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归人》 第一章 暮色四合中,李颖推开面前的稿纸,扔开似乎已粘在手上的圆珠笔,长长地透一囗气,仰头闭目地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慢慢由虚构的小说中回到现实。她觉得疲倦,却又有一种工作完成之后的满足感,她那总带着一丝冷漠和骄傲的精致脸儿,有一抹难得的温柔。 足足有十分钟,她才睁开眼睛,低下头,慢慢地整理书桌上大叠凌乱的稿纸。她纤长细致的手指敏感而优雅,动作虽然不快,书桌上竟一下子就变得整齐了。她无意识地看一看小闹钟,六点半,时间对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她想工作,她有灵感时,不论昼夜她都写作,她情绪低落时,她就什么都不做,任时间在身边溜走。 她是个相当出名的作家,也是很受欢迎的专栏作者,二十五岁,她的成功比一般人都早,都快,她却不怎么在乎堆在眼前的名利,因为她一直在怀疑,她的兴趣是不是真在写作上?她一直想做一件事,可惜的是她一直不能真正知道,那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生活总是若有所憾! 书房门轻轻在响,她头也不回地应一声,有人走进来并顺手开了灯。 “你一定是忘了陈翠玲请客,是不是?颖颖。”是母亲,母亲似乎总能知道她在什么时候放下笔,收拾好稿纸。“约好的是七点,在她家吧?” “哦!翠玲生日!”李颖跳起来。她不是那种斯文、稳重型的人,她很有个性,而且个性随时跟着心情改变。“好在来得及,否则会被她骂死!” “她大肚子了,是不是?”母亲看一眼书桌上的稿纸。“今天一个下午写这么多?” “十二月生!”李颖拍拍书桌。“妈,不许任何人进书房,叫阿英也别来打扫,我怕弄乱稿子!” “阿英才不愿进来!”母亲笑。“去换衣服吧!” 李颖大步回到和书房一墙之隔的卧室,随便换上一件浅米白色的真丝宽松衣裙,也不化妆,拿了皮包就出门。她是那种绝对不需要人工描绘的女孩,她清雅纤细,又相当高——五呎五吋,随便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冷漠、骄傲中又有几分潇洒,往往还会给衣服增加色彩。 ☆☆☆ 陈翠玲的家在四维路上,是新的大厦式住宅,虽然一切设备比古老的平房完善,李颖总认为不好住,一层层、一家家叠起来,她不喜欢有人住在她头顶上。 翠玲的家在五楼,站在门外已经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欢笑声,她的医生丈夫替她请了多少客人? 李颖按铃,女佣人把她迎进去。果然有十多个男男女女,或站或坐的在聊天、谈笑。翠玲一眼望见她,拉着她那医生丈夫,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越众而出。 “我们的大作家来了,”翠玲夸张地嚷,“喂,喂,她就是李颖,我的同学李颖!” 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李颖脸上,她很不喜欢这种介绍的方式,尤其是一些“另眼相看”的眼光,但她习惯了漠然,她只淡淡地点点头,笑一笑。 “生日快乐,翠玲!”她吻翠玲面颊,又递上早已预备好的一份礼物。 接着,翠发拖着她一连串的介绍着,除了几个老同学外,其他的全是翠玲的丈夫方同文的同事,那自然也都是医生了。李颖对医生十分敏感,医生的过分了解人体,常常令她不安,她只点头,她才没有兴趣记那一连串的名字。 然后,晚餐开始,是“统一饭店”订的自助餐,有两个年轻的女侍在帮忙。李颖享了一小盘食物,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写了整个下干的文章,滴水未进,现在自然是肚子饿,她也不理会旁边的人,径自吃起来。 “我——看过你写的专栏,”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把李颖吓了一跳。“很有见地!” 她皱着眉头望一望,是个正正派派的男孩子,戴一副今年流行的细边塑胶框眼镜,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医生。 “谢谢!”她只能这么说。 “你也写小说,是不是?”那男孩又问。或者他不该说是男孩,至少他有三十二、三岁了。“前一阵子有部很卖座的电影也是你的原著改编?” “大概是吧!”她不喜欢跟陌生人谈自己的作品,她会有赤果的感觉。 “大概是吧?”男孩子笑起来,一颗显得很稚气的犬齿,使他平添不少亲切感。“为什么不肯承认?” “卖出去的小说我就不认账了,”她耸耸肩。“电影拍得好与坏、卖座与否和我没有关系!” “你很特别,很奇怪,”男孩子对她又感兴趣又好奇。“是不是女作家都是你这样的?” “我不认识什么女作家,”李颖吃完盘中最后一块食物。“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自己呢?不是女作家是什么?”他笑。 “离‘作家’还有段距离,我只是作填字游戏的学生!”李颖也笑起来,这个有颗大齿的年轻医生倒不讨厌。 “那么我们该是开药方的机器!”他说。 “很好的比喻,你——是谁?”她问得直率。 “潘少良!”他很高兴。“我是外科!” “专门替人开肠破肚?”她问。 “自然也能治伤风感冒!”他接过她的盘子,很自然的。“还想吃点什么?” “甜点好了,”她大方的。“不想吃太多,免得胖!” “你再胖十磅才够标准!”潘少良去了。 “你和翠玲同学?那么你不是学文学的?”他想起了。 “我学国际贸易!”李颖不经意的。“谁说一定要学文学的才能写文章?” “为什么想到要写作?”他望她,很认真的。 严格说来,他是很有条件的男孩子,不是漂亮,却很有气度,很有修养。 “心里有很多事情想倾吐、发泄出来,写文章该是最好的途径!”她说。 “但是你的文章尖锐,不像发泄、倾吐。”他坦白地。 “像什么?”她的兴趣被引起了。 “放箭!”他笑起来。“这无形的箭有时也会伤人在不知不觉间!” 李颖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她的文章太尖锐?伤过人吗?她自己怎么从没有这种感觉? “你这医生也很特别,很奇怪,”她摇摇头。“你该研究的是你的病人,不是我的文章!” “一个医生也不必二十四小时对着病人,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不在乎地笑。他有很好的口才。”我对你已经好奇了很久!” “什么?”她惊愕地望着他。好奇了很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把她当尸体般的解剖?“你令我神经紧张,潘少良医生!” “可不可以不连名带姓加职业的称呼我?”他很专注地凝望她。“那使我以为是召我入急诊室的厂播!” “可以,潘先生!”她点点头,放下盘子。这医生颇有幽默感,对她有明显的好感,但是——她收敛了笑容,冷傲又回到脸上。 潘少良立刻发现她脸上的变化,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他知道,即使只做普通朋友,她大概也不愿意。为什么呢?他拥有许多人羡慕的条件,他有好职业,好家世,好修养,他也是个绝对正派的好人,她的拒绝怎么连考虑也不需要? 他有点僵,毕竟这是生平从未遇见过的尴尬场面。他考虑几秒钟,拿起她面前的空盘子匆匆走开,并顺手开了不远处的电视。他还要再回来,再试试,李颖是个特别的女孩子,他不想放过她,他替自己打气,有电视——场面或者会好些,至少多些谈话的题目。 ☆☆☆ “看电视吗?平日。”他真的又回来了,他有耐心。 “很少!”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荧光屏。“你的话好怪,如果放在文章里是不通的,‘看电视吗?平日。’” “所以我的笔只能开药方!”他自嘲地笑。 “还能给护工小姐写情书!”她讽刺地。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李颖的话竟这般尖刻而不留余地,她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吧?他可不是那种人。 “你对医生有成见?或者看不起天下人?”他还是笑,他是男孩子,至少得保持风度。 “不知道!”她竟然也不否认,她的目的只想把他气走,永远别再来到她面前。“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也知道,就像放箭!” “但是你知不知道被你射中的人会痛?他们不是箭靶!”他努力沉往气。“他们也是人!” 她神色古怪地笑一笑。 “你们医生对人体构造,各种器官了如指掌,你们还会对异性有兴趣,那真是难以想象!”她说。 “你——”他深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发觉,她是故意激怒他的,他可不上当。“你总是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并不是稀奇古怪,”她淡淡地笑。“对一种完全没有神秘感陌上归人的东西,我提不起丝毫兴趣!” “这么说所有的医生都该是独身主义?”他反而笑了。 她眉梢上扬。这个有颗犬齿的医生竟然没有被她激怒,这倒真不容易。好胜心和恶作剧的念头一起冒上来,她笑得更神秘。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对是否味同嚼蜡?”她压低了声音说。 潘少良摊开双手,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能摇头苦笑。对李颖,他是服了。 “我不会被你激怒,被你气跑的,”他逼得摊牌。“我会很有耐心和信心,现在让我们先停战,如何?” 李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挺着大肚子的翠玲匆匆走过来,她拥着李颖的肩坐在旁边,神色奇异地指着荧光屏的画面上。 “你看,那不是她?”她的声音又是惊讶,又是意外,还有更多的不能置信。“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李颖的视线一接触到荧光屏上的那个“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得连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睛也睁圆了。她——叶芝儿?是她吗?她怎么会在电视上出现?她不是说远在天之涯,海之角吗?她——怎么会又回到台北? “是不是她?”翠玲轻轻地摇晃李颖。“我也不能相信,但——实在太像了,连走路,连一举一动都像,还有她下颚的那粒痣——” 李颖甩一甩头,仍不能使自己振作起来。看见芝儿,她的五脏六腑都被掀空了一样。如果芝儿回到台北,那——那—— “李颖,你说会不会——”翠玲猛然住口。她发觉潘少良正诧异地望着她们。 “喂——”屋子另一端的周筱明突然怪叫起来。她也是翠玲和李颖的大学同学。“你们看,电视上那个表演时装的模特儿可是芝儿?叶芝儿?她怎么会在台北?” 筱明这么一叫一嚷,把李颖的思想、灵魂都给唤回来了,她的眼中迅速凝聚了一抹戒惧——是戒惧吗?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出奇地冰冷,出奇地严肃,那一丝潇洒都已不知去向。 是叶芝儿,谁都看得出是芝儿,她下颚上那粒痣是商标,还有那些惹火又夸张的动作,那副自以为了不起、高人一等的神情,是她,绝对是她!她回来了,那么—— 李颖发觉几个同学的视线都偷偷射在自己脸上,那些似乎带着同情又惋惜的眼光像热辣辣的迎面一掌,掴得她四分五裂,但——她必须坐得直直的,她必须有一丝微笑,她必须更自然——她做到了,她淡淡地笑起来,笑得那般自然可人,把严肃和冰冷都溶化了。 “是叶芝儿,”她似乎不经意地说:“还不到两年,想不到她就回采了!” “她这枝儿、叶儿一回来,台北可就更多姿多彩了!”翠玲耸耸肩,又拍拍李颖。“一回来就上电视,是对我们这群老同学打招呼?或是示威?” 李颖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因为她发现潘少良的视线长长久久停在她脸上没动过,她不能低估了这个有颗犬齿的医生,她不想给自己添加麻烦。 翠玲和李颖是最知心的朋友,她皱皱鼻子,挺看大肚子过去把电视“啪”的一声关了,还重重地哼了一声,她那神情明显的对叶芝儿有敌意。 “台北市就快掀起另一阵血雨腥风,等着瞧好戏吧!”翠玲说得很是幸灾乐祸。 “血雨腥风?!”少良凝望着李颖。“那个什么枝儿!叶儿是拍武打流血片的?” “这是翠玲的夸张和幻想力,”李颖还是笑,却笑得辛苦。“芝儿和我们是同班同系,是系花!” “她是系花,你是校花?”少良半开玩笑。 “我是一根草!”她漠然地。 “疾风中的劲草!”他加了一句。 “如果在疾风中。我是蒲公英,一下子就吹散了,散得连一陌上归人丝痕迹都没有!”她说。 他沉默片刻,温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纤长的手上。 “我有这耐性,我走遍天涯海角去替你找回失散的每一丝花瓣,”他深沉又诚挚地凝视她。“我要你完整!” 李颖轻轻一抖,他的手掌像一块烙手的铁,他的话像一根刺心的针,她害怕地退缩了。 “对不起,我——”她站起来,抓紧了皮包,转身抓住正在一边的翠玲。“我想回去了,我——我还有一段明天要交的稿,我得回去写,我——” “我送你!”潘少良不只有耐心,他还勇往直前。但是他不知道,他可能碰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我今天值夜班,也该走了!” 翠玲看看李颖,又看看少良,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少良送你,反正顺便,他有车!”翠玲很高兴的。“少良,你得感谢我给你送大作家回去的光荣!” “要不要我报答你!”少良笑。 ☆☆☆ 李颖和方同文及几个老同学打过招呼,匆匆走出大门。她没有坚持不要少良送,送她回家又如何?她是绝不可能接受他的,她——她——怎么说呢?除却巫山? 少良的白色宝马二〇〇二停在楼下,她坐上汽车的时候已经绝对冷静下来。她只说了地址,就不肯再出声,一直从四维路到她家的阳明山。 “你家园子好大,环境好静,是写作的好地方!”他由衷地说:“现在的人都流行住阳明山!” “不是流行,”她推门下车。“我家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我不是个跟潮流的人!” “叶芝儿是?”他盯着她看。 她呆怔一下,用力关上车门,转身疾行。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她扔下的一句话。 她,叶芝儿。 ☆☆☆ 韦思烈把他那辆心爱的银灰色“保时捷”跑车停好在大厦楼下的停车场里,才抱着超级市场买来的大包食物上楼。他往在十楼,是这座大厦的最高一层,将近七十坪的房子不能算太大,他一个人住里面却也显得冷寂。 房子是租来的,连家具、摆设都是租的。他是美国回来的客座教授,合同签的是一年,一年以后的去留未定,所以没有买房子的打算。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香水味,他还看见卧室里的灯光。在门边微一迟疑,那两道浓眉已郁结起来,充满男性魅力的性格脸孔上一片冰霜。 他把大包食物送进厨房,扔开车钥匙,这才慢慢地走向卧室。他有六呎高,不瘦不胖,颇有健康的运动家线条,他那雕刻一般的脸孔和那比海更深更冷的黑眸,很令人惊心动魄。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子,性感的发型,性感的姿势,还有那野得狡猾的眼睛,她称不上很漂亮,却是时代尖端,充满爆炸性的形象。 “你来做什么?”思烈毫不客气地瞪着床上的女孩。 “嗯——家里的晚餐不对口味,而且有个宴会,想要你陪我去!”女孩子一翻身坐起。 “没空,”思烈脸无表情,冷冷地指着大门口。“你找别人陪你去!” “韦思烈,你敢!”女孩子扭着腰站起来,凶悍的模样像泼妇。“你一定要陪我去!” 思烈冷然看她一眼,转身走出卧室。 女孩子赤着脚追出采,从背后一把抓住思烈的手臂,他反应迅速地一把挥开她,任她踉跄地倒在沙发上。 “不要拉拉扯扯,我们已经签了字分居,我现在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 “分居又怎样?我喜欢的话随时可以回来,”女孩子狡猾地笑陌上归人起来。“名义上,我还是韦思烈太太!” “分居是你提出的!”思烈又气又怒。 “自然是我,”女孩子笑得花枝招展。“我喜欢变化,喜欢刺激,分居可以刺激我,可以令我生活起波涛,不分居才是傻瓜!” “那么你去追寻变化、刺激、波涛好了,我这儿只是一成不变的死水!”他嘲讽地。“你走吧!” “如果不清楚你是一成不变,我怎么会要求分居?”她眨眨眼,好得意似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占有你!” “你快走,”思烈脸都气青了,偏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不要惹得我真发火!” “真发火又怎么样?”她挨近他。“像在美国一样?打我?” “叶芝儿,你——”他重重哼一声,大步返回房里,并迅速反锁房门。 ☆☆☆ 这惹火的、性感的、野性却又狡猾的女孩就是叶芝儿。李颖、陈翠玲她们的同学,一个思想新潮邪气,行为怪异的叛逆的模特儿。她随着结婚两年又分居的丈夫韦思烈回国,展开了她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同时又好像对思烈并未忘情,纠缠不清。他们并设有住在一起,却又三天两头的来找他,诸多要求,借故逗留,使得思烈这个退职丈夫烦恼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事实上,她名义上还是他太太,他不能太拒她于千里之外,以她的脾气,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他是大学电机系的客座教授,无论如何要顾及自己名誉、面子,所以内心尽避痛苦、厌烦,表面上只能忍耐,他实在不想成为报纸上社会版的头条新闻。 “思烈,限你一分钟出来,”芝儿在用力捶门、踢门,声音又尖又利。“你若不出来,所有的后果你自己负责!” 思烈平躺在床上,对门外的踢打、威胁充耳不闻,应付芝儿他已疲乏,已精疲力尽,后果——也由她吧!她想把天也翻下来,他只好任它压死。从结婚的那一刻开始,他已惹下永恒的烦恼! 然后,门外踢打的声音平静下来,尖叫声也消失,只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唏哩哗啦的玻璃破碎声,砰砰碰碰的重物落地声,芝儿又开始了她的拿手好戏——破坏和毁灭。叶芝儿所到之处,谁说不是血雨腥风? 再过一阵,连破坏声也停止了,只剩下一片反常的寂寞,这反而令思烈不安了,芝儿肯定还没有走,她在做什么?她不会傻得去伤害自己吧? 他不能再躺在床上,芝儿与所有人不同,别人不会做的事她却可能做,她的脾气一上来,连她自己也控制不往,万——想着那些玻璃碎片,他再也忍不住的打开门冲出去,他——触目所及,刚才还整齐、完整的客厅已是一片凌乱,打碎的花瓶、果盘、水晶吊灯、挂钟,房东珍藏的非洲木刻,全套价值昂贵的意大利细瓷—— 思烈摊开双手,长长叹一口气,如果他能,他愿杀了她,她那间歇性的破坏狂已带给他不少次的麻烦,赔钱事小,许多东西是有历史性、有纪念价值的,叫他怎么办? 再看一看,芝儿却得意的在微笑,站在未被碎片波及的厨房边欣赏自己的战绩。 “现在你满意了吧?还不走?”他大吼一声。 “如果你答应陪我参加宴会,我可以留在这儿帮你清理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说,她那破坏,似乎理所当然。 “我没空!”还是那句老话。“我要约房东见面,商量怎么赔偿他的损失!” “小儿科!”她不屑地。“这一点点破铜烂瓦值多少钱?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自然不紧张,道歉赔钱的都不是你!”他没好气的。 “笑话,你难道不该替我赔?我是你什么人?你说!你说!”她作势欲扑过来。 “你是叶芝儿,我已分居的太太,”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们正预备离婚!” “离婚?!永不!”她敏感地尖叫起来:“我们只是分居,我从没说过离婚!” “不离婚为什么分居?”他努力压抑怒气,当年他为什么会跟她结婚?真像做梦一样。“有什么条件你尽避开出来,我尽可能满足你!” “当我是什么人?条件?”她嗤之以鼻。“谁稀罕你的钱?我永远是韦思烈太太!” 思烈紧紧地盯着她,他已忍无可忍,天下还有比芝儿更可恶,更莫名其妙,更不可理喻的女人吗?但——终于还是忍往了,他的拳头已捏得紧紧的,他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吸气,直到那——杀人的冲动过去。 “下次我不在家,请不要进我的屋子!”他说。 “丈夫的屋子太太不能进?”她哈哈笑。“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我根本不要钥匙,楼下管理员替我开的门!” 他脸上的肌肉不听指挥地颤抖一阵,他闭口不言。 “喂,到底有没有晚餐可吃?肚子饿了!”芝儿抿着嘴说:“晚上还有宴会!” 忠烈不声不响地拾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向外走。 “你去哪里?等等我,思烈!”芝儿追出来。 在大门他猛然转身,一个字一个字对她说: “我去找一处永远、永远看不见你的地方,叶芝儿,这些把戏,你还玩不厌吗?” “你躲不开我的,”她胸有成竹地笑。“除非我有心放过你,否则你走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捉回来!” “芝儿,为什么我们不好好谈谈呢?”他叹一口气,软言相求。“分开来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可以谈,等一会儿你陪我参加宴会!”她打蛇随棍上。 “唉!好吧!”他妥协了,他永远不是她对手,他自己也明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你换衣服,然后到我家晚餐,等我换了衣服一起去,”她胜利地笑着。“主人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导演!” “导演?”他呆怔一下,芝儿什么时候和电影界搭上关系?她实在是很有办法的女孩子! 摇摇头,他走回卧室换衣服。电影界是他无法想象的一个圈子。今夜怕又得受罪了。 “你知道吗?思烈,”芝儿兴高采烈地在外面说:“他们要拍一套形式很新的电影,女主角的型和我很像,我一个朋友把我介绍给导演的,他欣赏得不得了,他说我一定会红!” “红了又怎样?”他换了衣服出来,冷淡地讽刺着。 “红了又怎样?”她哈哈大笑。“也许那个时候我会考虑跟你离婚,真的!” “那我该日夜祷告你一炮而红了!”他冷笑。 ☆☆☆ 到了楼下,他径自拦了部计程车,令芝儿大大不满。 “为什么不开你的车子去?坐计程车多寒酸!”她怪叫。 “你现在还没有红,紧张什么?”他漠然不动。 很快的,到了敦化南路她的家,那是一幢很漂亮的四十多坪公寓房子,也是思烈付钱租的。女佣人已经预备好晚餐,又替芝儿放好洗澡水,预备好晚礼服。她倒是非常会享乐的人呢! 思烈默默地吃着晚餐,甚至连眼角也不瞥芝儿,他们曾是怎样的一对夫妇呢?只不过短短的两年,就弄得——水火不相容的。 晚餐后,在女佣的服侍下,芝儿换上了金光闪闪的晚礼服,今年外国流行金色的,她永远站在潮流的前面。 “漂亮吗?”她在他面前转个圈。 “嗯!”他冷冷地应一声。 “你这人,难道不能热烈一点吗?”她不满极了。“说我一声漂亮会要你的命?” 他的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很不耐烦地说: “能去了吗?我明天早晨有课!” “你这客座教授,比做大校长还了不起!”她咕哝着随他走出去。 若只看外表,他们倒也极相称。她性感耀眼,他冷漠阴沉,不过,若论五宫的端正,若论脸孔,她就远不如他了,她只胜在“型”。 到了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门外,按了门铃之后,她正色对他说: “你只是我的男朋友,记住!”顿一顿,又说:“我们已分居,我不再是韦思烈的太太!” “你记得分居了吧?”他冷笑。 她竟是极端地自私,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为自己打算,她绝对不理会对方的感受,只要有利于她,她真是——义无反顾。 他们被迎进一间并不太大,也不算讲究的客厅,令人不安的是,里面每一个人都打扮得很随便,对于盛装而来的他们俩,都投来惊异的眼光。 “你的宴会!”他万分不满。 “谁知道他们都是些不懂礼貌的老粗?”她轻蔑地。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迎过采,他就是要拍形式很新的电影导演?看他的外表——他新不到哪儿去。 “嗨!导演,”芝儿果然这么招呼。“我的男朋友韦思烈!” 导演上上下下的打量思烈一阵,看来他对思烈的兴趣比芝儿更浓。 “韦先生是做哪一行的?可有兴趣拍戏?”导演可以说目不转睛,他被思烈雕刻般的外型震撼了。“我敢担保以韦先生的外型,一定红,一定红!” 芝儿干笑两声,看见思烈的脸已沉下来。 “哎——思烈是台大电机系的客座教授,也是刚从美国回来,他大概不会演戏吧!” 导演愣了一阵,台大的客座教授?看他这笑话闹得多离谱。 “哎——请进,请进,”他自己打着圆场。“原来是大有学问的人,真是失敬!真是失敬!” 思烈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他知道会格格不入的,但情形比他想象的更糟,若不是芝儿说过红了之后会考虑离婚,他真想掉头而去。 “不是说今夜要讨论角色的问题吗?”芝儿问。所有的人都在偷偷打量她,她有满足感,情绪也好起来。 “是,是,”导演看一看表。“这一部戏是改编自今年最畅销、最轰动的一本小说,我们等原作者来,她会给我们提供最宝贵的意见!” “是谁?哪一位名作家?”芝儿是不甘寂寞的。 “李颖——哎!她来了!”导演匆忙迎向门口。 李颖——芝地和思烈都变了脸色,是那个——李颖吗?两年之间她变成了名作家?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门边,导演殷勤迎进来的女孩子纤细雅致,那张冷傲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好洒月兑、好不经意的微笑,她——不是李颖是谁? “李颖来了,我来给你们介绍——”导演大声说。 李颖大大方方,潇潇洒洒走到他们面前,看见他们也没有意外的表情,她的冷漠,她的傲然带来了一阵强大得难以抗拒的压力。 “嗨!芝儿,思烈,你们好!”她伸出右手。 即使泼辣、夸张如芝儿,也给她镇往了。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手,令她疑惑的是——李颖的手怎么冰冷如斯? “真想不到——是你!”芝儿说得有些口吃。 李颖淡淡一笑,收回自己的右手又伸向思烈。 思烈似乎——僵了般的站在那儿,本已郁结着的浓眉锁得更紧,他机械地伸出右手,只是轻轻一握——他也震惊,平静自然的李颖的手不但冰冷,而且在轻颤,这——表示什么? 李颖冷傲地牵扯一下微抖的唇角,一个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微笑,那抹遗世独立的孤傲——思烈的心已缩成一团。回国之后最怕见到的人,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毫无防备之下遇到了,而且在这种难堪的场合中——他惭愧得想去死,却——又会死得绝不甘心,他——终于又见到了她。 “怎么没听你提起呢?”导演疑惑地望着李颖。“原来你们是朋友!” “我和芝儿是老同学,”李颖对胖导演没有笑容。“和思烈也是老朋友,我并不知道你请了他们!” “芝儿将是这部新片的女主角,”导演叫:“我几经辛苦才找到她,李颖,你看她是否合适?” 李颖微微歪着头,这是她沉思的动作——她的老动作,她一点也没有改变,变的只是周遭的一切,只是周遭的一切。 “应该是合适的,”李颖慢慢说,很自信,很肯定的。“尤其是发型,和我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是美国最流行的‘佛罗娜,佛赛,美杰’式的!” “你是说charlie’sangel那个金发女主角?”芝儿嚷起来:“她是我的偶像!” “不要让别人做你的偶像,”李颖笑。“芝儿,你就快成为别人的偶像了!” “是吗?啊!是吗?”芝儿笑得眉飞色舞,她梦想成名,和美国的佛罗娜一样红,似乎,她的机会已到手。 “李颖认为合适我就放心大半,”导演很是讨好。“这样吧,反正摄影师来了,不如先拍几张造型像,明天可以见报,让我们这部片子未拍先轰动,如何?” “好主意,”芝儿跳起来,越众而出。“摆姿势是我的本行专长,在哪儿拍照呢?” 摄影师、打灯光的几个人都围了过去,导演也跟在一边指指点点,沙发的这角落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默对坐的李颖和思烈。 “见到你——真的很意外,”他的声音低沉,真挚。“尤其在这种环境里!” “是吗?”她不置可否地。“你答应芝儿拍戏?你可知道——这部片子有暴露镜头?” “她的事我管不着,”他厌恶地。“她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她有绝对的自由!” “美国式的民主?”她淡淡地笑。 他冷漠深沉的眸子里光芒一闪,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我们——已经分居了!” 李颖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她用了全身的力量才压住了几乎冲到喉咙的“啊!”无论如何,她不能表示意见,更不能表现任何情绪。她要置身事外,尤其是在他们夫妇间。 “你不觉得意外?”他问。 “我该觉得意外吗?”她笑了。那漠然,那毫不经意,使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这结果是他自找的,一开始就注定了如此,她会意外吗? “这些日子,你好吗?”他深深凝望她。 “很好!至少我成了名!”她耸耸肩。 “我——不是指这些!”他再说。 “那是指什么?”她又笑了,很自嘲地。“哦!我没有结婚,有一些打不动我心的男朋友,就是这样!” “可是因为你骄傲?”他问。声音里明显的有些其他的东西,好像关注。 “骄傲是女孩子的致命伤,”她看他一眼。“如果是缺点,我改不了,任谁也改变不了我!” “你看来一点也没有变!”他轻轻叹息。“而我——活在一串永无休止的噩梦里!” “要不要我介绍个医生给你?”她是故意听不懂吧?“很不错的,叫潘少良!” 他无奈地摇摇头,突然站起来。 “请转告芝儿,我先走了。”他说:“如果有机会,我能约你喝杯茶吗?” 她微微一笑,移开视线,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她——还是像两年前一样,一模一样! 谁能了解她呢?一个孤傲、美丽的女孩子! ☆☆☆ 李颖苦苦思索两小时之后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推开空白的稿纸,扔开圆珠笔,把自己掷向那张厚软、舒适的安乐椅上,静静地躺着,不动也不出声。 写作原是一条孤寂的道路,没有人能帮忙,没有人能陪伴,必须在安静的环境里,用自己的手和笔把自己所思所想所感所触,一个字一个字写出采。这本是一份很好、很有意义的工作,喜欢和愿意献身这份工作的人虽然多,然而能长时间的固执着写下去的人却不多,毕竟不是人人能忍耐这条道路上的孤寂,除非是无可奈何又无可选择的,像李颖。 李颖并不真正那么狂热于写作,她也希望像一般年轻人一样去玩去闹去结交异性朋友,大多数的时候,她发觉在人多的热闹场合里,她往往更寂寞、更孤独,所有的人都与她格格不入。而且,她写第一本书就成名了,成名之后写与不写也仿佛身不由主,出版商追着她,读者欢迎她的作品,她自己也觉得不写可惜,于是,一本本印着李颖原著的小说就呈现在世人面前了。 最重要的,写作有时候能填补心中那份空虚、失落,和那段被践踏过却永远难忘的感情。 在写作的道路上,李颖一直是顺顺利利的,像今天这么苦思两小时而又写不出一个字的情形是绝无仅有的。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文章来,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她心乱,她完全不能平静了。 从再见到芝儿和思烈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能平静。外表看来,她是冷傲潇洒的,那是她用了长长两年的时间所造成的壳,她必须如此,她是个骄傲的女孩,痛苦和伤痕只给自己看到,绝不可能展示在人前,尤其是芝儿和思烈,她怎能在他们面前示弱呢? 其实,再见他们的那一刻她激动得厉害,她的手冰冷颤抖,她几乎控制不往自己——他们可曾发现?芝儿或许不会,芝儿只热衷于当明星,名成利就,思烈——他那呆怔和震惊代表了什么?唉!为什么又要见面呢?思烈那性格和完美如雕刻般的脸没有半丝改变,就连眼中阴冷难懂的光芒也依旧,他——变的是什么呢?周遭的一切?人生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曲折迂回呢?为什么不是直线的人生?对与错也一直这么走下去,永不要回头,永不—— 书房门轻响,听那敲门声必然是母亲。 “颖颖,有个朋友来了好久,你要见他吗?”母亲问。 “朋友?谁?”李颖从安乐椅上跳起采。他说过分居,他问过有机会可否请她喝杯茶,他——会是他吗? “姓潘,很有教养的男孩子,笑起来有一颗突出少许却很亲切、很稚气的犬齿。”母亲有敏锐的观察力! “潘少良!”李颖跳起来的那股劲儿消失,不是他——思烈。“他来做什么?” “他没说,但耐性很好,坐了快三小时!”母亲笑。老人家总喜欢有教养,有耐性的年轻人。 李颖犹豫一下,用手指胡乱地抓两把头发,找出一条橡皮筋把齐肩直发束在脑后,这才慢慢走出来。她是任何衣饰、任何发型都好看的女孩子,看她一条旧牛仔裤,一件真丝唐装衫,那股洒月兑劲儿真是无与伦比,还有那干干净净、精精致致的小脸儿,被束在脑后的头发更显出了倔强的性格。她不温良如美玉,也不光芒如钻石,她是——她是什么呢?世界上难以找出更适合她的形容词,她就是她,一个美丽、倔强、精致又洒月兑的女孩! “潘少良医生,你有太多用不完的时间?”她笑,很明显地讽刺意味。“三个钟头,你起码可以看二十个病人!” “有时候为一些值得的人浪费一点时间还是值得的!”他说。他的话永远得体。 “值得的人?”她耸耸肩。“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对于决定的事我绝不后悔!”他肯定地说。充满自信的眼光凝注在她脸上。 “好吧!”她不在意地坐在他对面。“等了三个钟头,你总有一点目的,是不是?” “今天我休假,想约你出去吃一餐饭,你认为这是不是目的?”他聪明地反问。 “想约人出去吃一餐饭就想到我?就不惜劳师动众的上阳明山,吃完还得送我回采,这个算盘打不响!”半开玩笑地说。她从来不想和少良认真。 “这表示你不反对,是吗?”他很会利用机会。 “人总要吃饭,我也不例外,”她淡漠地。“并不是说握圆珠笔写稿的人都该吃墨水!” 潘少民笑了,又露出那颗看来亲切的犬齿。 “和你谈话实在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他说。 “很好!你提醒我以后可以像律师一样收谈话费,”李颖拍拍手。“这该是最好的无本生意!” “女作家也谈钱?”少良感兴趣地。 “你以为女作家是怪物?是超人?为什么不谈钱?我写文章赚稿费,赚版税,这全是钱,没有钱就不动笔,我铜臭气重,因为我是食人间烟火的人,和任何人一样,你别以为冠上女作家三个字的人会有什么特别!”她尖锐地说。 “我说错了,我道歉,”他立刻改变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吧!”她站起采,拍拍旧牛仔裤。“和你这样的医生出去,我自然不必带钱的,是吗?” 少良微微一笑,就这么伴着不换衣服,也不化妆,比普通人打扮得更随便的李颖走出去。少良是有眼光也懂得欣赏,李颖这种女孩子是不需衣饰和化妆的,她本身的气质、修养和风度就像一粒光华内蕴的明珠,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都能发出与众不同的光芒。 ☆☆☆ 他带她到仁爱路四段的信陵。 “信陵?”李颖颇为意外。这儿都是影视圈子的人,这儿是爱拈花惹草的公子,这儿是想钓中国女人的无聊洋人爱来的地方,少良是个外科医生。 “好不好?”少良一边走下地下室楼梯,一边问。“我没来过,听很多人提起,来见识见识!” 李颖也不出声,被侍者接待在餐厅里。 “你来过吗?”他问。他的眼睛里隐有笑意,一个眼睛会笑的医生,和他——思烈的阴冷截然不同——哎!怎么又想起思烈呢? “来过几次,和电影圈的人!”她淡淡地说。 “我见报上说叶芝儿要拍片了,是你的原著改编!”他突然说。 李颖忍不住皱眉,这个潘少良可记牢了叶芝儿这名字。 “不知道,我说过卖出去的小说版权就一律不认账,不理,与我再无关系!”她说得有点冷峻。 “但报上说女主角是你认为很满意的!”少良不放松。 “你——对芝儿有兴趣?”她的笑容已极为勉强。“是不是想要我介绍?” “不——我总觉得你和叶芝儿之间必定有些什么,”少良微笑摇头。“每次提起她,你就很不自然!” “你认为我和她之间有什么?”李颖沉下脸,声音也变得冷硬。“同性恋?” “不——好吧!我们换个题目。”他终于知难而退,他有什么资格追问这么多呢?好奇和关心都不是好理由。“下午几个钟头都在书房写稿?” “关在书房里可以做好多事,不一定是写稿!”她的语气有永不妥协的意味。“下午我在发呆!” “发呆!”他叫起来。“你在里面发呆而我在外面苦等?” “很不公平,很划不来,是吧?”她嫣然一笑。“最好下次别再来,李颖是个不容易接近的怪物!” 少良凝望着她,长长久久不移动视线。 “我有一对专透视人心的眼睛,你信吗?”他说。他实在是有耐性而且有恒心,他该会成功的,会吗? “可惜我根本没有心!”她笑。很针锋相对地。 “你的心呢?”他感兴趣地。很少有这样的女孩,尤其现在台湾女多男少,女孩子都很想抓往一个可托付终身的对象,李颖却拒人于干里之外。 “一根草会有心吗?”她摇摇头。 “你的心和感情全投入了文章?”他在猜。 “自作聪明,写作并非我的全部,而且我不狂热,我随时随地预备放下笔!” “随时随地?”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找到一件比写作更值得我去做的工作!”她立刻说。她不容许他误会她的意思。 “什么工作比写作更值得你去做?”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说。 “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她坦率地说。 “能不能做个比喻,像——结婚?”他在试探。 “不能!”她断然否认。“我所指的另一件事不是结婚,我不是适合结婚的那一类型女孩!” “很时髦的话,不是适合结婚的女孩!”他也笑了,笑得非常特别。 她了解他话中的不以为然,却毫不在意,无论如何,潘少良和她之间没有关系,她不可能因为同吃了一餐饭,相聚了几小时而改变自己的心意。 “平日休假时间怎么过?”她问。很平淡的话题。 “游泳啦,打网球啦,或者看一点书,我是个很有规律的人!”他说。 “我不会忘掉你是医生!”她说。 侍者送来汤,他们开始慢慢地吃。周遭的气氛很好,餐桌上相对的两人却并不十分融洽。 然后,侍者送来第一道冷盘,李颖拿起刀又——唔!有些什么不对,她发觉不知哪儿射来的视线长长久久停在她脸上,是什么人?来免太放肆了,当她是什么人呢?那种在“信陵”摆着摊子,一钓就上手的九流明星? 她皱紧了眉头,用冷漠傲然的视线静静搜索着,她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人,故意要出他洋相。 在连着钢琴的酒吧上,她看见一个人,一件黑色长袖t恤,一条白长裤,衬托出一身鲜明的阴冷对比,她心中一颤,谁——有那样无与伦比的性格和气息?再往上看,她遇见了那对会令她的心碎成片片,消失在天涯海角的眼睛。他——韦思烈怎么也在这儿? 她勉强挤出一个令自己发抖的微笑,思烈对她扬一扬手中酒杯,竟——竟对着她走过来了。 “嗨!”他站在她面前,那深如海、冷如冰却又似乎蛮有感情与真诚的眼睛就停在她脸上。 “嗨!”她脸色平静如恒,谁能知道她心中波涛汹涌? 诧异的是少良,他抬起愕然的脸,望望李颖又望望思烈,这两个人互相只“嗨”了一声的人,为什么竟有那样惊心动魄的眼光?他们之间的心灵沟通难道根本已不需话语? 然后,思烈的眼光掠过少良,他很肯定地说: “你一定是潘少良医生了,”他的记忆力真惊人,李颖只提过一次的名字。“我是韦思烈!” “请坐!”少良礼貌地站起采。他十分欣赏这种气概,这种气质的男孩子,但是——他能感觉到从思烈身上发出来的强大压力。 思烈看一眼没有特殊表情的李颖,坐了下来。 “李颖提起过你,”思烈解释着。“刚才见到你,第一个印象就是——你是医生,很直觉的!” 少良也看李颖,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思烈面前提自己,李颖却是平静自然地微笑,他看不出个所以然。 “一定是我身上有药水味!”他半开玩笑。“韦先生——” “我在教书!”思烈立刻说。他的声音低沉引人,和他充满男性魅力的外型配合得十分完美。 “教书?”少良意外极了。这种外型,这种气质,这样的风度,教书? “思烈是台大电机系的客座教授!”李颖轻描淡写地说:“他当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教书的!” 少良释然地笑了。另一个疑问又在心中浮起来,这韦思烈和李颖之间有什么关系?看他们的神情奥妙,这关系——一定相当特殊。 “思烈的太太是我的同学!”李颖似乎看透了少良的思想。“我们以前就很熟!” “哦——”少良反而意外了。只是同学的丈夫?为什么那互相凝视的眼光那样不同凡响?“太太没来?” 思烈微微牵扯一下嘴角,他这男人中的男人,连笑起来也是那么与众不同。 “这种场合,我喜欢一个人来!”他说。 李颖眼光闪一闪,却是没出声。他既不提芝儿,她自然也不多事,人家夫妻分不分居也与她无关。 “如果我猜得不错,尊夫人是叶芝儿!”少良敏感得惊人,他已经联想到了。 “你认识她?”思烈皱皱眉。无论谁提起芝儿的名字都令他厌烦。 “在电视上见过一次!”少良看李颖,她只漠然地望着桌上的杯子。“印象很深刻!” 思烈冷漠自嘲地笑一笑,不再说下去。 侍者又为他们换上一道菜,是腓力牛排,拿上来时还吱吱作响,一阵阵蒜香味扑鼻而来。 李颖先用刀子开始切牛排,从思烈坐下来之后,她就极少出声,神态也更冷傲。少良很怀疑,他们之间到底有着些什么呢?思烈也不再说话,难道任这场面僵下去?然而——他又该说些什么话才好?才得体? 突然,少良裤腰处的遥控电话“哔哔”响起来,思烈的眼光移过来,李颖也抬起头,都很意外。 “抱歉,我去打个电话!”少良放下刀叉。 他一离开,桌子边只剩下思烈和李颖,总是这样的,从开始认识的第一天到现在,他们从末特意约会或安排见面,然而往往有许多单独相处的机会。 可惜的是虽然有机会单独相处,却没有心灵相通。 “潘少良——很好!”思烈说。他的嗓子是天生低沉的。 “——他只是个医生!”李颖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吃牛排。 “我们总是在意外的场合、意外的地方和时间碰到!”他凝望着她。 “这儿——并不怎么适合一个大学客座教授来!”她不看他,仍继续吃牛排。“电影圈的,电视界的,三山五岳道上的人马,台北市的公子,想钓中国妞儿的无聊洋人,你能习惯这气氛?” “在某些事上,我不如你想象中的正经!”他说。 “我想象中?”她嘲弄地笑了。“我没有想象过,直觉的,大学教授不适合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钓妞儿的?”他问。阴冷的眼光和漠然掩不往的真诚,她怎能相信他的话?钓妞儿?天都塌下来了。 “这儿的九流明星不对你的品位。”她笑。 “她们不及芝儿的一只小手指!”思烈正待说话,满脸歉然的少良匆匆走回来。 “真是抱歉之至,早上开刀的一个病人有了不寻常的反应,医院要我立刻回去,”少良望着李颖。“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你回医院吧!”李颖大方地笑。”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韦先生,能不能请你帮我送李颖回去?”少良情急地。“她家太僻静,我不放心!” “可以!”思烈看李颖一眼,黑眸中光芒耀眼。 “谢谢!”少良和思烈握一握手,转向李颖说:“我再给你电话——哦,我已付了这儿的账,再见!” 不是戏剧化,人生中谁没有几次巧合?偶然? ☆☆☆ 李颖明知思烈在那儿,却是低着头一直吃完整块牛排为止。思烈要替少良送她回家,她——怎能不紧张?这紧张又怎能被他看见? “芝儿的戏开镜了!”她用纸巾抹抹嘴角,抬起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冷峻厌烦地。 “抱歉!”她耸耸肩,随手取下束头的橡皮筋,任直发垂在肩上。 “和男朋友出来——”他大概想说她装束随便,终于没有说出来。“最近有什么新作?” “正在苦恼中!”她摇摇头。“有了大概的故事轮廓,塑造不出男主角的形象!” “哦?这是很困难的吗?”他问。 “看情绪而定,有时容易有时难,”她淡漠地笑。“要看我的情绪好坏!” “现在情绪低落?”他凝视她。 “只是懒!”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是个怎样的故事?用什么书名?”他再问。 她很意外,忽然会对一本文艺小说感兴趣?他绝不是看小说的人。 “故事——老实说并不完全成熟,我会随时改变情节,”她考虑着。“书名也还没想到!” 他为自己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 “为什么不写一本关于你自己的小说?”他问得突然。”我?”她心中重重一震,神色也变了。“我没有故事,过去的二十四年都像一本流水账,不值得写!” “那么——我呢?我和——叶芝儿?”他再问。 她的心又乱又紧张,还有丝模糊的喜悦,还有丝说不出的惆伥。写他和叶芝儿?那——那—— “自然——还牵涉到一些人,”他又说,很真挚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坦白地把这两三年的感受告诉你,我相信——会是很好的题材!” “我——考虑!”她长长地吸一口气,把自己从纷乱中拔出来。如果她聪明,如果她理智,她不该再和他聊下去,她不该再跟他见面,她不该再——哎!她能自拔吗?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我想回家!” “回家——好吧!”看见她已站起采,他只能点头。“我的车在外面,我送你!” “如果不方便,不必客气,计程车很多!”她非常地不安,她深知绝不能再卷进这漩涡。 “晚上我多半没事!”他跟在她后面走上楼梯。 仁爱路上的夜是静谧的,美丽的,她却无心欣赏,她满心只是逃开、避开的念头。 上了他小小的“保时捷”跑车,她那总是冷傲的精致胜上浮现了一抹奇异的红色,他从后照镜中望见了,只是一眼,他眼中似冰封的阴冷中透出了一丝温柔。 “以前的事——我很后悔!”他低沉地说。 她心中一阵天崩地裂的大震动,几乎想夺门而出——她忍住了,她不愿在他面前表示任何情绪,永不! 她是那么高傲的女孩! “是吗?”她的声音却是那么淡漠。“生命中,谁都有几件值得后悔的事,这原是人生!” “我也——抱歉!”他看她一眼,汽车如箭般射出去。 抱歉——又能怎样?只不过替串缀着欢笑与泪的生命加一分惆怅,添一分沧桑。这抱歉——来得太迟了! 第二章 第一片落叶飘落地上,天地间已是一片深秋的意味,干爽的凉风令人精神一振,积压在心中的郁闷已随那淡淡的云,轻轻的风消失无踪。 罢起床,李颖就接到翠玲打来的电话。 “李颖,看报了没有?叶芝儿接受访问的那一段!”翠玲大声问。 “还没有,”李颖推开窗户,吸一口新鲜空气。“我起床不到三分钟,还模不清东西南北哩!” “快点找报纸看,精彩得很!”翠玲永远改不掉她“八珍”多事的毛病。“叶芝儿说没有结过婚哦,甚至还没有亲密的男朋友,我的天,姓韦的怎么忍得往?” “人家夫妻的事你管得了那么多!”李颖淡淡地笑。“这是美国式的民主,自由!” “我受不了,真想打电话去报馆揭穿她的底细!”翠玲是冲动派的人。 “算了吧!揭穿了,女主角也不会落到你头上,”李颖笑了。这么多年来,翠玲总是无条件的站在她这一边,不分青红皂白地帮她,这份友谊实在令人感动。“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就会心平气和了!” “我的事与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翠玲嘟哝着。“喂,李颖,听说姓韦的也回台北了!” 李颖不出声,说得少就错得少,对吗?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韦思烈也回台北了!”翠玲不满地怪叫。“你怎么麻木不仁似的呢?” “听见了,韦思烈回到台北,我也见过他!”李颖说。还是淡得不带一丝烟火味。 “你——见过他?”翠玲意外得呆了,傻了。“老天,你怎么见过他的?你怎能——李颖,你疯了?” “不只见过韦思烈,也见过芝儿,”李颖轻描淡写。“台北的圈子就这么小,碰到了我总不能装作不认识!” “后采怎么样?结果怎么样?”翠玲大感兴趣。“叶芝儿和姓韦的表情如何?他们一定想不到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女作家李颖,对不对?” “没有怎么样,打个招呼而已!”李颖说:“至于他们的表情,我倒真没注意!” “那个姓韦的有没有后悔?有没有羞惭得很?想不想一头撞死以谢天下人?”翠玲用夸张的口气问。 “看你说什么?”李颖被逗笑了。“人家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要一头撞死?为什么要羞惭?翠玲,别孩子气地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天地良心,李颖——”翠玲怪叫起来。“以前的事——好吧!算我多管闲事,不过姓韦的这次是自找苦吃,自作自受啦!” “人家有名有姓,叫什么姓韦的!”李颖笑。“芝儿否认结婚当然是为电影宣传,你别认真!” “韦思烈要等到帽子变绿才出声吗?”翠玲叹息。“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男人?” “他是怎样的男人不必我们操心,翠玲,孩子还没生下来,你怎么就变成老太婆似的!”李颖一直在笑。 “凭点良心,李颖,若不因为你——我不相信,你心中难道全无芥蒂?”翠玲说。 “我把过去的一切埋葬了!”李颖淡漠地。“过去的快乐与不快乐。我抓得回来吗?” 翠玲呆怔一下,终干说: “算我多事了,以后我不再提他们,不过——潘少良呢?他约你吃过饭,是吗?你对他印象如何?” “还说不多事,”李颖的声言静如止水。“潘少良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孩子,他去我家坐了三小时,我只好和他出去吃饭,我有时也会心软的!” “会不会他等了三个月,或者是三年之后,你心一软就让我们听见教堂钟声?”翠玲在试探吗? “绝无可能!”李颖想也不想地说。 “哎——好吧,”翠玲了解地叹口气。“我会暗示他,叫他别浪费精神了!” “这是你今天最够朋友的一句话!”李颖说。 她们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 李颖去浴室洗脸,加了一件牛仔布做的唐装,独自走进深秋的阳明山那幅画里。她有清晨散步的习惯,从念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因为她知自己运动时间太少,清晨散步不但是一种运动,也可呼吸新鲜空气,更可在这一天最清新的时间里,构思她的小说情节。 她总是沿着她家园子后面的梯田走下去,梯田整齐而美丽,阡陌纵横,直走下去可以到岩山峡。每天她散步时,附近的农人们都开始工作了,对李颖这位“大屋子里的小姐”投以友善亲切的招呼,在朝雾中面对着那许多朴实的面孔,实在是件舒畅的事。 今天可能因为接了翠玲的电话而迟了些,早起的农夫有的已经工作完毕回家了,梯田中显得冷冷清清,更增添了几分秋意。 李颖双手插进裙装口袋里,悠闲地慢慢往下走,脑子也开始转动,把那一个新的故事翻来覆去地想着。或者这就是她苦思两小时而无法下笔的原因吧?这故事是相当好,只是缺乏了亲切和共鸣,她无法把自己的感情投进去,不投入感情自然就难下笔了,是不是? 李颖自己深深明日,她的文笔不特别好,她的故事更不哀艳缠绵,过于夸张,也不过分新潮,读者喜欢她的文章往往就为那份亲切共鸣,为那份她投入了文章的感情。她很注意这一点,或者说,这是她的风格,为了保持风格,她宁愿用更多的时间和脑筋。 已经快到山脚,她停下脚步,这个时候她告诉自己,那已经构思好的故事不适合她写,如果硬要写,她会写得很差、很糟、很失败,她必须再想另一个故事! 另一个故事——她摇头苦笑,下星期就得见报了,她可有时间想另一个故事?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思烈的话,他说:“为什么不写一个关于我和——叶芝儿的故事?我可以坦白地把这两三年内的一切告诉你,当然——也牵扯到一些人——”她的心一下子就热起采,整个人都兴奋了。是啊!为什么不写一个思烈、芝儿和“牵扯到一些人”的故事?那是很好、很好的题材,那定是最轰动的故事,一定是—— ☆☆☆ 四周小小阡陌尽头站着一个男人,远远的只看得见他的修长、英伟和那一身柔和的浅米咖啡色,他背着朝阳,迎着深秋的凉风,一种经历过世界,一抹淡淡的沧桑,一份——似乎因失落而获得的成熟感,啊——那样一个鲜明的性格,该是一个突出的男主角——李颖心中火热地加快了脚步,她要看清楚那一个人,她要为新书中男主角钩画出更清晰的形象,她——啊!她又想到一个好书名,很有意境,很有味道的,那本新书可以叫“陌上归人”,是不是,陌上归人——就这么办! 这是深秋清晨的灵感,这是陌上那迎风静立的男人带给她的意念,这是—— 她终于看见了那男人,她终于走近了他,她——任她再怎么压抑,掩饰,任她三年来所造的壳再坚硬,她无法收得往那已冲口而出的“啊”,和那满脸的震惊,激动。 “啊——”她这一声呼唤发自心灵。“是——你!” 思烈,那成熟而略带沧桑的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背着阳光,他的眼光还是那么阴冷却真诚,他那蕴藏丰富感情却沉默紧闭的唇,还有脸上如雕刻般完美的线条,造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压力,使得李颖几乎不能呼吸。她甩一甩头,硬生生地甩走那份震动,那份荡漾着能淹死她的情,还有那份难以抗拒的压力。 她要呼吸,她要冷静,她要维护自己的骄傲。 “我一直看着你从上面下来!”他低沉地说。 “这是我的习惯!”她极力使自己更冷漠。 “我知道!”他那凝定的视线几乎再也不会移动了。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我知道”,又钩起了淡淡的惆怅。也曾有过这么一次,他也站在这山脚下,用眼光迎着她下来,但——那一次的目的不同,她知道!绝对不同! “很意外你站在这儿,”她嘴角微扬,很傲也很俏。“但芝儿不在我家!” 他眼中迅速凝聚为一抹厌恶,为芝儿? “刚才——你的样子很特别,”他径自说:“走到一半你突然加快了脚步,手舞足蹈地很兴奋似的,你眼中好像已没有了天地万物!” “说得很好!”她嫣然而笑,她很少笑得这么灿烂,似乎在思烈背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了她的眼睛。“我想到一个新故事,有点忘形!” “写作的人都这么情绪化?”他问。 他也很少笑,他或许是个不需要笑容的男人吧,他拥有非常完美的条件,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是一个好故事!”是故事振奋了她?或是眼前的男人?“会使我更有名!” “但是我在你眼中看不见名与利,”他说得十分感人。“你眼中是兴奋和满足!” “你不以为名利会令我兴奋满足?”她反问。 “你不是她——叶芝儿!”他深沉地说。 怎样的一句话?你不是她——叶芝儿?她的心也为此揉碎,只剩下一抹酸涩。 “你——也往附近?”她问。她只有岔开他的话,才能使自己冷静。 “很远,”他摇摇头。“我突然想起了这一片梯田,想起了这条小路,就来看看!” “不用上课?”她只淡漠地。 “我自己开车来,赶回去很快!”他说。 她用手指插入头发,胡乱地往后拢,露出饱满、精致、光洁的额头。净站在这儿说些无意义的话,这话——也说不了一辈子,他得去上课,她要回家,总得分手的,不如就现在吧! “我回去了!”她转身就走,也不说再见。 这再见——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多见他几次,她怕自己真是万劫不复了! 她快步往上走,想挣月兑背后那根无形的绳子,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他该知道这么做只会为大家带来麻烦,他是聪明人,他看来也冷静理智,当年如此,如今——自然不该傻,是不是?他为什么来? 她努力使自己不回头,她不能——再给他任何一点儿鼓励,绝对不能。每走一步,脚步更沉更重,心中更痛得不可收拾,她——不能回头。 走得气喘,她仍是只望着山上的家,背后是方丈深渊,她绝不能回头。 也许走得太快,她额头,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全身都发热了。她举起手想抹一把汗,一条浅米色,在一角绣咖啡色w字母的手帕伸到她面前,她心灵巨震,望着那修长却不细致的手,全身的力量都从地下遁去。 他——怎么跟了上来? 她控制不了全身的轻颤,她压抑不住眼眸中的泪水,她无法使自己的脸庞更有血色。伸在她面前的手稳定如山岳,倔强得像一块钢,若她不接受这手帕,那手一定永远不缩回去。 她咬着唇,任泪水一滴滴落在牛仔的唐装衣襟上,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只不过是条手帕,只不过是条手帕——她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她接受的只不过是条手帕—— 她的手刚触及那手帕的边,拿着手帕的大手一下子合拢来,把她冰冷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是她的颤抖传染了他?他的稳定哪儿去了? 所有的混乱、震动、挣扎、压抑、掩饰在这一刻中都消失,当他的手握住她时,坦诚回到他们心中,他们都在这一刹那了解对方,原是早已发生的事,为什么任它错误到如今?这错误——该不是一辈子的遗憾吧? 她没有挣扎,没有退缩,因为她整个人已被掏空了一般,连灵魂也不知去向。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轻轻用手帕为她抹干眼泪——这骄傲女孩子的眼泪,他深深了解它们的价值。他托起她精致的脸儿。 “我能不能到你家去喝一杯茶?”他沉声问。 她凝望着那对阴冷却真诚的眼睛,能吗?上帝。 ☆☆☆ 李颖的新长篇《陌上归人》开始在报上连载了,刚刚开始,还看不出什么反应,李颖也不急于知道,因为对这一个故事,她充满了信心,她肯定地知道——必然会受欢迎的。她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十天,十天之中她不接电话,不接见客人、朋友,不应酬,不娱乐,甚至暂时放弃了早晨在梯田散步的习惯,她一口气写了八万字。 对她来说,十天写八万字实在不算快,她曾经一天写两万字。但是她对这成绩很满意,因为写这本小说,她投下比平日更多的精神和感情,稍有不满意立刻就整段废弃,重新写,务求得到最好的效果——她做到了,她很开心,也很莫名其妙地不安,这篇小说不只普通的读者会看,有一个人也在看,是不是? 然后,她打开书房门,长长透一口气地走出来,她打算好好睡两天,再好好玩两天,然后再自我禁足地把这故事写完。她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一口气写完一本书,无论对书中文字、气氛、故事都更有一气呵成之妙,而工作完成的玩乐也会特别痛快,特别无牵挂。 走出书房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母亲为她作的电话记录,她好趁着休闲的时间—一回电话。翠玲打过电话来,电影公司、导演也打过电话来,还有报社,出版社,还有几乎每天一次电话的潘少良,这个医生,得到翠玲的暗示后他还不知难而退? 整个电话记录簿翻完了,她不禁皱起眉头,该来或不该来电话的人都有了,惟独缺少一个人,思烈,自上次清晨,他跟着她从梯田上来喝了一杯茶之后,难道就忘记了她? “颖颖,出来了?”母亲听见书房门声,从厨房迎了出来。“饿不饿?我替你炖了一盅高丽参鸡!” “晚上吃,妈!”李颖抓抓头发。“‘坐关’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洗头!” “‘坐关’!”母亲笑了。“你总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词,写武侠小说?练绝世武功吗?” “谁说不是?”李颖大步走向浴室。“妈,翠玲打电话来说些什么?” “没事,她找你聊天,”母亲跟在后面。“倒是那个潘少良,有恒心又有耐心,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你喜欢潘少良?”李颖开玩笑。“妈,你再生个女儿吧!可以让他做我妹夫!” “哎呀,你说什么?”母亲笑弯了腰。“再生个妹妹事小,等妹妹长到二十岁,潘少良岂不五十多岁了?” “有什么关系?这年头流行老夫少妻!”李颖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冲着头发。“出版社有什么事?” “上一本长篇小说的封面印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母亲问。 “送来了吗?”李颖不怎么在意。“你觉得可以就行了,人家是看我李颖写的小说,可不是看封面的!” “这么大的口气!”母亲笑着摇摇头。“等会儿是不是你自己下山送稿子去出版社?” “不,不想去台北,叫阿珠替我送!”李颖洗好头,用大毛巾包住。“妈,你有没有漏记电话?” “没有,一有人打来找你我就立刻记上,怎么会遗漏?”母亲白女儿一眼。“我可没老糊涂!” “那——算了!”李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的电话?”母亲很会察颜观色。“是那天早晨来的那个韦思烈?” “妈——”李颖擦头发的手停止了动作。她心中讶然,母亲是否已看出了什么?“怎么会呢?韦忠烈是叶芝儿的丈夫,我为什么等他?” 母亲神色有些特别,却没有再说什么。 “稿子整理好了吗?我叫阿珠送去!”她转身走出浴室。 “放进牛皮纸袋了,在书桌上,”李颖也走出来。“妈,写完这本书我想学开车,以后去台北也方便些!” “只要你抽得出时间,学什么都不成问题!”母亲径自走进书房,很快地拿了牛皮纸袋出来,又到后面去叫阿珠送稿了。 李颖也顾不得吹干头发,一个个地开始回电话,这么一讲就是一小时,不但湿头发干了,口水也讲干了。然后,她抽出一大叠旧报纸,是母亲留给她的,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十天,说真话,和古代的闭关练武功有什么不同呢?她全心投入,已浑忘世间事了! 但是,思烈该有个电话来,该有点消息的! 那天他跟着自己走上梯田,他递来手帕,他握往了她的手,他又为她抹去眼泪,无论如何,这是实实在在的事,不像两年前那么——那么虚无缥缈,似真似幻,若有若无,他——为什么没有消息? 看报纸的动作停下来,“陌上归人”只写了八万字,结局还是未知数,是吗?连她也不知道该是个悲的?喜的?或遗憾的?或圆满的结局?或者说,她是希望这结局由另一个人来安排,是吗?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把沉思中的她吓了一大跳,拿起电话,声言很不平稳。 “我是李颖,找哪一位?”她问。她所做的事都爽快洒月兑,这是她的个性,只除了感情! “我们十天没见面了,是吗?”低沉的声音,有着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引力。 “你——我写了十天稿!”她说得好困难。思烈,他怎么知道该在今天打电话来呢? “我知道!你十天没在梯田间散步!”他说:“写那一本‘陌上归人’?” “是——”她心中又乱又柔软,好像一团乱线掉进了一大片软绵绵的云端里。他知道她十天没去梯田,他——一连来了十天?“已经写了八万字!” “我看见报上连载的,”他似乎在考虑着措辞。“那个开头——很有气势,人物也很生动!”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看那个故事,她的猜想没有错,他在看! “该我谢你,那些人物对我亲切又熟悉,尤其那个男主角——你描写得太好,太完美,反而——失去了真实性,他该也有败坏和脆弱的一面,这才会更有真实感些!” “我写的——只是我的看法,”她发觉自己连呼吸都要得困难,怎么谈起自己的作品呢?尤其是这一部。“我写作喜欢用——剥洋葱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去写,写到后面——也许有败坏和脆弱,现在只是开头第一层!” “我明白,”他似乎笑了。“剥到最后才发觉是个烂洋葱,很有力量的嘲讽!” “不一定是烂洋葱!”她吸一口气,使声音变得冰冷些。“有的败坏是肉眼看不见的!” 电话里有一阵子沉默,他在想什么?或是觉得侮辱? “说得对,也引起我最大的好奇,”他说:“我来拿你写好的八万字,尽快看完后替你送到报社,等我十分钟!” “不——”她立刻拒绝。 他却已挂断电话。天!他要来,十分钟后就要来,她——该怎么样?换衣服?不—— “妈,叫阿珠别去,”她大声叫着:“有人要来拿稿!” 母亲皱着眉,带着一脸莫名其妙奔出采。 “什么事?怎么样?”她似乎不懂李颖的话。“谁要来?又叫谁别去?” “阿珠呢?走了没有?”李颖自己也觉得好笑,这么紧张,这么神经质。 “早走了,现在说不定已到了报社!”母亲白女儿一眼。“你发神经似的怪叫,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坐关走火入魔!”李颖笑着站起采。“我要出去一下,哎——是散步!” 母亲盯着她看一阵,摇摇头。 “谁要来?韦思烈?”母亲非常敏感。 李颖皱皱鼻子,神秘地笑一笑,大步走回卧室。 ☆☆☆ 再出来的时候,她已换好衣服。她穿一条短短的黑裤裙配长靴,上面是同色丝衬衫,外面加了一件式样非常特别,黑白相间的粗羊毛背心。刚干的头发用橡皮筋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化妆,非常地干净利落,清爽洒月兑。 母亲仍旧坐在那儿望着她,眼中有一丝忧愁。 “穿这身衣服去梯田散步?”她问。 “不能吗?心情愉快,工作完成了啊!”李颖笑。 “韦思烈——不是叶芝儿丈夫吗?”母亲再问。 “是啊!”李颖心中尴尬,却不愿表露。 “既是别人的丈夫,你——犯不着!”母亲摇摇头。她有标准的传统思想。 “我怎样了?芝儿是我同学,韦思烈也早就认识,难道你以为——我会抢她丈夫?”李颖反问。 “我不是这意思,你也不是这种人,”母亲叹一口气。“只是——你们来往就不大好,尤其韦思烈那样的男人!” “韦思烈是怎样的男人?”李颖的好奇心涌了上来。 “他——哎,就像银幕上或小说里的人物,条件好得完全不真实,”母亲还是一个劲儿摇头。“虽然他有学问又有地位,但——他有丝说不出的邪气!” “妈,想不到你这么有眼光,有这么好的观察力,”李颖笑着。“你绝对可以写小说,而且绝对可以成名!” “颖颖,我是说真话,正经的。”母亲无可奈何地笑。“你回了所有的电话,怎么就不回潘少良的?” “哦——”李颖抓往母亲的手。“你真狡猾,在偷听我回电话,是不是?是不是?” “颖颖,人生的事要实在些,不要再那么镜花水月,虚无缥缈,”母亲握往她的手,母亲绝对了解她的。“我喜欢你写的每一本小说,但是——我不喜欢你变成小说里的人物,明白吗?” “明白!”李颖静下来,也不再撒娇耍赖。“我明白你的意思,妈!” “我并不喜欢你走这一条路,女孩子要什么名成利就呢?尤其——你看看四周,有哪几个出名的女作家有好的婚姻?好的家庭生活?”母亲似乎想得太多,太远了。“你的个性、脾气又这么特别,我不能不担心!” “妈,你担心得太过分了,我是绝对不相信女作家就没有好婚姻这回事,”李颖细致的小脸儿上一片倔强。“事在人为,对不对?而且,活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该做点事,都该发一点光,发一点热,女孩子也一样,这不是妇人的论调,事实上时代已不同,你也承认的,是不?” “不要对我说光与热,我不理这么多,”母亲十分固执,和李颖相同的固执。“我只要你幸福!” “你眼中的幸福是什么?嫁一个像潘少良那样的丈夫?”李颖笑起来。“生几个乖巧聪明的孩子?过一辈子平淡稳定的生活?”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有什么不好?”母亲说。 “每一个人的理想和追求不同,对别人也许是好,对我,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会满足,不会快乐!”李颖严肃地说:“我不是一艘甘于停泊在黄金海岸的船,我要永不停止地航行,前进,在大海中与惊涛骇浪搏斗,即使沉了,覆了,我也甘心情愿,我也不后悔!” “颖颖——”母亲想说什么,终于忍往。“好吧!生命是你的,快乐与幸福也是你的,我不能勉强你,不能左右你,颖颖,我希望你快乐!” ☆☆☆ 一阵车声接着一阵门铃,是思烈来了。李颖整个人弹起来,口里嚷着。 “我去开门,等一会儿我就回来!”她已奔着出去。 她并没有一直奔到大门口,在大门前十步左右,她就停下采,深深吸一口气,载上了两年来所塑造的硬壳,冷漠而骄傲地慢慢走出去。 门开处,站着永远能引起李颖心灵颤动的思烈。他的脸庞阴冷如故,眼中却凝聚了阳光。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精致的小脸儿,阳光淡了,柔了,变成了大片温柔。 “我进去?或者你出来?”他的声音永远那么低沉雄浑。 “没有稿,已经送去报社了!”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她实在没有办法在他面前使自己平静。她不想让他进去,然而她出来——似乎也说不过去,她只能不答。“我想在电话里告诉你,你却已经挂断了。” 他很能懂得她的心理,她的意思。 “那么——你打算去哪里?我送你!”他说。 她咬着唇,她打算去哪里?她根本没打算过,她出来——只是想见见他,只是这样! “没有打算出去,”她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控制不往地红了脸,骗得过谁呢?不打算出去?“在书房里关了十天,想出来透口气!” “梯田?”他指一指屋后。 她不出声,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说,她能写出小说中最美丽,精彩的对白,她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使自己口才更好些,尤其面对他。她自然希望能有一些相聚、相处时间,但是,她又怎能说出来? 她看他一眼,转身朝屋后梯田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背后跟来的脚步声,心中的喜悦一下子涌上了眉梢眼角,他——是了解她的。 她一直没回头,不看他也不出声,直至远离了她家,直到已走上山坡。 “坐在这儿,”思烈握住她的手臂,他感觉得出她轻轻一颤。“休息一下!” 她半垂着头,视线从眼角处轻悄地在他脸上一溜,挣开了他的手,她坐在他指着的石头上。 “又是没有课?”她问,却不看他。 “回国教书只不过是借口!”他说。他倒坦白得很。“对教书我没兴趣!” 她微微皱眉,借口?隐约知道他是说什么,却聪明地不接腔,不问。 “第一次你回国也是教书,也是借口?”她淡淡地笑着。 他呆怔一下,第一次学成回国——那不就是两年前?那就是认识了李颖,认识了芝儿,认识了翠玲那一群女孩子,那个时候——唉,那个时候! “记不得了!”他摇摇头。“那似乎是好久,好远以前的事,我很健忘!” “健忘也是一种很好的借口,借口推诿!”她说。 他不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定定凝视着她。 “两年前你给我的印象是冷得像冰,我想象中——你这种女孩子是没感情的!”他突然说。 她心中剧震,她冷得像冰?她没有感情?上帝知道?她若不这样怎么能够掩饰得了自尊心呢? “事实上——我是这样!”她吸一口气。“不只冰冷,不只没有感情,也没有心!” “两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你只是——骄傲!”他不理会她,径自说下去。“骄傲能使你——不顾一切?” “我有什么值得要顾及的?”她反问。眼中一片绝不妥协的光芒。“很莫名其妙的话!” “也许——你没有什么值得一顾的,”他轻轻叹口气。他会叹气?他这个男人中的男人!“但是——你欺骗了一些人,至少给了错误的引导!” “更荒谬了,”她冷淡地笑起来。“我不是法官,你不是陪审团。也没有其他人是——我错误地引导了谁?” “一段悲哀的婚姻!”他肯定地说。那低沉的声音里有无比的坚强和力量。 “我不曾替人做媒,更没有强迫谁和谁结婚,”她避开他那慑人的眼光,不敢正视。“怎么扯到我头上来呢?” “你明白的,”他的双手落到她肩上,又沉又重,却又温暖,安适。“你心里一定清楚的明白,李颖,你——难辞其咎!” 她无法控制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她无法压抑心中快爆炸的澎湃情绪,他的手,他的眼光,他的神情,他的凝视,上帝,她情愿去死一百次,她再也受不了! 他叫她“李颖”,他唤她名字,他说她明白,他怪她难辞其咎,哦——思烈,思烈,你真是这么残忍?你不自己检讨,回忆一下两年前的态度?行动? “笑话,我做错了什么?”她扬高了头,生硬地说:“你和芝儿的事第三者怎么能知道?又怎么能负责?” “她是我自己选择的,”他的眼睛深邃,难懂,他的眼光惊心动魄,他的声言诚挚感人。“可是——你逼我选择的,你逼我!” “韦思烈——”她用力挥开他的双手,激动地站起采。“你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是最高学府的教授,你竟说出这样幼稚兼不负责任的话?我逼你?两年前我——每次见到你,可曾和你说超过三句话?而且见到你也因为芝儿,身边还有许多其他人,我逼你?你是和我讲笑话?” 思烈漂亮如雕刻的脸纹风不动,眼光绝不退缩,他走向前一步,再一次用双手捉住她的双臂。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李颖。”他低沉地,缓慢地说。 “我承认——什么?”她挣不开他铁钳般的紧握,她只能倔强地把脸转向一边。 “承认你要负责,承认我们都做错了!”他说。 “不,我没有错,我绝无理由为你们的婚姻负责,”她叫起来。“放开我,我——不是你的借口!” “告诉我,说我们都错了,”他挺立如山岳,坚定如磐石。“说,李颖,你说!” “不说!”她的倔强、任性绝不容许她这么做——绝不!两年前,她曾为此心碎,为此痛苦,但——不是后悔,她是个永不言悔的女孩——也许心里已后悔,却无论如何不会从口里说出来。 “李颖,你不是真无感情,你不是真冷如坚冰,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人?”他盯着她,眼中光芒逼人。“记得这个吗?记得吗?”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一条淡米色在一角绣着咖啡色w字母的手帕,手帕揉皱了,没有洗,没有烫,似乎——还有些水的痕迹。一刹那间,她的倔强崩溃了,她的固执消失了,她再也硬不起心肠,这手帕上沾着的——不正是她的泪? “我曾经见过你的眼泪,你有心,有感情,也会软弱,能不能在我面前——减少一点骄傲?”他好诚恳,好坦白地说:“李颖,告诉我,我们都错了!” “这回答——对你很重要?”她终于挣扎着,勉强问。 “是!这回答对我比一切都重要!”他肯定地。 “那么——听着,”她深深吸一口气,又冷又傲地说:“我不承认我错,我只认为——答案在你自己身上!” 他呆怔一下,紧握着她手臂的手松开了,眼中逼人的光芒也消失了。 “答案在我自己身上?”他喃喃地问。 ☆☆☆ 入夜了,深秋的凉意也更重。 思烈独自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喝酒,一瓶长颈vsop只剩下一半,他那阴冷的脸上更添一份沧桑,几丝困惑。酒不能使他开朗起来,却是他孤独中的伴侣。 他爱喝酒,时时喝、常常喝,他渴望有个伴侣,知心的、分忧的,能心灵沟通的,但他没有,他只能喝酒! 从李颖那儿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这儿喝酒,他内心困扰着,疑惑着,李颖的态度,李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说答案在他自己身上——答案?他有吗?他——哎,李颖是个难以了解的女孩子,两年前如此,两年后的今天也如此,她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埋藏得很深,除她以外,没有人真正探进她的内心,他渴望过,但他失败了,他做不到,他甚至弄不明白她说的一句简单的话! 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人能像她,真的没有,她拒绝感情,漠视感情,但她——分明也有情的,她有什么理由使得自己痛苦呢?目前她的事业可以说成功,可以说得意,但她又真能享受这份成功和得意吗?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她要他在自己身上找答案,他找不到,他身上怎么能有答案呢?他—— 大门在响,进来的是装束新潮的芝儿,一身银光闪闪的夹克,窄脚裤,还有一双银色长靴加银色大手袋,她那模样——只有一个目的,不是美,是引人注目! “嗨!我来了!”进门她就嚷,快乐得像一只鸟。“你在做什么?咦?喝闷酒?” 思烈冷冷地看她一眼,满脸厌烦。 “我说过不许擅自进我的屋子!”他沉声说。 “我没答应过!”芝儿毫不介意地笑。“喂,等会儿陪我进片厂拍戏,好不好?” “没兴趣!”他冷淡地。“如果没有事,你最好快走!” “笑话,我一定要有事才能来?”芝儿的双脚往茶几上一搁。“给我一杯酒!” 思烈冷哼一声,走到酒柜拿一个酒杯,给她倒一杯。 “谢谢!”她接过杯子,满意地笑了。“喂,你知道吗?片厂的人合诉我,今天李颖去了,穿了一身黑白分明的马靴,裤裙,背心装,那样子不像个作家倒像明星呢!” 思烈皱皱眉,和李颖分手后,她去了片厂? “你能做明星,她也有资格!”他说:“只是看她愿不愿意而已!” “哦?你也这么说?”芝儿不屑地撇撇嘴。“她那样子演个不嫁人的老处女,演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太婆还差不多,明星?她差得太远了!” “别忘了你和她同年,你们是同班同学!”他冷冷地。 “那又怎样?我叶之儿得天独厚,有型,有风采,有光芒,她——冷得像一块冰!”她冷笑。 “不必跟我讲这些!”他厌恶地。“快走!” “怎么每次我来你就想赶我走?思烈,你说,你是不是又有女朋友了?”她嚷起来。 “就算有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他仰起头采,一口气喝完一杯酒。 “我管不着?笑话,我是正正式式韦思烈太太,我管不着?”她整个人跳起来扑向他。“你说,你说,是不是你另有女朋友?” “别烦,像疯子一样!”他不耐烦地推开她。 “我烦?我像疯子?”她气得哇啦哇啦地叫:“姓韦的你听着,如果被我发现你另有女朋友,我跟你没完没了!”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 “不许走,我告诉你,我现在广布眼线,你只要有一点轨外活动,哼!你那个客座教授就完了!”她狠声说。 “那么你呢?你数以打计的男朋友呢?”他反问。芝地和他是五百年前冤孽,永远纠缠不清。 “你可以过问,可以干涉,”她笑起来。“你不理是你自己放弃权利,与我何干?””你不是对外宣布是未婚的吗?”他冷漠地盯着她。“你跟我闹开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呆怔一下,她可没想到这一点。 “这么说你是真有女朋友了!”她沉下脸,非常地泼辣阴森。“有人看见你在‘信陵’跟一个女孩子是真的了?” “谁看见我?”他心中暗惊。信陵——是不是李颖? “电影圈的,我告诉你,在台北你是翻不出我的五指山,你最好还是安份点!”她冷笑。 他捏着手里的酒杯,恨不得一掌捏破它,芝儿实在太过分,实在逼人太甚。 “你知道我不是个安份的人!”他也冷笑。 “你去找些洋女人吧,”她漠然说:“找那些九流明星、歌星就不行,那会丢我的脸!” “我对洋女人没胃口!”他故意说。 “韦思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芝儿眼中光芒一闪。“回台北你——根本是想见她!” 思烈忍无可忍地用力摔开手中的酒杯,整张脸激动得变成暗红。 “叶芝儿,你别逼我狗急跳墙,”他喘息着。“咱们的事你不必扯出第三者!” “不是我扯,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有第三者在,”芝儿绝不退让。“当时我傻,我蠢,我没发觉,现在——你别想再骗我,无论如何我不和你离婚!” “我不会强迫你离婚,但你会得到什么好处?”他盯着她。这个女人是怎样的心理呢?为什么要损人不利己? “我不要好处,我要拖累你一辈子,就是这样,”她有些变态的大笑起来。“谁叫你先背叛我呢?” “我背叛?或是你的不安于室?”他沉着脸。 她呆怔一下,但她是个不服输的人,明知是自己理亏,也绝不示弱。 “你有我不安于室的证据吗?”她冷笑。“你又能否认我的一切不是受你背叛的刺激?” “很好!”他气极了,脸色却依然一片冷寂。“很好!” “当然好!”芝儿咬牙切齿地。“我今天当明星,拍电影,我就是要在台北名成利就给她看看,我要她知道,我永远比她强,我永远是胜利者,我永远能超越她!” “希望——你做得到!”他漠然不动。他自然知道她在说谁,她老早——在没结婚之前就深知他的心意,他的感情,她肯下嫁——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争强斗胜? “肯定做得到!”她也是骄傲的。“我一定要比她更有名,更吃得开,更受人欢迎,我一定要!””你知道人家一定肯跟你比?”他冷笑起来。 “我不理,只要我胜过她,强过她,我心里就舒服,就痛快,我要不择一切手段!”她眼中闪动异彩。 “事实上——你拍的是她原著的小说,你能得到女主角也因为她同意,”他故意这么刺激她吗?“这已高下立判了,还比什么?” “这只是开始,只是开始,”她咬牙切齿。“我说过会不择手段,对她低声下气又怎样?只要有一天比她红,她会来求我就行了!” “芝儿,你——不太傻,太幼稚了吗?”他叹一口气。 “一点也不,我惟一的希望就是看着她倒下采,看着她败在我手里!”她神色怪异地说。 “你们——并不同行,从何斗起呢?”他摇摇头。他知道芝儿是认真的,他也知道芝儿说得出做得到的个性,但是——李颖又岂是易与之辈?她的顽强,她的固执,她的骄傲都不许她失败,她也会不顾一切——老天,会是怎样的情形?怎样的场面呢? “我自然有方法!”她似乎胸有成竹。 思烈默默地又拿一个酒杯,又倒一杯酒。 “你肯定——找到你的目标?”他突然问。 “除了她还有谁?”她反应迅速。“外表一副冰冷,拒人于干里之外的纯情模样,纯情,哈,你知道什么是纯情的真正解释?纯情者纯粹也!” 思烈喝一口酒,不表示任何意见,他回台北看来事情并不能解决,反而更——短兵相接了! “芝儿,回片厂拍戏吧!我要休息了!”他叹息。 “不行,你送我去!”她撒娇似的。 “我明天一早有课!”他摇摇头。 “一早有课?或是要去阳明山脚?”她洞悉一切的。“老实招来,‘信陵’那个女孩是不是她?” 他再喝一口酒,然后说: “下次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叫潘少良的医生,他的话你也许愿意听!” “潘少良?什么人?”她问。 “下次你自己问他!”思烈不置可否。“走吧!” “不走,‘信陵’那女人是不是她?”芝儿不妥协。 “叫我怎么说?她和潘少良,我偶尔遇到的!”他不耐烦地。“芝儿,请别给我增加麻烦了!” “我麻烦你什么?别忘了我是你合法的老婆!”她嚷。“我告你,你就会身败名裂!” “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他望着她,脸上的暗红移到眼眸中。“我们没有机会令双方都开心些?” “你想怎么样?”她胸有成竹地笑。 “没有打算,教完这一年——我回美国!”他说。这是他心中的真正想法,他还有什么希望呢? “回美国?你以为我会信?”她笑靥如花。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他放下酒杯。“芝儿,事实上,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自然没有,”她还是笑。“以世俗的眼光看,该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娶了我,你不爱我!” “这也是罪?”他望着她。 “我不是给人利用而肯甘心的女人,”她站起来。“韦思烈,你这么做——不但侮辱我还伤害我,今天的结果是你自己找来的!你该怪自己!” 思烈漠然地望住她,好半天才牵扯唇角,笑得——似乎蛮有自嘲和嘲讽的味道。 “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他慢慢地说:“当初你心中也明白,为什么肯结婚?为什么?” 芝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后又那样怪异地笑了。 “因为我爱你,你不知道吗?”她说得全无真诚。“而当时在我的周围哪儿又有你这么好条件的人呢?” 思烈目不转睛地似乎要望进她的内心,望进她的灵魂。 “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你的话!”他说,很淡漠地。 “而且——最主要的,我答应跟你结婚,你和她都永远不再有希望,是不是?”她疯狂地大笑起采,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是不是?你们永远没希望了!” 思烈冷静得仿佛一座化石,就那么动也不动的直到她疯狂的笑声停止。 “你知道吗?我心里从来不曾希望过!”他说。 “你——”她呆住了,可能吗?从来不曾希望过?男女间的爱情,他不希望得到?不希望占有? “如果我心中曾经感受过,得到过——精神上的,任何人也抢不走,也无法分割,”他木无表情地说:“如果我以往没得到,如今希望又有什么用?” “韦思烈,你不必跟我来这一套,”她愤愤地说:“我不理会你那套什么精神,心灵的话,今生今世你是我的,但我——不是你的!” “我不在意!”他心平气和地。 芝儿反而怀疑了、不安了,怎么这一次他的反应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他还一心求离婚,求解决,这次——怎么看透、着穿了世界似的?他受了什么打击?受了什么挫折?他—— “她根本不理你?是不是?”她怀疑地问:“她根本不给你机会?你是——白费心机了!” “可以这么说,”他依然平静如恒。“你可以这么说!” 芝地怔怔地看了他一阵,摇摇头,笑了。“思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自己都糊涂了,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停一停,又说:“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思烈也摇摇头,再摇摇头,冷漠的脸上添了一丝温柔。 “走吧!我送你去片厂!”他说。 芝儿不懂,怎么——完全变了呢?思烈。 第三章 芝儿的那部片子拍完了,为了慰劳工作人员和增添一点宣传资料,电影公司老板请大家吃饭,所有参与工作和有关连的人都请了,自然还有不少记者。 芝儿当然就是女主人,她是电影的女主角啊!看过试片的人包括老板都说,这部片子一定卖座,一定轰动,芝儿必能一炮而红——名成利就,那是她做梦也在盼望的事,她立刻就能红了,就能拿点颜色给李颖看了,她怎能不兴奋得连觉也睡不着呢? 老板请了四桌,因为他们其中有许多是“名气界”的人物,餐厅特别为他们用屏风隔出一个角落,让其他的客人不能打扰他们,他们也不会打扰其他的客人。 芝儿一早就来了,她穿了一件今年欧洲最流行的“上大下小”装,鲜红色的衣眼遮住了臀部,在下腰处用五彩的锦带松松地打个结。修长浑圆的腿上是一双红白相间的长统裤袜,脚上是一双鲜红的短靴,非常、非常的惹火与抢眼,这样的打扮在时装杂志上是可以见到的,但在台北街头——芝儿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了! 她活跃穿梭在记者、同行之间,她很聪明,如果和记者关系打得好,她的消息见报率必高,观众自然而然就对她有印象,久而久之,也必然接受了她。 她正在和几个记者讲笑话,她有很好的口才,再配上她那生动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记者们都被她吸引住了,个个听得入神又津津有味。 电影公司的老板和导演在一边满意地微笑,一个能宣传自己,推销自己的明星,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芝儿是天生的明星材料,似乎会场中所有的光芒都被她抢光了。 芝儿对这种情形非常满意,她喜欢人们注视的眼光,她喜欢别人羡慕的模样,她甚至喜欢别人的窃窃私议——如果不是她光彩夺目,与众不同,鹤立鸡群,别人怎会窃窃私议呢?她真的非常满意,她有个感觉,她现在已经红了,已经是名震一时的大明星了。 看看人已到的差不多,时间也到了,老板怎么还不宣布开席呢?乏儿正想问,却看见屏风门边匆匆走进一个女孩子,齐肩的直发,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松松宽宽的白色大毛衣,满脸的素净和一身的傲气。 “李颖来了!”有人叫起来。 围着芝儿的人几乎是一起转头,一起站起来,一起朝李颖围过去,一下子就把芝儿冷落在那儿。 芝儿的脸色大变,李颖——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吸引力?有什么新闻价值?记者们为什么宁愿扔开她、冷落她而去包围李颖?看李颖那样子,明知有记者的场合也不穿正式一点,一条牛仔裤,算哪一门子的流洒? 记者们包围李颖似乎是有目的,有准备的,难道台湾目前已进步到像美国一般?作家、编剧比明星还吃香?李颖还没坐下,记者的问题已经像连珠炮而来。 “李颖,你最近那篇连载的新长篇‘陌上旧人’很引起读者的好奇,报馆收到好多信,读者也有好多问题,我们可不可以问问你?”一个看来和李颖相熟的记者问。 “我又不是明星,”李颖淡淡地笑。“要我回答什么?” 老板和导演也走过来,李颖微微对他们点头。她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漠然。 “那个故事——是不是真人真事?或只是虚构的?”记者问。“或者——” “或者是写你自己?”另一个记者抢着说。 围在一边的人都笑了,又议论纷纷。芝儿也慢慢走过来,一个新长篇叫“陌上归人”?写她自己?她皱起眉头,很专心地开始倾听。 “各路英雄,我无可奉告!”李颖摇摇头,笑了。“我从不解释自己的小说!” “但是读者都想知道,”记者不肯放松。“透露一点点有什么关系?” “好吧!那是个虚构的故事,人物、情节、所有的一切全不真实!”李颖说。 “不可能!绝不可能!”有人叫。“那个书中的女作家分明是你自己的化身,读者都这么认为!” “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李颖一点也不在意。“我饿扁了,还不能吃饭吗?” “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最先发问的记者抢着说:“这本小说是否也打算搬上银幕?你心目中属意由谁主演?” “我没有想过,小说还没写好,是否言之过早?”李颖说:“而且——我不认为这本小说适合拍电影!” “是不适合?或是不愿看见由别人来扮演自己?”有人在人群背后叫。 李颖皱眉!把视线移向老板。 “你们对这本小说已有先入为主的成见,认定了是写我自己,那么,任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啦!”她说。有些不满地。“我是老板请来吃饭的客人哦!” “好了,好了,我们开席,”老板立刻挺身而出地打圆场。“大家边吃边聊,好不好?” 大家一哄而散,各自找位子坐下。 ☆☆☆ 老板、导演把李颖和芝儿安排在一桌,是主人席,桌上还有两位记者,这是老板的私心,想要记者明天能为他们多发些宣传稿。 “好吗?李颖!”芝儿大眼睛盯在李颖的脸上,那眼光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像是在挑战。 李颖微微牵扯嘴角,又点点头,算是答复。 “我看过试片,你演得很好!”李颖说。 “可以一炮而红吗?”芝儿扬一扬眉。“你不觉得我白白耽误了两年,很可惜?” “如果说当明星,你算耽误了六年,”李颖掠一掠头发。“明星根本不必念大学!” “也许吧!”芝儿笑得很特别。“听他们说,你那本《陌上归人》是写自己,是吗?” 李颖皱眉,难道芝儿也在看? “不是!”她回答得很冷,很硬。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写小说,当作家,而且又这么成功!” “世界上想不到的事很多,我也没想到同学中有人会当明星!”李颖不介意芝儿的明显讽刺。 “我当明星是有目的,”芝儿眨眨眼,很神秘似的。“我想刺激一个人!” 李颖漠然地看她一眼,她明白芝儿的狡计,芝儿想引起她的好奇,她可不上当。 “你若要做的事,我相信你必定成功!”她只这么说:“被你刺激的人一定半条老命都没有了!” “他不老,我也不一定成功!”芝儿耸耸肩,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我和他分居了!” 李颖始终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神情。 “现在流行这一套,尤其电影圈子!”她说。 “我们在美国就分居了,”芝儿笑着摇头。“他只能做个好情人,不是好丈夫!” “以目前的婚姻情形,好丈夫是浪费,根本没有用!”李颖又像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她的确是个难懂的女孩。“爱只是一刹那,不再永恒!” “想不到你也新潮得很,浪漫得很嘛!”芝儿笑起来。“你那个潘少良医生同意这种论调?” 李颖呆怔一下,芝儿也知道潘少良?思烈说的? “我不介意他同不同意,他只是一个医生!”她说。 “我不明白呢,李颖。你是曲高和寡呢?还是孤芳自赏?先说明了,老同学份上,你别介意哦!”芝儿笑。 “都不是!”李颖怡然一笑。“目前我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搞爱情的事,我俗气得很,满身铜臭,我只追求名利!” “谁相信呢?你是这样的女孩?”芝儿哈哈大笑。“李颖说她俗气得很,满身铜臭,只追求名利,你们大家听听——你们信不信啊!” 有几个人胡乱地七嘴八舌搭着腔,大多数的人却在奇怪,李颖从来不跟任何人开玩笑的,她怎么能忍受芝儿的胡言乱语? 酒菜都上来了,大家开始进餐,又猜拳,又喝酒,热闹得很。在这种场合中李颖永远是冷眼旁观者,她不参加,别人也永不会闹到她头上来,大家都了解她的个性! 芝儿却不同,她是不甘寂寞,又永远要表现和突出自我的,她像只花蝴蝶一样,这一桌闹到那一桌,那一桌又吵到这一桌。到了后来,她脸也红了,步履也不稳了,眼看着是醉了。 “别再闹,别再喝了,芝儿,”导演怕她在记者们面前出洋相,闹笑话,马上过去劝阻她。“等会儿不是说好了再去跳舞的吗?” “跳舞?好哇!”芝儿又笑又叫。“我打电话叫男朋友来,嘿,就是你说拍电影包红的韦思烈啊!” 李颖沉默着注视面前的汽水杯,思烈会来吗? “行,你叫谁来都行,只要别喝了!”导演扶着芝儿坐下,又转脸对记者们说:“芝儿太高兴了,喝过了头!” “谁说我喝过了头?我可以再喝一瓶xo都没事,不信我们打赌!”芝儿不依的嚷着。那泛着艳红的脸儿,更富有野性美。 “信,信!”导演直摇头。“你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让你男朋友来接你!” 芝儿果然安静了一点,坐在李颖身边吃一块西瓜。突然间她转向李颖,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找思烈出来跳舞,你说好不好?” “我不跳舞!”李颖硬生生地压住心灵的震动。她有个感觉,芝儿不是真醉,只是借酒装疯! “你以前也跳舞的,你骗不了我,”喝醉酒的人不会这么狡猾。“你不想见思烈!” 李颖震惊得几乎跳起来,芝儿怎么说这样的话?芝儿知道她——她怎样?她根本没有怎样啊! “我不在意见任何人,包括他!”李颖把震动掩饰得很好,她说得那么若无其事。“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是他太太!”芝儿压低了声音在李颖耳边说:“我知道他的心!” 李颖看芝儿一眼,芝儿是打定主意和她纠缠不清了,是吗? “那是你的事,”她漠然说:“我不习惯开玩笑!” “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芝儿嫣然一笑,站了起来。“我去打电话,你一定要等我!” 芝儿一摇一摆地走出去。 “芝儿醉了,你别介意她,”老板歉然地说:“李颖,我们能不能谈谈你那部新小说,我想买下电影版权!” “不,不行,”李颖立刻说,很认真地。“你可以买其他的,这一本不卖,我——不想拍电影!” “为什么?”老板好意外。“我知道这本书很轰动,读者反应强烈,拍成电影一定卖座!” “我说过不卖,这一本!”李颖坚定如山岳。“无论什么条件,什么价钱,我不卖!” 导演也睁大了眼睛,有这样的事吗?在这种名利极度敏感的圈子里,竟有人把钱往外扔? “李颖,我们一直是合作愉快,莫非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提出来讲啊!”导演也帮腔。 “这本书——我另有理由,很抱歉,”李颖一脸的坚决,完全不为所动。“我可以专为你们另写一本!” 导演和老板对望一眼,人总是这样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何况这一本才开始刊登就轰动的小说,他们决定再想办法。 “这样吧,你再考虑一下,”老板说:“如果你改变初衷,你可以开任何价钱!” “这件事不必考虑!”李颖笑了。“老板,故事你还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一定适合拍电影?” “一定适合,一定适合,”老板一个劲儿地说:“对你的作品,我们一向有信心!” “好吧!”李颖无可奈何地。“我只能答应你,如果我要卖版权!优先考虑你!” “谢谢,谢谢!”老板满意了。没有人不爱钱的,他说可以开任何价钱,李颖就心动了,李颖根本是——欲擒故纵,是吗? 打电话的芝儿回来了,她那黑眸出奇地亮。 “思烈就来,答应得爽快极了,”她对李颖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你也去!” 李颖忍不往再一次皱眉,芝儿——太过分了。 “很不幸!”她站起来,冷漠地说:“我要走了!” “哎——不能走,”芝儿立刻阻挡住她。“说好了大家一起去的,你走了多扫兴?” 李颖冷冷地推开芝儿挡着的手,眼中光芒逼人。 “我没有答应过你,芝儿,”她定定地盯着芝儿。“我完全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跳舞啊!什么意思?”芝儿哈哈笑。她们俩的僵持,又似乎针锋相对的情形已引起不少人注意。“你也认识思烈的,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不必告诉你走的理由,”李颖终于沉下脸。“而且你这么做——并不聪明!” “我自然不及大作家聪明啦,我写不出‘陌上归人’那样的书,”芝儿半真半假笑。“别走,你一走我也没有兴趣了,大伙儿都希望你去,是不是?” 看热闹的人趁机起哄,反正与他们无关,芝儿越闹得凶越好,免费看戏呢! “芝儿,算了,让李颖走,她一定还有事,”导演过来打圆场,他看见李颖脸上毫无一点笑容,他不明白她们,既是老同学,怎么——情形如此别扭?“我们大伙儿陪你去,这样总行了吧? “好,给你面子,”芝儿拍导演一下,她知道要适可而止,也不能真和李颖翻了脸,到底她还没有真在电影圈站稳脚。“不过你这么一走,思烈来了可会失望哦!” 李颖冷冷地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去。听见背后已经有人问:“谁是思烈?李颖的男朋友?”也不知道芝儿怎么回答,里面好多人都笑起来。 ☆☆☆ 芝儿——这是什么意思?她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她像一只疯狗一样,乱咬人,她到底是想对付李颖?或是对付思烈? 李颖好气愤也好激动,芝儿那样疯疯癫癫的模样,那种分明另有含义的话,会令在场的那许多人对李颖怎么想?李颖是不是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丑闻?李颖和惹火性感的芝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纠葛?芝儿绝对是有意图的,四年同学,她绝对了解芝儿的为人,芝儿做任何事都有目的,芝儿——是要对付她?为了思烈? 她一口气冲到餐厅门口,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哗一声停在她面前,她看见坐在里面,神情意外而惊愕的思烈。气愤和激动一下冒了上采,再也控制不住。 “你赶来做什么?跳舞?是吗?”她委屈的泪水直在眼眶中转。“你那性感的明星太太在里面等你,还不快去?在这儿发什么愣?” 思烈的浓眉迅速聚拢,他似乎完全听不懂李颖的话,又黑又深的眸中跳动着一个又一个问号。 “既然你们已离开了两年,为什么又要回来?”李颖把刚才受芝儿的闷气全发泄在思烈身上,谁叫他这个时候赶来?谁叫他碰到了她?“你们一定要弄得大家难堪,大家难受才满意?” 思烈仿佛愣往一样,动也不动地凝望往她。 “我受不了你们,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她叫。大步朝黑暗的街道上奔去。“你们全是莫名其妙!” 看见她已飞快地奔过一个街口,思烈才震动一下,突然醒来,再也不犹豫地一踏油门,“保时捷”箭般的射出去,一下子就追到了李颖前面。 他用“保时捷”阻挡住了她的去路,一边打开车门。 “上来!”他说。声言低沉,雄浑而有力。 狂奔的李颖骤然停步,却是不上车,也不看他。 “上来!”他再说。带着无比力量、威严的命令。 李颖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胡乱的、激动的情绪稳定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生气?要发怒?为什么要骂他?为什么要狂奔?只因芝儿的故意失态?故意要她难堪?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她平日的个性大可不理会,她为什么——会控制不了自己?这根本是很可笑的,李颖也会沉不往气,只因为他要来——唉!他是她永恒的克星! “上来!”他的声音里也有了怒意。“我不喜欢发生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李颖咬着唇,终于慢慢坐上车。她还没坐稳,跑车已飞驰过另一个街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如雕刻般的脸上纹风不动,他是深沉的男人,即使在发怒时。“我不是小丑!” “你——为什么?”她问。努力使声音更冷,更硬,但她做不好,因为他纯男性的压力大强,太大。 “芝儿说——”他看她一眼,皱皱眉。“你没喝醉酒?” “发酒疯的是她,我从没有喝酒的习惯!”她说。心里也明白了,是芝儿把他骗来的。芝儿一定是说她醉了。 他沉默一阵,自嘲地笑起采。 “我竟然会相信她的话,”他摇摇头。“我比猪更蠢!” 她心中流过一抹奇异温馨,他是为她赶来的。 “我若真醉,不会通知你!”她却这么说。她——不怕伤人心吗?骄傲的女孩! “我明白,”他的自嘲更浓。“潘少良是医生,我会记往!可笑的是我一听她说——竟六神无主地赶着来!” 她咬着唇,心更软了,刚才所有的怒气全消失,变成一片歉然,她竟一见了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才是完全没有风度,没有教养!”很抱歉,我太——小心眼儿!”她说。 “她令你难堪,是吗?”他看她一眼,眼光也变柔了。 “也——算不了什么,”她摇摇头。“整个晚上她都针对着我,偏偏我又小气!” “芝儿的手段——大多数人都受不了!”他摇头。“让我替她道歉!” “不必替她,因为她心中绝无歉意!”她无可奈何地笑。“她回来。我有个感觉,或者——我该离开!” “李颖——”他意外地。离开? “就算我全不在意。可是她认定了我,”她摇摇头。“总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这麻烦是我带给你的,我——能帮点忙,以示歉意吗?”他真诚地问。深沉的眸中翻滚着的是他再也控制不了的情。 “能!”她轻轻叹口气。“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 李颖再恢复梯田阡陌中的散步,一连三天,她在秋风中再也没有见到思烈。他做到了她的要求,他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心中无可奈何,永不停止地流血,疼痛着,她是没有办法,能不这么做吗?芝儿的咄咄逼人,母亲的忧愁眼光——是的,做人不要太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她是写小说的,她不是小说中的人物。做一艘惊涛骇浪中的船是辛苦的,是很累的,她累了,早已累了,累得——不想再搏斗,只想妥协,或者——找一个黄金海岸吧! 三天来她却无法再写稿,一个字也写不出,原来——写稿的原动力不在她自己身上。这个故事是为他——思烈而写的,现在他们不再见面,没有联系。故事怎么发展下去呢?它是个永无结果的小说,会吗? 只有八万字,怎么向报社交待?一个不能完成的故事,李颖写作的生命就此结束,是吗?她能替任何故事安排情节,安排结局,这一本不能,绝对不能,一开始她就说过,这结局——该由另一人来安排。然而这另一人——她甩甩头,不能再想下去,她不想在一夜之间变成满头白发,这是什么年代了呢?竟真还有为情而苦的人?她的洒月兑只是表面,对吧?她是那样的死心眼儿,这样的人怕一辈子也没有幸福吧? 芝儿的那部电影就要上演了,宣传做得如火如荼,不知是真是假,报上的花边新闻说,芝儿和台北最出名的公子出双入对,打得火热。这样的消息在外人、在影迷看起来觉得很热闹、很刺激,但是思烈他——有什么感觉?无论如何他们还没有正式离婚,他还是她丈夫! 没有走到山下她就折回来了,完全没有那份散步的心情。像天色一样,日子是灰黯的,也像她的心,与其这样不死不活,毫无生气地,那就上台北吧! 回到家里,看见等在客厅的母亲。 “颖颖——”母亲欲言又止,母亲是最了解她的人。“写不出文章,没有情绪,你就到台北去走走吧!” “不想去!”她摇摇头。“我想睡觉!” “颖颖,”母亲叫住她。“是不是因为那个韦思烈?” “不是!我烦自己写不出满意的文章!”她否认。 “别瞒我,那天晚上你回来以后,就完全不对了。”母亲摇头。“我看见是他送你回来的!” “你太敏感,我说过韦思烈是叶芝儿的丈夫,”李颖好烦,怎么应付母亲呢?”妈,让我睡一阵,下午我约潘少良出去看电影!” “潘少良今天不值班?”母亲脸上有了笑容。 “他说今天早班,三点钟就下班!”李颖摇摇头。“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去,去,如果潘少良打电话来,我替你约!”母亲说。 李颖如释重负地走回卧室,也不换衣服的和衣倒在床上。睡觉——她又怎能合眼呢?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思烈的影子,挥之不去,她——根本已无法、无力再自拔了,她现在的挣扎只是白费力气,只是徒增痛苦。韦思烈——是她生命中注定的!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不稳定的呼吸,不平静的心跳,她的心疼痛得那般厉害,居然还能跳?她不如让心灵滴干了血,死了倒也干净俐落。她情愿现在死,因为现在她心中充满了爱,充满了思念,死了——一定也美丽,也凄艳,总比干瘪瘪无爱无恨、无风无雨也无晴来得好! 思烈现在在做什么?教书?上课?他不会后悔答应她不再见面的要求吧?他会不会像她一样心痛?一样挣扎?一样了无生趣?他是男人,他不会这样,一定不会,他一定——不怎么在乎! 想到这几个字“不怎么在乎”,像一根尖针直刺心口,他——是不怎么在乎她的,是吧?当年是,如会也是,要不然他怎么连考虑也不要地就答应了她不再见面的要求?傻的是她,痴的是她,活该受苦的也是她! 她这么一躺就躺到中午,母亲进来叫她吃饭时她假装睡得很熟,母亲张望了一阵,叹口气,悄悄地退出去。母亲会不会把她的情形告诉父亲?但愿不会,父亲那样的老道学,老古板,不把她骂死才怪! 迷迷糊糊地居然弄假成真,她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一连串的乱梦缠扰着她,她见思烈,一次又一次的她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快乐,为他失意——然后她醒了,一脖子的汗,一枕头的泪,她——怎么办呢? 看看表,快五点了,她睡了多久?表坏了吗?抹一抹脸上未干的泪痕,走出卧室。 母亲仍然坐在客厅。 “潘少良有电话来吗?”她问。和少良出去散散心是对的,少良是最合适的黄金海岸。 “他今晚没空,有个病人要开刀,”母亲摇摇头。“他明天一早来!” 李颖摇头苦笑,有的时候想闭着眼睛,咬一咬牙嫁了人算了,看来——还并不容易。别的人还未必看得上她,她没有自北流行的人工美,她的鼻子、眼睛、嘴巴全是自然的,没一磅磅的石蜡。她也鼓不起勇气去做一对酒窝,加大胸脯,填高臀部,她有的只是一腔执着,一身傲骨,这不值钱,在今天的台北不值钱! “没关系,我——去翠玲那儿,”她做出很愉快的样子。“天气凉了,翠玲的儿子也该钻出来了吧?” “吃完晚饭去?”母亲问。 “现在去!”李颖怕母亲再啰嗦,转身回房。“我换衣服,你别担心翠玲会饿着我!” 她穿了一件真丝衬衫,是今年最流行的毕根第酒红色,又穿一条同色的薄呢裙子,再拿一件黑丝绒外套,大步地走出来。 “我走了,妈。”她说。 “早点回来!”母亲追在背后说。 “妈,我才十五岁吗?”她笑了。 她反正有太多的时间,她就搭公路局的汽车到台北,黄昏的台北尤其是火车站一带,简直是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计程车,她坐上去——到哪儿去呢?当然不去翠玲那儿。她不能这副德性的去见翠玲,包管被她骂上三天三夜。计程车司机在问,去哪里?哪里——啊!“信陵”吧!到那儿去摆个摊子,别管是人约她或她约人? “信陵”还是老样子,她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没有食欲,叫了一杯咖啡——来“信陵”只喝咖啡?难怪侍者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她也不在乎——在现在,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把心一横,找个顺眼的男人上床,反正还不是那么回事,难道还能像林黛玉吐血而死,她才不会那么没出息! 咖啡来了,她唱了一口,真的,又不够香浓——算了,讲究那么多做什么?坐在对面那个男人色迷迷的眼光,分明当她是九流明星! 坐了一阵,不,她也不知道是一阵或是很久,反正咖啡也冰冷了,音乐也停了,对面那个色迷迷的男人也不见——钓到一个隆胸盛臀的妞儿吗?她看一看表,上帝,十一点?她的表今天发了疯?失了常?怎么会十一点呢?她在这儿坐了五个钟头? 胡乱地抓了五张一百元的钞票,她必须多给一些作霸占人家座位的补偿。然后拿起皮包就往外冲,才冲第一步,脚跟就被粘在地上,坐在酒吧上,目不转睛望住她的可是——思烈?他——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的心又乱又紧张,又莫名其妙的喜悦,莫名其妙的温暖,不痛也不再流血,她竟又见到他 她咬着唇,不受控制的泪就像泛滥的河水,破堤而出,此时此地——她怎能流泪?又怎能被他看到?他——来了多久?凝望了她多久?上帝,她怎么全无所觉?垂下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她冲出门,冲上楼梯。披在肩上的黑丝绒外套掉在楼梯口,她也不理不管,任由它去吧,只不过一件外套,她不能让他看见泪水,不能—— 冲上街道,四周已是一片寂静,夜深了,已有初冬的气息,单薄的衣衫使她感觉到冷。她下意识地用双手环抱住双臂,一件外套轻轻落在肩头,泪眼中,她仍看见是她掉在楼梯上的黑丝绒外套—— 转身欲行,一只强有力的手握往了她纤细的手臂,才一接触,她整个人崩溃了,随着那强而有力的手,她扑进了他的怀里,任泪水弄湿了他的衬衫。 天地万物都随大地静止在黑夜中,再没有挣扎,再没有回避,再没有掩饰,再没有虚伪,也再没有骄傲。 沉默的哭泣也慢慢静止,她冰冷而颤抖的手也温暖了,稳定了。她慢慢站直了身体,慢慢抬起头,坦然无惧,勇敢坚定的凝视着那张漂亮的、深沉的、却柔和温暖的脸。他那总显得冷漠的黑眸盛满了一种——一种令人心跳的温柔,他那感情丰富的嘴唇有种难言的性感,他的专注,他的凝肃,他的温柔,他的了解,他的传惜,还有他义无反顾的坚定形成一种好动人、好动人的力量,缓缓的包围着她的全身,她的心灵。 她深深吸一口气,如果她在这时死去,她也绝无丝毫遗憾,思烈,这男人中的男人已征服了她顽强、骄傲又固执的心,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心灵已合而为一,在黑夜中发出永恒的光辉。 “来,我送你回家,”他紧紧地握往她的手,他告诉自己,今生今世,他永远不再放手。“太晚了!” 她柔顺地任他握着,任他带她上车。 心灵平静是那样快乐,那样舒畅,那样安详的一件事,以往——她真是太傻了,她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是吗? “保时捷”平稳地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小小的车厢里沉默而静谧,温柔而愉快,他们都不出声,他们都不想打破这种美好的气氛,直到将近阳明山脚。 “为什么你会在那儿?”她终于问。 “我很闷,想去喝杯酒,结果看见你坐在那儿!”他说。 “你来了多久?”她再问。声音里再无一丝冷傲。 “四个钟头!”他微微对她一笑。他是那种不需要笑就有足够吸引力的男人,这笑——怎么说呢?令她心弦震动,永不停止。“我以为你在等人,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没有过去!” “我是在等人!”她也微笑,那微笑像一朵盛开的百合。“等一个拿去我心的人把心还给我!” “我不知道,在你面前——我一无是处,我总是错,一错再错,”他摇摇头,自嘲地笑。“或者是我迟钝,或者是我——根本不敢这么想,我真——这么幸运?” “把心放在人家那儿又不被重视是很痛苦,很难受的事,”她也摇头。“两年了,我想——我大概注定这一辈子不会有心了,我想把身体当作蒲公英般,任风吹得四分五裂,吹到天涯海角!” “不行,不能这么残忍,”他低吼。“你若四分五裂,被风吹到天涯海角,我就是穷一生的时间、精神也要把你找回来,令你再完整!” “所以我说——答案原在你身上!”她舌忝一舌忝唇,好俏,好女人味的一个动作。 “我太蠢,我真是太蠢!”他叹息。“好在还不晚,李颖,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是吗?” “我总是在等着!”她说。 “只要你等,我就有足够的信心!”他肯定地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拦阻我们!” 她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他们的心灵、精神、感情已合而为一,绝对相通的。停车在她家园外,她望着他甜甜一笑,待抽出他掌中的手下车,他却握得更紧,并微微用力把她拉到胸前。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梯田!”他说。他们隔得很近,他口中的热气吹到她脸上,有一丝神秘的微痒。 “不,我不睡觉,”她垂下眼睑。“我精神很好,我要写一点稿!” “‘陌上归人’?”他轻轻托起她下巴。“你想到了结局?” 她摇摇头。冷漠,骄傲,洒月兑的她也会羞涩,毫无保留的爱使她月兑掉了两年来造成的硬壳,她找回了自我! “嗯!”她的眸子迅速在他脸上一溜,又躲回眼睑下。“结局——不是我一个人能安排的!” “我帮你,我们共同安排那个结局。我要它美满,幸福!”他说:“我有信心!” “那还有好长一段路,还得付出许多精神,力量,也许——眼泪!”她说。有丝担忧。 “不要眼泪,我不要眼泪!”他吻住她。 这不是开始,不是结果,却——也是开始,也是结果。 李颖,思烈,芝儿,像一团扯乱了的线,纠缠不清,难分难解。真是再无眼泪? ☆☆☆ 当潘少良第三十七次失望地放下电话,房门轻响,护士文小姐探进头来说:“有位叶小姐来见你!” 少良振作一下,不论来的病人是谁他都要接见,总不能说找不到李颖就连工作也放下了,是不? “请她进来!”少良吸一口气。 文小姐出去,立刻就带进来一个女孩子,是那种看一眼就能令你记牢的女孩子。那爆炸型的头发,野而媚的脸。浓浓的化妆,抢眼的新颖服装——叶小姐?少良心中一动,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请坐,叶芝儿小姐!”少良温文有礼地。 “你知道我是叶芝儿?”她满足地笑起采。“你在报上看见我的照片?在电视里看见我的访问?你这个医生真与众不同嘛!” 少良淡淡一笑,他并不在意芝儿的夸张,芝儿的自以为是,芝儿和他没有关系,她只不过是个求医的病人。 “叶小姐哪儿不舒服?”他问。脸上是职业式的笑容。”叫我芝儿好了,”她眨眨眼。“所有的朋友都这么叫我,我们也算得上朋友,是不是?” “是!”少良很有风度。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什么病,”芝儿笑得有丝狡猾。“我是特地来看看你的!” “看我?为什么?”少良忍不住皱眉。这个什么枝儿叶儿的确是个难惹的人物。 “李颖没告诉你吗?我和她是老同学,老朋友,老交情,”芝儿一连串地说:“为了李颖,我自然该来看你!” “她让你来的?”少良被弄糊涂了。 “怎么会呢?李颖的脾气——她把什么话,什么心事,什么烦恼都放在心里,她才不会跟我说起你,”芝儿比手划脚地,“是思烈告诉我的!” “韦思烈,”少良点点头。“我见过一次,和李颖一起在‘信陵’碰到的。你是韦夫人!” “嘘,别这么大声,不能让别人听见,”芝儿半真半假地。“我和他的关系保密,我不想影响前途,何况我和他是分居了的!” “哦——”少良呆怔一下。芝儿和思烈分居了?那么莫名其妙的妒意和不安都涌上来,他想起思烈和李颖的那种惊心动魄的眼光,那——代表着什么呢? “很意外?他或李颖没有告诉你?”芝儿问。 “李颖不背着人讲别人闲话,她只讲自己!”少良说。 “对,李颖的个性很特别,”芝儿似乎颇有同感。“她有一套很固执的对人处世方法!” “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作家,该有自己的风格!”少良还是淡淡地,但每一句话都帮着李颖。 “你对她一往情深?”芝儿盯着他笑。 “说不上,我们认识不久,还没到这种程度,”少良说。这个芝儿,打定主意纠缠不清了?“不过,我欣赏她那型的女孩,有内涵!” “是吗?”芝儿虽然在笑,眼中却掠过妒意,她不能忍受任何人赞美李颖,她的笑容也变得勉强。“好像欣赏她的人还不少呢!她的名气很响!” “我想——内涵与名气无关,欣赏她的人也绝不因为她的名气,不是吗?”少良忍不往说。 芝儿来见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不知道,因为我不是男人,”芝地耸耸肩。“以女人的眼光——她那一型女孩并不可爱!” “好在你不是男人,”少良笑起来。“否则岂不多一个对手?” 芝儿眼珠儿一转——她实在有对过分灵活的眼珠,女孩子眼珠太灵活,总给人狡猾,虚伪,不正经的感觉,她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知道吗?潘少良,”芝儿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一个人也欣赏李颖,发狂地欣赏!” “哦——有一个人吗?谁?”少良问。芝儿来此地的目的该不是挑拨离间吧?她似乎针对着李颖。 “韦思烈!”芝儿奇异地笑看。“为了李颖——我看他就快发疯了!” “什么?韦——”少良摇摇头,住口不说。芝儿是来寻开心,开他玩笑的吧?说了半天——怎么把思烈和李颖给拉在一起,思烈是她丈夫啊!“叶小姐,我还有病人在等,我们能不能有空再聊?” “你不相信我的话?”芝儿神经兮兮地指着少良。“潘少良,有一天你碰得头破血流时可别怪我没先通知你,我说的话是百分之一百的真实!”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叶小姐,”少良摇摇头。“我和李颖只是朋友,我相信不会头破血流的!” “我知道你不会信,哪有老婆来讲丈夫闲话的呢?”芝儿夸张地叹口气。“但是,思烈是为她才和我分居,也为她而回台湾,我绝不骗你!””不论是真是假,相信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少良神色有些变。“我说过,我和李颖只是朋友!” “潘少良,你可别以为我安了什么坏心啊!”她忽然说:“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想破坏你和李颖的感情,真的!” “我明白的!”少良很有风度地笑。他心里却在想,思烈那种男人中的男人,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太太? “而且我来的最大目的——”她挤挤眼,笑得促狭。“我对你好奇,一定要看看你!” “你开玩笑,叶小姐,我只是个平凡的医生!”少良摇头。遇到芝儿这种人,真是有理说不清。 “真话,”芝儿拍拍他的手,站起来。“即使你只是个平凡的医生,能拥有李颖那样的女朋友,你已是不凡!我走了,耽误了你好多时间,下次请你吃饭,再见!” 也不等少良回答,大步地走了出去。 少良不能相信,芝儿这么来一趟是为了好奇?为了想见见他!所谓李颖的男朋友? 护士文小姐又探进头来,少良阻止她再让病人进来,然后又拿起电话。 无论如何今天不找到李颖他不死心。 接电话的是李颖那和蔼、慈祥又亲切的母亲,她好像听得出少良的声音。 “少良,是吗?”李颖母亲说:“你等一等,颖颖刚从书房出来,我让她来接电话!” 少良长长地透一口气,他终于找到了李颖。 “李颖!”电话里传来李颖轻快、开朗又洒月兑的声音。“潘少良医生?” “又来了,连名带姓还加职业的称呼,是不是要招我入急诊室呢?”少良带笑地抗议着。 “妈妈说你打了十万次电话来,有急事?”李颖似乎心情出奇地好,说话也愉快又幽默。 “前几天答应你去看电影,结果有手术要做,现在有空,是不是该补请?”他说。 “这几天轮到我没空了,”她说:“我又进入‘战斗’状态,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写稿!” “那一本《陌上归人》?”他问。声音有丝特别。 “别告诉我你也在看这篇小说!”她叫起来。“潘少良,这本小说你不许看!” “为什么?登在报上谁都能看嘛!”少良说:“那个女主角有熟悉的影子,有人说是写你自己!” “开玩笑,我没有自恋狂,为什么写自己?”她还是叫。“答应我。别再看了!” “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他说。颇有深意。”好,你若再看就别再见我,”她说:“哪有医生无聊得去追连载小说的?” “威胁我吗?”少良笑了。“到底是不是写你自己?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 “随你怎么说,”她沉默一下。“你还没有说找我做什么?只为看电影?” “我们至少一星期没见面了,是不是?”少良说:“而且——李颖,你一定猜不到谁到我医务所来过!” 电话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叶芝儿?”她问。她是极度敏感的人,她竟能一口说出芝儿的名字。 “你是怎么猜到的?李颖,”少良忍不往嚷着。“你知道她要来?她告诉你的?” “我能猜到,是因为我了解她!”李颖淡淡地。提起芝儿,她连喜怒哀乐都没有了。 “那么你能猜到她为什么来?”少良感兴趣地。这两个出色的女孩子之间,到底有些什么? “自然不是生病!”她肯定地说:“她一定因为好奇而来看看你,而且——说了一些话!” “说了一些话!”少良轻笑。“李颖,我以为你刚才在我办公室外面!” “我这爬格子动物惟一的长处是想像力丰富!”她有些自嘲。 “李颖——”少良犹豫半晌。“韦思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指你们——三个!” “他的事我不清楚,你该问他!”她否认得一干二净。“你该知道我不喜欢理别人的事!” “叶芝儿说——他们分居了!”少良说。 电话里一下子就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了,李颖——还在听电话吗?她怎么了? “李颖,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少良开始不安。 “不是,”李颖声音很冷静,而且很遥远,很激烈。“看来你这做医生的还真知道不少事!” “你——别误会,刚才叶芝儿说的,绝不是我有心探听别人隐私!”少良尴尬地说。 “她说的自然不只这么一点,是不是?”李颖冷笑。“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选了你来说!” “李颖——”少良急得满手是汗。 “她有权说,你也有权听,”李颖大概真是在生气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语气却——冷酷。“嘴和耳朵是你们的。我希望的是——请你下次不必再对我复述!” “李颖——李颖——”少良的心直往下沉,他是无辜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只不过随便说了两句,李颖真是如此地在意?这在意——是否又太落痕迹?“如果我说错了,请原谅我,我以为——” “你没有错!”李颖冷然地说。 少良呆怔一下,懊恼和悔意令他真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子,他从来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人,刚才他为什么要对李颖讲那些芝儿说过的话?他原可不提的,他是压抑不往心中那丝酸溜溜的醋意,是吗?是吗?他在忌妒了。 忌妒?他愕一下,那表示他对李颖——他已经陷了下去,是不是? “李颖,你等我,我马上来!”他又喘气又流汗。“我当面跟你解释,我——” “不必,你不必来,”李颖漠然地说:“事情并不需要解释,而且,我没空!” “李颖——”少良是不是碰到一堵钢墙?他再也没有希望了?是吗?”我十分钟赶来,我一定要见你——” “不,别来,”李颖真像一块高速钢,她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今天以前他们不还是有说有笑吗?现在他们已不再是朋友?“我没空,而且——不方便!” “不——方便?”少民听不懂,有什么不方便吗?这是拒绝的理由吗?不方便? “是的,”李颖平心静气地说:“思烈在这儿,韦思烈!” “韦——思烈?”少良脑子里轰然一声,真是韦思烈?那么——那么—— “芝儿若告诉了你一些话,我可以证明,她说的一切全是真的!”李颖再说。 又一阵子沉默,少良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是个医生,他原是个修养很好的男人。 “我明白了!”他吸一口气。“韦思烈是我见过所有男人中最出色的,我想——我不该再打扰你!” “谢谢你能明白!”李颖的声音里这才有一丝暖意。 “我不明白岂不自讨苦吃?”他笑了。“再见,希望你们有一个愉快的黄昏!” “会的!”她果然是愉快的,因为思烈? “你知道吗?李颖,”他并没有放下电话。“我又羡慕思烈又忌妒,因为我从来不能影响你的情绪!” “这不能怪你,少良,”李颖由衷地说:“你的条件比许多人都好,也绝不比他——思烈差,只是,我们认识的迟了三年!” “谢谢你这么告诉我,我的信心回来了!”他笑。 “我希望我没有令你不开心,如果可能,我们还是朋友,”她慢慢说:“至少,我有病时可以找你!” “一言为定!”他开朗了。是真开朗吗?无论如何,他是个男孩子! “不过我不希望真找你,”她笑了。“我怕开肠破肚,我不能忘记你是外科医生!” “我说过,我也能治伤风感冒的!”他说。 “好,我记住了!”她说。过了一阵,再说:“少良,如果你真在看那一篇《陌上归人》的话,就——看下去吧!无论如何,你能——明白一些事!” “那是一个好故事,不过,我希望结局美满!”他说。 “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有些事是不能安排的,你以为是吗?”她轻轻笑,有丝无奈。 “是,有些事不能安排,好像爱情”他说。然后,就挂上电话,没有说再见。 再见与否——缘分也是不能安排的,是吗? ☆☆☆ 李颖也轻轻放下电话,少良是个知情识趣,很有风度的男孩子,她实在很喜欢有这么一个朋友,不过——正如她说的,他来迟了三年! 思烈并不在她这儿,她这么对少良说,只不过令少良死心,她不想敷衍少良,耽误少良,他不再是十八、二十岁的男孩子,他应该找一个理想的对象,组织一个温暖幸福的小家庭。这个对象不是她,她应该早些表明立场,她认为自己做得很对! 至于思烈,她也不知道往后的发展是怎样,结果是怎样,这一刻——她觉得那已不怎么重要了,真的!因为她已真真实实地在这一刻得到了他,他的全心全意,他的全部感情,甚至——她已触模到他的灵魂! 她很满足,非常非常满足,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竟然一下子来到她手中,而且——是她渴望、思念了三年的,她怎能不满足呢?那满足的感觉越来越高涨,已经满溢了出来,已淹过了她整个人——她曾经想,若她在这个时候死去,是不是最幸福的人呢? 她回到卧室加了一件牛仔布和格子绒做的双面风衣,走进了初冬的黄昏中。 才转进园子后面的小径,就看见倚墙而立的思烈。这一阵子他们几乎每天见面,每一次他来到,都能带给她一种绝对不同于昨日的新鲜喜悦,他是那么出色,又那么可爱的一个男人! 他不再是那种阴冷黑白分明,也不再是那种淡淡的浅米色,他穿一件铁锈红的丝绒翻领运动衫,一条鹅黄色的牛仔裤,那样的温暖,那样浓浓的喜悦。男人的衣服总能代表男人的心情,是不是? “迟了些,嗯?”他用眼光迎着她。他那黑眸,像永恒的深海,能埋葬所有的女人。 “接了一个电话,”她看他一眼,把手臂伸进他臂弯里。“潘少良!” “他还打电话来做什么?”他皱眉。他会忌妒?他这男人中的男人。 她摇摇头,微笑不语。他不在意芝儿的桃色新闻满天飞,却忌妒李颖一个普通朋友的电话。她喜欢这种感觉,他忌妒表示他在意,他是绝对在意她的,是吗? “为什么不说?他打电话来做什么?”他低吼。本来低沉雄浑的声音更添力量。 “芝儿去找他,说了一些话,”她仰望着他,淡淡地微笑,微笑虽淡,却是发自深心,发自灵魂,发自每一个毛孔。“一些——并不重要的话!” “什么话?”他停下来。夕阳斜斜地映着他的侧面,雕刻般的脸孔格外生动。“她发疯了?” “我们不能制止人家不说,不听,是不是?”她心平气和地。“于是我就承认一切!” “你对潘少良承认?”他眼中光芒一闪。 “他不会再来麻烦我了!”她笑。有一丝纯真的稚气。 他想一想,笑了起来。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发狂地忌妒过潘少良!”他说。 “他只是一个医生!”她摇摇头。“我对医生十分敏感,我怕他们过分了解人体!” “孩子气!”他吻一吻她的头发。“青草味!” “我原是草,又普通,又不惹人注目的草!”她说。 “是一株骄傲的草!”他摇摇头。“孤独又骄傲,一开始就耀花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总是跟着芝儿转!”她抿着嘴笑。 “我若不跟着她转就逃不开你的压力,”他轻轻叹一口气。“你骄傲得从来不知我存在似的!” “你难道不是骄傲?”她拍他的手臂。 “不是骄傲,是害怕!”他说:“我怕自己会被埋葬在你的骄傲里,我只能——逃!” “带了芝儿逃?美丽的逃亡嘛!”她开玩笑。 “芝儿早就知道我的心,”他又摇头。“她也骄傲,所以才肯嫁给我!” “目的是对付我?”她心情好得出奇。“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有些知道你心中想什么,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守着芝儿!” “我也不懂,”他叹气。“骄傲的人往往被骄傲误了,逼自己走进死角!” “没这么严重,死角!”她摇头。“芝儿知道你每天来吗?她会怎样?” “不知道,我不在乎她!”他皱眉。他这种人是适合皱眉的,他皱眉比笑更引人,那会显得深沉,成熟。 她想一想,再摇摇头。 “芝儿其实很无辜!”她说。 “是我一个人错?”他又皱眉。 “我们两个人的错!”她想也不想地说。 “很好,”他笑起来。“有你和我一起承担对与错,就是下地狱也没关系!” “芝儿跟你结婚——只为对付我这么简单?”她怔怔地想。“她不会这么傻!” “自然也惩罚我!”他说。 “她也爱你!”她说。立刻点头。“对,她爱你!” “她若对我有一丝爱情,就不会那样折磨我,”他眼中渐渐凝聚了一抹阴冷。“她是个自私的女孩子,极端的自私,她只为自己着想。” “不会,若无感情,结婚对她有什么好处?”李颖说。 “她——不要好处,她说过,要让我们一辈子没有希望在一起!”他脸上浮起一抹暗红。 “她真——这么说?”她皱起眉头。她拼命地搜索记忆,芝儿是这样的人吗?”她是毁灭狂,她得不到的,宁愿毁了,大家都得不到!”他说。 “你们——为什么分居?”她问。这个问题在她心中转过千百次了。 “合不来!”他摇摇头,似乎不愿深谈。 “这么简单?”她观察着他。“我不信。” “当然——也有另外一些原因,不过——与你无关,”他凝望着她。“我从来没想过,不,是不敢想像,我在你面前还有希望!” “是谁提出的?她或你?”她再问。 “我!”他转开了视线,他在隐瞒什么吗? “思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实话?”她握往他的手。“你说过,下地狱我们也一起!” 他脸上又浮现了暗红,好一阵子,才慢慢说: “结婚以后,她——并不安份!” “不安份?”李颖吓了一跳。“在美国?”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 “内心里我是个很保守的人,也固执,”他难堪地说:“既然结了婚,就该好好维护这婚姻,但是她交很多朋友,多数是洋人,我不能忍受!” “芝儿——会这样?”李颖不能置信。 “这是事实,”他显然是痛苦,有这样的太太哦!“于是我提出分居,她同意,就是这样!” “为什么分居而不干脆离婚?”李颖天真地。立刻发觉说错了。“抱歉,我无意——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是要离婚,她不肯,说她那么做也只为惩罚我,”他苦笑地摇摇头。“我做了什么事要她这么惩罚呢?” 李颖不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我申请回台湾,她也要跟回来,”他说:“回来之后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容忍她,两年的婚姻生活,回想起来真和下地狱一样。” “她也并不快乐!”李颖说。 “她自找的!”他厌恶地。 “她会不会真是——心理不平衡呢?”她思索着问。“你们的婚姻一开始的基础就不健全!” “不能以你写小说的眼光来看!”他不同意。 “小说不是反映人生吗?”她反问。 “反映了多少?绝大多数是美化兼夸张了。”他摇头。他也有固执的时候。“就像你的《陌上归人》男主角,现实中人若有他的一半好就不得了!” “你怎么知道在我眼中你不是这样?”她凝望他。 他呆怔一下,眼中的阴冷渐渐融化了,为她而融。 “不要美化了我,”他真诚地、深情地说:“否则到有一天你发现真实的我不过如此时,我怕你会失望!” “我觉得真实的你比我写的更好些,”她由衷地说:“我写的你只是表面化,我写不出你那种味道,那种看起来有丝邪却绝对正派又善良的味道,我不是个很好的作家,我太主观,我的笔也不够尖锐!” “不管你是不是好作家,你这样的女孩是我一直追寻的,”他轻轻揽住她。“我不会再放手!” “万一——环境不许可呢?”她问。 “不,不会,绝对不会,”他吼起来。“我不许环境不许可,我不答应,你不能说得这么残忍!” “可是我说,是——” “不许说了,”他一把抓住她。“我再不放过你,李颖,上天下地你得跟着我!” 她很感动,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硬的男孩。 “是,”她吸一吸发酸的鼻子。“上天下地我跟着你,我们不管环境,不理会任何情形!” “这才对,”他展颜笑了。“我们已经错了一次,绝对不可以再错第二次!” “谁知道这第二次是不是错呢?”她低声说。她是说给自己听,她并不想让他听见。事实上——他们这一次,谁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他听见了,他用强有力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孔扳转过来,面对面地对着他。 “听着,”他说得直喘气,他是那样激动。“不论是对是错,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管它。若是对,让我们一起抓牢幸福,若是错,我们一起下十八层地狱,不许后悔。我看见你的小说里写过,爱无反顾,你自己写的,你要记牢,爱无反顾!” “思烈——”她眼圈儿红了。“事实上,三年来——从第一次看见你,我都是不顾一切的,即使两年前你和芝儿结婚出国,我也没有——反顾,真的!” “这就行了,你还担心什么?”他把她整个拥在怀里。“爱无反顾,对我们已是最大的鼓励!” 她凝望着他,慢慢地收敛了眼中泪水,化为微笑。 “我记得你一直是沉默的人,怎么突然多话了?”她说。 “我一直找不到能说话的合适对象,我并非沉默的人!”他摇摇头。 “但是你知道吗?你的沉默非常吸引人,”她俏皮地笑。“你似乎把所要说的话都放进眼睛里,让你的眼睛代替你的嘴,那种沉默中的眼光,非常地——哎,惊心动魄!” “我的眼睛是核子发电!”他笑了。“惊心动魄呢!” “你也讲笑话的?”她又意外又惊讶。 “我也是人,普通、平凡的一个人,”他拍拍她的手。“不要把我塑造成一个形象,让我从你的小说里走出来,我愿意——不,我希望是真实的我和你恋爱,和你追寻幸福,和你一起生老病死!” “讲得像我小说里的对白!”她被逗笑了。 “你的每一本小说我至少看了五次,”他说:“我要在你的文字中找寻你真正的性格!” “找到了吗?”她仰着头问。 “骄傲的外表包住一颗柔软的心,你感情丰富,你——” “专一!”她打断他。“爱一个人是很累,很辛苦的事,我怕辛苦,怕累,所以我一辈子只爱一次,只爱一个人!” “我岂不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他吻她的鼻尖。 “我早就把心交给你,只是你不在意地任意乱扔!”她说。半开玩笑地。 “天地良心——”他在她耳边抗议。 “知道吗?前些日子我又痛苦,又矛盾,我曾经打算随便找个顺眼的人嫁了算了。”她说:“我已经累得挣扎不动了,我真想休息!” “天!顺眼的男人,怎样的千古恨?”他也开玩笑。这是他原来的个性吗?不如意的婚姻、失落的爱情令他沉默、令他深沉吗?“谁?潘少良?” “不是潘少良,他是个黄金海岸,我的船靠进去必然会安全,稳妥,但是——他不是随便的顺眼男人,他会对我有感情的要求,嫁给他我会痛苦,会内疚!” “那么顺眼的男人岂不是太可怕的事?”他摇摇头。“不许再有这种念头,无论在任何情形下,否则——李颖,相信我,我会杀人!” “博士也杀人?”她笑。 “我是男人,我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他真心地说:“我的修养、学识令我有一个理智稳重的外表,忌妒一来。什么都敢做的,那是种原始的感情,会令人可能做出比杀人更可怕的事!” “你在吓唬我?”李颖站直了。她真的开始不安,因为她想到另一个人,芝儿。芝儿也会忌妒,是不是? “这是真话,”他坦白地。“上次在‘信陵’见到你和潘少良,我几乎捏碎手中的酒杯,我忌妒得要死!” “我的忌妒不会杀人,我会——毁灭自己,”李颖想一想。“不一定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毁灭!” “这回是你吓我?”他笑起来。 ☆☆☆ 暮色已四合,深绿色的山路中已看不清对方的面孔,而且山风转冷,有真正冬天的意味。 “回去了!”她领先往回走。 “我们去台北吃晚餐?”他追上她,并拥住她的肩。 “不——”她犹豫一下。“在我家晚餐!” 他呆怔往了,除了曾经在她家喝过一杯茶之外,他没有再进去过,今夜——她的邀请会是个开始?“方便吗?”他沉着声音问。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思烈,你说过上天下地都要在一起,我们总得有个开始,向他们表明态度!” 他想一想,终于点头。“好!就从今夜开始!”他说。 他知道未必会一帆风顺,但他不怕,任刀山油锅,他已决定闯过去,何况有李颖的陪伴。 她用钥匙打开大门,挽着他一起走进去。 “我的父母保守,古老,但并不固执,这不是最困难的一关!”她凝望着他。 “我——明白!”他点点头。他真的明白,最困难的是芝儿,他怎能不明白呢?“给我信心,李颖!” “我爱你,思烈!”她轻轻吻他一下,带领他走进客厅。他看见李颖的父母都在,他不担心,真的不担心!他有她的爱,所以他有信心。 第四章 芝儿第一部片子推出上演了,并不如想像中的轰动、卖座,反应很普通,很平常,影评也不怎么捧她的场,甚至还有人说,精彩美好的原著被糟蹋了。 对这部片子抱了绝大希望和梦想的芝儿自然受不了,她是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孩子,而且她还怀有目的,她想凭这部片子建立自己的声望、名气,借以打击李颖。现在——似乎一下子希望成空,梦想破灭,她好像从云端掉到冰窖,她又沮丧又怨恨,而且——她决不甘心! 她怎能输给李颖?她怎能栽筋斗栽在李颖面前?她怎能给所有人看笑话?她——一定要想办法,她一定得卷上重来,她一定要争回这口气! 她沉默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沮丧和怨恨一直在折磨她,使美艳性感的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没有化妆的脸是黄黄油油的,剃掉的眉毛有光秃秃的感觉,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她是爆炸性的性感偶像吗?或这句话只是一句宣传的口号?她看来只像一个疯婆! 旁边有一叠报纸,一眼望过去就看见“陌上归人”四个字。“陌上归人”!可恶可恨的李颖!芝儿一把抓起报纸,胡乱地发狂地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又从床上跳下来,狠狠地践踏着那堆撕碎了的报纸。她心里有种痛快的发泄感觉,她是在践踏李颖! 然后,她似乎平静一些,慢慢地坐回床上。 她和李颖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她根深蒂固的妒忌和好胜掩蔽了她的理智,她把李颖当成惟一的对象,她要打垮李颖,压倒李颖做为惟一的目的。她不正常,很不正常,可惜的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她为自己点一支烟,深深地吸两口,视线转到化妆台上那张放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默然沉思的思烈,那是在美国的家中拍的,思烈穿一件黑色长袖t恤,一件白色长裤,耀眼的光芒就发自那阴冷的黑白分明中。思烈那时在想什么?李颖?她不知道,她永远探不进思烈的内心世界,就像她不明白他的为什么永远的黑白分明。 思烈的照片令她内心刺痛,这是惟一的一个令她渴望抓牢的男人,从来没有任何人像思烈般的令她充满了占有欲,然而——他虽是她丈夫,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了两年,她自己知道,她从采没有真正得到过他。思烈的沉默寡言,思烈的落落寡欢,思烈的冷漠,思烈的阴沉都是有原因的,那原因就是李颖,她早知道,早在结婚之前就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想得到他,抓住他,她只能嫁给他。她以为——离开台湾,离开李颖,到美国之后她会有机会,他们已是夫妻了,不是吗?她会有一辈的时间来改变他的心意,他的——感情。但是——她失败了,从头到尾她得到的只是他的躯壳,不是他的心,他的感情,她真是——彻底地失败! 她不甘心,有什么理由会失败?她就那么比不上李颖?她完全没有吸引思烈的条件?不,她不能相信,她要证明给自己看,她是有吸引力的,她是有好条件的,于是——她走出和思烈共同拥有的屋子——不能说是家,是吗?只是屋子。她结交许多异性朋友,中国人,美国人,欧洲人,只要是男人——于是,她跟着思烈回台北,走上表演天桥,走上银幕,制造一件又一件的桃色新闻。她只是要证明,她是有条件,是有吸引力的! 她这么不顾一切的总算是做到了,她知道自己仍有足够吸引力,仍可倾倒众生,只是——又有什么用?思烈始终不屑一顾,对她似乎充满了厌恶,而李颖——根本没有和她比一比高下的意思。加上这次电影反应不理想,她——她——真是又怨恨又懊恼,费了那么多精神,那么多心血,还有牺牲,她——值得吗? 越想越恨,抓起一个烟灰碟,用力朝思烈的照片扔过去,哗啦一声,照片架被打倒,烟灰碟落在地上也碎了。不见了思烈,只有一地的碎片。 有轻轻的敲门声,很小心,很畏惧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吗?”是佣人在门边问。 “别烦我,走开!”芝儿粗声粗气地嚷。 房门外一片沉寂,那个被吓坏了的女佣人走开了。 芝儿烦躁地捺熄了还有一大截的烟,坐了一阵,又不安地点燃另一支。电影为什么不轰动?观众反应为什么不热烈?报纸上为什么没有好的评语?不是所有的都说她演得好,都说她天生是明星的材料,说这些话的人怎么到现在全不出声了?难道——只是骗骗她,逗她开心的?前一阵子有关她的新闻还满天飞,那些观众不知道她是最具明星味的性感偶像? 她实在太不甘心了,居然不能一炮而红,可恶的李颖一定背着她在偷笑了,一想到李颖可能的那副冷漠,骄傲的笑容,她的心里就像扎下一根针,那种尖锐难忍的痛楚真令她想死——不能死,死了岂不白白便宜了李颖和思烈?死了岂不太示弱?她叶芝儿岂是被人看扁之人?她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给李颖和思烈一点颜色看! ☆☆☆ 床头的电话响起来,她犹豫一下,终于拿起话筒。 “叶公馆,找谁?”她的语气不好。 “芝儿,是你吗?”是导演。“还没起床?” “起来八百年了?!”她打起精神,导演是不能得罪的。“找我有事?导演。” “事情倒是没有,不过——”导演欲言又止。这个导演倒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不奸不猾,在电影界很难得。“芝儿,听说你心情不好,要不要出来散散闷?” “谁说我心情不好?”她敏感地叫起来。“电影不如想像中的轰动也怪不了我,我已尽了力!” “出来聊天,好不好?我来接你!”导演说:“我又接了另一部片子,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演出?” “另一部新片?”她眼睛亮了,这岂不是好机会?“男主角是谁?这很重要,上一部片子的男主角配不上我,如果改成秦汉会合适得多,对不对?” “对!”导演的声言似乎在笑。”这部片子的男主角是秦汉,女主角林凤娇!” “那我——”芝儿呆住了。女主角是林凤娇,她呢?女配角?岂不侮辱人?她真想把电话摔了!这个势利眼的导演,她的那部片子也赚了钱啊!“对不起,我没空,不想出去,改天再谈吧!” “芝儿,你听我说——”导演急切地叫:“这部片子有个好突出又讨好的角色非常适合你,我绝对不会委屈你当配角,如果你肯参加,当然是客串主演,芝儿,我是想请你替我壮壮声威啊!” “这——我得考虑,慢慢谈吧!”她咽下一口气,客串主演,这还差不多,不是配角。“导演,我那一部片子——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如想像中的好?” “也许是男主角不够分量吧!”导演避重就轻。“再一点——台湾到底还保守,不能接受太新的形象,不像外国,所以你——不容易引起共鸣,像那些纯情女星一样!” “你的意思是要我改变形象?纯情?”她叫起来。 “不可能改变了,”导演笑。“人们已经当你是性感偶像,你只能慢慢等他们接受你!” “观众会慢慢接受我吗?”她关心地。 “观众总会进步,同时,你也可以慢慢的、不着痕迹地改变一点,对不对?”导演说得含蓄。 芝儿却完全明白了,观众并不欣赏她这一型的女孩,然而——有什么理在呢?不是好多男人在追求她吗?“观众——”她恨恨地哼一声。 “我只是奇怪,这本李颖的原著小说不是很受欢迎、很畅销的吗?女主角还不是我这样子,为什么他们就接受了?”她不服气地。 “芝儿,别孩子气,李颖是名作家,是一般年轻男女的偶像,他们接受的是‘李颖的小说’,并不是小说中的某一个人物!”导演解释着。 “我真倒霉,第一次拍戏就碰到这么一个混蛋角色,”芝儿借题发挥地骂着。“应该怪李颖的角色塑造得不好!” “算了,这部电影卖座如何,对李颖没有丝毫影响,没有人怪她,她那部小说的确是写得好!” “莫名其妙,”芝儿心中妒意越盛。“所有的人都对李颖偏心,她简直被宠坏了,我就不服气,她到底哪一点好,哪一点比人强?” “不要这样,芝儿,”导演还是笑,他可能看出了芝儿和李颖之间的心病。“你和李颖是老同学,而她的成功,成名,也是靠自己挣来的,她不是浪得虚名!” “你的意思是我不行?我比不上她?”芝儿的脸都气白了,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 “出来吧!我们讨论一下那部新片里的角色,”导演说:“我担保这次你能讨好,讨俏!” 芝儿考虑一下,慢慢说: “今天不出去,没有心情!””芝儿——”导演很了解地。“我明白你的失望,可是你那部片子并不失败啊!卖座也不差,只是达不到你的要求,难道这样你就灰心了?” “不——不是这意思,”她吸一口气。她不能忘了这导演也是李颖的朋友。“拍戏我只是玩玩,我并不需要靠它生活,我现在——兴趣没以前浓了,真的!” “哦——”导演也不坚邀,他是了解芝儿的好强好胜,永不服输的个性。“这样吧!这个角色我替你留着,你可以慢慢考虑。芝儿,我可是诚心捧你,我总觉得你的造‘型’在国语片圈子里是独特的,你应该红!” “好!”芝儿高兴一点,导演看得起她呢!“三天之内我给你答覆,再见!” 放下电话,坐了一阵,她又开始后悔。与其在家里这么闷,倒真不如去和导演聊聊天,如果她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天,她相信自己会钻进疯狂的牛角尖。 好!即使不和导演,她也会另有去处,她是叶芝儿。只要她一个电话,大把的男人会涌着来,她是不会寂寞的,只是——大把的男人不是思烈! 看看表,下午四点——思烈这个时候应该回家了,她记得他把所有的课都排在早晨,对!找思烈去! 她为自己在脸上抹上浓浓的颜色,换一套今冬流行又阔又大的呢裙子,戴一付巨型太阳眼镜,嗯——行了,一百码之外人们也会知道她是明星。然后她大步出门,也不理会那女佣的惊愕。 她去找思烈也没有什么目的,她只是要见见他,要发泄一下对李颖的怨恨,要探听一点他们是否交往的消息,要——她想见思烈,她是想念思烈,他是世界上惟一吸引了她,使她有强烈占有欲的男人! ☆☆☆ 运气很好,她看见思烈的“保时捷”停在大厦楼下,思烈没有出去。匆匆上到十楼,还没按门铃,就听见大门缝里飘出来的音乐,有音乐,思烈的心情一定好,她知道,思烈只有在愉快时才爱听音乐的。 她按了门铃,她知道思烈不喜欢她径自开门进去,她虽有钥匙,这次却学乖了。 开门的是神采飞扬,黑眸中有阳光、有微笑的思烈,那神情——若有所待,他在等人?谁?而且他穿了一件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鲜宝蓝丝绒运动衫——思烈不是永恒的黑白分明吗?鲜宝蓝! “嗨!思烈!”芝儿夸张地招呼着,走了进去。 再一转头,思烈眼中的阳光和微笑消失了,那种飞扬神采也被冷漠所代替。 “有事?”他冷冷地问。“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存入你的银行!” “笑话,你以为我是来拿钱的?”她皱眉。思烈若有所待的对象不是她,她的妒意涌上来。“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把钱放在眼里的!” “当然,你是不知赚钱辛苦!”他坐在沙发一角。 她看了一下四周,果然开了音乐,他正在看一本科学杂志,旁边没有酒,只有一杯果汁。 “赚钱辛苦是男人的事,”她径自坐下,在他对面。“我要酒!” “抱歉,没有!”他不动。 “没有酒?”她几乎跳起来。“你能一天不喝酒吗?你宁可没有老婆也不能没有酒!” “没有就是没有,信不信由你!”他淡漠地。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掩饰了妒意,只讽刺地说: “什么人使你改变?现在是人比酒重要了?” 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他对她一直用这种消极的态度。 “我没有时间跟你讨论这个,我有事,要出去!”他说。 “出去?”她不置信地叫。“你分明在等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当我是傻子?” “随便你怎么想,怎么说都行,”他站起来。“我马上要走,就是这样!” “不许走!”她脑上的笑容消失。“韦思烈,你今天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说得到就做得到!”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皱眉。“我去的地方你不适合去,我要见的人你也不会喜欢!” “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她追问。 他想一想,又慢慢坐下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她从来都不怎么真正明白他,了解他。 “说说你的电影吧!卖座不错啊!”他说。 “你当然希望卖座不错啊,你想要我答应离婚,”她狡猾地笑起来。“可惜令你失望了,我并没有一炮而红!” “是吗?”他很意外,她岂是肯认输之人?“你的各种消息不是满天飞吗?” “那不表示红,离我的理想还差得远,”她不屑地。“至少得跟当年李小龙一样!” “李小龙?”他忍不往轻笑。“你认为自己应该和他一样?能够和他一样?” “为什么不能?”她面不改色。“我哪一点不如他?你说,你说,我哪一点不如他?” “芝儿,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女人自视过高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成就比不上他,你一定不会快乐,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比?”思烈说。 “不和他比和谁比?李颖?”她冷哼一声。 “李颖——和你有什么可比的?风马牛不相及!”他说。神色很是自若。 “你心中不是一直拿我和她在比较吗?”她说。 “我从来没有比较过你们,你是你,她是她,你们各有各的优点和缺点,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比什么?又怎么比?”他平静地说。 “谁相信你?一开始你就认定了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你别想骗我,”她冷冷地,怨毒地说,“可是我偏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云,她是泥!” “我想——有一些人并不在乎别人眼中的他或她是什么,而在乎的是自己实实在在是什么!”他淡淡地说。 “你——什么意思?”她呆怔一下。 “人为自己活,快乐与不快乐全是自己的感受,别人——实在没有那么重要!”他再说。 “你是在提醒我,李颖不在乎我?”她睁大了不妥协、不服气、不甘心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乎你,我只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奇异的女孩子,没有人能像她,她也绝不像任何人!”他说。眼中有了阳光!嘴角也有了温柔。 “你总算——承认了,”她脸上有轻微的痉挛,她显然在努力保持冷静。“你在等她?或你要去找她?你们常常在一起?是不是?” “是!”他坦然说:“我们常常在一起,她来或是我去,聊天或散步,或听音乐,我们常常在一起!” “你也因为她而不再喝酒?”她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个好陌生、好遥远的人。 “酒——只是孤独寂寞中的一点陪伴,一点精神寄托,我原本不是酒徒!”他说。很真实地。 “好,很好,”她的脸变得发青。原来他们两年的婚姻只使他更孤独,精神无所寄托。“思烈,你知道吗?我比较喜欢听你说真话,真的!” “在不伤害人的原则下,我总是说真话!”他说。 “好一个不伤害人的君子,大丈夫!”她突然笑起来。“思烈,原来你是这么仁慈,伟大的!” “芝儿,我愿对你道歉,我们无法把关系弄得更好,我们实在不很合得来,”他诚恳地说:“事实上——芝儿,这件事你也得负一点责任!” “当然,我行为不端,不守妇道,我的男朋友犹如小型联合国,”她还是笑,非常阴沉,难懂地笑。“我令你的丈夫尊严大受损伤,是不是?” “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他说。 “将来的事提也没用,”她立刻打断他。“除非不是她——李颖,否则我们就一辈子拖下去了!” “你有什么理由针对李颖?”他皱眉。“人家从来没有惹过你!” “活在世界上若没有一个对手是件无趣的事,我喜欢刺激,不喜欢平淡,我已认定了李颖是我的对手,惟一的,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的了!”她笑。她说的是真话吗?上帝,她只是忌妒得快发疯了! “你不正常,芝儿!”他低吼着。”是的,我不正常,我知道,”她哈哈大笑。“所以我会去找潘少良,我们来一个——嘿,交换舞伴?” 交换舞伴?是这样的吗? ☆☆☆ 寒流来了,气温骤然下降到八度左右,在李颖的阳明山家里更是冷得厉害,开了暖炉,烧了火盆,李颖还是缩在被窝里不肯下床,大概瘦的女孩子都怕冷吧,她一直说自己欠缺脂肪。 “今天不写稿?今天不去梯田散步?”母亲站在她房门边微笑,她深知女儿怕冷的毛病。 “想谋杀我吗?”李颖哇啦哇啦地叫,依旧缩成一团。“我的手脚已经结冰了!” “这么夸张,再多写点小说,你就快真假不分,现实幻想不明了,”母亲摇头。“快起来,晚饭吃牛肉火锅,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说好了是牛肉啊!”李颖笑。“可不能用羊肉来骗我,我一闻到羊肉就想吐!” “说得好像羊肉不要花钱买!”母亲打趣。 “妈——”李颖撒娇地眨眨眼,望着母亲。无论她在外人面前是怎样冷傲的人,面对母亲,她只是二十四岁的女孩子。“我想——” “你想要我打电话叫思烈来,是不是?”更是知女莫若母了。“这么冷,开这么远路的车!” “有牛肉火锅吃,还能看见我,零下八度也值得来啊!”她叽叽呱呱地嚷。 “你自己打电话!”母亲摇摇头。无论如何她是上一代的人,思烈再好,再出色,始终是别人分居的丈夫,她绝对忘不了这一点! “妈——”李颖嘟起嘴唇。 客厅里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母女对望一眼,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思烈打来的? 母亲匆匆去接电话,李颖却竖起耳朵听,一边听还一边高声问。 “是谁?谁打来的?思烈吗?” 母亲讲了几句就挂上电话,立刻又回到李颖房门边。”颖颖,翠玲生了一个儿子,是方同文打来的。”母亲皱皱眉。生儿子为什么皱眉,是喜事啊!“你——要不要去看看,在医院!” 现在看什么?产妇是要休息的,外面又天寒地冻,我明天才去!”李颖不想动。 “可是方同文说——翠玲情况不大好,失血过多!”母亲担心地。“你们是最好的同学,应该去看看!” “失血过多?”李颖吓了一跳,寒冷也忘记了。“危不危险?这是什么原因?妈,你懂吗?” “我不清楚,我只是听方同文的声音很焦急!”母亲摇头。“他还说孩子平安!” “啊——我马上去!”李颖从床上跳下来,立刻机灵灵打个寒噤。“我的天,我怕我的血管都结冰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条厚呢裤,穿了羊毛内衣,外面加一件丝棉袄,全是咖啡色的,然后,又披起那件去年堂哥从美国寄来给她的米色厚呢长斗篷,又穿了马靴。 “你这样子会吓坏人,外面下雪吗?”母亲笑了。 “比下雪还严重,我的上下牙齿在打架,你没听到?”李颖拿了点车钱放在口袋里。“我去了,别等我吃饭——唉!牛肉火锅!” “就是方同文工作的医院!”母亲在后面嚷。 “知道啦!潘少良也在那儿呢!”李颖笑。 潘少良?走出大门她呆了一下,多久没见过他了?似乎——不记得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如果不是现在要到他工作的那家医院的话。他们最后一次是通电话,她告诉了他关于思烈的事,他——就知难而退了,是不是?知难而退,是这样的吧? 等一会儿会在医院见到他吗?无论如何,他是个有好条件的男孩子,也是个有风度、有教养的好人,能有这么一个普通的朋友倒是很不错,潘少良——啊!他有颗突出少许、却显得很亲切的犬齿,是吧! 没有计程车,她搭公路局车去台北,在中山北路就下车,改坐计程车赶去医院。她不能想像失血过多是什么情况,不会危险吧?方同文自己是医生呢,他总有法子医好自己太太对吧!母亲说方同文声音焦急,这一定是母亲的错觉,医生都是很冷静,理智的,怎么会焦急? 越近医院,李颖竟是越来越不安了,翠玲——不会有事吧?她才二十四岁,又刚有了儿子,她是那么乐天,那么开朗,又那么富有正义感的人,她不该有事的,上帝不会这么残忍的,真的! 计程车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她匆匆跳下车,付了钱冲进医院。她冲得太快,整个斗篷都飘了起来,非常地美丽动人,许多人都望住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翠玲,妇产科的,请问哪一间病房?”她在询问台问。“也就是你们方同文医生的太太!” “哦!四〇五!”询问台的小姐看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你是——” 旁边另一个工作的小姐也抬起头,她认出了李颖。 “李颖,她是李颖!”那女孩子叫。 李颖根本没有这份闲情,她已冲进一个正要关门的电梯,电梯里有两个穿白制服的人,她也没怎么留意,按了四字就站在那儿喘息。 “嗨!”背后有人说。是——打招呼吗? 她疑惑地转头,看见那张温文亲切的笑脸,看见那一颗突出少许的犬齿,潘少良!她知道她会遇到他的! “潘少良医生!”她叫。 “天!是急诊室或开刀房召我!”少良笑。 看见少良的笑容,她开始安心些,如果少良能笑得出采,那表示翠玲至少不会有危险。 “翠玲怎么样?失血不多?不要紧吧?”她急切地问。 “已经止往了,”少良淡淡地。伴着她走出电梯。“她的子宫翻转过来,所以血流不止,现在已经好了!” “谢天谢地!”李颖拍拍胸口,透一口气。“把我吓坏了,所以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 “今天外面很冷!”他点点头。 “我急得忘了冷,哎——现在还冒汗呢!”她笑着摇头。“方同文在陪翠玲吗?” “方同文在值班!”少良故意压低了声音。“他不是个好丈夫,不关心太太!” “所有的医生都不是好丈夫?”她笑了。少良很风趣,可惜,有这样一个哥哥该多好? “我例外!”他眨眨眼。“李颖,我相信你现在不能见翠玲,她打了安眠针!” “哦——我岂不是白来一趟?”她叫起来。“我温暖的被窝,我的牛肉火锅,方同文要赔偿我!” “我说过他值班,”少良笑得很诚恳。“而我已经下班,或者——我陪你去吃沙茶火锅?” “没有理由敲你竹杠!”她不置可否。 “能和你一起晚餐是我的荣幸!”他说。 她想一想,她是洒月兑的,大方的,只不过一次晚餐。 “反正我已经来了,是不是?”她耸耸肩。 “看来我该感谢方同文,”他好高兴。“等我五分钟,李颖,我月兑下白袍就走!” “不急!”她摇摇头。“或者我能不能看一看小婴儿?” “我怕也不行!”少良歉然地。“才出生的婴儿有许多事要做,验血,打针,你别打扰小方同文吧!” “好!明天来母子一起见!”李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尽快回来,也许三分钟!”少良半跑着走开。 不知道少良是否已对她死了心,是否真知难而退,但少良对她的好感和诚意绝对没减退,看他那半跑的样子,他还是紧张得很。 可惜他不是思烈——啊!思烈现在做什么!思烈——她突然又后悔答应了少良的晚餐,她怎么这样蠢,来了台北可以去找思烈啊! 那边墙上有个公用电话,她找出一元硬市,过去迅速拨了思烈家中电话。她打定主意,如果思烈在家,她就叫他一起出来吃火锅,她相信少良不会怪她的! 电话铃响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接,思烈不在?这么大冷天,他到哪儿去了?放下电话,她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有尴尬的场面出现了,是不是? ☆☆☆ 一阵脚步声,少良已半跑着回来,真是三分钟,他已经准备好了。 “能走了吗?”李颖问。 “当然!”他看一看电话。“约思烈一起出来吗?” “他不在家!”她摇头。她欣赏少良的大方。 他们站在那儿等电梯,少良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是洒月兑的,并不在意。”你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好潇洒!”他说。 “学会赞美人了!”她摇头。“我只是怕冷,把最厚的衣服全穿上了,等一会儿吃火锅一定汗流浃背!” “可以不吃火锅!”他立刻说。 “没有意见!”她说,“不过吃火锅很合时,汗流浃背却也会有另一种趣味。” “作家就是作家!”他说。 电梯把他们送到一楼,看见等在询问台的方同文。 “李颖,她们告诉我你来了,”同文迎上来。“喂!少良,你倒会把握机会嘛!” 少良只是笑,也不作声。一边的询问台职员和几个女护士已经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了。她们是在说李颖和潘少良吗? “翠玲没事了吧?”李颖有些不悦,她怕引起谣言,引起误会。 “是!谢谢你在这种天气下赶来!”同文说:“我就是怕你来,立刻再打电话给你,伯母说你已经出门了!” “我是急性子!”李颖笑。“好好照顾翠玲,明天下午我再来!” “好!再见!”方同文挥挥手。 李颖站在医院门口,等少良把汽车驶过来。 “我们去‘青城’吃毛肚火锅,好吗?”少良很体贴。 “太辣,我受不了,还是沙茶的好了!”李颖说。 少良想一想,等李颖坐好,关上车门,才说: “南京东路有一家韩国石头火锅很不错,想不想试试?那种泡菜很好吃!” “一言为定!”李颖笑。 既然答应了,就该高高兴兴的,对不对?她是个讲究原则的女孩子。 “近来还是忙小说?”少良问。 “不,我在学开车!”她摇摇头。“小说写了十二万字,停顿了。” “哦——为什么不一口气写完?”他看她一眼。她是容光焕发和快乐的。 “没到时候!”她不置可否地笑。“我想先考个执照,买部二手货汽车来玩玩!” “我——一直在看那部《陌上归人》,”他很小心地说:“我由衷地希望有好结局!” “我尽可能地试试!”她还是笑。”不过——无论结局是什么,你能否在小说的十二万字后加上我这么一个朋友,忠心的!”他说。 她诧异地看看他。加上他这么一个忠心的朋友?在小说中?为什么? “我——考虑!”她只能这么说。 “我的确希望是你——你们的朋友,”他再说:“爱情是一回事,友谊是另一回事,是吗?” “我不知道我的笔尖能否分得清!”她说。 “笔尖分不清也不是问题,因为我这个人能分得清!”他真诚地笑。 “我——记住了!”她颇为感动。“少良,我一直觉得,你该是我哥哥!” “朋友,我宁愿是朋友!”他说。 “你也固执?”她意外地。 “我外表随和,内心固执!”他摇摇头。“而且我的固执是不顾一切的!” “不顾一切?”她呆一下。”我是说——在不涉及第三者的情形下!”他补充。 “我明白了!”她开心地点点头。“少良,等会儿到了餐厅,我们再找一找思烈,好不好?” “当然!他来了我们都会一样开心!”少良说。 “实在很难找到像你这样的男孩,真的!”李颖说。 “我的固执不一定是好,也不一定是不好,”少良摇摇头。“我只是做一个忠于自己的人!” 她沉默一阵,不想再谈这问题,她不必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不是吗? “芝儿——又找过你吗?”她问。 “人没有再来,电话却来过几次,”少良笑了。“她一直要请我吃饭,我却怕她的光芒,我只是个平凡的医生!” “谦虚是种好修养!”她微笑。 “事实上——我实在有点怕她,”他脸色微红。“她是明星,消息满天飞,我怕自己被人误会,也变成娱乐版上的新闻人物!” “会这样吗?”李颖笑得好可爱。 “我想芝儿是误会了我什么,才会找上我!”他说。 “也许吧!”她知道他的意思,却不再接下去说。 ☆☆☆ 找到车位停好车,他们走进那家韩国餐馆,才一进去,菜香、肉香、蒜香已扑鼻而来。 “你找座位,我打电话!”李颖说。 “若找不到他,你能开心地吃这一餐吗?”少良含笑问。 能吗?李颖呆住了。 李颖始终没有找到思烈,思烈家中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他去了哪里呢?李颖心中挂念着,不安着,但却努力表现出愉快的笑脸,轻松的神情,她和少良在非常融洽、和谐的气氛里,度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晚餐时间。 离开餐厅,少良非常识趣地送她回家,完全没有提出到哪儿坐一坐,喝一杯咖啡什么的。一次晚餐,对他已是十分满足了,他不想给李颖一个贪心的印象。 “明天真的要去医院?”他望着她。 “下午,我急着看翠玲和她儿子!”李颖说:“喂!看马路,不要害人害己!” 他果然听话地把视线转到马路上。 “我很感谢你带给我一个愉快的晚上,”他诚心诚意地说:“这种愉快不是常常能有的!” “你知道你说这样的话会令我惭愧吗?”她俏皮地。”希望思烈不要误会才好!”他笑。 “他不是小气的人,我们找过他,他自己不在家,对不对!”她说。然而心中是担心的,思烈似乎很在意少良。 “你知道吗?李颖,”他慢慢地说:“换了另外任何一个男孩子我都会忌妒,会不甘心,不服气,然而思烈——我是心服口服,他的确是个能令女孩子顺心,令男孩佩服的男人!” “要不要我把这些话转述给他听?”李颖笑。 “我似乎记得你不喜欢转述别人的话!”他看她一眼。 “不要专记我的坏毛病,行吗?”她抗议。“否则到了后来,我就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怪物了!” “这是坏毛病吗?”他不同意。“我记住它,只希望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医生就是医生!”她用他刚才说过的口吻说。 “我总是说不过你!”他摇摇头,停下汽车。“到了,明天见!” “明天见!”她愉快地推开车门。“谢谢你的韩国火锅!” 他不在意地笑一笑,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 李颖站在门边,借着门灯的光亮翻出口袋里的钱啦,笔啦,纸啦,大门钥匙呢?她明明带出来了,怎么不见影子?天!现在几度?是不是降到冰点了? 背后一丝很轻的声言,似乎——有人踏在一片枯叶上——她蓦然回头,这么冷,这么黑,这个时候谁会在这儿?一个太保?一个小偷?一个暴徒?老天,她找不到大门钥匙! 一个黑影动也不动地靠在粗糙的石墙上,是个人影?或是石像?他的确看来僵硬得不真实,他是谁?什么人站在这儿?正想喝问,又看见停在一边的汽车,门灯虽暗,也看得出是部银灰色的“保时捷”。 “你——思烈?”她大吃一惊。“是你吗?思烈!你怎么站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进去?” 思烈没有动,也没出声,他是变成了一尊化石。 “思烈——”她的心脏悸动,发生了什么事呢?思烈怎么这副样子?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见他冻僵了的脸,和那如深海眸中的火焰。“我——” 思烈沉默地紧紧盯着她,那奇异的沉默令她害怕,思烈不是中了邪吧?不是冷坏了吧?他怎么那副样儿呢?他看来——连灵魂、连意识、连思想都被冻僵了。 “思烈——”她扑向他,抓往了冰冷的手——那又冷又硬的手简直没有一丝温度,简直不像个活人。她这才看清楚了,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衫,一件套头毛衣,连外套都没有穿。“你发疯了?这么冷你穿这么少,又站在这儿——你不知道我打了多少次电话找你?” “你找我?”他问。声音也结了冰似的。 “是啊!想找你一起吃晚饭——你告诉我,你不是从晚饭时就一直站在这儿吧?”李颖掩住了嘴。 “我五点半就来了,你不在,我就等在这儿!”他冷硬地说。没有感情,没有激动,像机器人说的。 “但是你为什么不进去?”李颖咬着唇,眼圈儿红了。“你怎么这样傻?” “我进去过,又出来!”他摇摇头。“你妈妈说你去了医院,不回来吃晚餐!”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找我?”她再问。 “我去过,你已经离开,”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那个女护士告诉我,你和潘少良一起走的!” “少良——你不是——”李颖心中一凛,再也说不下去。她知道思烈是在意少良的,但是——哎!怎么解释呢?少良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我记得你说过他不会再来麻烦你!”他垂着头。 “今天——哎!本来妈妈要打电话叫你来吃火锅,但翠玲生了孩子,情况不怎么好,我赶去医院,她已打了安眠针睡觉,方同文又值班,正好碰到少良——”她困难地解释着。”我们打电话约你一起出来晚餐,你不——我怎么会知道你到这儿来等我呢?” “我总算——等到你了!”他摇摇头,慢慢朝汽车走去。 “思烈,你去哪里?”她情急地叫。就这么走了吗? “回家!”他闷闷地打开车门。 “不,你不许走!”她叫起来。“你不能这样就走——思烈,你告诉我,你误会了,是不是?”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漂亮得无瑕可击的脸上依然僵硬寒冷,眼眸中了无光采。 “我没误会!”他坐上车。 “思烈——”她忍无可忍地奔过去,抓住尚未关上的车门。“你听我说,我——” “我想回家洗一个热水澡,只是这样!”他没有表情地说:“天气太冷,你快进屋子里!” “不——我不进去,我不能让我们之间有这么莫名其妙的误会,”她眼圈儿红了。“你该知道潘少良——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看她一眼,这骄傲的女孩子已流出眼泪,他心中的冰渐渐在融了。 “上车来,外面真的冷!”他拍拍她的手。 李颖用手背胡乱地抹一把眼泪,迅速从另一扇门上车。 “思烈,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她仰望着他,全心全意,真真诚诚地。 “我没有生气,只是——难过!”他摇摇头,脸上的冰霜也渐渐融了。“我找不到你,你又跟潘少良出去,而告诉我的那个护士的神情——我受不了,李颖,我对你——实在没办法大方起来!” “思烈——”李颖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成串地落下来。”我以为潘少良只是送你回来,所以我在这儿等着,谁知道一直等到现在,”他轻轻叹息。“这三个小时就像三年那么长,我忌妒得想杀人,你们——在哪里呢?” “我抱歉,思烈!”她把那小巧精致的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我真的抱歉!” “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觉,韦思烈原来竟是这么小气,这么小心眼儿的人。”他自嘲地笑着。 “我喜欢你小气,喜欢你小心眼,我不要你大方!”她急切地说。 他沉默一下,突然问: “刚才我听见你们说明天见!” “不,没有明天,我不要再见他,”她不断地摇头。“本来我说要去看翠玲的,明天不去了!” “我——并不想限制你的行动,”他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真的!” “我愿为你限制自己!”她想也不想地,“这是值得的!” 他凝视着她,眼光变得更温柔。 “我不能让同样的错误再一次发生在我身上,”他说:“李颖,我该怎么办呢?芝儿说我就快为你发疯了,我——是不是发疯了?” “思烈——怎么会呢?我们不会再错,我们说过好好守护这段感情,我们说过上天下地都在一起,你还说有信心,你不记得了吗?”她靠在他肩上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想看你是和潘少良在一起,没有人能令我这样,只有你,李颖,那个和潘少良在一起的人是你啊!”他痛苦地垂下头。 她歉疚地倚着他,她心中也意外,思烈——怎么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是黑暗和寒冷拿走了他的理智、思想和判断力?他平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坚强的,自信的,有毅力,有魄力,他也能忍受一切的打击和痛苦,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他——怎么现在变成一个全无信心的孩子一样?这是思烈吗?是吗? “思烈——现在你要我怎么做?你说,能令你心里舒服,平静,快乐的,我都愿意去做!”她抱着他的腰,用脸贴住他的胸膛。“你告诉我,思烈!”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拥着她。他不能再错一次,他不能失去她,只是——以他目前的处境,他能说什么?能要求什么? 罢才看见少良送李颖回来,疯狂的忌妒毁了他一切本性,毁了他才寻回不久的信心,他变得软弱,担心,颓丧又失望,还患得患失,他不怎么记得自己对李颖说了些什么,只是婆婆妈妈得令人受不了,韦思烈怎么会变成这佯?韦思烈怎么可以变成这样?忌妒——怎样无坚不胜的力量,世界也会被烧熔了。 ☆☆☆ 好长、好久的时间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紧紧地拥在一起,小小的车厢也变得温暖起采,思烈的手也不再僵冷,心跳也恢复正常。 他看一眼怀中的李颖,精致的小脸儿上泛着浅浅红晕,眼中盈盈流转着令他甘心跳下方丈深渊的情,还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坚决。李颖,这个骄傲却又专一痴心的女孩子,她说过爱无反顾,他不该怀疑,不该寻妒,他是在折磨自己,他是自找苦吃!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她一下,然后说: “我送你进去,太晚了!” 他已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冷静和理智,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是吗? “不——”她摇摇头,坚决又肯定地说:“我不回去!” “不回去?”他吃了一惊。“你要去哪儿?已经很晚了,快十二点了,你不知道吗?””我知道,”她平静地点点头,又微笑一下。“我已经决定不回去,我——跟你去!” “跟我——”他几乎跳起来,他——没有听错吧?“李颖,你——开玩笑!” “我绝对认真的,相信我,思烈,”她似乎是下定决心了。“我刚才一直在想,想一个最好的办法——我这一辈子是不会改变了,既是迟早的事,我愿——现在做,我想这样会使你更安心些,有信心些,是吗?””李颖——”他的心都揉痛了。可爱的李颖,她这么做是不顾一切的,她抛开了自尊,抛开了面子,抛开了羞耻心,抛开了父母——可以这么说。也不理会可能和必然来到的麻烦和阻扰,她这么做只为了令他安心,令他有信心些,他——他——“不,我不同意,我不接受!” “思烈——”她意外地从他怀里坐直了。“为什么?我们只要生活在一起能快乐,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因为你是你!”他严肃地说:“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对我的眼光,但是我不能忍受别人对你的任何不敬,任何批评,我要我们之间的一切光明正大!” “但是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你快乐,你有信心,”她摇摇头,无与伦比的坚定。“我要你永远是我心目中那个韦思烈,我不要你改变!” “不,我不能那么自私,”他的声音里有难以抗拒的力量,奇异的,他又变回那个原来的韦思烈了。“我爱你,我要你,这是永恒不变的事,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 “迟早应没有分别,你不该是那么顽固的人!”她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爱——使一切光明正大,我不怕任何人说任何话!” 她是勇敢的,在感情上,她真是绝无反顾。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用力握一握她的手。“我也感激你的用心,但我绝不答应!” 她咬着唇,沉默一阵。 “思烈,你可是觉得我——卑贱?不知廉耻?”她说。 “永远不会!”他沉声说。他的声音原已雄浑有力,这一声“永远不会”更带有雷霆万钧之力。”没有任何人能这么说你,你自己也不能,你的思想、感情都高贵,因为你不自私,因为你真诚!” “那么,你为什么不同意?她仰望他。她喜欢仰望他,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 “如果我们的关系令你有一丝委屈,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正色说:“我宁愿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来换取一切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你是李颖,不是其他女孩子,我必须且值得这么做!” “思烈——”她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翻腾,一阵温柔,一阵酸楚。“如果一辈子的等待仍换不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呢?” “我不后悔,也不遗憾,”他想也不想地说:“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等待!” “我——愿意!”她肯定地说。 这不是教堂中的誓言,不是牧师面前的允诺,但对他们俩而言,却比那一切更庄严,更踏实,更——永恒! “我愿意”——跟在这三个字后面的不一定是美妙的结婚进行曲,不一定是美好的祝福,不一定是一辈子的厮守,不一定是朝夕相伴,但——绝对是他们的永恒,是精神上的,经过今夜,也许前面的路更难走,他们却更有信心和决心,人生原是奋斗,是的,人生是奋斗! 第五章 方同文和翠玲为儿子请满月酒,他和她的同事、同学都来了。这是他们夫妇的第一个孩子,翠玲更为生产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为了她也为了孩子,他们十分隆重地在饭店里摆了酒席。 外面正下着绵绵细雨,台北市几乎整个月都是这种恼人、烦人的天气,饭店里面属于他们这一个隔开的角落却十分热闹。早来的客人都在争着看那个胖嘟嘟的可爱孩子,又有人在聊天,在笑闹,差不多都是熟人,气氛非常地融洽。翠玲抱着她的儿子一分钟也不肯离手,方同文带着一脸孔满足,骄傲又有点傻乎乎的微笑周旋在客人之间,又不时跑过来看看宝贝儿子,初为人父的喜悦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 “李颖怎么还不来?”翠玲问。 “一定会来的,她在电话里答应过我,”同文说:“任何人有理由不来,她不会!” “潘少良呢?”翠玲张望一阵,又问:“他值班?” “不,他也会来,”同文也望一望门边。“会不会他们俩约好了一起来?” “潘少良和李颖?”翠玲摇摇头,笑了。“没有可能,李颖已经明明白白的表示过了,她是死心眼儿!” “但是上次他们一起从医院离开,那神情——”同文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李颖轻盈,洒月兑地走了进来。“哎!李颖来了!” “李颖——”翠玲抱着小婴儿迎上去,才走两步,她的笑容和脚步一起僵住了,李颖身边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韦思烈,他居然伴着李颖来了! “翠玲,方同文,”李颖大方地招呼着,又吻一吻小婴儿的脸。“恭喜你们,哦——韦思烈,你们认识的!” 同文立刻和思烈握手,他眼光中充满赞叹,这样的男人!但是——思烈不是芝儿分居的丈夫? “欢迎你来,思烈!”同文说。 思烈淡漠却真诚地笑一笑。 “好久不见了,翠玲,希望今后你不要再对我有成见!”他对翠玲说。 “哎——哎——”翠玲窘红了脸,她没想到思烈会来,更没想到思烈会说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什么成见呢?过去的事也别提了——李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会来?” “想给你一个意外和惊奇!”李颖脸上充满幸福与阳光的笑。 “瞒得我们好惨,要罚你!”翠玲埋怨地。 “罚我好了,李颖所有的一切今后由我承担!”思烈说。又看李颖一眼,她正在微笑。 他们俩只是轻描淡写地交换一下视线,看在旁人的眼中,却是一幅完美、和谐又动人的图画。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那样自然的感情交流,发出那样耀眼的火花,令人目眩还有说不出的感动。这就是爱情吧?这就是爱情所提升的另一个境界? “我的天,”直肠直肚的翠玲嚷了起来。“这一次是上帝把你们安排在一起的吗?告诉我,韦思烈,如果你不回台北,岂不——岂不成了万古恨?” “翠玲,招呼客人吧!” 同文制止太太再说下去。“你的电影和小说看得太多了!” “什么电影、小说!”翠玲不服气。“我只看李颖的小说。喂,《陌上归人》里那个我被你写得还不错啊!” “谁说我写了你?”李颖淡淡地笑。“舍不舍得把儿子让我抱抱?” “不行,谁都不许抱,同文说只许看不许抱,你也不能例外,”翠玲一个劲儿摇头:“除非等他过了三个月!” “医生就是医生,怕传染病菌吗?”李颖笑。 “来,到这边陪我坐,”翠玲抓往李颖,思烈当然也跟着过来。“老实招来,你们说——到底怎么发生的?” “发生什么?”李颖故意装出茫然不解似的。 “发生什么?那种惊心动魄的爱情啊!”翠玲真是口无遮拦,好在她压低了声音,也没惹来注视。“几百年的老朋友,连我也不说?” “说什么呢?你知道我口才不好,等着看《陌上归人》吧,那本书会告诉你一切!”李颖说。 “每天追着看一千多个字,追到什么时候?地老天荒?头发都等白了!”翠玲夸张地。 “就算地老天荒——也得等!”李颖摇摇头。她这句话并不只是表面上这么单纯吧? 思烈看她一眼,眼中有一抹了解的光芒,他们真是已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了? ☆☆☆ “喂,韦思烈,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翠玲一下子转变了话题。“竟然——竟然——嘿!弄出个叶芝儿来,岂不和自己,和大家过不去?你实在是不能怪我当初对你有成见的!” 思烈摇摇头,微微牵扯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事实上,叫他说什么呢? “翠玲,你还没有告诉我小婴儿叫什么名字?”李颖不愿思烈难堪,其实谈这话题,她也难堪啊! “还没想好,同文说方家这一辈的是用‘大’字,或者我们叫他方大任!”翠玲说。她是没有什么心机的,提起儿子,她立刻就忘了思烈。 “方大任,很好的名字啊!”李颖说。 “是吗?是吗?”翠玲开心地笑了。“你也认为好,这名字必然不错,我们就决定用这个名字了!” “我认为好的未必是好,我认为不好的也未必不好,因为我太主观、太偏见!”李颖说。 “但是许多读者不是认为你替小说中人取名字最好,最有吸引力吗?我对你有信心,李颖!”翠玲笑着说:“这么多年同学,你是我惟一喜欢又佩服的人!” “是捧我还是讽刺我?”李颖说。她知道翠玲是真心诚意的。翠玲绝对不是一个在嘴头上耍花巧的人,她心中十分感动,翠玲是个真正的好朋友。 “你这样的女孩子还能捧吗?”翠玲笑。“再捧就比天还高了,谁还敢陪在你身边呢?” “我敢!”沉默的思烈忽然插口,他雕像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却隐有笑意,非常、非常地吸引人。“因为我了解,无论外表上怎样,内心里她还是李颖,她不是容易改变的女孩子,名誉、地位、财富都不能改变她!””爱情呢?能改变她吗?”翠玲也俏皮起来。 “不要把我说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李颖皱皱眉。“我不喜欢一直是你们口中的话题!” “不要发火,我的儿子给你当干儿子,如何?”翠玲说。 “这算什么?笼络?”李颖忍不往又笑了。 翠玲正想说话,却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潘少良的出现并不意外,令她震惊和不安的是少良身边那个艳光四射,惟恐别人认不出她的芝儿。芝儿怎么会来?又怎么会和少良在一起?是——芝儿吧?没有人会那样夸张的化妆,没有人敢穿着那样性感的衣服,还有她下颚上的那颗痣,是芝儿,那是她的商标,翠玲微微张开了口,明显地变了脸色。 也许是她的变了脸色吧!李颖和思烈也都同时看见了芝儿,李颖微微皱眉,思烈眼中却掠过一抹厌恶和愤怒,芝地说过“交换舞伴”,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芝儿的出现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或者不算是骚动,至少她成功的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她带着明星式的笑容,挽着神情尴尬的少良,她锐利的眼光一下子就搜索到李颖和思烈的所在。 “喂!翠玲,翠玲,这么大的喜事也不通知我,好意思吗?对得起老同学吗?”芝儿夸张地嚷着过采。少良被拉扯得涨红了脸,却又无法摆月兑。“来,让我看看可爱的小宝宝。哎!真像你呢!翠玲!” 任是平日直肠直肚、坦言无忌的翠玲也讷讷不知所以,芝儿出现得太突然,她是做梦也没料到。她是个老实人,迅速看一眼思烈,看一眼李颖,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我——哎——我们——” “哦——大作家李颖也在?”芝儿似乎这才突然看见李颖,看见思烈。“还有思烈——嗨!好吗?” 思烈冷冷地望着她,如海般深的眸中一片凌厉。 “嗨!芝儿!”只有李颖才能这么淡漠,这么沉得住气,至少在表面上。 “你们认识的,是吗?”芝儿怡然地指一指少良。“潘少良医生!” 李颖对少良点点头,没有出声,思烈伸出右手,和窘得鼻尖直冒汗的少良握一握。 “很高兴再见到你!”思烈低沉的声音很冷淡。 “我——”少良似乎想解释什么,看一眼紧挽着他不放的芝儿,摇摇头,困难的往了口,虽然他尴尬,窘迫,他也得顾着礼貌,芝儿到底是女孩子! 方同文也赶过来了,他当然明白面前几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也不知该怎么应付,然而他是主人,不会应付也要勉强应付。 “少良,你招待叶小姐,”同文拍拍少良。“那边坐坐,就快要开席了!””好!”少良想快些离开这令人不安的场面,无论如何,他觉得对李颖和思烈抱歉,芝儿是跟着他来的。“叶小姐,我们到那边去坐!” “什么时候你才肯叫我芝儿呢?”芝儿风情万种地白他一眼。“为什么要去那边?我想和翠玲、李颖聊聊天!” 少良深深吸一口气,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那么你在这儿,我自己过去!”他硬生生地挣开芝儿的手,转身走开。 少良绝对料不到,他这么一走反而激怒了芝儿,反而给思烈和李颖带来更大的麻烦。 ☆☆☆ 她的脸变了一下,冷冷地哼一声,径自坐在思烈旁边,她所最难忍受的是少良居然在李颖面前不给她面子,令她下不了台。 “少良的脾气有点怪,李颖,他以前可是这样的?”芝儿虽在笑,那笑容却是阴森的。 “我不知道!”李颖坦白地说:“这种问题该问他本人,别人怎么能替他回答!” “你们以前不是很好吗?”芝儿看思烈一眼。“要是思烈,他心里想什么,我总是能猜到几分!” “我和他以前并不好,也不熟悉!”李颖完全不在意,她知道芝儿是故意如此,为了思烈,她愿忍耐。 “是吗?”芝儿不怀好意地笑了。“就算你承认,相信思烈也不会在意的,谁没有过去呢?” “每个人自然都有过去,我也不怕承认真正发生的一切,我生活在世界上,不会因为谁的在意与否而改变!”李颖正色说。 “也不会为思烈?”芝儿的眼光飘过思烈,像一把利刃。 李颖还没有回答,思烈低沉有力的声音已响起。 “我不要求任何人为我而改变,”他说:“而且,我深信李颖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人!” “是吗?你倒很了解嘛!”芝儿冷笑。 “了不了解是我的事,我只要请你记往,今天是翠玲为儿子请满月酒,你该自重!”他沉着脸说。 “笑话!我什么地方不自重了?”芝儿的脸变得铁青,那种恨意,妒火,不是任何名贵化妆品能遮掩的。“我不能来?或者不该来?””不要这样,叶芝儿!”翠玲也变了色。“大家都是老同学,你不能令我难堪!” 芝儿看翠玲一眼,吸一口气,总算忍往了。 思烈不出声,李颖不出声,芝儿也冷冷地坐着,小小角落里的气氛僵得很,火药味又重。身为主人的翠玲又气又担心,她为儿子摆满月酒原是喜事,想不到——她真是无辜! 李颖心中难受,这件事因她而起,她知道,芝儿是针对着她来的,她只是事先没有想到。她歉然地看翠玲一眼,伸出右手悄悄地握一握翠玲的手臂,她们原是好朋友,立刻,翠玲就释然了。她们互相交换了解又谅解的一瞥,翠玲脸上终于重新浮现了笑容。 “我每天都在看你那篇《陌上归人》,李颖。”芝儿忽然说:“写得很好,但——有些地方很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只是一篇小说!”李颖漠然地说。 “小说吗?”芝儿冷冷地皮笑肉不笑。“我想请教,作家是不是都很偏见,很主观的?” “我不很清楚,”李颖小心地回答。”我不认识很多作家,至于我自已,我写作只忠于我的感受!” “忠于你的感受!”芝儿重复着说:“那篇小说里有个女孩子很令人受不了,你把她写成近乎反派,是不是这也是你的真实感受?” 李颖全身的血都往上冲,芝儿太咄咄逼人了。 “在我的小说里没有反派,正派之分,没有明显的好人——坏人,”她硬生生地压住那份激动。“我只是在写一段虚构的故事!” “哦!写一段虚构的故事!”芝儿故意加重虚构两个字,她不是笨人,她若着那篇小说,必然早已知道李颖在写什么。“你很有编故事的本事,难怪你那么红!” 李颖咬着唇,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她不能也不愿和芝儿起冲突、闹笑话,何况在这种场合。 “我只是运气好!”她努力使自己冷静。 “我就没有你的好运气了,”芝儿半真半假地叹一口气。“拍了一部破片子,自己看了也生气,难怪观众不接受,新潮得没有道理!” “是他们把李颖的原著拍坏了!”翠玲忍不往说:“表面上很忠于原著,但是歪曲了原著的精神!” “是吗?”芝儿看翠玲一眼,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不是?”翠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看了也都一肚子气,就好像随便抓一个人,穿了李颖设计的一件衣服,只有个表面,没有内涵!” “也——不能这么说,”李颖不让翠玲再说下去。“每个人的思想,每个人对文字的感受,反应不同,不能怪那部戏拍得不好,真的!” “那么你怎么不肯再卖《陌上归人》的电影版权给他们?”芝儿反问。 “因为这是一本不值得拍的小说,我早已说过!”李颖淡淡地。 “不值得拍?或是小说里有太多真实的感受,太多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情节?”芝儿笑着。”我说虚构,当然,我也不反对你说真实!”李颖说。 “喂!我有个提议,那本《陌上归人》由我们几个人来演,会不会真实动人?”芝儿在开玩笑吗?”思烈演男主角,李颖演女主角,我演那个反派——翠玲,你想想,这样的阵容会不会轰动?说不定赚上几千万台币?” “不会!”翠玲像泼了她一头冷水。“好小说不一定拍得出好电影,尤其是这一本!” “错了,只要李颖肯亮相,一定有吸引力!”芝儿越说越起劲。“李颖,你考虑一下吧!” “那本书还没有写完,你就这么有信心?”李颖说。 “信心是因为你!”芝儿绝不真诚。“说真的,什么时候写完它?结局想好了吗?能不能先说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写完,而且——后来没有想过结局——”李颖说。 “你认为结局该如何?”思烈忽然打断了李颖的话。 “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李颖!”芝儿不傻。“当然啦!许多人是喜欢大团圆结束,我知道——可是李颖,你觉不觉得大团圆太俗气?” “很难说,要看什么情形下的团圆,”李颖慢慢说:“不过——我并不怎么在意结局,那对我不重要,我写小说,只重视过程,也就是小说的情节,布局,至于结局是好是坏,是悲是喜,对一个作者来说,影响不大!” “会是这样吗?”芝儿夸张的声音一如她衣服。“整本书,整篇故事都写得好,结局写坏了,岂不令人遗憾?岂非美中不足?” “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完美!”李颖说。 “说得好,世界上根本找不到完美!”芝儿哈哈大笑。 方同文在一边宣布开席了,大家都找位置坐下来,本来热闹的场合一下子就更乱了。 思烈紧紧地守在李颖身边,他既然公开和李颖一起出现,自然就不再避讳。芝儿来了,他也不在意,他愿意芝儿看见他的决心,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解决的! “思烈,李颖,”少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边。“我很抱歉,真的!芝儿到我诊所等我,一定要和我一起来,我没有办法!” “该抱歉的是我们!”思烈沉声说:“麻烦是因我们而起,芝儿——想对付的是我们!” “等一会儿我会送她回去,请放心!”少良再说。他实在是很不错的男孩,他能为别人着想。 “谁不放心呢?潘少良医生!”芝儿突然又出现了。“今晚你是我的男伴,你自然要送我!” “叶小姐——”少良窘迫地。 “芝儿!”她更正他。“我喜欢一个医生男朋友,你给我很强烈的安全感,真话!” 思烈漠然看她一眼,拥着李颖走开。 无论芝儿怎么做,忠烈真是全然无动于衷?芝儿真是再难抑遏心中猛烈的妒火了! ☆☆☆ 芝儿又开始拍片了,就是客串主演秦汉和林凤娇的那部片子,她是聪明的,自己不能独当一面而平步青云的话,她宁可利用一点别人的名气来带起她。当然,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情形,她总有一天会红得像当年的李小龙一样,她有这个信心! 因为拍片,她的新闻、她的消息又多起来,她的照片又常常见报,围绕在她身边的当然不外乎一些风风雨雨的绯闻,这一次传闻中的主角是一个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潘少良?!可能吗?会吗? 在这同时,一些小报的娱乐版上也出现了一些隐约的、暗示的谣言,大意是说一个大红大紫的女作家和有妇之夫恋爱的事。那些消息登在并不怎么明显的地方,也没有指名道姓,一个女作家,台湾有多少个女作家呢?从二十多岁到六七十岁的都有,谁和有妇之夫恋爱呢?消息里绝对没有说明,很奇怪的,大家都想到了李颖。 也许李颖正红,也许李颖气质、外型都不凡,也许因李颖一向的态度和那不妥协的傲气,也许李颖年轻,更也许李颖和电影圈子有一点关系,总之,人们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她! 李颖和有妇之夫恋爱吗?是吗?那本《陌上归人》真是写她自己的故事? 于是,读者的反应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关心的、同情的、指责的、谩骂的,什么都有,似乎认定和有妇之夫恋爱的就是李颖了! 台湾到底是个依然保守的中国人社会,前一阵子红女明星背夫别恋导演的事曾轰动一时,女明星和导演从此就走下坡,不为国人所谅解,他们的恋爱也绝不为国人所接受,所同意。虽然说感情是属于两个人的私事,与任何人没有关系,甚至于他们的情形是有苦衷,有着难以向他人言明的原因,却因为他们都是有名气的人物,他们是公众所熟悉的人,所以受到了空前的压力和责难。 李颖也是大家所熟悉的人,而且是极受年轻人欢迎的女作家,消息并没有指明是她,她却已受到压力了。 她很生气,很苦恼,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面对着报馆转来一堆又一堆的信件,她真是啼笑皆非。 那消息真是指她吗?若是她,又是谁把这消息透露出来的?芝儿?该是惟一的可能了。 芝儿!李颖知道芝儿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的! ☆☆☆ “颖颖,”母亲敲门然后走了进来。“这两天你不写稿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到底为什么?” “没事!”李颖不敢把这些事告诉保守的母亲,好在父母都不看娱乐版的,否则麻烦就大了。“我在整理一下读者信,有些该回的!”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读者信?”母亲笑。“真是你越来越红了吗?” “大概《陌上归人》写得还不错!”李颖掩饰了心中的烦恼。 “哎!我受不了每天追一小段看,我要等你出单行本!”母亲笑着。“哦!出版社有过电话,问这本书什么时候可以连载完?他们想先出书运海外,免得被不法的海外书商盗印!” “我会通知他们的,”李颖摇摇头。“我还有六万字没写,急也急不来的!” “最近总不见你写稿的?”母亲问。 “没有情绪!”李颖皱皱眉,“妈,你找我没事?” “你没写稿,聊聊天也没关系嘛!”母亲笑。“思烈今天来不来?” “来吧!”她没什么情绪。 “颖颖,他和叶芝儿的事弄成怎样了?”母亲问。 “妈,别问这些,好吗?”李颖一下子烦躁起来。 “怎能不问呢?傻孩子,”母亲摇摇头,在这方面,她是固执的。“你们不能一辈子这么下去!” “我没有说过一定嫁给他!”李颖不耐烦地。 “受了谁的影响?不结婚?”母亲皱眉。 “妈——”李颖长长透一口气。 “日子久了,颖颖,我怕有闲话!”母亲说。 “什么闲话?”李颖心中一动,母亲知道了?“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明星!” “但是你是名女作家!”母亲又叹气。“你的名誉比那些要宣传不要命的明星重要多了!” “那又——怎么样?”李颖是烦上加烦。 “思烈也是教授,被别人一传,好听吗?”母亲说:“你该问一问他和芝儿的情形!” “好!我问!”李颖不想再谈下去。 母亲又摇摇头,看看书桌上的大堆信和报纸。 “颖颖,报上的消息——是指你吗?”母亲终于说。 “妈——”李颖大吃一惊,母亲看见了那些消息?老天!她令母亲难堪了。 “台北的地方小,再加上芝儿是电影界的,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知道,”母亲坐下来。“你要早些——解决!” “解决?!”李颖望住母亲。 “颖颖,不是做妈妈的多事,我希望你幸福,只是这样!”母亲是苦口婆心。 “好!我去找他!”李颖突然间跳起来。 “找他?思烈?做什么?”母亲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解决啊!”李颖奔了出去,她连衣服也没换。 “颖颖,颖颖——”母亲追出去。“你身上有钱吗?” 李颖已奔出院子,奔上公路。她不是真要去台北,她不是真要解决,她心中烦躁,她十分懊恼,这件事情她有什么错呢?报上的消息,读者不明白,不谅解的信,母亲的话——她真是不能再忍受下去,她只有逃出来。 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去台北?不是笑话吗?怎么去?她犹豫一下,转身走向园子后面的山坡,好几天没有到梯田散步了,散散步,走一走,或者能解除心中烦闷。 ☆☆☆ 下午,梯田上一个人也没有,农夫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工作,从山上到山下,整个梯田里,无数阡陌间只有她,突然之间,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当有事情发生,当有麻烦来到,似乎——没有人能替她分担,思烈也不能——思烈现在在哪儿呢?他也知道报上的消息?他会不会为这件事烦恼?不安?他可在意? 她慢慢往下走。那是条熟悉的小路,小路上印着她无数的足印,路上有她熟悉的一切,一章一木,一块可坐下休息的石头,她真是熟悉。这些年采,这儿的一切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就连春夏秋冬四季的变换也没有显著的痕迹。年复一年,农人们播种、插秧、施肥、收成,根本是一成不变的定律,随着日子一件件的在重复地做着。生活原是一种重复又重复的循环,不是吗?所存在心中惟一固执不变的,只是那份情,那份意,她——是不是太傻?这是什么年代了呢?还那么执着于一份似乎不完全属于她的爱情?她真能和思烈一同等待到地老天荒?即使到地老天荒,她能得到她所向往的? 她很烦,很乱,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不能否认报上的消息,读者的反应影响了她。虽然她没有错——爱一个分居的男人是错吗?却要承担许多错误的指责,这实在非常不公平,她的心也再难以平衡。为什么大多数的人对他们不曾真正明白,真正了解的事情,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了断语,作了结论呢? 她真想大声疾呼地告诉每一个人,她没有错,事情不是那样的,她——她——可以公开解释一下吗?譬如开个记者招待会之类?譬如写一篇澄清的文章?不?——她立刻又否定这念头,报上没有指明是她,读者也只是猜测,她没有理由逞一时意气地把事情弄大,事情弄大的结果可能更糟,她不能冒这个险! 虽然她走得很慢,也终于是下山了。从山上到山下,她依然解不开心中的结,她依然苦恼、烦闷,她依然觉得好委屈,好无辜,她实在对付不了自己的心思意念,她该怎么办呢? 思烈也许不知道,她该告诉他吗?两个人分担也许好些,然而——他也够烦了,教书的工作不轻,还要应付纠缠不清的芝儿,别给他增加负担吧!除非到了那一天,她真正无法忍受的时候! 走完最后一段路,脚踏在平地上时,她看见坐在田垅上的一个人,思烈。他知道她会走下来?他竟等在这儿?她心中一热,眼泪忍不往涌上眼眶,那是感动、满足又委屈的眼泪,他们这样心灵相通、灵魂相接的爱情竟也不能被祝福,上天是否太残忍了? 他穿一条牛仔裤,一件套头厚毛衣,他用一种深沉了解又温暖的眼光迎着她。看他的眼光,他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他不必说任何一句话,她的心一下子得到鼓励,得到了支持而平静下来。 他是那种强而有力的男人,他绝对有这份令人信服的气度和力量,那气度、那力量不因为言语、不因为神情,只是那温暖的、了解的眼光和注视。 “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她问。不必再提那件事,在他面前,她就平静了,这真是奇异。 “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他说得心平气和,理所当然。那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有隐约的笑意。“在半山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你了!” “从学校来?”她问。 “报馆!”他淡漠地说。 “报馆?”她问。立刻懂了,他去查那件事,他一定想知道消息的来源,他说过,他不能让她有一丝委屈。“其实那也不怎么重要!” “若不制止,必定会更嚣张!”他冷冷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欺善怕恶!” 她凝望着他,好一阵子。 “看见你之前我又闷又烦,又觉得委屈,不安!”她微笑说:“现在我好了,心中一片平静!” 他拉她坐在身边,用手指轻柔地把她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手指粗糙,动作却细致。 “我喜欢你有这样的感觉,”他的黑眸停在她脸上。“能使你平静,这是我的骄傲!” “不要低估自己,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她温柔地笑。她脸上原有的冷傲已逐渐淡去。 “我不会低估自己,因为你的缘故!”他说:“我要使自己绝对配得上你!” “你会慢慢发现我的好多缺点!”她笑着。 “缺点也可爱!”他想也不想地说。他的声音,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里那种说不出的奇异力量,使任何人都不会否定或怀疑他的话。 “思烈,你为这件事烦过吗?”她轻轻摇着他的手臂,倚着他,靠着他。 这样的男人是一棵可靠、坚固的大树,干百年都不会改变的,但愿——千百年他们也能相依,相伴。 “烦没有用,要解决!”他摇摇头。“我找到写那篇稿的人,是个记者,男的!” “哦——”她皱皱眉。 “不是好对付的人,他什么都不肯说,还反问我是谁,有什么关系!”他继续说。 “你告诉他了?”她问。 “我这么傻吗?”他笑起来。“既然我知道他是谁,总能查出幕后的人!” “为什么要查呢?”李颖摇摇头。“查出来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怀疑并非芝儿做的,”他沉思说:“事情闹出来,对她性感偶像的名声也不见得有益!” “那——会是谁?”李颖呆住了,不是芝儿? “当然,也可能是她,”思烈吸一口气。“有时候发起疯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思烈,你想她可不可能真和潘少良——”她忽然问。 “别太天真,叶芝儿是什么角色?”他不屑地笑了。“我相信潘少良不会这么傻!” “我真不明白芝儿在玩什么把戏!”她摇摇头。 “李颖,”思烈的声音忽然变了,很认真,很郑重地。“有件事你考虑之后再回答我,好吗?” “我可以不考虑就回答你!”她闭一闭眼睛,好俏。 “不,我要你考虑!”他严肃地。 “好!”她点点头,像个清纯顽皮的小女孩。“说吧!” “这边大学一年合同满了之后,我预备离开,”他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不是回美国,我将去一处芝儿想不到的地方,你——愿意随我去吗?” 李颖呆怔往了,他要离开,她愿意随他去吗?这是什么问题?他不该这么问她的,他难道不明白她的心意? “我去的地方不是很进步,很舒服的,”他又说:“不会有很好的享受。会相当苦,而且很闷。我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希望是摆月兑芝儿的机会!” 李颖没有出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那小巧精致的脸也变得严肃了。 “我现在不说是什么地方,但我对你的邀请是绝对诚心诚意的!”他也目不转睛地凝望她。“你可以慢慢考虑,然后再回答我!” “如果是个邀请,是你的邀请,那么,我可以现在告诉你,无论这邀请是什么,我都不必考虑的!”她吸一口气。“我们说过上天下地都在一起,何况那只是一处比较落后的地方!” “那么——我们决定了!”他眼中跳跃着喜悦的光芒。“半年后,当暑假开始时,我们就离开!远离此地的一切!” “我会准备和安排!”她肯定地点点头。“我是指我这一方面的事!” “其他的由我办!”他轻轻拥住她。“李颖,我希望半年后是我们——新生活、新生命的开始!” 会吗?新生活、新生命的开始?半年后? 然而半年,仍有漫长的一百八十天啊!? ☆☆☆ 快要过农历年了,天气反而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温暖微湿的空气在台北盆地上盘旋,是春天的脚步近了吗? 思烈驾着他的“保时捷”从阳明山上回家,已是深夜,他却没有丝毫倦意。陪李颖父亲下了两盘围棋,又闲聊了一阵,虽然这都不是他喜爱的事,然而李颖始终伴在身边,她的微笑,她的凝视,都能令他心中发热,得到鼓舞。这些日子来,李颖的父母似乎已经接受了他,不是吗?李颖说过他们只是保守,不是顽固,她是对的! 现在惟一要克服的困难只有芝儿了。芝儿是不可理喻的,她认为李颖是她报复的惟一对象,她绝对不会放手的,思烈深深地了解她的个性。不放手也罢,半年后他带李颖离开,他不相信芝儿会追到天涯海角,何况那种穷乡僻壤,喜欢豪华享受的芝儿怎么肯去呢? 他在大厦楼下停好了车,电梯把他送回顶楼的家。他用钥匙开门,一进去就嗅到芝儿惯用的香水味,她又来了?然后,他看见蜷伏在沙发一角,已沉沉睡去的芝儿。 他习惯性地皱皱眉,走过去推醒她。 “喂,喂,你醒醒,该回家了!”他不耐兼厌烦地叫。 芝儿茫然地睁开惺松的眼睛,望着他好半天,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现在几点了?你才回来吗?”她问。声音是平和中带着关切,她只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很清爽,她原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快十二点了,快回家!”他看看表。“你是明星,你不在意别人的闲言闲语?” 她没有出声,仍旧坐在那儿不动,她那沉静思考的模样,和平日的夸张、做作完全不同。 “你是从她那儿回来?”她轻声问。她从来不是这么轻言细语的人,她今晚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我从哪儿回来你管不着,你走吧!”他冷冷地。 她微微皱眉,眉宇之间闪动的竟是忧郁。忧郁?没看错吗?她是叶芝儿啊! “思烈,坐下来谈一谈,好吗?”她说。声音里的感情十分复杂。“我等了你整个晚上!” “我明天早晨有课!”他不情不愿地,能谈出什么结果呢?她永远不肯放过他的! “十二点半我一定走!”她坐直了。她看来很有诚意,绝对难得的诚意。 “好吧!你要谈什么?”他远远地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眼中有着戒惧,芝儿以往的一切,令他难以信任她。 “我想回美国,我对此地的一切厌倦了!”她说。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气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思烈呆住了,她想回美国?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告诉他?她要回去根本是很简单的事,她已有那边的绿卡,她可以随时买了飞机票就走! “你想走就走,谁会拉往你不放?”他冷淡地。 她又皱眉,分明对他的话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 “你不和我一起走?”她说得近乎天真。 “我?”他笑起来,那种带讽刺的笑声,很令人受不了。“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我们已经分居了!” “我——思烈,”她困难地咬着唇,犹豫半晌,矛盾半晌。“以前的一切我们能不能忘了它?我们——可有机会从头来过?” “你——”他惊愕得不能置信地站起来。“不要跟我开玩笑,你回去吧!” “我不是开玩笑,真的,相信我,”她轻轻叹息。“思烈,以前的一切,是我太任性了!” 思烈呆立在那儿,他被弄糊涂了,芝儿不是开玩笑的!然而她又岂是肯认错的人”而且就算她认错、她后悔,事情也绝对不能挽回了,绝不能!靶情岂是可勉强的! “我们不能再这样互相伤害下去,”她摇摇头,悔意的确在她眼中扩大。“思烈,只要我们能真正抛开以前,我相信以后我们会快乐和幸福的!” “不会!绝对不会!”他低沉地吼着,冷漠的脸庞也涨红了。“我们个性根本不适合,任何一方面的勉强迁就,也改变不了结果,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好久,好久,以她的个性——她竟完全不发脾气、不动怒。 “思烈,你对我的成见真是那么深?”她悲哀地问。 “不是成见,你我根本不适合!”他断然说。 “当初结婚之前你考虑过这不适合吗?”她细声地。不是咄咄逼人,却像哀哀细诉。 “没有!我们的婚姻原本就是错误!”他说。他不看她,他要使自己的语气更坚定些。 “为什么我们不想办法——弥补这错误呢?”她吸一口气,或者——她是真心希望挽回一切吧? 她不能控制心中猛烈的妒意,那就表示她仍然深爱思烈,但这爱——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吗?她原是骄傲的女孩。她今夜已经一脚踩扁了自尊,她希望挽回。“我们都错过,这不该只怪单方面,是不是?” “不必补救,所有的错在我,是我一手造成的,”他完全不理会她的低声下气。“我相信分开对大家都好!” “你认为分开一定对大家都好?”她问。仍是平静的,有一种大彻大悟的味道。 “至少不再有伤害!”他沉声说。 她沉默了一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夜的态度一直都异于平日。 “我伤害了你吗?思烈!”她问。 思烈雕刻般的脸上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努力地克制往了,是谁伤害了谁呢? “不必讨论谁伤害谁,我的目的是——结束这段不适合的婚姻!”他生硬地说:“我不勉强你同意离婚,无论如何我们已分居!” “她——肯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芝儿问。“她”自然是李颖,提起李颖的名字,芝儿似乎也累了。 “我们没有想过这问题!”他不能让芝儿知道半年后他们将离开的事。芝儿现在绝对正常,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发了疯一般?“目前这样很好,她是个注重精神满足的女孩!” 芝儿摇摇头,自嘲地笑一笑。 “我根本比不上她,她是幸福的!”她说。 “我早说过你们不需要比较,你们根本不同——”思烈认真地说:“我对不起你,我也不适合你,以你的条件,我相信能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更好的?有吗?”她又笑了。 “我们——哎!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太晚了,你还是快回家!”他一下子烦躁起来,报纸上那些消息可是芝儿故意透露的?若是她——她又何必装出这副可怜兮兮、委曲求全的模样呢?她的目的是什么? “好,我回家!”她很爽快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以前我的态度一直不好,我想改变一下,或者——你愿考虑我说的话?” “不,芝儿,在我心里我们那一段婚姻已经——死了,我们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他严肃、认真又肯定得无与伦比。“如果你愿意——离婚,我会万分感激,真的!” “只是——这样?”她失神地望着他。 她今夜真是不同,难道她又受了什么打击?她的电影事业很不顺利? “芝儿,你——那个圈子你还是不要再待下去了,经济方面我绝对可以负担你!”他真心地说。毕竟,他们曾是两年的夫妇,看她这模样,他很不忍。 “电影圈子难不倒我,”她自负地笑了。“也不是钱的问题,大不了我还可以回台中的家!” “但是你看来——”他摇摇头,不让自己说下去。 “你还有点关心我?我很开心,”她又笑。“昨天我爸和妈都到台北来了!” “哦——”思烈无言以对。她的父母该是他的岳父母。 “爸很生气,是为了报上的那些绯闻,”她叹一口气,在大门边的沙发坐下来。“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唉!我明天去看他们!”他为难又矛盾地。 “他们回去了!”她自嘲地摇头。“他们不明白,那些绯闻有几成是真的呢?这是宣传世界,要名不要命,可惜大多数人都信白纸黑字,我也不想分辩!” “为什么不解释?”他很意外。 “事实上也是我坏,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她耸耸肩。“红杏出墙的妻子,是不是?” 他皱眉,低头无言。无论他处在什么社会,他拿什么护照,他生活在如何先进、新潮的国家,他依然是中国人,这一点是永远不能改变的,他内心仍然存有传统观念! “我愿意他们认为我对不起你,”她再说:“事实上,你一直在他们心目中有最好的形象,我不想破坏!” 她内心也有善良、可爱的一面,是不是?只是——人生的事就是这样,有的地方转进了死角,就一辈子也转不出来了。 “该多留他们住两天!”思烈不知道说什么好。芝儿的父母对他很好,不能因为芝儿而抹煞了他们对他的感情。 “他们不愿意,也不习惯繁华的台北!”她摇头。 “是他们——要你回美国的?”他突然想起来。 “我自己!”她摇摇头。“回台北的这些日子我好累,我觉得心境一下子老了十年!” “但是你曾经诅咒美国平淡的生活!”他说。 “人是会要的!”她摇摇头。“没有今日的累和心境苍老,我怎能了解平淡的好处!” 他很想告诉她太迟了。迟得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他没有说出来,他不忍再打击她。 “然而经历了耀眼生辉的生活,又岂是那么容易归于平淡?”他摇头。 “思烈——”她犹豫着,矛盾着,内心激烈地争战着。“只要你肯——我回美国之后一定彻底改变,一次的教训已经够了,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我——抱歉,芝儿!”他摇摇头,诚挚而坦然地望着她。”勉强的感情会很痛苦,我不想再试!” 她失望地呆怔了一会儿。 “我们真是再无希望?”她低声问。 “芝儿——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他说得困难。或者他也有些了解芝儿内心的爱恨相缠,然而谁在感情上不自私?虽然他对芝儿颇有歉意,经过了两年的痛苦婚姻,他今天才找到幸福,抓牢爱情,他没有理田为她放弃。最大的原因,他不爱她,或者喜欢过,却不是爱!“我们是不可能再共同生活的!” “我明白!我明白!”她黯然点头。“爱情原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其中没有怜悯!” “我——曾经很喜欢你,却不是爱!”他吸一口气,勇敢地说了。“我真的抱歉!” 她沉默良久,直到收敛了眼中最后一丝泪影。她是骄傲的,她爱,她却不能乞怜,她是那么痛苦,那么矛盾,她不能恨李颖吗?她不能忌妒吗?李颖得到了思烈全部的感情,而她——比乞丐还不如! “你真的很爱她?”她问。今晚她始终没有激动,没有过分的言行,她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好?她可是终于想通了?终于死心了? “我愿为她放弃一切!”他想也不想地就说,而且肯定、坚决得令人心颤。 “包括事业、名誊、金钱?”她再问。眼中的光芒开始慢慢凝聚。 “是的!”他说:“我曾拥有过一切,可是我不曾快乐!” “她也肯为你牺牲一切?”她不放松。 “感情是互相的,是双方面的!”他含蓄地,不直接回答。“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知道多一点才能考虑值不值得成全你们!”她笑起来,笑得非常特别。 成全?思烈以为自己听错了,芝儿说成全? “芝儿——”他激动起来。 “我只说考虑!”她立刻打断他的话。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感激你!”他望着她。芝儿原也是个美丽、单纯的女孩子,是他伤了她的心,令她变成如今的模样吧!爱情有时候不只不可爱还异常可怕! “哦——报上有些隐约暗示的消息,是不是指李颖和你?”她突然问。 “你也知道?”他问。 “我有眼睛,能看报的!”她渐渐恢复平日的神态了。“是什么人在作怪呢?” “不知道!”他摇摇头。 “你们一定以为是我,可是我可以发誓,我叶芝儿不会这么鬼祟,若是我,我会正大光明的开记者招待会!” “我知道不是你,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是你!”他说。这是真心话。 “哦——”她相当意外。“不是我是谁?” “我总会知道的!”他狠狠地。“我最痛恨暗箭伤人、见不得光的人!” “要不要我帮你查一查?”她问。 “不必!”他冷哼一声。 “那——”她站起来,看他一眼。“我走了!” 拉开门,她大步走出去,她早已独来独往惯了,即使在美国时,思烈也对她漠不关心。 “等着——我送你!”在大门关上之前,他抓着车匙追来。“太晚了!” 她鼻子一酸,眼圈儿也红了,她却立刻戴了太阳眼镜,她不要任何人知道她的感受。 “明星和太阳镜是分不开了!”她朗声说。 芝儿——唉! 第六章 农历年一过,天气就变得很暖和了,尤其阳明山上,似乎真的已嗅到春天的气息。 怕冷的李颖离开了她的棉被、她的床、她的厚重衣服、她的火炉,像个冬眠的虫儿,当春天来到,她又活跃起亲。 她又恢复了每天清晨梯田散步,吸收一点清新的空气和朝阳中的灵气,她那略显苍白、小巧精致的脸儿也染上了嫣红,所有的一切都像春草般的欣欣向荣。 春天将临,暑假是不是快到了呢?暑假!那会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也许因为有了希望,她不再把那些是非、谣言放在心上,随便让人家去说吧!既然不能禁止别人不说,沉默不语该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报上影射的写了几次,看她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就无趣地停了手。 我们有些古老的谚语的确有道理,像这句——谣言止于智者。她不是智者,可是她够冷静,能沉默!她的生活过得平稳而快乐,她对所有的一切要求不高,只要思烈伴在身边就满足了,真的,因为他,她已再没有任何争强好胜的名利之心,甚至于她在打算《陌上归人》将是她最后一本书。离开台湾之后,她就一心一意的做思烈的好伴侣、好妻子,她不要有任何事来分心,她也绝不愿为其他人、其他事去花时间。 她又继续写《陌上归人》,写得不快,却能写下去。这本书真是随着她的心情在进展着,她自己也能在写出来的又字中看到希望、看到美满、看到幸福。她现在是朝这条美好的路写下去,她希望现实也一如小说,他们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会吗? 芝儿说大团圆结局太俗气。俗气也罢,只要能和思烈在一起,即使目不识丁,即使去做一个无知农妇也无妨,她不在意俗气,她渴望圆满。 写完一段稿,心情出奇地好,她决定自己到报馆去一趟。好久没见主编了,去问问他对这个长篇的看法也好,也顺便拿一些读者信。 说去就去,她穿一件窄裤脚牛仔裤,一件白色印深蓝字的长袖厚t恤,随便拢一拢头发就出门。 “回不回来晚餐?”母亲追到大门口。 “我会打电话回来!”她嫣然一笑。 正好一班公路局班车经过,她跳上车,今天真是一切顺利。 她在计划着,送完稿之后径自去思烈那儿,先不给他电话,让他有意外的惊喜。反正时间还早,思烈就算要上阳明山,打电话去她家也会知道她不在。 思烈实在是很有分寸的男人,他永远不会做过火的事,他宁愿在外面吃晚餐或自己煎一块牛排,也不肯轻易做她家餐桌上的不速客,除非得到邀请。不像有些人,见过几次面就自来熟得像一家人,真叫人受不了! ☆☆☆ 李颖到报馆里转一圈,找不到副刊主编,只好在收发室交了稿,匆匆离开。嗯——她站在马路上看表,还不到四点,这个时候去思烈那儿会不会打扰他?她知道他要看许多从国外订回来的学术性书籍,还要预备第二天的课——去吧!如果他没有空,最多她坐在一边不出声,她心中有股奇异的渴望,她要立刻见到他! 坐计程车到他家,看见他的“保时捷”停在那儿,他在家,她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大厦管理员对她点头微笑,她来过几次,他似乎也知道她是女作家李颖,所以对她特别客气,特别友善。 走出电梯,望见思烈家的大门居然开着,他在做什么?知道她要来,开了门欢迎? 罢想迈进去,听见里面传出一连串女人的笑声——很熟悉、很愉快的女人笑声。她呆怔一下,看见芝儿手上捧着一大堆报纸、杂志、空盒、空罐,从思烈睡房出来,芝儿穿着牛仔裤,上身一件大几码男人衬衫——思烈的吗?头上包着一条丝巾,那模样像一个正在打扫屋子的家庭主妇。 “我如果下定决心,一定会是最好、最称职、最出色的主妇,信不信?”芝儿笑着说。 没有人回答,却见思烈也捧着一大堆的废物、旧衣服什么的从卧室出来。原来——他和芝儿在大扫除,原来是有人在陪他,在帮他。 李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情形,思烈、芝儿不是像水火不相容吗?怎么——怎么—— 然后,芝儿和思烈都看见了李颖,两个人都变了脸,芝儿是意外兼有些幸灭乐祸,思烈也意外,神情却是复杂又不安。 “李颖,怎么不进来啊!”芝几把手上的东西扔进一个大竹篓,又用手背抹一抹额头的汗,今天她脸上也只有淡淡的、含蓄的化妆。“我们正在大扫除,我不帮忙啊,思烈就弄得一塌糊涂,几个月前的报纸都在!” 她非常强调“我们”两个字,是个骄傲的主妇口吻。 “李颖——”思烈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进来,我预备迟些去你家!” 他很尴尬,这种情形下又能解释什么呢?他真怕李颖误会,他真怕——李颖神色自然,淡淡地笑一笑,慢慢地走进来。 “我是送稿,顺便来看看!”李颖说。从她平静的声音里,根本听不出喜怒哀乐。 思烈也扔开杂物,不理会手上的灰尘,也不管衣服上的肮脏,他大步过来,紧握住李颖的手。 “你该打电话让我去接你!”他沉声说。 她淡漠地看他一眼,摇摇头。 “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她笑。 “怎么说打扰呢?”芝儿又搬一堆东西出来,她忙得非常起劲。此刻她看来和前些日子刻意塑造成的性感偶像不同,至少她是平易和可亲多了。“思烈根本没有事,吃完午饭我们就忙到现在了!” 思烈皱皱眉,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你——等我换件衣服!”半晌,他放开李颖转身走进卧室。 李颖慢慢在沙发一角坐下,目前的情形她不愿也帮不上忙,小夫妇俩同心合力地打扫屋子,那是一幅很美、很和谐的图画,不该有第三者加进去。 她——可是第三者? 她默默地看着芝儿把一竹篓的杂物拎出屋子,浑身是灰、浑身是汗地又走回来。芝儿显得很快乐、很满足,一种出汗出力,有爱有恨的真实生活光辉在全身闪耀,那种光辉十分感人,也令李颖非常内疚、惭愧,说不出的不安。芝儿和思烈可是因为她而弄成目前这样的?真是这样? “李颖,我打算退出影圈了,”芝儿忽然说:“我算定自己红不起来,我不是真正适合吃这行饭的人!” 李颖不出声,芝儿的退出影圈和今天来打扫有关吗? “我预备回美国,再念一点书或做事,”芝儿说:“我总也算是正正式式的大学毕业啊!” “为什么突然有这决定?”李颖问。 “厌了!倦了!”芝儿用衣袖抹汗。“我有时常常自问:我到底在做什么?值不值得?” “能看开、看透一些事是幸福,”李颖摇摇头,她忽然觉得芝儿和她之间的敌意淡了。“至于值不值得——我觉得只要自认做得对,得失并不重要!” “对极了!”芝儿开心地笑。“我希望从头来过,我会有机会的,我知道!” “我愿意祝福你!”李颖站起来。“替我告诉思烈,我还有一点事,我先走了!” “李颖,你——”芝儿错愕地叫。 李颖已大步走了出去,正好电梯停在这一层,她立刻就落到楼下。 就在这么刹那间,她心中有做错事的强烈感觉。思烈和芝儿之间的恩怨、爱恨,她只知道片面,是思烈告诉她的,再加上芝儿回国后的表现,她就绝对相信了他口中他们之间的一切。然而——真是这样的吗?她知道思烈绝不会骗她,可是芝儿的感受呢?芝儿也会有理由的,是不是?看他们夫妇今天这样融洽地相处,再复合——也不是全无希望,她实在不该——不该全无考虑,无条件地投向思烈。爱情是一回事,道义是一回事,换一个观点,换一个角度来看。她会不会是介入别人婚姻中的反派人物。 她向大厦外面奔出去,手心全是冷汗,她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她是太主观了,写文章的人太主观了。她爱思烈,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的错全在芝儿,她该想到,思烈也可能伤害芝儿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不该再横梗在他们夫妇之间,真的,母亲说的对,他若不和芝儿解决,她不能永远和他拖下去,她不能背着一个破坏别人家庭之名——天!报上那些暗示、那些影射,是否旁观者的不平之鸣?她是被自己的主观蒙蔽了吗?爱情真使人不顾一切了吗? 她听见背后有人追来的声音,她不回头,她不想回头,她不要回头。一定是上天故意安排她看见刚才的一幕,让她看见芝儿善良、真实的一面,让她看见自己惊人的主观和想当然。芝儿没有对不起她,她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芝儿的痛苦上,她能感觉到,真的能感觉到,芝儿也爱思烈! “李颖,你——怎么了?”思烈追上她,紧紧地一把抓往她的手臂,她痛得心都麻痹了。 “我——还有一点事,”李颖努力使自己平静,然而那苍白失神的脸色瞒不了人。“我约了人!” “李颖——”他的声音低沉、痛楚,像受了伤的野兽。“不要这样对我!” “不——真的,晚上你来我家,我们再谈!”她避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 “现在让你走,晚上我还能再见你?”他说。他那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脸上也是一片灰败,紧握着她手臂的手,却是丝毫不放松。“你误会了,李颖!” “不,是你误会,”她急切想月兑身。“我绝不在意芝儿在你家,更不在意她帮你做事,真的,我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女孩,你该知道!” “那是——为什么?”思烈问。他固执、顽强得像一座永不移动的大山。 “晚上我告诉你!”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不是说迟些会到我家吗?” “现在说,我不能等到晚上!”他那焦急、痛楚是真切的,他的爱也是不可置疑,然而——他们有什么资格伤人?芝儿的反常,当明星、搞绯闻,岂不正因为受伤吗?“没有理由我不放你!” “你——迟早都要放开我的!”她轻轻叹息。 他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迟早都要放开她的,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是这么善良,你就不是韦思烈了!”她无奈地摇头,把视线投到他脸上。 他眼光复杂,他神情复杂,他的感情也复杂。李颖看穿了他的矛盾,看穿了他的犹豫,看穿了他的不忍,看穿了他的挣扎、争战,是吗?他不爱芝儿,他却知道芝儿爱他,芝儿所做的一切报复行为,就是因为他不爱她,他原可不顾一切的和芝儿离婚,他根本不必怕她,什么身败名裂呢?在外国,婚姻的离离合合还不犹如吃白菜?谁说教授就不能离婚?什么的代了呢?他所以不能断然下决心,是不忍再狠狠地踩芝儿一脚,他知道她会承受不起,芝儿内心绝不如外表那么泼辣,那么坚强。 “我宁愿你——这么善良,真的,”她轻轻地说,眼圈儿红了。“善良的人感情更真挚,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值得骄傲!” “李颖——”他低唤。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 “我等你,晚上,”她轻轻拍拍他的手。“你一定能见到我,不过——我们都需要再想一想。需要一点时间!” “我原想暑假一走了之的——”他摇摇头。“芝儿却似乎改变了,我——” “离暑假还有五个月,我们还有许多时间,是吗?”她无奈地笑。“对她——我希望公平一点!” “我也这么希望,只是——对她公平,就对自己、对你不公平了!”他黯然说。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呢? ☆☆☆ 晚上,思烈来时已将近十点,李颖的父母已回房休息,他是故意这么迟才来的吧? 经过了几小时的思索、考虑,他脸上的矛盾、颓丧、不安、恐惧都消失了,他看来是平静的,平静得如一池波纹不生的水。 他也穿了牛仔裤,和李颖类似的白色长袖厚t恤,胸前也有深蓝色的字。他比平日沉默,十分沉默! 为了不打扰父母,李颖带他到书房,那是李颖不轻易让人进入的地方。 思烈也是第一次进来,他坐在李颖平日假寐的躺椅上。张望一下,他说: “不是我想像中的书房!” “很乱,”李颖淡淡地。“我喜欢在凌乱中找寻灵感,书房太整齐、干净,我的脑子会变成一片空白!” 他望着她。就那么深深地望着她,似乎——以后他再见不到她了! 她的心一颤,再也强硬不起来,面对着的是她惟一付出感情的人,她为他眼中那掩不往的挫折所感,她的声音慢慢温柔了。 “下午回来——我睡了一阵!”她说。远远地坐在写字台的后面。那张横在他们面前的书桌,就像永难跨过的鸿沟。 然而——他们不是曾经心灵相通、灵魂相接吗?是的,他们现在仍是如此,那鸿沟——不是人为,是他们的良心,是他们的善良! 是不是这个社会凭良心的善良人总是吃亏呢? “我——没有回家!”他摇摇头。是的,下干他追出来,依稀记得他是穿这身衣服。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表示没有再见芝儿,是吗? “那么长的时间你去了哪里?”她问。”你不会想到!”他淡淡一笑。“我在你家后山的山脚下,我一直坐在那儿!” “思烈——”她的心都揉痛了。“你不必这样,我会更不安心!” “如果你改变心意,你更会一辈子不安心!”他凝望她,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没说——改变,”她吸一口气。“但是——今天看见芝儿,我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理直气壮,我内疚!” “你完全没有错!”他跳起来,一直走到她面前。“就算错也是我错,你不能这么想!” “思烈——”她觉得喉咙好干,好涩。“你是真看不出、感觉不出芝儿仍然爱你?” “不要这样说——”他一把抓住她手臂,又颓然放下,他也矛盾,也痛苦,为这件事。“李颖,我是自作孽,自讨苦吃,翠玲说得对!” “我发觉芝儿改变了很多!”李颖说。 “她改变——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心!”他雕刻般的脸,坚决得有如大理石。“我受够了!” “我不想讨论和追问你们以前的事,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决定并非百分之一百对!”她温柔地说。 “我们一直这么想,只有困死自己而已!”他用力拍一下书桌。“人活在世界上总会做错事,不讨论对错,我们自己承担后果就是了!” “那么,我们离开台湾之后,真能完全忘记以前的一切?”她悄声问。 “总要试试,和芝儿拖下去——我这一辈子就完了,”他激动地。”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思烈,不要激动!”她握往他的手,带他坐回那张躺椅。“你要记住,我是一辈子一心一意走一条路的人,无论任何因素都不能令我改变!” “我们还是决定走,是吗?”他眼中闪出光芒。 “那只是形式上,那并不重要!”她轻叹一声。 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他们都没有出声。 “最近——她真是改变态度,我怀疑她——并不存什么好心!”思烈突然说。 “芝儿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信。 “无论她是怎样,我和她是决不可能的了。我已经清楚的告诉她!”他说。 “她说想回美国!”她说。 “别上她的当!”思烈咬着唇,他自然不能说芝儿要他一起回去。“她对你没安好心!” “那又能怎么样?我只不过一个人,一条命!”她笑了。有时候思烈是很天真的! “你有我!”他正色说:“不论你要不要,接不接受,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她看他,在不很明亮的台灯光线下,他脸上那浅浅的沧桑和成熟更具光芒,让人目眩神移,他还那样深情专一,她怎能——怎能断然掉头? “我要,思烈,我要!”她柔声说:“我今天一直在矛盾,可是除了你之外,世界上没有其他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放弃你,我就一无所有了!” “告诉我,下干看见芝儿,你可是忌妒?”他凝视她。 “主要是内疚,不安,”她摇摇头。在他深深注视下,她根本深陷得无法自拔。“当然——我会忌妒的!” “总算承认了,”他抓往她的手在唇边一吻。“你那么一走了之,我真是六神无主!” “你看看,”她伸出右手,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红痕。“这是你抓住我的手留下的,再用力一点,手就快断了!” “我紧张!”他歉然地用手轻擦。“抓不往你,我不是万劫不复了?” “哪能这么严重,”她摇摇头。“爱情不是男人的全部,你还有事业!” “我还有事业,可是我永远不会完整!”他说。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能生活下去,你的日子还是那么过,你仍然要吃三餐,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不同呢?”她斜斜地盯着他。 “那岂不是行尸走肉?岂不是机器人?”他笑着摇头。“我情愿化为尘土!” “嗯——思烈,我真想倒下来睡一觉,几个月后醒来,所有的事已解决了,不矛盾、不内疚,也没有良心不安,现在这种日子——真难受!” “有一点信心,好不好?”他拍她。“不要对方还没有动手,我们就先被自己打垮了!” “没有对手,不要把芝儿当成对手,”她摇头。“当初你和她结婚的时候,是不是把我当成对手?””不——说良心话,那个时候我好恨你,恨你的冰冷,恨你的骄傲,恨你的目中无人!”他笑。 “后来呢?”她也笑。似乎——下午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恨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他开玩笑。 “这样的话不像你说的!”她轻咬着唇。 “我该说怎样的话?”他反问。 “沉默!”她笑。“你沉默的时候更有气势、气度,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 “我总要表达我的意思,不说话怎么行?”他问。 “你的眼睛!”她认真地。“我不喜欢多话的男人,我喜欢眼睛有征服力量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征服力量!”他摇头。 “不只征服力量,还很——惊心动魄!”她又笑了。 “这是你小说中的字眼!”他说。 “我的小说就是我,我投入了我的感情、个性、思想、行为,”她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写小说,等于慢慢在解剖自己,终有一天会尸骨全无!” “用了可怕的形容词,尸骨全无!”他摇头。“看你小说的人岂不心惊肉跳!” “你会吗?”她反问。 “你将怎么安排我?在结束的时候!”他问。 “我觉得现在写得太痛苦,一个我无法安排结局的故事。”她摇摇头,”所以我想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抽出采,冷眼旁观的去处理情节!” “那怎么行?这原本是真实的故事!”他反对。 “从现在开始虚构后半部,”她考虑着。“我不想把它写得和真实生活一模一样,我不想再引起更多好奇、更多的议论纷纷!” “你想过怎么安排虚构的故事吗?”他问。 “想过!”她立刻说。“我有几种不同的安排。”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吗?”他问。 “不能,写文章时我绝对主观,我不希望任何人影响我!”她肯定地。 “可是我不希望你安排不圆满的结局!”他说。 “你不明白,缺陷美的结局反而更能令人回味!”她说:“圆满结束,也不过换来读者一声‘啊!团圆了’我不喜欢!” “很残忍!”他不同意。“为了达到令人回味、回肠荡气的目的,不惜牺牲你笔下的男女主角?” “不是刻意如此安排,我希望——更合乎人性,更理智的安排一切,”她笑着。“才子佳人式的现在没有人要看了!” “才子佳人,你和我吗?”他开玩笑。 “韦思烈,油腔滑调已使你失去风格、气质,”她小声叫。“我快受不了你!” “你脸上的冰霜不是也溶化了?”他说。 “没有人能永远冰封自己!”她说:“当合适的阳光射过来时,它自然就溶化了!” “合适的阳光!”他重复着这句话。 “回去吧!现在外面只有合适的月光!”她笑。 “再陪我一会儿,”他不动。“明天第三节才有课!” “贪心!”她轻拍他的手臂,整个人倚在上面。 “我只对一个人贪心!”他看着她。 “你不怕贪心过度会有反效果?”她问。 “反效果?”他呆怔一下。“会吗?” 她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见他呆怔、疑虑,她立刻后悔那么说了。 “我是开玩笑!”她轻轻地笑。“思烈,有一次在信陵,你说——你不如我想像中的正经,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皱皱眉,忽然之间退缩,害怕了,她害怕了他说出令她受不了的话,她何必追究以前的一句话呢?她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小心眼了呢? “不,不必说了,”她摇头又摆手。“我不侵犯你的私生活,我会让你保有一部分自我,一部分秘密!” “很明理啊!”他嘴角有淡淡促狭的笑意。“你信不信我在信陵钓小妞儿?” “本领不小呢!”她不上当。“你怎么自我介绍?台大的客座教授?” “不,武打片的龙虎武师!”他终于笑出声。 “我的天!亏你想得出,”她嚷。“有你这样的武师?什么人才有资格当男主角?”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在静夜里是那么惊人。李颖跳起来,大步冲出去接听,这个时候,无论是谁打来的电话,那铃声就已够令人心惊肉跳。 “喂——”李颖只喂了一声。 “李颖吗?韦思烈在不在你那儿?”是翠玲焦急的声音。“芝儿出事了,在同文他们医院!” “出事——什么事?”李颖的心直往下沉,今天不是个好日子。“现在呢?有没有危险?” “我——也不太清楚,”翠玲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是潘少良送她去医院的,她喝醉了酒,用打碎的酒瓶伤害自己——韦思烈在你那儿吗?” “在——为什么?”李颖的心脏几乎跳出口腔。 “芝儿大吵大闹,打了安眠针,她依然哭喊韦思烈的名字——李颖,他们希望思烈去医院一趟!”翠玲为难地。 “好!我马上让他去!”李颖说:“再见!翠玲!” 放下电话,她看见沉默地站在一边的思烈,从他的神色看得出,他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该去的,思烈!”她理智地。 “我们一起去!”他坚决地说。他不能不去,却又不想惹起李颖的误会,他们才经过了一个小小波折。“你不去我也不去!” “但是——她叫的是你,我——怕刺激她!”李颖说。她垂下头,心里也不禁奇怪,事情——怎么全凑巧在今天发生了呢?是芝儿的刻意安排? “我们一起去,你在病房门口等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的固执和不妥协真是无与伦比。 “会有帮助吗?我去?”她犹豫着。 “会的!我要你看见每一件事的进行,”他肯定地说:“猜疑会是我们的致命伤!” “好!我去!”她转身进去拿一件外套,随他走出去。 “保时捷”像箭般的驶向台北,在车上他们都沉默,芝儿似乎步步紧逼,软硬兼施了,是不是?芝儿会在酒后伤害自己——她还会做出什么? “芝儿——为什么这样做呢?”她轻轻叹一口气。 他皱皱眉,猛然将车子刹停在路边。 “李颖,你不要上了她的当。”他几乎是在吼叫,他整张脸都涨红了。“她最终的目的是不放过我!”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冰冷的手轻轻放在他手上。 “但是伤害自己也是要有勇气的!”她说。 然而那勇气是因为爱?恨?妒?他们却说不出了! ☆☆☆ 到达医院,找到芝儿的病房,在走廊上就能听见芝儿的哭叫声。她不是打了安眠针吗?她怎么没有睡着? 走近了,看见正推门而出的方同文,同文一眼见到思烈,好像见到了救星。 “思烈,你来了就好,艺儿闹得好凶,我们都没有办法!”同文一个劲儿地摇头苦笑。 “她没有打安眠针?”思烈满脸怒意,强自压抑着。 “她喝了不少酒,不敢打安眠针,怕有意外,”同文还是摇头。“少良在里面,他被搞惨了!” “是怎么回事?伤在哪里?”李颖问。 “她——好像受了点刺激,”同文着思烈一眼,立刻转开视线。“她突然找到少良家去,一进门就喝酒,喝了酒就胡言乱语,又哭又笑。后来又呕吐,少良进浴室替她拿热手巾,她就突然打碎酒瓶。割伤了自己的手腕!” “割腕?”李颖机灵灵地抖了一下。 思烈皱眉,他知道李颖被吓坏了,他用手轻轻拥往她,要她镇定。 “好在伤口并不太深,却也流了不少血!”同文只有摇头的份。“少良没办法,立刻送她来医院,我正好值班,替她止血包扎,她却哭闹不止,这样下去——对她身体会有损,我们只好找你来!” “她一直在哭闹什么?”李颖小声问。 同文歉然地摊开双手,好为难地说: “她骂思烈,又骂你,然后哭叫着要见思烈,”同文说:“我看——思烈,你一个人进去一下吧!” 思烈犹豫一下,他不能不进去,无论在哪一方面来讲,他都该进去一趟。他的脸色又难看,又愤怒,又厌恶,却又是那样无可奈何。 “你等我,李颖!你答应一直等到我出来!”他郑重地、严肃地对李颖说。 “我等你!”她点点头。这一刻,她觉得芝儿太过分了,思烈真可怜。“我一直等到你出来!” “你放心,我陪李颖!”同文说。 思烈感激地看同文一眼。 “李颖对我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思烈无比地严肃。“我不能让误会在我们之间产生,你一定要陪她在这儿,我要她听见每一句话!” “你进去吧!思烈!”李颖鼻子酸酸的。思烈这样的男人说这样的话,怎样的分量哦!“我不会误会!” “我不想冒险!”思烈重重握一下李颖的手,凝望一阵李颖小巧、精致的脸儿,这才咬紧牙推门进去。立刻,病房里的哭闹声静止了,像变魔术一样。 “思烈——”芝儿带哭意的声音。 “你不要再闹了,行吗?”思烈是愤怒的,他绝不留余地的吼着。“你以为这么做会有用?” “不,思烈——”芝儿哭了。看不见她的人,却听得出她是真正伤心。“我——我——” “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思烈的怒气全发泄出来了。“你是做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没有用!” “思烈,冷静些,”是少良在一边劝着。“你最好劝她安静下来,休息,否则怕她伤口进裂!” “她会很爱惜自己,你放心!”思烈冷硬地。“她的目的只是要闹得鸡犬不宁,让全台北市的人都知道!” “不,不,思烈,我不是故意的,”芝儿还是哭,哭得非常地令人不忍。芝儿是会哭的女人吗?“我——喝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我——只知道如果这么做,会——很痛快,我——喝醉了!” “下次再喝醉,再弄伤自己,请不要再找我,”思烈不留余地地说:“你倒很会选地方,潘少良是医生,你明知他会救你,不是吗?” “思烈——”少良又为难、又尴尬。 “我——不会再麻烦你!”芝地忽然不哭了,声言也硬朗一些。“但是——下午你就那么扔下我一个人走了?我替你尽心尽力打扫屋子,李颖一来,你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似乎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似的,我——不甘心!” 李颖在门外不安地移动一下,芝儿说到她了。 “我没有要求你来替我打扫屋子,是你自己来的,”思烈厌恶地。“我有行动自由!” “我知道,整个晚上你陪着她,是不是?你一直在她家,你们——你们——我哪一点不如她?你说——你说——”芝儿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莫名其妙,无理取闹!”思烈不耐烦地。“我们已经分居,我有权选择朋友!” “你可以选任何人,为什么是李颖?”芝儿哭叫。“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你一定要知道原因?”思烈冷冷地问。 “你——思烈——”芝儿拼命在喘息,她怎么了? “叶小姐——你何必呢?”少良叹息。“已经过去的事,你为什么不让大家都好过些呢?” “他们好过,我呢?为什么没有人替我想想?”芝儿说。 “你有你的前途,你也有许多朋友,不是吗?”少良放柔了声音。“李颖——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 “你当然帮她,我知道你也喜欢李颖!”芝儿像疯狗乱咬人。“可是李颖不要你,李颖心里只有他——韦思烈!” 提起李颖,她的声音里竟充满那么多、那么浓、那么强烈的恨意。 “我们相爱,这原是正大光明的!”思烈忍无可忍地。 “正大光明?哈!正大光明!”芝儿哭完又笑,她已接近崩溃了。“那么我呢?我算什么?偷偷模模的黑市夫人?正大光明哦!” “芝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思烈怒吼。他的声音原已低沉,这怒吼——像一声闷雷,轰得芝儿一阵清醒。 “我——我——”芝儿被镇住了。 “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吵闹了,医院里别的病人要休息!”思烈沉声说:“等你好了,我来接你出院!” “但是——你别走,你留在这儿陪我,好吗?”芝儿柔声请求着。 “不行!”思烈断然拒绝,“你若害怕,我替你请特别护士,我不留下!” “不要特别护士,你陪我,思烈,你陪我,好不好?我一定不吵闹了!”芝儿请求着。 “不——”思烈绝不动摇。“少良,你替她安排一个特别护士,这儿所有的费用,我都会负责!” “思烈——”芝儿简直是哀求。 “你若不想明天报纸上头条新闻登你自杀——你就安静休息,”思烈漠然说:“在美国你可以闹得天翻地覆,外国人不认识你,在台北——你自己检点些!” “你——”芝儿呆住了。 “我们俩谁也不欠谁的,你认为我伤害你,对不起你,同样的,你也做过伤害我,对不起我的事,”思烈冷然说:“我今天这么做,我绝不内疚,也决不过分,你自己心里很明白,你我之间是绝对再也不可能的了!” “思烈——”芝儿还想说什么。 “你该冷静反省一下,你不再是三岁孩子,还吵吵闹闹的闹笑话吗?”他再说。 芝儿沉默了几秒钟。 “你离开这儿——去哪里?”她问。 “我送李颖回家,然后回自己的家!”他坦白地。 “李颖——来了?”芝儿脸色大变。“她没有进来!” 思烈摇摇头。“我走了!” “思烈——”芝儿急切的声音传出来。“明天——你会来看我吗?” “不!医院通知可以出院时,我来付钱!”他说。 思烈走出病房,并掩上了门。 李颖默默地靠墙站着,她脸色好特别,特别得连思烈都不懂。 “我——回办公室了,我还有工作!”同文知趣地打个招呼,匆匆走开。 李颖圆圆的黑眸,一直停在思烈那像打了一场仗又像做了一夜苦工的疲倦脸上。 “我觉得——你太残忍了一些!”她终于说。轻轻地。 “我不想让她再伤害到你我!”思烈说。 “我不觉得伤害,我只觉得她——很可怜,”李颖轻叹。“她努力在挽回你的心,你竟然无动于衷!” “你怪我?”思烈皱眉。 “至少——对她好些!”李颖摇头。“你进去之后一直在吼她,刺激她,我怕她受不了!” “她不是你!”思烈冷笑。“想起她在美国那样对我,我该更绝情些!” “思烈——”她轻声叫。“也许——我不该批评你,你有你的理由,我——只是忍不住!” 思烈摇摇头,嘴角流露过一抹酸楚。他用手臂揽着她的肩,带她走完长长的走廊。 “我不知道她还会耍出什么花样,肯定的,这只是开始,她不会放过我的,”他痛苦地。“使我不安的是连累你,你很无辜!” “或者该说我连累你?”她疲乏地笑了。已是深夜,她已奔波、折腾了一天。“她恨的是我!” “是你、是我,有什么分别?”他苦笑。“我们总得共同来应付!” 坐上小小的“保时捷”,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以前在美国,她的那些男朋友——真是伤害过你?”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说男朋友是文雅,该说是情夫,”他眼中掠过一抹屈辱。“有一天我回家,竟然也碰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这么羞辱我,我受不了,除了分居,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是男人,我必须在社会立足啊!” 她心中一阵颤抖,天下男人怕都受不了这侮辱吧?芝儿既然爱他,何必这么做呢?是报复他不爱她?然而报复是一把两面锋利的刀,伤人又伤己! 她伸出依然冰冷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她要用全心的爱去抚平他的伤口,抹去他的屈辱,她一定要这么做! “过去就是过去,结束就是结束,也别想了!”她柔声说:“我们只看前面,是不是?” “是的!”他长长透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李颖,你可知道,我现在全身发软,连开车的力量也没有!” “你——”她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休息一阵会好,”他摇头。“我的力量随着全身的怒火,一起发泄了!” “你不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温柔地靠在他胸前。“你该是很沉得住气的人!” “你不明白,你们——包括方同文、潘少良,都会以为我太过分、太冷酷、不绝情,不该那样对待芝儿,”他无奈地说:“我最了解她,她要达到破坏我们的目的,她会不择手段,所有的一切全是她在耍手段!” “伤害自己也是手段?这未免牺牲太大!”她摇头。“我无论如何做不出,也难以相信!” “你一定要相信!”他正色说:“芝儿不同于普通人,她真是什么都做得出!” “你说得对,避开是惟一的方法!”她闭上眼睛。 身心两方面都疲倦了,累了,让她就在他胸前休息吧!她再不想移动,她只求驻足!经过了芝儿,她似乎已经历了大海中的惊涛骇浪,思烈不是黄金海岸,但思烈的小小佰湾刚好可容纳她的小船,让她就此——泊岸吧!她真的累了! “不,我开始觉得,避开不是好办法,”他说得那么奇怪。“芝儿那样的人要强硬对付才行!” “你狠下心了?”她轻笑。 “我不想也不能失去你!”他拥紧她,温柔地吻她额头、吻她鼻尖、吻她带笑的唇。 “可是我不喜欢两败俱伤,”她抬起头。“我们避开吧!” 他凝望着她,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你知道吗?”他说得那么奇怪。“当你在笑时,你的嘴唇是甜的!” “你也会不正经?”她坐直了。 “真话!你在笑时嘴唇是甜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哪有这样的事?”她又笑了。 他再吻她,深深、重重、长长、久久地吻她。小小车厢里一下子充满了柔情蜜意,随怒火发泄掉了的力气又悄悄的回到身上。他拥得她那么紧,他吻得她那么重、那么长、那么久,直到他们不能喘气,直到他们几乎窒息。 他放开她,那黑眸中跳动着火焰,燃烧着惊心动魄的光芒。他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有一抹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神色,他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地加重了、变浊了,他——突然,他用力咬一下嘴唇,打开车门跳下车,狠狠地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然后——他慢慢平静,慢慢恢复正常了。 他再上车,立刻发动引擎,半分钟也不停留地朝阳明山疾驰而去。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他说。他不敢看她。 “思烈——”她伸出已变得温暖的手,缓缓抱住他的手臂。刚才那一刻他的异常情形她是了解的。她是个二十五岁的女作家,她知道他是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有正常男人的欲念,他压抑住了,因为爱她,因为尊重她,他是值得爱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我们该是光明正大的!”他说。 扁明正大,是的,他们是的!扁明正大。 第七章 经过一整夜的考虑,李颖决定到医院去看芝儿。不论芝儿对她的成见多深,恨意多浓,她觉得自己仍然该去一趟。 在念书时,在做同学时,她和芝儿就从来不是真正的朋友,没有真正接近过,一种难以解释的敌意一直存在她们之间,那敌意也不全因为思烈,或者——她们是两个不该碰面、不该相识的人吧,敌意是与生俱来的! 她从梯田散步回来,立刻就赶去台北。已九点多钟,相信芝儿已经醒了,清晨的时间大家的情绪都比较平静,也许她们可以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谈一点话。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她甚至不想让思烈知道,直接走到芝儿的病房。 她已经决定用最真诚、坦白的态度面对芝儿,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敲响房门。过了一阵,里面没有回音,芝儿没醒?那个特别护士呢?不可能也睡着了吧?再敲两下,她轻轻推门进去,令她意外的是病房里根本没有人,床上整整齐齐,病房里干干净净的。芝儿呢? 她很吃惊,很担心,芝儿不会在半夜里想不开又伤害自己吧?她人呢?听同文说至少也得住三天医院,她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身走出病房,看见匆匆而过的一个护士。 “小姐,请问这间病房的病人呢?”李颖问。 “你说叶芝儿?她一早就出院了!”护士打量一下李颖。“方同文大夫替她签的字!” “哦——谢谢!”李颖透一口气。原来是出院了,可是——只休息了一夜就可以出院吗?同文怎么肯签字?“方同文现在可在医院?” “可能不在,昨夜他是夜班!”护士摇头。 谢过那和气的护士,李颖匆匆找到一个公用电话,她想从同文那儿知道一些芝儿的消息。 接电话的是翠玲,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颖?什么事?同文刚上床,他昨夜是大夜班!”她轻声细气地。“你不写稿吗?” “我在医院,她们说芝儿出院了!”李颖说。 “是,同文说她坚持要走,你知道她的脾气啦,”翠玲说:“反正伤口也不太深,同文只好签字放人!” “我本来想看看她,跟她谈谈的!”李颖说。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翠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还妇人之仁呢!” “你不了解,芝儿的内心也许真的痛苦!”李颖说。 “那又怎么样?总不能把韦思烈还给她,”翠玲笑起来。“韦思烈是人,不是东西,不是物品!” “我——不是这意思,”李颖叹一口气。“或者我异想天开。我总觉得我们三个之间可以寻求一种谅解!””哎,哎,我说李颖,你省省心吧!”翠玲小声嚷。“叶芝儿那个人——算了,我不劝你,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你难道不明白她昨夜想自杀是故意做给你们看的?” 思烈也这么讲,芝儿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但是——她始终认为芝儿内心痛苦,芝儿矛盾,芝儿绝非故意,伤害自己难道不痛? “我回家去好好想想,我们以后再谈,别吵醒了同文!”李颖放下话筒。 她不明白自己,她应该敌视芝儿的,但是她不但不恨,而且越来越同情,这是翠玲说的妇人之仁吗? 她走出医院,坐计程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她对芝儿可是妇人之仁?可是妇人之仁?她一直觉得,爱情该是甜美、温馨的,不该残忍,谁说在爱情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呢?爱情不该残忍! ☆☆☆ 回到阳明山,打开花园铁门,母亲已经从玄关处冲了出来。母亲是斯文笃定的,她那么紧张、匆忙,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颖颖,你去了哪里?”母亲朝屋子里望望。“真急死我,叶芝儿来了!” “芝儿?”李颖深感意外,难道芝儿出院是为了找她?难道她和芝儿有相同的心意想谈一谈?想寻求谅解? “颖颖,”母亲担心地。“叶芝儿的样子很可怕,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手腕上还绑着纱布,我看——” “放心,妈妈,不会有事的!”李颖微笑着安慰母亲,她不想说出芝儿昨夜的事,以免更吓着母亲。“我知道芝儿要来,我们约好的!” “哦——你们约好的!”母亲果然信了。 匆匆走上玄关,背后的母亲已从走廊的一端离开。李颖吸一口气,才慢慢走进客厅。 芝儿木然坐在那儿,苍白着一张脸,嘴唇也发青、发紫,眼睛却是浮肿的。 “芝儿——”李颖心中恻然,又有说不出的歉疚。“我到医院去看你,谁知你却来我家了!” 芝儿漠然看她一眼,没有生气,没有光芒,也没有生命的一眼。 “我来比较好!”她冷淡地。 “是——”李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模不清芝儿的来意。但——无论如何,芝儿是个牺牲品,芝儿无辜,爱情害了她。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芝儿这一刻是绝对冷静的,她的声音无爱也无恨。“我只是想,我该来,该见一见你,该和你谈一谈!” “是,我也这么想!”李颖吸一口气。芝儿该是失败者。是昨夜自杀的弱者,然而芝儿有一种气势,压得她似乎连呼吸也困难。 “昨夜我出了丑!”芝儿冷冷地自嘲。“叶芝儿居然会割腕自杀?谁会相信呢?当然是叶芝儿故作姿态,有意为难人啦!叶芝儿杀人也不会自杀!” “芝儿——”李颖的声言哽住了。“你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还对翠玲说,我相信你心中难受,这样的事——芝儿,我好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芝儿看她一眼,还是冷冷淡淡,一点生气也没有。“我所做的一切决不因为你,我不喜欢你是事实,虽然你还刺激不了我!” 李颖呆怔一下,突然醒悟到芝儿和她有相同的骄傲,骄傲的女孩子宁愿死也不愿承认失败。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什么?李颖,”芝儿飘忽地笑起来。“你把爱恨都藏在心里,情愿自己痛苦,这算什么呢?一把两面都锋利的刀,伤人又伤己?我讨厌你的故作矜持和骄傲,我讨厌你的自以为超然,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孩子,为什么要做得与众不同?” 李颖的背脊发凉,脸庞慢慢变白,芝儿每一句话都好像打在她心上。她是芝儿说的那样的女孩吗?她是吗?那她岂不是很虚伪?很做作?很令人受不了?她是那样的人吗?她开始流冷汗。 “当然,你有你的优点、长处、才华,大多数的人都能接受你、喜欢你,包括思烈,但不是我!”芝儿再说。脸上开始有一丝怪异的红。”我从来不喜欢你,你该知道不因为思烈,没有思烈之前我一样不喜欢你,我无法接受你的作风,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辛苦,觉得累,李颖,知道吗?你使我疲倦!” “我该怎么说呢?抱歉?”李颖摇摇头。她使芝儿疲倦?这话怎么说? “不必,你的抱歉不能使我更快乐,说了岂非多余?”芝儿漠然地笑。 “芝儿,我在想——”李颖的话顿住了,她突然发觉,说这样的话适合吗? “想什么?事到如今,也不必吞吞吐吐了!”芝儿说。 “是,”李颖看她一眼,非常诚恳地。“我在想——或者我们之间可以寻求一点谅解!” “谅解?”芝儿夸张地笑起来,脸上肌肉却纹风不动,非常怪异。“为什么要寻求谅解?我们之间有误解吗?” “我——”李颖语塞了。她在芝儿面前从来都是占上风的,无论在言语,行动上,这一次——是因为内疚?因为歉然?因为自觉不能再理直气壮? “就算有误解,也不是对我,而是对思烈!”芝儿再说:“这些日子,你能真正了解他吗?” “我想——我能!”李颖说。一种不能肯定的感觉在心中扩大,她真正了解思烈吗? “能?”芝儿嘲弄地笑了。“他是个出色的教授?一个情圣?一个完美的男人?” “他有他的优点,当然,人是有缺点的!”李颖说。 “我不想破坏你心中的思烈形象。但他绝不是你所想像的。”芝儿说:“而且——只看外表并非真正的他!” “你说得对!”李颖吸一口气。 芝儿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不想破坏思烈?事实上,她是在这么做。 “你知道吗?李颖,”芝儿的笑容变得很暖昧。“思烈在美国也有些女人,信不信由你,你若想要证实,可以告诉他是我说的!” “芝儿——”一阵极端的厌恶涌上来,芝儿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无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好处?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说,”芝儿冷冷地笑。“韦思烈不像你那本《陌上归人》中那样纯情,他很风流,很花,他对女人不是你想像中那么挑剔,那么专一,你不要被自己的想像欺骗了!” 芝儿不说思烈欺骗她,说她被自己的想像欺骗,芝儿实在聪明。 芝儿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她看似简单却那么复杂,李颖不愿相信她在耍手段,偏偏她又像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李颖开始发觉——她实在一点也不了解芝儿,更无法从她的言行中看出一丝真相。 那么,李颖的内疚、歉意岂不多余?因为她完全猜不透芝儿的意图——芝儿有意图吗? “任何人都可能被自己的想像欺骗,”一下子李颖就心平气和,就冷静了。她不必对芝儿低声下气,步步退让的,她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我认为被自己欺骗倒不是坏事,如果这欺骗能令我快乐!” 芝儿皱起眉头,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她不明白李颖的态度为什么会在一刹那间改变,李颖不是一直看来不安和内疚吗?她是不能明白! “没名没份的,你也打算跟他一辈子?”芝儿冷硬地。 “这其实并不是困扰我们的问题,你也知道,”李颖摇摇头。“芝儿,思烈其实也不是你想像中的人!” “我并没有想像。我真正的了解他,我亲眼目睹他的所作所为,”芝儿提高了声音,她怎么了?开始沉不住气?“我和他共同生活了两年!” “你能故意做一些事给他看,他也可能故意做一些事给你看!”李颖淡淡地笑。 “他故意做给我看?你真天真!”芝儿夸张地。 “事实上,你们共同生活的两年只是在不停地伤害对方又伤害自己,这是我旁观者的看法!”李颖说。 “错了,”芝儿扬一扬头,很倔强,很骄傲,但是掩不往眼中那丝被人看穿、看透的狼狈。“我叶芝儿做的事只为自己快乐,这不伤害自己!” 李颖摇摇头,再摇摇头,把视线移到芝儿手腕的伤口。芝儿不伤害自己吗?骄傲的女孩总是自找苦吃。 芝儿被李颖的视线所扰,她窘红了脸,下意识地缩回双手,又觉不妥,慢慢再伸出来。 “我喝多了酒常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她自我解嘲地。“我曾在美国喝醉了,在街上开了车乱追人,好像发了神经一样!” “那你就不该喝酒!”李颖说。 “不喝酒怎么行?思烈和我都是酒鬼,在美国两年惟一的成就是习惯以酒当水,”她笑。“不喝酒我会浑身不自在,比不穿衣服更难受。” 李颖再摇头。芝儿来就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她有企图吗?有吗? “你吃过早餐没有?”李颖想转开话题。 “我不习惯吃早餐,我的一天生活开始在午餐之后!”芝儿在沙发上移动一下。 “要不要喝点果汁?”李颖再问。 “儿童饮料!”芝儿撇撇嘴。“李颖,我想请你替我跟潘少良道个歉,昨夜折腾了他一晚上!” “他不会介意的,他人很好!”李颖说。 “但是你不接受他!”芝儿盯着她。 “我不能接受世界上每一个好人!”李颖说:“也不是每一个好人都适合我!” “思烈能适合你?他有些——正邪不分!”芝儿又笑了。她是要来谈思烈的,无论说起什么,她总能把话题绕回思烈身上。 “我想每一个人在某一些时候,某一些情况下,都可能正邪不分,不只他!”李颖说。 “我更是邪多于正,是不是?”芝儿笑得全无笑意。 “我想——不是邪,芝儿,你太好强、好胜了,”李颖摇头。“你只是不肯认输!” “你不好强、好胜?”芝儿眼中光芒一闪,她身上似乎又有了生气。“你肯认输?” “如果我输了,我一定承认!”李颖好诚恳地说:“认输并非见不得人,那是一种美德!” “什么难听的名词到了名作家嘴里都变好了,肯认输是一种美德,我第一次听到!”芝儿大笑。 “其实肯认输的人聪明,”李颖轻轻叹息。“他们不为难自己,真是这样!” 芝儿怔怔地想了一会儿。 “你认过输吗?李颖!”她很慎重地问。 “认过!”李颖绝对认真地。 “向谁?”芝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李颖犹豫一下,淡淡地笑了。 “思烈!”她说:“我对他承认以前骄傲得没有道理,我一直在为难自己,我愿放弃骄傲,从头开始!” “这算认输?”芝儿嘲弄地。“或是剖白?” “随便怎么讲都是一样,我认输,我放弃,我投降,”李颖平静地说;“我觉得释放了自己,在感情上!” “讲得很美、很动人、很小说化!”芝儿笑。“李颖,我怀疑你把小说里的情节搬到现实生活里来了!” “然而小说不是人生的缩影?”李颖不置可否。 芝儿咬着唇,思索半晌,突然站起来。 “我走了,跟你聊聊是很开心的事,”她说:“我不再觉得那么闷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常常来!”李颖真心地。“真的!” “思烈肯吗?”芝儿笑得特别。“告诉他,以后我不会烦他,不会做傻事,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认输!” “芝儿——”李颖意外地。 “不是输给你们,是输给自己!”芝儿飘然而去。 然而——芝儿今天为什么来?有什么目的?只为聊天这么简单? ☆☆☆ 少良走进他的私人诊所,一眼就看见芝儿,他心想完了,又被她缠上,想退出去已来不及。 “嗨!少良!”芝儿站起来,神态平和、斯文。 “叶小姐!”少良硬着头皮微笑。“有事?不舒服?” “都有一点!”芝儿跟着他走进诊疗室。 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斯文的套装,爆炸装的头发也洗直了,很自然地披在肩上,完全没有一丝明星味道,最重要的,她看来理智、冷静和正常。 “坐!”少良招呼她在桌前椅子坐下,又看一眼她的手腕。“伤口好了吗?” “没有事,只剩下小小疤痕!”她笑。“对我来说,该是一个教训!” “你说有点不舒服,是吗?”少良不想和她谈私事。 “常常作噩梦,睡不好,”她皱眉。“就算睡着了,也常常感到头痛!” “哦!睡着了也能感觉头痛?”少良笑。“是作梦吧!没有人睡着了还头痛的!” “真的,我是睡着了也痛,还痛得很厉害!”她说,并不像说谎。 “有这样的事?好,我替你检查一下,”少良只好点头。“我没遇见过这样的病例,也有一个可能,你用脑过度!” “我用脑过度?”芝儿笑。“我又不是李颖,有什么事值得我想呢?” 少良不语,替她量脉搏、体温,又让她张嘴看一看舌头,完全是普通检查伤风感冒式的。 “我相信你没有事,”然后他说:“就算不是用脑过度,也是想了太多东西,而且想得太杂!”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芝儿开玩笑。 “大家都这么说,总是有点道理的!”少民说:“我给你开一点极轻微的镇静剂,让你好好休息!” “安眠药?不,我不吃,我怕上瘾!”她立刻说。 “不是安眠药,你放心!”他很快地写好一张药方。“我这专替人开肠破肚的外科医生,也不会乱开药方的!” 芝儿接过药方却不离开,她犹豫一下,说: “少良,上次的事我很抱歉,”停一停,又说:“有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事情过了就别提了,”少良淡然一笑。“你以后要小心些,这种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我并不想死,真的!”芝儿笑了,倒是很真诚地。“有时候只是不甘心,越想越想不开!” “你看来很开朗,”少良劝解着。他想,能帮李颖就帮吧,芝儿始终是个大问题。“而且感情上的事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勉强不得!” “我明白!”芝儿耸耸肩。“有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你不觉得吗?” “只要肯做,有诚心,事情也不会如想像中的困难,相信我!”少民说。 芝儿思索一阵,摇摇头。 “你介意我问你李颖的事吗?少良,”她说:“我觉得你没有理由放弃她,不战而退?” “不是放弃的问题,”少良尴尬的。“也不是作战,我喜欢一切顺其自然,属于我的自然会来到,不属于我的,费尽心思也没用!” 芝儿皱眉——半晌,终于点头,眉头也舒展了。 “你说得对,真得很对!”她说:谢谢你,少良,有一个医生朋友的确是件好事!” “我是说真话!”少良不想居功,实在是,他怕了芝儿。 “我自知有些事做得莫名其妙,”她笑。“也根本违反我的个性,可是——不做心里难受,我很难解释!” “我明白,芝儿,”少良是真正明白。“我的意见是——你最好离开台北,你会开心好多!” “我——考虑!”她举一根手指比划一下。“我真的考虑,希望我能常常像今天这么心平气和!” “是,你今天看来很好!”少良由衷地。 “只可惜我无论怎么努力做得好,思烈都不重视!”她耸耸肩,很无奈。“很悲哀,我在他心目中一无是处!” “我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说。他很明白自己局外人的身份,他决不乱说话。 “是吧!”她轻拍桌子。“少良,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吃一餐饭,表达我的歉意!” “用不着吧!”站在医生立场我也是该救人的!”他说。他是绝对不想接受。 “如果你没有其他应酬,我希望你答应!”她说得非常好,非常有诚意。“我保证决无意图,是很单纯的感谢!” “这——”少良很为难。 “本来也想请方同文,怕翠玲不高兴,”芝儿说:“翠玲是李颖的好朋友,而我总得不到女性的友谊!” “哎——好吧!”少良只好答应。“我六点钟才有空。” “行!我六点钟再来接你!”她高兴非凡。“你肯接受我的道歉,我心里舒服多了!” “那么六点钟见!”少良送客了。 “六点钟我一定准时!”她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在第二个病人进来之前,少良想——他答应芝儿去晚餐的决定是对或是错?当然,无论对错,都没有他反悔的余地,芝儿六点钟一定会来,他无法强硬地拒绝一个女孩子的邀请! 虽然他明知芝儿是块烫手的铁。 ☆☆☆ 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小时,他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看看表已经六点一刻了,芝儿已在外面等着了吧? 推开门,他看见芝儿安静地坐在那儿。她脸上薄施脂粉,直头发用一个大发夹束在脑后,穿一条牛仔裤,一件纯白粗灯心绒的宽大短外套,非常地潇洒自然。一时之间,他几乎以为等在那儿的是李颖——若是李颖该多好!芝儿怎么作了和李颖相同的打扮? “等了很久?”少良有些不自然,脸也红了。怎么会想到芝儿是李颖呢? “不,才来一会儿!”她站起采。她也高而苗条,牛仔裤穿在她身上很帅。 “第一次看见你穿牛仔裤!”他说。 “我在美国时也总穿牛仔裤!”她耸耸肩。“很怪?” “当然不,很好看!”他由衷地。“像你这么高的女孩子不穿牛仔裤才可惜!” “但李颖穿得自然、潇洒,我很羡慕!”芝儿说。 “其实你们原本是同学,不应该有那么深的成见!”少良说:“我的感觉是你们水火不相容!” “没有那么严重吧!”她笑。“不过李颖给我的感觉倒的确像冰!” “冰也溶了!”他是冲口而出。说了才觉不妥,站在他面前的是芝儿啊! 芝儿却并不令他难堪,装做没有听见地走进电梯。 “去什么地方晚餐?”她说:“你是客人,你选!” “没有意见!”他摇头。”我是个主意不多的人!” “嗯——你有车,我们去淡水高尔夫球场?”她说。 “那儿的西餐并不好,又远!”他再摇头。工作了整天,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实在累了。 “石头火锅?”她再说。 少民立刻想起李颖,他曾经和李颖在南京东路的一家韩国餐厅吃过石头火锅,那是次很美好的回忆。 “南京东路有一家不错!”他想也没想地就说。 “好!就去那边,”她笑。“这种天气吃是很适合的,去年夏天我刚回来时吃过一次,我的天,浑身油烟不说,热得我半死不活!” “我怀疑夏天吃了要发烧!”他开玩笑。 “医生就是医生,”她看来非常愉快。“那一次我回家整整吃了一个西瓜,又撑得睡不着觉,整夜去洗手间!” “你太任性、太极端、太放任自己,”他说:“吃的方面如此,感情上也是如此!” “我就是我,很难改变的!”她也不在意。 上了他的宝马二〇〇二,车厢虽小却安详、温暖。 “美国不流行西德车,”她说:“除了奔驰,大老板或电影明星都开奔驰跑车!” “思烈的‘保时捷’也是西德车,不过太贵!”少良说:“我这小医生买不起!” “思烈的车免进口税的,不过转让得照付税,”芝儿说得全无芥蒂,她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一秒钟之内可以改变。“我想思烈除了李颖之外,最宝贵的就是汽车了!” “汽车对我只是代步!”少良淡淡地。 “你是绝对的正派,像一列循规蹈矩的火车,平稳地驶向目的地。”芝儿看他一眼。“思烈不同,他的个性鲜明些,或者说——他有点邪!” “思烈有点邪?”少良好意外。“我倒感觉不出!” “当然,你们——包括李颖和他相处的日子都短,只看见他吸引人的美好一面,我对他却是了解!”芝儿淡淡地,完全不像在攻击人、毁谤人。 “其实——太多人说我正派我并不开心,正派是什么?经过酒精消毒的?经过过滤网沉淀的?我觉得自己又蠢又土,很驴!”他摇着头。 “也许你有道理,不过我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医生!”她说。 “一个医生!”他叹一口气。“这就是答案了,我浑身都是药水味,令女孩子敏感的退避三舍!” “错了,大多数的女孩子视医生为金龟婿!”她笑。 “然而大多数的女孩子不是我欣赏的,”他摇头。“人家要选我,我也要选人,我很挑剔的!” “难得遇到一个李颖,你该再接再厉!”她看他。 “我有自尊,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该识趣!”他说:“李颖能当我是朋友已经很好了!” “我认为你还有希望!”她说。仿佛很有把握地。 “哦?”他好意外。怎么可能还有希望呢?思烈和李颖的感情不是任何人能分开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芝儿的眼珠一转。“也许我不了解他们,真的,你有希望!” “真如你所说,我就等下去,”少良平和地。“我要再看见希望时才能行动!” “做君子?”她瞄他一眼。 “我喜欢思烈,”他说得很奇怪,很特别。“最重要的,我希望李颖快乐!” 芝儿皱皱眉,立刻懂了。少良的感情是含蓄的、成全的,他爱李颖,他希望李颖快乐,所以他退让——李颖为什么那样幸运?会遇到思烈又遇到少良?为什么?天下的事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为什么? “你能因李颖快乐就快乐吗?”她凝望他。 “我——当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他老实地说:“我也希望得到,也盼望占有,可是我知道勉强不得之时,我愿意成全、祝福,至少——人家会说我大方,有风度!” “你这番话可是说给我听的?少良。”她斜睨他。 “我说的是真心话!”少良不置可否。“任何人问我我都会这么回答!” “你猜我怎么想?”她笑。 “怎么想?”他顺口问。 “你好傻,好阿q,”她绝对不以为然。“爱情的事讲什么大方、风度?应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怕血腥场面!”少良摇头。他突然记起初识李颖那天,在翠玲家看电视,当荧光幕上出现芝儿时,翠玲曾说:“芝儿回来了,台北市就快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果然是血雨腥风,芝儿太极端、太好强。 “所以我说,你得不到李颖,是因为你太不积极!”她摇头。“这种事怎能听其自然呢?要争取啊!” “我想——各人有自己的作风、性格,我不能勉强自己做什么!”少良淡淡地。 为什么芝儿总是有意无意地鼓励他、推动他呢?难道芝儿以为他能追到李颖?她又可以得回思烈?她岂不是太天真了?思烈和李颖的那种感情又岂是可以代替的? 车停在南京东路韩国餐厅门前,芝儿推开车门,忽然又转身一把抓住少良的手。 “少良,你千万别以为我别有用心,相信我,刚才我说的一切全是真心的!”她说。 真心话——然而芝儿真是全无企图? ☆☆☆ 无论如何,李颖的外表看来依然冷静如恒,内心里,她真是被芝儿所做所为、所言所行影响了。她一直在矛盾、争战着,她有权争取幸福、抓牢爱情,然而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又伤了人,应该吗?值得吗? 她不想把内心的矛盾、争战泄露出来,于是在思烈面前,她变得沉默,更沉默了。 思烈什么也不问,他眼中却是了解的光芒,他实在太了解李颖,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他们都有相同的一点——可以说优点,也可以说是缺点。那是太善良,那是心不够狠,这是他们的致命伤吧! 星期天,当思烈来到李颖家中,友觉除了开门的女佣之外,只有李颖独自守在书房里。 李颖的神情很特别,眼睛有丝红肿,睡眠不足?或是哭过?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瓷盆,里面是一堆烧得焦黑的纸灰,她——做了些什么?烧了些什么? “怎么一个人在家?”他把视线从瓷盆中收回,坐在她那张躺椅上。 “爸和妈到士林做礼拜了!”她看他一眼。 “最近你一直没去教堂?”他说。 “进了教堂心灵不平安。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她说。 “抱歉!”他凝视着她。 他知道她为什么心灵不平安,她也知道他为什么抱歉,他们实在已是心灵相通,灵魂相接,有的时候,言语根本是多余! 两人之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李颖把玩着一把透明可爱的拆信刀,思烈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们的沉默并不显得僵硬,而是和谐、温柔,是一种经过提炼,经过了沉淀之后的气氛。 “烧了什么?”他忽然问。这原是他一进门就想问的,已忍了许久,他已经深切的了解,若要得到幸福,他和李颖都得学习忍耐。 “试写了一段稿,不满意,烧了!”她淡淡地。 “写的是结局?”他眼中光芒一闪。 她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思烈实在太懂得她了。 “写了一个悲伤结局,是吗?”他再问。他不能不问,因为他明白,这本《陌上旧人》的结局,对他们是重要的,那意味着李颖的决定。 “我实在不擅长写悲伤的故事,自己陪着掉眼泪,”她摇摇头。她眼眶的那丝红肿果然是哭泣。“生气起来,一把火就烧了它!” “烧得好!”他有些微地激动。“你不烧我也要烧!” “以前从来没烧过稿子,我不是林戴玉型的人,”她很飘忽地笑。“写不好的顶多撕碎、扔掉,今天——我是常常受心理作用所影响!” “不烧了它心里会有阴影!”他了解地。 “我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她摇摇头。“我觉得根本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原已不可能再是原来的你,因为我!”他说。非常斩钉截铁地肯定。 她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拆信刀。 “思烈,我觉得很累,我真想休息!”她说。 “你可以休息,但不能改变心意,”他认真地说:“你休息,让我来应付所有的事!” “有事需要你应付吗?”她问。 “目前没有,”他困惑地摇头。“自从芝儿出院后,我半个月都没见到她了!” 李颖犹豫了一阵,终于慢慢说: “她曾来过我这儿!” “什么?”思烈呆怔一下,立刻冲到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她出院的那一天——”李颖摇摇头。“她来——也没说什么,我不想影响你!” “她根本没安好心,”思烈愤怒的。“现在又死缠潘少良,我真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少良?”她也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有时在‘鸿霖’午餐。那儿离他医院近,他也常去,我们碰到过!”他说。 “她找少良也未必有什么坏心!”李颖说。 “但是——但是——”思烈涨红了脸。 “名义上她还是你太太,是吗?”她笑了。“那么名义上你也是她的丈夫,你却总来我这儿!” “这——怎么一样呢?”他悻悻地。 “怎么不一样呢?州官、百姓要放火也没什么不同,是不是?”李颖笑。“公平一点!” “不,我对你是真心诚意,她找少良——分明只是做给别人看!”他很固执。 “少良怎么说?”她说。 “只说芝儿找他,其他的我不想听!”他孩子气地。 “这是少良和芝儿的事,只要少良不反对、不拒绝,你何必管这么多呢?”她冷静地。 “既然这样,我可以去申请离婚!”他忽然说。 李颖皱皱眉,几乎是月兑口而出地说: “这不是令你下决心的好借口!” 思烈凝视她半晌,脸上的激动、愤怒都渐渐褪去。 “我在自欺欺人,是吗?”他自嘲地。 “你说过,我们要忍耐、等待,你的信心呢?”她温柔地对他微笑。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他不能相信,他那么爱李颖,难道她不该属于他?上帝不会这么残忍吧! “我已经打听了办出国手续的事,”他忽然说:“我当然没有问题,我有那边的聘书,而且是美国护照,但是你——需要先有一张证书!” “证书?哦——”她明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她需要一张结婚证书,才能跟他一起办手续走,是吗? “当然,目前不可能,但我已约好了一个律师,我要询问可有其他可行的办法?”他说。 “不要勉强!”她说。 “什么话?我们要走就一起走,要不一起留下,”他断然地说:“我绝不会留下你!” “我可以等,真的!你的事业却不该耽误!”她理智地。 “不——好吧!我们暂且不谈这烦人的问题!”他拉她起身。“我们出去散散步!” “外面冷吗?”她掠一掠头发,姿势优雅。 “不冷,春天都快来了呢!”他拥着她往外走。 他们很自然地转入后山坡下的阡陌小路,散步嘛!总是这儿,这条小路似乎对他们有特殊意义。 “记得你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儿吗?”她忽然问。春天的脚步虽近了,寒意仍然料峭,她整个缩在他的臂弯里。 “记得!”他点点头。“我记得每一件发生在我生命之中的事!” “那个时候你对芝儿好紧张,”她笑,带着丝捉弄的味儿。“你们吵架,芝儿一怒就冲来我家,你立刻就找上门来,我记得你是一口气从山脚下跑上来的!” 他笑,只是笑,非常特别,非常难懂地笑。 “笑什么?难道不是?”她仰望他。 “你和芝儿不是好朋友,我们吵架她为什么要来你家?”他不答反问。 “为什么?你们不正在山脚下吗?”她不明白。 “我们是在山脚下,”他回忆着。“我告诉她,那是你家,她听了不高兴,就吵了起来!” “哦——”她明白了,原来吵架是为她?芝儿吃醋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家?你又没来过!” “芝儿也这么问我!”他笑得神秘。 “你怎么回答?”她盯着他。 “我说看见你走进去过!”他捏一捏她的手臂。“其实那次我追上来——也不因为芝儿,我想见见你!” “你这人真阴险,芝儿和我都上了你的当!”她抗议地嚷起来。 “别说阴险,我是自尊心太重,太骄傲、太好强,偏偏又遇上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你,我们是活该受苦!”他摇头。“那个时候我常常开着车跟在你坐的公路局车后面,偷偷地目送你回家,看你一眼也是好的,就是不肯表示,我也说不出是种什么心理!” “你当然希望我也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讨好你、巴结你啦!”她故意地。 “我知道你不会,把你杀了你也不会讨好、巴结我。”他说:“就算我讨好、巴结你,你也未必理会!” “倒是很了解我嘛!”她笑了,很开心地。 “我知道,我若来约会你,你最可能的回答就是一巴掌,对不对?”他也笑。 “我不会打人,但我一定不理你,还会看不起你!”她皱皱鼻子,好俏。 “但是第二次——就是我这次回国,跟在你后面上山,你并没有不理我!”他说。 “当时该不理你的,否则今天也不会这么烦了!”她开玩笑地。 “李颖,”他停下来,把她转过来面对他。“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是严肃的、慎重的、认真的,他不拿他们之间的事开玩笑,他很紧张。 “你怎么总对我没有信心?”她皱眉。 “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垂下头。 “思烈——”她叫。酸酸的感觉直往鼻子里冒。“我们实在蠢,我们总在折磨自己!” 他甩一甩头,实在——也不必为这事纠缠不清,他们能在一起已是最大的快乐,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 “走,我们一直走下山,看谁走得快!”他再一次拥住她。“输的人要受罚!” “罚什么?”她吸吸鼻子,展开笑脸。 “罚我每天写两篇小楷!”他说。 “哦,你在练字?”她意外地。 “练字——能令人心平气和,忍力、耐力都倍增,”他说,“我的缺点很多,我在设法慢慢改正,我不要将来你受委屈!” 缺点——李颖立刻想到芝儿说他邪,说他有其他的许多女人,在美国。 “你的缺点不会令我委屈,恐怕会令我伤心吧?”她笑着说。女人就是女人,这方面总是忍不往的。 “伤心?”他看她一眼,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李颖,我可以伤天下人,伤我自己,绝不伤你,相信我!” “原谅我的小心眼儿,好吗?”她还是笑。 “有一些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讲——很难以启齿。”他有些脸红,脸红的人邪吗? “我也不一定想知道,”她拍拍他的手。“我允许你保有自己的一点秘密。” “不是秘密,是——事实上,结婚几个月后,我和芝儿就分房而居了。”他皱着眉说。 “哦——哦——”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那么如果真有一些女人——也不能怪他。真的。也不能怪他! “有些事——我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他脸红了。“不过——我发誓,在台湾——没有!” “不要说了,我相信你,不要说了!”她用手指捂住他的嘴唇。“我能——了解,真的!” “我知道芝儿拿这些做攻击我的武器!”他叹一口气。“对她——我已完全无话可说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说她!”李颖觉得不安,她不该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的。 “不说她,她这个人仍在,而那些事——的的确确发生过,我不想隐瞒!”他说。很内疚地。 “思烈,思烈,相信我,这件事绝不损我心目中的你,真的。我们不要看过去,只看将来!”她急切地。 “将来——”他皱皱眉,立刻舒展。“是,是,我们只看将来,我们要握牢将来,我们要支配将来!”他为什么皱眉,为什么说得一句比一句大声?难道他对将来依然没有把握?没有信心?他们的将来——他们会有将来吗? 第八章 一个通宵,李颖只写了五千字,她写得那样痛苦,那样艰难,没法写下去的故事硬要逼出来,那种滋味是她开始写作以来第一次尝到。她不能不写,报纸副刊主编打电话来,她已没有存稿了,今天不交就只有明天月兑稿,这是最损职业道德的事,她只能勉强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凑出采,凑足了五千字,暂时可以应付几天,望一望窗外,天已亮了。 可能写得太痛苦,她竟无丝毫睡意、倦意,过度兴奋的大脑使她觉得,她还有力量去打一场篮球。收拾好书桌,把五千字稿子封在信封里,考虑一秒钟,自己走一趟台北吧!让大脑冷静下来,或者她回来时能好好睡一觉。 她去洗脸,又自己做了早餐吃,换了一条牛仔裤出来,竟若无其事地那样挨了通宵?她只穿了件白衬衫,外面披一件深蓝的粗灯芯绒外套,非常的清爽、干净。 时间还早,她坐在客厅看早报,她故意避开了副刊,只看社会新闻版。她不想看《陌上归人》,更不想看娱乐版,在这个时候,她不想有任何一丝影响她情绪的消息。 母亲起床了,父亲也进了浴室,她仍坐着看报。 “颖颖!你是没睡呢?或是早起?”母亲意外地。“吃过早餐了吗?” “你猜呢?妈妈,”李颖微笑。“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好像逼着我写悲剧似的!” “下雨和你写稿有什么关系?”母亲摇头。“我叫阿英给你送稿,你睡一下吧!” “我如果不去做半天苦力,我怕打死也睡不着!”李颖说:“我自己送稿,我必须劳动一下!” “支持得住吗?”母亲关心地。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李颖笑。 “挨通宵总是不好,你还是白天写稿吧!我希望你生活正常!”母亲说。 “除非不写稿,否则正常不起来,硬性规定白天写稿,岂不谋杀我的灵感?我怎能写出神来之笔?”李颖在开玩笑。 “熬一个通宵真是几天也补不回来!”母亲说。 “我才二十五岁,妈!”李颖摇头。 “你不怕看起来像三十五岁那么老?”母亲说。 “担心什么?我又不靠这张脸卖钱,就算我看起来像四十五、五十五,我还是李颖,读者对我不会改变的!”她半开玩笑地说。 “好吧!你快去快回,送完稿就好回来睡觉,听见没有?”母亲吩咐。 “我若不回来会有电话!”李颖站起来,顺手拿了把伞。 “又去思烈那儿?”母亲问。 “他要上课!”李颖摇头。“我或者去看看翠玲和她的宝贝儿子方大任!” “下一次去不行吗?你一夜没睡啊!”母亲叹息。她也知道多说无益,李颖从小就我行我素,决定了的事绝对不可能改变。 “我会爱惜自己的!”李颖作一个奇怪的、顽皮的笑脸。“我是栋梁之才,countryneedsme!” “你这孩子!”母亲无可奈何地摇头。 ☆☆☆ 送稿是很悠闲、很快乐的事,因为稿子写完了才有得送,有一种工作完成之后的轻松。 “五千字!”她用信封打自己手掌,跳上一班公路局车。 鲍路局的车总是开得很慢,不像台北市区里的公共汽车,飞车党似的抢时间。公路局车大概因为是长途车吧?有一种风尘仆仆、任重道远的模样,另有一种特殊味道。 那样摇摇晃晃的到了台北,李颖居然没有睡着,不过也有从摇篮下来的感觉。 不敢再挤公共汽车了,换了计程车直奔报馆。 这个时候是不可能见着主编的,那个当李颖是女儿的风趣主编曾说过,他总得黄昏时才“粉墨登场”。她把稿子交给收发室,就离开报馆。 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逛街吧!好久没有这么无牵无挂地逛过了,她不喜欢买衣物,但看着什么是时髦,什么是流行也是好的! 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在雨中也是种不错的滋味,尤其雨不大,却连绵不绝的这么洒着,很给人一种逍遥又宁静的感觉。雨水也该有生命的吧?无数的雨点在天空中形成,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水里,有的打在人的脸上,是不是也像人类一般,各有不同际遇,各有不同命运?在那短短的、落下来的过程中,它们是否也经历了人类相同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会吗? 走得怡然,想得入神,有人走进了她的大黑伞,她还毫无所觉,直到那人的手掌轻柔的落在她肩上,她才吃了一惊。 “咦——是你?潘少良医生?”她意外地叫。 “不要在我休假时这么称呼,会令我神经紧张!”少良温文地微笑,又露出那颗略微突出的可亲犬齿。 “我发觉你常常休假,每次碰到你都休假,医生都是那么舒服的吗?”她笑。 这个时候碰到一个朋友实在是开心的事,何况她一直希望有少良这么一个哥哥或弟弟。 “大夜班连着早班的时候,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他摇头。“我们每星期轮休一次!” “谁替你们排班?大夜班连着早班?铁打的也吃不消!”她说。 “班是排得很好,但我们常常自动互相换班,换得天下大乱,有时候就得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了!”他笑。 “我发觉总是在很特别的时间和地点遇到你!”她说。 “我还没有问,你一个人在街上走,又想得这么入神,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想淋淋雨,逛逛街,就是这样!”她笑。“你呢?不至于像我这么无聊兼莫名其妙吧?” “我才无聊,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去看早场电影!”少良笑。“‘大世界’的《古堡藏龙》!” “《古堡藏龙》!多老的片子?演了几百次了!”她的确觉得意外。“你没看过吗?” “大概看过几十次,总之每一次重映,只要在台北,我一定再去看一次!”他说。 “为什么?这并不是一部好得要每次重看的电影,我只看过一次,还是当年北一女办的电影欣赏会!”她说。 “不是好与坏的问题,我很难解释,”他稚气地模一模头发,这一刻,他更不像个医生,只像个中学男孩子。“当年我念初中,迷‘史都华格兰杰’得不得了,凡是他演的电影都看,尤其是古装宫帏斗剑片,这部《古堡藏龙》是我看他的第一部片子,对我——很有一点纪念性,所以每次重映我都看,看得情节都可以闭着眼睛说出来!” “你倒很念旧嘛!”她看他一眼。她很喜欢男孩子念旧,会给人很温暖,很忠厚,很忠实的感觉。 “是——我每次重看这片子,或许不是看电影,而是回忆我初中那一段时光的生活!”他说:“其他的事都很模糊了,惟独对这部戏记忆深刻,真是奇怪!”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看一次!”她兴致奇好,根本忘了昨夜没睡觉的事。 “真的——啊!太好了!”他喜出望外。“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陪你重温一次儿时旧梦!”她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不该这么说,她不能再带给他任何希望。 “我会永远记住这意外的幸运!”他真诚地说。 她只好沉默,她说了这么糟的一句错话! 他们是走到“大世界”的,早场原本人少,何况这是一再重映的旧片,阎直没几个人。他们很容易地买了票,也立刻就可以进场了,两个收票小姐还懒洋洋的没睡醒似的。 他们在楼上第一排坐下来,四面八方都没有人,好像电影专为他们而放映的。 “你不是只为逛街而在街上吧?”他问。 “我送稿去报馆!”她笑。 “你总是自己送稿?”他望着她,很专注地。 “很少,有时女佣人替我送,有时思烈替我带去,我自己反而最少去!”她说。 “那么今天能遇到你,简直是巧之又巧,幸运又幸运的了!”他微笑。 李颖不便回答,很技巧地转了话题。 “听说芝儿近来常常和你在一起!”她说。 “芝儿?不,不是常常!”他立刻说,好像怕引起什么误会似的。 “为什么紧张?这没有什么不该啊!”她说。 “不——我只是希望如果有机会,如果可能,我劝一劝她,开导一下她!”少良真心说。 “芝儿个性强,她不大听别人的话!”她说。 “是——不过,有时也会接受一点意见,因为她知道我绝无恶意!”他说。 “她能听你的话,即使一点点也是好的!”她说。 “也不是说她有听我的话。”少良有点着急。“芝儿——她近来有点改变!” “哦!澳变?”李颖好奇地。 “她没有拍片了,化妆、打扮都不再夸张,即使言行举止也跟前一阵子不同!”他说。 “不拍戏她在做什么?”她关心芝儿。 “你一定想不到,她在学画,中国山水画!”他说。 “哦——真的?”李颖几乎不能相信,芝儿的个性——学画?她静得下来吗? “我看过她画的,虽然幼稚,可是初学的已经很不错了,她的老师也很称赞她!”少良说。 “你真的知道得很多!”李颖笑起来。 会有这可能吗?少良和芝儿?世界上的事的确是很难讲的,对不对? “你别误会,李颖,”少良脸红了,讷讷地不能成言。“芝儿来找我——我只是同情她,想帮助她,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没有误会什么啊!”她说。 “我——是很死心眼儿的人,”少良偷看她一眼,立刻垂下头。“我不容易改变,无论任何事上!” 李颖呆怔一下,少良可是指她?是说对她还没死心?他是这个意思吗? “芝儿认为我的不战而退不应该,她觉得我太不够积极,”少民又说:“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她说得对!” 李颖皱眉,什么意思?芝儿说得对? “无论如何,我会再等下去,直到真正绝望那一天为止!”少良认真地、郑重地说。 老天!李颖绝对没有想到,少良会借这个机会表示心意,他——他——该知道没有可能啊!什么才是真正绝望的那一天呢?她和思烈走进教堂?教堂——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她从来没想过会和思烈走进教堂,真的,从来没想过! “我不会为难你,麻烦你,但我有权等,是不是?”少良似乎鼓足了勇气。芝儿鼓励他的?芝儿为什么要这么做?芝儿该知道思烈绝不可能回心转意,即使没有李颖。“你们——会结婚吗?” “我不知道!”李颖吸一口气,她不能表现出婆婆妈妈,她该是洒月兑的。“有爱情,结不结婚都不重要,那只不过是形式!” “对大多数人来说,形式还是重要的!”少良是在提醒她吗? “那当然,我们到底是中国人!”李颖笑了。 “我劝过芝儿离开台湾,她似乎无意这么做!”他说。 “我实在很了解她的感受,她也很痛苦,我想——目前我们三个人都无法打破这个僵持局面!”她说。 “三个人都不让步自然不行!”少良摇摇头。 “然而谁该让步呢?”她垂下头。 少良默然,谁该让步?当事者都说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有一个问题,李颖,”少良犹豫着。“如果芝儿坚持不肯放手,你考虑过该怎么做吗?” “顶多玉石俱焚,是不是?”她笑。 玉石俱焚?可是真心话?李颖! ☆☆☆ 少良找到思烈家里去,令思烈十分、十分意外,少良不该有任何事和他有牵连的,他记得李颖说过,少良只是个医生。 “李颖不在?”少良坐下就问。 “等一会儿她会来!”思烈漠然说,他无法消除心中对少良的敌意。 少良四下张望一下,思烈正在看参考书,大概是预备明天的课程吧?他是个负责的客座教授。 “你一定很意外我来!”少良始终是温文的。“最近芝儿常来找我!” “她的事与我无关!”思烈立刻说,又冷又硬。 “是,我知道,我不是说她,”少良慢条斯理,似乎胸有成竹,有备而来。“只是从她的口里,我知道她是绝对不会跟你离婚的!” “那——又怎样?”思烈皱起眉头。 “我想告诉你,你无权拖李颖一辈子!”少良正色说。 思烈心中一震,脸色也变了。 “我想——你也无权管这件事!”他冷冷地。“只要李颖愿意,任何人无权说话!” “你想过自己太自私吗?”少良凝视着他。 “我说过,自私与否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思烈沉不住气了。少良是来挑战的吗? “我自然管不着,但是两个爱你的女孩子被你这么拖着,你的良心会安吗?”少良再说。他原是温文的人,这次却步步紧逼,绝不放松。 “我不会一辈子这么拖着!”思烈咆哮着。“我会解决,我一定会解决!” “那么解决吧!还拖什么呢?”少良笑了。 思烈喘一口气,紧紧地盯着少良。 “我不明白,解不解决与你有什么关系?”他问。 “你知道我喜欢李颖,我想说的是——我并没有放弃,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有利于我的机会!”少良说。 “你——”思烈被激怒了,他完全沉不住气,李颖是他的,决不可能给少良任何机会!“你没有机会!” “你可以不给我机会,”少良心平气和地。“但是你一直拖着,机会自然就会来,那时我是不会放弃的!” “潘少良,你——”思烈的眼睛都红了,他那漂亮得令人心颤的脸上布满了杀气。 “不必激动,这原是公平竞争的事,”少良淡淡地笑。“爱的定义该是幸福,你爱李颖,你该给她幸福,如果不能,你不该占着别人的机会,李颖该拥有幸福!” “我会给她幸福!”思烈叫。 “我希望你能,因为我也爱李颖!”少良站起来。 “你——不要跟我说这样的话,”思烈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少良说爱李颖?他要杀了少良!“潘少良,你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一丝机会!” “我绝对不怨,不恨,如果公平竞争失败的话,”少良说:“可是我绝不会让你自私地毁灭李颖的幸福!””你不要再说了,你可知道李颖绝对不会爱你?”思烈忍不住说:“那么你再说什么岂不多余?” “我知道她爱的是你,所以我才心甘情愿在一边默默等待,”少良笑。“我不介意她爱不爱我,因为我对她的感情能包容一切,甚至包容她不爱我!” “你——你莫名其妙!”思烈怒极了。 “我是莫名其妙,因为我看不惯李颖的爱情那么委屈,”少良也激动起来。“韦思烈,你不知道你现在抓在手心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最好的女孩你还拖什么?你难道想拖到一切不可挽回为止?” “你——”思烈又惊又怒,什么叫不可挽回? “我会等,一直在旁边等着,”少良转身往外走。“也许最后的胜利属于我!” “潘少良——”思烈忍无可忍地冲过去,挥起拳头对准了少良的脸,少良没有防备,砰的一声,整个人撞在门上。“我告诉你,李颖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谁也抢不走——她是我的!” 少良模一模被打了一拳的脸,冷冷地笑一笑,拉开门就往外走,再也不说一句话。 罢走一步,撞上站在门边的李颖,她来了?她来了多久?她听见刚才他们所说的话吗?她的神色那么特别,特别得令所有人都不懂——她看少良一眼,什么话也不说的就走进去。 “李颖——”思烈激动地一把抱住她,他是激动,他的手,他的全身都在抖。 李颖反手关上大门,慢慢抬起脸儿。 “他——怎么会来?”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也许芝儿让他来的,”思烈疲乏地。“我刚才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又打了他——李颖,我是不是发疯了?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微微摇头。“只是——思烈,你怎么那么傻?你怎能随便打人?” “我控制不住,他说你!”思烈放开李颖,用双手抱着头,“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是个自私的人——” 她温暖、稳定的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 “所有的话我都听见了,思烈,”她柔声说:“即使你自私,我也喜欢你的自私!” “李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为什么说这些话,可是——这是一个考验,你不觉得吗?”她平静地说:“他让我们知道,我们的感情经得起任何外来的力量!” “李颖——”他抬起头,用力紧握住她的手。 “你真傻,别人的几句话就令你沉不住气,就使你失去信心,方寸大乱,你想想,未来的许多困难,我们怎么有力量去克服?”去战胜?”她说。 他不响,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是太沉不住气,”他想一想,苦笑起来。“我没有办法,他口口声声说爱你,一听见你的名字,我已经恨不得杀了他!” “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你怎能不明白呢?”她清澈、坚定的眼光停在他脸上。“我是李颖,你该听我怎么说,你该听的只是我的话!” “你怎么说?你会怎么说?”他急切地。这个漂亮的男人中的男人被少良一些话真是弄得方寸大乱,像个孩子。 “你该知道我会怎么说!”她不直接回答。 “李颖——”他呆怔一下,把她拖到身边,让她坐下。“我是知道,但是我想听你自己再讲一次!” “少良的话不但使你对自己失去信心,也对我失去信心!”她轻叹一声。“思烈,无论环境怎么样,前途怎么样,我是绝不改变心意,我爱你,我不觉得委屈!” “李颖——”他一把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 “我说过,只要能让你更有信心,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们必须共同承担任何压力和困扰!”她肯定得无与伦比。 他拥住她的手松了,更松了,终于放开了她,他们面对面地凝视着,他眼中盛满了一种令人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深渊的柔情,一抹坚定,义无反顾的光芒。 “你真——决定了?”他沉声问。 “是!”她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他的柔情,他的义无反顾。“我决定了,早在接受你的时候决定了!” “那么——”他舌忝舌忝唇,重重地点一下头。“就是今天,我们开始!” 今天开始! ☆☆☆ 今天,今夜对李颖和思烈是重要的,他们决定了一件事,他们也开始做了。这件事——不知道是对是错,是祸是福,他们也不能再理会那么多,拖下去不但令自己痛苦,也带给旁边有心人机会。他们这么做——至少是快刀斩乱麻,是豁了出去。 今夜,李颖没有回家,她住在思烈那儿,她以行动证明了她的决心。 思烈没有再反对,因为他怕自己的坚持反而成了少良的机会,他不敢再冒这个险。 他已得到李颖,完完全全地得到李颖,不,该这么说,他们互相把自己奉献给对方,他们互相拥有对方,占有对方,他们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清晨,当思烈从沉睡中醒来,他看见李颖躺在他的臂弯里,安详地,温柔地,专注地望着他。他定一定神,这不是梦,真真实实的李颖在他怀里,无比地幸福与满足涌上来,他双臂一合,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没有睡吗?”他快乐地问。“我的新娘子!” “梦想成真,过多的幸福使我睡不着!”她微笑。 “幸福永远不会过多!”他凝定视线。经过了一夜,李颖精致的小脸儿依然清新如朝露。 “你没听过圣经里说福杯会满溢?”她问。 “顽皮!”他吻她额头。 “昨天《陌上归人》写得痛苦,今天我可以一口气写一万字!”她说:“等一会儿就开始工作!” “今天不许工作!”他摇头。“我们该开始蜜月!” “蜜月不是形式,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们有一辈子的蜜月!”她笑。 “说得是!”他温柔的把头发替她拢到耳根。“李颖,你告诉我,你——会后悔吗?” “我快乐!”她立刻说。 “完全不后悔?”他不放心。 “真实的一切比想像中更美好!”她轻叹一声。“从今天开始,我可以说一句死而无憾!” “李颖——”他好感动,李颖,怎样的女孩子! “你今天早上有课,是吗?”她凝望他。 “是,我先送你回家再去学校!”他说。 “不必!我自己回去,”她真是个体贴的小妻子。“我要把一切告诉妈妈,然后,你下课的时候来我家接我,我要搬一些衣物,用品过来!” “你母亲——能谅解吗?”他黑眸中盛着担忧。 “我是她女儿,她爱我,她希望我幸福!”她微笑。 “我保证给你一辈子的幸福!”他说。 “幸福不需要保证!”她嫣然一笑,离开他的怀抱。 “这么早起床?”他握住她的手不放。 “我讨厌赖床的人!”她故意说。 “我起床了!”他反应迅速地跳起来。“我绝不做任何令你讨厌的事!” “别这样,你会很累的,”她笑着摇头。“我喜欢你是以前那个韦思烈,不要因我而改变!” “为你而累是值得的,你知道潘少良怎么说?他说我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最好的女孩!”他说。 “我们是不是该感谢他?”她在走进浴室之前说。 靶谢少良?是吧!是少良刺激了他们,推动了他们,那么,无论少良是善意,是恶意,他们都该感谢才是! “我们请他出来吃一餐饭,如何?”思烈在外面叫。他并不认真,半开玩笑地。 “好啊!”李颖在浴室里嚷。“顺便也请翠玲和方同文,这件事也应该告诉他们!” “你真要这么做?”思烈意外地。 “为什么不?!”她推开浴室门。 今天的李颖看来有了好多、好大的改变,并不因为她由少女变成少妇,而是精神上的,心理上的。她看来开朗而快乐,眉宇间的阴霾已一扫而尽。 “我以为——你不愿这么快公开!”他说。 “我自己做的事我不怕别人知道,”她扬一扬头。“而且我不觉得是错误!” “好,我们请他们一起晚餐!”思烈也沾染上那份坚定的信心和开朗。“我们让全世界的人知道!” 李颖黑眸中光芒一闪,想说什么,忍住了。 “轮到你洗脸了!”她走出浴室。 思烈默默地看她一眼,当她经过他身边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臂。 “你还在担心什么?芝儿?”他问。原来他了解她黑眸中的光芒。 “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样?”她反问。 “无论她怎么样我都不在乎了,”他坦然说:“我已决定申请离婚!” “思烈——不要太急!”她摇摇头。她担心芝儿受不了,真的。 “我有分寸!”他放开她,走进浴室。 浴室门一关上,李颖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比他想像的更担心,更不安。昨夜的决定太冲动,太不顾一切,太感情用事,今晨——当一切已成定局,她发觉原本他们面对的困扰,麻烦并未减少,可能更大,他们可有能力、有信心去解决? 可是她绝不愿把心中担忧表现出来,她不能再令思烈不安,思烈原来竟是那样地沉不住气,会为几句话而打人,她希望他情绪稳定,否则——怕惹更大麻烦! 思烈从浴室出来,睡衣已经换下来,穿了一套咖啡色直条纹的西装,非常地英挺焕发。 “你去教书一定要穿西装?”她又展开笑脸。 “是礼貌!”他说:“我并不喜欢!” “西装使你庄重,也呆板些,失去了你平日那种味道!”她凝望着他。 “我希望课堂里的学主全当我是大番薯!”他笑。 “当年在我们课堂你也穿西装,却令一半以上的女学生昏头转向!”她开玩笑。 “昏头转向的是我,”他望着她直笑。“你那又冷又不妥协的眼光几乎害了我一生!” “又来了!”她不依地站起来。“早餐吃什么?” “你能做吗?”他伴着她去厨房。 “不能!煮生熟蛋的时间我拿不准,也怕煎火腿,烤肉,早晨我喜欢柠檬茶!”她说。 “我很简单,一瓶鲜女乃,一块面包就行了!”他笑。“有时加两个蕃茄!” “真可怕,我受不了生蕃茄味!”她皱皱鼻子。“在吃的方面我们的歧见很大!” “是问题吗?”他吻一吻她头发。“我爱你!” “我不会做厨房的事,家事也很不行,恐怕不是个好主妇!”她望着他笑。 “厨房工作和家事女佣可以做,你只要专心爱我!”他说得顽皮。 “有这样的职位吗?”她只是笑。 “怎么没有?我爱你!”他从冰箱拿出鲜女乃。 “快点吃完走吧!再油腔滑调我就受不了你!”她说。 “真不要我送?”他问。 “我想——我单独见妈妈比较好!”她终于说。 “你对她没有把握?”他不笑了。 “别担心,挨骂是免不了的!”她笑着安慰。 “让我们一起挨骂吧!”他说。 “不想冒弄巧反拙的险!”她摇头。 “我中午去接你,方便吗?”他望着她。 “不方便也得去,龙潭虎穴也得闯,我等你,中午。”她轻轻地笑。 “你在吓我吗?”他问。 “走吧!再不走你会迟到了!”她推他出门。 在门口,他捉住了她,深深地切切地吻她,又凝视她好一阵子,才转身出去。 “中午等我!”他说。 必上大门,李颖立刻开始换衣服,依然是昨天的那一身,然后胡乱地抓几把头发,镜子里的她可有什么异样——会有异样吗? 早餐也没吃,她决定先回家再说。 ☆☆☆ 落到楼下,已不见了思烈的“保时捷”,但那个车位上却停了一辆“宝马”,宝马二〇〇二。 她意外地呆怔一下,那是辆熟悉的汽车。定一定神,她看见坐在前面驾驶位的少良。 少良——这个时候他来这儿做什么?他不用上班?想着昨天对他那种冷淡、漠然的态度,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少良,这么早?”她努力使自己自然。 少良用一种好奇怪,好特别的眼光凝视她,看得她几乎想退缩,想逃开。 “你考虑过了吗?李颖。”他问。声音是疲倦的。 “考虑什么?”她强自镇定。 “你真是那样不顾一切?”他叹一口气。 她皱眉,少良怎么知道她的决定? “他提出来的,是吗?”少良摇头。“我开始怀疑,我是看错了他!” “少良,我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正色说:“但是我不能容你误解他,冤枉他!” “难道我说错了?”少良定定地望住她。“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留在他那儿!” “少良——”她的脸一定红了,她感觉到所有血液全往脸上冲。 “昨天离开他家,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他说得好疲倦,他等了一夜?直到现在?“我想告诉你几句话!” 她十分感动,真的十分感动,要告诉她几句话,他就不惜在这儿等一夜? “少良——我好抱歉,”她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眼眶红了,她实在亏欠少良太多。“你现在能告诉我吗?” “现在说已失去意义!”他摇头。 “少良,昨夜——不是他的要求,是我的决定!”她考虑一下,终于说:“我不想令他痛苦!” “他是幸福的,但是你——你不觉得太冒险?”他问。 “那只是一件迟早都要做的事!”她吸一口气,说得十分勇敢,坚定。 “我知道你有理田,然而你这么委屈——”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我不委屈,我爱他!”她立刻说,她是敏感的。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他叹一口气。“昨天我不该去找他,这件事——我也得负责!” “少良,不关你的事!” “我的良心会受责备!”他还是摇头。“我怎么会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呢?李颖,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做这决定的,是不是?” “这——”李颖不知该怎么答,她不想让少良不安。 “不要安慰我,请说实话!”他说。 “你的来到很刺激思烈,我不能看他这么痛苦,这么不平静,少良——我该怎么说呢?”她摇头。 “我不是弄巧反拙,我原来——也是想刺激他,”少良犹豫一下,才慢慢地说:“不过——没想到是这种后果!” “你刺激他什么?”她不明白。 “做一个抉择,怎能再拖呢?芝儿和你,他该当机立断!”少良说。 “你错了,他拖着是因为他善良,他不忍心再伤芝儿,真的!”她护着思烈。 “拖下去不只伤芝儿,也伤你,”少良正色说:“事到如今他还要拖?” “不会了!”她轻俏地一笑。“我们决定今夜请你和翠玲、同文吃饭!” “公开你们同居的事?”少良问。 “该说是——同居吧!”李颖有一丝犹豫,同居,不是她喜欢听见的字眼。 “什么地方?我一定到!”他说。 “中午我打电话给你,我们要商量一下。”李颖笑。 少良沉思一阵,眼中忽然有了笑意。 “上车,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去医院?”她拉开车门。 “迟一点去没关系!”他发动汽车。 少良很专注地驾着车,一夜没睡并没有使他憔悴,他是医生,平日一定保养得法。 “少良,我心中一直对你很抱歉!”她忽然说。 “不必抱歉,我们是好朋友!”他看她一眼,微笑。 “我希望你也当思烈是好朋友,”她说:“为了我和芝儿,他几乎没有任何朋友,他非常孤独!” “我愿意尝试,我一直喜欢他,他的确出色,除了他对感情的拖泥带水,”少良笑。“可是你没发觉吗?他一直对我隐有敌意!” “现在不会了!”李颖笑。 “你给了他信心!”他很了解。 “如果我能够,我愿给他所有他需要的一切!”她说。非常肯定。 “能有你这句话,他不枉来世界上走一遭了!”少良叹息。“上帝为什么对他这么宽厚?” “上帝对每一个人都公平,你认为他得天独厚,是因为你太高估我!”她公平地说。 “你在我眼中的确是这么好!”他说。 “不是我好,而是——人们对得不到的东西都有一份美化了的幻想!”她真诚地。“我这么说希望你别怪我!” 他想一想,摇摇头。 “也许你有道理,不过,你实在是独特的,我从没见过另外的女孩像你!”他由衷地说。 “别人不像我,我也不像别人啊!”她笑。“世界上哪儿去找相同的人呢?你也是独一无二的潘少良!” “我说不过你,我不能忘了你是作家!”他摇头。 “这与职业、工作无关,这是真话!”她还是笑。 他又看她一眼,说: “李颖,今天你看来的确不同,你开朗而快乐,我想——你的决定是对的!” “很谢谢你这么说,你带给我信心!”她说。 “我现在祝福你们,不迟吗?”他停车在她家门外。 “真诚的祝福,任何时候都不会迟!”她推开车门。 “李颖——”他叫住她。“你没想过这件事也该让她——芝儿知道?” “芝儿——这个时候?”她的笑容溜走了。 “我只是提议,不勉强你!”他笑着挥手,汽车掉头而去。 也该让芝儿知道吗?芝儿会——怎样? ☆☆☆ 思烈开着车,远远地就看见倚在石墙上的李颖。她垂着头,披下来的直头发遮去大半边脸庞,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却显得那么寂寞。她脚边有两只小皮箱,她已经整理好了要带的衣物?她又何必这么孤单的等在门外? 他的“保时捷”小心的停在她面前,她迅速抬起头,带着一脸孔的微笑。 “来得比我想像中迟!”她的声音也愉快,开朗。 “等了很久?”他下车,替她把行李搬进车尾箱。“你不该出来等!” “你知道女大不终留这句话吗?”她开玩笑。“我急着跟你走!” 行李放好,盖上车尾箱,他没有立刻上车。 “该进去见见他们的,是不是?”他问,很仔细的,很专注地凝望她。 “下一次吧!”她很自然地掠一把头发。“爸上班,妈妈出去了!” 他微微皱眉,却立刻转身走回汽车上。她也不再言语,也坐上去。 “保时捷”掉头往台北驶,小小车厢中却是一片沉默,不是不融洽,而是他们俩都怕触及那个问题——虽然李颖笑得那么平静自然,思烈却知道她和父母之间必然发生了问题,李颖不该等在门外。 “我和翠玲联络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只要到时候通知他们地点就行了!”还是李颖先打破沉默。 “潘少良呢?”这是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人。 她考虑了一下,犹豫了一阵,她——实在没有理由不说实话,对吗?根本不值得隐瞒的! “你一定会想不到,早晨我回家是他送的!”她说。 “他送你回家?”他果然意外。“怎么可能?” “我下楼他已在楼下!”李颖淡淡地。她不想提少良等了一夜的事,何必再刺激思烈呢? “岂有此理!”他涨红了脸。“他还不死心?” “思烈,别误会他,他并没有企图,而自我也告诉了他关于我们的事!”她说。 他吸几口气,硬生生地压抑了心中激动。 “他怎么说?”他问。 “他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祝福!”她非轻松地。“何况他说什么又怎能影响我们?” “你也请了他晚上吃饭?”他问。 “当然!”她看他一眼。“不是说好也请他?” “我总觉得别扭!”他摇头。 “思烈,你的好风度呢?”她笑了。 “好风度被爱情埋葬了!”他也笑了。 “看来——爱情还真埋葬了不少东西!”她有些感叹。 “后悔了?”他凝望她。 “不——看着路,好好开车!”她警告着。“我不是后悔,而是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冥冥中自有主宰,很公平的,我们得到一些也必失去一些!” “你可知道为什么?”他问。带着一抹动人的笑意。 “为什么?”她望着他。 “因为上帝是天秤座的!”他幽默地微笑。 她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笑,依然那样望着他。 “思烈,该让芝儿也知道吗?”她突然问。 “你想为自己带来无穷尽的麻烦?”他敏感地皱眉。 “她迟早总会知道!”她说。 他咬着唇,黑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他是矛盾的。 “我——不愿意在今天考虑这个问题!”他终于说。 “思烈,你实在变了,这不是你的个性!”她摇摇头。 “我——不想冒险,在妥善办法没想出来之前!”他说。 “我相信由我们告诉她比她自己知道会好些!”她似乎在坚持。 他没出声,半条路都走完了他一直没出声。然后,猛然之间来个大转弯,“保时捷”嗖的一声转回另一条路,从几辆汽车之间穿过去。 “思烈,你——”李颖大吃一惊,吓出一身冷汗。 “我们现在去找芝儿!”他沉声说。 思烈,思烈,怎么回事呢?他的深沉呢?他的稳定呢?他不但失去了好风度,也失去了自己个性!爱情真的埋葬了一切?那么这爱情对或不对?值不值得? 李颖沉默着。虽是她建议的,可是她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现在去告诉芝儿,怎么说呢?我们已经不顾一切的同居了?这——这—— 然而思烈根本不给她考虑的时间,汽车已停在芝儿所住的大厦楼下。 “思烈——”李颖犹豫着。 “我们上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好像怕她逃走,怕她临阵退缩。 她暗暗叹息,事到如今已是无可选择,也许凭思烈一时的意气,一时的冲动真能解决呢? 芝儿住的地方从门外望去就与别的不同。她是另外再装修过的,这是她的个性呢!她总是喜欢鹤立鸡群,标新立异。 按下电铃,似乎——一切都不可改变了! ☆☆☆ 应门的居然是芝儿。她穿着一袭白色毛巾长袍,素净着一张脸,一丝儿化妆品也没有,原先安详的神色在看见思烈和李颖之时起了变化。 “是你们?”她显然是惊讶,意外。 思烈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李颖觉得好尴尬,这样冒昧上门,算什么呢? “我们来——看看你!”她有些讪讪然。 芝儿似乎自嘲,又似乎嘲弄地笑了。 “我很荣幸!”她让他们进去。 坐在芝儿那十分精致的客厅里,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当然是别扭的,不自然的。 “喝点什么?两位!”芝儿是很不错的女主人。“酒?或是果汁?” “我要茶好了!”李颖说。她要费好大的力量才能——使自己笑得自然些。 “思烈,你呢?”芝儿眼波一抛。“什么酒?” “茶!”思烈没有表情。 他是看见芝儿就没有表情,所有的怨恨,厌恶都凝聚眼中。 “茶!”芝儿重复一句,然后转告一边的女佣人。“两杯茶,我要鲜桔子水!” 女佣人退下去,芝儿也坐下来,坐在李颖旁边。 “思烈以前从不喝茶,他是酒徒。”芝儿笑着说:“我总是喝茶,是那种有茉莉花的香片。回到台湾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都变了,酒徒居然喝起茶来了,而我却是一见到茶就反胃!” 思烈微微皱眉,却依然不出声,他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他要沉默到几时? “有些习惯的改变——的确是很奇怪的!”李颖只好说。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以前她可以面对芝儿傲然、冷漠,她可以不必敷衍,可以不必理睬,现在——她似乎要委曲求全,她不是也失去了自己的个性吗? “是吗?”芝儿笑得好特别。“思烈不是受你影响?” “我不知道,”李颖看思烈一眼,要到什么时候才说话呢?“不过常常在一起的朋友,是容易互相影响的!” “常常在一起的朋友!”芝儿大笑起来,然后,笑声突然停止.非常地怪异。“潘少良刚来过!” “他?!”这是思烈的声音,深沉的黑眸突然闪过一抹亮得出奇的光芒。 李颖眉峰聚拢!潘少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他在送李颖回家之后就来了这儿!”芝儿笑,有一种难测高深的味道。 “他来——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思烈冷冷地。 “我也是这么想,该不该把他来过的事告诉你们,”芝儿说:“因为他说了一些话!” “他说的话与我们无关,我们不想听!”思烈硬硬地。 “不想听就算了,”芝儿潇洒地拍拍手,接过女佣人送来的鲜桔子汁。“喝茶吧!” 李颖接过茶杯,心中却不停地在想,少良为什么来?又说了什么话?芝儿为什么欲语还休?胸有成竹?然而刚进门时,芝儿不是神态安详吗? 少良该不会说了她和思烈昨晚的事吧?少良不该是那么多嘴多舌的人,何况——这是件足以掀起巨浪的事! 思烈几乎是听见少良的名字就发怒,就沉不住气,他狠狠地盯着那杯茶,呼吸也慢慢变急促。 “要不要吃点心?你们吃过午饭吗?”芝儿轻描淡写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说,潘少良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思烈低吼着。“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你以为他会说什么?”芝儿微笑着反问。 “相信他说的不是我们来所要告诉你的事!”李颖突然加了一句,她似乎冷静下来了。 “哦!你们也要告诉我一些事?”芝儿的笑容变得勉强,变得不自然。 “先说潘少良的!”思烈不肯放松。 “先说你们的,我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和他一样!”芝儿也不肯让步。 “好,你听着,”思烈的脸上浮起暗红,他这么冲动,他能说得好吗?思烈。“我们——我和李颖已预备结婚,而且由不得你阻挠,破坏!” “恭喜啊!我为什么要阻挠、破坏?”芝儿夸张尖锐,皮笑肉不笑的——她也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神经吧? “那很好!”思烈站起来。“我们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我会让律师通知你去签字离婚!” “好!”芝儿这个好字不知道说他直截了当得好?或是答应到时候去签字,从她的神色上完全看不出来。 “谢谢!”思烈也不理会她是什么意思,反正好就是好,对吗?“谢谢你的爽快!” “不要谢得太早,说不定以后你会恨我、怨我!”芝儿似笑非笑。 “你是什么意思?还想玩什么把戏?”他忍不住怒气了,芝儿的爽快并不是真的! “把戏我并不想玩,但是目前我仍有权告你!”芝儿的笑容一下子收敛,变得冷酷。 “告我?你能告我什么?”思烈涨红了脸。“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或者是莫名其妙,但我有人证!”芝儿冷笑。 李颖心中忽然冒上一股寒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人证?潘少良?可能吗?少良是那样的人。 “人证?”思烈也呆怔一下。“去用你的人证吧!我不介意你告我,我的目的是离婚,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我知道你们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了。”芝儿看沉默的李颖一眼。“然而我就这么好欺负?” “没有人要欺负你,我只是不想被你拖累一辈子!”思烈沉声说。 “哈!我拖累你?好得很,当初又不是我逼你结婚的,今天你也没办法逼我离婚!”她说。 “原来你还是不肯离婚!”思烈恨得声音也变了。 “我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但是,我不能任人欺负!”芝儿神色一变,强硬得无与伦比。“想造成事实来逼我就范?当我叶芝儿是什么人?” 李颖像当胸挨了一拳,造成事实——是潘少良说的,少良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有教养的一个,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少良——难道她看错了他? “这是——潘少良告诉你的?”李颖问。她脸色苍白,声音发颤。若少良真是这么做,她真是得对所有的人、所有的善良重新估价? “难道这件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芝儿嘲讽地。“思烈和你都不在意你们的名誉?” “我们并非造成事实来逼你就范,我们——”李颖好困难地解释。“这也不是名誉的问题,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愿意负责!” “好伟大、崇高的爱情!”芝儿冷笑。“身败、名裂都在所不惜?” “什么身败名裂?你能告我什么?”思烈吼着。“我只求离开你,其它的什么都不在意!” 芝儿被他这句话重重地伤了,只求离开她,其它的都不在意——她真是这么一文不值? “我告你们通奸!”芝儿扬一扬头,她是豁出去了。 思烈冲动地握起拳头,李颖更快地制止了。 “不要这样,你该冷静!”李颖说。 “我更有权告你同样的罪名!”思烈说。他那永远黑白的眸子也变红了。 “证据呢?”芝儿冷笑,唇边的肌肉却在颤抖,她也是强自镇定。“别忘了我有人证!” “芝儿,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李颖不允许思烈再说下去。“何况,潘少良在楼下等了一夜,也并不能证明我们在楼上做了什么事,他亲眼看见了什么吗?” “你们——整夜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芝儿似乎在崩溃的边缘。 “你——”思烈忍不住。 “听我说,”李颖再一次制止他。“芝儿,今天我们来原是很诚心地告诉你一件事,我没料到事情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潘少良说了什么,但——我不相信他是恶意的!” “你原想告诉我什么?”芝儿深深吸一口气。“我是绝不受任何人威胁,逼迫的!” “我们没有这意思,”李颖摇摇头,很真诚地。“我们是想——这件事我们自己告诉你比较好,免得传言失真,误会更深。芝儿,我们——已经同居了,昨夜开始!” 之儿一震,面庞越加没有血色。少良的话使她隐约知道一些。却方万料不到李颖会坦然相告,她是那么骄傲,那么要面子的女孩,她——实在受不了,真的!她有被人一把推下深渊的感觉,她——万念俱灰,再无生念,李颖和思烈同居了,她——她——哦!思烈已永远离她而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也抖起来。“你不怕我告你们?” “我从来不以为你是这样的人!”李颖是绝对地诚恳。“我告诉你,是我们觉得应该这么做,真的!芝儿,无论你谅解与否,我们都要告诉你!” “你的父母同意你这么做?”芝儿还是无法平静。 “不同意、也不谅解,”李颖眼中掠过一抹忧愁,一抹悲哀。“但是我做了,因为我爱思烈!” “你爱思烈?!”芝儿惊天动地地笑起来,才笑几声,眼泪竟也跟着流下来,她是哭?是笑?“李颖,你爱思烈,你为什么不早讲呢?早在两年前,早在我们都是思烈的学生时,为什么不表示,不讲呢?你爱思烈!” “芝儿——” 李颖的心又乱又痛,芝儿的神色也令她害怕,芝儿发狂了吗?“芝儿,是我错,当初——我太骄傲!” “就因为你的骄傲,就该——牺牲别人的幸福吗?”芝儿满脸泪痕,但她的神态依然强悍,她也骄傲! “我——抱歉!”李颖歉然低头。 当年的是是非非,当年的对与错现在讲都已太迟,是不是?现在惟一该做的是怎么补救——有人能补情天?有人能医治受伤的心灵? “你抱歉又有什么用?别人的幸福已破碎,已为你牺牲了,”芝儿咄咄逼人。“你真潇洒,你只是抱歉哦!” “叶芝儿,你不要太过分!”思烈忍无可忍,他对芝儿的厌恶、怨恨已根深蒂固,牢不可拔。“抱歉也不行,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也不会真去告你们,”芝儿喘息着。“但是——种什么因的人,不该结什么果吗?李颖,她该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那是什么? 第九章 自从李颖住进思烈的家,他动荡的情绪就安定下来,不再担心,不再忌妒,不再患得患失,他得回了信心,他又变回以前的思烈。 他看来沉着,稳定,眼中不再盛满冷漠,而是无尽的温柔,眉宇间的阴沉一扫而尽,他看来开朗而愉快。他还是沉默,沉默中的眼光总是追随着李颖纤细的影子。李颖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同在,他的相伴,每当她微笑,她就能看见思烈全身的满足光辉,他是满足的,因为他已握牢了幸福,握牢了属于他的世界。 她依然写作,他依然上课,生活是静谧而和谐的。看李颖的神情,他知道她写作必然顺利,他就满怀喜悦地静候一边,他不愿打扰她,他希望她能快快完成这本作品,因为他们已合力为这《陌上归人》安排了结局。 “陌上归人”,人既归来,必然该有美好的结局,是不是?李颖当初用这书名,是否早已有团圆的希望? 看见她安静坐在书桌前,他就安心地去学校,今天一连有两堂课,虽不至讲得声嘶力竭,要应付课后学生众多的问题,的确是件辛苦的事。以前他很怕下课时学生围上来的情形,他感觉上是有些学生是在故意为难他。现在却没有这种心理,他喜欢学生围着他问长问短,他愿与那群年轻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幸福,他愿把自己所学所知无保留的传授他们,惟一的原因是——他知道无论他几时回家,无论是早是迟,迎着他的不再是一屋子的冷寂,而是李颖温柔的笑靥。 下课了,几个同学照例地又围上来,不知道别的教授是否也这样呢?学生似乎都愿意接近他。 他很详尽很专心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接受了他们的致谢,大步走出教室,学生们也极自然地伴在他身边。 “韦教授,你近来似乎改变了好多!”系里惟一的女孩子说,她是个纤细敏感的女孩,外表上绝对看不出她会是工学院的一份子。 思烈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是啊!韦教授的笑容多了,加深了,还有,脸上有了阳光!”一个男孩子说。 “你们也看小说?脸上有了阳光?”他问。 “脸上有阳光是小说里的字眼吗?我可不知道,我是真的看见阳光!”男孩子摇摇头。 “阳光是慷慨的,他照在每一个需要他的人脸上!”思烈只好这么回答。他能告诉他们李颖吗? “你的阳光不是来自太阳,是发自内心!”女孩子说。 思烈望着几张善良、无邪的面孔,笑了。 “你们说得对,我近来很快乐!”他承认了。 “女朋友?”圆脸的男孩子月兑口而出。 “能让我保有这快乐的秘密吗?”他摇摇头。 “当然,当然!”年轻人嚷起来。“不过教授要请客,请我们全系的人吃糖!” “这不是令人为难的要求,是吗?”思烈微笑。他真的愿意与这些年轻人分享快乐,因为他们的真诚。 “教授万岁!”圆脸的男孩子首先叫起来。 当然不是为了区区的糖果,而是一份纯真的感情,虽是师生,也像朋友。 ☆☆☆ 走下楼梯,在工学院的大门边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个艳光四射,新潮又性感的女孩子,那暴露全身曲线的紧身衣裤,那夸张的卷曲长发都引人注目,尤其在这原已缺少女孩子的工学院门边。 围着思烈的年轻人都呆了,这是谁?找人的?是什么人的女朋友吗?谁能——不,谁敢拥有这样的女朋友? 思烈却变了脸色,他知道芝儿不肯罢休,但是,他绝没想到她会到学校来。她想做什么?捣乱?威胁?或侮辱他?破坏他? “思烈!”芝儿已扬起右手,非常亲热地走过来。“思烈,下课了吗?我等了你好久!” 学生们都张大了嘴,不能置信地望住芝儿,望住思烈,这是他们所尊敬教授的女朋友?然而——思烈竟是铁青着脸,一脸的愤怒,一脑的冰霜,这又岂是对女朋友的神色? “咦?她不是——叶芝儿?”女孩子是敏感的。 芝儿听见自己的名字,大方地微笑一下。 “我来接你,思烈!”她把手伸进思烈的臂弯。 思烈像碰到一块烫手的铁,惊怒地迅速甩开,若不是在学校,若不是有学生在,他想——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得想杀人的冲动。 “看你,做什么呢?”芝儿不以为憾地笑。“你开车来了吗?停在哪儿?” “你——为什么来?”思烈又冷又硬的声音。 “我说过,我来接你嘛!”芝儿很委屈地。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们——没有关系!”思烈硬生生地说。 几个学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声不响地都溜了,他们实在不便再留在那儿。 学生一走,思烈也大步离开,根本不理会背后的芝儿,芝儿是存心要他好看,丢他的脸,她——真是个毒辣的女人。 他听见背后她跟上来的声音,他的脚步更加快了! 走到汽车旁边,芝儿也赶到了。她是那一种女人,她若要破坏一件事,一个人,她必会千方百计的做到! “你到底想做什么?”思烈不开车门,站在那儿问。他那神情是看见天下最可憎可厌的人。 “接你,不行吗?”她那装出来的亲热笑容消失,变得阴冷,刻薄。 “我告诉你,无论你耍什么花样,没有用!”他低吼。 “我也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你摆月兑不了我!”她的话从牙缝里迸出来。 “根本不必用什么办法,我正大光明的申请离婚!”他气极了,芝儿怎么这样不可理喻呢? “离婚?哈,你以为离了婚就能摆月兑我?”她冷冷地笑。“韦思烈,只要世界上有你这一个人,我就跟你纠缠到底!” “你——疯了!”他惊怒交加。 “也许是,我疯了,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比你好的更数不清,我叶芝儿更不是没人要,但——我认定了你,就是你,韦思烈,就算我死了也不放过你!”她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心中打了个寒噤,芝儿的话——真是令他害怕,死了也不放过他?真的这么大的仇恨? “你从来没想过,我们分开该是最好的办法?”他问。他希望能保持冷静。 “想过,”她自嘲地笑。“我又不是目不识丁的无知妇人,我自然知道夫妻相处不好,惟一的办法是分开,这原是离婚当吃白菜的时代!” “那你为什么不肯做?”他皱眉。 “因为我恨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她恨! 思烈暗暗吃惊,他知道她恨他,怨他,怪他,但不知道恨得这么深,这恨——足以毁灭全世界。他说不出话,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恨你不爱我却娶我,恨你用我的感情来试探李颖,恨你不在乎我的所作所为,甚至不在乎我去找男人。我恨你,韦思烈,你是个自私又卑劣的小人,你美好,出色的外表是一层糖衣,内心里,你是一颗毒药,谁吞下去只有永恒的痛苦,”芝儿不顾一切地说:“你利用了我的感情,玩弄了我的感情,还要把所有过错,罪名全推在我身上,是我不守妇道,是我胡作非为——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该清楚,我说的对不对?对不对?” 思烈全身冒冷汗,背脊发凉,心脏麻痹。是的,芝儿说的是真话,全是真话,他不爱她而娶她,他利用她试探李颖,他——故意不在乎她的所作所为,甚至于那些男人。但是——但是——他也曾希望好好维护这段婚姻,他也曾希望他们是一辈子的伴侣,离开台湾到美国不是最好的证明?他是打算永远离开李颖了。然而在美国的两年——怎能怪他呢?他并不希望芝儿去胡作非为,不守妇道,他根本没想过芝儿会这么来报复,打击他,这又怎么算是把过错,罪名推在她身上呢?对她的任性妄为他也愤怒,也感到羞辱,也痛苦,然而既是她蓄意报复,他又何必把这一切表露出来?令她更加得意? 婚姻一开始就错了,难道,他要一辈子承担这错误?难道芝儿不给他——也不给自己机会?他们都还年轻,难道真是那个交通宣传广告“一次疏忽,足以致命”?他是伤了芝儿,伤的却不是她的心,而是骄傲,这是他最大的错误吧?女人宁可伤心,不能伤了骄傲,这是至理名言! “你说的都对——”他长长的透一口气。“不过——芝儿,爱情不能只看片面,我也有感受!” “你也有感受?”她不屑地冷笑。“是什么?心满意足?梦中情人已是枕边人,不是吗?” “芝儿——”他轻叹一声,这是命吧!事已至此,无论他说什么岂非多余?解释也更可笑。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心意已决,”芝儿斩钉截铁地说:“法庭判我们离婚,我会签字,签字只是形式,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漠然地看她一眼,径自拉开车门进去。 “明天,后天,每一天我都会来,”芝儿并不跟上车。“你所有的学生都会认识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他无可奈何地。他知道她一定说到做到! “那么,我可以去你家中看你吗?”她似笑非笑地。 “当然可以!”他想也不想地。“但——何必看我?” “看见你,可以时时提醒我的恨意!”她脸上笑容消失。“我不得意.也不能任你得意!” 他再摇摇头,开车疾驶而去。‘ 他真是再没有办法摆月兑芝儿?她真是纠缠一辈子? ☆☆☆ 回到家里,他轻悄地走进去,看见李颖依然坐在书桌前,怕打扰她写作,他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换了便眼,他为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看一份英文报。芝儿的事——还是别告诉李颖吧!让她以平静的心情把《陌上归人》写完再说。 就算一辈子——事情也总得解决,是吧! 整份报纸看完,整杯热茶也喝完,李颖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连姿势也没改变。她——不在写稿?看她的背影,她似乎是用左手托住脸颊,右手握着笔,这个姿势是不是写稿呢?若非写作,她怎么完全不知道他回来?只有写作时她才那么全神贯注,聚精会神的! 又过了一阵,思烈实在忍不住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站在她背后—— 他真的呆住了,他去了一个上午,她面前却是一叠空白稿纸,她竟连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难道——他们共同为“陌上归人”安排的结局,并不能令她满意?不是她心目中希望的? “李颖——”他不安地轻唤。 她意外地呆怔一下,迅速转头,竟是一脸的笑容。 “回来了?我一点也没听见,你不是想吓我吧?”她问。 她越是表现得轻松自在,他的不安也越强烈。 “我回来很久了!”他说。视线定定地停在她脸上。 “回来很久也不叫我?”她伸一个懒腰,站起来,并顺手合上了空白的稿纸。 “不想打扰你写作!”他说。还是目不转睛地。 “每次写作到这个时候——我是指快要写完时,我就不怕被打扰了,因为大势己定!”她笑。很淡,很清。 “真的大势已定?”他忍不住反问。 她皱皱眉,立刻,她知道他发现了她写不出的秘密,她是十分敏感的。 “难道还能改变吗?”她还是笑,还是那么淡然,还是那么清爽。“我今天一直没下笔,是因为——我想在团圆的俗气里面,加一点清新和美丽!” “是吗?”他还是不能尽信。 “我骗过你吗?”她俏生生地反问。 “没有,也希望不会!”他透一口气。 “怎么了?思烈,”她迅速挽住他。“早晨出门时你还好好的,怎么气压突然低了?” “因为有热带风景将来临!”他笑了。面对李颖真是身心都愉快。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好防风措施呢?”她挽着他坐在沙发上。 “不需要防风,让风暴把我们卷到天上——吹到天涯海角!”他情不自禁地吻她一下。 她亮亮的圆眼睛缓缓在他脸上掠过,摇摇头。 “见到了谁?芝儿?或是潘少良?”她问。她是绝对了解他的。 “该见的是‘不同意,也不谅解’的人。这么些日子了,李颖,我们该上阳明山!”他的反应也极快。 提起父母,她眼中有一抹黯然。不能怪他们不同意,也不谅解,她是名不正言不顺。 “或者——再过一段日子吧!”她摇摇头。她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或者他这边有突破性的发展。 “情形——不会改变,让我们面对父母吧!”他说。 她又皱眉,知道今天他必见着芝儿。 “芝儿说即使离了婚也不放过我们,是吗?”她突然问。 “你怎知道?”惊讶之余,他等于承认了。 “或者说——小说里的情节吧?”她竟然笑了。“我想了很久,按正常情形发展,芝儿会这么做,果然没错。谁说小说不是人生?” 然而小说又能真是人生? ☆☆☆ 第三堂下课的前五分钟,芝儿又等在工学院大楼的走廊上。她把思烈上课时间打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学校又什么时候离开。她等得非常有把握,非常地胸有成竹。 她决心做一件事时,就全力做好它,她不在乎吃苦受罪,只要她的目的能达到! 她仍然穿得夸张又鲜艳,随着下课钟声走出来的工学院男女学生都诧异地望着她,那种眼光很令人受不了,仿佛是望着一个天外来客,又仿佛望着个耍猴儿戏的人,有些惊异,有些不屑,有些轻视。芝儿忍耐着,她努力按捺住心中气愤,他们当她什么人?乡下歌舞团的女郎?他们不知道她是性感偶像叶芝儿? 她是叶芝儿啊!她真想大声告诉每一个人,她就是美丽性感的叶芝儿,这一群无知的井底之蛙! 下课的人群渐渐散光了,仍然不见思烈。昨天他也出来得较迟,学生总爱包围着他问长问短,此地没有第二条出路,他一定得出来的! 又等一阵,走出来一个纤细秀气的女孩子,芝儿记得昨天这女孩也和思烈在一起,她必是思烈的学生。果然,女孩子望着她的眼光有些异样! “请问韦思烈教授还在教室吗?”芝儿拦住了她。 “韦教授?早走了!”女孩子颇不友善地。在她单纯的心目中,认定了这个性感女明星是来找她出色教授的麻烦。 “早走了?不可能!”芝儿主观地认为女孩子说谎。“他明明第三堂有课!” 女孩子轻视地冷冷一笑。 “不信你可以自己进去看!”扔下芝儿,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 骄傲的芝儿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她总是受人捧着,哄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正预备进去找思烈,又看见两个男学生出来。 “喂!韦思烈在吗?”芝儿不客气地问。 两个男孩子惊疑地互望一眼,摇摇头。 “韦教授早走了,他调了课!”其中一个说。 调了课?芝儿又恨又气地暗暗诅咒,天杀的思烈,居然狡猾得调了课,他以为调课就能避开她?他也未免太低估叶芝儿了! 她吸一口气,一声不响地转头就走,她一定要找着思烈,无论如何心中这口怨气要出。哼!调了课?天涯海角也要捉到他! 坐计程车到思烈的住处,楼下不见他的“保时捷”,一定他在耍花样,把汽车停在另外的地方,让她以为他不在家!叶芝儿可不上当! 她怒气冲冲地奔进大厦,那个以前总替她开门的管理员很礼貌地拦住她。 “韦先生不在,叶小姐!” “扯谎!明明在家!让我上去看!”芝儿大声说。 “真的不在,韦先生和韦太太刚走!”管理员陪笑说。 “韦太太?!”芝儿尖叫起来,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谁说李颖是韦太太?谁说的?” “韦先生介绍的!”管理员很有耐性,他知道芝儿是女明星,有些人对女明星是另眼相看的! “她不是韦太太,”芝儿忌妒得眼睛都红了。“她不是!上楼去替我开门!” “我没有钥匙!”管理员摇头。 “为什么?你以前一直有的!”芝儿睁大眼睛。 “韦先生收回去了!”他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你开是不开?”芝儿火大了,怎么今天事事不顺利?“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有权进去!” “我知道你是明星叶芝儿!”管理员说。“他们真的不在!” 芝儿一震,明星两个字提醒了她,她不能在愤怒中泄露了身份,这对她是不利的! “好!你不开门我自己上去,看韦思烈敢不敢不让我进去!”她的脸都气白了。 “他们真的不在,你——你不能在大厦里面吵闹,不能骚扰其他住客!”管理员不得不提出警告。 芝儿是何等人?她岂能听管理员的警告?一百个管理员也不放在她眼里。她一掌推开了他,盛怒地冲进电梯,直达顶楼。 她又按铃又拍门又叫嚷,思烈若在里面,必让她吵得头昏眼花,不得安宁。但屋子里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不信思烈不在,一定是故意不理她。 “韦思烈,你听着,你再不开门我用斧头劈开它,你以为躲在里面就行了?”她尖叫。 “叶小姐——”管理员也追上来。 “滚开,你管不着我的事!”她是火上加油,认定了思烈串通了管理员骗她。“开门,姓韦的!” 门拍得砰砰碰碰,里面还是一片沉寂。那个管理员又是为难,又是着急,又是不安,对着这不讲理的女明星摇头叹息。 对面那家人的大门开了,门边站着一位好有教养,好斯文的中年妇人,她显然也认得芝儿。 “哦——叶小姐,你找韦先生吗?”那妇人说:“我刚才买药回来时,正碰到他和一位小姐出去,他们不在家!” 芝儿半信半疑地住手,无论如何,她不能在这样一位太太面前失态,她压抑住心中怒火,却也无法使声音更缓和、更客气、更礼貌。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芝儿问得莫名其妙。 “这就不太清楚了,”那妇人微笑,风度好极了——十年后的李颖会是这样子吗?“不过我听见他们提到阳明山,或者去阳明山看樱花了!” 芝儿再吸一口气,相信了。阳明山就对了,不是看樱花,是回李颖的娘家! “谢谢!”芝儿转身走进电梯。 阳明山又怎样?她叶芝儿可不怕!今天一定要找着思烈,这个决定是不能改变的,刀山油锅也要去,何况一个小小阳明山! ☆☆☆ 一而再地找不到思烈,已令她的怒火像一个吹满了的气球,一碰就会爆。上了阳明山,她毫不犹豫地直闯李颖家,死死地按住电铃不放,把那慌张失措前来开门的女佣阿英推开几呎远。 “找谁——小姐,你找谁?”阿英吃惊地追上去,莫非闯进了一个女疯子? “韦思烈,李颖,你们出来,”芝儿边走边嚷,怒火已使她忘却礼貌,失去理智。“你们避不开,躲不掉的,我叶芝儿岂能轻易放过你们?出来!” 冲进客厅,遇见的不是她想像中的面孔,而是李颖那位和善的母亲。 “哦——叶小姐,”李颖母亲诧异又不安地望住芝儿。“你有事?” “我找人!”芝儿沉着铁青的脸。“你让韦思烈和李颖出来,他们躲不掉的!” 李颖母亲皱皱眉,神色变了。 “他们不在这儿,他们没有来过!”她严肃地说。神色中有不满、有责怪的意味。 “骗人,他们明明回来了!”芝儿口不择言,她根本忘了面对的是谁,她一开始就认定了思烈是有意避开她,怒火使她不顾一切。 “他们若回来,我一定会知道,”李颖母亲虽然生气,却仍有分寸。“我没有理由也不会骗你!” “他们明明回来这儿,”芝儿蛮不讲理。“躲着算什么?能躲一辈子吗?” 李颖母亲再皱眉,这个芝儿实在太过分了,她根本不把对方当长辈,出言不逊地。 “我相信他们绝不是要躲避的人,”母亲说:“他们的事虽然令我生气和失望,但他们绝不是躲避的人!” “不躲避就让他们出来!”芝儿可是一不做二不休?“韦思烈,李颖,你们见不得人吗?你们出来!” 李颖的母亲气坏了,何曾见过这么蛮不讲理,这么没有教养的女孩子?偏偏李颖和她扯上关系,偏偏——唉!这是命中注定的不幸吗? “请不要叫嚷,李颖父亲不舒服,在房里休息!”母亲逼得提出警告。 “我不理那么多,你让他们出来我就不叫,”芝儿是疯了。“再不出来我就去搜!” “你——你——”母亲脑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摇晃几下终于坐倒沙发上。 “我怎么样?”芝儿悍然说:“我没有去抢人丈夫,我没有偷偷模模和人同居,我是正大光明的韦太太,难道我没有资格找丈夫?” “你——”李颖母亲几乎气得昏倒。 “别指着我,你管教不好自己女儿,你该反省反省,指着我有什么用?”芝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她已不再是叶芝儿,而是个泼妇,是个妒妇。 “我——”李颖母亲脑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得对,叶芝儿小姐,”一个苍老、沉着的声音加进来,李颖生病的父亲不知何时出来了,他沉着脸,痛心地说:“我们没能好好管教女儿,你有理由,有资格来侮辱我们,责骂我们,是我们错!” 泼辣的芝儿也呆住了,她没想到李颖父亲真是生病在家,(她以为李颖母亲骗她,她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真的,她反而被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情形我们并不清楚,但李颖不顾一切和韦思烈同居就是错,我们也不能原谅他们,”父亲沉重地说:“你有资格责骂我们,但你要相信一件事,自李颖拿着箱子走出这个家,就没有再回来过,她不会回来,因为我说过,只要走出去就不准再回来!” “你——”芝儿心中开始不安,开始后悔,刚才她是太冒失,太鲁莽,太冲动了。 “她没有再回来过!”李颖父亲脸色沉痛,却是极有威严。“跟了韦思烈,她不再是我们的女儿!” “我——”芝儿惭愧地退后两步,她今天失仪,失态,也自取其辱。 “你没有错!”父亲冷静地说:“错的是我们,错的是李颖,你骂得对!” “我——”这一刻,芝儿真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表现得像个波妇,对方却是个谦谦君子,她——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对不起,我——抱歉!” 眼泪涌上了眼眶,她转头就往外跑。她内心有善良的一面,然而,大多数时候她控制不了自己情绪,控制不了自己的妒忌,控制不了心中交织的爱恨。 冲出玄关,泪眼中——她看见了两个人,这不正是她苦苦找寻的思烈、李颖?他们是回来了,却比她来得迟,她辱骂了李颖父母,感觉上,受辱的是她自己! 默默静立的两人显然听见了刚才屋子里人的对话,至少听见了大部分。她看见了李颖的满面泪痕,看见思烈的满脸冰霜,满脸愤恨,她心中一阵难以形容的紊乱不安,什么话也没说地冲过他们,冲出大门。 她苦苦地找寻了他们大半天,见到他们却是无话可说,她——哎!也是矛盾,也是矛盾! 爱恨都有代价,他们三个都付出了代价,是吧? ☆☆☆ 鲍路上没有计程车,芝儿只能站在路边等着,她心中急于离开此地,她是觉得羞惭不安,偏偏就连公路局车也没有。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她竟怕见思烈,李颖了。 怕见——却也是要见,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追寻不着,避也避不开。思烈伴着李颖走出园子——李颖父亲说过不准再回来,她不敢进玄关,是吗?为了思烈,李颖竟放弃了父母?放弃了家?这是真的,她亲眼目睹的,李颖放弃了家! 他们出来了,会——怎么对待她?骂她?打她?不,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望她一眼,沉默着相偕转入园子后面的小路,一下子消失了踪影。 园子后面的小径——芝儿记起了,李颖家园子后面的小路是山坡梯田间的阡陌,可直通山下,非常美丽,幽静。三年前,当她还是思烈学生时,他曾带她来过,曾指给她看,并告诉她,小路的尽头就是李颖的家——三年前,一开始就注定她输的,他的目的一直是李颖,小路的尽头就是李颖的家,就是李颖的家—— 啊!《陌上归人》,再见归人于这小路上,是了,是了,李颖有在山坡小路散步的习惯,他们一定重逢于此,就像小说中的那一段情节—— 《陌上归人》中的女主角并不真正快乐,李颖不快乐吗?她得到了思烈和思烈全部的感情啊!她为什么不快乐呢?她不是写着爱无反顾吗?她仍不快乐? 然而——芝儿拥有思烈时,又可曾真正快乐过?这其间——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妥?她们都爱思烈,为什么却不能真正快乐?为什么? 或者——思烈本身不是个快乐的人? 鲍路局车带来一阵沙尘,停在她面前。她抓住门边扶手跳了上去,一刹那间,车尾又扬起尘土,往山下疾驶而去,李颖的家和那山坡上的小路都离她远了,更远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抹奇怪的意念,人生的事是不是该顺其自然,像地球自转,公转,像日月的转换,季节的变换,也该像钟表的运行,要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的人生道路,会不会平坦,顺利易行些?会不会? ☆☆☆ 思烈和李颖沉默着一直从山上走下山脚。思烈紧紧地注视着李颖,她失去这些日子来始终绽开在脸上的笑容,父亲斩钉截铁的话已使她没有再强装笑脸的必要,跟思烈去就不准再回家,谁还能笑得出呢? 思烈心中疼痛着,内疚着,他是那样的粗心大意,得到李颖的狂喜使他根本忘了其他事,他甚至没看出她的笑容勉强和夸张。“不同意也不谅解”,他以为这只是一句话,就像李颖写在小说里的话一样的不真实,也没有严重性,但是——怎样的不同意也不谅解哦!为了要他心中更踏实,平稳,她几乎失去了父母! 走到山脚下,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她抬头看他一眼,展开一个好淡也好无奈地无言微笑。 “我一直不知道,我好抱歉!”他说。嘴里说抱歉,心中却明白,这不是抱歉两个字能补偿、挽回的。 “他们不会永远如此,”李颖说得似乎很有信心,他却在她眼中看到悲哀。“我到底是他们惟一的女儿!” “那天你回来的事你一个字也没提过,让我知道——至少可以替你分担一些!”他真诚地说。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她是善体人意的。 “为了我,你的烦恼还不够多吗?父亲正在气头上的话不必当真,就算他不认我,我仍是他的女儿!”她微笑。 “可是你太委屈了!”他叹息。他那黑白分明的眸中也有了黯然之色。 难道他们真是不蒙祝福的一对?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从采没有!”她加强了语气。“你是个永不令人感到委屈的男人!” “李颖——”他激动地握牢了她的手。 “爸和妈妈都是很专一,很重感情的人,他们互相间的感情几十年如一日,好得令人羡慕!”她仰望着他。“以他们自己来比你,当然免不了有点误会,好在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改变他们的观点!” “是的,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改变他们,”思烈被鼓励了,他又有了信心。 “那么,我们现在回去吧!”她深情地一笑。 原来他们的汽车停在山脚下,他们是爬山上去的,所以去得早却到得迟,被芝儿抢先了。 上了汽车,他没有立刻发动。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提到芝儿,他就愤怒。 “她在学校和家里找不到你,一定有人说了这儿,她做事只凭意气,只凭冲动!”李颖很了解。 “太不像话了,怎能找到你家去?”他慢慢地。 “爸爸对她承认错误,思烈,我们是有些不对!”她是相当公平。 “我一定要给你名正言顺,我马上通知律师把离婚证书交给她,至少在你父母面前有交待!”他立刻开动汽车,飞也似的驶向台北。 “交待只是形式,不是最重要的!”她说。 他明白她指什么,芝儿不可能罢休的。 “最低限度表示我的决心!”他说。 “那么你去办事,送我去翠玲那儿!”她说。 “翠玲——她不再对我有成见吧?”他稚气地。 “重要的只是我,不是任何人!”她嫣然一笑。 她是坚强的女孩子,不久前在玄关外还泪流满面,这么短时间就能克服了,她是坚强的。 “重要的是你!”他再说一次,摇摇头,无奈地笑了,“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六神无主的无头苍蝇?” “多可怕的形容词,我怎能常伴一只无头苍蝇?”她抗议地嚷起来。 “我比不上你!”他由衷地说:“你真的是敢爱敢恨,义无反顾!” “爱无反顾!”她纠正他。“因为我吃过不敢爱,不敢恨的亏,我怕那种无形的折磨!” “永远不会再有了!”他拍拍她,是一个允诺。 他们相视微笑,一个允诺也是一个希望,是将来的希望带给他们信心的,是吗?将来的希望! 车停在翠玲家的大厦外,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放。 “不要让任何人的任何话动摇了你的决心!”他认真地。 “当我是什么人?又当翠玲是什么人?”她不依地皱眉。“我们才十二岁?” 他摇摇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我,办完事我来接你!”他说。 “好!你若不来,我等到地老天荒!”她开着玩笑下车。 ☆☆☆ 汽车开走,她才慢慢走进大厦,乘电梯到翠玲的家。 开门的正是翠玲,她带着一脸的意外和惊喜。 “李颖?你居然还会想到我?”翠玲怪叫。 “这么大声,不怕吵醒你那个当大任的儿子?”李颖打趣着。 “刚睡醒,护士在给他洗澡!”生了孩子的翠玲更是胖胖的越来越富泰了。 “医生的儿子是不同,护士来洗澡!”李颖笑。 “没办法,我不敢洗,看见儿子软软的小身体我就心慌,就怕弄损弄伤了他什么,真是不敢动手!”翠玲说:“喂!李颖,你不是真心诚意来看我吧?” “我是路过,顺便坐一下,马上就走的,行了吧?”李颖白她一眼。“连你也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翠玲不响,一本正经地,很关切地端详她。 “过一种新的生活,你快乐吗?”翠玲问。 “感情上百分之一百满足,心里也踏实,安定了!”李颖思索一阵。“当然,某一些事情是很遗憾的!” “芝儿?你父母?”翠玲是了解的。 李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微微一笑。 “人生原是没有十全十美!”她说。 “所谓十全十美也不过是种——怎么说呢?尺度?”翠玲似在自语。“如果把希望、向往的尺度放低些,也容易接近十全十美,对不对?” “我想你对,”李颖微笑。“人往往是贪婪的,要求越来越高,达不到目的就失去了快乐!” “你是说你目前并不快乐?”翠玲凝视她。 “翠玲,我们还是谈谈你儿子吧!”李颖支开话题,她显然不愿再提自己的事。 翠玲皱眉,沉默着好半天都不语。 “怎么?不想谈儿子?”李颖打趣。 “李颖,如果你目前并不快乐,你何必要坚持这么下去?”翠玲是直言无忌的。“我总觉得你得不偿失!” “感情上的事哪谈得与失?”她摇头。 “小姐,不是写小说的感情啊!你要分清楚现实与虚幻才行,你不是溶进小说情节了吧?”翠玲嚷着。 “你们都说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感情,我妈妈也这么说!”李颖苦笑。”其实,若现实中没有这种感情,没有那种刻骨铭心至死方休的爱,我又怎能虚构得出呢?” “但大部分的人并没有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也没有你那种痛苦!”翠玲说。 “谁说我痛苦?我说我很满足,踏实!”李颖还是摇头。 “别骗我,这么久的同学我还不清楚你?”翠玲叹一口气。 “你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你不愿任何原因,任何人影响你的骄傲,你这么做人真累!” “我已经放弃骄傲了!”李颖淡淡地。 “我担保你现在只给韦思烈看见美好的笑容,你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烦恼,痛苦展示在他面前!”翠玲肯定地。 李颖凝望翠玲,终于笑了。 “还是你最了解我!”她拍拍翠玲的手。“我不想表现内心的烦忧是因为我明知表现出来也于事无补,我为什么不维持表面的快乐,平静呢?” “只有表面上的平静与快乐,能支持你们一辈子?”翠玲怀疑地。 “说真话——直到目前我仍没有一辈子的打算和盼望!”李颖慢慢垂下头。 “李颖——”翠玲吃了一惊,他们不是已同居了吗? “我只能享受目前属于我的平静!”李颖叹一口气。“翠玲,我的要求一直不高,是不是?你是知道的!” 软心肠又善良的翠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紧紧地抓住李颖的手,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 “命运真对你不公平!”翠玲呜咽着。 “已经很公平了,”李颖又慢慢抬起头,眼眶还有一丝未褪尽的红,她坚强地不令自己流泪。“我已经得到过,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李颖——”翠玲抱住她的肩,大声哭起来。 她的哭声引来了慌张的护士和女佣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翠玲这才又怪不好意思地收起眼泪,打发她们走。 “你还是那么容易激动!”李颖说。声音里充满了友谊的感激。 “是你的事,我没办法不伤心!”翠玲抹干眼泪。 “替我庆幸吧!思烈是一个值得的男人!”李颖满足的感叹。“他比我们想像中更善良!” “外表看不出来!”翠玲对思烈始终还是有成见。 “你还是相信外表,”李颖摇头。“就说芝儿——她的痛苦一定比我们更深,外表看得出来吗?刚才在家里看见她——我真被吓了一大跳!” “哪个家里?思烈的?或是阳明山上?”翠玲睁大眼睛。“她又发什么疯?” “她见了我父母,”李颖黯然叹息。“她是不顾一切了,但爸和妈妈无辜!” “这个疯子,这个疯子!”翠玲连连地说:“我从来没有看见她那样的女人,好可怕,好像一根针,刺进血管就没有救,一直流到心脏,至死方休!” 李颖下意识地打个寒噤,至死方休?她是这么说吗? “骂完了人她就后悔了,我看得出,”李颖说:“她离开时的样子好可怜,好沮丧,我看见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儿等公路局车,我真是不忍。唉——翠玲,我没有办法不内疚,真的!” “看你把叶芝儿说得多善良,她会后悔?沮丧?她若是这样的人,早该放手了。”翠玲哇啦哇啦叫。“你内疚是因为你善良,是透过你善良的眼光来看她!” “翠玲,你太偏激,”李颖不同意。“你对我太好,又对芝儿偏见太深,我绝对相信芝儿内心不坏!” “你去相信吧!到后来吃亏的是你自己!”翠玲不服。 “公平一点,这件事情是三败俱伤,吃亏的绝对是三个人!”李颖说。 “韦思烈呢?他放心你一个人来我这儿?他不担心少良也在?”翠玲说笑。 “他去律师那儿办离婚手续!”李颖淡淡地。“等一会儿他会来接我!” “决定离婚了?老天!他早该如此,拖着对你们都不好,”翠玲整个人跳起来,她是天真的。“他终于想通了,韦思烈总算还有人性,有良心!” “说得这么严重,人性,良心都来了?”李颖不想告诉她离婚并不等于一切妥当,芝儿的纠缠是永无休止的。翠玲是个快乐,幸福的小熬人,何必令她不安? “难道不是!”翠玲似乎得理不饶人。“你怎么不早说他去律师那儿?我心中也好少骂他两句嘛!” “做了妈妈还孩子气!”李颖摇头。 “做了祖母也一样!”翠玲笑。“喂!等一会儿少良和同文一起下班,他要来!” “他要来?”李颖敏感地皱眉。自从上次少良把李颖整夜留在思烈家的事告诉芝儿后,她对少良有了成见,不,或者说怀疑,少良真是外表那么好,那么善良吗? “真怕韦思烈吃醋?”翠玲取笑。 “当然不是,不过——还是不见他好些!”李颖不便解释。那也不过是她心中怀疑而已。 “怎么你也不大方了?”翠玲说:“见一见他又不会怎么样,他还一直问起你!” “他问我什么?”李颖反问。 “你快乐吗?”翠玲很不以为然。“潘少良是个好人,别对他好像防贼似的,他的最大错误和罪状只不过一厢情愿地爱上你!” “怎么说罪状呢?”李颖笑了。 “怎么不是?你分明当他罪人看待!”翠玲说。 “好吧!他什么时候来?”李颖放弃争论。 “三点半,最多四点,”翠玲看看表。“差不多就该到了,他们今天一起上早班!” 李颖想起再见少良可能的尴尬,决定先走,还没站起来,门铃已响。 “他们回来了!”翠玲跳起来。 女佣人去开门,进门的果然是同文和少良,他们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李颖,都显得意外,尤其少良,还有一种难以了解的神情。 “嗨!李颖!”同文热烈招呼。 “嗨!”李颖淡淡地笑,视线转向少良。“好吗?少良!””好——哎,好!”少良十分不自在。“没有想到你会在这儿,我——” “怎么变得结结巴巴呢?潘少良,你简直差劲,见了梦中情人也不该如此,你今年几岁了?”翠玲开玩笑。 “不要笑少良了,人家是老实人!”同文说:“有什么可吃的?我们肚子饿了!” “我去看看!”翠玲走进厨房。 “我来帮忙!”同文也溜了进去。 这算什么?此时此刻,事实还能改变吗? “我——实在很意外,我是指见到你!”少良看她一眼,立刻转开视线。 “我坐一下就走,思烈马上会来接我!”李颖还是淡淡地。少良的内心和外表一样美好吗? “是的!”少良垂下头,是内疚? 李颖也不出声,以前是很谈得来的好朋友,现在竟然无话可说了。 沉默地对峙了一阵,同文和翠玲居然还不回来。李颖觉得难受,她想,不如告辞了吧!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少良忽然说。有一件事?那一件事?他去告诉芝儿的那一件?“不过我一夜没睡,疲倦却又激动,送你回家后,我就去了芝儿那里,我可能——说错了话!” “对与错因人,因环境,因立场而有所不同!”李颖不置可否地。“也许对你来说并不算错!” “不——我一直在为这件事不安,我怕带给你们麻烦!”少良的不安倒绝对真诚。 “我们的麻烦本来就多,也无所谓再加一点!”李颖摇摇头,语气并不好。 “李颖——”少良还想说什么。 门铃突然响起来,李颖已有预感地抢先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漂亮出色的思烈。他还没说话已看见沙发上的少良,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少良果然在这儿! “翠玲,同文,我走了!”李颖扬声叫。她甚至不给少良和思烈有打招呼的机会。“思烈来接我!” “李颖,等一等吃布丁——”翠玲的声音一直追进电梯,他们却已经到了楼下。 ☆☆☆ 回到车上,思烈脸上的颜色才渐渐好转,才渐渐有了生气,有了光彩。 “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他摇摇头。“我发誓不要再见他!” “他才来,和同文一起下班!”李颖说。 “很怪,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他是我的对手,他是个危险人物!”他说。 “律师那儿怎么样?”她岔开话题。 “一切顺利,”思烈终于笑了,笑容使他真是光亮夺目,他是思烈,惟一的思烈。“律师答应明天之内把离婚证书亲自交到芝儿手里!” “她会签吗?”她问得近乎天真。 “祷告吧!”他吻她一下,发动汽车。 这件事上帝能帮他们吗? 第十章 回到家里,孤独地面对四堵墙时,芝儿心中的惭愧和些微的悔意就消失了,她又开始怨,开始恨,开始愤愤不平,开始咬牙切齿。她的痛苦因李颖而起,她的孤独寂寞也是李颖一手造成,她指责李颖父母的话又有什么错?又有什么不应该?任何夫妻,任何家庭之间的第三者都该受到责难,李颖是第三者,她为什么可以例外?整件事情里面,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同情李颖,不同情她?难道她不是受害者?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世界上可有公平?为什么她找不到?她的丈夫爱上另外的女人,她的丈夫被别的女人抢去了,为什么人们却反过来指责她?为什么?就因为她的外表像坏女人?哪里有公平呢?分明是思烈、李颖伤她在先,她才一连串的报复——她不该吗?他做错吗?她能不怒,不恨吗? 整整二十四小时她把自己困在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思索这件事,这个问题,这个疑问,她怎么想也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愤愤不平,她有什么错呢?是啊!她有什么错呢?该受惩罚,该自食其果的绝对不是她! 昨夜没睡好,今天胃口不佳,拖到下午三点钟才胡乱地吃了一点粥当午餐,然后就倒在沙发上看报纸。自从她公开宣布不接戏之后,电影界也跟她断绝来往,她的生活就更空洞,更贫乏了。以前还有点工作来打发时间,精神总算还有寄托,现在则是完全失去重心,对付思烈和李颖很自然地就占满了她的心思,也成了她惟一可做的事,她怎能不做得全心全意呢? 她在看娱乐新闻,这是很自然的情形,她曾经是那个圈子的一员。报上说某一个女明星又和什么阔佬相好,又是送什么汽车洋房的,她忍不住冷笑起来。台北市的阔佬真是那么驴?那么二百五?那么猪头三?送女明星汽车洋房,纸扎的?这年头现实得很,不尝甜头真是一个汽车轮胎也不会送,何况汽车洋房呢! 扔开报纸,她无聊地点上一支烟。两年前她离开台北时还没有这种现象,目前的娱乐,内幕杂志满天飞,人们真是那么八卦?那么好奇?她不明白!明明不是真的事情也被人传得满城风雨,像前一阵子她的绯闻,什么台北第一号公子,谁呢?她连人都没见过,何来相好?是不是没有明星、歌星们的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台北市就太寂寞了呢? ☆☆☆ 门铃在响,响得很长,很有耐性,是谁?她没有朋友,谁会来看她?女佣匆匆去开门,迎进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来颇体面,颇有教养。 “叶芝儿小姐!”中年男人伸出右手并自我介绍。“我是梁潜龙律师!” “梁律师?”芝儿和他握握手,眉头却皱了起来,心中也有了戒备。“有何贵干?” “我是代表韦思烈先生来的!”梁律师坐下来,很冷静很得体地说:“他有一份文件要我转交给你!” “什么文件?为什么要你转交?”芝儿冷冷地。 “我想你也该知道,他要求离婚!”梁律师带着职业性冷漠的眼光定定地望住她。 “他自己为什么不上来?”芝儿强硬地扬起头。 “他已经委托了我!”梁律师微笑。“在台湾这是很普通,很简单的案件,只要离婚的双方在律师面前签字就行了!” “他已经签了?”芝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昨天下午签的!”梁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芝儿面前。“我答应他今天之内把文件送到你手上!” “是不是送到我手上就非签字不可?”芝儿漠然问。 “既然双方感情破裂,又分居了这么久,我不以为你有什么不签字的理由!”梁律师说得肯定。 芝儿考虑一下,露出个好古怪,好难懂的笑容。 “我可以签,我也会签,但要他本人来!”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有话要对他说!” “韦先生说过,我可以替他答应你提出的任何条件!”梁律师摇摇头。 “任何条件?口气不要太大!”芝儿冷笑。“我要一百万美金赡养费,他付得出吗?我要他离婚后永不再娶,他做得到吗?我要他去死,他肯吗?任何条件!” “当然,韦先生是指合情合理,他能力范围之内的条件!”梁律师皱眉。芝儿比想像中更难缠。 “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见他!”芝儿又冷又硬,决不妥协。“他来,我也许会签字。他不来,休想我动笔!” 梁律师考虑半晌,终于屈服。 “我能借用电话吗?我通知韦先生!”他说。 “随便用!”芝儿为自己再点一支烟。 梁律师在一边低声说电话,芝儿也懒得听,她知道思烈一定会来,她完全不着急。 她要思烈来做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想着要他来,是吧!谤本没有其他用意,只是想要他来。他来了之后她会签字?她笑了,她心中有孩子玩泥沙的感觉,真的,非常地幼稚可笑,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婚姻,这样的结局——是结局吗? 梁律师放下电话,慢慢走过来。 “韦先生十分钟之内赶到!”他说。 “很好!我们等他!”芝儿又笑了。 女佣人送来一杯茶,就默默退下去,替芝儿做了这么久,她已熟悉女主人的脾气,她永不多事。 “梁律师是思烈的朋友?”芝儿忽然问。 “不,我只是受他委托!”他摇头。 “他用什么理由申请离婚?”芝儿再问。 “理由随便怎么填都行,”梁律师很圆滑。“他说过。你要怎么写都行!” “很大方,很肯牺牲!”芝儿冷笑。 “你们都是有身份、地位、名誉的人,我相信以感情破裂,性格不合最合适!”律师说。 “事实上是他和其他女人通奸,能这么写吗?”芝儿问。 “那——怕会构成刑事,对名誉有损!”律师摇头。 “他才不在乎呢!”芝儿大声笑起来。“他不是说随我怎么写都行吗?” “叶小姐,目前社会风气,思想已经不同,许多离了婚的夫妻仍是朋友!”律师是苦口婆心?或是为那份律师费? “虚伪,感情破裂才离婚,还算什么朋友?”芝儿不屑地。“自欺欺人!” “也许你有道理,不过我说的也是事实!”律师微笑。 芝儿傲然一笑,不再说话。屋子里有几分钟的沉寂,芝儿认定了律师是思烈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那律师也很有涵养,也许是见惯了吧,他看来全不在意,依然神色自若。 好在思烈到得快,不到十分钟他已赶来了。门铃响时女佣迎进了他。 他显然来得匆忙,连衣服也没换,一条牛仔裤,一件雪白印着深蓝色校徽的厚运动衫,一双麂皮便鞋,他的潇洒,他的漂亮,他的出色,他的光芒犹如当年她认识他时,似乎时间完全不曾在他身上印下痕迹,就连他的成熟和深沉都是与生俱来的。他是思烈,惟一的思烈,世界上没有人能像他,没有人能代替他! “你在家看书?”艺儿忘形地问,决不像即将要签字离婚的妻子。 她记得的,思烈在家居时爱穿牛仔裤,软软的便鞋,厚运动衫,他很少穿牛仔裤外出,甚至在美国时。 “我刚散步回来!”思烈看她一眼,径自坐下来。 散步?李颖的习惯,不是他的。他宁愿打一场激烈的篮球,游两小时泳,剪完整个院子的草,做五十次掌上压或跑一里路,他从不散步。李颖改变了他——或是他愿为李颖改变?芝儿心中的妒意又泛滥了。 “开半小时汽车到阳明山梯田间散步?”她忍不住问。 “不是!”思烈冷漠地没有一点表情,眼光也沉寂。 “李颖呢?她知道你来我这儿?”她笑了,很夸张地。 “知道!”思烈看律师一眼。 “她怎么不一起来?”芝儿是沉不住气了。 “她为什么要来?这事与她无关!”思烈皱眉,他皱眉时依然漂亮如故,唉!他是思烈,永恒的思烈。“她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地方!” “她有分寸,她有脑筋,是吗?”芝儿又笑了。 律师在一边轻咳一声,他实在很沉得住气,肯上门的律师,又有这么多时间来消磨,这律师怕不是什么上法庭替人辩护的大牌吧? “韦先生来了,叶小姐,可以签字了吧?”律师说。 “哦——我几乎忘了要签字!”芝儿看一眼茶几上的文件。“不要紧,你们律师收谈话钟点费吧?我补给你!” 律师的脸涨红了,这一下子他可真沉不住气,芝儿的话太过分,太不留余地,根本在侮辱人。 “叶小姐,我是公事公办,”他沉下脸说:“至于收费,我会向委托人收,我们是有规矩的。现在请你先看看文件上的条件吧!” “哦——条件已经开好了?”芝儿的眼光抛向思烈。每次看他,她心中依然会收缩,会紧张,又甜蜜又痛楚,他是她的丈夫,他却不爱她,这是她永恒的噩梦和悲哀,这是她死也不甘心的事。 “我已尽了我的能力,我不想亏待你!”思烈说,语气是诚恳的。“如果你还有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力可达,我一定答应你!” 芝儿冷冷地笑着,很不经意,又似乎不屑地看着那份离婚的文件,两张纸看完了,她抬起头。 “每个月赡养费,美国那幢房子,你很慷慨,思烈,”她有丝嘲弄地。“我很清楚,你已尽了力,那幢房子是你这些年的积蓄,买时八万美金,美国房地产狂涨,大概可以卖十四、五万吧?你真的慷慨!” “我只希望你能签字,芝儿!”思烈凝望着她。 “那么你呢?”芝儿不回答他的话,“房子给了我,你不是一无所有?” “我——可以从头来过,我才三十二岁!”他说。 他是说愿意不惜一切来换取她的离婚签字?她真是那么不足惜?她真是如此令他厌恶? 她很特别地笑一笑,扔开文件。 “我签字,但不要房子,”她说得非常地骄傲。“补偿对我来说是种侮辱,为什么离婚?我们心里都清楚,我做的,你做的互不相欠,不该谁来补偿谁!” “可是——芝儿,我是诚心的!”思烈皱眉,他很意外,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芝儿眼中有奇怪的光芒。“还有赡养费——算了,不必争执,我拿到我再结婚之时!” 思烈真是呆住了,这不是做梦吗?芝儿爽快得不像真实的,她肯签字又这么大方,她——不是又在玩什么花样吧?她的神色虽是难懂,却肯定不是开玩笑,正如她所说,她是认真的!但——这么多日子的纠缠,这么多日子的为难,甚至在昨天还苦苦相逼,怎么今天就突然变了?这不是做梦吧? “芝儿——”思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那一丝歉疚也渐渐扩大。 “不要高兴得太早,”芝儿眼光一抛。“我答应的是签字,可不是答应放过你们!” 思烈一窒,沉默了。芝儿是说过,离婚只是形式,她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他的,她是这么说过。一辈子——她真要用一辈子的时间,一辈子的精神,一辈子的幸福来和他耗下去?值得吗?芝儿! 律师在修改文件的内容,改得很快,几分钟就好了。 “叶小姐,请再过目,如果同意,就请在上面签字。算是同意这份草约,明天我再送正式的文件来签!”他说。 芝儿随便看一眼,爽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只是形式,当思烈看见文件上叶芝儿三个字时,心中也一下子轻松了。无论如何,法律上他是站住了脚,无论如何,在李颖父母面前可以交待了! “马上可以带李颖回娘家了,是不是?”芝儿真是看穿了他。 “谢谢你,芝儿!”他由衷地。 “不要谢,也不希望有恨!”芝儿凝视着他。 两年夫妻终于分手,从此各人再无关系,再无牵扯,再无瓜葛,然而——真是这样?曾经发生过的事,谁又能真正忘怀? “我先告辞!”律师站起来。“正式文件弄好后,明天我再通知两位!” “谢谢你,律师!”思烈也站起来。“我——也走了!” 芝儿淡淡地笑,不出声。这和平日的她绝对不同,她为什么改变?或是心中另有主意? “芝儿——”站在门边,思烈总觉得还有些什么话该说。“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如果你有任何困难,不论是哪一方面的,我愿意帮忙!” “电影里夫妻分手的场面话!”她笑。 思烈脸红了,他说这话——真正目的是给自己良心作交待吧?他真能当芝儿是朋友? “我走了!”他低下头,匆匆走出大门。 “不说再见吗?”芝儿在讽刺他吧?“我再结婚会通知你,每个月的赡养费,照例的放进我银行!” 思烈简直不敢回头再看,芝儿怎么回事呢?他竟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你们结婚会通知我吗?”芝儿的声音追进电梯。 他们结婚,他和李颖——突然之间,他觉得一切变得好不真实,好遥远似的,他们结婚—— ☆☆☆ 当大门合上,芝儿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滑倒在门边的地毯上。 罢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她的力量,意志?忌妒?爱恨?她不知道,她竟能做出那么平静,淡然又爽快的模样,她竟能侃侃而谈,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签了字。是的,签了字,法律上,名份上她都不再是韦思烈太太,他们已再无关系,该算是陌路人了。签了字——从此真正失去思烈,她没想到自己会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连站也站不住。她就一直坐在地毯上,苍白着一张脸,眼泪籁籁地流个不停。 她说过离了婚也绝不罢休,她说过要一辈子纠缠到底,她说过永远不放过他,然而此时此地——她心中竟是一片空白,麻木的空白。她该如何纠缠?怎样地不罢休?她——她——是这样地一败涂地,她根本全军尽没,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她叶芝儿又岂是死皮赖脸的人?她——她——竟失去了思烈,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他,她的世界只是一片废墟,残垣,甚至连颜色也消失。 她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失去了思烈。 ☆☆☆ 思烈推开大门,走进客厅时,他看见李颖正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沙发又厚又软又大,越发显得李颖瘦削。她脸上永远没有化妆品——是不是因为没有化妆品而显得她格外地苍白?她的头发还是直直地垂在肩上,黑白分明的眼中跳跃着一些问号,问号的背后——似乎还有着些什么?是什么呢?思烈竟看不明白。 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来,定定地凝视着她,什么话都不说。她迎着他的视线,眼光变得柔和,更柔和,唇边露出温柔的微笑。她也不出声,她明知他去哪儿,明知他去做什么,却是不问。 她是善解人意的,若是思烈不愿讲的结果,她又何必问呢? “来,跟我来!”他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拖着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地带她出门。 “去哪里?”她边走边问。“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他深深地望她一眼。 “不要问,只要对我有信心!”他说。 下了楼,上了车,他风驰电掣地朝中山北路飞驶。中山北路?阳明山?他可是要带她回家?他可是要带她去见她的父母?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他那漂亮而又深沉的脸上却是一片沉寂,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摇摇头,不要再猜测了,要对他有信心,他们的爱情原是建立在信心上。 丙然上了阳明山,果然停车在她家门前。 “思烈——”下车之前她有丝犹豫,要见的是她父母,她深知父母的脾气、个性,不能贸贸然去。他们说过不谅解也不接受就是不谅解也不接受。 “我爱你,李颖!”他吻她面颊,扶她下来。 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手,他重重地按下门铃。他看来是那样的把握十足,难道芝儿——不,芝儿岂是那么容易放手的人? “思烈,我们不必这么匆忙来,我们——”李颖还没说完,女佣人阿英已经开门。 “小姐!你回来了?”阿英惊喜地。“啊——韦先生!” 思烈来不及和阿英打招呼,拖着李颖大步走进园子。 “思烈,不要这么冲动,有些事是急不来的!”进玄关之前,李颖急切地说。 “相信我!”思烈炽热的眸子凝视着她。“我爱你,李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走进玄关,看见母亲诧异地站在那儿,乍见母亲,李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轻轻地、内疚地、歉然地叫。 “颖颖——”母亲神情复杂,望着惟一的女儿,又看看一边的思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伯伯在家吗?我想见他!”思烈有礼貌地说。 “你——见他?”母亲皱皱眉。“他不太舒服,在休息!” “我知道,”思烈微微一笑。“昨天我们也回来过!” “昨天?”母亲又看女儿。“颖颖,我看——暂时还是不要见你爸爸,你该知道他的脾气!” “我知道,妈——”李颖为难地。她吸吸鼻子,收干了泪水,压抑了心中激动。 “伯母,无论如何我希望见他!”思烈很坚持。“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他不舒服,思烈,”母亲叹一口气。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心软的。“他——也未必肯见你!” “伯母,相信我,我今天才带李颖回来——我是有原因的,请替我请李伯伯出来!”思烈说。他的眼光,他的神情,他的语气都坚定又诚恳,令人难以拒绝。 “好,你们先坐一坐!”母亲终于点头。 坐在熟悉的客厅里,李颖心中翻涌着难以形容的情绪,又是欢喜,又是悲哀,又有些担心害怕,又有些疑惑不安,思烈到底要和父亲说什么呢?他凭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思烈,是不是芝儿——”话没问完,严肃的父亲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很冷。 “韦先生要见我?”父亲说。他不看李颖。 李颖心中疼痛,父亲还在生她气,是吧!也难怪父亲生气,这件事实在太令父亲失望、难堪了。 “是,李伯伯!”思烈站起来,稳定地、勇敢地直视李颖父亲。“以前所有的事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很生气,我诚心诚意来认错!” “这样的事,认错就行了?”父亲强硬地。“我宁愿不要女儿,我不能容许这样有辱家声的事发生!” “你责备的是,我们错了,希望补救!”思烈看李颖一眼。“我和李颖预备结婚,盼望能得到你和伯母的同意和祝福,我们今天为这件事来!” 结婚?!李颖睁大了惊喜的眸子,她没有听错吗?!思烈可以和她结婚? “思烈——”李颖声音发颤,她实在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们要结婚!”思烈紧握李颖的手,郑重地、肯定地大声说:“希望两位同意和祝福!” “你是说——结婚?”母亲也惊喜地问。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昨天芝儿还来这儿吵闹。 “是的,结婚,正正式式的!”思烈再说。 案亲脸上的冰霜在解冻,神情也和缓下来。他所反对,所不谅解,所不接受的不是思烈,而是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同居,他爱女儿,他希望女儿幸福。 “你——能吗?”父亲迟疑地问。 “能!”思烈透一口气。“我刚和芝儿签字离婚!” “思烈——”李颖不能置信地叫起来,喜悦的眼泪不听指挥,不受控制地泛滥了。“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是真的?” 一直皱着眉的母亲也露出笑容,长长地透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她说。 案亲凝望思烈,思烈坦然地迎着他严肃,能透视一切的眼光,好半天,父亲终于点点头。 “我接受你的歉意,也愿意相信你的诚意,”他说:“不论时代怎么改变,婚姻仍该是神圣的!” “你教训的是!”思烈今天特别谦顺。 “年轻人做事只凭冲动,太感情用事了,”父亲坐下来。“我不能容忍你们把婚姻视作儿戏!” “绝对不会!”思烈肯定得无与伦比。“你们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考验我!” 案亲微微点头,视线终于转向李颖,他严厉的凝视使她内疚又惭愧地低下头。 “你知道做错了吗?”他低声问。 “我好抱歉,爸!”李颖放开思烈,慢慢走向父亲。“但是——我不能说自己错了,对与错只不过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如果当时我不这么做——爸,今天的情形可能不是这样,我也可能失去一辈子的幸福!” 案亲摇摇头,再摇摇头。 “在爸爸面前也这么倔强、骄傲?”他叹息。 “不——当时的情形——我不得不这样。”李颖抬起头。“爸,你原谅我了?” “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父亲终于露出笑容。 似乎一切都雨过天晴,重见阳光了,不是吗?李颖虽然不喜欢一个俗气的大团圆结局,然而人生毕竟不是小说,幸福和俗气,还需要选择吗? “阿英在做晚餐,你们留在家里吃饭吧!”母亲说。 “好!”李颖一口答应,“妈,我能进书房看看吗?” “原是你的书房,除了打扫,谁也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就怕你回来又吵又叫的!”母亲笑。 “你等我!”李颖快乐地对思烈一笑。“等我出采,我们去后山散步!” 思烈微笑点头,看见李颖轻盈地走进书房。 她只进去打个转,立刻就出来。其实,她进书房也不过是一种“终于回家,再见故人”的喜悦,根本没有任何事,她依然孩子气得紧! “你们去散步吧!”父亲回房。“我再躺一阵!” ☆☆☆ 走出玄关,走出园子,走向后山,走下阡陌,心情和昨天相差何止千万里?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颖看他一眼。 思烈,这惟一得到她全部感情的男人,终于成为她的丈夫,她的终身伴侣,虽然他们已经同居,已经形同夫妇,但听见结婚两个字,心中依然莫名兴奋。或者“结婚”两个字原有其本身的力量吧! “让你惊喜!”他凝望她。这些天她瘦多了,也苍白得很,她心中的重压不比他轻。 “说不上是惊喜,”她思索一下。“只觉得意外,不能置信的意外!” “对我没有信心?”他拥着她的肩。 “芝儿怎么肯签字呢?”她摇头。 “或者想通了,”他内心也在怀疑,却不便讲出采,芝儿这个字实在签得太爽快。“你说得对,芝儿的内心原是善良的!” “她说了些什么话吗?”靠在他怀里,她只觉得满足,只觉得安适,能和相爱的人并肩齐步走向永恒的道路,该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吧? “没有,”他思索说,一句话冲口而出,想停止也来不及。“我谢谢她,她说‘不必谢,也不希望有恨!’” 李颖呆怔一下,脚步也停下来。 “不必谢,也不希望有恨,她——是这么讲的吗?”她微微皱眉。“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吧?”思烈不安了。“反正她已经签了字,不容她反悔!” “不,我在想——她的改变为什么这么大?这么快?昨天——”李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也许就是昨夜想通的,”思烈拼命往好的方面想。“为难我们,岂不等于为难自己?” 李颖摇摇头,再摇摇头。 “是不是有很苛刻的条件?”她问。 “不,完全没有,我把美国的房子给她,她也拒绝,赡养费也只拿到她要再婚之时!”思烈一口气说。 他原是个思想细密,分析力强的人,也许是太高兴,太开心了吧?他竟没有怀疑到有些不对。 “思烈,我担心——” “别担心,她签的字绝对有效,有律师在场的!”思烈极快地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不想想我们以后呢?” “不必再去蛮荒不毛之地了吧?”她笑。她有一种故作轻松之感。 真的!他自由了,能和她结婚了,为什么她没有想像中的狂喜?她是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他,为什么? “不要担心,就算到了刚果森林区,我也给你带冰箱,冷气!”他笑。 “能不离开台湾最好!”她想一想,说。 “我只有一年合同,或者可以再续一年!”他说。 “我不喜欢外国,任何一个外国,”她说得好特别。“我是一株只适合家园泥土的草,到了外国,我怕自己会枯萎,会迅速老去!” “别担心,别害怕,有我呢!”他望着她笑。“你不是曾经答应和我同去天涯海角吗?” “情况不同了,不是吗?”她俏皮地。“那个时候担心家园无立足之地,浪迹天涯,实非得已!” 他凝视着她,眸中的深情,闪耀着永恒的光辉,是永恒,就是这两个字! “我卖掉美国的房子,然后在家园中找一角最芬芳的泥土,我们在那儿生根!”他说。 “嗯——对白有了文艺腔!”她笑。“找一角最芬芳的泥生根,我该把它放进小说里?” “那本《陌上归人》有了最肯定的结局?”他笑着问。 “相信——应该是!”她点头。 “是就是,什么是相信应该是?”他皱眉。 “写小说不能像你们学理工的,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一个数目,斩钉截铁的肯定,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她半开玩笑。“我们是在玩文字游戏!” “文字游戏?怎么说?”他不懂。 “有的时候明明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简单的意思,我们用拗口的、似通非通的文字把它写出来,读者看了认为有灵气,有味道,能创新,说不定一炮而红,扶摇直上,红遍半边天!” “你就是靠这个成名的?”他盯着她。 是夕阳呢?或是心情的好转?她苍白的脸上竟也有了可爱的红晕。 “我还真没这本事!”她说。“我写得古老传统,平铺直叙,一个钉子一个眼!” “哦——”他故意逗着她。“还有人看,有人花钱买书,有人事来拍电影,真不容易呢!” “我的造化!”她皱皱鼻子。 “难道不是我的造化?”他点点她皱起的鼻子。“名作家李颖变成韦思烈太太!” “喂——不要说这么多话,你破坏了自己的形象!”她故意作状地指着他。 “是!武打片的龙虎武师只动手,不开口的!”他说。 “又是武打片,总有一天我要改行写武侠小说!”她笑。 “最好改行拍电影,扮那种一刀杀死一排人的女侠,要不然演一掌打死六、七个人的绝世高手,你可以演,你有那种气质!” “哪种气质?冷面罗刹?”她大笑。“那么你岂不是可以演亚兰德伦型的现代冷面杀手?不必讲话,不必笑,女人为你倾倒,对手敌人全死在你枪下!” “不,不,反对,我情愿演古代正邪不分的大侠,也不必讲话,最多讲两个字令对手‘拔刀’,我不想和你分隔在两个时代!”他说。 “是真是假?思烈,”她叹息。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是吗?不论是否真正快乐,轻松是肯定的。“这么多话,怎么受得了呢?” “让我今天多讲,明天以后,我自动变回原形,”他说:“李颖,难道你不高兴?” “高兴只是种情绪,不必说那么多话!”她摇头。“我喜欢原来的你!” 他望着她半晌,摇头说: “你又焉知这个多话的不是原来的我呢?”他说:“是挫折、失意、感情上的打击令我沉默!” 她咬着唇凝望他好半天,忽然笑起来。 “那我是不是该逼你失意,受挫折,感情上受打击,然后你才会发出那股动人心弦的味道呢?”她说。 ☆☆☆ 李颖苦思整日,在写字台前腰都坐直了,依然不能把《陌上归人》的结局写出来。 现实生活中她和思烈得到了他们一直追求的幸福,那是美满的,然而——用在小说中,且不说俗气,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妥,似乎这样的结局和前面的一切格格不入,硬要这么写,会破坏了整本书的格调和前后统一。 她一直在苦恼着。 懊怎么写,怎么安排才能令这本书、这个故事合情合理、流畅自然呢?在她的感觉上,有缺陷的爱情才更美,更值得回味,可是真的这么写,心中又有阴影,耿耿于怀地不能释然,该怎么写呢? 事到如今,她真的后悔写这个故事了,一直都写得那么痛苦,尤其在十万字之后,写得简直像在噩梦之中。现在这个结局——该怎么安排呢? 思烈去律师那儿还没回来,面对着一叠空白的稿纸,莫名的烦躁不安一直往上涌,该怎么写呢?该怎么写呢?越变越烦,脑中越乱,她终于长长叹一口气,扔开笔,站了起来。 今天不写了,休息一夜,明天再说。她有这个经验——今天写不下去的故事,到了明天可能有新意念,新发展,很自然地续了下去。今天别再为难自己了吧! 倒一杯热茶慢慢喝,烦躁没了,不安的感觉却渐渐扩大。为什么事不安呢?思烈在律师那儿,在市区他又从来不开快车,为什么会——心惊肉跳似的? 真是心惊肉跳,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乎——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喂!我是李颖!”她慌忙抓起电话。“思烈吗?” “不是韦思烈,是我,翠玲!”翠玲在笑。 “哎,翠玲,”李颖松一口气,不能这么神经紧张,无缘无故的。“有事吗?” “没有事不能找你?”翠玲不满地。“你心中只有韦思烈了,好意思吗?” “翠玲——”李颖犹豫一秒钟,为什么要犹豫?已经肯定了的事啊!“我们要结婚了!” “啊——芝儿签字了,是吗?是吗?”翠玲高兴地嚷。 “是,她昨天签的,思烈现在还在律师那儿!”李颖说。突然之间,她怀疑起来,是真的吗?芝儿签了字? “恭喜你,该大请客了吧?”翠玲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 “一定请!”李颖说:“这样的结局也令我意外,至少我以为不会这么快,这么容易!” “我也意外,也以为不会这么快,这么容易,”翠玲停顿一下,突然说:“潘少良今天订婚了!” “什——么?”李颖真的呆住了。“啊——你说潘少良订婚?和谁?” “医院里一个护士,从来没听他说起过,所以觉得突然和难以接受?”翠玲说。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李颖困难地。心中好像突然塞住一团东西。 “当然是好事,那女孩子也很漂亮,很斯文,只是——李颖,我怀疑潘少良是在你那儿受了刺激!”翠玲是直肠直肚,有什么说什么。 “不会吧!”李颖不自然地。是不是呢?她可不敢肯定——少民对她——任谁也看得出来。 “但愿不是,否则那女孩多划不来,”翠玲哇啦哇啦地。“他今夜在‘鸿霖’请客,只请少数同事,我们也要去!” “替我祝福他!”李颖说。 “我会——李颖,少良叫我对你转述一句话,他说,‘我一开始就知道没有希望,所以我没有怨恨!’我是转述了,可是我完全不明白!”翠玲说。 李颖想一想,胸口热起来,眉宇之间也开朗了。 “我明白他说什么,真的,”她说。她是真的明白,少良不怨恨,自然不会报复,不会破坏,他对芝儿说的话当然只是一时冲动。少良是善良的,一开始她就这么想,她没有想错,他是善良的。“你替我告诉他,我相信他的话,他是好朋友!” “越弄越糊涂!”翠玲怪叫。“打什么哑谜?” “不只是好朋友,翠玲替我告诉他,我一直希望有他那样的哥哥,他永远会是我心目中的哥哥!”她说。 “肉麻!扮哥妹妹的,不说!”翠玲说。 “希望你说,我相信——这对他很重要,他会喜欢听到!”李颖认真地。 “好啦,好啦!前世欠了你的,”翠玲假装气愤。“喂!李颖,你不会去‘鸿霖’吧?他也请了你!” “我想不去比较好!”李颖很理智。“而且我在等思烈!” “我怀疑,李颖,没有韦思烈,你还能生活吗?”翠玲不服气地说。 “生活是一定的,这个时代难道还真有失去谁就活不了的人吗?只是——不会再有梦,不会再有光彩,也不会再有感觉!”李颖说得很真切,很实在。 电话里一阵沉默,然后是翠玲的叹息。 “是你们的爱情太美?或是我们的太平凡?同样是人,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难怪少良追不到你,你们在某一方面,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说。 “不是幻想,翠玲,属于我的一切,是我真真实实的感觉到的!”李颖说。 “你幸福!”翠玲再叹息。“即使你只能拥有一刹那——我相信你仍是幸福的!” “你说得对!”李颖微微一笑。她看见思烈推门进来,幸福的感觉包围着全身。“我很幸福,很满足!” 没有说再见,她轻轻放下电话。 “思烈——”她迎上去,突然就发现了思烈的可怕神色,思烈怎么了?他的脸色死灰,惨白,他的眸中一片空白——不,不,是一片废墟残垣,是完全没有光彩的死寂——是的,是死寂。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的肌肉神经质地抖动着,他——怎么了?“思烈——怎么了?” 这就是她写不出文章,这就是她不安,烦躁,这就是她心惊肉跳的原因? 他不语,不动,仿佛看不见她。 “思烈——”她被吓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找不到芝儿?或是芝儿又变卦了?这都不要紧,他们可以再等,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啊!“思烈,不要吓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思烈的眼光慢慢转到李颖脸上,定定地盯着她半天,竟好像认不得她。 “思烈——”她抓住他的手,冰冷而颤抖。“思烈,你坐下来,你开口说话,思烈——”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摊开颤抖的另一只手,手心紧握着一团揉皱了的纸。 “是——什么?”李颖又担心,又害怕,思烈变成这样,难道这纸团上有答案? 摊平了纸团,她看见了一些字。 “我不坚强,也不骄傲,我曾经拥有全世界的财富和幸福,终于失去。明天正式签字,我将跌落地狱,我怕地狱的黑暗,孤寂,宁愿握牢今夜最后的幸福,这幸福是我的天堂!我不恨,真的,从来不恨,只是疯狂的忌妒!”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地狱?什么天堂?谁写的?思烈就因为这些不明所以然的句子而变成这样?李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思烈,这——我不明白!”她摇摇头,放柔了声音。“你不是去律师那儿吗?” 忠烈没有出声,那失去光彩却依然动人的黑眸渐渐浮起水雾,水雾——思烈,怎么回事呢? 突然之间,李颖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她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个寒噤,这纸条——可是芝儿写的?芝儿——李颖的脸色也变了,会是——芝儿吗? “这是——芝儿写的?”李颖问。“她人呢?” 思烈还是摇头,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李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眸中的水雾慢慢凝结起来,变成水珠,沿着脸颊滚下来。 “思烈——”李颖吓得心胆俱裂。她已经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但她不敢相信,真的,芝儿不该是那种钻牛角尖的女孩,芝儿——再看一次那纸条,她终于站不住,软软地跌落沙发。“芝儿她——她——是不是?你说——芝儿她——” 思烈摇头,再摇头,慢慢转身,走回卧室,并顺手关上房门,把李颖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思烈终于又恢复沉默,却在——这种情形下! 李颖没有跟进卧室,她知道思烈想单独冷静一下。然而心中疑团不解终是难受,她考虑一下,拨了芝儿家的电话。 电话才一响就有人接了,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找谁?” “叶芝儿——请问叶小姐在吗?”李颖问。 “你是什么人?和叶芝儿什么关系?”那男人好像审犯一样。“为什么打电话给她?” “我是她以前的同学,我姓李,请问她在家吗?”李颖吸一口气,力持冷静。 “叶芝儿已经证实服食安眠药过多而死亡,遗体已经运走,我是警方人员,还有什么事吗?”男人说。 轰的一声,李颖的意识已经模糊,脑子里只转动着一句话,“叶芝儿已证实服食安眠药过多而死亡”,芝儿——芝儿——她竟——竟——不是意外吧?她留下了这张纸条,她写着不愿下地狱,宁愿握牢今夜最后的幸福——上帝,她竟真的——是自杀吧? 她握牢在手中的幸福竟是最后一夜名义上的韦太太,她竟那样不可思议地深爱思烈,她说她不恨,只是疯狂的忌妒,可怜的芝儿,她——她——钻进了怎样可怕的牛角尖?芝儿可怜,芝儿可怜! 好久,好久之后,天都黑了,李颖才渐渐有了意识、有了思想、有了感觉。看一眼卧室,房门依然紧闭,思烈依然把自己关在里面。 是思烈和李颖害了芝儿,他不能原谅自己,她也不能原原自己! 谁说爱倩原是无罪?若爱情伤及了第三者就是有罪,就是有罪! 李颖和思烈都感觉到犯罪,虽然法律不会制裁他们,他们却不能原谅自己—— 芝儿死了,芝儿竟死了! 思烈说昨天签的那份离婚书不是正式的,今天再签,今天芝儿已经死了,她仍没有正式签字,她依然还是韦思烈太太——她的死只为保存这个身份。芝儿,芝儿,她竟是这么痴的女孩!芝儿——唉! ☆☆☆ 时间慢慢从身边溜走,屋子里漆黑一片,李颖没有开灯,思烈也没有,他在卧室里做什么呢?夜已深,初春的寒意仍重,只穿着晨褛的李颖缩在沙发一角发抖,她觉得冷,好冷,那不只身体上的冷,那冷发自内心,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她已抹干了眼泪,她已平静下来,奇异地,她竟想到了她的小说,想到了《陌上归人》,很自然的,一个结局就跳跃在脑子里,那样写——该是合情合理,不会前后格调不统一,不会格格不入地怪异,是的,该那样写! 有了结局,李颖的心灵更平稳,踏实了,她抱紧了双臂,深深吸一口气,听见壁上的钟敲了六下。啊!六点钟了,黑夜已过去,天快亮了! 就在这个时候,卧室门开了,思烈在黯淡的晨光中走出来。经过了痛苦自责的一夜,他的眼眶深陷,失神又憔悴,却平添一抹令人心碎的木然呆怔。 李颖凝望着他,心中翻腾着难以忍受的疼痛,这是她惟一爱过的男人,爱得心力交瘁,爱得难以自拔,她把自己的全心全意,自己的灵魂、身体全交给了他,她曾告诉过自己,无论在任何痛苦、艰难、困窘的环境下,都要伴着他走完人生的道路。她曾发誓,无论在如何不得已,甚至不堪的情况下,都绝不离开他,放弃他。他们的感情是生命、灵魂的结合,他们——他慢慢地、沉重地走到她面前,他的视线没有一秒钟离开她的脸,他的脸色平静,眼中却充满了无奈的痛楚。 “我——”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再无生气。 “你等我,五分钟!”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迅速地走回卧室。 他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知道他的心意? 五分钟,他木然呆立在那儿,动也没有动,仿佛他只是一具会移动的躯壳。 然后,她出来,已换好了牛仔裤和短大衣,手上还提了一只小箱子,就是她提来的那一只。 “我预备好了!”她低声说。 他全身一震,慢慢地转身,看见她手上的箱子,也不言语,默然替她接了过来。 他们真是心意相通,灵魂相接,然而—— 打开门,一前一后地走出去,乘电梯到楼下,在管理员诧异的眼光下,走出大厦。 他沉默地开着车,她沉默地坐着,经过了芝儿的死,经过了昨夜的挣扎,他们都已平静——不,与其说平静,不如说麻木。麻木的心已在痛苦、自责中老去。 汽车驶到阳明山下,天已大亮,思烈没有直驶上山,他转入了后山山脚下。 晨曦照射在梯田上,纵横阡陌间全是淡淡金辉,薄雾悄悄地溜走了。 车刚停妥,她已跳下车,什么也不说地往山坡小路走上去,她走得很快,这次她不必细听,也能感觉到他跟上来,不是他的脚步声,而是那熟悉的洁净的男人气息。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一口气走上了半山腰。走得太快,她已开始喘息,鼻尖也有细小的汗珠,这情景一如几个月前,只不过那次是开始,而这次是——结束,是结束吗?那次她停下来,他递来手帕,他忘情握住她还手帕的手——今天她不再停步,喘息也好,流汗也好,她不再停步了,是——不能停步命运已把他们安排成如此,停步也枉然! 终于走上山顶,终于到了她家园子后面,她终于看见那古旧的灰色砖墙,她终于到家了。 回家——她心中涌上了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她终于还是要回家,她强不过命运——或者说,她强不过芝儿?是吗?她强不过芝儿?芝儿说过即使离了婚也一辈子不放手,谁说不是一辈子呢? 她伸手抹一把额头的汗,他却在背后握住了她,她不想再回头,他却扳转了她。 “你可怪我?李颖!”他低沉地问。 “我爱你,思烈!”她摇头,淡淡地,无奈地笑。“不论是以往、现在和将来,我爱你!” 他把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一下,沉寂的黑眸中又有了冷冷的光芒——水雾? “谢谢你,因为你这话,我会再站起来!”他说。声音不但低沉,还颤抖。 “你一定会!”她深深、定定地凝视他,可能太用力,太用神,视线竟然变得模糊了。 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低下头,沉思半晌。 “我——会回美国一段时间,这边的事情一结束就走,”停一停,几番矛盾,几番挣扎,又说:“此去——我不能确定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些,我不知道!” 她了解地点点头,毕竟——芝儿失去了生命,是因为他们,他们不可能轻易忘怀! “我明白!”她说:“以前听过一首老歌,一位黑人歌星唱的,里面有几句说‘没有人能预言将来,背后是路,前面是谜!’” 紧握她的手,他有一阵颤抖。 “李颖,你记得我昨天说的要寻一角芬芳泥土生根的话吗?”他热切地凝望她。一个模糊的希望令他又有了光和热,虽然那只是希望,而且遥远。 她笑一笑,再笑一笑。 “还有哪儿比自己家园中的泥土更芬芳?”她指一指灰色围墙。“我回家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念着。是她的话鼓励了他——是吗?她永远地那样善体人意,又充满信心!“若干年后,家园中生根的那株小草会变成大树吗?” “小草永远是小草,不会变成大树,”她温柔得令人心都痛了。“也许经过了日子,经过了风雨,小草会变得坚强,变成一株劲草,不过——它始终在那儿!” 他眼中光芒一闪。 “她始终在那儿!”他重复着。“她始终在那儿!” 李颖强忍着一阵鼻子里涌上来的酸意,她好妩媚地闭一闭眼睛,来掩饰自己的软弱——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你现在下山吗?我喜欢看着你走!”她提高了声音。 “李颖——”他就是不肯放手,就怕她会逃开似的握得更紧。“你真——不怪我?” “我喜欢你的善良!”她说:“现在有良心的男孩子越来越少了!” “我——会在报纸上看完《陌上归人》的连载!”他说。 “走吧!毕竟那只是个故事!”她说。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凝视她半晌,缓缓地在她唇边印上一吻,咬着唇,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而去,留在山顶的只是她和她的小皮箱。 看着他越变越小远去的背影,她的视线模糊了,软弱和哭意占据了她的心胸,只是一刹那,她又坚强了,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要哭?人虽远去,心灵的联系仍在,她爱过,得到过,被爱过,也付出过,何况还有个遥远的、模糊的希望。希望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然而希望毕竟是希望,不是吗? 比起芝儿,她是幸福得多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思烈的离开是良心加上道义,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他是值得的,即使是一辈子的等待!思烈就是思烈,没有人能代替,在她和芝儿的心目中,他是永恒的! 提起箱子,她慢慢地走回家中,在按门铃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几句歌词——“莫记此中纷争,不记恨爱相缠,只记与你当年,曾经相识过!” 曾经相识过!心中流过一抹酸楚,一抹甜蜜。是哪一位有过风雨,历经沧桑的人所写?那份淡淡的无奈,淡淡的哀痛,淡淡的愁怨,不正是道出了《陌上归人》的结局? 或者,这也不是真正的结局,生命继续着,背后是道路,前面是谜,谁能预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