就这么搬出来?”治邦问. “别提她.”伟杰厌烦地挥挥手. “是应了婚前缺乏了解这句话?” “是我瞎了眼睛.”伟杰狠狠地自嘲.“我活该.” “别自怨自艾,有甚么问题提出来解决就是,我可以帮到甚么吗?” “借你的耳朵给我就行了.”伟杰苦笑.“我知道这次错得厉害.” “错?” 伟杰脸上掠过一抹特别的神情.“她──好吗?” “她?!”治邦呆一下.“你说嘉芙?!好,她当然很好.” 立刻,他明白伟杰烦恼的原因了,他的老朋友忘不了旧爱. “这样不行,对嘉芙,对于锦茹都不公平,”坦朗直率的治邦立刻说:“当时是你自己作选择的.” “所以我活该,”伟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们俩都不会原谅我.” “和于锦茹已闹翻?” “没有大吵大闹,我不是这样的人,不开心,我就搬出来.” “她同意?” “不需要她同意,我有权做自己要做的事,”伟杰皱眉.“她管不了.” “你太任性.搬出来会不缓筢悔?” “不.我己约了律师,办单方面分居手续.”伟杰说. “是不是太冲动了些?” “不.结婚一星期我已开始考虑这件事,”伟杰的脸色很难看.“实在──当时太急太快,发展得太迅速.我怀疑──整件事根本是她一手造成.” 治邦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在新加坡人生路不熟,她极力讨好我,千依百顺,温柔又体贴,我──怀疑上了她当.” “上当?” “是她选择我,”伟杰涨红了脸.“她所做的一切全是刻意讨好,我见到的根本不是她本性,我跟她根本完全合不来.” “婚姻是要互相慢慢适应、迁就的.” “我懂.可是我不想那么巨大地去改变自己,”他说得有些痛苦.“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么严重?” “她其实对我很好,但是──”伟杰努力地想用适当的言语解释.“我受不了她的很好,她的方法,她的态度,我会莫名反感──也说不出为甚么,总之反感.” “无法想象,你们相处多久呢?反感?” “有时候觉得她说的话都很老土,”伟杰叹一口气.“或许是我不对,反正就是合不来,不想再这么下去,所以我搬出来,长痛不如短痛.” “你心中还是挂着嘉芙?”治邦突然问. 伟杰呆在那儿,没有回答. “太胡闹,太儿戏了,怎么会这样呢?当初是你放弃嘉芙,令她低沉一阵,你──”治邦摇头.“实在莫名其妙.” “我知这很莫名其妙,我只怪自己.”伟杰的声音大起来.“我活该,我应有此报.” “你和于锦茹谈过吗?” “我跟她已没有话说.” “不要意气用事,万一她很爱你呢?不是又伤一个人的心?” “她爱的只是名分,和我的会计师楼.” 治邦睁大了不能相信的眼.“真是这样?” “至少──我的感受是这样,”伟杰悻悻然地说.“真的.” “会不会是个误会?你冤枉了她?” “如果是误会,是我冤枉了她,我心里会觉得舒服些.” 治邦望着他,骇然.“她的年龄不该有如此深的城府.” “不要小看如今的年轻女子,她们深知自己在做甚么,要得到甚么,要达到甚么目的,”伟杰轻视地说.“即使她们才十五岁.” “说得令男人寒心.”治邦笑起来.“但是我对一些女子还具信心,像皓白,像嘉芙.” 听见嘉芙的名字,伟杰又不出声. “知不知道,家镇和宁儿也出了事,宁儿打伤家镇,家镇离家不知所终,就在宁儿为他生下儿子之际.”治邦想转开话题. “不下乌鸦一般黑.”伟杰冷笑. “错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伟杰又坐了一阵,突然站起来.“我走了.” “现在你住哪儿?”治邦追着问. “我会再给你电话.”他走得头也不回. 治邦把伟杰的事告诉嘉芙时,已是家镇失踪的第四天. “怎会这样?”嘉芙惊讶意外.“是否今年流年不利,尤其对婚姻?” “怎么不见别人这样?”治邦摇头.“家镇没消息,也找不到杰仔.” “伟杰没回他的会计师楼?” “没有,”治邦脸上常见的阳光不见了.“我开始为他担心.” “谁替他管公司的事?” “于锦茹镇定得彷佛没在任何事发生,”治邦不满.“每次我说找杰仔,她总是客气地说他不在,请迟些再打来,虚伪,假.” “不能怪她,她能怎么说?我丈夫离家出走?说不定她心里难过呢?” “她不会──” “你受伟杰的话影响,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嘉芙冷静地分析.“我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治邦望着她一阵,笑起来.“你真可爱,我喜欢你的公平.” “皓白呢?怎么还没回来?”嘉芙问. “她明天回来,”他高兴起来.他的感情单纯又直接.“我们每天通电话.” “希望莫律师也快些回来,”嘉芙眼中有担忧.“他愈迟出现,我怕事情愈难解决.” “他能躲在哪儿呢?”治邦忍不住说:“相信王家的人已查过全香港九龙、离岛的大大小小酒店,家镇不会飞天遁地.” “香港不大,可是真要找一个存心躲起来的人,还真不容易.” “宁儿虽在医院,相信她手下的人已守在每一个家镇可能出现的地方,”治邦说:“家镇像只兔子,终必被捉回宠.” “你怎能如此容他?” “难道不是事实?” 第五天早晨,在大家还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家镇却突然出现在律师楼. 他的秘书、嘉芙,还有其他职员都呆呆地望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额头伤口仍贴着胶布,但神情平静,不但平静而且显得愉快,显得神采飞扬,他──不知道他正面临的一切吗? “早.”他招呼着每一个人.然后转头望着嘉芙.“嘉芙,请进来.” 嘉芙迅速走进他办公室,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关於这几天的情形,因为她相信王家的人,甚至宁儿会随时出现,但是他看来全不在乎. “莫律师──”嘉芙吸一口气. “别急着谈公事,我对你有信心,”家镇微笑.“所有同事看来都很好.” “你──回过家吗?”嘉芙无法不担心.“莫太说见到你要立刻通知她.” “她为难你们了吗?” “她打开你的抽屉和保险箱──” “没问题,让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家镇还是平静地笑.“谢谢你这几天为我守着公司,现在我回来,一切可以恢复正常.” 嘉芙口唇动一下,却没有出声,她原想问“可以恢复正常吗?” “你还没见过bb?”她问. “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我的.”他说得特别.“有些事却必须先做.” “先做甚?” “先整理这几天要让我过目的案件,”他的视线越过嘉芙,望着远远.“等我谈完了重要的事后再交给我.” 嘉芙下意识回头,看见宁儿的母亲,超级富豪的妻子王太已走进来. 家镇礼貌地站起来相迎,嘉芙悄然从一边退. 家镇的办公室门关上,一关两小时,他和王太在谈甚么没人听见,门开时,满面怒意,脸色黑沉沉的王太阔步走出来,经过嘉芙办公桌边时,狠狠瞪她一眼才离开.为甚么瞪她? 她把这几天的来往文件送给家镇,他已失去刚才的好心情和笑容. “这是你要的文件.”她说.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事情比想象人困难.”他叹口气. “甚么事?我能知道吗?”她问,满是关心. “我要求和宁儿离婚.”他疲乏地叹口气. 家镇要求和宁儿离婚?这件事震动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包括所有的亲戚朋友.家镇并不隐瞒这件事,他公开提出,王家想都掩不住,一下子传开了,整个上流社会都在背后议论纷纷,尤其王家和家镇都么出名. 有人说他们性格不合,有人说家镇另有女人,这年头男女分分合合已是常事,谁也不会见怪.只是有些熟悉他俩的人会觉奇怪.任性刁蛮的宁儿肯这么轻易放手?不.她只是还不知情,王太,她的母亲不愿在她还没满月的时候把这消息告诉她,怕她会受不了. 她已从医院搬回家,初生婴儿为了慎重起见,留在医院由特别护士照应,预备多住一星期才接回来.没有家镇的消息,宁儿的心情和脸色没有好过,脾气坏得令人害怕. “移民局说他没有离开香港,没有出境的纪录,为甚么你们派出的人找不到他?”她不停地叫让.“全是饭桶.” “安静些,很快会有消息,”母亲王太不敢回自己的家,寸步不离地陪着女儿.“可以请的人都请了,可以托的人都托了.” “是不是──他出了事?” “不会,不可能,”王太立刻说:“他一定躲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足不出户,他不可能永远不出现.” “他一定恨我.”她不安又矛盾.对家镇,她又爱又恨,爱多於恨,恨──只是恨他不回来.“他连bb都不肯见.” “他回来时──你要克制自己的脾气,”王太叹息.“打伤他总是你不对.” 她早已后悔,深深深深后悔,只是嘴硬不肯说出来.她曾在心里千百次对自己说,家镇回来她一定道歉,一定认错,以后一定不再发他脾气,一定变温柔些,对他好些──只要他回来,真的,只要他回来.可惜一星期了,他没回来,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没有再打电话给张嘉芙?”她问. “没有.” “会不会他离开了香港?移民局弄错了?” “不会,不可能,”王太安慰她.“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女人生了孩子而月子坐不好.会影响健康一辈子.” “但是──他还不回来.”她流眼泪. “别哭,别哭,坐月子流泪会弄坏眼睛.”王太急坏了.“阿琼给小姐抹泪.” 避家琼姐立刻送上温热湿毛巾.却被宁儿一手推开. “妈咪,你去找他回来.”她大哭. 好一阵子,王太才劝息她,为她抹净眼泪. “是你上辈子欠了家镇吗?”王太说:“他值得你这么爱他?” “不许批评他,”宁儿尖叫.“他好他坏都是我丈夫,不许你说他坏话.” “我哪儿是说他坏话?傻丫头,这世界上也只有你才这么痴得可怜.”王太摇头. “你去找他回来,我只要他一个,”宁儿在母亲面前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没有他──我不行.” 吃不好睡不宁的她原已面容浮肿难看,说这话时更有一抹彷佛──凄厉. “别这样,别傻,”王太心中害怕又不敢表露出来.“现在这年代还哪有非谁不可的事?自己才最重要.” “不,是,他家镇最重要,”她苍白木然的脸像在宣布世界大战.“没有他──我不行,一定不行,我知道.” “宁儿──” 宁儿把视线转到大门处,就定定地停在那儿,固执得令人害怕,彷佛──她等待的人若不回来,她就永不移开视线. 王太深深叹息.她告诉自己,无论用甚么方法,甚么手段,她一定要帮女儿挽回家镇,否则──她担心会发生可的事. 医生又来作每天的例行检查,发觉宁儿的神经己紧绷得就快折断,他为她打安眠针令她入睡.倔强任性的她拚命反抗,她怪叫:“我不要睡觉,不要睡,我等家镇,睡着了他回来会看不见我,我不要睡──” 在医生、护士合力下,她被注射安眠针,药力发酌瘁沉沉睡去. 王太再深深叹息,再去见家镇. 家镇不再避开,在律师楼工作得很起劲,他额头的胶布已除,只留下一明显的粉红色新疤痕. 王太坐在他对面,办公室门紧闭.“家镇,宁儿好可怜,她连睡觉都不肯只为等你回去.”王太哀伤地说.“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回家看看她.” “对不起,我不能,”他礼貌但坚定.“这些年──我不要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再见面只有互相伤害.” “不会,宁儿已后悔,她会改过,”王太苦口婆心.“伤你只是错手冲动.” “我若回去,只怕有更大的伤害.” “你不知道宁儿没有你不行?从小到大,你是她的一切,”王太表现极低的姿态.“这一个多星期的惩罚已足够,我怕她支持不下去.家镇,你一向对她好,千依百顺,为甚么这次这样坚持?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不.我只想要点自由,这是我前半生所没有的.”他心平气和.“离开家的日子我想得很透彻,再这么纠缠下去,最后是两个不快桨的人一起死.分开,或可自救.” “你是自救,却是推宁儿进死谷,”王太眼眶发红.“没有你,宁儿活不下去.” “错了.我以前也相信会这样,所以宁愿自己委屈,自己痛苦,”他说:“这十天,她不是仍活着吗?只要时间,任何伤口都可痊癒.” “你不觉残忍?” “开刀动手术必然痛楚,但会复原.” “宁儿现在全副精神、心力是等你回去,是你支撑着她.” “我不想再支撑下去,”他坦然说充满了歉意.“相信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你会逼死她.” “不会.你忘了还有一个初生婴儿?”他眼中有痛苦的光芒.“我会让宁儿完全拥有他,宁儿可以他代替我──” “没有谁可以代替谁.”王太断然说:“即使儿子和父亲.” “我很抱歉.” “一句抱歉就有资格去逼死一个人?你明知宁儿对你的感情,你这么做──天理、人情、法律都不容.”王太激起来. 家镇脸上又掠过一抹痛楚.“再回去面对她──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叹息.“为甚么你一定要逼我去合演一出悲剧?你不觉得太自私?” “是自私,我只是个爱女儿的母亲.”王太抹眼泪.“家镇,只要你回去,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家镇皱眉不语. “属於王家的一切都可以转到你名下,”见他不语,王太以为他意动.“你是王氏王国的法定承继人.” “妈咪,多谢你的慷慨,我要的完全不是这些,”家镇猛然摇头.“我只是一个人,只能活一辈子,从来也不会贪心.跟宁儿在一起是因为她对我好,我心存感激,当然也有感情,从来不因为王家的财势.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对她再没有感情,我真的无法勉强.” 没有感情,这是真话,也是原因.王太的脸色变了. “为甚么会没有感情?”她冷然问.“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家镇不语,这件事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读大学时?之伦的不告而别?宁儿婚后的野蛮乖张?那些纠缠的感情,爱恨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他只能沉默.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甚么事,”王太的声音又变得权威,她逼视着他.“即使定罪,我们也要知道原因.” 家镇垂下头,像具石像. 他无法说原,更不想惹祸,十个莫家镇也惹不起王家,他清楚知道. “今天我再来见你,家镇,我是抱必成功的心,”王太说:“如果你要宁儿的爸爸来也可以,只要你能回心转意,王家每一个人都可以来求你,宁儿是我们唯一的女儿.” 他好想说“我也是父母唯一的儿子”,然而说了有用吗?他没有宁儿的家势. “我只请求你和爸爸放过我,”他吸一口气.“我回去,也只有惹宁儿生气.” “宁儿不介意生气,只要你回去.” “我──真的不能,”他脸上的肌肉痉挛着.“我们──我们根本──” “根本没有爱情,是不是?有甚么关系?多少人为爱情结婚?”王太提高声音.“有钱人『包』女明星,女明星哪个不是欢天喜地?因为有钱人给得起钱,每个人都有个价钱,是不?你开价,王家的财势不够,我们另想法子,只要你满意.” “你在侮辱我,妈咪.” “你仍叫我妈咪,为甚么不肯跟我回去见宁儿?”王太又软弱下来.“她现在要靠安眠针睡觉,医生说她的神经已绷得太紧,一碰就会断,就算没爱情,你刚才还说感情,回去救她一命你也不肯?” “回去我会再走,能有帮助?” “为甚么你一定要走?”王太紧紧盯着他.“不是那个张嘉芙,难道另有别人?” 家镇像人拆穿底牌,脸一下子就红了,毕竟是老实人. “我说对了?”王太低声问. 他再次不语.多年的专业训练,至少他知道沉默的作用. 王太也不出声,眼中光芒却不停地变化着,像在考虑,计算着甚么. “好.”她出牌,点数惊人.“你回家,我容许那女人存在,不论她是谁.” 家镇彷佛被激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的尊严与人权都爱到侵犯. “我想──我有权决定自己的事.” “别忘了你现在仍是宁儿的丈夫.” “我知道怎么做最容易月兑身,这是我的专业知识,”他诚心地说:“人情上我不会这么做,只希望令大家都好过些──” “不可能好过,失去你宁儿会死──” “不能以死要胁,”他脸露青筋.“如果我说再和她相处下去我会死呢?” “谈了这么久,你完全不给我面子?” “面子若能解决问题,我给千个、万个.”他痛苦地说.“妈咪,请试图了解.” “我了解,”王太终於流下眼泪.“宁儿是委屈了你,她个性古怪,脾气不好,我都知道,但她是我的女儿,我能怎么呢?看见她这么痛苦,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他过去轻拥王太的肩,他自然完全了解这痛苦的母亲,可是他也没办法,若他心软,她的痛苦就转到他身上,总有人痛苦.这是个难解的死结.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两人都吓一跳.他接听,脸色立刻改变. 避家琼姐在电话里又哭又叫. “大小姐突然醒来,她流血不止,她──她──血崩──” 王太惊跳起来,全身颤抖,双腿发软,六神无主地望着家镇.他心中乱成一团,感情理智矛盾地挣扎着,怎么办?该怎么办?天人交会的一刹那,他抓起车匙,拥着王太,飞奔着冲出大厦.毕竟──人命关天.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六章 平静分手 皓白从菲律宾受完训回来,治邦立刻情绪高涨,谈话的声音比平时高几个调子,显得风骚无比. “我送了一百支玫瑰去她家,她很高兴,约我们下班时见面.”他在电话里说. “我们?”嘉芙问 半个钟头前她看见家镇带着王太飞奔离开,又不知发生甚么事,心绪仍然不宁. “我和你,我们.”治邦笑. “说过不做你们的电灯泡.” “皓白指明要你,你不出现我可承担不起后果.” “不像你说的话哦.”她故意这样说. 为甚么在皓白面前,他总像矮半截似的. “是否要我求你?”对嘉芙,他总有办法.“有没有义气?” 但是他有甚么理由要她讲义气?她是女孩子,他怎么总不觉察? “说吧!有甚么节目?” “不知道.一切由皓白作主.”他很愉快. 皓白,皓白,他已没有自.嘉芙心中不满,却完全不表示.她无条件治邦好,就像治邦无条件对皓白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微妙得毫无道理可言. 皓白开了部最新的平治开篷跑车来接他们,一看那车嘉芙直觉地认为是哥治所有,皓白却轻描淡写地说:“是爹5男鲁担? 治邦心怀坦荡,永不怀疑任何人.坐在后座的嘉芙几乎闻得出哥治的气味. “今晚我只能跟你们吃晚餐,”皓白的皮肤晒得黝黑,青春健康的光芒很动人.“因为我答应了妈咪回去陪她看电视.” “你父母回香港了?”治邦问.“是否该安排我去见他?” 皓白有几秒钟的犹豫,嘉芙完全感觉到,真真实实的一二三四秒,然后她勉强说:“我跟他们说.” “早些通知我,好准备.”他雀跃. “准备甚么?”两个女孩子一起问. “面试啊!”他笑.“给人的第一印象最重要,成不成功在此一举.” “我可不打算这么早结婚,起码等到二十八岁.”皓白挥着手.“我还要享受人生.” “二十八岁?我岂不是要等到白头?” “有兴趣就慢慢等,否则可以回头走,我不勉强.”皓白大声说. “真回头走你不后悔?”他望着她. “我像缓筢悔的人吗?”皓白看她一眼又转向后坐的嘉芙.“像吗?” “口硬,”治邦爱惜地轻拍她一下.“小心苏州过后没艇搭.” “我怕甚么?忘了我是大名鼎鼎的梁皓白?”皓白半开玩笑地说.“追我的人可以排几个世运标准的游泳池.” “那我岂不要日夜担心?”治邦笑.“不行不行,要加强练功夫,对付那可以排几个游泳池的对手.” “正是如此.”皓白笑得前仰后合. 嘉芙沉默着,尴尬又寂寞.他们的打情骂俏,他们的亲热对白都剌激着她,治邦──她无法再掩饰心中的妒忌,对他的感情早已深陷到她自己也无法了解的地步,彷佛每见他多一次,每与他多通一次电话,都会增加一些对他的好感,她──莫名其妙,无法控制地就到了这个地步.她努力把视线移向街边,耳边传来他们一阵阵的笑话,这──简直是个刑罚,难受到近乎痛苦. 整顿晚餐她都恍惚而沉默,记不清他们讲了甚么,也记不得自己吃了甚么,眼前只是他一张张充满阳光的笑脸.晚饭后皓白送他们回公司,他们又各自取车回家,等那阵恍惚渐消,她又恢复清醒时,她已躺在床上. “喂喂,你在做甚?”哥哥嘉麒的双手在她眼前晃.“做梦吗?眼发青光.” “难得你这么空闲,不用值夜?” “完全不注意我,我已换了日班,”嘉麒望着她.“眼睛发梦,脸颊绯红,拍拖吗?” “发神经.”她推开嘉麒,心虚地跳下床.“妈咪呢?” “她在改考卷,别吵她,”嘉麒的大手一把住她衣领.“坐下来,我们聊聊.” “你猜刚才我跟谁吃饭?” “妈咪.” “再猜一次.” “女朋友.” “尚在寻找中,不急.” “要说就说,别转弯抹角.” 他望着她半晌.“杰仔.” “伟杰!”她意外.“怎么碰到的?” “他找我,”他的视线仍在她脸上.“你知道他的事,是不是?” “治邦讲过一些.” “他已办好单方面的分居手续,”嘉麒摇头.“情绪低落,很惨.” 嘉芙心中隐隐不舒服,始终是与她有过一段感情的人,她关心. “想不想见他?” “我?”嘉芙指着自. 嘉麒点点头,颇鼓励.“他是个不错的人,我喜欢他,”他耸耸肩.“虽然走错一步,但来得及回头,还年轻.” “我见他──也没话说,”她摇头.“这个时候──不大好.” “为甚么不好?朋友是要互相帮忙的.” “我怎能帮他?” “他还是很挂念你.” “那又怎样?我怕那个于锦茹找麻烦,没事也变有事.”嘉芙说. “他太太叫于锦茹?名字好像上一辈的人.”嘉麒讲话常常东一句西一句. “他──跟你说了些甚?” “有甚么好说?事已至此,他常喝闷酒.” 她微微皱眉,喝闷酒,怎像伟杰? “他的模样有没有改变?” “还是那么英俊,”他说:“自己看看他不好吗?我来约──” “你总是冲动,人家未必想见我?” 嘉麒轻轻透口气.“他一再问起你.”他说. 嘉芙心湖中彷佛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情绪掀起波动. “现在很敏感,我不想介入.” “阿芙,做人要有点人情味,在人家需要支持时,请伸出援手.” “让我想一想.” “想好了明天告诉我,”嘉麒很重友情.“明天我约了他回家吃饭.” “嘉麒──”她大叫,脸都涨红了. “先斩后奏,”嘉麒拍拍她的.“阿芙,好心会有好报.” 这夜,嘉芙没睡好,忽然间她的心事多起来,治邦、伟杰,还有家镇和宁儿都令她心烦,她的世界也开始复杂. 第二天,家镇没来上班,只来个电话交代工作,没说任何原因.治邦约了一个客户在荃湾见面,谈了一阵移师客户工厂的安排,中午没来找嘉芙.下午下班,她有点犹豫和不安,待会见到伟杰会不会窘迫? 伟杰带着花而来,当他把那束百合交给她的时候,她清晰地接到一个讯息,他想拾回往日情缘.她沉着不出声、不表态. 时间、空间不同之后,即使拾回往日的一切,也不再相同. 但,她看得出他的热切,从他双眸中.她没有躲避,只坦然相待.再见面之后,她感觉他像兄弟姐妹多些,很亲切、很了解、很接近,而绝对不再是爱情. 甚至她有点怀疑,他们以往曾有过爱情吗? 晚餐之后,嘉麒建议找个地方喝杯酒,聊聊天,他嫌家里没有气氛. 嘉芙知道他一心帮伟杰制造机会,也不怪他.兄妹俩同样地善退和有同情心. 就在他们家附近一间酒廊的角落,三个人对坐着,也许真因为气氛,伟杰放松了很多.他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们坐一坐,我去打个电话.”嘉麒借故走开. 嘉芙忍不住笑起来,他太不成熟. “他给我机会.”伟杰更坦白.“他大概一走不回头了.” “他就是这样,以为大家还是中学生.” 伟杰审视着她,久久不移开视线. “其实只有半年没见面,没有理由像『恍如隔世』.”她打趣地说. “我的感受比你深得多.”他摇头. “正常.你经历了人生大事,而我只不过缓步走而已.” “你一定觉得我蠢,自作孽.” “我没有这么想,谁都在错误中吸取教训.” “这教训的代价太大.” “别这么想,你不是全身而退了吗?” “还不肯定,”他又摇头,眼中是深沉的疲累和厌倦.“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你们──没有谈过?”她意外. “没有.结婚后我们愈来愈没话讲,到最近已变成相对无言.” “怎可能这样?” “事实如此.”他苦笑.“我才三十三岁,不想一辈子这样下去,太可怕,我会闷死.” “一定有原因.”她关切地说. “也许.我不愿追究,由得它去吧.”他轻轻抹一把脸,想令脸上的肌肉放松. “伟杰,你甚么都好,最大的毛病是性子太急,对任何事都太快下决定,”她由衷地说.“为甚么不寻求比分开更好的解决方法?” “不不,根本一开始就是错误,”他眼中有深深的悔意.“只是我太蠢,到现在才知道.” “我怕你以后对今天的决定又后悔.” 他呆怔一下,怔怔地望住她半晌. “我想──不会,一定不会,”他说;“我不至於蠢到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很好,我相信你不会.”她向他举杯.“恢复你以往的笑脸,ok?” 他笑一笑,依然有丝勉强.“你帮我,好不好?”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当然.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她大方地说.“你要先开朗快乐起来.” “我会,一定会,当所有的事情解决之后.”他变得有信心,因为她. “所有的事情?” “我的律师在替我跟她谈判.”他淡淡地说.“我会答应她所有的条件.” 她思索一下,有不同的看法.“你是否误会了她?”她问. “不.我不会看错,相信我的智慧.” “这不是智慧的问题,”她冷静地分析.“你对她有成见,有偏见,她不见得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知道,我们──相处的日子愈久愈清楚,我跟她不可能再相处,一开始她就是有目的的.” “这不公平.她向你提出过要求吗?” “没有,但她已到手,她已成功地成为我的妻子,她可以得到一切.”他涨红了脸. 她摇头,再摇头.“给她一个证明的机会,”她说.“你们可能是不同性格的人,但不能太早对她下断语,当你发现完全错怪她时,你会心里不安.” “为甚么一定要帮她讲话?”他开始不能平静.“你完全不肯原谅我的错误?” “你──”她吸一口气. 他重重地拍打一下桌子,低下头.“对不起.” 她了解地拍拍他的手,无言地安慰他. @@@ 接下来的一星期,伟杰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点消息也没. 嘉芙没有时间理会,因为她又要面对一些新发生的事.首先是家镇,他回到律师楼,把嘉芙叫到办公室里,紧关着房门细谈. “你要帮我,嘉芙.”他看来矛盾而痛苦. 她沉默有耐性地望着他,他该知道,只要能力所及,她的援手是不会吝啬的. “我──回家了,”他叹口气.“她血崩,原来她身体那么差,刚生完bb的女人像个不设防的城市,甚么病都可以感染.她在生死边缘,我不能不顾,无论如何──我们相处了二十多年,从认识她的那天起.” 嘉芙依然沉默.她明白他目前需要的是一对聆听的耳朵,一颗了解并支持的心. “我知道,回了家就再难走出来,但我不是么心硬的人,她看来那么弱,奄奄一息,”他双手抱着头.“我不忍心,真的.还,有我看见了我们的儿子,那孩子完全像我,像得那么惊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明白,他不是回家解决了所有的事吗?宁儿和她背后的王家不会再来找麻烦,还有甚么事需要“怎么做”? “我不会说,我一定不会说她出来的,”他脸上爱喜参半,当他说“她”时,满脸柔情与光辉,充满了希望.“你要帮我,嘉芙.” “她?!”嘉芙眨眨眼,问题已在眼中闪动. “你要帮我,”他还是这句话.“如果他们知道是她,一定完了,他们──会不择手段.” “怎么帮?”嘉芙聪明地不问“她”是谁. “宁儿的妈咪以为是你,虽然他说治邦曾替你否认,自认是你男朋友,但她坚信是你,”家镇急切地说.“你──能替我撑一阵吗?” “撑甚么?”她完全不明白. “就当你是我在外面的女人.”他说.说完松一口气. 嘉芙几乎跳起来,当她是外面的女人? “别这样望着我,”他尴尬又窘迫.“说出来你一定不信,这女人──十天前才出现,虽然我们认识了十几年.” “你好像在讲故事.” “我能做最好的律师,却不是讲故事好手,”他坦然地望着她.“有一个我认识了十多年的女人,十天前出在我生命里.” “说得很矛盾,早就认识,十天前出现,还在生命里,这么文艺.” “不要笑,”他涨红了脸.“我是说虽早已认识,十天前才真正进入我生命──哎!我的意思是──以后的日子有我就有她.” “很戏剧化的巧合,你与宁儿争执离家,然后遇到她──旧情人?” “以前有感情也只放在心底,我们以前是同学,单纯的同学.” 灵光一闪,女同学,宁儿口仲的那个?也是宁儿耿耿於怀,放心不下的? “我明白了.”她点头. 原来宁儿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事情还真的发生了,她是未卜先知? “绝对没预谋,我们都不是那种人.”他伸手作发誓状.“我与她相处十天──说得肉麻点,已经不可以没有她,但她不能出现,不能露面,甚至不能浮上水面.” “她可以永远不出现不露面.” “王太──我的岳母精明过人,这种事瞒不过她,但她同意有这个女人存在,只是不让宁儿知道,”他恳切说.“她以为是你.” 嘉芙不知道该说甚么话,这么可怕的误会.“我不想被人追斩.” “不会有这样的事,又不是黑社会,”他苦笑.“请你务必帮忙.” “我能拒绝吗?”她无可奈何.“我是不是可以提条件,敲诈你?” “你说,我答应你任何要求.” “让我做下任特别行政区首长.” “你真好,嘉芙.”他热切地抓住她的双手,用力摇晃.“我知道你一定帮我的.” 房门轻响,他还来不及放手,王太,家镇精明能干的岳母大人已走进来.她看看他,看看嘉芙,嘴角闪过一抹冷笑.彷佛是说:还不被我猜到. 嘉芙急忙缩回被捉的双手,已窘得满面通红,这回水洗都不清. “我──先出去.”她低头欲走. “留下来,”王太挡住她的去路.“我们谈谈.” “妈咪,你──”家镇色变,他以为王太会留难嘉芙. “放心.我诚心跟你们谈,”王太脸色虽冷却也没有恶意.“没有恶意.” 嘉芙啼笑皆非,只好再次坐下. 王太视线从家镇脸上的移到嘉芙脸上,这样来来回回地巡梭了几次. “我容忍你们的关系,但你们自己必须小心警愓,一定不能让宁儿知道,伤了她对你们没有好处.”王太说. “是,是,一定.”家镇立刻说. “你必须善待宁儿如以前,”王太又说:“白天的时间我不理你们做甚么,下班后必须立刻回家,不得有误.” 嘉芙不敢有表情,心中却同情这个母亲的,为了女儿她算是委屈求全了. “你不能有名分,”王太锐利的眼睛再一次停在嘉芙脸上.“一辈子都不能,莫家镇夫人永远属於宁儿.” 嘉芙下意识地皱眉. “不过──我们会给你补偿,”王太迅速接着说:“房子、现金、股票、汽车你都可以要求,没有问题.你可以一辈子享有荣华富贵.” 虽然不是说嘉芙,但她也有受辱的感觉,她想,即使爱情也不能令她如此委屈.本能地她想抗议,但家镇更快地抢着说话. “这些事不重要,以后再谈.”他不给嘉芙开口的机会. “重要,我要先谈妥才能安心.”王太十分坚持.“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许生育.” “你──”这次连家镇都忍受不了. “宁儿的bb难道不是你的儿子?”王太严厉地提高声音.“容忍她一个人已是我们最大程度的让步.” 家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不想谈那么远的事.”他说:“你不能逼我太甚,否则我只有再离开.” “你没有机会再离开,”王太冷笑,极有把握地说:“一次已经足够了.” “你──是甚么意思?” “在你离开家的所有时间里,会有人跟着你,当然,不会让你看见.” “你侵犯人身自由,”他激动起来.“这太过分,太过分.” “我要保护女儿,要确知你的行踪,”王太说:“也许我们太过分,其实这只是做父母对女儿的爱心,我们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死.” “不行.我不接受这条件,这犯法.” “你可以告我们,如果你抓得到证据.”王太胸有成竹. “这么做──太卑鄙.” “你可以这么骂我们,”王太也叹一口气.“看见这次宁儿几乎连命都没,有我们还敢让这情形再发生一次吗?” “你们──”家镇也失去方寸. “根本上,你们都犯了错误,”一直沉默的嘉芙说:“为甚么不从最原始开始,改变和纠正莫太的心理呢?” “不许批评我的女儿,”王太怒目以对.“你别以为可以恃宠生骄,不可能,如果你不照我们的条件去做,我们必会对付你.” “你威胁我?” “别跟我说法律,我不懂也不怕,”王太仰高头.“逼到我们无路可走时,香港有最原始的方法,我们只好选择.” “嘉芙,”家镇制止嘉芙.“你先出去,我──跟王太有事单独谈.” 嘉芙冷冷地看了王太一眼,本来还有一丝同情她的心理也一扫而空,她大步走出办公室.敏感地,她觉得同事都对她投以奇异的眼光,咦?他们都相信了王太?以为她是家镇外面的那个女人?真岂有此理. 她把这些不满一股脑儿告诉了治邦,谁知换回来的只是他的开怀大笑. “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嘉芙埋怨. “家镇也真是,怎会想到这么老土的主意?”治邦还是笑个不停.“我情愿相信他根本没有一个女人,只是拿你出来吓王家的.” “我相信有,是他以前的女同学,王宁儿以前提过.” “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治邦完全不以为然.“我看家镇大概这辈子都月兑不了王家的手掌.” “怎么不说魔掌?”她笑. “嘉芙,你不宜淌这浑水,”他收歛笑容.“别说王家,一个王宁儿你已经应付不了.” “我能怎么做?”她反问.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辞工吧!你必须离开是非地.”他说.非常真诚,就像对自己妹妹.“家镇欠考虑,把你拉下水,后果可能很可怕.” “能怎样可怕?总不能杀人.” “嘉芙,嘉芙,别太天真,只一心帮人,”他拍她的手.“我不想吓你,但是──的的确确可能发生任何事.” “你已经吓倒我.” “要造成一宗意外是很容易的.”他皱眉.“真的,连我都愈来愈不安,你只有辞职一途.” “辞职他们便会放过我这无业人?” “只怕──也不能,”他吸一口气.“王太要你答应甚么条件?快去答应她.” “不好.我觉得有必要找出那女人.” “还多管闲事?你已经一身是蚁了.” “莫律师不会害我.” “只怕他也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 “我回去跟他说.”她起身欲行. “小心.相信你也被二十四小时监视.” “这样最好,他们会发现我根本是全无关系的人.” “那么──”治邦沉一阵.“如果真有一个女人,那女人会有危险.” “危险?不会这么暴力血腥吧,又不是拍电影.”她不以为然. “让我打个电话给家镇.”他拨手提电话. 家镇已离开律师楼,怎打电话也找不到他. “他不会傻得现在去见那女人吧?”治邦皱着眉,也心绪不宁. “回律师楼,秘书可能知道他的去向.” 但是秘书也不知情,她说:“王太走后莫律师也赶着离开,很匆忙.” “今天他会上庭吗?”嘉芙问. “不会.莫律师吩咐从现在开始暂时不接任何案子,他要放大假.”秘书说. 嘉芙和治邦交换眼色,退到她的办公桌. “希望他冷静理智,不要惹祸.”治邦不地说.“他不该甚么话也不留就离开.” “王太可能大大剌激了他.” “还有什么事比拖你下水更剌激?”他抱不平.“家镇自私.” “任何男人都会先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会是谁呢?我认识的吗?”治邦自言自语. “请回去工作,”她提出要求.“如果莫律师有电话来,我立刻告诉你.” “考虑我的提议,”他认真地拍拍她的手.“下班等我一起走.” 她真的在考虑,是否该辞职?会不会真有治邦说的那种危险存在? 下午的时间嘉芙用心地处理几件以前接的案子.她仍认真地努力工作,即使身边的环境、人物一直在变,她依然保持真我,做一切应做的事. 五点钟不到,治邦已来接她. “如果要取信於王太,我们不宜常在一起.”她提出警告. “我关心的只是你的安全?”他一脸孔严肃.“家镇把你置身於最危险的位置.” “他是逼不得已.” “还要帮人家说好话!”他叹口气.“帮人要有个限度,不能不顾自己.” “你呢?不去陪皓白?” “她要练习,”他自然又愉快地说,对女朋友的一切全包容.“明天才见她.” “我自己开车回去,不会有危险.” “陪我吃晚饭,好不好?”他望着她.“自己家里太冷清,又不想回父母的家.” “你好久没有当更了,当辅警可以这么自由?”嘉芙问. “请假.”治邦淡淡地说.“我请了一个月假.” “为甚么?以前一放工你就赶着去当更,我还记得你捉贼的模样.” “想休息一下.”他说:“以前把时间填得太满,希望能改变一点.” “你──心里有事?”她停下脚步. “没有,怎会有?”他说得夸张.“因为家镇,你,还有杰仔的事令我有点烦.” “成年人自负盈亏,我们能处理自己的事,你不用烦.” “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像亲人手足一样.”他坦诚地说.“你们任何一个有事都会影响我的心情,控制不了.” “快乐些,我们去吃晚餐.”她提高声音.“去马会?” “去浅水湾.”他说:“好久没去了.” “不用订位?” “试试运气,没位子我们去隔壁吃日本菜,”他开心起来.“不会饿到我们的.” 也许时间早,他们幸运地拿到桌子,而且是在靠窗那边. “喜不喜欢这儿?”他问. “我是个没情趣的人,对地方、食物、情调,气氛都不挑剔,”她老老实实地说:“这儿出名,我知道.” “是不是做律师的人都该学你诚实?” “不一定.跟莫律师这些日子让我知道太诚实并不能打羸官司,诚实只是面对好朋友的态度.” “你真是很可爱,嘉芙.”他由衷地说. 她的脸红起来.他赞她可爱.但他并不爱她──她心中依然十分开心. 还不是晚餐时间,所以他们只是轻松地喝着餐前酒,吃一点小食. “见过皓白父母了吗?”她随口问. “没──有.”他答得迟疑.“她还没安排好,大概快了.” “对不起,我以为你们已经见过面.”她歉然.“其实见不见也没关系.” “也许皓白嫌我还不够好──”治邦说. “不会不会,”嘉芙急忙打断他的话.“有你这样的男朋友,还有甚么可挑剔,可不满的?” “还是你对我最好.”他爱惜地抚弄一下她的头发,像大哥哥对小妹妹. “我讲的是真话嘛.”她的脸又红了. 他们悠悠闲闲地又聊一阵天才开始点菜.他要了鱼,也强迫她吃鱼. “我平日少吃鱼.你陪我吃.” “原来你也霸道.”她笑,欣然接受. “我从不霸道,但对着你──不知道,很自然会这样.” “对皓白呢?”才出口,她已知道自己太多口. “她比我霸道,是年纪还小吧?我当然让她.”他的声音充满了爱意.“她从小被宠坏了.” “能被人宠是幸福的.” “你喜欢的话我宠你.” “对不起,我怕不能习惯,”她拒绝.很自然就认为,她不要跟皓白一样. 渐渐地,餐厅里人多起来,整个长廊终於坐满了人,在经济不景气的今天,此地仍然能维持好生意,真难得. 嘉芙偶一抬头,看见相拥着走进来的两个人,哥治与皓白?!她呆怔了一刹,立刻低下头,装做甚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跟治邦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其实她震惊得想躲起来,好像犯了错被老师抓着的小学生.她不停地祈祷着,别让皓白发现他们,千万不要.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怕治邦受伤害. 不知算是冤家路窄,又或是该发生的事始终要发生,皓白和哥治竟坐在他们不远处,仅仅隔着两张桌子.唯一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嘉芙和治邦就在附近.嘉芙心中不停盘算着.等会儿离开时该怎样才可避免一场尴尬? 侍者殷勤地招呼着哥治与皓白,他们显然是熟客,尤其哥治,改不了他嚣张的毛病,说话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 好在──真是好在治邦背对他们,要不然嘉芙不敢想象,情况会怎样? 她愈来愈心不在焉,尤其皓白爱娇的笑语一阵阵飘过来,能不能借两只手来掩住治邦的耳朵呢?可幸的是治邦全然没注意,依然在笑,在讲,看来神色自若.上帝保佑. 终於吃过甜品、喝过咖啡,结了账,他们一起站起来,治邦转身──无可避免地,他看见哥治正亲热地握着皓白的手,而皓白笑得那样娇美深情. 在治邦看见他们时,皓白也看见了治邦.嘉芙亲眼看见她眼中的惊愕,意外和一刹那的难堪,然后她收回被哥治握着的手,展开了一个像面具的笑容.“嗨!治邦,嘉芙,你们也在?”她向他们打招呼. “嗨.”嘉芙在治邦背后,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听来平稳自然. 那个从来傲慢的哥治也抬起头,看他们一眼,没甚么表情. “我来介绍,我的朋友嘉芙与治邦,”皓白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说.“他是哥治,我未婚夫.” 治邦竟然不动声色地与哥治握一握手,说声哈罗,才带着嘉芙走出餐厅. 他走得很快,直冲到停车场. 嘉芙不敢出声,只紧紧地跟着.她恨自己的存在,这会不会令治邦更窘迫? 他们坐上车,她偷看他一眼,他并没有显得太异样,只有点恍然. 汽车驶离停车场,驶向中环的方向. “终於明白她不让我见她父母的原因.”他自嘲地说. 她不敢答腔,怕讲多错多. “她聪明.若我硬要见,岂不更尴尬?”他笑起来.“我竟这么蠢.” “不关你事──” “当然关我事,我连对方底细背景都没弄清就一头撞过去,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不是你错,是她一脚踏两船.”嘉芙说. “不要怪人家,是我自己不好.”治邦摊开双手.“我天真.” “感情的事原没有道理可讲,你对她──真是一见锺情.” “我没有后悔,只是──该早些告诉我,免得我当小丑.” “你刚才表现极好,谦谦君子,大方仁慈.”她一再地说. “别安慰我.”他苦笑.“其实他们一进来时我已看见,我用了许多间掩饰自己,伪装自己,刚才我只是在演戏.” “你没回过头,怎能看见?” “我发现你突然呆怔,而且我从你背后的大玻璃已看见他们,”他摇头.“你比我表现得更好.” “我不是当事者,事不关己.” “还说事不关己,你的笑容勉强,愈来愈恍惚,以为我真看不到?” “我不会演戏,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今夜遇见,大概是天意,天助我也.” “你──一点也不难过?” “我是人,怎会不难过?”他望着她.“幸好有你陪我,真的,若我单独碰到,我不知该怎么做,幸好有你.” 她淡淡地笑着,心中却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思绪,有些高兴,也替他难过,又庆幸,又莫名地矛盾,不安.没有了皓白,以后──会怎样? “很荣幸能帮到你.” “怎说荣幸?我们是兄妹,是手足,是亲人,就像你和嘉麒.” 就像她和嘉麒──才燃起的希望即时灭了一半. “现在你──回家吗?”她关心地问. 他一阵犹豫.“如果不太为难,能否陪我喝杯酒?” “可以.但答应我,不许喝醉.” “保证不会.”他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只想有人陪着,我怕回家会忍不住触景伤情.” “别告诉我你会流泪.” “谁知道?”他耸耸肩.“现在我还没有审视伤口,不知道伤得深不深.” “若你哭了,明天别告诉我,”嘉芙故意大声说:“最讨厌会哭的男人.” 其实她只是不忍,治邦若流泪她会心痛,只是她不能讲出来. “会尽量克制,”他叹口气.“想不到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 “两次?” “头一次是暗恋陌生人,第二次是自作多情,”他用力打自己脑袋.“对我来说都付过感情,大概别人看来会觉得可笑.” “不可笑,凡是真情都不可笑.”她说. “谢谢你.”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他们去了一间酒廊,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喝闷酒,不难过是假的,总要有一个发泄的方法,她由得他喝醉一次也不会太伤,他仍年轻. 为怕一个人无法掌握突发的情形,她偷偷打电话想找嘉麒帮忙,但他不在,母亲说他在医院加班. 在无法可想的情形下,她试打伟杰的手提电话,幸运地找到他,他立刻赶来. 治邦应该是醉了,他双眼发直,眼光散涣,脸色绯红,但他醉得很乖,很可爱,非常沉默安静.伟杰帮着嘉芙把他送回家,安置他上床休息后他们才离开. “他怎么会这样?”伟杰不解.“治邦是我所有朋友中生活最有规律的人.” 嘉芙苦笑,把经过情形告诉他. 他呆怔半晌,竟大笑起来. “想不到我们俩都是傻子,”他说:“我们都选错了人.” “你的事进行得如何?” “她不肯跟律师谈,坚持要见我.”他皱起眉头.“还有甚么好见?分明为难我.” “好聚好散,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朋友.”她好言相劝.“不必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她要怎样?我已答应她任何条件.” “为甚么不肯答应见她?”她笑.“既然无任何条件,怕甚么见面?” “你不明白!”伟杰说. “是不明白,但旁观者清,”嘉芙理智地说.“或者她仍爱你?” 他彷佛大吃一惊,像听到最可爱的笑话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甚么不亲自听她说明一切?也许你心里会舒服些.” “不.”他决绝地摇头. 伟杰不肯见妻子,她,于锦茹却找到嘉芙的律师楼来. 嘉芙虽感意外,但仍友善地接待她. 她看来仍精明如故,眼中却有受挫之色. “我能帮你做甚么?”嘉芙问.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味,但不能不来,”于锦茹笑得落寞.“伟杰不肯见我.” “这──” “不关你事,我知道,”她立刻说:“我想他肯听你的话,真的.” 嘉芙窘迫得皱起眉头.“你们结婚后我没再见过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天我真心来求助,无论以后怎样,我一定要见他一面,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她眼眶红了. “如果我能,我希望能帮你,”嘉芙总是心软.“我──试试.” “谢谢,真的谢谢.”她吸吸鼻子.“伟杰对我有很深的误会,我一直没机会解释,我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嘉芙不语,她不能表示任何意见. “我嫁给他绝对不是因为他的条件、他的背景,我──爱他.”她低下头,泪水往下滴. 嘉芙心中莫名不安.世界上为甚么尽多不如意的爱情? “但是他爱的是你,始终是你.”她突然抬起头,含泪的眼睛直视嘉芙.“从结婚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觉,他已经开始后悔.” “不不,不是这样的──”嘉芙吓一大跳. “事实如此,”她肯定得无与伦比.“嘉芙,我只怪自己,我当初不该在新加坡时趁虚而入,我是害人害己.” “不是害人害己,相信我,”嘉芙用无比的真诚对她说:“你爱他不是错.” “错了,女人最难堪、最痛苦的是爱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于锦茹说:“他不爱我,益发把我想得更不堪.” “别这么说──我并不了解你们夫妻的事,若可以帮忙,我一定帮.” “只有你能帮到我,”她十分肯定.“我要见他.无论如何.” “我尽力去试.”她暗暗叹息. 他们一开始就错,真是如此. “还有一件事,”于锦茹凝定视线.“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你,我诚心道歉.” “不不──”嘉芙很想说她并没有怎么受伤,甚至有如释负重的感觉,但这话出口怕伤了伟杰.“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必负责,姻缘的事很微妙,很难讲.” “不瞒你说,当初结婚──我是用了点手段,伟杰心太软,不忍拒绝.”于锦茹苦笑. 嘉芙只能陪笑,她不能作任何表示. 于锦茹坐一阵,留下电话号码,再三致谢之后便离开. 嘉芙愈想愈觉得自己无辜,当初被放弃,她没有怨一声,如今他们夫妻出问题.却又找到她,她好像上辈子欠了他们似的.心里觉得闷,下班后嘉芙独自在中环逛,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希望能令自己轻松些. 在置地广场变了一圈,看看那些价钱贵得吓人的各种名牌衣物,又在咖啡店喝了一杯冻柠檬茶后,的确舒服些,那些美丽的衣物她虽然不会买,但也赏心悦目. 正预备走出去,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嘉芙,嘉芙!”嘉芙听到一阵追上来的脚步声. 嘉芙猛然回头,看见美得极有气质的之伦. “师姐,是你.”她立刻高兴起来. “你总是独来独往,还没碰到够资格陪你逛街的男人?” “想学你,潇洒说我一个人住,宁缺勿滥.”嘉芙笑. “你真不像现代人.”之伦与她并肩而行. “现代人三个字并不是让人变坏的藉口,”嘉芙说:“只要是人都应该洁身自爱.” “说得好.”之伦容光焕发,神采发扬. “你今天看来很不同.”嘉芙注意到了.“特别美丽了.” “美丽是不需要藉口和理由的,”之伦用她的口吻说:“开心就美丽了.” 但是之伦以前是淡漠的,全不起劲的,现在却充满生气. “如果不认识你的人会以为你在恋爱,只有恋爱中的女人会有你那种光芒.” 之伦只是笑,含蓄地不置可否. “甚么时候可以再去看你?”嘉芙问. “暂时别来,我正预备搬家,搬定了再通知你.” “为甚么要搬?你的家好美丽精致.” “我喜欢更静些?可能搬到郊外.” “在英国住边的人是会嫌香港太吵.”她同意. “尤其是你,会嫌热闹得太俗气.” “不要把我形容得太好,我也只是普通人个.”之伦说. “你无法改变我对你的印象.”嘉芙坚持.“你要去哪?我有车,我送你.” 之伦明显地犹豫了几秒钟. “不了,我在中环还有事办,我们以后再联络.”她离开得像来时一般突然. 嘉芙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仰慕之情更增.做女人要像之伦般潇洒,要像她般成功、自在才算不枉此生. 时间已经太晚,她急忙开车回家,进门第一眼,她见到不速客,是她以为不会出现在这儿的皓白. “这么迟才回来?我等你两小时了.”皓白说.自然,平静得像没发生任何事. “有事?”嘉芙反而觉得有些尴尬. “没事,来喝伯母煲的靓汤,顺便跟你聊天,”皓白张望一阵.“治邦没来?” “他不会来.”嘉芙微微皱眉.“他也不是常常来.” “我以为他心情不好,会找你陪.”皓白压低声音.“你一直对他最好.” “我们只是兄妹,你别误会.”嘉芙吓了一跳,皓白话中彷佛有话. “我没误会.”皓白笑“你们是兄妹,也是最亲近的朋友.” “不,我们并不亲近,”嘉芙不悦.明明是皓白一脚踏两船.东窗事发后还想推卸责任?“就算在一起也是因为你,或因为莫律师.” “以前我们约会,他总是提议你一起来,”皓白还不肯放松.二十岁的女孩也未免太聪明过分.“他对你真是很好.” 嘉芙终於沉下脸.“你想告诉我甚么?”她严肃地说. “不不,昨天碰到你们时我很意外,就像治邦看到我和哥治时的意外一样.”皓白依然笑得真纯天真.“真的意外.” 嘉芙的脸色益发难看.她不检讨自己的不是,还要把罪名强加在别人身上? 嘉芙不说话,只定定地望住她.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皓白立刻改变话题.“我很关心治邦的反应,他──没怎样吧?” “你想他怎样?” “我知道他很爱我,很重视我,可是我认识哥治在先,”皓白天真无邪地说.“这段时间我很矛盾,治邦很好,我很难下决心,可是──我总得选择一个对不对?” “你应该早些告诉治邦.” “早些我下不了决心啊!而且我很怕伤害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嘉芙想说现在就不怕伤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觉得皓白从开始就没对治邦认真过,虽不敢说玩弄,至少──也不真心. 而且,嘉芙觉得她一早已选了哥治,拖着治邦,她只想多一个人陪她玩. “我知道你不谅解我,你是治邦的朋友,你永远站在他那一方.”皓白很委屈似的.“我今天来只是关心他.” 嘉芙吸一口气,她必须说一些话,说一些令皓白不能再这么过分的话. “你想知治邦的反应,好,我告诉你,”嘉芙勉强使自己露出一丝笑容.“当他看见你和哥治进来时的确吃了一惊,又意外又不安,尤其你介绍说哥治是你的未婚夫时.离开以后他情绪不好,我们去酒廊喝了点酒,很快他就想开了,他说这样反而好,早知道早解月兑,他有如释重负之感.” 皓白脸上一直保持着的笑容消失,她听到的不是她想象的消息. 她以为治邦会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就算真是如此,嘉芙也不预备这么讲. 她不要皓白在伤了治邦之后再洋洋自得. “今天他一早上班,很正常,看不出有甚么不妥.”嘉芙再说;“你还想知道甚么?” “你没有真话,”皓白终於沉不住气.“你一直妒忌我,妒忌治邦爱我,你不说真话是想打击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甚.” “你若不信,为甚么不自己去问治邦,去亲自看看他?”嘉芙不客气.“如果我要治邦,恐怕不会轮到你.” “你打击不到我,是我自己放弃陈治邦,是我不要他.”她提高了声音.“你肚子里骂我一脚踏两船,我知道,可是我有本事这么做,是我有本事.” “我相信你有本事,甚至有更大的本事,可踏三船、四船,”嘉芙心平气和.“治邦是看穿了你的把戏,所以他不生气也不伤心,否则岂下上了你当,又蠢又傻?治邦不是那样的人,只有你那个目中无人的哥治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你──” “别吵,屋子里还有别人.”嘉芙说:“既然你已做了决定,有所选择,就一心一意对着你选定的对象,不要再生事,回去吧.” 皓白恨恨地盯着嘉芙好久,好久,才顿顿脚,扭头往外走. 嘉芙觉得痛快,想深一层又怕为治邦惹事,忍不住打电话找他. 治邦不在,电话铃声长长久久地响着,令人心情益发不安. 嘉芙想,他会不会去了找伟杰,和这个同病相怜的好朋友互相发泄一下? 於是她又打电话去伟杰家,同样没人接听. 她只好放弃,胡乱地吃了点东蚊瘁回到卧室.皓白的来访和讲的那些话令她心里极不舒服,小小女孩就玩弄感情,事后还要推卸责任,是谁教坏了她? 社会风气?电影?电视?身边的朋友?或是天生狡猾?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七章 微妙转变 第二天一早,在回律师楼前,她先去治邦的会计师楼,他已坐在办公室里,正常平静. “昨夜你几时回家的?”她压低声音问. “下班后就回家,有事找我?” “为甚么不接电话?”她直视他. “原来晚上的电话是你打来的,”他恍然.“我故意不接.” “玩甚么花样?” “不想再见她.”他微微皱眉.“我和她之间已没有话可说.” “梁皓白?她找过你?” “听见她在电话录音机的留话,说要见我,”他耸耸肩.“我认为没有必要,所以关掉录音机也不接电话.” “她到我家等我.”她摇摇头. “完全没有必要.”他淡漠地说.“想看我有甚么反应?太幼稚了.” “原只是二十岁的孩子.” “她的把戏玩完了,她还不明白?” 嘉芙耸耸肩,笑一笑.治邦表现正常,不再受皓白影响,她就放心,情绪大好. “再见,我要上班了.”她转身欲走. “等一等,她没有令你不快吗?”他问.很关心,很诚恳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她,从开始到结束.” “是我不好,一头撞过去.”他摇头叹息.“大概我还不懂爱情,不够成熟.” “经验会令人成熟.” “希望如此,”治邦说:“也许我只是对她有好感,也许不是爱情,不知道,我心里并没有强烈失恋的受伤感觉.” “好极.”嘉芙拍拍他.“我放心了.” 她再度往外走,脚步很快,他的话还是追上来. “下班等我──中午一起午餐,”他叫.“别像昨天一声不响就跑开.” 她没有回答.从来他们之间都默契十足,回不回答完全不关重要. 下班时治邦去接嘉芙,伟杰已先他而到,正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 “我告诉伟杰你会来,不如大家一起.”嘉芙笑着说.“难得遇到.” “正合我意,”治邦愉快地答应.“先选地方吃晚饭,然后去喝酒.” “甚么时候开始你爱喝酒?”伟杰问. “今天,今夜,”治邦望着嘉芙.“我们可以走了吗?张嘉芙大律师.” 他们去了君悦酒店六楼的中餐厅,这是伟杰的选择,他说最近他都在那儿. “想通没有,肯不肯见于锦茹?”嘉芙问. “不想见,”伟杰凝望她.“如果你要我见,我会听你的话.” 嘉芙莫名其妙地脸红,她看见治邦正用好特别的眼光盯着她. “不是我要你见她,事实上你们见一面也许可以帮助快些解决事情.”她说. “你这么想?” “她──来找我,我觉得她很有诚意,也许你是误会了她.”她说. 伟杰的视线一直停在嘉芙脸上,她感到很大的压力.尤其治邦那特别的眼神,更令她难堪.治邦──误会了甚么,是不是? “好.”想了好久,伟杰下定决心.“就因为你的话,明天我让律师约她见面.” “不必经过律师吧?”她低声说:“你们原是两夫妇,是最亲密的人.” 伟杰脸上有挣扎之色,最后都答应了. “明天我找她,事情一定要尽快办妥,还我自由身.”他大声说. 嘉芙笑了,她很高兴伟杰不再坚持己见. 吃饭时伟杰很多话,也许心中的结松了,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跟嘉芙说话,很明显地冷落了一边的治邦,这情形一直维持.到酒廊后治邦愈来愈沉默.初时他还加几句话甚么的,后来索性闭口不言,看着伟杰和嘉芙左一句右一句. 微有醉意的伟杰突然提议:“我们去跳舞,好不好?”他只望着嘉芙. “好──”她突然发现沉默得全无表情的治邦,这不是平日的他.“不,周末好了,明天我要上班.” “明天我们都要上班,有甚么关系呢?大家一起做熊猫.”伟杰兴致极高. “不──”嘉芙再看治邦一眼,她希望他说一句话,帮忙推掉. “你们去吧.”治邦竟然站起来.“杰仔兴致那么好,你就陪陪他.我先回家.” “治邦──”嘉芙愕然,,他怎么说走就走? “看,阿邦都让你去,我们去吧.”伟杰很高兴.“玩一阵就送你回家.” “不──”嘉芙加强语气.她的视线追随着治邦离去的背影.“我很累,现在想回家.” 伟杰再要求一阵,她却十分坚持,他只好送她回家. 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呢?伟杰突然出来,摆明重新追求她的模样,在这当儿──怎么这样不巧?她以为──以为── 治邦的沉默代表甚么?他长久的注视又代表甚么?还有他突然离开──她完不懂,他是不高兴?或是想成全,想帮伟杰? 心中七上八下地矛盾着,犹豫着,不安着,她猜不透他的动机. 她也全无恋爱经验,在爱情上,她是一张白纸,有没有人可以帮她? 回到律师楼,看见办公桌上有百枝玫瑰. 嘉芙一阵惊喜,会不会是--急打开小信封,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她真的紧张.看一眼内容,伟杰的签清楚而真切,惊喜消失,她随手扔开信封. 不是他──当然不会是他,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怎会是他呢? 想到他昨夜匆匆离开的情形,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出来,情绪立刻低落. 他为甚么要匆匆离开?他该知道她不会再接受回头的伟杰──他有甚么理由以为她会接受?他怎么完全不懂她? 不想工作,最好可以溜出去置地逛一圈,买一件平时想也不会想的名牌时装.她觉得自己很糟,没有一件如意的事,莫名其妙地要为家镇担当第三者的角色,彷佛又是人家婚姻失败的原因,感情上更失意,她爱的人不爱她,不爱的人又和她纠缠不清.烦闷得受不了,真想大叫几声发泄一下. 幸好没有放肆,她看见宁儿的母亲,人称太后的王太走了进来. 她站起身相迎,这是她的礼貌和修养. “跟我来.”王太冷着脸吩咐. 嘉芙对她的态度极反感,又不是真太后,这样的颐指气使.“告诉我,家镇为甚么不上班.”王太问.精光四射的眼睛逼视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老实话. “别跟我要花样,你怎会不知道?我已破例地容忍你们的关系,你们不能太过分.” 嘉芙觉得一度气往上冲,她几乎想把真相和盘托出,她不必受这种气,这种奚落的.她该听治邦的话辞职.远离是非. “我没有玩花样,我真的不知道.”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眼里还有我吗?”王太用力拍桌子,连坐在玻璃门外的秘书都吓了一跳.“别以为我怕你们,若不合作,最多一拍两散,大家死在一起.” 死?嘉芙以为自己听错,她说“死”字吗? “莫律师晚上不是回家的吗?为甚么你不他?”嘉芙十分委屈. “你推我推,大家扯猫尾?”王太怒目而视. “你要甚么条件我都答应,为甚么不让我和宁儿活得舒服点呢?告诉你,这不是威胁,惹火了我,我是甚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嘉芙想起治邦说王家绝对有方法对付她,而且方法十分恐怖的话,她益发不安. “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搞甚么鬼?有甚么秘密计画,想瞒我?想错你们的脑袋.” “不,没有──”嘉芙不知如何应付.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满面怒容的治邦冲了进来,一把拉开嘉芙,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你怎么又来烦嘉芙?我不是告诉过你,她是我的女朋友,你失忆?”治邦极不客气. “又是你?”王太猛地站起来.“别想骗我,家镇和她自己承认的.” “他们只不过骗骗你,家镇外面的那个女大不是嘉芙,你为难她一点也没有.” “怎可能?她自己明明承认──”王太的线转到嘉芙脸上.“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真话,是你不是你?” 嘉芙好为难,好矛盾,她答应帮家镇的,她该不该把真相说出来?下意识地她看了治邦一眼,他又焦急,又担心,又愤愤不平,握紧了双拳目不转睛地凝望她,像是在鼓励.嘉芙心头一热,眼眶也红了,他是那么真心专注地关心她,若不是爱情,也──足够了. “不是我.”才说出口,嘉芙整个人立刻轻松了. “我不知道莫律师的女人是谁,但绝对不是我,我只是答应帮他.” “你已骗过我一次,这次叫我怎敢再相信你?”王太咄咄逼人. “你不信也没法了,这是真话.”嘉芙豁了出去.“所有的话全是莫律师讲的,你应该记得,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王太的眼光闪烁不定,却依然不离开嘉芙的脸.过了一阵,她说:“你立下字据,说自己不是家镇的情妇,若让我知道你没说真话,你会想到有甚么后果.”王太恶狠狠地说. “你威胁人?”治邦叫. “否则让我怎么相信她?”王太冷冷地说.“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女儿.” “这样行了吧?”治邦一把拥嘉芙入怀.“我立刻订婚──甚至结婚,你信了吗?” “能吗?可能吗?”王太冷笑起来.“你们假结婚,我又奈你们甚么何?” 嘉芙大惊,心中又慌又乱,治邦总是义字当头,这么大的事也替她,替家镇包揽了,但结婚──怎么行呢?开甚么玩笑?她用力挣扎,想月兑出治邦的拥抱.但他双臂如铁环,令她动弹不得,从来没有想过,他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你要怎样才相信嘉芙是我的女人?”治邦完全不理嘉芙的挣扎和反抗.“你说,你说得出我们照做,直到你满意为止.” 王太脸色阴晴不定,不知相不相信他好,一时三刻也想不出甚么好主意.“好,第一件事是你立刻离开律师楼,永远不许再回来,”王太满脸傲慢.“我可以补你一辈子薪水.” “可以,”治邦想也不想地替嘉芙回答.“离开律师楼可以,但不要你的钱,一毛也不要,但你得保证,以后永远不可骚扰嘉芙,否则我也是甚么事也做得出来的人.” “我保证──但──重要的是,我信得过你们吗?你们不是合力帮家镇遮瞒事实?” “你只好赌一次,”治邦冷笑.“信不信得过你很快会知道.” “知道甚么?” “我们将举行一次盛大婚礼,”治邦说得很真的一样.“盛大得令认不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有这件事,你满意了吗?” 嘉芙涨红了脸说:“不──”治邦更快地阻止她说话. “你不许再发,言既然以前的事你都做错,以后所有的事就由我作主!嗯.” 王太的眼睛从治邦脸上移到嘉芙脸上,又从她移回他的.“你们说的一切真是真的?”她有些心动. “骗你有甚么意义?”他昂然说:“我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若再有怀疑,你可以去问我父母,你该信任他们.” “时间呢?我要知道时间.”王太问 “两个月内,你满意吗?”治邦说. 嘉芙已完全放弃,任他胡说八道.她只担心事件搞大后,会不会影响家镇? “相信你不敢骗我,陈治邦,”王太终於说:“今天晚上我就去见你父母.” “为甚么不现在去?”治邦揶揄. “你以为我不敢?”王太怒意又起. “不要再对我作威作福,有本事的找到家镇和他那个女人,问问他为甚么会离开你的宝贝女儿.” “陈治邦,你──”王太拍案而起. “再见,下次发恶先认清对象.”治邦全然不畏.“嘉芙不是你能欺负的人.”他拖着嘉芙大步出去. “放手,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嘉芙叫. “还要来做甚么?”治邦用命令式的口吻说.“只许拿你的皮包.” 然后,他们就这么离开律师楼.站在车多人多的马路上,她停下来. “虽然你暂时替我解了困,但你可知道这可能带来更大的乱子?”她瞪着他. “我只想帮你月兑离是非圈,甚他后果我不理,那是家镇的事.”他说. “莫律师是你表哥,你怎能害他?” “他这么大个男人,担当得起的,我不想你成为中间的受害人,”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听过『买凶杀人』这四个字吗?我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想恐吓我?” “这是事实.”他摊开双手.“我不来把你带走,你以为王伯母会一再对你客气,让步?” “你──怎么会来?”她吸一口气,他来得的确是时候,只是他把话讲得太绝,她怎么会跟他结婚呢? “秘书看到王伯母又拍桌又骂人,怕出事,偷偷打电话给我.” “如果王太真的找出了莫律师和那个女人,我怕会出事.” “男人自己做事自己当,怎么可以利用小女人姐妹来应付呢?” “还有──如果王太真去找你父母呢?”嘉芙无法控制自己不脸红. “山人自有妙计.”治邦笑.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只好不理. “谢谢你的援手,请回去上班吧.” “你呢?” “你替我妙了自己鱿鱼,现在只好回家打求职信.”她说:“再见.” “可不可以陪我吃完午餐再走?” “才十点钟,我先回.”她不理会,转身就走.“你的时间宝贵.” “嘉芙,”他从背后追上来.“晚上──下班后我来找你,等我喔.” 她不置可否,微笑着离开.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业了. 回家后,她真的努力打信,一封封地,向那些比较大、比较有名气的律师楼申请工作.毕业后她就一头栽进家镇的律师楼,也一头栽进漩涡里,寄信求职还是第一遭. 她工作投入得忘了时间,直至听到门铃声响. 嘉芙匆匆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令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她问. “打电话去律师楼找你,他们说你辞职了,”伟杰问.“昨夜也没听你提起,为甚么这么突然?” “意外.”她耸耸,不想详谈,她怎能说治邦那些不讲道理的胡言乱语? “没有不开心的事?”他关怀地问. “没有,莫律师不在办公室,我担不起那么大责任,压力太大.” “辞职是对的,”他点点头.“我听治邦略略提过家镇的事.” “不关莫律师事,我想休息一阵子而已.” “对以后有甚么计画?”他凝视她. “没有,暂时在家做一会大小姐,”她故作轻松地笑.“偷一会懒.” “嘉芙,如果你愿意──” “要不要喝点甚么?我替你拿.”她打断他. “坐下来,听我说.”他捉住她的手.“我以最真最诚的心向你要求,你──” “伟杰,现在我听不住任何话,也不想改变现况.”她含蓄地说:“休息一会之后我还会继续工作.” “我的要求与工作没有抵触.” “我没有心情,”她真诚地望着他.“伟杰,以后再说,好不好?” “ok.以后多久都行,我会等,而且会很有耐性地等.” 她勉强微笑,不置可否. 伟杰来了就不预备走,他一直守在嘉芙身边,直到嘉芙的母亲回家. “嘘?今天怎么这样早?还有杰仔?” “嘉芙辞掉了工作,我来陪她.”伟杰抢着说. “哦──”母亲志男虽意外却也不立刻追问.她是极有分寸的长辈.“我换衣服然后做饭,杰仔留下来一起吃.” “我可以帮忙,伯母.”伟杰极热心. “陪陪嘉芙.”志男看女儿一眼,她已经知道辞职背后必有不简单的原因. 晚餐才开出来,门铃又响. “我来开.”伟杰抢着应门. 嘉芙微微皱眉,她知道是治邦来了. 看见伟杰,治邦十分意外惊讶. “咦?怎么你也来了?”伟杰的表现也差不多. 治邦瞄了嘉芙一眼,眼女又是那种怪异之色,彷佛有恍然之意. 嘉芙暗暗叹息,每次都这么凑巧,可不是她让伟杰来的,但看来治邦却误会了.想到这里,心情立刻变得低落. “治邦来得好,有你喝的汤,”志男招呼着.“西洋菜煲瘦猪肉.” “我是闻到香味才来的.”治邦笑着拥着志男的肩. 嘉芙看得出他笑容颇勉强, “来来来,”伟杰像主人般招待治邦.“治邦坐这儿,我替你加一个位子.” “嘉麒不回来吗?”治邦只好转开话题. 他被安排坐在嘉芙对面. “嘉麒值夜班.”志男说:“吃饭吧!” 饭桌上,又是伟杰的话最多,又讲股票市场,又讲亚洲金融风暴,又讲电影《铁达尼号》,兴致非常之高.嘉芙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志男偶尔也讲两句,只有治邦最沉默.不但沉默,脸上也寂然没有表情.偶尔他的视线和嘉芙接触,好像约定了似的,两人一起闪开.嘉芙愈来愈看不懂治邦眼中的深沉代表甚么. “要不要再去看一次《铁达尼号》?”伟杰提议. “不──”嘉芙抢着说:“今天打了很多封信,很累.” 她装作无意地瞄治邦一眼.他全无反应,甚至像是根本没听到. “明天呢?我买好票来接你.”伟杰勇往直前,不肯放弃. “我想一想,”嘉芙不想拒绝得太明显,怕伤到伟杰.“明天告诉你.” “我等你电话,不许说过不算数.” 伟杰愈说得熟络,愈说得亲热,嘉芙愈是不安,她与他之间根本甚么都没有,却令治邦误会──他是误会吧?她好懊恼. 饭后志男回房批改学生的功课,剩下嘉芙独自应付两个大男人,她觉得好吃力、好因难,几乎想逃.偏偏伟杰兴致仍高地侃侃而谈,起初嘉芙还有应对,到后来也只做听众,与治邦一样沉默.奇怪的是治邦并没表示要走. 嘉芙打一个哈欠,又接二连三地打哈欠,眼水鼻水都流了下来. “啊!嘉芙累了,我们走吧.”伟杰终於醒目地对治邦说. 治邦点点头,跟着伟杰一起离开. 嘉芙几乎恨起伟杰来了,他来做甚么呢?治邦来是不有话要讲?他破坏了一切,但是,治邦是否真的话要讲?或只是她的幻想?她的一厢情愿?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又生气又自怨自艾,怎么尽碰到这么尴尬的事? 床头电话响起来,她不想听却又怕那响得惊人的铃声,惟有拿起话筒狠狠地说“喂!” “我在楼下,你能下来吗?”是治邦的声音. 治邦?! 嘉芙带一颗“怦怦”跳动、不安的心,匆匆落到楼下.大堂中不见治邦.她犹豫一下,打开大门走了山去. 治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中,双手插在裤袋里,默然迎着她走近. 也许是暗影,他看来与平日很不相同,平日在他脸上的阳光消失了. “找我──有事?”她语气有点僵,怪怪的. “我总得把今夜来找你的目的说出来,”他彷佛也不安.“其实,我约了父母.” 完全不明白,他约了父母与她何关? “我是说──”他竟也口吃起来.那个健康、开朗的阳光男人竟然口吃起来.“我告诉父母会带一个朋友去见他们. “朋友?!”她忍不住问. 他眨眨,勉强吞一口口水.“你.” “我?”她指着自己,心中突然大乱起来,心跳的声音几乎连自己也听得见. 他是甚么意思?为甚么带她去见父母?事前又完全没有提起. “下班前我打电话给妈咪,她说王太──宁儿妈妈约她明天吃午饭.”他说:“我担心王太会问结婚的事,所以──先带你给妈妈见面.” 她啼笑皆非,原来她完全误会了,以为他会对她讲些心底的特别话,可笑只是一场误会,她自作多情,她心头一松,神情也自然正常了. “又是利用我,”她叹息.“我只不过由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 “帮人帮到底,何况──我不想王太和她的人来麻烦你.” 她望着他,他倒是很诚心诚意的样子──是她心中有鬼,人家根本只想帮人. “现在去?” “爹!18柽浠乖诘龋? “需要换衣服吗?”她问. “他们要见你,不是衣服.”他笑起来. 其实只讲这件事,为甚么刚才站在暗影中的他显得不安又不自然? 嘉芙用治邦的手提电话通知了志男,跟着便随他而去. “杰仔──怎么会在?”他突然问. “他在律师楼找不到我,知道我辞职了,自己就模上门来.” “甚么时候?” “下午二点多.” “一直赖着不走?”他看她一眼. “不是赖,他说陪我.” 停了一下,他又问:“很喜欢他陪?”他的语气有些特别. “没甚么喜欢不喜欢,只是朋友.” “他──又开始追你?”他又看她一眼,眼中有关切之色. “不是吧?不知道,”她摇头.“这么久的朋友,他又正闹离婚.” “于锦茹已同意签字.”他说. “是吗?”她是替伟杰开心.“太好了,他终於解决了大事.” 他开始沉默,一直到父母的. “一切由我应付,你只要顺着我的话去回答就行了.”他说. 她跟着他走进那漂亮又豪华的屋子.治邦的父母都坐在客厅,一脸欢迎的笑容对着嘉芙,尤其他妈咪,视线停在她面上后,就没移开过. 嘉芙很尴尬、很窘,她又要演戏,希望这次能演得好,顺利过关. “张小姐是律师,是吧!”母亲问. “叫她嘉芙就行了,”治邦坐在嘉芙旁边.“她是家镇的助手.” “很好,很好,”母亲笑意更浓.“其实你该早些来看我们的.” 嘉芙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回来晚了,因为今晚嘉芙家有客人.”治邦抢着说:“她很过意不去.” “不晚不晚,”母亲看儿子一眼.“阿邦说你们打算两个月内结婚,时间够吗?有些事我们可以帮忙的.” 嘉芙呆怔一下,两个月内结婚?她瞠目结舌,这只不过是应付王太的话而. 治邦轻轻碰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是有这打算,”他说:“当然要你们帮忙,否则我们一定来不及.不过嘉芙已辞职,全力筹备结婚的事.” “太好了,”父亲很兴奋.“需要甚么尽避告诉我,陈家第一次办喜事,不能马虎.” “地方订了吗?一定要在『君悦』.”母亲说:“我跟他们熟,可以替你们订酒席.” “选好日子了吗?”父亲热心地问. 治邦也开始有些不安似的.他看看嘉芙,下意识地移动一体. “明天告诉你们,”他把手放在嘉芙身上,安抚着她.“我们还要商量.” “一定要选蚌黄道吉日啊,”母亲最关心这件事.“别说迷信,这最重要.” “我们会选.”治邦说:“你们要休息了,过两天日子决定了后再商量细节.” “再说一阵,别急着走,嘉芙.”母亲十分喜欢这个“未来媳妇”. “爹c魈煲?习啵??教煳颐窃倩乩矗?敝伟钔献偶诬阶撸?凹诬较肮咴缢?? “不必再上班,别怕,”母亲情急地挽着嘉芙的手.“来,陪我聊聊.” “妈咪,”父亲阻止.“他们一定还有事,他们答应过两天回来.急甚么呢?媳妇是辈子的事啊.” 治邦和嘉芙终於“逃”了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叹息. “事情搞成这样,看你如何善后.” 他望着她,沉点得一点表情也没有. @@@ 家镇与之伦已经欢聚了一星期. 每天早晨上班时他来她家,黄昏下班时他离开,知道可能有人每分每秒跟着他,他费很多转折,又换车,又步行,又进公园,又过海,肯定已摆月兑跟在后面的人,他才见之伦. 深藏在心中多年的爱情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简直是沉溺在里面,若非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他简直不想离开这爱巢.但是,家镇必须回家向宁儿“交人”,即使再不愿意,他也得见宁儿母子,这是他答应岳母王太的,不能反悔. 他告诉自己,能这样两家“兼顾”一辈子,上天也算待他极厚了. 早晨,他打电话回律师楼找嘉芙,这是他离开后第一次打回去,秘书告诉他嘉芙已辞职,王太又来过,他大吃一惊.怎么他全不知道?好几次回家碰到王太,但她一个字也没提过,这里面──有甚么阴谋?他立刻打电话给在家的嘉芙. “是王太要我辞职的,她已知道我不是你外面的女人,”嘉芙说:“但是她并没有找你们麻烦,不是吗?她答应容忍第三者的.” “她没有为难你吗?” “治邦来帮了我,”她不想细说.“这次帮不了你,对不起.” “是我麻烦了你.”家镇很担忧.“这几天王太没有再找你了吧?” “没有.莫律师,你保重,”嘉芙想起王太的嘴脸.“王太并不是很容易相处的人,你们要千万小心.” “我会,我把电话告诉你,若有甚么消息,请通知我.”他说了一个电话号码就挂线.嘉芙拿着那个电话号码怔怔地看了半天,这号码很熟,是谁的呢?她好像看过这组数字,似曾相识. 不.一定是错觉,或者是相近的号码,她怎会知道家镇和第三的电话呢? 币了线后,家镇呆呆地坐在那儿沉思,之伦从厨房出来,告诉他做好了早餐. “你──有心事?”之伦看见他的神色不对. “没有.”他立刻惊觉.“等会儿我去拿机票,明天就伦敦,没有甚么可担心的了.” “你──缓筢悔吗?你有这么好的事业在香港.”她自责地望着他. “有了你比事业重要千陪万陪,”他真心地说:“和你在一起,才知道甚么是生活.” 她执着他手,贴在她秀美的脸颊上,无言地倚偎一阵. “早餐冷了,先吃吧!”她拖他到餐桌. 他们安详地进餐,没有言语,只偶尔互换甜蜜、满足的一眼,温馨、和谐充满了整间屋子,这就是幸福. 家镇轻叹一声,这就是他梦中向往,以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幸福. 大门突然传来轰然巨响,几秒钟内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冲进来,暴戾之气驱走了屋中原有的温馨、和谐. 家镇和之伦惊跳起来,香港的治安竟差到这种地步,光天白白仍然打劫. 立刻,他看到可恶得像母夜叉般的王太. 他的信心直沉脚底,他低估了她,竟然被她找上门来. 下意识地,他一个箭步抢在之伦前面. “你为甚么来这里?我不是协议好了吗?”他盯着王太,惊怒交加. “我不原谅骗我的人.”王太冰冷地说. “我骗你甚么?”他立刻想到嘉芙,脸色大变.“你容忍我的第三者,是谁都一样.” 王太怨毒的视线越过家镇,停在之伦脸上,跋扈横霸惯了的她竟为之伦的气质、风度和秀美所折.她呆怔半晌,莫名的怒火燎原而起,难怪家镇变心,这样一个高质素的女人,宁儿怎能比? “不一样,”她咬牙齿.“张嘉芙我不介意,可以容忍,但不是她,永远不是!” 王太尖瘦的手指几乎点到之伦脸上. 之伦冷静如恒,全然不惧地迎着她的视线. “为甚么她不行?有甚么不同?”家镇忍无可忍.“我每天下班回家,你还有甚么不满?我完全没有犯规.” “她不同,”之伦的反应令王太火上加油.“张嘉芙只是香港一个普通的律师,但她──她──条件太好.” 这是甚么理由?甚么道理?条件太好. “她是谁,她条件怎样全不关你事,”家镇提出警告.无理取闹,我不再妥协.” “你──想怎样?”王太气得发抖.“我可以告你,香港最出名的大律师抛妻弃子,和不明不白的贱女人鬼混,你还有脸见人?” “她不是不明不白的贱女人,”家镇脸色通红,额上直冒青筋.“她是英国最出名的华籍大律师,我的同学,郑之伦.” “郑之伦,果然是你,郑之伦.”讲话的是一直在门外没进来的女人,那声音又尖锐又愤恨,是──是宁儿?怎么会是宁儿?她也来了?和王太一起? 王太也是惊异万分,而且十分害怕,十分担心,刚才的横霸跋扈之色不见了.大家冲向宁儿,像面对全世界最珍贵的古董细瓷. “宁儿──你怎么来了?你还没满月,怎能往外跑?”王太拥着女儿.“阿基、阿强,快送小姐回家,这儿的事我会办.” “我自己来办.”宁儿的眼光再也离不开之伦,像对着宿世的死敌,她拂开母亲的手,慢慢走到家镇和之伦面前. “果然是你,郑之伦,”她眼中不仅是恨、是怨,还有妒忌,还有不甘,还有恍然.“十几年来我害怕、担心得没有错,果然是你,郑之伦,你有本事.” “宁儿,”王太害怕起来.“我们回去,我有办法处理这事,我会把家镇带回家还给你──” “不.家镇不会再回家.”宁儿声音变细变轻,像个幽灵.“我知道,他一走便不会再回去,因为她是郑之伦.” “宁儿──”王太急得流出眼泪,这时她不再凶恶、不再气焰逼人.“家镇,看在你们夫妻一场,看在你新生儿的分上,你带宁儿回家.算我──求你.” “不,”宁儿的声音里有种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味道.她曾对嘉芙说过,这是她最害怕最担心的事,她不敢面对.“不要他带我回家,家,我自己会回.我要多看她一眼,郑之伦,最终是你胜了.” 之伦终於皱起眉头.她不介意王太的凶恶,但是面对宁儿,她无再平静. “你真爱家镇,为甚么当年你不抢?”宁儿幽幽地说.那完全不像她,只像是戴了面具的另一女人.“当年你若要抢我一定也敌不过你,为何现在才抢──在我已是他妻子、有了儿子之后;你的心、你的手段也太毒了.” “完全不是这回事,”家镇大声说:“我和之伦只是最近──” “不要辩,不要解释,”宁儿阻止他.“看见郑之伦我明白了原因,我认输.莫家镇,别以为没有你我不行,王宁儿是甚么人?我能找到十个百个比你好千倍万倍的男人,我不希罕一个变了心的丈夫.” 所有人都意外得呆住了,这是宁说的话吗?怎么可能?家镇是她的一切,甚至比她生命更重要. “宁儿.”王太再一次拥住女儿. “我想通了,妈咪,”宁儿冷静地摇头.“凡事不能强求.让我们回去吧.” “他们──”王太指着家镇和之伦. “他们是谁?关我何事?”宁儿绝然而去. 她真的想通了? 整天,她拖着王太陪着她洗头、做头发;又逛置地,买了一大堆漂亮名牌时装,黄昏时才尽兴回家. 避家琼姐为她预备好精美的晚餐,她由王太陪着,母女俩吃了很好的一餐──所谓好是宁儿吃了很多东西,胃口大好. 她看来并不太伤心──或者最伤心的时间已捱过了.饭后她还吃了大半个榴槤,看来是真的想通了.十点钟左右她让王太回家,然后陪着初生婴儿睡觉──婴儿的睡床一直在她房中,一切显得比正常更正常. 这夜家镇不再回家──宁儿却表示不在意了,他没有理由再回去.这夜他睡得并不安宁,莫名地心烦难安,辗转反侧直至天亮.他知道之伦也没睡好,他不问,有些事最好放在心里,说出来大家都不安.他们都例外地起得早,默然地对坐着喝咖啡,之伦原要为他做早餐,但他没有胃口. 才八点钟,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显得特别惊人.他跳起来接听,然后,脸就变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鼻尖冒出来,人也摇摇欲坠. “甚么事?家镇.”之伦奔过来. 家镇眼中充满了恐惧,急促地喘息的他说不出话来,呆立了几秒钟,他摔开之伦的手狂奔出门,只抓了桌上的车匙,连衣服也没换. “家镇──”之伦追到门口,他己等不及电梯地从后楼梯奔下去,重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他这样一言不发就离开,到底为了甚么?看样子是发生了意外,但他为甚么不告诉她? 之伦望着桌上昨天取回的飞机票,心中一片不安和担心,伦敦还去得成吗?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 第八章 深情承诺 家镇的车疯狂地住半山的家开去,幸好现在都是下山的上班族.回去的路并不挤,二十多分钟已赶到. 他一口气奔上楼──下意识地觉得电梯比他慢.他站在门口预备用门匙开门,门却应声而开,面无人色,眼睛已哭肿的琼姐面对着他. 家镇忘了礼貌地推开她奔进卧室,一大堆人阻住他的视线,岳父、岳母,王家的亲戚,还有医生和护士. “宁儿──”他失魂落魄地叫. 大家同时回过头来.所有带泪的脸上是一致的怒愤责备神色,岳父王先生.香港有名的富豪踏前一步,用力一巴掌打在家镇脸上,大吼大叫地哭骂着. “出去,我不要看见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妈咪?对得起我的女儿,对得起我的孙儿,出去,滚开,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望着他的全是不屑、怨恨的视线,下意识地家镇被击倒退后两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宁儿,我──” “还敢叫宁儿?”岳父狂怒地跳起来.“你已把宁儿害成这样,还敢叫她?你能把她叫回来吗?能把她叫醒吗?你──你──你──” 这个大富豪竟然大哭起来,毕竟父女情深.有些人跟着流泪,平日横蛮惯的王太像突然老了十年,整个人缩短了几寸,她扑倒在睡床上嚎啕大哭. “宁儿──”家镇喃喃说了两个字,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突然醒悟到了甚么.“宁儿,宁儿──” 他冲到床前,看见平日骄纵得不可一世、尖锐、严苛、蛮不讲理、吆吆喝喝,脾气暴躁的宁儿脸儿像纸一般白,静静地躺在床上,对四周的吵闹、哭喊竟然毫无所觉,她──她──她──一股冰冷之气流到心田,难道她真──真对自己做了傻事? “宁儿──”他不理众人的阻拦,用力抓起宁儿的手.“宁儿,你怎么了?你出声,你说话,宁儿──” “我们不要你的虚情假意,”岳母王太用力拖开他.“你以为她能听见你的声音吗?你把她害死了,我不放过你.” 家镇意识到宁儿的手很冰冷,还有她那对睁得很大,不甘心的眼睛,她死了?真的死了?她是──死不瞑目? 又惊又惧又疚又极度不安的.他眼泪慢慢流下来.他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昨天宁儿的冷静和恍悟令他以为她真的想通了,她离开他和之伦时是那样潇洒,他以为──他以为── 她竟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是这种人,绝对不是,她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指使着人,永远要羸,怎么会──他捧着自己的脸哭出声音来. 即使他不爱她,但相处了这么多年,感情总是有的.他为她做的傻事而难过,而痛苦,而可惜,而──后悔.他是很后悔,爱情要用生命来换取,值不值得? 或者,宁儿是在惩罚他?用这样的结局来惩罚他一生一世?要他一辈子不得安乐?老天──竟会是这样.他没有想到,永远也想不到宁儿竟是一个会自杀的人.以她的个性──宁儿杀人也不会伤自己吧? 难道──他看错了她?他从来没认识,没了解过真正的她? 镑种混乱的思潮纷至,各种矛盾、不安、后悔、痛苦、恐惧、旁徨又在他身体里撞击,这一刻──他宁愿去的是自己,死后一切一了百了,甚么感觉都没有了. 突然──家镇想起一件事,一件极重要,重要得令他惊跳起来的事,他竟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的儿子,那初生婴儿怎么了? “孩子──bb在哪儿?”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在嘶哑,他歇斯底里地叫着:“我的儿子呢?他在哪?” 一阵怪异的沉,没有人回答. “告诉我,”他冲到岳父母面前.“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岳父把悲愤的眼光移开,不肯看他. “妈咪,请你告诉我,”家镇又转到王太面前.“所有的错都是我,你怪我,是我不好,是我错,我害了宁儿,但是──求你告诉我,bb在哪里?” “你还知道你有儿子吗?”王太强忍悲痛冷然说:“我以为除了郑之伦,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入得你眼,孩子是死是活与你何关?” “求你──”家镇跪在王太面前.“你可用任何方法惩罚我,但孩子──在哪里?” 王太也意外,家镇是有傲骨的男人,宁死不屈.她犹豫一下,慢慢说:“bb呢,我已叫人带回王家,这是宁儿的骨血,是属於我们王家的,你永远、永远、永远不能见他,我们也不承认他是你儿子,这就是你的惩罚.” 家镇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依然跪在那儿不动也不语,整个人好像僵硬了. “对不起,受不起你的跪拜,我怕折福,”王太刻薄地说.“请起吧!” 家镇依然不动,王太却转了住置站,坚拒再受他的大礼. “人都死了,你再跪也没用,活不回来.”王太冷冷地说.“你乖今夜班机去伦敦吧.去追寻你的爱情,王家与你从此一刀两段,你──永远欠了我们的情.” 家镇吃惊,他们连他和之伦今夜飞伦敦的事都知道,他实在太低估也太相信他们所谓的协议──他们容忍第三者.他太傻太天真. “我想参加──” “不能.”岳父斩钉截铁地说:“你害死了宁儿,令我们王家蒙羞,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各行各路,以后王家和王家的一切与你再没丝毫关系,包括宁儿的丧事.” “至於bb,你想都别再想,”王太声如尖刀.“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他.” 王先生挥挥手,有两个男人一边一个地架起家镇,半推半拖地送他到门外,关上铁门,把他永远置诸墙外. 心中尽避惭愧、内疚、不安,也有着悲痛和矛盾,但家镇有个强烈的感觉,他终於走出王家的阴影,今夜可以做回自己.做自己,可以拥在之伦,却失去了宁儿和bb,世事其实是残酷的,尤其对他,难道非要做这抉择? 才上午十点,他茫然地在街上开着车,没有目的地,他不想回之伦那儿,宁儿的死肯定会强烈地剌激她,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一定承受不了. 他想到治邦,他的表弟和最好的朋友.他打手提电话找到治邦. “我有很大的困扰,你能出来吗?”他说. “找个地方坐下等我,我立刻来!”治邦说. 为了将就治邦,他们约了在“君悦”咖啡座.治邦十五分钟后出现,他赶得喘气. “甚么困扰?”治邦望着颓丧失神的家镇,又吃惊又意外. 家镇从来是强者,尤其在法庭雄辩滔滔的时候. “因为宁儿?” 是.家镇的烦恼痛苦全来自宁儿. 家镇沉默半晌,红着眼睛说:“宁儿──去了.” “宁儿去了?去了哪里?”治邦不明白. “她──自杀死了.” “甚么?”治邦几乎跳起来.“怎么可能?她会自杀?我以为她宁愿杀人.” “我想──我们都看错了她,”家镇真心地说:“尤其是我──或者她的内心不同於外表?” 治邦骇然.他望着家镇久久不能出声,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提电话响起来. “喂,嘉芙,甚么事?谁?之伦?谁是之伦?她找家镇?”治邦说着. 家镇急不及待地抢了他的电话,直叫:“之伦怎样?她怎会找到你?她认识你?哦──我和治邦一起,我们在“君悦”──她要来?不不,你替我看着她,我们立刻回来!” 抛下几张钞票,家镇拖着治邦急奔而. 四个人──嘉芙、之伦、治邦、家镇终於在之伦布置精致的家里碰面. “之伦是我师姐,我教授的妹妹.”嘉芙解释.“我和师姐认识得很偶然,但想不到师姐和莫律师──师姐和莫律师十年前是同学.”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之伦追问. 家镇眉心深锁,他的神色一直没恢复. “宁儿──自杀死了.”治邦说. 两个女人都大吃一惊,甚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害了她.”家镇说. “是我们害了她.”之伦立刻说:“你不能只是自责,我也有分.” “不,不关你事!” “这种事有甚么好争的?”治邦打断他们:“谁也想一,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但既成事实,你们争着自责也於事无补.” 三个人的视线都停在他脸上. “挽回不了的事我们就不必后望,想想将来怎么做会好些.”治邦十分认真.“我不是黑心,我真的想宁儿这么做,可能对大家都好,包括她自己.” 嘉芙眼中跳动着问号,他立刻补充. “宁儿短短的一生,我想她可能活得并不快乐,如果我们都看错了她的内外不同的话.”他思索着.“她对家镇的严格、苛刻,甚至无理取闹或者是她心中不平衡,她并不想这么做,但控制不了自己,至於原因?不知道.” 宁儿曾经告诉我她心中最担心害怕的是,莫律师当年出色的女同学会再出现.当时我不知道是师姐,相信这是原因.” “昨天早晨她来了这儿.”之伦轻轻说. 治邦与嘉芙恍然.宁儿最害怕担心的事发生在眼前,恐惧成真,她大概承受不来. “我──完全不知道她担心这事.”家镇颓然. “我也不知道.”之伦遗憾地说. “所以你们是无辜的,”治邦故意大力拍手.“想想将来,原来你们打算做甚么,继续去做,宁儿的事该结束──不,告一段落.” “师姐原本打算今夜飞伦敦的.”嘉芙说. “好得很,今夜嘉芙和我送你们飞机.”治邦说:“这个时候不宜留在香港,过一段时候,等一切雨过天青,你们或可回来,或者索性就在伦敦落地生根,再起炉灶.” 之伦既关心又不安地望着家镇. “我想──治邦说得对,”家镇透一口长气.“王家已与我划清界线,儿子也永远不准我再见面,我们──今夜上路.” 之伦眼现喜色,立刻又变得忧郁.“我怕到了伦敦你会更不安.” “地方不是问题,”治邦抢着说;“你想办法令他淡忘以前.” “相信我没有办法,”之伦苦笑.“宁儿用了最深刻的方法把她印在家镇心底了.” “家镇记念宁难道你会妒忌?”治邦问.第一次见面,他已喜欢这好气质、好风度的秀美女人. “不会妒忌,只会内疚.”她黯然摇头. 家镇立刻握住她的手,真心地说:“让我们一起内疚.” 嘉芙和治邦陪了他们一整天,又帮他们执拾简单的行李.之伦做了简单的晚餐,十点钟他们到达机场. 才相处一天,之伦和他们已像多年老友般,虽有依依之情,但知道走是上策. “嘉芙,替我管理公司,”家镇慎重地交托.“我最信任的是你,而且这也是你实习的大好机会.答应我,回律师楼去.” “我怕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治邦会帮你.”家镇饶有深意地看治邦一眼.“我已寄了挂号信回公司,他们会等你回去.相信王太不会再麻烦你了.” “这──”嘉芙亦喜亦忧,她才初入行. “坐我的办公室,”家镇又说:“记住,保持整洁,你知道我的习惯.” “我非去不可?”她娇憨地笑起来. “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们?”之伦说. “说真话,我们一直在猜莫律师『外面的女人』是怎样的,万万没想到,”嘉芙又笑.“竟然是你,我们不但放心而且庆幸,你配得上他有余.” “说得这么难听?『外面的女人』!” “真心祝福你们,永远幸福美满.”治邦抢着说:“还有,百子千孙.” “治邦!”家镇重重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宁儿的丧事替我尽点心意──” “走吧,『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王家不会领你的情,你走得潇洒些吧.”说完,治邦不由分说便推着他们入闸,然后拉着嘉芙离开. “你让他们一走了之,如果换成你,你能做得这么潇洒?”在回程的车上,她问. “不知道,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娶一个不爱的女人,更不接受像王宁儿这样的──” “人死了,不许再说坏话.” “遵命.”他做个顽皮动作.阳光又回到他脸上,就像初识他一般. 治邦的手提电话响起来,他很随意地接听,才“喂”一声,便立刻严肃认真起来. “妈咪,是──今夜太晚了,明天如何?ok,明天回家吃晚饭,和嘉芙一起──日子?啊!还没决定,明天告诉你.”挂线后,他伸伸舌头,耸耸肩,笑了. “看你的谎扯到几时,伯母催婚了?”她捉弄他.“现在王太那边事情已了,宁儿又自杀,你最好对她说真话.” “我会,我一定会,”他望着她,恳切地说:“但是明天无论如何陪我回家,否则妈咪一定大失所望,暴跳如雷.” “伯母不是这种人.” “帮帮忙,最后一次,ok?”他拍拍她.“除非你另有约会.” “别忘了我又将上班.” “杰仔约了你吗?”他突然问.半真半假地,像作弄又像吃醋. “是啊!”她故意说.“约了我整个星期.” “怎么不说约了一辈子?”他似笑非笑. 嘉芙没有在第二天立刻回律师楼,她希望有人主动打电话找她,反正他们接到家镇的挂号信后一定会有所行动,她不急.十点钟起床,难得可以睡到这么迟,她决定要好好享受.她为自己做了简单的午餐,是最爱的榨菜肉丝面,她吃得好满足. 正在看报纸时,门铃响了.是伟杰,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就上来,他还带了大包外卖和水果.“陪你吃午餐.”他笑得愉快. “对不起,吃过了.”嘉芙暗叹,大概下午的休闲计画要报销了. “那么你陪我.”伟杰一厢情愿. 她只好再坐回餐桌,看着她进餐.她有个很强烈的感觉,她在应付他,而且应付得很勉强.餐后,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可以不上班吗?”她问. “陪你比上班重要,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 “但是──”嘉芙很想告诉他她已拾不回以前的感觉,但又怕他难堪. “但是甚么?”他充满信心.“既然这么空,不如出去走走?或看场电影?《铁达尼号》?” “不想出门.”她摇头.“一两天之后,我又要工作.” “啊!没听你说起,找到新工作?” “不.回莫氏律师楼.” 他微微皱眉.“我看过报纸.王宁儿自杀,到底她和家镇发生甚么事?” “一言难尽,”她不想提.“莫律师去了伦敦,让我代管一阵律师楼.” “代管?!你行吗?”他冲口而出. “治邦答应帮忙,”她也没经考虑便说.“只是暂时性.” “不是八卦,只是关心,家镇和王宁儿到底发生甚么事?” “家变.” “是谁?家镇?婚外情?” 她默然点头,立刻解释. “别想歪了,不是坏女人,是他当年的女同,早有感情.” “哦──”伟杰迟疑半晌.“真让人对现在的婚姻制度失去信心.” “不同意.婚姻制度没有错,错的是个人,而且不一定是某方面变心,很多破裂的婚姻有太多因素,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他鼓起勇气.“你可愿意嫁给我?不一定是现在,任何时候都可以.” 嘉芙吓一大跳.她呆怔好久. “不──”一出口又觉很太直接、太硬.“我的意思是现阶段不考虑婚姻的事.” “订婚呢?”他豁了出去. “你别吓我,”她不正面答覆.“我目前心中只有事业.” 他凝视她一阵.“你不会令我失望吧?” “这么高难度的问题,我不会答.” “经过上次的教训和深思,我知道只有你最适合我,我心中的最爱一直是你──” “哇──”她跳起来,夸张地说:“这么电影的对白你也讲得出?” “这是真话.”他模着心口. 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以前和现在给她的印象已完全不同,现在嘉芙对他已没有一丝爱情. “你知道吧!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镜头是你和于锦茹在婚礼中的笑容,我无法抹去她是你妻子的印象.” “你──仍在怪我?” “不,怎么会?”她反应好.“怎么会怪你?从来没有,即使你结了婚.” “那──你从来没爱过我?”他说得很直接.“拍拖那么久,只是我单方面的?” “不不不,别误会,没怪你并不表示否定以前的一切,你别钻牛角尖.”她着急. “是不是错一次就判我死刑?” “伟杰,给我这么大压力真的不公平,”她努力保持平静.“结婚、离婚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没有理由要我负任何责任,何况──我们分开这么久,再见面──我连你的模样都没望清,就说结婚、订婚.” 伟杰脸上的颜色转变几次,终於也心平气和下来. “对不起,是我过分!”他笑.“我只是心急,怕你被别人抢走.” “就算有也只能和他公平竞争,没理由逼我.”嘉芙说. 她不放心地又加一句:“何况没有别人.” “真的?”他眼中有喜色. “我忙,连认识男朋友的机会都少,在我周围的只有你,治邦,莫律师,最多还有哥哥嘉麒.” “刚才──我是不是像小丑?”他笑. “不知道,我不敢正眼看你.”她故意说得轻松. “这么说,我仍有希望?” “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她正色.“将来的事谁会知道?” “希望有机会让我改正第一次的错误.”他说得真心诚意. “于锦茹现在怎么了?”她转开话题. “不知道.不过上次听你话,去见她,气氛还不错.” “你们有甚么协议?” “很简单,大家签字离婚.”他显得颇困惑. 他接着说:“奇怪的是她居然不提任何条件,房子、公司、钱都不要,也许──我真的看错了她.” “是不是?她是真的爱你才嫁你,绝对不是因为你的条件.” “我曾想过补偿她一些,我提议把我住的那层楼送给她,但她拒绝.”他思索着说:“她说她仍年轻,有能力照顾自己.” “是不是有点感动?” “是意外.”他摇头.“她搬出屋子之后我们还通过两次电话,居然可以谈得不错.” “做不成夫妻至少可以做朋友.”她说:“你们又没有仇怨,只是性格不合而已.” 他没说话,仍在思想.他一直陪她到黄昏. ──其实嘉芙想,是谁陪谁呢?天知道. 母亲志男回来.“杰仔,这么空?” “放自己半天假,陪嘉芙之余又可以喝伯母的靓汤,是天下第一要事.”伟杰回答. 志男回卧室换衣服后又忙着去厨房预备晚餐. 嘉芙开始着急,治邦要来接她去父母那儿“圆谎”,但伟杰看来真的不肯离.她借故回卧室先换件正式点的衣服,又悄悄告诉志男不在家吃晚餐. “去哪里?”志男一脸诧异.“杰仔呢?不跟你一起出去?” “让他陪你,”她不知怎么解释.“我是出去办事,重要大事.” “比陪男朋友更大的事?” “男朋友?伟杰?”她睁大眼睛,压低声音动作夸张地说:“不,他不是.” “别玩花样,”志男笑.“杰仔离婚,卷土重来,瞎子都知道他的目的.” “妈咪.”嘉芙满脸通红.“信我,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怕我嫁不出去吗?” “那──他来得这么勤作甚么?” “一厢情愿.”她退出厨房.“自以为是.” 伟杰或者太有信心,或者粗心大意,他竟然没有发觉她换了衣服. “晚上去看场电影吧!”他再提议. 门铃响了,她抢着去开门;迎着治邦进来.治邦看见伟杰是一愕,立刻脸色又变. “咦!你也来喝靓汤?”伟杰笑着招呼.“真是不约而同.” 治邦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嘉芙抢着说:“治邦约好我去办点事的.”她看伟杰一眼.“重要事.” “王宁儿的事,我猜到了.”伟杰并无不满.“你们快去快回,我陪伯母.” 嘉芙和治邦一起点头.他说宁儿的事就宁儿吧,不必解释. 嘉芙上了治邦的车,车在挤塞的街道上慢慢行驶. “他来了多久?”他问. “中午就来了,自备午餐水果.”她不介意地笑着说:“这是做老板好处.” “他来做甚么?”他有点像审犯. “没问.”嘉芙说. “你们会不旧情复炽?”治邦看她一眼. “开甚么玩笑?”她皱着眉头白他一眼.“这问题没有答案.” “他──” “别提他,说你自己,预备怎么应付你的父母大人?说出来让我有心理准备.” “不告诉你,我自有办法.” “宁儿自杀的事已通了天,报纸连讣文都登了出来,你不必再应付王家的人.” “今夜我应付的是陈氏夫妇,”他半开玩笑地说.“为了我这孝顺儿子,我怎么说你就怎么接人,算是帮我忙.” “玩笑不能开得过分.”她警告他. “别这么快令二老失望,”他自说自话.“一个月后我会告诉他们──散了,婚事取消.” “一个月后他们仍会失望.” “太残酷了,现在就说真话,”他摇头.“他们才开心了几天.” “父母是你的,你自己应付,”她故意装作漠不关心. “反正过了今夜,我就不会一再碰到他们,对不对?”他又问:“今夜你的衣服好漂亮,新买的?” “旧的.”她不肯说真话.这就是那天心情不佳,跑到置地买的.“我从不注重衣服.” “是吗?”他大大声说:“是吗?” “之伦──或莫律师那边有消息吗?” “相信他们现在还没到伦敦,”他看看表.“今天午夜或明天一早会有电话.” “会不会去宁儿的葬礼?” “怕王家不欢迎,我得罪过王伯母几次,你不记得吗?”他又看她. “是我累了你.” “不关你事,无论怎样我都是家镇这一边的人,他们不会对我客气.” “嗯──会计师楼做得顺利吗?”她一直在找寻不同的话题. “怎么?关心起我来了?” 蓦然,她脸红了,是作贼心虚,看见她的神情,他立刻换话题,是不想她为难. “预备甚么时候回律师楼?” “等律师楼的人打电话来找我时.”嘉芙回答说. “那杰仔岂不是还有机会到你家自备午餐?”治邦笑得捉狭. 陈家父母在布置精致的饭厅接待她. “家常小菜,希望你喜欢.”治邦母亲殷勤又喜悦,已当正她是未来媳妇. 她觉得窘,努力应付着. “别太客气,妈咪,嘉芙不习惯,”治邦说:“都快是自己人罗.” “是,是,我叫你阿芙吧,”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不客气,你当这儿是自己家.” 嘉芙忍不住瞪治邦一眼.说谎说得愈来愈离谱,将来怎么收科? “你们决定了日子吗?”父亲问. “决定了,”治邦抢着说:“六月十八星期六,我查过通胜,那天是全年最好的一天.” “那就太好了,明天我去跟君悦酒店的人谈,决定好日子一就好办.” “我已经叫公司的几个职员成立一个小组来帮你们忙,”父亲说:“有甚么事吩咐他们办就行.” “不必这么,”治邦也开始有些不安.“我们还没决定在哪儿……” “不喜欢君悦要海逸也行,我也有熟人,”母亲着急.“根本人家要一年前预订的,现在去还不知道六月十八行不行呢?” “如果我们──旅行结婚呢?”治邦问. 案亲的脸沉下来,母亲也呆住. “这──像甚么话?”父亲说:“别说我们不能同意,而且怎么向亲戚朋友交代?” “不行,一定要盛大庆祝,”母亲大声说:“阿芙,你有甚么意见?” “没有意见,”嘉芙吓了一跳.“我──随你们的意思.” 她只能这么说.不是吗? “听见没有,阿芙随我们的意思,”母亲转怒为喜.“别跟我提旅行结婚.” 治邦把脸转向嘉芙,沉着声音说:“这是你说的,阿芙,你随他们的意思,我可没给你压力.”治邦说. 嘉芙暗暗皱眉.他是甚么意思?就算做戏也不应这么过分. 她不出声,只回瞪着他. “啊,阿芙,”母亲又喜悦无限.“前天我去逛街,在珠宝店看中了两套首饰,一套珍珠和钻石,另一套是红宝和钻石,我都留下了,甚么时候带你去选?” 嘉芙开始觉得无法招架,明明是谎言,搞到真的一样,她怎能、怎敢去选首饰呢?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谢谢,伯母,我想我不需要这些,”她尴尬地笑着.“我这年龄不适合戴太贵重的饰物,以后──以后再说.” 母亲和父亲交换一个满意的眼色.对嘉芙更是喜欢得一得了. “我们知道你的好意,可是婚礼当天连像样的首饰也没,有亲戚朋友会笑我们的,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母亲说. “妈,过一阵再说吧,阿芙现在太忙,家镇去了伦敦,她要负责管理律师楼,”治邦替她解围.“或者你告诉我们是哪一间珠宝店,我们回自己去选.” “也好.”母亲想一想.“选好了让他们留下,我会去结账.” “还有房子,”父亲说:“你现在住的房子只适合你一个人,不如搬去渣甸山我们以前住饼的那层楼,有两千多尺.” “迟一阵再说,我会考虑.” “快些决定.”母亲比他们都急.“屋子要新装修,需要时间.” “好好好,”治邦也显得吃力.“我带阿芙去渣甸山看一看才决定,行不行?” “你这孩子,好像对婚事一点也不紧张,”母亲埋怨.“我们可是等了三十年啊!” 他们终於离开了父母的屋子.两个人都长长透一口气,有月兑难之感. “人家等了三十年,想得如此周到仔细,一个月后你说散了、取消婚礼,你想过到时会怎样?”她再提出警告. “老天,我有难了.”治邦大声叹息. 两天之后,嘉芙再开始上班,不但律师楼的人打电话请她回去,家镇在伦敦也一再请求她回去帮忙. 嘉芙坐进家镇的办公室──秘书坚持,说是家镇的吩咐.她颇有感叹,这半年的事峰回路转,复杂多变,好像经历了半辈子的事,她的态也改变很多. 至少她已失去以前的单纯,也成熟很多,年轻的她并不清楚,这是否每个年轻人成长过程中必经之途? 她虽离开律师楼并不久,却仍有月兑节的感觉,她用全部时间看最近的档案,又在中午请所有同事吃饭,她希望在“代理”的时间中,能够得到大家合作. 幸好家镇每天都有电话来,帮了她很大忙,解决了不少问题.这段时间她悟到书本学的与现实所用的有一段距离,要成为一个成功的律师她还有很多事要学. 在工作中吸取经验是急不得的事,她平静理智地处理着一切,心情很子,工作总是令人愉快.惟一令她不安的是伟杰,他每天电话不断,不停地提出约会,就算她拒绝也不在意,勇往直前地每天接她下班. “我自己开车,不需要接.”她婉转地说. “那么你别再开车,早晨我接你上班,下班送你回家.” “不行不行,有时我要上院,有时还有特别的事要用车,”她说甚么也不同意.“由你接送不方便.” “我想天天见到你.”他毫不放松. 她终於觉得厌烦,他她窒息,他这么做──简直是纠缠. 伟杰也常常在上班的时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虽然工作并不忙碌,但她认为这样不妥. “别来律师楼,好吗?”她不得不提出.“工作的时候我需要专心.” “我不会打扰你,我只坐在一边不出声.” “我不习惯,对不起.” “以前治邦也常在上班时找你,不是吗?” “那──怎么同?”嘉芙暗暗叹息.“他多半找家镇,他们是表兄弟.” “好,我可以不来,待下班时一起吃饭,或喝杯酒也行,还有,你可以陪我去ball吗?” 嘉芙啼笑皆非,她要怎么跟他说,才会令他心死呢? “伟杰,你最好找个可陪你玩的人,我对那些全无兴趣,我们个性、志趣不合.” “不会不合,你喜欢甚?告诉我,我可以改,可以将就你.”他真诚又温柔.“我不要别人,我只对你有感觉.” 她能再说甚?除非立刻有个男人出现,自认是她男朋友,也许还有机会月兑身.可惜没有这个人. 治邦有时来律师楼,也遇见伟杰很多次,看见伟杰,他只是古古怪怪地笑,没有任何表示.甚至他还推波助澜.“约阿芙出去玩,别让她心里只有工作.”他这样说. “看,治邦要你跟我出去,为甚么你就是不肯.” 嘉芙又气又恼地盯着治邦,无话可说. 接近中午,嘉芙放下手中工作,抬起头,看见治邦的母亲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笑. “伯母──来了多久?怎么不叫我?” “不打扰你工作,”治邦母亲笑得很满足.“你那么专心一意──治邦有你真是福气.” 嘉芙满脸通红,治邦还没告诉父母这只是一个假局,当初这样做是为了应付王太的? “有甚么事可以帮你?”她问. “陪我午餐,”治邦母亲挽住她的手,怕她逃走似的.“还有,你怎么还不去选珠宝?” “我──忙,”她十分不安.“治邦也没空.” “别理他,我们自己去,”治邦母亲一厢情愿.“我要好好地认识你多些.” 嘉芙尴尴尬尬地跟治邦母亲到“银行家俱乐部”午餐,她认得,出坐在附近的都是报章、电视上常见的面孔,非富则贵.治邦母亲和许多人打招呼,都是朋友似的,连侍者对她都特别亲切. 浑身不自在地吃完午餐,她极想回律师楼,但治邦母亲却硬拖着她去珠宝店. 站在珠宝店外她更是吃惊,这不是普通的店舖,卖的都是法国名牌,一小枚戒指都价值不菲. “不──”她的不安浮现脸上.“我是──和治邦一起看,好不好?” “不.”治邦母亲拥着她进去.“这是我们女人的事,不要他来.” 两套豪华耀眼的珠宝从巨型保险箱里拿出来,她们被请到贵宾室坐下. “喜不喜欢?希望我的品味跟你一样.”治邦母亲笑逐颜开. “太贵重了,”她深深呼吸平静自己.“真的,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傻话,我家媳妇当然配得起.”治邦母亲指示店员替嘉芙试戴,她窘得想逃去.“看,你戴起来多美.” 店员替她戴上的是一套红宝石首饰,八粒红宝石每粒有尾指甲般大,中间镶着钻石,令她眼花缭乱.跟着又试戴了另一套珍珠与钻石.这套精美得连她也不自觉心动,但──不是她的,她不是治邦的新娘. “珍珠更适合你的气质,”治邦母亲感叹.“真美,比起来红宝石显得俗气了,你认为如何?这就决定吧!” “我──” “就珍珠吧!”治邦母亲打铁趁热,当机立断.“若喜欢红宝石,以后再买.” 店员开心地开收据,嘉芙瞄了一眼,吓得她的心怦怦乱跳,这珍珠钻石的价钱──足可以买一层楼了,从没想象过,完全不像富家子的治邦竟有这样富有的父母. 治邦母亲开支票付钱,随意吩咐:“明天送到我家.”跟着就带着嘉芙离开. 她像发梦未醒般回到律师楼,一眼看见伟杰又等在那儿. 这些日来公司里的人都把他当成她男朋友,随他自出自入. “和谁出去?怎么不等我?” 她皱眉,他的口吻愈来愈像个妒忌心重的丈夫,实在太过分. “对不起,不知道你要来.”嘉芙语气不好. “是他妈妈吗?治邦妈妈?”伟杰望着她.她又皱眉,他管得太多,令人反感. “确是治邦妈咪.”她故意这么说. “你认识她?她找你做甚?”他诧异又意外. “午餐.” “你们──常常一起?”他眼中满是问号. “不一定.”她吸一口气.如果能令他对她不再有幻想,她想一试.“她来中环时会约我.” 伟杰的眉心渐渐聚拢,十分疑惑.“阿邦──也在追你?”他终於说.她没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这个问题太愚蠢,当初若治邦追她,怎可能有她和伟杰的一段情? “难怪,”他冷冷地哼一声.“难怪你不肯接受我的约会,难怪你不理我,原来是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故意让我出丑、扮小丑?” 嘉芙心里觉得委屈,却不想示弱,强忍泪水,她冷冷地回答:“我没么说过,是你自己说的.” “明明是这样,你敢否认?”他激动起来.“原来你一直怪我结婚,恨我,你──你是在报复我?让我离婚后又拒绝我.” “公平些,婚是你自己离的,关我甚么事?”她也沉不住气.“你的结婚离婚,我一句话也没说过,有甚么理由怪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脸也涨得通红.“你表面上对我友善、亲切,让我不自觉地再陷进你的网里,其实你是报复,我知道.” “你──你──”嘉芙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眶也红了.“我不要再见到你,你走,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你走!” “张嘉芙,你──没有良心.”他说完转身就走,却撞入了进来者的怀里. “咦,发生了甚么事?”治邦来得巧极了.“杰仔,我来你就走?” 治邦平静安详及若无其事的神情,给予伟杰镇定的作用,他停一停,气消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这么一走了之? 伟杰深深吸一口气,刚才太冲动,不该那样对待嘉芙,是他错. “对不起,刚才的话没经大脑,你原谅我.”他垂下头不敢看她. 嘉芙也迅速恢复正常,她不答伟杰,转脸问才来的治邦. “有事吗?” “妈咪刚打电话给我,说跟你午餐,”他聪明地没说下去.“你们然不找我?”他以开玩笑的口气说. “女人的事,不欢迎男士.”她说很有点生硬.“对不起,我有事,能不能请你们都离开?” “才来就赶我走──”治邦叫. “真的有要事,”她脸上没表情.“如果得罪了两位,就当没有认识我好了.” 治邦诧异地看看她又看看伟杰,他聪明地立刻知道发生过事. “别那么冷酷,我们走就是.”他拖着伟杰就走.“女人要温柔些才动人,太强悍、巴辣的找不到老公.” 嘉芙脸色一沉. 治邦不等她再说话,已拖着伟杰大步奔着出去. 嘉芙用力关上办公室门,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来. 上辈子她做错了甚?要遇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事?一边有她不爱的男人纠缠,又有父母误会她是未来媳妇,而那男人只是拿她过桥,他根本不爱她,她烦得快要崩溃,再也没有力量支持下去,才二十三岁的她竟遇到这么复杂的事. 很快,她收拾眼泪,这儿是律师楼,她是个执业律师,她要有专业水准才行. 她重新打开办公室门,再度投入工作,幸好现在的工作不多,许多人都知道家镇发生的事,他已离港,客户自然少些,否则她真难以应付. 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陆续离开,这个时候在伦敦的家镇打电话来. 嘉芙挥手让秘书先走,并说“我锁门”,跟着就专心听电话.家镇只是清一些情况,又吩咐了一些要做的事,最后才说近况. “我和之伦都很好,已安顿下来.”家镇说:“之伦在这儿的拍档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律师楼,我正在考虑,其实──我还想回来.” 嘉芙没有搭腔,只听他的述说. “你想我能回来吗?”他声音里隐有悲痛.“我想过──无论如何我该到宁儿墓前见一见她,告诉她──我错得很厉害.” “也许再过一阵,”她说:“死了的人不能翻生,我觉得──活人的感受最重要,包括你、之伦师姐,还有王家的人.” “他们不会原谅我.” “别永远后悔,将来更重要.” “你说得对,我会考虑,”家镇说:“过一些日子有了决定,我会通知你.” 放下电话后她沉思良,久像家镇这情形,该怪谁呢?彷佛谁都有错又谁都没错,包括他、宁儿、之伦,爱情的事太没道理可讲,执迷其中──终是害人害己. 她拿起皮包预备离开,看见办公室门口一束巨型的鲜红玫瑰,至少有四打、五打,是谁送的?伟杰、治邦?拿起花上的小信封,看见上面写着“原谅我的话,就请笑一笑.”没有签名.谁这么鬼鬼祟崇?她下意识地笑起来,一抬头,看见伟杰像做错事的小学生般站在公司门. “你笑了,原谅我了?”他走进来.“发生了甚么事吗?”她若无其事地说.中午两个人的态度都不好,不该弄得那么僵. “我陪罪,请你吃饭.”他立刻打蛇随棍上 “带着这束花束?”她摇着头笑.“我需要立刻回家.” “为甚么总不肯接受我的约会?”他盯着她. 心念电转,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以后真连普通朋友都没法做.现在或是个机会,就来个快刀斩乱麻吧.“因为不想令你误会.”她坦然说. “误会甚么?”他目不转睛. “伟杰,我们是好朋友,本来我不想说,但是──再误会下去就不好.我──已没有以前的感觉,抱歉.” 他呆怔半晌,终於颓然垂下头.“绝对不关你和于锦茹结婚的事,相信我,”她放弃了真诚的声音.“感觉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勉强不得,我也没办法.” 他依然低着头,好像这打击令他连话也不会说. “伟杰,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我不至那么差劲吧?”他抬起头,无奈地展开一丝苦笑,“我在想,生命中许多事是错不得的,一子错全盘皆落索.谢谢你,肯这么直接告诉我,真的.” 嘉芙笑了.心头大石放下.“我们还是朋友.”她说. “看情形,如果我能令自己不妒忌你的男朋友或丈夫的话.”他的声音惭恢复自然. “那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她说:“找不到我很爱很爱的男人,我一定不嫁.” “你很爱很的那个男人,他真有福气.” “多半的情是:我很爱很爱的男人他不爱我,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我爱他.” “有这么一个男人吗?”他若有所悟. “希望有.”她透一口气,心情突然开朗. “让我把花送到你家,好不好?”他说. “请你把花送到我车上,”她正色地说:“我不喜欢玫瑰,但你送的,我收,将来真正的男朋友送花给我时,我希望是百合.” “为甚么不早些告诉我?”他笑起来,捧着巨束红玫瑰,他随她走出律师.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后,防火门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是治邦.他望着寂然的长廊,眼中的黑眸深沉得十分动人. 再回到律师楼,嘉芙心情开朗,情绪极好.她很自信地想,如果有大案子她也绝对有信心把它做好.伟杰的事已解决,心中已无牵挂,治邦那个结婚的谎言,她已说过,完全不关她的事,他自己负责解决. 整天工作愉快,没有人再打扰她.很久没有逛置地了,或者下班后去买件新装奖励自己?没有男朋友的女人,总是自己奖励自己. 下班后没有等着她的人,她很轻松,又有丝说不出的遗憾,二十三岁,应该有个真真正正爱她的男人陪在身边吧. 她在置地逛了一圈,没买任何东西.今夏的时装太性感,与她的身分职业不配,她不明白,为甚么那么多女人爱暴露自己的身体呢?尤其年纪已不轻的.她在周刊上见到那些肌肉松弛,身材变形而以前曾经美丽的女人,何必呢? 保留以往留给大家的美好形象不好吗?为甚么女人总蠢得破坏自己形象呢? 她告诉自己,当自己年华老去,光芒不再时绝对不与年轻人抢风头,她要优雅地、有尊严地老去,尊严,很好的两个字. 回到家中天已全黑,志男和难得在家的哥哥嘉麒已吃过饭,她全不在意,心情莫名其妙地大好,随便吃了点东蚊瘁,她提议看午夜场. “又不是周末,有午夜场吗?”嘉麒说. “看九点半.”她兴致勃勃.“一定要去,不许说不,陪我.” “明天我早班哦.”嘉麒犹豫. “陪我去,做妹妹的曾经求过你吗?” “妈咪呢?一起去?”嘉麒向母亲求救. “难得阿芙这么好兴致,去吧.”志男说. 正预备回房换衣服时,门铃响了. 嘉芙心中嘀咕,莫非又是伟杰? 苞在嘉麒背后的竟是治邦,他的笑容有些古怪,有些──嗯,不怀好意. “不去看电影了吧?”志男对嘉麒眨眨眼.“我要改学生的作业.” “我休息,明天早班.”他也溜开. “没有预约就上来,没礼貌.”她笑,看见治邦,她由心底开始喜悦. “更没礼貌的是车子坏在你家附近,能否送我一程?”他凝视她. “街上没有的士?”她拿起车匙.“走吧.” 下楼后,嘉芙看见他的车端端正正地泊在大厦停车场,又说坏车? 她疑惑地盯着他,他拖着她的手走过去.“有一样东西,妈咪让我交给你.”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方盒.“你们一起选的.” 她吃一惊,打开盒子,果然是那套珍珠钻石项链、耳环、戒指. “别开玩笑,你还没跟他们说清楚?”她把首饰交回给他. “说清楚了,你不是答应一切依照他们的意思办吗?”他眼中有丝狡黠.“他们订了君悦,写好了客人名,请帖也开她印制,一切都在依计划进行.” “你还要玩到几时?”她深深皱起眉头.“你没想过后果会很严重吗?” “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六月十八号那天,我们走进教堂,然后在君悦大宴亲朋.” “治邦,请正经些,别拿这种事闹玩笑,”她认真地说:“你怎么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谁说我变了?我只不过睁开眼睛看清楚了一切,”他也认真起来.“经过么多事?难道不能说我成熟了吗?” “好,成熟了,成熟的人请回,我想上楼休息.”她转身就走. “嘉芙,”他捉住她的臂,硬生生地把她转回来.“听我说,我是真心和认真的.”他的声音温柔而带点羞涩,很陌生. “甚么事真心和认真?”她望着他. 他咬着唇半晌.“六月十八号陪我走进教堂,一起主持晚宴.” 她呆在那儿,久久都回不了神. 他说甚么?一起走进教堂? 一起主持晚宴,这──这──还说不是开玩笑? 他──但是他的神色是那么认真,眼中还有──还有──她全身都热起来,眼中的是──情吗? “突然聪明起来,一直以来我喜欢的是你,”他再次把首饰盒交到她手上.“接受我,如果我的感觉没错,我有资格送你百合.” 他从车虾筢座“抬”出比伟杰的巨束玫瑰更大机倍的百合花,令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的狂喜全涌上脸庞.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哦──昨天下班你在场?你躲在一边,你听到──”她面红耳赤. “昨夜我就想来,可是没有百合.”他把百合放在她面前,因为太大了,根本拿不起来. “今天我找齐了香港所有的百合──想了整整一天,肯定自己有资格来──” “不是你,那人还没出现.”喜悦流遍全身,她快乐得无法形容. 竟然梦想成真──怎的突然就变成真了?比梦更加真实. “我躲起来,六月十八那天才来见你,接你,”他握紧她的手不放.“中间只让妈咪来──” “不行──我不习惯她的富婆作风.”她很自然地就说:“她──哎!总之不行.” “我当你答应了,”他十分十分郑重地说:“其实──在王太面前帮你,我早有私心,我说结婚是真正心中所想,不骗你.” 但是以前皓白──不提不提,女人不能太小家子气,不能忘了她将是大律师. “有个条件.”她一本正经地说. “说!一千个条件也答应.” “你自己去跟妈咪和哥哥说清楚,”她想一想.“你回警署销假了吗?辅警还做吗?” “向伯母说清楚就立刻销假.”他开心地望着她.“以前你曾答应我考虑跟我一起当辅警,一起当更的,有结果了吗?” “今夜只可以有一个请求,你要我答应哪一个?”她俏皮地说. “接受我的百合花.”他想也一想. 她凝视他好久好久,确定了他眼中的确是情,确定了他绝对是真心诚意. “但是──我们未曾拍过拖.”她说. “六月十八日之后,陪你拍一辈子拖.” 他拥着她,拖着巨大的百合花束,走回大厦. 拍一辈子拖.还有比这更美好的诺言吗? 全书完 心动百分百扫校:d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