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在深时》 第一章 寒流下的周末。 何雅之缩在床角,披着棉袄盖着棉被还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捧着一块写生用的画板在写信,冻僵了的手不听指挥的发抖,揉揉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不自觉的笑起来。她真是没用,怕冷怕成这样子,若一年四季都是这么冷的天气,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生活下去。搓搓手又呵呵气,握起笔准备再写,房门响了。 “何小姐,没出去?”宿舍里的洗烫工人阿月送来雅之一叠干净衣服。 “我怕上街被冻死!”雅之开玩笑,她的笑容平易亲切,很惹人好感。 “开玩笑!”阿月远远的看一眼她手中的信纸。这四十多岁的熬人颇为清秀、整洁,谈吐也不粗俗。“天气再冷也冻不死人。你在写情书吧?” “给爸爸写情书!”雅之又笑了,二十岁的女孩子有份少女特殊的纯真。“文修女和李修女也出去了吗?” “宿舍里大概只有我们俩!”阿月捧着另一叠衣服预备离开。“你别担心有人打扰你!” “我不怕打扰,反而希望有人来聊聊,驱走寒冷!”雅之再拥紧一些棉被,整个人更缩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同学玩玩?”阿月带上房门离开了。 找同学玩玩?在这种寒流里?雅之耸耸肩,她宁可缩在床上给爸爸回信了。想起那冷风,她下意识的打个寒噤。 这是一幢坐落在罗斯福路上的两层楼房子,前后都有小小的院落,是许多高楼大厦中颇为不调和的一幢。“它”是两位修女办的一个专供年轻单身女孩子住宿的地方,许多人都称它为修女宿舍。因为管束很严,住宿的人又都很正派,许多从南部或外地来的大学女生,或公司女职员都愿意住进来。“它”分成单人房和双人房,视各人的经济情形而选择。宿舍里有洗烫工人阿月,有清洁工人阿巴桑,还有个煮饭的阿秀。可以住宿又可以包伙食,更有人打扫洗衣,十分方便。于是两层楼的一幢屋子中住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包括已住了两年多的何雅之。 雅之是菲律宾来台湾的侨生,她念的是颇为冷门的中国文学系。本来学校里有侨生宿舍的,她嫌吵,又觉得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叽叽喳喳的根本念不了书,有人告诉她这修女宿舍,她来问的时候正好有空房子,几乎没有考虑的就搬了进来,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她已住了两年多。从一个怯生生的、稚气的小女孩,已变成一个对自己充满信心的大三学生了。 虽然是从菲律宾热带地方来,她看来却不像那儿的女孩子,她白皙而清秀,大眼睛黑白分明,灵活而清朗;挺直又俏皮的鼻子,尖尖的下巴,竟有一分书香门第闺秀的古典美,她念中文系,简直再适合也没有了! 她紧握着笔,很快的写完邮笺的最后半页,抬起头透一口气,一个星期一封家信总算写完了。再看一遍,她就封好口,随手塞在枕头下面。 嗯,信写完了,该做什么呢?周末下午是不看书的,这么无聊又这么冷,睡觉吧!刚预备往下躺又停住了,现在睡觉是舒服,睡醒起来吃晚饭时可像上断头台般的痛苦,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哇!算了,她宁愿就这么坐着,宁愿不睡。 “何小姐,”阿月又伸进头来。“楼下有人找你,男的!” “找我?”雅之指指鼻尖,谁这么残忍在这个时候来找她?又是男的,不能让他上楼的——“是谁?以前来过吗?你认识吗?” “没见过,不过,很——英俊!”阿月开玩笑的伸伸舌头,说英俊哦! “好吧!”雅之无可奈何的穿好棉袄,跳下床。“看在你说‘英俊’的分上,我就勉为其难的下楼一趟!” 阿月一笑而退,雅之胡乱的理一理垂在肩上的半直长发,大步下楼。 宿舍的规则是很严的,所有的客人都必须经过通报而等侯在楼下的小会客室里,文修女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带男孩子进寝室,谁敢违犯规则,谁就得立刻搬出去,没有人情可讲。 雅之是个守规矩又听话的女孩子,她绝对不会做破坏纪律的事,那是她从小养成的好习惯,她的父亲——一所华文中学的校长,对她管教也比别人严格,她很规矩却不死板,有时还十分顽皮和孩子气,像现在,她站在小会客室门外,不声不响的用力开门,立刻又大叫一声,她只是开玩笑的想吓吓找她的朋友—— “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整个人也呆了。找她的是谁?一个朋友?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孩,果然如阿月所说的英俊,不只英俊还神采飞扬,还潇洒,还smart,一条深米色灯心绒牛仔裤,一件深米色粗灯心绒厚猎装,脖子里有一条咖啡色图案的丝巾,帅得离奇,只是——那么陌生,他是谁?找她? “你——找我?”雅之急忙收拾了脸红和恶作剧,尴尬得不知所措。 漂亮的男孩子显然被她骇了一跳,半晌,黑眸中渐渐有了笑意。 “你是谁?”男孩问。他怔怔的望住她。 “我?”雅之指着自己,多荒唐!来找她,竟不知道她是谁?天下有这种事吗?“你——开什么玩笑?” “很抱歉,我绝不是开玩笑,”男孩子的态度倒是真诚和友善的.“这么冷的天气,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只是——那个女工通知你下楼吗?” “是呀!”雅之耸耸肩,算了,只是个误会,也不必计较什么,可惜的只是那暖暖的被窝。“好吧!你找谁呢?我去替你通知吧!” “我——”男孩子掠一掠头发,笑得古怪。“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下巴尖尖的——”他又看雅之一眼,笑得更起劲了。“啊!怪不得那女工去叫你,真是——不好意思!” 雅之眉心微锁,转身欲走,这个男孩子不是神经不正常就是不正经,他居然来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子,漂亮的男孩都这么莫名其妙? “小姐,请等一等,”男孩子的声音抓住了她,“我是斯亦凡。请问贵姓?” 雅之考虑了几秒钟,奇怪的她竟无法也不愿让那男孩难堪,她觉得——他并不像坏人! “何,何雅之!” “确是——人如其名!”他打量她的眼光有些放肆。“做事,或是读书?” “你找程子宁有什么事?”雅之不答反问。 “程子宁?谁?”男孩子反而皱眉了。 “就是眼睛大大、皮肤白白、下巴尖尖的小姐!”雅之是顽皮的。“我去看看她在不在!” “也——不必了,”斯亦凡从猎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钱包。“我看见她上公共汽车时掉在地上的,可惜我赶不上那班车,卖票亭的人说她住这儿,我就顺便送回来。她不在——你替我转交也行!” 雅之接过那小钱包笑容也变得友善了。 “我替她谢谢你,斯先生!”她说。 “谢是可以,不必称斯先生,”斯亦凡摇着头。“我还是学生,叫我斯亦凡就行了!”微微一笑,大踏步离去,甚至不说再见。 雅之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一阵呆,这个陌生的漂亮男孩竟给她留下一个特别又很不错的印象呢!他说还是学生,他——可是她的同学?附近只有一间大学! 雅之并没有立刻上楼,反正下来了,楼上楼下又一样冷,她就坐在小会客室里看看报纸,顺便也等一等程子宁,把小钱包还给她。雅之看报纸是很专心的,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中文程度不如台湾的学生,她就特别注意多方面充实自己,报纸上的好文章她绝不放过。三份报纸全看完了,她伸一个懒腰透一口气,暮色已经从四面窗中涌了进来,就快晚餐了,程子宁该回来了吧? 阿月从后门边经过,雅之叫住了她。 “你害我,阿月,那个男孩子根本不是找我!”她拖住阿月,有撒娇的意味。 “不找你找谁?”阿月睁大眼睛。“大——” “程子宁不是吗?”雅之笑起来。“他明明说眼睛大!” “哦!原来是找程小姐,”阿月恍然。“我真没想到,那么英俊的男孩子当然应该找你!” “没道理!”雅之很开心,女孩子都爱被捧的。“天下的事那有什么该不该的?” “别闹,我要去帮忙开夜饭,”阿月说。她知道雅之的家远在马尼拉,就对雅之特别照顾、爱护些。“程小姐已经回来了,你还不去告诉她?” “程子宁已经回来了?”雅之拍拍小钱包.“看我多蠢,还在这儿等她呢!” 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子宁住在她斜对面的屋子里。 “嗨!雅之!”子宁很友善的叫一声。“找我?” 雅之把小钱包放在子宁手上,她看见于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有人替你送回来的!”雅之说。她以为子宁的惊喜是小钱包失而复得。 “斯亦凡,是吗?”子宁的惊喜过后又是一阵遗憾。“气死人,正碰到我出去!” “你——认识他?”雅之怀疑的。斯亦凡明明说不认识子宁,连子宁的名字都不知道。 “哦——是——也可以说不是,”子宁怔一怔,很不自然的笑起来。“人家送回我掉的东西,无论如何总该当面谢谢他,是不是?” “我替你谢过了,”雅之还是好奇。“怎么我一说有人来找,你就知道是斯亦凡子” “这——”子宁眼珠一转,笑得更不自然了。这个在商专念三年级的女孩子花样多,男朋友也最多,难得见她安安分分的留在屋子里。“猜的!” 雅之耸耸肩,明知这回答不真实,她也懒得再研究了,程子宁的事与她何关? “坐一坐嘛!雅之,”子宁叫住她。“晚餐还有半小时,星期六在宿舍的人又少,不急嘛!我们——聊一聊!” 雅之只好坐下。子宁从不找她这念中文的古董聊天的,今天是吹错了冷风? “斯亦凡——说了些什么?”子宁兴致勃勃的。雅之看得出,那是因为斯亦凡。 “没有!”雅之照实摇头。“他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要找眼睛大大,皮肤白白,下巴尖尖的人,阿月以为是我,把我叫下楼,其实这只是个误会!” “他——哎,我是说斯亦凡有没有说我什么?”子宁不厌其烦的再问。 “他说看见你掉落小钱包,他又追不上公共汽车,后来卖票亭的人告诉他你住这儿,他就找来了!”雅之坦率的。“他还说他是学生,就这么多!” “他是政大的学生,”子宁眼中有抹特别的光芒,是兴奋,为斯亦凡?“他——很有名!” 原来是政大的,那就和雅之不是同学啦! “很有名?”雅之不明白,一个大学生如何有名?学生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说他很会玩,大学生的舞会常见到他,”子宁吸一口气。“他每次总带不同的女朋友!” “那岂不是公子?”雅之皱眉。刚才不错的印象开始动摇。 “是吧!他的故事很——传奇,”子宁说得眉飞色舞。“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哪有这样的事?他也只不过是学生!”雅之摇摇头,突来的一个意念,她竟冲口而出。“难道你那小钱包是——是你故意掉在他面前的?” 子宁料不到雅之会这么说,她的脸红了,也等于承认她是故意的了,这——多不大方,多小家气?若是雅之——雅之若想认识一个男孩会怎么做?径自上前自我介绍?或是——只放在心里? 雅之不知道,她是没有经验的,是没有“喜欢一个男孩子的经验”。她是有不少男同学、男朋友——只是男性的朋友,和女朋友、女同学没什么分别,他们在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研究功课,普通得很,她从来没有特别喜欢过谁,即使那个系里苦苦痴缠着她的助教张正浩。雅之在感情方面十分理智,她不想这么早就被男孩子“困住”,感情往往是学业、事业的阻力,她要先念完大学,先帮父亲把马尼拉的华文中学办好才谈其他。女孩子要争得真正的男女平等,就必须先像男孩子般的重视事业才行,何况她的理想,她的抱负——她要把中国的文字、文化带到海外更多的中华子弟的面前,她要实现她“中国人都认识中文字”的信念! “看你说什么,”子宁打断她的思绪。“我怎么会故意那么做?凑巧而已,其实我根本也没想到会有人送小钱包回来,里面除了三十块钱之外,什么都没有!” “人家也是一番好意!”雅之再一次站起。她开始不喜欢子宁,因为她发现子宁缺少真诚! 然而,现在的年轻人又有多少人注重真诚? 又是周末。 寒流稍退,气温回升少许!住边热带地区的雅之仍觉得冷,她从箱子里找出那条暑假回马尼拉时经过香港买的泰丝长棉裙。她不知道台北市还有没有第二个穿棉裙的人,但是穿起来的确暖和多了,至少比那些只挡风不保暖的牛仔裤强多了。 雅之对着镜子前后照,她喜欢自己穿长裙的样子,尤其是这种拖到地上的,即使棉裙很厚,看起来她仍显得苗条和典雅。她又套上一件厚厚的白色毛衣,然后拿了大衣,背起那个可配长裙的泰国丝的布袋出门。 张正浩在家中的园子里设了烤肉会,系里许多同学都去,反正雅之没事,她是乐意参加这种聚会的。说真的,张正浩对她的一往情深,她不介意也不放在心上,落落大方得使张正浩反而只能默默的守在一边。不谈爱 情的事就是不谈,谁也改变不了她的意念。 从宿舍出来,雅之步行到不远的温州街的教授宿舍里。雅之去过两次那儿,很容易找到,附近都是矮墙的教授家,即使找不到,只要随便问一家也就行了,教授与教授之间平日也多有来往,下盘围棋或讨论一下做学问的心得。 雅之慢慢地走着,她感觉得到许多人的视线停在她身上,为什么呢?因为她穿的长棉裙? 温州街上改变不大,或者因为是教授宿舍吧!不像别的街道全是高楼大厦或公寓房子,它依然朴实宁静,是很不错的住宅区。雅之迈过一条小木桥——好旧,好旧的一条小桥,她记得该转弯了。站在巷口犹豫半晌,上次来时仿佛没看见这幢小小的米色屋子,是这儿吗? 她站着没有移动,不论是不是这儿,这小小米色屋子吸引了她,台北市怎会有这样一幢小得又俏又可爱的屋子?夹在古老的日式房屋中间,“它”简直就像卡通里的世界,矮矮的米色木栅栏围着小小的院落,地上铺满了在冬天仍是绿得可爱的小草,只有草没有花;然后就是那米色木造的屋子了。屋檐下吊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不知是风铃或是门灯,别致得令人打心眼喜欢;白色的纱窗在米色中分外清爽,远远望去简直一尘不染。屋子里住着怎样的人?漫画里的白雪公主?或是永恒十七岁,穿白色半长袜,穿白色短裙的美丽少女? 阳光洒在绿茵上,洒在白纱窗上,洒在每一寸米色的墙上,映着一园的生气蓬勃。雅之下意识的向前走几步,双手放在那矮木栅栏上,这奇异美丽的屋子,已使她忘记了张正浩家的烤肉会。 突然,屋子木门一开,贝壳风铃叮叮咚咚的响起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身而出——高大?哎!不是白雪鲍主,不是穿白裙白袜的少女,而是个高大的男孩子——男孩子已看见雅之,她窘迫的转身想逃,她绝没想到这么巧在这个时候会有人出来,而且是男孩子!她只是欣赏这别致又出色的屋子,她可不想惹起误会。 “咦?你——你不是那个——哎,那个——”男孩子脸上闪过一抹惊喜,指着她半天却叫不出名字。 雅之的脚步被那熟悉又似曾相识的声音拉住了,那人是谁?认识她?转脸看一眼,莫名的喜悦立即涌了上来。 “是你?斯亦凡!”她叫起来。“你住这儿?” “你不相信吗?”他伸开双手,颇为自豪的。“为什么不进来看看?你——可是来找我?” “当然不是!”雅之还是进去了,当他拉开小木栅门,她无法抗拒那米色屋子对她的吸引力。“我经过这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我怎么会知道你住这儿?” “除了我还有谁配住这儿?”他开玩笑的,有一丝狂傲。“又除了我谁还能创造出这屋子——超凡月兑俗的美?” “很自大狂!”雅之不真心的摇头。“这屋子是你的创造吗?创造?” “我点石成金!”他微笑。他的微笑反映着阳光,反映着那屋子奇异美丽的米色,他看来——哎!怎么说?就是他自己说的那四个字吧!超凡月兑俗。“我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出色!” “那是风铃灯?”雅之指着那串缀着一片片薄薄、圆圆的贝壳片的东西。 “是!”他看一眼。“菲律宾特产的贝壳片吊灯!” “很好看!”雅之微笑。白皙细致的面颊上浮起阳光的红晕,她不说自己是从马尼拉来。 “进来!让我使你开开眼界!”他一转身领先进去,不容她有反对的余地。 她只能跟他进去,心底却是乐意的。 客厅很小,真的很小,大约只有十二个榻榻米,墙边排着曲尺型的一组米色沙发,特别的是沙发全是帆布做的,厚而柔软,看来像一大堆海绵似的。沙发对面是一座白色木架,上面放了电视、电话、书和小摆设,难得的是那么多东西“堆”在架上却十分悦目,绝无杂乱的感觉。墙上两幅巨型的照片,不是用钱可买到的poster;一幅是一个全果的女孩子,虽是全果,却不会令人恶心和脸红,黑白的光线所表现的只是柔美的线条,另一幅是半边女孩子的脸,脸上只强调了清纯,悲伤的眼睛和那一滴面颊上的泪珠。雅之抬头看看他,疑惑的。 “这是你的家?”她忍不住问。无论从任何角度看,此地绝不像一个学生的住处。 “是!”他摊开双手。“你怀疑什么?” “你一个人住?”她皱眉。 “喂!小姐,我请你进来审问我的吗?”他大声抗议。“若不是我的家,若不是我一个人住,你以为是什么?” “我想——你的父母呢?”她终于放弃怀疑,这个男孩子从一出现开始就是特殊的。 “他们?在南部!”他摇摇头。“他们是古老的、保守的,和我绝对不同,我们合不来!” “他们给你这么多钱来布置这个家?”她还是又问了,她是稚气的单纯的好奇。 “这么多钱?”他怪叫起来。“你从什么地方看见要这么多钱了?” “这些新潮的沙发、木架、贝壳灯,还有照片!”她四下指着。奇怪的是,她和他竟像老朋友一般的有说有笑,但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 “你这小心眼儿的女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我自己做的,买帆布来用衣车缝好各种套子,里面是薄乱胶包碎海绵,木架是我自己钉好、自己油漆——当然也是我自己设计的,照片是我自己照、自己放大的,行了吗?你还怀疑什么?” “我怀疑你说谎,”她望着他,他是漂亮,这年头男孩子都学新潮、学嬉皮,故意弄得自己脏兮兮的,他却漂亮得干净和体面,真不容易。“我不信你会做这些东西!” “要不要我当面做一次给你看?”他笑了。“难道一个学生就该只会读书?” “我知道你除了读书还很会玩,有很多女朋友,”她也笑了。“我无法相信你还有多余的时间来自己做家具,自己照相又放大!” “你还知道我什么呢?”他的兴趣被引了起来。雅之和他平常接触的女孩子不同,她真纯而坦白,还带着些不过分的孩子气,他的女朋友们却——全想讨好他和俘虏他吧!总之就是不同。“房子是我自己油漆、粉刷的,园子里的草是我自己铺的,纱窗是我自己钉的,门口的木栅栏是我自己围的,我要住一处绝对属于我,有我的风格、我的喜爱、我的精神、我的力与汗的地方,这样我才舒服,才安适,才满意,你为什么不信?” “你说得很好听,但——你真不像能做这么多事的人!”她坐得很舒服,沙发真是他做的? “好吧!”他一跃而起,年轻人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拖进另一间屋子。 “我来证明给你看,喏,看到了吧?这是暗房,简单而廉价的器材,一架旧放大机,就是外面的大照片。” 他旋风似的又拖她进另一间屋子,是厨房,满地碎布什么的,很明显的他是利用这些材料在工作,那沙发,那木架——真是他自己做的吧? “看到了吗?”他指着凌乱的四周。“外面刚完工,厨房是下星期的事,下次你来会看见截然不同的新厨房,还有卧室——”他又拖她到小小的卧室,没有床,一张单人床垫,一张白色两用书架,把它收起来就变成一个柜子。还有满墙的各种巨幅照片。“你一定又不信那书桌是我做的,抱歉得很,又是我的工作成绩!” 退回客厅,她才透一口气,挣月兑他紧握的手腕时,已被捏红了,好痛。她没嚷痛,因为她心中充满了迷惑和难以置信,那样一个男孩却有那样一份绝不相称的工作成果,虽然说不上精美,但——太使人惊奇了,人的外表原是那般不可靠! “你是政大外文系的,外文系教你做沙发?钉书桌?放大照片?”她望着他。 “这与学校有什么关系?”他得意的笑了,露出整齐又健康的牙齿。“只要我感兴趣的东西,我看一看就必能自己做,根本是好简单的事!” “讲得自己像天才!”她开玩笑。 “难道你不以为我是天才?”他傲然的。“在我眼里,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 “越说越狂。”她摇头。突然间,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她不是来跟他胡扯的,她该去张正浩家里参加同学的烤肉会,她竟莫名其妙的跟这不熟悉的男孩子瞎扯了一大堆,真是离谱。她站起来,预备离开。“我要——” “不信?”他根本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虽然我的厨房还没修好,我也能做出好的牛排来,你留下来试试!” 她又皱眉,怎么回事?他们甚至不是朋友,留下来试他的牛排?“我不——” “嘿!你穿了条特别的裙子,”他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我从没见其他人穿过。嗯!穿在你身上很有美感,等着,我立刻替你照相!” 话没说完他已奔回卧室,立刻又冲出来,手上已拿了照相机和闪光灯。 “我的照相作品从来没参加过展览或什么沙龙比赛,但技术绝对一流!”他左左右右的取角度了。“我照相贵乎自然,你可以继续说话,别想着是在照相,我一定能照出你的性格来!” “照相照性格?”她笑了。这男孩讲的话都与众不同。 “难道照相只照脸蛋吗?”他一边已咔嚓、咔嚓的在照了。“那和照相馆的老板有什么分别?” “你是摄影狂?”她打趣。 “若你是广东人,该懂得‘发烧友’,我对摄影——狂热得像发烧!”他还在不停的照。“你是侨生吧?” “我是浙江人!”她摇头。 “哦!华侨是浙江人?”他意外的。“我以为你多半懊是广东、福建、潮州人什么的!” “浙江人还不少呢!”她笑。“喂,别照了,我越来越不自然了!” “好吧!”他透一口气站直了。“刚才拍到不少好镜头,下次你会看见你已经在我墙上了!” “用照片来当壁纸也是件别致的事。”她说。她又忘了要离开的事。 “别贬低了我的艺术,照片当壁纸!”他放下相机。看一看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喂,你叫什么名字?上次说的我已经忘了!” “完全没有礼貌!”她并不真的介意,她根本没当他是朋友,若不是程子宁说起他,她可能早忘了他。 “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你这张脸,你这个人,你这条特别的长棉裙就够了,名字重要吗?”他摇头。 “若是不重要,你可以拿我当程子宁,拿程子宁当我,”她好笑的。“我也可以当你是别人!” “完全没道理。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无论用什么名字,人都不会变!”他不同意。 “那你就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她开玩笑。“记住这张脸,这个人,这件棉裙好了!” 他皱皱眉,拍拍额头,倒在沙发上好半天不出声, 然后突如其来的大叫一声。 “何雅之!”他再叫:“你叫何雅之,对不对?我还说过人如其名,我记起来了!” 雅之有些高兴,他终究还是记得她的。 “程子宁说谢谢你!”她故意岔开话题。 “她——”他脸色有点特别。“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对你很熟悉,你的事都是她告诉我的!”雅之说。“我有了免费的义务宣传员!”他不以为然。“你和她根本不同,你们是同学?” “不,她是念商专的,我念中文系,在台大!”她说。 “哦!中文系!”他点头。“做首诗来听听!” “开玩笑,你以为我是电脑?说做就做!”她笑。 “不能出口成章,怎么对得起你的教授?”他半真半假的。“我这外文系的,莎士比亚诗里任何一段都能倒背如流!” “背诵和创作怎么相同?”她摇头。 “奇怪的是,你是侨生,怎么选中文系念?”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变得严肃了。“你可以选包好的!” 严肃的他又是另一番气度,另一种神色,他让人感觉到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我已经选了最好的!”她立刻说,很认真的。“还有什么比念自己国家优美的文字更美、更好?” “你倒很有优越感嘛!”他望着她。 “也不是优越感,也许是从小生活在别人的国家里,别人的土地上,对自己国家的文字及一切都特别向往!”她一本正经的说。 “以前你中学念什么的?”他问。是关心?或只是感兴趣?他严肃的脸上看不出来。 “英文!”她微笑摇头。“我也喜欢英文,因为它使我能接触并了解更多其他知识。因为我父亲是中学校长,我能很容易的得到美国大学的学位,但我放弃了,英文只要能读、能讲就行了,不需要太好,我认为值得包深入研究的只是中文!” “很令人敬佩!”他笑。 “不必给我戴高帽,我学中文还有一个目的——我想学成后回去帮父亲忙,让他的学校能有正正式式的中文老师,能让更多我们的孩子认识我们的自己的文字!” “越来越伟大了嘛!”他开玩笑。 “小小的志愿说什么伟大!”拍拍裙子,又想起张正浩和烤肉会,她答应了的,不能失约。“我得走了!” “走?不是说好了吃牛排吗?”他皱眉。 “今天不行。”她温和但肯定的。“我和同学约好了的,若不是你的房子吸引了我,我早已到了同学家里。” “你的同学在附近?”他盯着她,没有表情。 “就在这条巷子,张正浩,你知道吗?”她说:“他是我们助教,请我们同学吃烤肉!” “是他!”他笑了!不知道他笑什么。“原来是他!” “他——很好笑?”她发觉了。“你似乎不怀好意呢!” “笑也不行?”他不承认。“对一个男孩子,我没有兴趣去不怀好意!” “但是你笑得特别!”她坚持己见。别看她年轻,她内心信念倒是十分坚定的。 “好吧!我知道他那个人,”他妥协了。“他是那种痴心专一、至死方休的男孩!” “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可笑?”她不以为然。“世界上的男孩子那能人人像你!” “我又有什么不好?”他似乎大惊小敝的。“有人对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不需要!”她浅浅一笑,指着墙上的照片。我眼睛看见的,全是不同的面孔。” “这又怎么样?成了我的罪证?”他半开玩笑。 他一直在讲话,她也没办法就这么离开。 “至少,你是个令人敬而远之的危险人物!”她说。 “小女孩就是花样多!”他作状的叹一口气。“在你面前,我是再无希望了吗?” “开玩笑!关我——什么事?”她的脸红了。她一向爽朗大方,这次却脸红得令自己也奇怪。 “自然不关你的事,我又不是助教!”他恶作剧的。 “你——”她站起来,真恨不得打他几拳。“你胡说八道,你——可恶!” 他面色一整,恶作剧和开玩笑的神色一扫而尽。 “我不说了,坐下来,陪我聊聊!”他认真的。真是奇怪,当他认真时那神色竟是令人不能抗拒。 “你永不正经,有什么好聊!”她还是坐下来。 “现在不就正经了?”他似乎真是不愿她离开。“星期六的下午,一个人困在屋子里是很寂寞的!” “你可以出去,你可以去约你女朋友们,甚至——我们那里的程子宁,”她慢慢说:“相信她们都很愿意陪你聊聊,驱走你的寂寞!” “谁说我要找她们?”他有些不耐,他的情绪改变得又快又巨大。 “我来的时候你不是正要出去?”她好奇的研究他,这漂亮男孩有几个不同的切面呢? “我只是想站在园子里晒晒太阳,吸一口新鲜空气!”他没有特殊的表情,但他的眼眸却变得寂寞了。 “很难与传说中的你配合!”她故意夸张的摇头。 “传说!”他嗤之以鼻的冷笑。 “有人说你的传奇故事可以讲一天一夜!”她笑。 “传奇故事?”他皱眉。“我还历尽沧桑呢!”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 “有的时候我以真面目示人,反而没有人相信,你说这多可笑!”他说。 “可能你的假面具上色彩鲜艳,人们更容易相信和接受!”她说。 “是吗?”他想一想。“是我低能?或是人们荒谬?” “我不知道,”她也认真起来,他们的话题已月兑离了开玩笑。“因为我根本对你完全陌生!” “可愿意熟悉起来?”他很快的问。 那是很真诚的一句话,她看得出来。 “我很愿意熟悉和了解一个朋友,若你是朋友的话,”她说得很有分寸,这方面她十分谨慎。“不过——只是熟悉和了解!” “这还不够吗?”他夸张的。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男孩子要求友谊推进,总是含有感情的目的,他没有? “我是‘纯友谊’派的人,我不喜欢男孩子,所以我只和女孩子来往、交朋友;却是纯友谊朋友,”他慢慢的、仔细解释。“永不涉及感情!” “是——这样?”她怀疑。这不是程子宁口中的他。 “绝对是这样!”他严肃的。“爱情是件麻烦事,也不适合于我,我不想当傻瓜!” “谈恋爱的人是傻瓜?”她并不同意。“那么,全世界的人除你之外全是傻瓜了?” “或许是!”他眼中有一点奇异的光芒。“我是一个超越了爱情的智者,我真是这样认为!” 超越爱情的智者?这话怎么说?谁能不要爱?谁能拒绝爱?谁又能没有爱?这是与生俱来的感情,这些上帝赋予的最美好的感觉,他——怎能超越? “你常常这样胡思乱想?”她摇摇头。“你看武侠小说或武侠电影吗?你知道什么叫走火入魔?” “那不是我,我是理智和冷静的!”他淡淡一笑。“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希望你能相信!” “不然——”她眼珠灵活的一转,很俏皮。“你可是受过刺激?” “没有人能刺激我,我也没有受过挫折,”他傲然一笑,有冷冷的遗世独立的味道。“只因我心中有另一个理想,另一个目标!” “哦——”她很意外,真的很意外。有任何理想和目标能代替感情?她也理智,她也不谈感情的事,但绝非超越,她只是把感情放在一边,等两年或三年后再谈不迟,人生怎能无爱?连草木也都有情呢? “大学——只是一个过渡的阶段,一块踏脚石,”他脸上的光采逼人。“我的目标在远方,在广大的世界。一块小小的土地不够我发展,我要离开,我要寻找,我深信——我会一飞冲天,我会成功!”她似懂非懂的听着,他说什么?一块小小的土地不被他发展,他要离开,要寻找,他会一飞冲天,会成功——是什么呢?很虚幻,很不切实际的话! “小小的土地可是指——此地?”她问:“你的理想和目标是出国?是留学?是寻找机会?” “可以这么说,”他眼中的寂寞消失了,声音大起来,人也热烈起来。“我知道我会适合外面的。”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二章 寒流去了,阳光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颇重的湿意。 雅之从文学院大楼走出来,下午没课,该回罗斯福路的宿舍呢?或是到学校女生宿舍去看林君梅?君梅和她一起从马尼拉来此地升学的,又是中学同学,两星期没见到她了,雅之也很挂念。正在犹豫不决,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回头望望,找她吗?哎!张正浩!心中微觉窘迫,却也展开了微笑。 “雅之,回宿舍?”正浩显然是为她而赶来,他斯文的脸上浮起一片温柔。 “不——还没决定!”她摇摇头又再笑一笑,决定说真话,因正浩是老实人。“我正想去找君梅或是回去!” “我就在这儿等你决定!”正浩胀红了脸,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说这话的。 雅之考虑一秒钟,很快的作了决定。她从来是开朗坦率的,她愿以真诚待人,若她说不回去必令正浩尴尬,她不愿有这种情形发生,宁愿自己委屈点! “好!我回宿舍,”她主动的说:“一起走!”正浩眼中立刻有了光采,整个人也热烈起来。 雅之把一切看在眼里,说话、行动也格外谨慎,并非要防着什么,正浩是绝对可信靠的朋友,她所要保持的就是目前这种普通朋友关系,她绝不能被正浩误会了她有任何鼓励或暗示的情形。事实上,从上周末正浩家中的聚会后——她终于还是去参加了,她一直尽可能的疏远他,感情若被误会,就太可怕和遗憾了,她很理智。 走完长长的校园柏油路,走出校门,他们都没有说话,原本他们就不熟络,这一刻格外生疏了似的。 “哎——”正浩轻咳一声,总算找到一个话题。“今天比较暖和,你没穿长棉裙了!”“棉裙送去干洗,上次在你家巷口弄脏了,”她说,“这种湿湿的回南天,温暖的也不舒服!” “你们广东人叫这种回暖做回南天?”他问得笨拙。 “今天吹的是潮湿的南风,不是吗?”她笑,“但我不是广东人,广东话也说得不正确!” “哦!我以为侨生都是广东人!”他傻傻的模模头。 她暗暗摇头。人与人是不能比较的,同样是男孩子,同样是大学生,怎么有的就幽默风趣,有的就言词无味呢?上帝造人并非公平呢? “这只是一种误解,因为许多侨生讲广东话!”她说。 他看来有些懊恼,是怪自己怎么拙口笨舌吗?她的宿舍就要到了,偏偏他又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他真差劲,他直埋怨着自己,鼓起好大的勇气追上她,怎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呢? “雅——雅之,”他一急,口舌更不灵活了。“你认识斯亦凡,你们是朋友?” 雅之眉心微蹙,怎问得这般唐突? “算是朋友吧,”她不置可否的答。“也不怎么熟!” “不熟——你怎么去他家?”正浩这回问得更糟了,这不该他说的,对吗? “我并非存心去他家,”雅之脾气很好,她知道正浩不是有意这么问的。“我去你家经过那米色屋子,我记得以前好像不是那样的,正在怀疑,他走了出来,很巧的碰到了,就进去坐坐!” “他搬来不久,但——我知道这个人!”正浩说。眉宇之间有些不屑。 “哦?!你们认识的,是不?”她淡淡的问。她一点也不在意正浩对亦凡的态度。 “我不认识他,只是知道他!”正浩神色凝重。“他的名声不太好!” “是吗?”她看他一眼,颇不以为然,和亦凡相处了两次,她只觉得他特别,他风趣,他个性不稳定,他有点怪,但——很吸引人,她完全感觉不出他有什么不好。“一个大学生说什么名声呢?” “台北的大学就那么几间,谁能不知道谁呢?尤其像他那种——公子!”他更冷峻了。 “公子?!”雅之失笑。怎么可能呢?亦凡是有点稚气,有点浪漫,也很是不稳,却怎么也不像公子。“我承认他是个相当罗曼蒂克的人,却绝非公子!” “这又不是我说的,”他胀红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学圈子里好多人都知道,政大的斯亦凡又风流又花,我——也没存心诋毁他!” 雅之想起亦凡说自己是个“超越感情的智者”,再想想那公子的外号,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一笑就更令正梏无地自容了。 “雅之,相信我,我并不是背后诋毁他,”正浩惶惑不安的。“这话我根本不会对任何人说,除了你——我怕你上他的当!” 雅之摇摇头,再摇摇头,收住了笑声。 “对不起,我笑不是因为你的话,,我——是想到另一件事,”她正色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不必为我担心,我和他是最普通的朋友,根本没有上当的可能,他——说句实话,传言不可尽信,他并非那么可怕!” 正浩看来有些失望,雅之根本不重视他的警告。 “希望如此!”他悻悻的说。 宿舍到了,雅之在门外站定,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他是很知趣的男孩,绝不会令人讨厌。 “我回去了。”他说,脚下却没移动。“雅之,有一部旧文艺片上演,十年前拍的,momenttomoment,珍丝宝拍得最好的一部戏,,听说很好,晚上——你想不想去看?” 何雅之十分意外,这么多日子来,正浩从未正式而单独的约过她,今天这么勇敢——是勇敢吧?可是斯亦凡的事刺激了他? “对不起,正浩,”她微笑的说,非常婉转。“你知道星期六或假期我的事特别多,要回信,要整理房间,要温习功课,电影怕没有时间看了!” “那——就算了!”他垂下头,隐藏了一脸的失望。“以后还有机会的,再见!” 她也说再见,转身走进宿舍的红色大门。 罢才她的拒绝会不会太残酷、太冷、太硬?她的理由绝不充分,回信,整理房间,温习功课,全是琐碎事,根本不能当挡箭牌的,只是——上次从亦凡窗中见到正浩的神色,使她真的怕了,怕了那份感情,她不想接受,自然就不能敷衍,她——并没有做错,是吗? 周末的宿舍总是静悄悄的,约会啦,拍拖啦,所有的女孩子都在忙碌,当然得除了雅之。雅之真是心如止水,很能管束自己,普通的朋友,大伙儿的聚会她绝对参加,,表现也热烈,活跃;但是单独的约会,不该在目前,她很理智。 天气潮湿,刚换了床单也不觉得干燥,坐在上面腻腻的,难受得要命,她只得坐在书桌上给父亲写信,她计划好,写完信就睡一觉,起来后去逛逛附近的书店,回来晚餐,然后洗澡,再到楼下看看电视影集,十一点上床,这也算相当丰富的节目了吧? 铺开邮笺,刚写好“亲爱的爸爸”五个字,有人在走廊上怪叫:“何雅之有人找!”叫得好大声,恐怕全宿舍的人都听见了吧?雅之扔下了笔,快步下楼,倒不是急于见人,是怕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再喊起来。 奔到会客室门口才想,会是谁呢?去而复返的正浩?班上的同学?君梅——不,若是君梅,她必直冲上楼了,谁呢?她不会有很多“访客”的! 会客室里的人令她意外的张大了眼睛,却也莫名的高兴起来。斯亦凡,看他似笑非笑的倚在门框上,一条旧牛仔裤,一件铁锈色胸前镶鹿皮的毛衣,双手环抱胸前,潇洒得甚至——可恶。 “咦?!看见我就傻了吗?”他促狭的说:“是不欢迎呢?还是过分欢迎?” “都不是,”雅之缓过一口气,笑得好甜——笑容是由心底自然发出的,对亦凡和正浩完全不同,却根本也控制不了。“只是意外,你怎么会来找我?” “怎么不会?理由多着,”他一连串的说:“第一,你上次答应陪我吃牛排的话没兑现,第二,你的照片冲洗出来了,第三,阳光这么好怎么能躲在斗室里?” “根本不成理由,”她不示弱的扬一扬头。“第一,我根本没有答应一起去吃牛排,第二,那些照片根本无所谓,我原也不打算看,第三,我的‘斗室’中阳光灿烂,我根本不必外出也能享受它!”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他摇头笑骂。“限你五分钟上楼换衣服,我带你去旅行!” “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她不认真的。“谁答应你了?” “答不答应我都来了,我这人绝不肯不战而退,达不到目的绝不罢休,你考虑吧!”他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你真无赖!”她笑。奇怪的,她竟欣赏这无赖,或者不过分的无赖,是性格的表现呢! “快点上楼!”他指指楼梯。“我不会等得太久!” 她歪着头俏皮的咬着唇,她似乎在考虑,心中却早巳答应了,和斯亦凡共度一个周末,岂不比刚才安排的节目好得太多?“既不愿等,我也不换衣服!”她看看自己的牛仔裤灯心绒外套,换什么呢?又不是赴宴! “好!这就走!”他眼光一闪,是赞美。“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那条怪棉裙!” 雅之不理他,对门边的女工阿月交待一声,请阿月替她锁门,就这么随他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两的大型摩托车,车头上挂着两个硬壳帽子,他随手递一个给她。 “带上,上车,”他命令着。“坐稳点,抱牢我的腰,撞伤你是我的责任,跌下来可就要你自己负责了!”“你能不能说句好话呢?”她戴上帽子,坐在后座,又抱牢了他的腰。“真作怪,到你家这么近的路,又是帽子又是车,像要长途跋涉呢!” “谁说不是!”他说着,摩托车嗖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雅之只听见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速度快得睁不开眼睛,。她是第一次坐这吓人的玩意儿,只得动也不动的抱牢了他的腰,闭着眼睛任他飞驰! 似乎越来越快,车还没停止的意思,去那儿呢?他温州街的家早该到了啊!勉强睁开眼睛,什么地方呢?似乎是往景美、新店的方向,真要长途跋涉? 她也不问,来都来了,问又如何?而且她心中对他的信念十分坚强,她肯定他不是坏人,她真是一点也不担心,去任何地方和去他家又有什么不同? 又向前飞驰一阵,过了新店,折人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这可颠簸难行了,坐在摩托车上比走路还受罪,何况他还是开得那么快。再过一阵,石子路走完了,摩托车也突然停下来。 雅之睁开眼睛,跳下车,这是个怎样奇妙的地方?四围可望见的地方全是竹子,粗粗细细、深深浅浅、老老女敕女敕的竹子,右边的竹林外,却是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塘,塘里生满了荷叶,绿绿的一大片,令人全身舒畅。 “这是什么地方?”她深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发现“这是我的私人风景区,”他开玩笑。“是我专有的。” “总是胡扯,”她娇俏的白他一眼。“准是你什么女朋友带你来过,对不对?” “现代那找得出这么朴,这么素,这么‘出世’的女孩子?”他瘪瘪嘴。“跟我来!”他拖住她的手,大步朝池塘那方向走去。 “一片竹林,一个池塘有什么了不起?”他说:“有竹林的地方多了,有荷叶的池塘更数不尽,来吧!” 一口气绕过了池塘,又是一片竹林,竹林中间显然是人为的小路,完全不落痕迹,好像竹子是天生,小路也是天然的。小路的尽头是——怎么说?几间茅舍?却是怎样的茅舍呢? 那根本是完全用竹子编织而成的屋子,连屋顶,连窗户,连门都是粗细不同的竹,看来古雅朴抽,却气势不凡,一种超凡月兑俗的清秀,一种不沾人间烟火的飘逸,什么人住在这儿?这样的不可思议! “喜欢吗?”他伸开双手,深深吸一口气。 “很惊奇,很意外,”她老实的说:“我没想到现代的台北附近有这样的屋子,也根本没有想象过,叫我来参观,来玩玩,我会喜欢,叫我来住,我不习惯!” “说得很好,很诚实,”他拍拍她。“当初我发现这儿也是这么想,毕竟我们是世俗人,缺少仙气,灵气!” “你发现的?有人住吗?”她眨眨眼。 “不知道,也没见过人,”他摇头。“这不必研究,我们坐一坐,休息一阵,呼吸一点灵气,抖落一身的俗尘,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就怕主人不欢迎!”她小声说:“我们到池塘那边去吧!” “放心!就坐在竹林里,我来过许多次了,”他仍旧握住她的手,带她退回竹林。“从没有人干涉过!” “我猜是个隐士,世外高人!”她压低了声音。 “还练武功,修仙呢!”他笑。 坐在竹林的地上,真觉得舒畅、清新,就连那空气中的温度也好像降低了。 “怎么发现这儿的?”她好奇的问。 “我说过,我是个‘不安于室’,无法把自己拘于一隅的人,”他半开玩笑的。“当我觉得心中塞满了废物、废气时,我就会到处乱走,乱跑,找一个能发泄的地方,静一静,呼吸一下,再回到家中,我又变成全新的人了!”’ “你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她问,很意外的。 “不算多,也不算少,”他耸耸肩。“台北的俗气已经蔓延出来了!” “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的寻觅?”她沉思说:“你是现代的、野心的、不羁的,是不是?” “我却是矛盾的,”他笑,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有双重个性,双重人格!” “是吗?”她皱皱眉,有的时候,她真分不出他话中真假。 “很可怕吧?”他揉揉眉心,很不自然的掩饰。 “不是可怕,是奇怪,”她说:“尤其奇怪的是,你怎么会让我来?” 他不出声,脸上闪过一抹特别的神色,整个人突然间就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做什么,似乎突然间就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喂,你怎么了?”她问。这人莫非有毛病吗? 他直瞪瞪的听着,就是不声不晌,脸色也变得沉寂,刚才的得意,刚才的神采飞扬都消失了。 “想吓我吗?没这么简单的,”她推推他。“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更不会害怕。” 他还是不响,眉心也紧紧的皱在一起,像是被打扰了一样。 “喂!斯亦凡,你说话啊!”她叫起来。“莫名其妙的不出声,你发神经吗?” 他睁开眼腈,漠然的看她一眼。 “走吧!我们回去!”他径自跳起来,往竹林外走。 “喂!喂!等我。”雅之也跳起来,奔跑着追上他。这人怎么回事呢?说变就变,无缘无故的,在一秒钟之内就趣味索然了似的,“你不能不带我回去!” “那也说不定!”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帽子,发动了引擎,吓得雅之慌忙跳上去,,还没坐稳,已射了出去。 雅之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这一刻——奇异的,她觉得他的身体也都变冷了,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情绪变化得那么突然,刚才——可是她的话得罪了他?她没说什么啊?什么原因使他由晴变阴?或是——竹林里的灵气触动了他心里某一根不明的神经? 像来时一般的风驰电掣,他们回到市区,根本没有让雅之开口表示意见的机会,当车停了,她能睁开眼睛时,已停在那幢小小的、精致的、与众不同的米色屋外。 雅之默默把帽子月兑下来,又默默的挂在车头,他依然那么漠然骑在车上,无论如何,这是令雅之尴尬不安的,她有个感觉,似乎真是她得罪了他! “我想——我回去了!”她还是保持好风度,她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也问心无愧。“谢谢你刚才带我去那个地方,再见!”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走,她几乎猜得出来他必然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状。 “慢着!”他怪叫起来,回身就捉住了她的手臂。“谁说要你回家了?” 她眉心微蹙,这个斯亦凡又霸道又孩子气,这种情形下还不许她回家,这算什么呢? “我想是我得罪了你,”她轻轻挣扎一下,挣不月兑他的手,他竟握得很紧呢?“我道歉,你放手,好吗?” 他脸上浮起一抹狼狈的红色,又懊恼又着急又生气似的,不放手也不妥协。 “不许走,”他是孩子气的,很矛盾的孩子气。“你的照片——还有牛排!” 她凝视他一阵,怎样才能了解他这样的男孩呢?狂风骤雨似的,有十个或一百个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性格,一秒钟之内就变了,怎么变得了呢? “下一次,等你情绪好的时候!”她笑一笑。她喜欢他这种孩子气,有点一撒赖的味道。 “不行,”他漠然的脸渐渐松弛,渐渐有了笑意,后,竟又慢慢恢复正常。“怎么无端端的就走?” “无端端?”,她叫起来,正常的,他是那样可亲。“怎么说无端端?刚才若不是动作快,差点回不来市区!” “哪有——那样的事?”他望着她,眼中也有了暖意。“我的脾气怪,情绪莫名其妙的低落,什么都变得不对劲——喂!何雅之,你不是真生气吧?” “生气倒不至于,你发怪脾气,情绪突然低落时可会打人?”她半开玩笑问。 “不会!”他肯定的摇头。“不理我,过一阵子就会好!” “那一阵子的时间可难捱了!”她笑。 “别讽刺了,行不行?”他放开她。“进去,进去,照片是一流佳作,我预备寄去美国参加春季沙龙!” “开玩笑吗?”她也恢复了好心情,那一阵脾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那些怪模样?我不许!” “怪模样?!”他锁好摩托车,打开木栏的小门。“那是艺术,明白不?艺术!” “自吹自擂的艺术!”她望一望门上那串菲律宾贝壳灯,正随着微风叮哨响。“你谦虚点吧!” “别打击我的自信,何雅之!‘他叫。又生龙活虎了。“我们打赌,若得奖如何?””得奖我请你吃饭!”她随口说。进了房子,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只是吃饭?”他眨眨眼又摇摇头,在沙发后的人墙柜里拿出一叠照片。“毫无诚意!” 她接过照片,只看第一张她就呆了,原以为无所谓的照片竟那样生动、那样自然;那样有生命,那笑、那皱眉、那怪脸、那掩唇、那闪避,都像正在进行的动作一样,无论光线、无论角度、无论取景都恰到好处,甚至眼中的神采,脸上轮廓的层次都清晰分明,那根本不是一张平面的照片,是立体的! “你——学过摄影?”她疑惑的望着他,他每一方面都令她意外和惊异。 “研究过!”他自得的笑。“喜欢摄影,最主要的,我对‘美’的反应敏锐,相机不是受我的手指控制,是受我的眼睛和我的感觉控制!” “又唬人!”她不信。 “真话,是心神合一,”他严肃起来。“有的时候我真觉得相机和我已结成一体,是我的眼睛和感觉在照相!” “真的——这样?!”她呆住了,有这样的事? 突然之间她发现一件事,这样的男孩——她怕永远也无法了解他,他是那样与众不同,他不像其他任何一个人,或者——他真是一个超越的智者,是吗? 又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带微笑的阳光蒸干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湿意,难得的清爽,令人精神振作。 雅之很早就起床,看了一阵圣经,又习惯的祈祷,然后去浴室洗头,她总是喜欢自己洗头,理发师把人的头发都弄得死死板板,看上去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没有自己卷一卷,吹一吹自然。喜欢自然的一切,她认为惟有自然才能更表现青春光芒。 罢洗完头,还没回寝室吹干,楼下有人在大叫:“何雅之外找。”这种“外找”的叫法是程子宁专利的,她怕子宁那些过分的玩笑和恶作剧只好用大毛巾包住湿湿的头发,三步两步的跳下楼。 子宁倚楼梯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笑容里竟有一丝能觉察的嘲讽。 “谁?谁又来了?什么事?”雅之一头雾水。 “还有谁呢?”子宁反身把她推进会客室,留下一串不是善意的夸张笑声。 雅之凝定视线,哎——怎么又是他?斯亦凡! “看你那怪模样,印度留学回来吗?”他眯着眼睛看她,从睫毛缝里射出的光芒也十分逼人。 “我回台湾留学!”她一边用毛巾抹干头发。反正已经让他看见了,也就乐得自然,何况湿头发也算不得怪模样。“怎么你又来了?” “不能来?不欢迎?”他夸张的摇头,那一件红的厚毛衣令他有一种奇特的孩子气。“只有你那个张正浩能来?” “说什么张正浩,”她放下毛巾。“他从来没来过!” “就要来了”他挤挤眼。“快些,不想碰到他就快点跟我走!” “这算什么?恐吓?讨好?”她笑。“他来不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不必回避他,而且我一头湿发,再不吹干就马上伤风了!” “到我家去吹,我是一流理发师,”他转头向外望望,很认真似的。“我吹的发型一定使你焕然一新,走吧!衣服也别换了!” “开玩笑吗?”她摇头。正浩真会来?他开玩笑的吧!“我这样子能走到街口?” “怕什么?别人的眼光对你那么重要?”他还是望外面。“快点,快点,否则他来了我不负责!” “他真要来?”雅之半信半疑的往外看。“你怎么知道?” “到我家去就告诉你,”他从头到脚打量她一次。“小姐,除了头发湿,你全身都很美丽、整齐,为什么还不走?” “去你家——做什么?”她已经答应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约会,他的邀请就是没有办法拒绝——是不想拒绝。 “去了再说,”他似乎真的着急。“别在这儿干耗,我不喜欢看张正浩的脸色!” “你可以不来,你可以不看他啊!”她笑了。他这个人总给人矛盾又莫名其妙的印象。 “快!快!”他伸手拉她。“放好毛巾就跟我走,再拖拖拉拉我就动手了!” 她摇摇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又这么特别的男孩子,他不止有一百种形象,有一百种不同的脾气,还有百分之百的孩子气。为了张正浩,他就一定要她去他家?他和张正浩有仇? “走吧!”她说。跟他去总比痛苦困难的找理由拒绝正浩好些,看来这样的事是天注定的。“不过话先讲好,不许再乱发怪脾气!” “怪脾气是千载难逢的,”他拖着她往外走。“我也不对普通人发脾气呢!” “那我是否受宠若惊?”她挑战的。 “不必,”他径自跨上摩托车。“帮我气气那个自命正人君子的张正浩就行了!” “气他?”她坐在摩托车盾座叫。 他扬声大笑,摩托车飞也似的直射出去。 从她的宿舍到他米色小屋只要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她已坐在他的客厅里吹头发了。那是什么一流理发师?看地七手八脚,越帮越忙的情形,真令人啼笑皆非。 “斯亦凡,张正浩得罪过你吗?为什么要气他?”她一边吹风一边问。 “不为什么,能气倒别人是件开心的事!”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欣赏似的凝视她。“喂!有人告诉你你长得不错,蛮秀气的吗?” “你是虐待狂!”她不答他的话。“无缘无故的想气倒别人,就怕你用的方法不对,张正浩根本不会为我不在而生气,恐怕被气倒的是另外的人吧!” “要不要打赌?”他胸有成竹的。 “没有兴趣!”她横他一眼,不认真的。“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女朋友,净做这些无聊事呢?” “我的女朋友不是你吗?”他半开玩笑,很不正经的。 “油腔滑调不是幽默!”她皱眉。“我发觉你这个人从来没有正经过!” “再正经也没有了,”他摊开双手,神情是夸张又做作,声音却颇正经。“若不是女朋友,我有那么好的耐性等你吹头发?” “不说这个,”她脸红了,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常令她窘迫,真难对付。“你怎么知道正浩一定去找我?” “这还不简单?”他吹一下口哨,挥一下拳头。“一大早穿得整整齐齐,活像要去法院公证结婚,又满面笑容,满怀希望的走向你宿舍,你说是不是找你?” “被你一形容还能听吗?”她不信的摇头。“但是我没看到他,只看到你!” “嘿!我一看那模样,立刻骑摩托车追过他,来个先下手为强,把你拖出来再说,”他非常自得。“其实像他那种四平八稳,方方正正的人,应该找个一成不变,三拳打不出一句话、半丝笑的女孩子,你怎么适合他呢?” “斯亦凡,你不缺德吗?”她口上这么说,心中也颇有同感,她是不适合正浩的。 “天地良心,你这么活’的人,他是自讨苦吃,将来哭的日子在后头,我可是为他好!”他又说。 “不管你是安什么心,我说你全是多余的,”她放下吹风机。“张正浩和我之间,就像‘一’字这么简单,这次你是自作聪明了!” “是不是自作聪明马上便可分晓,”他促狭的望一望窗外。“等会儿你可以看见他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回来,我的话马上就可以得到证明!” “你简直无可救药!”雅之对着镜子望一望,头发样式吹得很好,很自然。他不理会她的话,吹一声口哨,又是摇头又是赞叹。 “你是长得挺标致的,难怪张正浩那呆子着迷,”他啧啧有声的说:“若我不是定力深厚,不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我伯也逃不过!” “简直——越说越不像话,”她胀红了脸。“我回去了,不听你的胡说八道!” “喂,喂,喂——”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好不容易把你请来,怎么能走?一天的节目还没开始呢!” “谁答应了什么节目?”她沉着脸,心中却是愉快,一天的节目,和他共同拥有的啊! “谁稀罕答应?”他瘪瘪嘴,盯着她。“我和你是心有灵犀,是早有默契的,是吗?” “自说自话兼皮厚!”她笑了。他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令她的愉快浮到脸庞上,他是令人难以拒绝的男孩! 只是——她接受的只是友谊,单纯的友谊! 他又半眯着眼在打量她,上上下下放肆的张望,又不知道他心中打什么鬼主意。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说。果然十分放肆。 “刚才在你宿舍会客室里看见你湿头发的样子,嘿,几缕黑黑的头发贴在雪白的脖子里,真性感!” 性感?哦!看他在说什么?雅之这么大了,清清秀秀的她从没和这两个字拉上关系,性感,该是浓浓艳艳,高头大马,三围丰满的人,她像吗? “斯亦凡,你再这么不正经我就走,”她红着脸提出警告。“我不喜欢这种过分的玩笑!” “玩笑?我千分之一千的正经!”他举手发誓,脸上竟没有恶作剧的神情。“你别以为性感是肉弹型女人的专利,在我眼中的性感只是一种有韵味的、令人心动的感受,你可别把我的意思想歪了!” “无论如何我不喜欢这两个字!”她眼中又有了笑意,性感只是一种有韵味、令人心动的感受,是她想歪了吧! “你不喜欢,这两个字依然存在,我不讲,而心中仍然这么想,这有什么不同?”他皱着眉望着她。“你不喜欢一个人——心中想什么就说出来的诚实人,你喜欢虚伪?” “也不是,只是——性感往往使人联想好多其他的事,”她摇头。谁喜欢虚伪呢?“而这个时代的人已把这两个本来不错的字用坏了!” “你对文字太敏感了!”他笑起来。 “忘了我是中文系的?”她随手摆—摆头发,那又是个好有女人味的动作。 他想说什么,忍住了,他发现雅之是个内心相当固执也相当保守的人,她完全不像来自热带地方的女孩,更没有一些侨生来到台湾、远离父母的管束后的放浪,因为她念的是中文系吧? “忘不了你是把海外中国文化发扬光大者!”他说:“喂!等我们看见张正浩经过之后就开始工作!” “工作?”她听不懂。“什么工作?” “你足可胜任愉快!”他微笑着指指窗外。“别出声,躲到窗帘后面,他回来了!” “雅之并不关心正浩的样子,却又不想被正浩看见自己又在亦凡的屋子里,她迅速的躲到窗帘后面,亦凡已轻轻为她掀开一角窗帘。 丙然是正浩,果然是一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那张善良正直的脸庞,看来阴沉沉的,毫无光彩,他——怎么了?只因为找不到她就如此?他怎能这样轻率就付出自己单方面的感情?他怎么有把握对方一定会接受?哎!这个在功课上那样出色的男孩子,在这方面怎么却这样傻、这样盲目?他岂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他以为……以为……雅之该等他?她心中十分懊恼,正浩这样子,可是以往自己的随和鼓励了他?以后她是否该改变对正浩的态度?或是暗示的拒绝他?“是不是?”亦凡吐出一口长气,倒进沙发里,他脸上的神色有着奇怪的夸张与不自然。“我可没骗你吧?张正浩像面临世界末日似的!” 雅之没有理会他,却真的开始心烦了。这是她不希望见到的情形,在感情的事上,她绝不想伤人,但,看来正浩已经受到伤害了,是吗?她该怎么办? “怎么?何雅之,你舍不得?你心痛了?”他促狭的,“你可以去安慰他呀!” “别这么缺德!好吗?张正浩又没得罪过你,他也未必一定是去找我的,你何必故意把事情搞得这样别扭——舍不得什么呢?你似乎专要想办法去刺激他似的,真莫名其妙!”她说。 “嘿!脾气发到我身上来了,”他装出好委屈的样子。“我做错了什么呢?” 雅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心中不平静得厉害,却也没再跟他斗嘴,这件事也不能怪亦凡,她是很冷静、很理智的,不安和激动也只是一刹那! “对不起,”她微微一笑,温柔而真诚。這不该怪亦凡凝望她一阵,,脸色也变得更正经,更严肃。 “我并非有心和张正浩过不去,他碰钉子,他失望,全是他的事,”他盯着她慢慢说:“我只是——不想使你尴尬,你不是一个善于拒绝的情场斑手!” 雅之眨眨眼,开始了解,也开始感激。亦凡真真假假,夸张的言辞之下是绝对的善意——对她。“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抿一抿唇,坦白的说。这一刻她有个奇异的想法,亦凡就像一个可以诉说,可以分担的哥哥一样。“我从来不曾对他——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这么久,我根本不曾和他单独相处过!” 他了解的展颜一笑,雅之的坦白带给他十分温馨的感觉。从来没有女子这么对待他,她是可爱的,可爱得就像——小妹妹! “我相信不关你的事,是他一厢情愿,”他过来坐在她旁边,拍拍她的手安慰着。“你可以不理会他,对一个你完全无意的男孩子,你的态度可以强硬一点!” “但是——”她为难的眨着眼,怎么说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温柔的再抬拍她的手。“你不愿意伤害他,又不好意思告诉他。可是,这种事不能敷衍,不能拖,否则会带给自己更大的麻烦!” “我跟他天天见面,他是助教,又不是那种轻佻的人,”她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对亦凡——一个像哥哥般的人不必再有所保留,有所顾忌吧?“如果太直、肯定的做法,我真的做不出,何况他也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 “表示?”他不同意的轻叫起来。“他还不够麻烦你吗?常常阴魂不散的就够讨厌了,是不是?” “你对他到底有什么成见?”她突然问。亦凡呆一下,成见?是吗? “简直开玩笑,”他笑起来并不很自然。“我跟他连话也没说过一句,有什么成见呢?我只不过是替你生气,牛皮糖似的,一个男孩子成天缠住你,我替你烦!” “也——没有那么严重,”她把心中的懊恼抛开了。“张正浩从没有烦到我,是我自己觉得窘!” “何必替他掩饰?”他抓起她的手,若有所思的端详半响。“这样吧!何雅之,我免费、无条件替你出头,替你做恶人,如何?” “怎样出头?怎样做恶人?”她睁大眼睛。 “简单之至,”他是夸张,他是不自然,雅之真的看得出,却又不懂,亦凡的内心绝对不像他外表那么容易了解,容易被人接受。“我们做给他看,让他知难而退!” “做给他看什么呢?”她还是不懂。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蒜?”他怪叫着,脸上有一抹狼狈的色彩。“我出头——当然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啦!让他感觉到、看到我是你的男朋友!” “这——”她呆住了,男朋友可以假装的吗?又——何必假装?“这怎么可以?” “怎不可以?这是惟一最好、最快、也最干净利落的方法,”他说出了刚才的话,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难道你不相信我斯亦凡的演技?” “不是不相信,只是不好,”她固执的说:“不接受他却不必骗他,谎言终会被揭穿的!”他有点意外,雅之竟拒绝了他绝对好意的提议?他脸上那丝狼狈变成漠然,笑容也消失了。 “随你,”他夸张的摊开双手,又回到他那张单人沙发上。“随你,反正好好坏坏都是你自己的事!” “你——生气了?”她望住他,他还是孩子气得很,为这件事也会生气,值得吗?“谁生气了?”他甩一甩头,心中暗暗警惕。怎么了?今天怎么回事?一早起来就不对劲,看见张正浩穿得整整齐齐,满怀着希望的经过,他就不高兴,也不知道那儿来的一股劲,骑了摩托车就直闯入雅之宿舍,莫名其妙的将她接了来。刚才正浩回来时候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竟带给他十分痛快的感觉。又自告奋勇的要假装雅之男朋友。他在做什么?莫名其妙到极点,雅之的事谁要他着急了?偏偏她还不领情呢! “还说不是生气!”她笑,秀气的开朗像窗外一涌而入的清新空气。“真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斯亦凡也是那么孩子气!” “算了,算了,”他跳起来。“不提这件事了,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是开始工作吧!” 他径自走进卧室,把雅之丢在客厅里,他又说开始工作,什么工作呢? 很快的他提了一部打字机出来,拿了一叠打字纸和一大堆信封,往茶几上一放。 “来吧,我们开始。”神情已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恢复正常。 “到底是什么工作?你根本没讲过!”她皱皱眉。 “你会打字的,是吗?”他说:“你在马尼拉念中学是念英文的,当然会打字,来吧!这一叠美国大学的申请表格和申请信你替我打!” “打申请信?”她真的呆住了,不因为那厚厚的一叠信,而是——他说的“一整天节目”就是打字? “你会打字,帮帮忙,朋友嘛!”他自说自话的笑。“我早知道你乐意助人的,是不是?” “你这狡猾的狐狸!”她也笑了,打字啊!谁想得到呢?一天的节目! “别骂!别骂!”他赔小心的坐在一边。“打完信我们出去吃饭,然后看电影,再到我的‘私人观光区’拍照,捕捉黄昏时的美丽,然后上夜总会去晚餐,看表演兼跳舞,这节目你满不满意?” “若是打字的酬劳,太多了,”她眼中凝聚了更多笑意。“若是你编排的节目——你还能更俗一点吗?” 蓦然,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我原是个俗气的人,你——曾经以为我不俗吗?”他自嘲的问。 天气阴阴沉沉的像就要下雨,从昨夜开始,气温就直线下降,中午听天气报告说只有八度,雅之裹紧了身上那件“功夫热”的棉袄,仍旧觉得寒风刺骨。 她真后悔在这种天气里跑到老远的北门口邮政总局来拿邮包,其实明知邮包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她前一阵写信回家时要父亲寄的几个银制的“幸运骨”小饰物,那是女同学托她买的;还有一个和亦凡大门口挂的相同的贝壳风铃灯。如果为了走这一趟而伤风感冒的话,就实在太冤枉了。 雨已经没头没脑的淋下来,又冷又湿,那是雅之最怕的情况,她站在邮局外的公车站前,懊恼极了,明知会下雨,穿什么长棉裙呢?才刚付了“昂贵”的干洗钱拿回来,这么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一拖一走,岂不变成了抹桌布?明天干洗店的老板娘看见她一定会眉开眼笑了。 很心急,偏偏每班车又都挤得要命,这一阵冷雨把所有人都赶上公共汽车了。雅之叹了一口气,忍痛坐一次计程车吧,左右张望一阵,竟连一部空车都没有,她今天真是出门不利了。 不想再站在这交叉路口喝西北风,她决定往博爱路那个方向走,运气好或能碰上一部空车。说走就走,挟好小邮包,微微拎起长棉裙,先奔过这一小段没有屋檐的街道再说。穿长裙实在不适合奔跑,尤其是厚厚重重的棉裙,她狼狈得一塌糊涂,头发淋湿了,棉裙上也沾了一大片泥水渍。 罢了,罢了,先护着头发别着凉,棉裙由它去吧!命中注定它要变成抹桌布,也是没办法的事;索性潇洒一次,任它在湿马路上拖吧!以前不是有个以招摇出名的女明星故意穿了件毛皮长大衣在雪地上拖着走,把欧洲许多洋男人唬得目瞪口呆的吗?雅之拖着棉裙也能唬倒人? 走完整一条博爱路也没叫到计程车,好在除了过一个十字路口之外全是有屋檐的,但已半湿的头发,也很够瞧的了,如果不伤风,起码也会令她头痛一整天。站定在“功学社”门口,这儿是最热闹、最拥挤的地方,叫到车的机会也大些吧? 等了十分钟,计程车偏偏和她作对,经过的全部都有人,看样子除非她走路,或是到公共汽车站去,她是回不了家的! 她气馁的靠在石柱上,望着街道,望着行人,望着不是空车的计程车。望着毫不妥协的雨,她真是一筹莫展。第一,她不能走路回去,太远,雨也太大;第二,她也不愿往回走到火车站去。她只能这么无可奈何的等着,等着一辆空车,一个好心的司机停车在她面前。 星期六,行人却不多——可能都在车上,也可能躲在温暖的家里。她原也该在家里,在温暖的床上,谁叫她要急着领回“和亦凡一模一样的”那盏贝壳灯呢?该她受罪! 啊!星期六,亦凡会来找她吗? 想到亦凡,心头涌上一阵莫名其妙的情绪。自从上次她湿着头发被他带回他家之后,整整四个星期没见过他的面,没听见过他的任何消息,他这个大忙人,忙着和女孩子约会?忙着申请美国的大学?忙着摄影?忙着完成他厨房的装修?或是忙功课?不论他忙什么,总不该——不该四个星期,整整一个月不照面、没消息,他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雅之依然靠在石柱上,经过的依然没有空车。亦凡是朋友,至少雅之心中这么认为,不但是朋友,而且是和其他同学、朋友不同的“特殊朋友”,他们是“纯友谊”的,他这么说过,但——他竟不再出现,好像整个斯亦凡已经突然间消失了一样。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雅之等待过、盼望过,希望他突然出现,希望他来到她面前。与他共处,那是快乐和满足的,就好像在马尼拉的家中和亲朋共处一样,只是——他不再出现,非常失望! 盼望一样东西而盼不到一定会失望的,除非无欲无求,否则只能忍受失望的侵蚀。雅之是个乐观而坚强的人,也够开朗,她盼望了四个星期,情绪从高降到低,今天出门时,她已完全放弃对他的盼望。他不会再来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女孩子要应付,怎么会再记起她呢?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朋友,她——原不该对他存有希望的! 望着手中的邮包,她笑起来,实在莫名其妙,为什么一定要父亲寄一个和亦凡一模一样的贝壳风铃灯呢?这是毫无意义而且幼稚的,一模一样又如何?她希望他惊喜?他已不再来! 又一辆坐着人的计程车驰过,她摇摇头,运气实在太坏,没理由一部空车也不来啊?站直一些,或者——勉为其难的走回火车站吧?就在这个时候,南洋百货公司那边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熟悉?!刚站直的雅之呆住了,的确是熟悉的人,才在想不会再出现的亦凡竟大步朝她这边走过来,他手上撑着一把大黑伞,伞下遮着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时髦的女孩子! 雅之心中有一秒钟的犹豫,她该转身去躲开他,或是大方的和他打招呼?还没作出决定,亦凡已经看见了她,他似乎意外的眨眨眼,然后展开一抹很自然也很普通的微笑。 “嗨,何雅之。”他点点头,雨伞依然遮在那光芒四射的女孩子身上。“等人吗?” 雅之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也不出声,看着他们大步走开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嗨,何雅之,等人吗?”生疏冷漠得一如对校园中不熟悉的女同学。他不记得他们曾有的愉快共处时光?他忘了他们的纯友谊?男孩子真是难以了解的动物,而且令人心冷! 她模模湿头发,又看一眼沾满泥点的棉裙脚,她让他看见了最狼狈的样子,真是不值,今天真是倒霉透了,拿什么鬼邮包呢?谁稀罕什么贝壳风铃灯呢?真想就这么扔掉那装灯的盒子。意外的,一辆空计程车停在她面前,是一个好心的司机吧? 她跳上车,说了地址,长长的透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她淋着雨的喝了半天西北风,等了一世纪的计程车,原来只为碰到斯亦凡和他漂亮时髦的女朋友,这若是天意,未免太不近人情吧? 从司机座前的望后镜中看见自己,果然狼狈,雅之摇摇头,笑起来。莫名其妙的是她自己,碰不碰到斯亦凡又有什么不同?就算他们友谊仍存,也不过到此为止了,她根本不想交男友,他也一样,她何必小心眼呢?再狼狈、再难看,又有什么关系? 计程车开得飞快,车窗外一片雨水迷蒙。许多人都说台北的计程车又快又乱,她倒不怎么觉得,马尼拉的计程车司机才是标准的横冲直撞飞车党,比起台北来,台北的还算得上斯文呢! 胡思乱想一阵,计程车已停在她的宿舍门外,她第一次觉得宿舍竟这么温暖可爱。付了车钱,跳下车,她又看见了此时此地不该出现的一个人——斯亦凡! “嗨,斯亦凡,”她完全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语气。“等人吗?” 他似笑非笑的倚在大门上,手中还是握着一把大黑伞,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是啊!”他笑得可恶。“你又穿这条好看的怪棉裙了!” “一点也不怪!”她掠掠头发,心里非常轻松。“当然,不能算时髦!” “时髦是什么?”他挤挤眼。“古灵精怪?” 她心中有些后悔这么说,怎么提起时髦呢?她可是在暗示他刚才的那个女朋友?她真小心眼儿,这算什么呢? “你继续等人吧,”她努力保持自然的微微一笑。“我得吹干头发,换一套干衣服!” “慢着,快点吹,快点换衣服,我就在这等你!”他说。说得理所当然。 她皱皱眉,就在这儿等她?什么意思?她完全没有跟他出去的念头,今天以前她还在希望他出现,而今天,她已放弃希望——她原也不必对他抱希望! “你等吧!”她不认真的摇头。对他这样出色、出众的男孩子,她摆不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吹干头发我换睡衣,我现在最希望的是睡眠!” “睡觉?你简直浪费生命,”他怪叫起来:“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打边炉,你想浪费我买的牛肉、牛百叶?” 雅之咬着唇,心中迅速的转动。他们是“纯友谊”的朋友,原不该斤斤计较,谁也没规定他该每星期来找她,他记得她就够了,不是吗?她不该这么小心眼儿! “看在火锅的分上,”她嫣然一笑,清秀可喜。“顶多十分钟,头发一定吹得干!” “这才像话。”他开心的笑着。“喂,你拿的是什么?你老爹寄给你的救济品?” “我是难民吗?”她蓦然脸红了,她绝对不能说出那一模一样的贝壳灯。“你进会客室坐着等吧!” “免了,站在这儿更轻松愉快些!”他耸耸肩,做一个怪脸。“我怕在里面被人品头论足!” “开玩笑!谁会这么无聊?”她也不坚持,径自走进去。 他意外的出现,令她的心情好得出奇,她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等在这儿?他怎么来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呢?他真是神出鬼没! 雅之放下邮包,迅速的吹干了头发,棉裙反正脏了,也不必换,只把微湿的棉袄换了件大衣,立刻下楼。楼梯边,她遇见似有所待的程子宁。“嗨!”她随便打个招呼就走。 “雅之,你知道送斯亦凡来的人是谁吗?”子宁叫住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谁?”雅之好意外,这有什么关系呢?子宁怎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最红的模特儿,巴巴拉·林”子宁又是一笑。“你回来晚了,巴巴拉自己开车,好帅!” “是吗?”雅之一点也不在意。原来刚才那漂亮、时髦的女孩子是巴巴拉·林——台北时装界之宝,她也是亦凡的女朋友? “斯亦凡在门口等你?”子宁问。她为什么总关心亦凡的事呢?这女孩子! “他请我吃火锅!”雅之照实说。 “好节目!”子宁拍拍雅之,上楼而去。 雅之也不在意大步走出去。 亦凡姿势不变的倚在门口,一副懒洋洋的样儿。 “我以为你冷得结了冰!”她看他一眼。 “程子宁那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他站直了,好像抖落了一身冰雪。“女孩子若都像她,全世界的男人都要去当和尚了!” “你说什么?”她皱眉。“别乱批评人!” “实话!”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把她带到他的大黑伞下。“女孩子若像你就不错,要不就像巴巴拉!” “巴巴拉·林?”她问!“最红的模特儿?” 最红的模特儿?”他冷冷的笑,有嘲讽的味道。“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十二岁的小女孩?”她不明白。走在他伞下,他身边,他手臂的环绕下,有非常安适的感觉。 “她是我的邻居,在南部。”他解释。“看着她长大!” “嗯!青梅竹马!”她淡淡的笑。 “忌妒?”他也笑了,亮晶晶的眼睛盯在她脸上。 “没有这份空闲。她很漂亮!”雅之说。 “不漂亮不会红,她那一行要靠脸、靠身材吃饭,”亦凡坦白的。“她漂亮得相当有性格!” “你们俩看来很相称!”她由衷的说。 “别闷我了,相称?!”他哈哈大笑。“你想让她的男朋友拿刀来斩我?” “有这么凶的男人?”她睁大眼睛。 “巴巴拉敢爱敢恨,性格坚强、硬朗——男朋友不凶能制服了她?”他说。 “说得真难听,制服!”她摇头。“什么时候也得找个人来制一制你才行!” “你不就是吗?”他站在米色小屋外。“在马路上看见我连招呼也不打,冷冷淡淡的一笑,害得我心中七上八下,是不是得罪了你呢?于是连爬带滚的就赶来了!” 雅之再摇头。“冷冷淡淡的一笑,招呼也不打”,这从何说起?她只是——哎!也不必解释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巴巴拉的汽车会爬、会滚?”她笑他。 “真厉害,有私家侦探呢!”他打开大门让她进去。 客厅里迎面一张大照片,二十寸乘十六寸的,雅之咬着唇,那不是她吗?她竟神采飞扬得如此这般,她竟光芒四射得令自己吃惊,那真是她吗?是何雅之? “你自己放大的?”她惊喜的问。 “那还用问?”他傲然一笑。“这屋子里哪样东西不是我亲手制作的?” “你这样的人读什么书呢?越专的学问越会限制你多方面的才华!”她由衷的说。 “还才华呢!我差点请不到你吃火锅!”他说。 “你根本不诚心!”她歪着头,俏皮的看他。“如果不碰到我,你会想起我,你会想起我这个人?” 他定定凝视她半晌。 “我曾回南部三个星期!”他终于说:“很重要的事!” “去相亲?订婚?”她开玩笑。“连学校也不去了?” “大学只是一块垫脚石,我说过的,”他一点也不在乎。“上不上大学是小意思,我的目标在出国之后!” “很不切实际的想法,”雅之不同意。“基础打不好,凭什么出国后会好?” “哎——不说这问题,”他甩一甩头。“雅之我回南部时,你想我了吗?” “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想你?”她脸红了。 “是啊!我又不是张正浩,为什么要想我?”他说。 “你别把张正浩扯进来,”雅之不高兴了。“他和我跟本役关系,我根本不要交男朋友!” “睁眼说瞎话,我呢?可是男朋友?”他笑。 “男性的朋友!”她说。 他摇摇头,月兑上那件咖啡色的gargoat随随便便往沙发上一扔,潇洒自然。 来吧!我的女性朋友,”他挥一挥手用命令的语气说:“厨房里有一斤菠菜,一棵黄芽白,你去把它们洗出来,等会好吃!” “斯亦凡,”她大声抗议了。“你每次总用那么多方发把我骗来替你做苦工,打字、洗菜,下次还有什么?” “洗地,抹窗子!”他毫不在意的耸耸肩。“女孩子,不先学会做家事,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嫁得出去与你无关!”她又好气又好笑。 “无关?”他睁大眼睛说得惊天动地,那模样十足的恶作剧。“何雅之,你对我全无真诚!顶多五年之后,当我爬上世界的尖端时,你不嫁给我?” “我会考虑,如果二十年后我仍旧嫁不出去的话!”她大笑起来。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三章 寒流过了,阳光重新照耀大地,和暖的天气使雅之有兴趣走出斗室、走回人群——认识亦凡后,她莫名其妙的疏远了那一群朋友。她答应了今天晚上的一个舞会。 张正浩说好了八点钟来接她同去。因为顺路又顺便,她也不便拒绝——主要的是她根本找不到地方,而且一个女孩子独自去参加舞会总是不大好。她原想约君梅下起去,但君梅不在宿舍,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好久都不照面,大概又有新男朋友了吧? 君梅虽跟她同来自热带地区,个性却完全不同,君梅热情开放,她能在不同的地方爱上许多不同的男孩子,她对每一个男孩都爱得全心全意,真不明白,她怎能有那么多心?那么多爱?马尼拉那个旅行社的“米高麦哈拉斯”,国泰航空公司那个在飞机上认识的空中少爷,还有许许多多连名字都记不清的男孩子,她真有恋爱的本事。 雅之洗好头发,吹干了坐在窗边晒太阳,冬天的阳光真短促,一晃眼就消失了,这阳光岂不像君梅的爱情?雅之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她是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她认为爱该是永恒的,专一的,她若爱上一个值得她爱的男孩子,那会是一生一世的事了。君梅曾说过她傻,不会享受生命,然而——君梅那种千变万化的爱情就是享受了生命吗?她情愿固执的保有自己的“傻”,她总觉得,做一个有原则的人比随波逐流好得多! 阳光晒得她懒洋洋的,她随手抽出一本书,书里夹着的几张照片唏哩哗啦的掉了一地,她懒得去拾,她知道是亦凡上次替她照的那一批——哦?吃完火锅之后,他又像失了踪一般,几星期都没消息,总不会又回南部了吧?这个男孩像一阵风,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吹来? 雅之有些烦躁,近来她总会时时想起亦凡,他的影子很自然的会浮现在她脑海里,这真是没道理,他们最多见过五次面,然而五次——却深深的印在心里了。她真的很烦躁,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从来没有任何男孩会令她牵挂,她说过只交普通的朋友,绝不涉及感情——她动了情吗?不,不是这样的,亦凡是个爱不得的男孩,爱他注定会伤心的,他说过自己是超越爱情的智者,他根本对女孩子没有真情,她——没有动情吧? 扔开书,她突然间全无心绪,阳光似乎也消失了。她相信自己没有动情,她也不是这么容易爱上男孩子的人,只是——她无法解释,每个假日她都在全心盼望他的出现,盼望得那么热烈;她望着窗外,她紧张的倾听着有没有人在楼下叫她“外找”,然而盼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亦凡根本没有来过,他,真是忘了她吧? 她咬着唇,望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她宁愿从来不认识亦凡,他没出现时她是绝对平静的,她只想念好书,将来回马尼拉帮父亲办好那间中学。她摇摇头,亦凡的出现是天意吧?他根本不是找她,他们却阴错阳差的认识了,无论如何,他——至少是打破了她的平静。 天已全黑了,她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又听见响起了吃晚饭的铃声。她披件毛衣,匆匆走到楼下。很意外,假期中难得发现程子宁也坐在餐桌前。 “不出去?”雅之拿了自己的一份晚餐,端着过去坐在子宁旁边。 “晚一点去夜总会!”子宁笑得不热烈。“你呢?” “同学有个舞会,八点钟!”她说。 “斯亦凡陪你去?”子宁问。 “斯亦凡?怎么会呢?”雅之看一眼子宁,子宁对亦凡还念念不忘?“他又不是我的同学!” “他不是常来找你吗?”子宁装得很平淡,眼中光芒却是专注的。 “那有这样的事!”雅之笑起来,露出很好看、很细致、很整齐的牙齿。 “你不是说过,他女朋友多,生活又那般传奇,这样的男孩怎么会来找我?” “中兴国贸系的王苹你知道吗?”子宁说得好唐突。 “不知道,”雅之疑惑的,为什么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什么事呢?” “有人说王苹是中兴校花,”子宁笑了。 “脸蛋儿是不错,身材却像妇人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雅之更糊涂了。 “她最近曾经堕胎,据说是斯亦凡经手的!”子宁压低了声音,总算说到正题。 “什——么?!”雅之大吃一惊,不能置信。“谁告诉你的?他怎会是——那样的人?” “是你傻,这种事,斯亦凡也不是第一次做,”子宁瘪瘪嘴,给人很强烈的酸葡萄感觉。 “他们政大外交系的陈小愉还不是一样?弄得书念不下去,外交官做不成,却嫁了个外交官躲到国外去!” “真是这样?”雅之脸都变白了,这和她心目中的亦凡全然不同,亦凡是潇洒、开朗、活泼又多变的,而且他是相当真诚的人,他怎么会一再的做这样的不负责任的事? “我骗你做什么?”子宁翻翻眼睛。 “不信可以去打听,要不然就直接去问他!” “不——”雅之深深吸一口气,却抚不平已被搅乱了的心绪。 “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不会去打听,更不会问他!” “别以为我在搬弄是非,”子宁假惺惺的拍拍雅之的手。“雅之,你太单纯,我担心你上当!” “不可能!”雅之的脸红了,上当?“绝对不可能!” “那就好,”子宁坐正了。 “这些闲话说过就算了,你别放在心上啊!” 雅之不响声,低下头来大口吃饭。她是不相信子宁说的一切,子宁是在恶意中伤吧?虽然亦凡不是她男朋友,她仍旧很生气,替亦凡生气,亦凡知道这些——谣言吗?亦凡是不是该为他自己的清白说几句话。 子宁很快吃完饭,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她真是个可恶的女孩,就这么破坏了雅之整个夜晚的心情,雅之现在甚至不想去参加舞会。亦凡——真是那么一个人? 情绪不好,胃口也差,她放下筷子,也匆匆的回到楼上,经过子宁的房间时,看见她正愉快的哼着歌在化妆,似乎刚才那些难听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房间里还散着刚才掉在地上的照片,雅之慢慢的收拾起来。事情一定不像子宁说的那样,亦凡不是那样的人——亦凡可是那样的人吗? 休息了一阵——其实也只是在胡思乱想。快八点了,正浩一定会准时而来的,他就是这么四平八稳的人。雅之拿起脸盆去浴室洗脸。回来又为自己化了淡淡的妆,也只是抹了薄薄的粉底、口红,连粉她也不搽的,她不喜欢脂粉掩盖了自己原本透明的莹白。然后,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呢裙,一袭红衬衫,外加一件和裙子同样质料、颜色的背心,整个人看来清新、明朗,虽然这不是很适合的舞会服装,却有着雅之的性格。 八点正,楼下响起了叫雅之的声音,正浩果然一分钟都不差的来了。雅之拿起大衣,快步走下去,人家准时,她不该让人等! 正浩望着她的眼光永远是专注、热烈的,今夜她的浅浅化妆,似乎更令他目瞪口呆,半天也回不了神。 “可以走了吗?正浩!”她尴尬的问。 “啊——是,现在就走!”他如梦初醒,红着脸一连串的说:“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雅之领先走出去,若让别人看见这情形,多难为情呢? 正浩一路上殷勤的、小心翼翼的把雅之带到舞会的地方,那是在忠孝东路上一幢新建的大厦八楼,地方很大,布置得很新潮,是一个男同学未婚妻的家。许多相识的同学都先来了,也有不少不认识的年轻人,模样都很正派,大概是女主人的朋友吧? 雅之被安置在靠阳台门边的沙发上,正浩寸步不离的守候在一边。雅之并不感激,反而有受困、受拘束的感觉,她情愿独自坐着,要不然也该有个像亦凡般的男伴——啊!怎么又想到亦凡了呢?真——真莫名其妙! 雅之知道自己脸红了,好在粉红色灯光昏暗,谁也看不出她脸上的红晕。音乐也已经在响,不少人已开始跳舞——他们没来之前,舞会就已开始了吧?是最流行的“哈骚”舞,正浩看雅之一眼,歉然的摇摇头。 “这种新舞,我不会跳,”他再摇摇头。“你不介意吧?” “我也跳不好!”雅之淡淡的。她并不欣赏正浩的太方正、太四平八稳,那使他变得死板兼语言无味,不会跳舞那需要道歉呢? 一扇门开了,闪进来一对光亮出色的年轻人,女孩子穿着细裤管的黑色牛仔裤,黑色马靴,上身是一件黑色露背紧身运动衫,这种天气穿露背运动衫,她真勇敢!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披在肩上,露出雪白的背和手臂,美妙的随着音乐舞起来,看不见她的脸,真觉的已能感觉到她的野性美。而她的对手——啊!面对着雅之的那男孩,那黑牛仔裤,黑衬衫,黑得令人迷惑的男孩,竟是亦凡——亦凡?他也来了?和那朵黑牡丹? “那不是斯亦凡?”正浩惊讶的说:“他怎么也来了?” “谁知道?他是女主人的客人吧!”雅之心中波动,声音尽量装成淡漠,她不会傻得表现出心中的不宁。 “哦,是的,是的,”正浩恍然大悟的拍拍额头。“那个黑衣服的野女孩是王苹,中兴的王苹,女主人王蔷的姐姐——原来王苹是斯亦凡的女朋友!” “她就是王苹?”雅之问。心中又浮起了子宁说她堕胎的事,看那苗条的身材,可能有过孩子吗? “你也知道她?”正浩似乎好兴奋,声音也大起来。“她和斯亦凡正好是一对,她的男朋友可以用大卡车来装!” “我今天才听见别人说起她!”雅之在说话,眼睛却紧紧的盯着那边舞得好起劲的一对。“是中兴的校花!” 正浩正想说什么,音乐停了,舞池里的人四散回到座位上,王苹却环抱着亦凡的腰,嬉笑的,旁若无人的回到刚才他们出来的那扇门里。正浩呆呆的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要说的话也忘了。 有人递过一杯桔子水,雅之接住了,狠狠的喝一口,桔子水虽冷,却也无法令她心中炽热的、混乱的、难堪的情绪消失。她情愿自己没看见刚才的那一幕,亦凡和王苹的绝对适合,绝对相称令她——受不了,是,就是受不了,就是这三个字。使得舞会中的所有光彩都集中在他们俩的身上了! 音乐再响,是慢四步,慢得令人叹息,正浩已经站起来,雅之无可拒绝的随他步入舞池。正浩握着她的手在紧张的轻颤,手心还在冒汗,舞步也凌乱了,一次又一次的踏在雅之脚上,他心中越是歉然,那双脚也越是不听指挥,他——唉!爱情会使人变傻,变蠢吗? 雅之偷偷的游目四顾,那扇门没再开过,亦凡和王苹也没有再出来,他们不和大家在一起,躲在里面做什么?谈情说爱?看来程子宁说的可能是实情呢!堕胎的黑牡丹,荒唐的浪子,看来她只好相信事实了! 好不容易捱完了音乐,雅之长长的透一口气,正浩却累得喘息,他是在跳舞?或是做苦工?雅之再望一望那扇紧闭的门扉,亦凡——会再出来吗?会看见雅之吗?看见雅之后会怎样?若无其事的打个招呼,嗨一声? 音乐又响了,感谢天!是正浩不会的快舞步,雅之专心的拿起桔子水喝。亦凡会出来跳这一曲吧? 桔子水喝完了,正浩立刻接过空杯,他真的对她一秒钟也不松懈,这样盯女孩法,会令人害怕,难怪他自己也累得直喘气了。 眼前黑影在晃,雅之凝神注视,黑牡丹王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换了舞伴,一个金头发的外国男孩,那——亦凡呢?黑天鹅王子呢?也换了舞伴? 整个舞池找遍了,都没有他的影子,莫非他已离去?他可是专为雅之看到而出现眺一曲?他的确像一阵风,来去无踪的! 失去了亦凡,舞会变得毫无意义,雅之也兴致全失,她在想,该找个什么藉口令正浩送她回家?烦?累?她实在无法再坐下去——一只突来的怪手从阳台半开的落地长窗伸进来,一把抓住了雅之的手臂,雅之惊呼还没喊出来,整个人已被拎出去。她又惊又怒,什么人这么没礼貌,这么大胆,这么狂妄?这是正正派派的家庭舞会,那儿钻出来的太保? “你——”她定一定神,看见那张带笑的漂亮脸孔。“你真放肆,怎能这样把我拉出来?” “居然真是你!”亦凡又摇头又叹息,不知道是作状还是认真的。“你居然会跟那呆子来,真令我生气!” “你能来我不能来?”她皱眉,他真岂有此理。 “你忘了我不喜欢看见你跟他在一起?”他直视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果然有怒意。“那呆子不配你!” “请你别管我的事,好吗?”她气坏了,他当她是什么人呢?竟要干涉她的朋友。 “让我进去好好的坐在那儿,你去陪你那朵黑牡丹吧!” “不行!”他脸上笑容消失了。 “我不喜欢看见他,你却偏要跟他在一起,什么意思呢?故意气我?” “你和他有仇,有怨吗?”她忍不住笑起来,他真稚气。“我没穿大衣,这儿好冷!” “不是藉口,”他用双手环住她的腰,不许她动弹。“跟我到那边屋里,我替你去拿大衣!” “斯亦凡,张正浩是不是得罪过你?”她只觉好笑,天下竟有他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凭他也配?”亦凡的脸红了。“我们走!” “不——” “雅之,”正浩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已愤怒得脸色铁青兼声音发抖。“你不进来吗?” “我——就来!”雅之窘极了,这算什么呢?亦凡双手牢牢的环在她腰上。“你等一等,我就来!” 正浩吸一口气,重重点点头,好庄严的。 “我等你!”他退回屋里。 雅之摇摇头,她该怎么令亦凡放手呢?亦凡像个顽童,他抓住她只为对付正浩,他一向不喜欢正浩的,岂不令她难堪吗? “让我进去,好不好?”她放软了声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儿是别人家!” “你——真要进去?”他眼光深沉难懂,这一刻他不像顽童,不像是在恶作剧的捉弄人。 “我应该进去,不是吗?”她说得很好。 “那呆子真对你这么重要?”他目不转睛的。 “不是他对我重要,是礼貌,他请我来的!”她说。 “你决定进去了?”他再问。 她耸耸肩,根本不必问。当然是要进去,亦凡的黑牡丹还在里面跳舞,她不进去又能怎样? “是!”她微笑;斯文秀气。 “你不后悔?”他问得古怪。 “后悔?”她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 “原来——是这样的!”他脸上掠过一抹恶狠狠的红,猝然放开她。“我明白了,你进去吧!” “亦凡,”她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你在开玩笑,是吗?你在捉弄我,你——不是认真的吧?” 他默默的凝视她一阵,怒气全都表现在那一声冷哼中。 “你说过不后悔的!”他又冷又硬的说。 “亦凡,我——明天到你家去,好不好?”她说。她不以为他真在生气。 “不必了!”他眼眸中一片冰冷。“我明天没空,”他狠狠的说:“你进去吧!” “那么,后天放学我就来!”她再说。他只是孩子气吧” “不必,我后天;大后天,一直到出国那天都不会有空,”他狠狠的说:“你进去吧!” “亦凡——”她叫。 “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进另一间屋子落地长窗,气的猛然摔上窗门。 雅之仍在阳台站了一阵,耸耸肩,让他去发一阵脾气吧,脾气过了就没事的,他有什么理由专和正浩作对呢?摇摇头,她回到正浩身边,这是礼貌,她不能置请她来的人不顾,她认为做得对! “那家伙真莫名其妙,”正浩还不能平静,眼中的火焰会烧死人。“我看他是疯了!” “他只是开玩笑,”她故意轻松平淡的。 “他本来就是个玩世不恭的人!” “狂妄,粗鲁,野蛮!”正浩的气还不能消。 “我早说过,这种人是不可理喻的!” “算了,”雅之趁机说: “我们回去吧,免得他再开玩笑!” “好!”正浩想也不想就站起来。“我们走!” 雅之拿起大衣和皮包,先谢了主人,又和同学告辞,才和正浩一起往大门走。 那朵黑牡丹若有所思的倚在大门边的墙上,她望着雅之,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这么早就走?不多玩一阵?”她问。凝定在雅之脸上的视线带着些探索的味道。 “我们——还有事。”正浩生硬的说。 黑牡丹王苹嫣然一笑。 “何雅之,你真有本事,”她说。她竟知道雅之的名字。“你居然把斯亦凡给气跑了,能告诉我用什么方法吗?” “我——”雅之窘极了,王苹怎么这样问?“你在开玩笑!” “开玩笑?谁说的?”王苹睁大眼睛。她真是相当漂亮,只是带着丝野气,还有半分邪气。 “我从来没见过斯亦凡这么愤怒过,那张脸——嘿,像锅底!” “这——哎!再见!”雅之胡乱的说。亦凡真被气跑了?他生气——真为了她和正浩一起?有理由吗? “再见,何雅之,””王苹挥着手。她根本不看正浩,不当他存在似的。 “如果见到斯亦凡,告诉他我喜欢他生气的样子,好像头发都竖起来了!” 雅之不敢再逗留,快步奔了出去,迅速的乘电梯离开。 王苹的话打破了她的轻松,亦凡——真生气了?他说过不要后悔的话,不要后悔——什么呢?正浩一路上都气呼呼的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直送雅之到宿舍门外。 “对不起,雅之,”他是善良、忠厚的。“也许——我也太过分,请原谅我,再见!” 雅之微微皱眉,正浩已跳上计程车飞驶而去。 今夜——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呢?完全莫名其妙兼荒谬,亦凡那样洒月兑的男孩也会真生气,难道他和正浩之间另有过节?或是——或是—— 亦凡的失常,失去自我控制,会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呢?、什么原因呢?她真的迷惑了,为亦凡! 一大早起床,亦凡就情绪低落,兴味索然,虽是星期天,他也不预备外出。 他讨厌那阴沉的天色,讨厌空气中过重的湿意,从昨夜开始,他心中就憋着一肚子气,他今天最好不要见任何人,他不知能否控制自己的脾气,昨夜在舞会中—— 他狠狠的甩一甩头,大步走进厨房,在这种情形下,他最好做些粗重费力的工作,或者能发泄一下心中气闷。拿起钉锤预备完成那拖延了好久的橱柜,才钉两下,铁锤不偏不斜的落在左手上,一阵痛彻心肺,他愤怒的涨红了脸,砰的一声把铁锤扔得好远。看来今天不只情绪低落,运气也不怎么好呢! 他赌气的回到客厅,把自己抛进又大又软、海绵堆似的沙发上,为什么这样呢?他从没有这么沮丧、这么失神过,触目所及的一切都这么不顾心,不合意,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烧个精光。 窗外一阵似曾相识的脚步声,他皱着眉转头望望,果然是那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的张正浩,看他拿着圣经,一本正经的虔诚样儿,摆明了副上教堂的姿势。亦凡冷哼一声,看看表,张正浩还有时间去接雅之一起去,何雅之——亦凡脸都变青了,那个可恶的女孩,居然让他当着王苹那一班人的面丢脸,下不了台,居然不肯跟他到另一间只有他们一伙儿的房间里,他——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那可恶的女孩子! 再向窗外望望,正浩已失去踪影,他必然是去接雅之,他们昨夜分手时一定约好了,张正浩怎会放弃任何—个接近雅之的机会?只是雅之——她怎么回事?真那么欣赏那个木头似的张正浩? 想着正浩可能和雅之并肩坐在教堂里,他真是更不能平静了。怎么回事呢?他真和张正浩有仇?有怨?他甚至没和他说过话,那儿来的仇?最近真是莫名其妙,颠三倒四的,雅之和正浩在一起关他什么事?他生哪一门子的气? 还是——出去逛一逛吧?飞一阵车也好,总比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好。说走就走,拿了车匙、头盔,哦!窗外已洒下毛毛雨,倒也痛快淋漓嘛!飞车淋雨,谁说不是此时此刻最好的节目? 一阵计程车声,咦?有人来了呢!他这米色小屋绝少访客,谁呢?推开门,他看见挽着一只皮箱、一个小化妆箱的巴巴拉·林正走进木栏。 “佳儿?你怎么了?”他走出去,接过了她的皮箱,他始终叫她的中文名字。“你的车呢?” “别问,行不行?”巴巴拉一甩头发,走进屋子就倒在沙发上。“我要在你这儿住几天,肯不肯,同不同意我都来定了,你总不忍心叫我睡马路吧?” “去观光酒店开个房间,”他皱皱眉,巴巴拉来得不是时候,他情绪不好。 “我这儿又不是收容所,去你的阿雷那儿,别来烦我!” “别提阿雷,”阿雷是巴巴拉的男朋友。 “见到他我会杀了他!” “你们吵架也不能拖我落水呵!”亦凡没好气的。“我正要出去,可以顺便送你去希尔顿!” “住酒店岂不更被人以为我是‘长驻候教’了?”巴巴拉动也不动。“真不公平!稍有一点名气的女孩子都被认为是捞、是卖的,我可不冒这个险!” “你卖不卖、捞不捞,不关我的事,只要别来烦我!”亦凡很没人情味似的。“请吧!” “你赶不走我!”巴巴拉全不在意,她那十分有性格的漂亮脸上一派不在乎,事实上她也太了解亦凡,青梅竹马啊!“在那儿吃的瘪?亦凡,不该算在我头上!” “要住就别噜嗦,”亦凡脸色一点也不好。“别以一副管家婆的样子出现!” “好心没好报!”巴巴拉微笑。 “我没睡好,煮一壶咖啡来喝,怎么样!” 亦凡看她一眼,重重的放下头盔,扔下车匙,不声不响的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杯咖啡出来。 “我这儿只有冲的咖啡,喝不喝随你!”他说。 巴巴拉也不言语,接过来就喝。她虽然一直在笑,说话也爽朗,但眉宇之间似有心事,亦凡看得出来。他等她把一杯咖啡喝完,才慢慢的说: “没睡好就到房里去睡,用不着苦撑!” 他先把她的箱子和化妆箱拎进卧室。 巴巴拉没有跟着进去,仍是动也不动的半躺在沙发上。 “亦凡,”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我和阿雷完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看见她提着箱子来这儿,他就已料到是怎么回事了,每一次她和男朋友吵架、闹意见,她都是搬家似的就来了,把亦凡的家看成避难所一样。 “真完或假完?”他说。 “这一次是真的,”她皱皱眉。 “他太专制,太大男人主义,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受了一年多,”他冷静的说: “阿雷的人并不坏,何况你们也同住了那么久!” “那又怎样?”她倔强的扬一扬头,十足像不妥协的野猫。“结了婚也可以离,何况同居!” 亦凡望着她半晌,任性如她,不可能受他的影响,他知道,他不会傻得去勉强她。 “只要你认为对就行了!”他淡淡的笑一笑。 “我这儿你住多久都行!” “亦凡,有你在身边真是好,”她开心的坐起来,眉宇间的愁闷也淡了。 “不过——我一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不会麻烦你太久!” “无所谓,”他耸耸肩。 “你用卧室,我睡客厅,也麻烦不了我!” “别人不会误会我和你同居吧?”她口无遮拦的。“亦凡,这么多年了,我们怎么竟没有互相爱上呢?” 他呆怔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认识她时她才十二岁,几乎天天在一起,眼看着她长大,她恋爱,她做模特儿,她成名,眼看着无数男孩子包围着她,为什么他不曾想过追她?他无疑比其他人有着更有利的条件和关系,他为什么从来没爱上她?而她也没有爱他?这不很特别吗?很值得研究吗? “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当然包括你!”,他说。心中也觉这理由太勉强。 “不信,没有人能抗拒感情,”她凝视着他。 “刚才我进来时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你那模样,我看得出,分明受到了感情困扰,你骗不了我!” “笑话!”他冷笑。 “谁能困扰我的感情?对你都可不动情,何况其他平凡的妞儿!” “别抬举我,”她甚是理智。“我们没有互相爱上是因为太熟,太了解,个性也太相似,我们做兄妹比做情侣更适合一些,绝不能因为我们没恋爱就表示你不爱别人,你分明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他坐下来。“我目前连正式女朋友也没有!” “王苹?”她是了解一切的。 “佳儿,你认为我的鉴赏力这么低?”他怪叫起来,心中隐约浮上另一个影子。“女孩子不能只有一张漂亮的脸,一个动人的身材就行了,你是明白的,不是吗?” 巴巴拉黑眸灵活的一转,盯着墙上雅之那幅十六乘二十的放大照片。 “那么——这一位呢?”她似笑非笑的。 “她?何雅之?”亦凡皱眉,心中莫名其妙的就不高兴了。“她的男朋友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张正浩!” “是吗?”巴巴拉看来绝对不相信。 “那天在衡阳路碰到她,你打招呼她没理会,你就急急忙忙的叫我送你到她宿舍去等,紧紧张张的是为什么?” “莫名其妙!谁紧张了?”他夸张的挥一挥手。 “那天原是——约好她吃火锅,为酬谢她替我打了五十几封申请美国大学的信,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她摇着头笑。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能看到事实,对不对!” “事实!”他咕哝着。“我一毕业就走给你看!” “你走到天边也一样,亦凡,我还不知道你吗?”她说:“除非你不动情,否则——” “别说了,”他不高兴的打断她的话。昨夜雅之和正浩坐在那儿的情形又兜上心头,说过不后悔,宁愿回到正浩身边的话,他——是不会原谅她的了。 “你别乱给我和雅之拉上关系,很讨厌!” “讨厌就不说了,”她站起来,伸个懒腰。 “我第一次听你说讨厌一个女孩子!” 再看一眼墙上那张雅之的照片,她朝卧室走去。“我睡一会儿,中午请你去吃四川毛肚火锅!”她说。 “你的中午是什么时候?下午五点?”他打趣。 “我醒的时候就是中午!”她进去并关上房门。 亦凡仍旧在沙发上坐着。巴巴拉来了,他当然不能再出去,何况窗外的雨渐渐密了、急了,淋这种雨怕会生病吧?他可犯不着感冒一场。 坐着无聊,心中依然浮躁,吃点东西吧!他到厨房去拿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往外走,突然,他看见在细雨丝中,一个女孩子用双手遮着头,快步朝他的小屋走来,看那身形,看那轻盈的姿态,还有那条长长的棉裙,他心中重重一震,那不是雅之? 自然反应,他迅速的缩回厨房,他才对自己说过,他不原谅她,他不想再见到她——她不是不后悔吗?她还来做什么?他已清楚的告诉她别再来,他一直不会有空—— 在门缝中,他望见雅之站在矮木栅外面,双手当然遮不住那么大的雨,她的头发已湿了大半,扁扁的贴在额上。她正向小屋张望,并大声喊着: “斯亦凡,你在家吗?亦凡!” 亦凡皱着眉,硬着心肠不理也不回答,她昨晚已拒绝跟他在一起,宁愿回到张正浩身边,今天再来算什么?没有张正浩就想到他?何况——她说不后悔,她该受点惩罚。 “亦凡,你在家吗?”雅之还在叫,模样更狼狈了。“亦凡!亦凡!” 亦凡还是不理不应,卧室的门却开了,巴巴拉穿着长晨褛走出来,她显然刚换好睡衣,还没有入睡,左右张望一下不见亦凡,她又走向厨房。 “亦凡,何雅之来找你,你忍心让人家站在外面淋雨?”巴巴拉摇着头笑。“你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你别管我的事!”他脸色好糟。 “好吧!我不管!”她拍拍手。“你自己出去应付!” “佳儿,”他没好气的叫住她。 “我——不想见她,你去替我告诉她,就说我不在——不,说我回南部了,要很久才回来!” “真要我这么说?”她斜睨着他。 “你——哎!去说吧!”他还在生雅之的气,却又无法不矛盾,雅之在淋雨呢! “反正我不见她,随你怎么说!” “你是一时不见她?或是永远?”她笑。 “你不必知道,只要打发她走开就行!”他急切的。他完全没料到雅之会来,心中一点也没想到他该怎么应付,他以为雅之必定随正浩去教堂了。 “好吧!”巴巴拉转身出去。 亦凡仍然把厨房门关了一线,一边张望一边侧耳仔细的听着,他要知道巴巴拉怎么应付雅之! 但——可恶的巴巴拉,她是什么意思呢? 她站在门边,现出穿着晨褛的身躯,扬高了声音对站在雨里的雅之说: “你找亦凡有事吗?他还没起床!” 看不见雅之的表情,可是巴巴拉的晨褛,他还没起床,会给人怎样的联想?也没听见雅之说了句什么,只见她似乎呆怔一下,慢慢的放下遮着头的双手,慢慢的转身,在细密的雨丝中慢慢的消失了。 亦凡再也忍耐不住的砰然一声打开厨房门,大步冲出去。 “佳儿,你是什么意思?”她大声问。 巴巴拉依然站在门边,再张望一阵,才慢慢的、有所思的转回身。 “我照你的话把她打发走了!”她淡淡的说。脸上的神情非常、非常特别。“相信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你——”亦凡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她笑了。 他希望这样吗?他自己也不明白! 雅之回到宿舍,真是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湿透了,她没有跑,只是慢慢的、失魂落魄的走回去,湿透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竟然不觉得有什么受不了的冷。 她是绝对善意的到亦凡家,她希望解释一下昨夜的误会和她昨夜必须那么做的道理,王苹说亦凡的脸都气青了,像锅底,她使他生气,理当解释一下。这不过是件小事,亦凡也不过是一时孩子气,解释过后一定就没事了,她是希望拥有亦凡这样的朋友——即使只是朋 她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亦凡没起床,穿着晨褛的巴巴拉,居然出现在她面前。巴巴拉·林,她记得亦凡说过她有个很凶的男朋友的,但——巴巴拉竟穿着晨褛从亦凡的卧室出来,她当时呆怔、意外、震惊得已没有什么知觉了,亦凡——真是那样一个败絮其中的人?程子宁口中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也是真的了?亦凡——真是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 回到宿舍,她才觉得难过,才觉得心中疼痛——心中疼痛?那是表示什么?失去一个朋友?或是——或是受伤?天!她宁愿只是失去一个朋友。受伤?怎么说呢?难道她竟掉进他的网里了?不,不,他是不张网的,他是不会恋爱的,他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她只是掉进一个无底深渊里了,是吗?是吗?多——可笑的事,她竟掉下去了,在不知不觉中! 许多宿舍里的女孩子都对她投来诧异的一瞥,雅之怎么了?全身淋得那么湿,又苍白又木然,好像受了天大的打击——雅之一声不响的关上房门,替自己换了干衣服,又吹干头发,外表虽已恢复旧时形象,心中疼痛却丝毫未减,她忘不了穿晨褛的巴巴拉! 她在写字台前想了一阵,心中疼痛由它去吧!事情已经是这样,她也改变不了什么,管它疼痛是为什么,不必研究理由了,反正总是疼痛。 窗口的贝壳风铃灯在响,叮叮当当的甚是悦耳,那声音却无法令她心中痛楚稍减,她——是莫名其妙的自作自受,人家一开始就已讲明了立场,不是吗?他不恋爱,他的目标在远方,在将来,是她——又怎能怪她?感情的事又怎能受控制? 她就一直这样坐着,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夜晚,她没有进餐,她也不感觉饿,她始终不能忘了穿晨楼的巴巴拉,亦凡——怎么真是那样一个人?难道这些日子他表现出的不是真正的他? 晚餐铃声已响过了好久,她已听见有人吃完饭上楼的声音,她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前,她不会这么一生一世的坐下去吧?原来动了感情、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痛苦的事,她到今日才明白——哦!正浩也是这样痛苦的喜欢、爱着吗?可怜的正浩,可怜的她! 一阵砰砰碰碰,房门自动打开了,雅之皱眉转身,宿舍里不该有这么不懂礼貌的人。 “雅之!咦?灯都不开?”灯亮了,照出一张在阴雨中依然容光焕发的脸,是林君梅,和雅之一起来自马尼拉的同学。“你怎么了?坐在这儿做什么?饭也不吃!” “哦!君梅,”雅之长长透一口气,比起自己来,君梅是幸福的,她能拥有那么多的爱,那么多采多姿的生活,她应该快乐,应该容光焕发。”你终于想起我了!” “什么话,我当然时时想起你的,只是忙得没有空采看你,”君梅热烈的说。她并不很美,却热情爽朗,真诚大方,具有热带女孩子的特点,黑黑的皮肤,大大的黑眸,略厚的唇,健美的身材。 “除了读书外,我有好多排着队的约会嘛!” “今天怎么没有约会?”雅之暂时放开自己的事,她不想被君梅发现什么。 “这种鬼天气,还有什么兴致去约会!”君梅毫不隐瞒的。“而且,我又那么久没见到你了,挂念得很哪!” “我还不是老样子,”雅之淡淡的。“有信吗?” “我妈妈写来的, ‘家常便信’,”君梅笑。“喂,什么时候弄来的贝壳灯?想家了吗?” “不是!”雅之下意识的脸红了, “这么大的人还想家?看你,说什么‘家常便信’,说得这么难听!” “我又不是中文系的,讲究那么多,”君梅在床边坐下。“你还没说为什么不吃晚餐?” “没胃口,”—雅之摇摇头,心中又是一阵难忍的疼痛,脸色变了。“不想吃!” “雅之,”君梅发现了,一把抓住雅之的手。“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事的,我看得出,快告诉我,让我帮你!” “没有事,你别乱猜,”雅之强装笑容。 “我的生活完全公式化,会有什么事呢?” “是不是你爸爸身体不好?”君梅不放弃。 “或是家里发生了意外?或是——” “君梅,不许乱猜了,”雅之制止她。 “家里面一切都很好,我爸爸才有信来,看你疑神疑鬼的!” “当然紧张啦!”君梅放开她的手。“我们俩一起从马尼拉来,山长水远的,我们要照顾自己,还要惦记家里,心理负担不能说不重,看你的神情——雅之,我真担心你是不是病了!” “只是淋了一点雨!”雅之说。 “哦!你今天没去教堂,”君梅想起来。 “你这基督徒风雨无阻的做礼拜,今天怎么没去?我只碰到张正浩!” “我——有点事,很重要!”雅之低下头。为了向亦凡解释,她甚至没去教堂,想不到——唉! “有了新男朋友?”这是君梅最感兴趣的事。 “没有旧男朋友,说什么新男朋友?”雅之说。 “咦?张正浩不是吗?”君梅睁大眼睛。 “难道那个不善言辞的家伙还没打动你?” “说得真难听,”雅之笑了。即使有笑容,看来仍是勉强。“君梅,你越学越坏了!” “雅之,”君梅怔怔的望着她。 “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话?” 雅之犹豫一下,可以告诉君梅吗?但——从何说起?她和亦凡之间并没有任何“事实”,有的只是她的感觉,她能把自己单方面感觉说出来吗? “实在——也没什么事!”她深深吸一口气,心中依然疼痛,没事吗?“昨夜我和张正浩、还有系里其他同学一起去参加一个舞会,玩得不开心倒是真的!” “看你,这一点小事也挂在心里,”君梅笑着打她一下。“难道念了中文系,就非得变成林黛玉型?” “侮辱人吗?”雅之说。还是开朗不起来。 “好,不跟你胡扯了,”君梅神色一整。 “雅之,穿衣服,我陪你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想去,又下雨!”雅之下意识的皱眉。 “你非去不可,”君梅强迫着。 “除非我不知道,否则我绝不能让你这么饿着肚子,走吧,穿衣服!” “君梅——”雅之为难的。 “听话,否则我写信告诉你爸爸!”君梅提出警告。 雅之不得不站起来,离开她坐了几乎一天的椅子。她知道君梅一定会写信的,她不希望遥远的父亲为她担心,她只好依从君梅的话。 穿了大衣,又披上雨衣,君梅还带了把男用大黑伞,她们并肩走在又冷又湿的街道上。雨还是那么又细又密又急,这种雨真使人受不了,伤感、绵长,标准的悲剧电影气氛。 “我宁愿像马尼拉那种大雨,唏哩哗啦的两个钟头就雨过天晴,”君梅说: “就算台风雨也比这痛快得多,我讨厌这种婆婆妈妈、凄凄惨惨、半死不活的下它个几天几夜,烦死人兼闷死人!” “别埋怨了,掌管天下万物、万象、万事的上帝既然造了这种雨,必有这雨的价值和益处!”雅之说。 “抬出上帝来了!”君梅咕噜着。 两人走进一家小餐馆,也许是因为过了生意最旺的晚餐时间,人很少,只有稀疏的两、三桌。雅之要了排骨面,君梅只要了一客点心。 “喂,我认识了一个新男孩子,很棒,”君梅忽然神秘兮兮的说:“我很倾心,希望能把他抓牢!” “我觉得——这种事不该女孩子太主动!”雅之说。 “别顽固了,几十年前的思想,”君梅拍拍她的手。“我喜欢的就全力去争取,这没有什么不对,更不羞耻,男女平等了嘛!” “我总觉得不大好,”雅之笑了。 “什么样的男孩子会令你这么倾心,不惜主动?” “高大、英俊、潇洒,还有那么两分邪气,”君梅沉思着说: “我就是喜欢带有那么一丝邪气的男孩子,我觉得那才有男孩子味!” “邪气!”雅之摇摇头,她可不敢领教。 “还有就是他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不紧张,吊儿郎当的,”君梅笑得沉醉,她是真的倾心了,这一次,“我就是喜欢他那份特别的气质,好吸引人!” “这一回我真希望你能安定下来,别再作恋爱游戏了!”雅之真心的说:“爱得太多,我怕你终有一天会麻木!” “麻木?多可怕!”君梅拍拍胸口。“若是抓得牢他,我是甘心情愿的安定下来,真话!” “那就祝你成功!”雅之开始吃面。不知是胃口不好,或是面的味道不佳,雅之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把那碗面咽下去,勉强吃了些排骨,喝了点汤,就付钱离开。 两个人在马路上走了一阵,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君梅停下脚步。 “不送你了,我从这儿回宿舍!”她说。 “好!”雅之欣然同意。“反正我也近!” “再联络!”君梅挥挥手,朝另一方向去了。 雅之慢慢走在雨里,这回她有雨衣、雨帽,自然不会狼狈,反而能领略细雨中的特殊情调。其实,这种绵绵细雨也没什么不好,它像是一种轻轻的耳语低诉,无声的向人们诉说着它短暂一霎那生命中的遭遇。雨也该有生命的,是不是?从它变成雨,从天空中飘下来到落在地上那一段极短暂的时间,可不可以说是它们的一生呢?从天空到地下,它可能遭遇到什么?一些小飞虫?—阵寒风?每一滴落在地上,屋顶上,伞上,车顶上,人身上,树上,水中的雨滴,可会有不同的感受? 雨——可会有感受? 她已走到宿舍门前,雨可会有感受?她也不禁为这问题失笑,一滴雨的感受——若另外的人知道她这么想,会有怎样的反应?大笑? 宿舍门外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靠在墙上,似乎站了好久、好久,久得整个人已僵硬了似的。这人怎么回事?这个时间,这种雨里,居然不穿雨衣不打伞,他不怕淋得生病? 再走两步,雅之心中巨震,这人,这站得僵硬了般的淋雨的人竟是——亦凡?他为什么来?看他那凝肃的脸,眸中的深刻,还有那头上、身上、脸上的雨,雅之心中不由自主的又疼痛起来,痛得几平无法忍耐。 “你——斯亦凡,”她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疼痛还加上了无边的激动。“你找——人吗?” 亦凡不出声,只是站直了身子。他一定是站了许久、许久,他的头发在滴水,他的衣服已湿透。哦,亦凡,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我能帮你什么忙吗?”雅之舌忝舌忝唇,亦凡的模样震动了她全身每一根细微的神经,即使前面是比无底深渊更可怕的刀山,她也只好往下跳了,她没有办法,真是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感情。 亦凡走向前一步,右手一抬, “咔”的一声,一柄自动大黑伞弹开,他伸向雅之,把她完全罩在伞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雅之的声音哑了。他带了伞来而自己却这么淋雨,为什么?为什么哦? “你——可愿陪我走走?”他说。陌生而生硬的话,绝对不像平日的他。 “你全身都湿了,你一定要立刻换衣服!”她关切的,一股酸酸的感觉直往鼻子里冒。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他奇怪的、目不转睛的望着她,一种新的、从未有过的感觉浮现心灵。 “我——陪你走回家,先换了衣服再说,好吗?”她温柔地望着他,那种温柔发自心底。 他眨一眨眼睛,迈开大步往前走,那柄大黑伞依然只是遮在雅之头上。 “为什么不遮你自己?”她仰望他。他给她一种全新的、令人满心喜悦的形象。“你不能再淋雨了!” “别理我,我该淋雨!”他硬绷绷的说。 雅之吸一口气,她真不懂他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他那语气是情意动人的。 “早晨——我曾经去找过你!”她说得吞吞吐吐。 “我知道!”他点点头。 是巴巴拉告诉他的?她真大方。 “我是为昨夜舞会的事,”她低下头慢慢说。不看他,她会感到自然得多。 “王苹说你生气走了,——如果你是真的生我的气,我该道歉!” “不需要”他还是硬绷绷的,他为什么来? “我当时实在以为你在开玩笑,”她又舌忝舌忝唇。 “你不会真的和张正浩有芥蒂,你们又没有仇怨!” “我没有开玩笑,”他脸上、眼中全是雨,很凄迷的“我不喜欢看见你和他在一起!” “但是——他是我的助教、而且我们系里面的人都去参加舞会,你没有理由针对他!” “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只看见他!”亦凡说。他实在孩子气得很,和他成熟的外表木相配。 “事实上是大家一起参加,只是我和他住得近,他负责接送我而已!”她说。她可以不解释的,不是吗?亦凡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呢? “我不喜欢!”他说。 “我——不明白,亦凡!”她嗫嚅的。他一再说“不喜欢”,必然有个理由的,不是吗? “你——可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天下最可恶的女孩子就是你,何雅之,就是你!” “你——你——”雅之又是意外,又是惊讶,又是心跳,又是模模糊糊的喜欢。 “你想打败我,你想笑话我,”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五指如铁钳,雅之丝毫动弹不得。“你——你逼着我说,逼着我自己承认,你——可恶!” “你误会了,那有这样的事,”她被他紧紧抓住,他们已站在米色小屋外面。 “我为什么要打败你呢?我为什么要笑话你呢?我根本没有逼你承认什么,亦凡,你真的误会了,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扯谎,你心中重视的分明是张正浩那呆子,”亦凡狠狠的把她扯进矮木栏,扯进房子,他扔开雨伞,湿淋淋的站在她面前。 “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可恶!” “不,不是这样的,”她咬着唇,眼泪往上涌。 “张正浩只是助教,你不同,你是好朋友,惟一的最——好的朋友,真话!” 他定定的、紧紧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否说了真话。 “早上来——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些?”他低声问。 “是——巴巴拉说你还没起床!”她脸红了,一抹娇羞使她看来光芒四射。 “你相信她的话吗?”他盯着她不放,似乎怕她在一转眼间就消失似的。 “我——不知道,”她吸吸鼻子,她是相信的,她难过、她心中疼痛了一整天。 “她穿着晨楼,她没有理由骗我!” “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他用力一扯,她整个人扑进他湿漉漉的怀里,一下子她变得昏昏沉沉,天,这可是真的? “我——我—一她面红心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可恶,你相信所有的人就是不相信我,”他用双手紧紧环在她腰上。“你听了什么小人的闲话?你对我有偏见,有成见,我——是你想象中那么坏吗?我是吗?是吗?你自己知道,我——侵犯过你吗?你说!你说!” “不——不是偏见、成见,我——也没有说你坏,”她又慌又乱,又害怕又喜悦,还有些说不出的甜蜜。“我从来没说过你坏,那些闲话、谣言,我也不信,你——你放开我,好吗?” “不,我不放开你,”他固执得惊人,那深深的黑眸中光芒逼人。“我不许你走,我要跟你说清楚,我——” “放开我,我不走,”她挣扎着,他要做什么呢?“我答应你不走,我会听你说话,每一句话!” “不!”他的双手更用力。“你骗我,我一放手你就会走,我知道!” “亦凡,”她轻轻叹口气。“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是真的愿意留下听你说话,真的!早晨回宿舍之后,我——心里整天都不舒服,我不相信我会看镨你,你绝非像她们说的那样不堪,我——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这样?”他呆怔一下,眼中有了笑意。 “是——我想这些日子——我都在骗自己,我拒绝承认一件事实,我一直过得很难受,也痛苦,”她吸吸鼻子,勇敢的说: “和你共处的时光是最快乐难忘了,但是我们共处的时间不多。每一次假期我都在盼望你出现,我注视着宿舍大门,我倾听着每一次楼下的呼喊,我一直盼望到失望,到——绝望为止。你不会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渴切盼望过,从来没有,我——很害怕,我拒绝承认,我一直很矛盾,对你,尤其一我早知道你要出国,更是超越感情的智者,我承认了无异是自讨苦吃,你真的不会明白,那实在是一段——很难捱的时间!” “雅之——”他睁大眼睛,张大了嘴,整个人都呆了、傻了,这是他永远都想不到的,那淡淡的、仿佛对他毫不重视的女孩子,竟——竟——天!是真的吗?不是做梦吗?“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她轻叫。 “感觉是在自己心底,我不能为你证明什么!” “雅之——”他轻轻的,迅速的拥她入怀,温温柔柔的吻住她。 这吻——或者可以证明一些只存在于心底的感觉,会吗? 雅之推开他,满脸红晕,娇羞与满足,这吻是为她证明了一件事,只是—— “巴巴拉呢?”她担心的问。 “出来,佳儿,”他叫,开朗、愉快的。 “该你解释了”巴巴拉微笑的倚在门边,她将解释些什么?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四章 巴巴拉苍白着脸坐在床上,脸上的倦容,眼中的疲乏,都清楚的显示出她缺少睡眠。从昨夜她为亦凡向雅之解释了她善意的恶作剧后,她一直就这么靠在床上,一支接一支不停的吸着烟,她的身体十分渴望休息,脑子里、心里,交战着、矛盾着的感情、思想,却令她合不上眼睛。 昨天早晨和雷少杰一场爆炸性的冲突后,她不顾一切的拿了皮箱离开他的家——也是她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二十四小时了,少杰怎么一点反应,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他真——完全不在乎她的离开? 她心烦的狠狠捺熄了烟蒂,咬着唇——不抽烟更难受,她又为自己点上一支。连亦凡那个永不动心,永不动情的情场浪子都似乎找到了幸福,少杰——他们共同生活了一年,他竟狠心得任她离开?他对她可有感情? 香烟的味道真坏,舌头发苦,她跳下床,用力把烟扔在烟灰缸里,拉开房门大步走出去。 客厅里没有亦凡的人影,只有沙发上凌乱的睡衣、枕头什么的,她摇摇头,客厅不该这么乱,占了亦凡的卧室,理当替他整理房间。她抱起沙发上的一切东西走回卧室,先扔在床上再说吧,反正卧室暂时属于她,谁知道她会住多久?乱也无所谓! 她又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发怔,才二十四小时,才一天的时间,她竟对人生失去了兴趣和希望,下午还有个重要的表演,由它去吧!少杰——真的这么没良心? 她那充满了野性美的脸上一失神,美丽的黑眸子中也失去了光彩,少杰昨天——实在是太过分了,是不是?无论天大的事,他有什么资格动手打人?何况——她又没有错,和男孩子喝一次茶难道就是对他不忠?他竟禁止她出门,连表演也不许——当她是什么呢?奴隶?囚犯?她的个性吃软不吃硬,不许她做的她偏要做,压力越大反抗也越强,她偏要出门,要表演。他愤怒得像一头狮子,连眼睛都红了,他向她扑过来,他狠狠的打了她——她咬着唇,她就这么拿起皮箱离开了,她没有做错,是不是?她应该有最基本的自由,她是个独立的人。 独立的人!她用力捶打床褥,她已尽力使自己独立,独立的思想,独立的经济,独立的人格,独立的工作,她已拥有了许多独立,只是——在感情上,她为什么那样软弱?她像依附着少杰的一条藤,她——她真是没用,亦凡说她敢爱敢恨,那只是她的外表,她是敢爱,爱一个那样暴躁,那样极端,那样风流成性,那样漠视世俗礼教,那样叛逆,那样不羁的一个男孩,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和劝告,毅然地和他同居,这一切为的是爱情,她是敢爱,然而——她敢恨吗?敢吗? 辈同生活的一年中,少杰依然拥有许多女人,依然过着他喜欢的一贯生活,对她却订下千百条限制,千百种管束,为了爱他,她欣然接受一切,能和他共处是她最大的快乐,但属于她的快乐并不完整——被其他女人分割了,她痛苦过,却依然在爱,她是敢爱,却不恨,不是不敢,是——怎么能恨一个爱得如此深的男孩子呢? 她一夜没回去,少杰——在做什么?后悔?不,不,他不是会后悔的人,一定是找其他女孩子去疯,去闹,去醉,他一定是在别个女孩的床上——巴巴拉美丽的脸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少杰在别个女孩的床上! 外面的门在响,亦凡回来了吗?他早上有课,回来做什么?莫非那个秀秀气气的何雅之使他昏了头,连上课都忘了? “亦凡,是你吗?”她提高了声音。 她希望是亦凡回来了,至少有个了解她的人能听她诉诉苦,能为她解解闷。 外面却没有回答。“亦凡——”她再叫一声。 卧室门砰然一声被撞开,旋风般的冲进来一个男孩子,一个浓眉大眼,一个英俊得犹如雕刻般的男孩子。 “你心里只有亦凡?你这恶毒虚伪的女人,你睡在我床上一年,你心里依然只有斯亦凡!”男孩子一把抓住了床上的巴巴拉“林佳儿,我不会饶过你!” “放手,放开我!”巴巴拉尖叫起来。“雷少杰,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你放手!” “我偏不放手,我偏要管你!”愤怒的少杰早已失去了理智。“林佳儿,你无耻,你——刚从我的床上下来,就走上斯亦凡的床,你真无耻,你——你既然那么爱他,你何不干脆跪在地上求他娶你?你们是青梅竹马啊!你为什么又来惹我?利用我?你——真无耻!” 巴巴拉的泪水在眼眶中打了一个转,倔强的又收回去;她不要哭,不要示弱,尤其在这时候。少杰实在太欺侮人,她和亦凡间的兄妹感情她已经向他解释过上百次。他可以误会她和其他任何男人,绝不该是亦凡,这不但侮辱他,也侮辱了亦凡! “就算我无耻,你走!你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是在利用你,谁叫你不是亦凡?谁叫你和我不是青梅竹马?”她颤着声音说,既然爱得这般痛苦,不爱也罢。“你是心甘情愿被我利用,是你自己贱!”“林佳儿——”少杰的眼睛在冒火。“你——你敢再说一次?你敢——” “为什么不敢?”巴巴拉仰起头,悲愤使她的野性美更加深了几分。“谁叫你不是亦凡?谁叫你甘心被我利用?谁叫你再来?你——自作自受!” “啪”的一声,少杰重重的、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巴巴拉的脸上,立刻,五个红色指印显了出来。 “这是你应得的惩罚!”少杰大声喝着。 巴巴拉呆怔一下,脸颊上火辣辣的在疼痛,然而这痛却不是疼痛,少杰又狠心又绝情已使她的心碎成片片,罢了,事情既已闹成这样,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说不定造成彼此更大的伤害。爱是伤害,多么不可思议?当初若知道——不爱也罢。 她深深吸一口气,吸进一切激动、悲愤和痛苦,她使自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冷静下来。 “谢谢你给我的惩罚,”她再吸一口气,说得那样令人不能置信的平静。“你走吧!” 少杰整个人傻了,昏了,这是个性冲动、激烈的巴巴拉说的话吗?相识相依将近四百个日子墨,何曾见过她这般冷静,这般理智?这是她从未露出的本性?真面目?她谢谢他的惩罚——她承认爱斯亦凡? 少杰犹如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身子仿佛被挖空了般的虚浮,巴巴拉果然爱亦凡,他的怀疑投有错,他——他又怎能懂得哀莫大于心死? “你一总算说了真话,”他脸色可怕的苍白。“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一转身,他又旋风般的冲了出去,砰然一声,他已远去。 巴巴拉颓然倒在床上,她只觉得万念俱灰,身体再也没有一丝力量,连血液也凝固了。 这是上帝的公平吗?给了她名气,给了她美丽,给了她金钱,惟独不给她爱情!爱情——上帝,可知道她宁愿用她拥有的一切换取她心目中所渴望的爱情?”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像一具蜡像般,生命仿佛离开了她的身体。时间慢慢的从她身边溜走,静悄悄的一分一秒逝去,时间对她已经失去意义。 傍晚的时候,亦凡愉快的吹着口哨回来,他没有骑心爱的摩托车,为了要陪雅之走一程。屋子里没有灯光,连一丝人气也没有,巴巴拉呢? “佳儿,”他推开卧室门,昏暗中看见床上的人影,“还不起床?你知道几点钟了?” 巴巴拉没有反应。他皱皱眉,反手开了屋顶吊灯, “的确不错!”巴巴拉说。她已开始吃三明治。 “很抱歉,今晚不能陪你,”他看看表。“我要出去,十点钟左右才能回来!” “陪何雅之?”她随口问。她绝不能让他知道少杰曾来过,曾发生争执。 “不!王苹找我有事!”他模模头。 “王苹?我怕你会惹上麻烦,”她望着他。简单的女孩,雅之也会不高兴的!”“她不是 “开玩笑,大家——都是朋友!”他有些不安的强打哈哈。 “朋友?哦,我几乎忘了你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她摇摇头,神情很特别。“那何雅之也不特别吗?” 他咬着唇半晌.掩饰什么的匆忙地窝开床畔。 “当然,当然,四周的女孩子那么多,谁特别了,我岂不是自找苦吃?”他笑。“王苹也奈何不了我!” 巴巴拉看他一眼,不再出声的低头吃三明治。 亦凡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转身离开。 “我走了,十点钟回来,”他抛下这句话。“你当这儿是你的家,尽量使自己舒服一点!” 大门在响,他真的去找王苹? 巴巴拉的确不能了解他,昨夜他对何雅之的态度分明有情,而且是很深的情,很浓的情,很不能自拔的情,他们是从昨夜才开始的,那情只是一株小幼苗,他该努力去培植,该伴在她身边,他竟去找王苹,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亦凡去了,她也放下三明治,实在咽不下去,勉强吞下去实在太痛苦。她又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窗外已是黑沉沉的一片。 下午她没有去表演时装,主办人一定会急得跳脚,他们当然不知道她躲在这儿——谁代替了她? 表演的结果如何?成绩美满吗?她轻轻叹口气,对于伸展台她已开始厌倦,什么时候才可以走下来,过一过她所向往的平凡生活?事实上——她并不像别人眼中那么热衷表演,那么热衷名利的人,她自己明白,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毅然放弃一切,只要她肯定能抓住幸福——她曾有过幸福,但是,不稳定,不牢靠,她毫无把握。现在——她只有无奈的继续她的伸展台生涯!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少杰总是怀疑她,总是对她不信任,虽说台北的模特儿圈子里并不单纯,有许多人以模特儿的名义为幌子做其它丑恶的勾当,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啊!少杰应该知道她跟他以前是清白的,是处女,也该清楚她从没有第二个男人,他——实在忌妒得莫名其妙,她根本不是那种肯为金钱出卖自己的人啊! 少杰——真是令人痛心,付出了全心全意的感情,却落得如此结果,或者是她命该如此吧! 大门又在响,一定是亦凡忘了带东西,她也懒得理,反正亦凡拿了东西马上会走。 饼了一阵,没有再听到门声,她皱皱眉,莫非刚才听错了?或者——有小偷进来? 她赤着脚跳下床,这方面她是勇敢的,顺手抓起床头的玻璃烟灰缸,轻轻走到门边,然后,出其不意的迅速拉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黑暗,从光亮处走进黑暗的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依稀有个黑影,黑影——不声不响的必然是个小偷,以为亦凡出去家中没有人,她想也不想的把烟灰缸朝那黑影砸去。只听见“哎唷”一声,那黑影弯下腰来,慢慢缩成一团。 “你——你——” 巴巴拉呆怔一下,那么熟悉的声音,是谁?她打中了他吗?她迅速的开了灯,她看见——老天!她看见缩成一团,倒在沙发上,满手、满额头都是血的少杰,少杰——上帝,她的烟灰缸砸中了少杰! “阿雷——”她尖叫着扑过去,又急又怕又后悔,所有恩恩怨怨全忘了。“阿雷,我不是有心的,我以为是小偷,我——你伤了额头,我马上送你进医院,我———” 她要站起来,少杰的手却握住了她的,紧紧的握住不放。 “别走,别离开,”他喘息着叫。“佳儿,我们——别吵了,讲和,好不好?” “阿雷——”她抱住他的腰,紧紧的倚在他怀里,泪水静静的流下来,倔强的女孩子也哭了!“我们是一报还一报,”他笑了。“跟我回家,嗯!” 她点点头,再点点头,当然再回家! 亦凡坐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沉默着没有表情。对面坐着那一身黑色紧身牛仔裤、红毛衣的王苹。 “你还在生气吗??她笑得很艳。 “生气?”他不动声色的反问。 “何雅之气跑了你,我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沉不住气!”她的眼光很特别,有股探索的味道。“结果呢?” “结果?”他笑一笑。“该有结果吗?” “谁知道呢?”她也笑。“不是初坠情网吧?” “当我是什么人呢?”他皱皱眉。“还情窦初开呢!” “是吗?”她眼光闪动。“何雅之本领不小!” “喂,你叫我来净说这些无聊话?”他忍不住了。 “你的重要事呢?” “去跳舞?”她眉毛一扬。 “没兴趣,我十点钟要回去!”他淡淡的。 “何雅之在等你?”她不放松的。 “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他不置可否。 “哪能这样煞风景?”她突然坐到他旁边,用双手挽住他的右臂。“斯亦凡,你可是真的心动了?” 他看她一眼,笑起来。 “我又不是和尚!”他说。 “别扯远了,我要知道何雅之的事,”她开门见山地。“她是从地心蹦出来的吗?” “是我在街上吊膀子吊到的!”他故意不正经的。 “斯亦凡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她斜睨他一眼。 “你知道我是不择手段的!”他一点也不认真。 她凝望他一阵,他真是一条滑溜的鱼,没有人能抓牢他,至少以前没有人能,包括她自己。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仰起脸,嘴唇十分性感。 “谁说过不是吗?”他趁机吻她一下。 “少来这一套,”她轻轻打他一巴掌。“喂!你记不记得对我说过的话?” “我对你说过千万句话,你要我记得哪一句?”他实在狡猾。 “你赖不了,”她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你说过要负责!” “负责?”他望着他,一副第三者的旁观态度,“王苹,我告诉过你什么?” 她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一阵,心中虽然气愤,表面上却也无可奈何。 “喂!何雅之到底哪里吸引了你?”她换个话题,依然环绕在这件事上。 “谁说她吸引了我?”他翻翻眼睛。 “这还用说,每个人都看得出来,”王苹冷笑。“你把那个张正浩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好多人都看见!” “谁是张正浩?张正浩是谁?”他仿佛真的一样。 王苹的脸一沉,她不是好惹的女孩。 “昨夜你在哪儿?”她问。 “忘了!”他毫不在乎的靠在沙发上。 “忘了?”王苹步步紧逼。“谁站在墙边淋雨?谁逼着谁散步?你以为我是瞎子?傻子?” “我知道你聪明,眼睛又黑又亮,”他淡淡的。“只是你看得太远,管得太多!” “难道——我不能管?”她的眉毛倒竖起来。 他望着她,只是望着她,冷冷淡淡的。 “斯亦凡,你别太得意忘形,”王苹终于沉不住气。“你说过不结婚,不动情,我才——不追究,你自己做的事你应该负责,除非没有何雅之,否则我不放过你!” “何雅之跟你有仇?”他皱皱眉。 “不论是谁,你不能对任何女孩子动情!”她说。 “你是我的主宰?”他冷冷的笑着。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张牙舞爪的女孩,聪明的王苹怎么会如此不智?她该了解他的啊! “你为什么不想想那酒精瓶子里泡着的东西呢?”她似乎有恃无恐。 亦凡的脸在这一刹那间变得好严厉,好可怕。 “你知道我从不受任何威胁,恐吓的!”他紧紧的盯着她。“你这么做并不聪明!” “我不需要聪明,我只讲事实!”她激动起来。“你敢否认酒精瓶里那个未成形的胚胎不是你儿子?” 亦凡霍然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像狂风暴雨的前夕。 “你为什么不去向全世界宣布呢?”他冰冷的。“那是我斯亦凡的儿子,你去宣布吧!” “你——”她呆住了,她做错了,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可以告诉你,王苹,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看来是冷酷的,冷酷得令人发抖。“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威胁到我,恐吓到我,我只做我喜欢,我希望做的事,就是这样!” 他挥一挥手,大步朝门口走去,王苹不甘心的追过来。 “你要去找何雅之?”她盯着他。 “或者是何雅之,或者是林佳儿,或者是程子宁,”他夷然冷笑。“只要我喜欢!” “你——不会后悔?”她挺一挺胸,迅速改变手段。 “后悔?”他扬声大笑起来。“要我斯亦凡后悔,除非——天塌下来!” “很好!”王苹的确不是简单的女孩子。“很好,我喜欢你的爽快,我们——走着瞧吧!” 他回头望她一眼,若有所思的沉默半晌。 “知道吗?王苹,”他笑得好特别。“我一直漫无目的,是你逼着我走土这条路的!” 她呆呆的站在那儿,他已扬长而去。 是她逼着他走上这条路的?这话——怎么说? “你会后悔的!”她喃喃自语。“你会后悔的!” 亦凡会后悔吗!”他轻松的走在马路上,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他说过不在乎,他真是不在乎,王苹——能对他怎样呢?他不会在这个狭小的土地上待太久,他就要振翅高飞,他要四海为家,王苹能奈他何? 他跳上一辆很空的公共汽车,悠闲的吹着口哨,这是他回家的路,有什么可担心的? “嗨!斯亦凡!”一个爽朗热情的女孩子声音,声音才响起,人已经到了眼前。 “哦!林君梅!”从头到脚的打量她,健美的身材,热情的面庞,很性感的热带女孩子。“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君梅坐在他身边。“你回家吗?”“你呢?”他斜睨着她。他会为这样的女孩动心,却不会动情,不,他根本是永不动情。“不是想去我家吧?” “方便吗?”她是新潮又主动的。 “不怎么方便,”他笑得不正经。“巴巴拉——林佳儿在我那儿,你知道她吗?”“哦——”她拖长了声音。“她是你的女朋友?”“谁都是我的女朋友,”他不置可否。“哦!你是从马尼拉来的?” “是啊!”她嫣然一笑,很明媚。“我的巧克力色皮肤是最好的证明!” 他心中浮起另一个影子,另一个从马尼拉来却白皙细致的女孩子,想问君梅认不认识,犹豫一下,还是忍住了。 “你为什么要住宿舍呢?多不方便!”他问。 “很方便啊!”她笑。“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吗?随时?”他不认真的。 “当然啦!”她笑一笑。“我知道你家,我也可以去找你,欢迎吗?” “只要有空,当然欢迎!”他说。 鲍共汽车停了,他们在同一站下车,君梅很明显的希望他能送她回去,他却先说:“很抱歉,我还有点事,再见!” “再见!”她很希望,但——希望留在下次吧!“斯亦凡,什么时候一起去玩玩吧?我相信和你在一起一定会非常开心!”.“真这么想?”他笑起来。这样主动又爽朗的女孩子倒是不多。“星期六——不,星期五——我们去跳舞?” “一言为定!”君梅快乐的挥手离开。“我等你,星期五,别忘了啊!” 亦凡耸耸肩,对女孩子他是无往不利的,惟一的小挫折是雅之——想到雅之,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觉,他大步走向她的宿舍。才九点钟,修女们该准女孩子见客吧! 运气不怎么好,一进会客室,迎面就撞见那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程子宁。 “哦!找何雅之?”子宁的笑容存着嘲弄的味道。 “是的,她在吗?”亦凡开门见山的说。 “不知道,我替你叫叫看!”她眼光一抛,转身走向楼梯,接着尖声怪气的叫:“何雅之外找,男朋友来啦!” 亦凡在会客室暗暗皱眉,雅之已经飞快的从楼上奔下来,她双颊绯红,眼中漾着吸引人的笑意,凝视亦凡几秒钟后,笑意扩展在嘴角。 “这么晚了还来?”她衣裙整齐,连鞋子也没换,显然是在等待,她等待的可是他?“你有事吗?” “只想看看你!”他盯着她。 他说的是真话,那笑容却像在开玩笑,很不认真。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红着脸垂下头。她那少女的娇羞特别真纯,稚女敕。 “我们——你可以出去走走吗?”他看一眼站在门外的程子宁。 “好!”她点点头,她是很柔顺的女孩子——或者是因为爱情,她已经对自己承认爱上他了!“不过不能太久,十点钟以前一定要回来!” “我也答应佳儿十点钟回去!”他拥住她的肩。很不会照顾自己,尤其是心情不好时!” “谁的心情不好时都会自暴自弃!”她说。 “有道理!”他们已走在昏暗的马路上“哦!放寒假你要回马尼拉吗?” “不!太浪费了!”她摇头。“我一年只回去一次!” “那——你不是有很多假期空闲着?”他望着她。他喜欢看她明亮生动的眼睛,看她无瑕的鼻子,看她小巧的唇,看她细女敕的脸,那是越看越吸引入,越看越漂亮,她的美似乎要经过仔细的发掘和探索才能完全显露,她绝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透的女孩子。 “未必!我可以看书,写点文章,也可以出去玩玩,”她笑得含蓄。“我还有不少同学朋友!” “雅之,我们利用寒假去旅行,好不好?”他忽然说。 “旅行?什么地方?”她问。 “不知名的名胜,属于我的观光区!”他笑着。可有兴趣陪我去找寻?”“你又去过那个竹林,竹屋吗?”她问。 “没——有!”他的声音有丝改变,她看得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她仰起小脸儿凝视他,她想,会有原因的,是吗? “我记得上次你在那儿发脾气,”她慢慢的说:“你对那地方很特别!” “嗯——张正浩来罗嗦过吗?”他的话题一下子转到好远的地方。 “别提他行吗!”她恼怒的。“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野心不息,对你虎视眈眈!”他悻悻的。 “我不明白,你总是提他,是损他?或是损我!”她说。 “雅之——”他犹豫一下,终于说:“好,我以后绝不再提他,好不好?” 他有个感觉,外表柔顺的她却有非常倔强、固执的内心,她绝不会妥协的,让步的该是他! “好!”她开心的笑起来。那张精致的小脸笑起来却是那般光芒四射。“这才像你,你看来是不会计较小节的人!” “我看来?”他摇摇头。“那只是你眼中的我,未必是我的真面目呢!”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固执的,“我想——或者你并不怎么了解自己!” “我不了解自己?”他忍不住笑了。 “或者说,你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个性,真正的面目,”她很主观。“不是说过‘旁观者清’吗?” “好一个旁观者清!”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旋。“这是中文系高材生对这句成语的新解?” “别笑,我是认真的!”她停下脚步。 “哦!哦!”他也停下来定定的凝视她。“没有人怀疑你的认真,不是吗?” “你总是这么不正经,”她又笑起来。“有人说过你像一尾滑溜的鱼吗?” “没有人说过,”他握住她的手再往前行。“若我是滑溜的鱼,谁能抓得牢我呢?” “我想——没有人,”她嫣然一笑。“想抓住你的人一定不忍心在手掌装上尖锐的倒刺,那样虽能抓住你,却会伤了你,又——何必呢?” 他愕了一下,是这样的吗?想抓住他的人不忍心在手掌装上尖锐的倒刺,怕伤了他——他心中浮起王苹的影子,王苹也想抓住他,王苹也不忍心装上尖锐的倒刺? “我说得不对吗?”她摇晃着他。 “对吧!”他心不在焉。“不过这太流于幻想,手掌怎能装尖锐的倒刺呢?” “所以就永远没有人能抓得住你了!”她说。表面上自然,内心却颇不是味道,永远没有人能抓得住他,包括她自己?“也不是这么说,”他拍拍她的手。“有的时候,我会自动驻足!”“会吗?”她不可置信的仰望他。“在什么情形下呢?” “当我发现我不能超越时!”他说。黑眸中光芒闪烁。 他们同时安静下来,不能超越?那似乎好遥远,似乎伸手可及,不能超越,一个永难实现的允诺. ☆ 亦凡骑着摩托车朝台北飞驶,下了课该是最轻松愉快的时候,他却心情不佳,莫名其妙的烦躁缠绕了他整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越近台北,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终于——他咬咬牙,一个紧急刹车之后又来个大转变——在台大后门附近的基隆路上。 令他烦躁的是回台北?是回家?他长长透一口气,把车速加到可能范围内的最高,台北和台北的一切已在他背后越离越远了。 很自然的,他驶进那条小路,驶回那片竹林,驶向那池塘,驶向那竹屋。 竹林依旧,竹屋无恙,他停妥摩托车慢慢走过去,像每一次一样,此地绝无人迹,他轻轻推开竹门,走进那古朴雅致的竹屋。 四周张望一下,虽不能说一尘不染,却绝非空置已久的模样,大概有人常来打扫吧?他拍拍竹台,径自在竹榻上躺下来,然后,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脑子里,他整张脸胀得通红。 他记得那夜,他记得就在这儿,在这竹榻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绝非蓄意,但——毕竟已发生了,他们都是第一次,他能感觉得到王苹也是,那只不过是游戏人间而已,这个时代,这不就像吃饭、上课一般吗?他绝没想到后果是那样惊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不敢回想。那是血淋淋的,王苹拿给他看,一个玻璃杯般大小的瓶子,里面用酒精泡着一个——一个什么呢?像一个噩梦。他全身冰冷,颤抖,自疚,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那一次——就造成了酒精瓶子的结果,一个未成形的生命,他是刽子手。 从那次之后,他把自己内心及感情都封锁起来,他没有资格再谈感情的事,他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内疚,他只能用玩世不恭来掩饰一切,他告诉所有人他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智者?他只是个刽子手! 再躺一阵,他坐起来,他想起雅之,那白皙斯文、从马尼拉来的女孩,她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她非常的平凡、普通,却有种十分吸引他的气质,吸引得他——似乎身不由主了。他摇摇头,再摇摇头,雅之的影子自然的总出现在他心里,脑子里,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她,他希望接近她,即使只是聊聊天,散一回步也是好的,但——这是危险讯号,他不能接近她,并非怕王苹,而且——他也说不出,或者是因为他热衷出国吧?就是这原因好了!他不想出国前有所牵挂,就——哎!就是这原因! 他霍然跳起,大步冲出竹屋,他已为自己找到不再接近雅之的最好藉口,爱情算什么呢?大丈夫志在四方,他的目标在远处的辽阔世界,现在就把自己困在一隅,岂非太傻? 跳上摩托车飞驶回台北,这一次他不再烦躁,不再矛盾,他已有最好的理由,忘掉那个斯文秀气的女孩吧!找林君梅跳舞去! 他又高兴起来,林君梅性感又热情,该是最好的玩伴,最主要的,她这型的女孩永远打不动他的心,对他来说绝无危险,对!就是她,林君梅! 君梅居然在宿舍等他,她倒对他有信心。 “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他望着她笑。 “你说过星期五跳舞,我相信你的诚意,”君梅很会说话。“而且,我对自己的吸引力很有信心!” “嗯!我欣赏有自信心的女孩!”他拥着她的肩离开宿舍。 “你知道我欣赏你哪一点吗?”她笑。 “不知道,”他开玩笑的耸耸肩。“我全身从头到脚都是优点,你可以欣赏任何一点!” “你可知道你看来有几分邪气吗?”她笑。 “哦!现在我的优点又加一种,邪气!”他摇着头。 他们在台大校门外拦了计程车——他已把摩托车送回家。他们直奔“星船”,这家开幕不久的夜总会,请了个离婚又复出的女歌星演唱,据说场面热闹得很,亦凡就是喜欢人多又热闹的场合,他不需要费力的掩饰自己! 他知道今夜会玩得很开心,君梅的确是个很理想的玩伴,她大方热情,经验又多,对亦凡又全无压力,还有谁比她理想呢? 他们玩到夜总会打烊才离开,两人都非常尽兴,非常满意,亦凡又主动约了明天同度周末,这令原已对他有意的君梅陷得更深,她开始有了恋爱的感觉。 恋爱?和亦凡? 送君梅回宿舍之后,亦凡才慢慢走回家,他身体己疲乏,精神却仍旺盛。或者,洗完澡之后看两个钟头书再上床吧,他实在不愿意花太多的时间睡眠,那是浪费! 意外的,米色小屋里有灯光,谁呢?佳儿已回到雷少杰那儿,这么晚当然也不可能是雅之,那么——他皱皱眉,眼中神色迅即变得冷漠。 宿在海绵团般沙发上的果然是王苹,只有她有这儿的钥匙。 “回来了?”她凝视着他,眼光很是深沉,嘴角有一抹令人生气的冷笑。 “你来做什么?你不知道现在几点钟吗?”他不客气的。 “别紧张,我就走,”她不在意的耸耸肩。“对一个诚心道歉的人,你就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道歉?”他眼光一闪,他不上当,王苹岂是肯道歉的人?她又想怎样? “是!昨天是我错,我态度不好!”她笑起来。“无论如何我们总是朋友一场,何必脸红脖子粗呢?” 他冷淡的笑一笑,不出声不置可否。 “而且,幸好我来了,”她又笑了。“否则岂不是让何雅之吃闭门羹!” “她——来过?”他的眉峰迅速聚拢。 “八点钟的样子,我刚进来。”王苹心平气和得令人诧异。“我让她进来坐,告诉她你还没有回来!”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的脸胀红了。“谁要你多事?你——凭什么擅自进我的家?” “亦凡,怎么了?别不识好人心,”王苹委屈的叫起来。“我好心替你招待好朋友啊!” “收拾起你的好心,”亦凡沉声说:“请你以后别再管我的事!” “我无意管你的事,”她一点也不生气。“我来是诚心道歉,并还给你这钥匙,谁知道何雅之会来呢?难道我眼看着她在外面也不让她进来坐?” 亦凡咬着唇,看着王苹放在小茶几上的钥匙。他不能相信,昨夜还咄咄逼人的王苹,今夜怎么突然改变了?是真的?或者另有企图? “你昨夜不是说过让我等着瞧吗?”他说。 “我道过歉了,”她耸耸肩。“事实上——我们交往的日子不算短,你该知道,我不是小心眼儿的女孩,你能找到何雅之,难道我不能找另外一个男孩?我可没兴趣跟别人争个你死我活,而且——亦凡,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情圣吧?” 亦凡盯着她看了半晌,或者——她说的是真话。 “我从不以为自己是情圣,我根本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对任何人都不会动情、动心!”他说。 “包括何雅之?”她眼光一闪。 “包括何雅之!”他说得斩钉截铁。 她反而呆住了,怎么——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呢?亦凡并没有爱上雅之?是这样的吗? “我想——到今天我依然不了解你!”她叹“你真是没有感情?真是铁石心肠?” “是吧!”他不肯定的笑了。口气。 “今夜和谁在一起?”她问:“当然不是何雅之了!” “林君梅,你听说过吗?”他坐下来。 “啊!人家称她侨生之花的?”她意外的。“你倒真有本事嘛!” 他咬着唇拨弄一下茶几上的钥匙。 “她——何雅之说了些什么吗?”他问得突然。 “没有,”王苹坦然说:“只是见不到你,她看来相当失望!” “失望?或是你心理作用?”他望着她。 “要不要我发誓?”王苹举起右手,神色有丝狡黠。“她坐了十分钟,起码望了二十次窗外,这叫什么?望眼欲穿吗?” “别胡扯了!”他故意装得不在乎,心中却是很不舒服。雅之来过,雅之望眼欲穿——“还不回去?半夜了!” “不送我?”她歪着头问,很俏,很有风情。 “饶了我吧!”他夸张的倒在沙发上。“我累得全身骨头都散了!” 王苹抿着嘴一笑,拎起皮包就走,很干脆利落。 等她的脚步声已消失在门外时,亦凡才猛的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冲出大门,半跑着直奔雅之的宿舍。 雅之来过,雅之等得望眼欲穿——他整个心都被揉成团,他若不去走一遭,今夜怕都不能成眠。雅之——唉!她令他情不自禁! 雅之的宿舍安睡在黑暗中,只有那盏显得昏黄的门灯亮着,无力的照着那小小院落,雅之已经入睡了!她当然已经入睡了,他明明知道,现在已经一点多钟,她难道还会等他?望他?盼他? 他在墙外伫立一阵,呆望一阵,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雅之在楼上的房间里,他感觉到雅之在他附近,这就够了,足够了! 再看一眼,他转身慢慢走回家,虽是情不自禁,但必须自禁,他不能——唉! 他的身影刚消失,黑暗的街道上又出现一个影子,门灯虽然昏暗,也照出她那一脸阴沉,满眼的嫉恨! 她是王苹,只可惜亦凡完全没有看见,真的可惜!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五章 一直很用功的雅之第一次显得心神不定,心不在焉,眼睛呆怔的凝注在教授脸上,坐在一角的正浩发现她根本没有听课,她看来心事重重。 心事?可是那个斯亦凡?正浩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下课之后,几个同学围着教授请教一些问题。中文系人少,惯例的有人发问,其他同学也会跟着一起听教授讲解,雅之也不例外。今天她却独自收拾起课本,一声不响的走出教室。 正浩犹豫一阵,咬咬牙鼓励着自己追出去。 “雅之——”正浩三步并两步的追上去。“你——是不是回宿舍?” 雅之微微皱眉,她不知道该怎么摆月兑他,他是个好人,忠实,善良,但是他打扰了她。 “暂时不回去,”她硬着头皮说,她怕正浩又有藉口送她。“我想去找君梅!”“哦,”正浩有些失望,又立刻改口。“我陪你走过去!”雅之吸一口气,陪就陪吧,只是校园里的一小段路。“你也没课了?”她淡淡的问。 “有些作业要批改,不赶着要,”他笑得热烈。等会儿再回办公室!” “你可以不必送我!”她努力说得自然。 “雅之,”他凝望着她,平平板板、方方正正的脸上一片真诚,但雅之不觉感动——感情原是很残酷的。 “我注意你一天了,你——是不是有困难?” “困难?”她呆怔一下。 “哎——或者是烦恼,”他胀红了脸,他的口才实在太不灵光。“你看来很恍惚,心事重重的!”“怎么会呢?”雅之笑起来。“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真话?”他也开心一点。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还是笑。 “那——今天下午或晚上你有没有空?”他抓住了很好的机会。“我们去看电影?” “不,你知道我周末最忙,”这是她用惯了的藉口。“而且——君梅和我约好了有事!” “那——就算了!”他的一腔热望消失,讪讪的搓着手。“或者——下一次!” 君梅的宿舍到了,雅之停在门边,考虑一阵——毅然说了她早该说的话。 “正浩,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她极力婉转的说:“你应该去邀请今天有空的女同学,不必等我的下一次,否则我怕你会浪费好多时间,你是我尊敬的助教,也是好朋友,只是这样!” “雅之——”正浩呆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情似乎想哭。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我回国的惟一目的是念书!”“我——明白,”他深深吸一口气,还是无法从呆怔、失望中自拔。“但是——虽然下一次永远是个不可能实现的盼望,我不会后悔,也不觉浪费!”“正浩,我——哎!我进去了,再见!”雅之无言以对,他真是又痴又傻,她只能逃开他。“再见!”正浩的声音可怜兮兮的从背后传来。“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等下去!” 雅之的心中又添上一抹懊恼。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正浩这种男孩?因为他念中文系?所以连感情也古典了? 君梅正在床上搽甲油,周末的下午她没有约会倒是少见,她看来神采飞扬,春风满面。 “雅之,你的情绪低潮过了吗?”她嚷。 “什么低潮呢?”雅之坐在床沿。“不上街?” “晚上有date!”君梅开心的眨眨眼。“和我心中的白马王子!” “这回看来你是认真了,”雅之淡淡的笑。“那一定是个三头六臂的男孩,要不然怎能吸引你?” “我从来对男孩都认真,只是爱情无法持久,”君梅扔开指甲油瓶子,伸开五个手指自己欣赏着。“这不能怪我,是那些男孩子无法激起我更多的感情,所以就只好结束。这次不同,真的,太合我心意的男孩子,我对他几乎是一见钟情的!” “我不相信你的一见钟情,你已经钟情过好多人了,”雅之笑。“你花心!”“不跟你讲这个,”君梅轻轻拍她一下。“哦,张正告呢?不陪你来?” “谁规定他一定要陪我呢?”雅之不开心的嚷起来。“听见这个名字我就烦!” “前几天的低潮也因为他!”君梅开心的。 “当然不,怎么偏偏扯上他呢?”’雅之红着脸,懊恼的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 “你不会无缘无故不开心!”君梅说:“是不是另外一个男孩?连我都不肯讲吗?” “我——哎,也不知道怎么讲,”雅之的神情阴暗了。“我认识一个男孩,很偶然认识的,我们来往了一段短时间,可是我发现——他还有另外的女朋友!” “这——又怎样?”君梅睁大眼睛。“你们还不是固定的情侣,他当然有另外的女朋友!” “我——不是这意思,”雅之脸上一片红晕。“只是——只是——我没有你新潮,我认为一个对一个!” “雅之,雅之,你傻得自寻烦恼,这时代哪还有一对一式的感情?”君梅拍拍她的肩。“大家都该有选择的机会和权利嘛!”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固执的摇头。“爱一个人就该一心一意的!” 那么你就接受张正浩吧!”君梅开玩笑。“我知道他对别的女孩看都不看的!” “君梅——”雅之制止她。君梅凝视她一阵,雅之虽和她同年龄,在这方面雅之真是个孩子。 “你很爱他,所以你烦恼,对不对?”君梅理智的替她分析。“他呢?他也很爱你?” “我——不知道!”雅之摇头。“我们都没有说过,也没有表示过,我想——” “你想?这种事怎能想呢?”君梅哇哇叫着。“爱情是很实在的东西,你几乎可以看到,可以模到,可以抓到,幻想——却不是真的!” “不是幻想,我们——君梅,我说不出,真的,我只能感觉到一些,他对我很好,”雅之垂着头羞怯的。“他是很特别的男孩子,非常特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他——很情绪化,很有才气,因此有时也很狂妄,他说自己是不谈情的人,可是他的行为却和他的话不对,我不知道——他常常来找我,他——昨夜我去他家,他不在,一个女孩子却在他家,像女主人一样,我——哎——真的不知道!” “雅之,”君梅正色说:“我想你可能遇到一个爱情骗子,这个人很靠不住,你趁早抽身吧!”雅之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说过回国读书一定不谈感情的事,我想——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她低声说,困惑的。 “雅之——”君梅拥着她的肩,好半天也说不出话。她的爱情经验丰富,却也不知道怎么帮雅之,雅之是个不容易动情的女孩,她知道,一旦动了真情却是惊心动魄,至死不休,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嗨!别谈我的事了,”雅之强自振作一下。“也许根本什么事都没有,是我自寻烦恼,还是说你的白马王子吧!” “他——现在还不能算是我的,”君梅又露出甜甜笑容。“我努力去俘虏他,如此而已!” “难道还会不成功?你是我们侨生之花啊!”雅之说。这一刻她好像真的忘了自己的烦恼。 “人家是台北有名的大情人!”君梅说:“他的女朋友多得数不清,说真话,我对自己没有把握!” 雅之咬着唇思索半晌,问得唐突。 “如果你真的不能得到他,你会怎样?”她说。 “怎样?”君梅耸耸肩。“有什么怎样呢?这种事——你总不会以为我会痛苦得死去吧?” “若是真爱,必定会痛苦!”’雅之不以为然。 “傻雅之,痛苦又怎样?能令他回心转意?”君梅笑。“为什么不用痛苦的时间再去找一个值得爱的人?” “你——真是这样?”雅之睁大眼睛。 “是吧!”君梅不在意的一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谁知道会不会这样!” 雅之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永远不能和君梅意见一样,她也不再争论,拍拍君梅的手,说:“我回去了,祝你晚上玩得愉快!” “哎!别走,我们可以一起晚餐,我请你到‘大华’吃广东菜!”君梅抓住她的手不放。 “不了,何必浪费!”雅之摇头。“我回去给爸爸写信,还要做一点功课!” “星期六做功课!”君梅咕噜着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送雅之走出门口。 冬天的阳光真短暂,才一下子天色就昏暗了,雅之慢慢的走往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君梅离她越来越远了。从来她俩都是个性不同,意见相左,但心灵上总是接近的,今天这感觉一也没什么道理! 昨夜见不到亦凡,王苹会告诉他她去他家来吗?亦凡会不会来宿舍找她?这念头一起,步子自然加快,三步两步就冲回宿舍。星期六的修女宿舍永远这么静,以前雅之喜欢这份安静,现在却觉得这安静令她心神不安。楼下会客室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犹豫一下,走到女工阿月的卧室。 “阿月,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她敲着门问。 “哦!何小姐,”阿月伸出头来。“没有人找你。你可是在等那位高高的漂亮男生?” “他——没来过吗?”雅之红着脸,硬着头皮说。 “没有”阿月还是摇头。“今天真奇怪,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周末哦!” “谢谢你,阿月!”雅之失望的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放下书本,她竟无法使自己坐下来。亦凡是怎么回事呢?他们的感情不是明明已——进了一步吗”?难道他依然游戏人间?或是王苹根本没说过她去的事——是了,这个可能性最大,那朵黑牡丹不是传说中亦凡的亲密女朋友吗? 她再也无法忍受的匆匆再次出门,直奔亦凡的米色小屋,她默默的祈望着,这一次让亦凡在家吧! 亦凡不在家,米色小屋中一片沉寂,雅之失望得几乎站不住脚,亦凡又不在家,他去了那里呢? 靠着米色矮木栏,懊恼,烦躁,不安塞满了心胸,是她傻。她以为他们的感情已进一步,然而这以为并不正确,她只是在幻想,亦凡——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一开始他就说过,错的是她,她竟这么不能自巴的走进了他的网,不,他根本没张网,是她已掉进了深渊吧! 一阵风吹过来,米色屋前的贝壳风铃灯叮叮响,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令她想起了远方的家,对她期望甚高的父亲,心中一阵轻颤,她毅然转身离开。错是错定了,但愿她有足够回头的勇气。 不远处默默站着一个凝视她的男孩,啊——不是他,是正浩,她心中叹息。 “正浩,”她相当难堪,正浩看见了一切,是吧?“我以为你早就该回家了!” “是!我回家之后又出来,”正浩脸上一片了解的神色。他了解?这——她更不自在了。“他不在,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他刚出去!” “哦!”雅之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来——也没什么事,宿舍女工告诉我,他——亦凡曾经去找我,我就来看看!” 话一说完,雅之整张脸都红起来,她竟说谎?而且说得这么自然,她这基督徒! “我想迟一阵他还会去找你的,”正浩说。他突然变得很宽大似的。“你们没约好?” “你知道我星期六总没空,”雅之真是恨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令自己脸上有光?“我有太多的事要做,而且——我也不想出去玩!” “我明白!”正浩点点头,他非常相信的样子。“学校里的女孩子只有你最好!” “我——哎!是你把我想得好,其实我——和大家一样!”雅之的脸更红,她不能站在这儿和正浩扯下去。亦凡不喜欢正浩,别让他碰见才好。“我回去了,再见!” “要我送你吗?”正浩也学乖了,是被拒绝得太多吧? “这么近,算了!”雅之匆匆忙忙往巷子外走。 “明天礼拜堂见!”正浩在后面叫。 “好!”雅之连头也不敢回。 几乎是一口气半跑着回宿舍。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该见的见不到,不该见的偏偏撞个正着,真是令人懊恼。亦凡在正浩回家时才出去,如果她不去君梅那儿一转,不是正好遇到?这叫什么?阴错阳差? 罢了,事情已经在别扭的死角里,她只好认了。今天晚上就乖乖留在宿舍里给父亲回信,做一点功课,看一点书吧!但愿明天阳光再临时,会是顺利愉快的一天! 她安静的在宿舍吃晚餐,然后就退回楼上卧室。 计划很好,写信和做功课,但是一信写了几句就写不下去,功课则连翻都没翻,心中牵牵挂挂的就是不安宁,她叹一口气,看来她已没有足够回头的信心和勇气了! ☆☆☆☆☆☆☆☆☆ 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下,君梅也觉察到亦凡似有心事,他不及昨夜开朗,愉快。 她很想问,又怕惹起他更多不愉快,忍住了。 十点钟过后,他甚至已失去跳舞的兴趣,坐在那儿望着面前的酒杯,眸中仿佛是一片迷惘。迷惘?为什么? “亦凡,累了是吗?”君梅是个体贴的女伴。“要不要现在回去?” “哦——不,不,”亦凡定一定神,回去做什么?他情愿在这儿人多的地方。“我忘了告诉你,你这件衣服很漂亮,很有菲律宾风味!” “是吗?”君梅笑一笑。她穿了一件红色乡花的菲律宾长裙,那两只高耸的袖子,的确很具特色,“这件衣服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替我选的,她说红色适合我!” “的确有眼光,只是你的好朋友是男的吗?”他开玩笑。 “女孩,我们从小在一起,感情很好,”君梅沉思一下。“她是比较保守的女孩,和我完全不同,她——最近似乎遇到感情上的烦恼!” “是吗?”亦凡随口说:“她在马尼拉?” “她也在台湾,”君梅完全没有想到亦凡可能认识雅之。“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亦凡却怀疑了,来自马尼拉的女孩并不多,若又是台大的—— “你们依然同学?”他问。“她念中文系!”君梅说:“人也古典!” 亦凡吸一口气,不愿再谈下去。君梅居然真是雅之的朋友,而且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台北市的确太小了! “哦!你刚才说你的朋友有感情上的烦恼?”亦凡忽然记起了。“什么烦恼?男朋友太多?” “她从来不交男朋友,她是很有原则的人,”君梅摇摇头。“有个助教追了她很久,她完全无动于衷,她说交男朋友是大学毕业后的事。她固执得像撩小牛!” “不交男朋友的人会有感情烦恼?”他故意夸张的。君梅是在说雅之吧? “不,她下午告诉我,她遇见一个很特殊的男孩子,显然她陷下去了,可惜——我猜想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要不然男的就是个爱情骗子!”她说。她的神色也渐渐凝重,眼光里有担忧。 “爱情骗子?”他小声的笑,笑得十分勉强。“你在看小说吗?这个时代的男女交往,你情我愿,大家都是成年人,谁真还骗得了谁?” “你不知道,她是很死心眼儿的,她坚持认为应该是一对一的交往,爱了就要一心一意一辈子,”君梅认真的。“她才不理什么时代,什么潮流,她好固执!” “她——说过那男孩子是谁吗?”亦凡笑着——这林君梅可是故意来试探他的? “没有,我也没问,”君梅说:“反正我又不认识,问来做什么?直觉上,那男孩子不是好人!” “怎样的男孩子才是好人?我是吗?”他依然似笑非笑。 “我暂时还不知道你是好人或坏人,”君梅盯着她笑。“但你是出色的男孩,我肯定!” “很抬举我嘛!”他笑了。 “不是抬举,是欣赏!”她大方得真诚。 “好!为了这两个字——欣赏,我请你跳舞!”他伸手向她。 她正预备站起来,一阵香气,一阵令人目眩的光芒,一阵爽朗的声音。 “嗨!亦凡,带女朋友跳舞?” 君梅依旧坐着,视线立即被站在桌边钓一对漂亮得光芒四射的男女所吸引。她认得出那女孩是大名鼎鼎的红模特儿巴巴拉·林,那男孩是她的男朋友吧?怎样天造地设的一对? “嗨,阿雷,佳儿,”亦凡站起来。“想不到会碰见你们,才来吗?哦!;这位是林君梅!” “嗨!”佳儿摇摇头,潇洒活泼,少杰只点点头。“恐怕今晚我们得做不速客兼电灯泡了,没有位置,只能跟你们挤一挤啦!” “坐吧,我们正嫌不够热闹!”亦凡招呼他们坐下。 君梅原是相当漂亮的女孩,但遇到美得夸张;气质又特殊的佳儿,她失色了。 “君梅,我们不客气咯!”佳儿坐下。 “我实在很高兴认识你,你本人比照片、比荧光幕上更吸引人,”君梅真诚的说:“你是我最欣赏的女孩!”佳儿高兴得直笑,然后转身一把抓住少杰。 “听见没有,阿雷,”她撒娇的。“君梅最欣赏我呢!” “除了欣赏,我还爱你!”少杰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虽然你打破我的头!” “哦!你头上的伤口是佳儿打破的?”’亦凡笑。“这只小野猫,你得加紧管教才行!” “啊!你帮阿雷不帮我?”佳儿不依。“君梅,我们两个女孩子也同一阵线!” “我绝对支持你!”君梅举起右手。 “听见没有,你们两个男生!”佳儿得意的扬一扬头。 “我早已经投降了,不是吗?”少杰的眼光一秒钟也不停的盯在佳儿脸上,像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以后我只做你的奴隶!” “要用事实表现!”佳儿握住少杰的手。他们绝不掩饰互相的爱和深情,更不在乎四面八方的视线。 “你会看到!”漂亮得有如雕刻的少杰正色说。 “结婚吧!”一边的亦凡说。他一直在冷眼旁观。“反正是迟早的事,何必呢?” “不!”佳儿想也不想的摇头。 “是啊!我们怎能做这么落伍的事呢?少杰半开玩笑。“结婚?还要明媒正娶,八人抬大花轿呢!” 君梅欣赏的望着他们笑,这的确是令人忍不住喜欢的一对,上帝真是为他们创造了对方吧? “是啊!我们现在有什么不好呢?”佳儿更得意了。“每天都是新鲜的,每天都像恋爱的第一天,永远都互相紧张,有什么不好?” “惟一的不好是有人要住我的卧室,把我赶出去做客厅厅长!”亦凡对少杰眨眨眼。 “幸亏你做客厅厅长,否则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少杰笑着说。“我找你拼命!” “毫无道理,连我也怀疑!”亦凡啧喷有声的摇头。 “如果我爱佳儿,今天还会轮到你吗?” “什么话?”佳儿瞪大眼睛,双手叉腰。“就算你爱上我又怎样?还得看本小姐要不要你才行啊!” “要不要呢?”亦凡故意的。 “不要!”佳儿深情的望着少杰。“即使时光倒流,从头来过,即使再过一百年,我仍然只爱阿雷,我只要他一个人!” 少杰一把抱住她,激动得脸上肌肉直抖。君梅心中轻叹,这才是爱情!这才是爱情!无论时光倒流,无论再过一百年,她仍然爱他,仍然只要他一个人,这么真挚,这么坦白,这么简单,这么干脆。哎!这才是爱情! “来!我们跳舞!”亦凡拉起君梅。“别表演了,肉不肉麻呢?” 说完拖着君梅滑进舞池。 “你认为他们肉麻?”君梅问。 “他们很真,真得有些惊世骇俗!”他淡淡的。 “很感动,也很羡慕!”梅叹息。“如果能遇到这样的爱情,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林佳儿,只有一个雷少杰,,这样的爱情也只有他们才有,”亦凡说得很特别。“爱情的表达方式不同,属于你的未必不如他们!” “我明白!”君梅点点头。“但他们那种——给我轰轰烈烈的感觉!” “我只觉得他们都太孩子气!”亦凡说。 “你呢?你希望怎样的感情?”她问。 亦凡呆怔一下,脚步也乱了。君梅一提起感情,他心中立刻浮起了一个影子,雅之——唉!他已无法自拔了吗?雅之! “我是没有感情的;”他笑一笑。“我追求的是感情之外的另一些东西!” “另一些东西?是什么?”她皱眉。“理想!”他想也不想的说:“理想!” “哦!原来是个理想主义者!”君梅笑。“我只是不明白,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居然有个大情人的外号!” “有什么值得奇怪呢?”他眼中有抹好奇的光芒。“我以大情人的外表来掩饰自己的无情!” “是吗?”她眨眨眼。“斯亦凡,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我是不笨啊!”他作状的。她斜睨他一眼,沉默着不再说话。他真聪明,一句话就给自己留下退步,他原是无情,什么样的后果他都可以不必负责,他真聪明! 远远望过去,佳儿和少杰已坐在那儿开始喝酒,仿佛庆祝什么似的。佳儿喝酒的方式好豪爽,满满的一杯仰起脖子就干了,她这么喝下去不醉才怪。 “林佳儿总是这么狂饮的吗?”·她终于开口。 “不怎么清楚,”亦凡摇头。“她和阿雷最近才发生争执,佳儿搬到我家去住,也不知道是怎么言归于好的,今夜大概是庆祝!” “他们常争执?”君梅好意外,“他们互相爱得那么深,怎么会争执呢?” “爱情越深争执越多、越凶,这是不变的定理,”亦凡说:“互不关心的话就没有争执了!” 君梅想一想,还没说话音乐就停了,亦凡带着她回到座位。 才跳了一曲,佳儿和少杰已喝完半瓶酒,两个人都变成红脸关公,少杰还好,佳儿已呈醉态。“喂!我们庆祝他头上伤口复元,你们也喝一杯!”佳儿口齿不清,头也在摇晃了。 “我们可以喝,你最好停止了,”亦凡摇着头。“女孩子喝醉了酒是全世界最丑的事!” “胡说!”,少杰皱皱鼻子,他也差不多醉了。“佳儿喝醉时才最美,美绝人寰!” 亦凡看君梅一眼,压低声音说:“看来今夜我得多送两个人了!”“是吗?”佳儿竟也听见了,她一个劲儿问:“送谁?送谁?还要送谁?” “等一会儿你就会见到了!”亦凡只好这么说。 佳儿转头看少杰一眼,突然间神秘兮兮的笑了。 “我知道是谁,那个斯斯文文,清清秀秀,令亦凡头昏眼花的何雅之!”她说。 这话一出,亦凡和君梅都呆住了。亦凡是想不到佳儿会这么说,而君梅却——天下那儿有这么巧的事?雅之说的那个男孩竟是亦凡? “佳儿,你醉了!”亦凡强打哈哈。 君梅已变了脸色,她沉默在一边,心中甜酸苦辣,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谁说我醉了?谁说我醉了?”佳儿双颊绯红,似笑非笑的。“阿雷,我没醉,是不是?” “当然没有醉,”少杰突如其来的一把拉起佳儿,他显然比佳儿清醒一些,他心中只有一个意念,就是趁人事不省之前带佳儿回家。“我们走,回家再喝,走!” 佳儿十分柔顺的摇摇晃晃的随着少杰离开,亦凡不放心,立刻付了账跟着出去,夜总会外已失去了他们的影子,前后也不过五分钟,他们是回家吧?但愿少杰没驾车来,只是坐计程车才好! “我先送你回去,君梅,”亦凡也拦了一辆车。“我还得赶去阿雷那儿看看,我不放心!”君梅不响,计程车迅速的朝台大飞驶,到了新生南路上,她才突然问:“你原来就知道雅之是我的朋友,对吗?” “原来不知道,”他坦白的说:“我猜想你们可能认识,却没想到是好朋友,直到你告诉我关于她的感情烦恼!” “你——就是她说的那个男孩!”君梅看他一眼。她真蠢,她们附近有多少个特殊的男孩子呢?她竞想不到!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亦凡皱皱眉,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和她——就像我和你一样!” 君梅凝视他半晌,摇摇头,说得特别。 “我了解雅之不是轻易动心的女孩,她既然那么说,我相信你们并非像你和我!”她说。 “或者吧!”他似不愿谈这件事。“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君梅想一想,笑了。 “你约我跳舞,有没有别的原因?”她问。 亦凡怔一怔,君梅比他想象中聪明又敏感。 “你问这话是侮辱我的人格,也低估子你自己,”他正色说:“我约你绝不因为她!”“很谢谢你这么告诉我,”君梅点点头,斯亦凡毕竟是斯亦凡,不是其他男孩。“我很小心眼儿,是吗?” “你只是女孩子!”他淡淡的笑。 计程车直驶到台大女生宿舍门边,君梅再说谢谢,推门跳下去。 “等一等,”亦凡迅速握住她的手。“今夜被佳儿和阿雷破坏了情调,明天十点钟,你等我!” “明天十点钟?”君梅的心一下子开阔了,她开始相信亦凡约她绝不因为雅之。“一言为定!” 亦凡很快的吻一吻她的手,放开她,车门关上,汽车如飞而去。 亦凡再一次约她,或者——雅之的感情真是幻想。 从修女宿舍走出来时,雅之还在犹豫,还在自我争战,该是去教堂的时间,但亦凡——亦凡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她能再一次去那米色小屋吗?她盯着手中的圣经,不安的走两步又停下来,她矛盾又抛不开自尊,不能再去亦凡那儿了,去教堂吧! 雅之知道在教堂里一定会碰见正浩,这倒是一个训练自己更若无其事的方法,昨天她已对正浩表明态度,说得够清楚了,以后她只是当他是助教——事实上,她一直都当他是助教。上星期她已没去教堂,她这样的基督徒真令人齿冷,任何一点小事都会是她不去的藉口,比起君梅来——她该惭愧,那么爱玩好动的君梅都风雨无阻的去教堂做礼拜,她——唉!最近总是这么六神无主的! 她去得早,礼拜还没开始,她选了个显眼的位置,若君梅来的话一定会看到她,她们每次都坐在一起的。然后默默的翻开圣经,很认真的念了一章“哥林多前书”。 前面的诗班成员已就位,牧师也坐到台上,礼拜就要开始,雅之附近已坐了不少人,她意外的张望一下,为什么君梅还不来?君梅从不缺席——啊!是的,君梅从不缺席,大门口走进来那个穿铁锈白丝绒西装外套,显得神采飞扬的女孩不正是她?雅之正想举手让她看见自己,突然又发现君梅身后的另一个人,那——雅之全身巨震,脑子里轰然一声,意识也没有了! 和君梅在一起的不正是她牵挂着、思念着的亦凡?他们怎么会认识?看他正对着君梅笑,笑得那么好,那么热切,他们——雅之脸色苍白,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她只希望自己变小,变得更小,小得不被他们发现,永远不被他们发现。她怎能想得到呢?她朝思暮想,魂牵梦系的亦凡竟和她的好朋友,和她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在一起,她难堪,她震惊,她意外,她不能置信,她还——张惶失措,她不能被他们发现,她知道自己不能有立刻面对他们的勇气,她——哎,上帝,怎么会有如此困窘的巧遇呢? 饼了好一阵子,四周没有任何招呼她的声音,牧师已在开始祷告,她悄悄的透一口气,他们没看见她。但亦凡怎会和君梅一起呢?莫非他就是君梅口中一见钟情的白乌王子?是君梅想认真一把抓牢的男孩?哦,事情怎会这样呢?这岂非——岂非为难雅之?雅之低着头,她一直低着头,手中的圣经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她从不是个爱哭的女孩,父亲从小教导她坚强,不诉苦,不流泪,怎么这刻竟忍不住那阵酸意?或者——在“人”面前坚强吧!在上帝面前流泪——上帝是她惟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是不? 礼拜一直进行着,可怜的雅之一直不敢抬起头来,她是善良的,她不愿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情形,她也不愿君梅和亦凡看见她难堪——他们会难堪的,是不是?她所有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了,谁都能一目了然——她不能让他的朋友难堪,他们是她的朋友! 然而,等一会儿怎么离开教堂呢?只有一扇门,除非她躲起来不走,否则总会碰到,她——?哎!该怎么办?有什么人能帮助她吗?如果张正浩能在旁边就好了,不是想利用他,至少——她不会有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亦凡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她是-自作多情吧! 雅之的心有点痛,有点冷,不,不,是很痛,很冷。好在她没有告诉君梅自己认识的男孩子是谁,否则——哎,她只有一头撞死算了,原来君梅和亦凡早就认识,原来——当然不能怪君梅,君梅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亦凡——他引起了雅之心中万丈波涛,怎么又惹上雅之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台北漂亮的女孩子那么多,玉苹也好,程子宁也好,不该是君梅,不该是君梅,从此——雅之心中虽绝不怪君梅,却又怎能坦然和她相处? 礼拜就要结束,雅之越发紧张不安了,或者——她可以装做把圣经掉在地上弯腰避过他们?嗯!就这么办吧!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牧师的祝福结束,很多人开始往外走,雅之把圣经轻轻一推,从膝头滑落地上,上帝原谅她,她没有别的方法——正待俯身去拾,一个男孩子更快的弯下腰抬起来,友善的递到她面前。 “我——我——很对不起,哎!谢谢你!”雅之满脸通红,有点语无伦次。 是命中注定吧!如果她避不开君梅和亦凡。 “你有什么事?什么困难?”男孩子站在她面前,并没有离开。“整个礼拜的过程你都低着头,坐立不安似的!” “没,没有!”雅主张惶失措,原来那个男孩子就坐在她旁边,早已注意她了。“谢谢你,我——很好!” 男孩子牵扯一下嘴角。雅之呆怔一下,这才注意到那男孩子的模样。很冷傲,很瘦削的脸,却给人坚强的感觉,相当高,很挺,也很不妥协似的,尤其那唇,薄而锋利,有些不屑,还有那眼睛,黑得出奇,亮得出奇。不是很漂亮的男孩子,却是坚强,硬朗,天塌下来都可以用双手撑着的那一型人! “我是庄志文,我们曾经同一架飞机来台北,”他眼中有一丝笑意。“我从马尼拉来,我念医科,第四年了!” “啊——”雅之张大了惊喜的眼睛。原来也是马尼拉来的,她真是从没注意过他。“我是何雅之!” “我们一起走出去好吗?”他用菲律宾话说。 “好!”她高兴的点头。遇到庄志文简直是奇迹,她不是正在无地自容吗?而且这个庄志文比张正浩更适合帮助她,他也从马尼拉来。 罢走出那排长椅子,果然,君梅和亦凡并肩而来,他们面对面的遇个正着。君梅眼中闪过一抹难懂的、复杂的眼光。雅之——可能因为有庄志文吧?她竟意外的显得自然,变了脸,笑不出来的反而是亦凡! “嗨,雅之。”君梅招呼着,很诧异的看一眼庄志文。“坐在这几吗?我一直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没来!” “除非生病,否则总是要来的!”雅之笑一笑,看君梅又看亦凡。“这是庄志文。” 亦凡脸色不怎么好,牢牢的盯着志文,敌视得很明显。 “庄志文?原来是你!”君梅恍然的嚷起来:“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从马尼拉来,怎么从不参加我们的集会?你和雅之——早就认识?” 志文看雅之一眼,他自然也知道君梅,这个来自马尼拉的侨生之花,他不明白的是君梅男朋友的敌视态度。 “我功课比较忙!”他简单而面无表情的说。对君梅他显然不及对雅之友善,亲切。 “哦!忘了介绍,”君梅回头望亦凡一眼。“斯亦凡,雅之认识的,是吧?” “认识!”雅之微微一笑,十分冷淡。“只是不知道他是你的白马王子!” 君梅眉毛一扬,想说什么,却看见亦凡变得更难看的脸,为什么?亦凡?庄志文好像并不喜欢这种场面,看看雅之,老朋友似的问:“我们走,好吗?” “好!”雅之斯文自然的回答。她自己绝不能做得这么好,庄志文帮了她的大忙,而且——这其间没有她选择的余地。“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她甚至不再看亦凡一眼,径自随志文走出教堂。 君梅皱着眉,疑惑的望着雅之的背影,心中又是释然,又是不信。令雅之感情困扰的男孩原来不是亦凡——她是这么想。雅之又是怎么认识庄志文的?看来斯文保守的雅之本领比她可大呢! “我们就一直站在这儿发呆吗?”亦凡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 君梅一震,亦凡怎么了?谁惹了他?这一刻的他和刚才有何等巨大的差异?刚才他还兴高采烈的! “刚才怎么不说话?”她往外走,一边很自然问。 “谁规定我一定要说话?”他没好气的。“教堂是来崇拜的地方,不是让我们来交际、应酬的!” “打个招呼是交际、应酬?”君梅笑.“亦凡,我几乎怪错了你! “错怪我?什么意思?”他盯着她。 “我以为令雅之情绪低落的人是你,她还是笑。“我却猜不了雅之是怎么认识庄志文的!” “那庄志文——是什么人?”亦凡冷哼—声.“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庄志文是我们菲华子弟中最杰出的人哪!”她不在意的。“念医科,家里又有钱又有名望,最重要的,你看得见的,他没有富家子弟的坏习惯!” “哦!”亦凡不屑又鄙夷的冷笑。“何雅之真是好本事,钓了一个金龟嘛!”“别这么说雅之,她不是那种人!”君梅说。 “她是怎样的人?口是心非?”他似有怒意。 君梅看他一眼,她不笨,亦凡情绪的变化她看得见,虽然雅之和庄志文已走了,亦凡和她之间必有些什“她得罪了你吗?亦凡!”她盯着他看。 “得罪?她没有机会!”他冷冷的笑。”我可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和学医的!” “今天早晨你可是吃了酸黄瓜?”她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酸黄瓜怎么够?我吃了一坛子醋呢!”他说。 “那么,请问你这位从头酸到脚的人还有兴趣进行原定的节目吗?”她斜睨着他。 “为什么不?”他夸张的挽住她。“你以什么理由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管它什么理由!我变成小人了!”她风趣的。 他招来一辆计程车,坐了上去,然后说:“君梅,和你在一起是真的轻松愉快,”停一停说:“你是个难得的女孩!” 君梅只淡淡一笑,她非常明白亦凡的意思,他在暗示和她在一乙、起只是轻松,愉快,如此而已,她——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她知道! “那么,你有空或我没有其它约会时,我们仍可以在一起找寻些轻松,愉快!”她说的很得体。 “一言为定!”他欣赏的望着她。“君梅,你是女孩子,怎么没有一丝儿女孩子的小心眼儿” “小心眼儿只是自寻烦恼,何必呢!”她说。 “你聪明,”他拍拍她的手。“你们马尼拉来的女孩子都聪明!” 她看他一眼,“你们马尼拉来的女孩子都聪明!”这句话有骨头,他可又是针对雅之了?难道庄志文的出现真令他这么——愤愤不平、念念不忘?那么——“喂!你想他们现在做什么?”他问得唐突。 他们?雅之和庄志文? 从教堂出来,雅之一口气走了一条街,刚才面对亦凡和君梅的一刻真像是场噩梦,她还必须强颜欢笑,强装自然,如果没有那个庄志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啊!庄志文呢? 她抬起眼,发现志文仍在身边。“啊——我不知道你在,对不起,我——”她胀红了脸。“本来我不应该跟在你身边!“他黑眼睛中冷冷的光芒一闪。“可是你的情形令人担心!” “我的情形?”她不知所措的。 “你不看路,不理红绿灯,也不管汽车,”他笑了,笑得好淡。“你一定在想别的事,很恍惚!” “我——不知道,我只是——”她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她真像志文说的那样?她怎能不中用成如此这般?“我没有事,谢谢你!” “不必谢我!”他不在意的。“或者——我送你回宿舍吧!”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她摇头。“我不住学校宿舍,我住修女那儿!” “我知道那地方!”他点点头,似乎已决定要送她,不论她答不答应。“走吧!” 她只有跟着他走,一直回到宿舍,他们谁都不说话,志文好像只为送她而送她,讲话是多余的。 “到了,谢谢你!”雅之站在门边,她心中也怀疑,这个庄志文是否从天而降,不是真实的?他只为帮她而来? 志文看一看宿舍的大门,又抬头望一望门里的房子,点点头,连再见也不说的转身里开。 雅之也转身进宿舍。她不在乎志文说不说再见,那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人,但是亦凡——她心中剧烈的疼痛起来,难道亦凡也只是萍水相逢?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六章 夜的节奏刚开始,亦凡就醉了。 他只不过喝了三杯酒,只是三杯,他就显得语无伦次,脸色已发青,眼光也涣散了。君梅又担心又害怕,亦凡会在公众场合发酒疯吗?她独自怎能把他送回家?过了一阵,亦凡却沉默下来,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不正常的沉默,他好像一块化石般的盯着面前的酒杯,他——会怎样?只不过三杯酒啊,怎么会醉?或是——酒人愁肠? “亦凡,我们回去,好不好?”君梅放柔了声音。 出乎意料之外的,他竟非常顺从的点点头。君梅急忙招来侍者付了账,半扶着步履不稳的亦凡离开夜总会。 她叫了计程车直接送他回家。 车停在米色小屋前,屋前的贝壳风铃灯叮当响,君梅抬头一望,哦!和雅之一模一样的。她拿钥匙替他开门,又开灯,扶着他坐在海绵团似的沙发上这才长长透一口气,慢慢转身。 然后,她看见墙上挂着几张巨幅的雅之照片。 照片中的雅之神采飞扬,满身阳光,而且那么生动,那么活泼,那么有生命力,这甚至不是她从小所认识,所熟悉的雅之。真是雅之吗?或是酷似雅之的另一个女孩? “是雅之?”她问。 “是吧?谁知道呢?”亦凡说,不像醉话,非常清醒,或者,醉的只是他外表?“何雅之,天下最聪明的女孩!” 君梅皱皱眉,她实在不能再忍耐下去,她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她总不能莫名其妙的跟亦凡再泡下去。 “你告诉我,你和雅之到底有什么事?一定有的,我看得出一定有!”她认真的说。 “我和她?”他眼光依然涣散,没有焦点。“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那么,雅之说的那个男孩子是不是你?”君梅不放松。他们之间简直像一团乱线。 “不是,不是我!”他不屑的一笑。“你该知道那是——那个叫什么——庄志文的学医的!” “我——哎!我实在不明白!”她摇摇头,再看一眼雅之的照片。“我走了!”。 “别走,喂,别走,”他摆一摆手,摇晃着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你陪我!” “这儿是你的家,不是吗?”君梅笑了。“你醉了,早点休息吧!” “笑话,三杯酒能醉倒我?”他挺一挺胸。“坐下来,你陪我聊天!” “你常喜欢找人陪你聊天?”她真坐了下来。 “对象不容易有,”他笑一笑,很嘲弄的。“有一些人——我遇见就懒得开口!” “像庄志文?”她故意说。 “当然,他是一个,”他冷笑。“还有张正浩,还有——她,何雅之!” “雅之?”她好意外。“雅之有什么不好?”“没有人说她不好,”他胀红了脸。“她那种人——好像一块四方的木头,一点味道也没有!” “不许这样批评我的朋友!”她沉下脸。 “好,不说,”他看一看墙上的照片。心脏一阵抽搐,这个女孩原来有一个叫庄志文的男朋友。“我们再喝酒!” “不,亦凡,”君梅温柔的拦住他。“今夜不适宜喝酒,下次我再陪你喝!” 亦凡凝视她一阵,他知道,君梅可能已了解他的内心,她是聪明又世故的! “还有,”君梅笑了,她的确是了解。“别问我庄志文和雅之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认识的,我不知道!” 亦凡思索一下,终于点点头,他并不曾真醉,情绪低落才是最大原因,他心中一直是清醒的。 “其实,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他透一口气。说出来之后会舒服得多。“外型配合气质,她的吸引力特殊!” “但是——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君梅又看照片,那么有生命,有阳光的照片不是随时随地,不是任何人都能拍得出来的。 “我一要出国!”他有几秒钟的困扰。 “出国?这是什么理由?”她忍不住叫起来。 他皱皱眉,又触及心中疼痛。 “我不便解释,你也不会懂!”他说得非常勉强。 君梅望着他好一阵子,好认真,好恳切的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可是喜欢她的?” 亦凡黑眸中光芒一闪,只是一闪,立刻变得好深“不,只是有好感,像——对你一样,”他努力而且困难的在摆月兑心中—些东西,他做得并不好。“我是个超越了感情的智者!” “既是这样,你也不必对庄志文耿耿于怀了!”她笑。 “谁耿耿于怀了?谁在乎他?”他胀红了脸跳起来。“他是什么人?关我什么事?何雅之尽避去爱他,我——我——林君梅,你把我看扁了,我斯亦凡的眼光不会这么短,我的目的是外面辽阔的世界,我怎能困住自己?” 君梅抿着嘴,一直笑得很特别,她不出声就益显神秘。 “什么意思?你不信?”亦凡激动的捉住她的肩不停的摇晃。“你在笑什么?你说!你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终于说了。“亦凡,我不知道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他们一定没告诉你,你的话,你的想法,完全不切实际!” “什么意思?”他激动的手停下来。 “只是幻想,”她冷静的分析。“外面的世界并不如你所想象,我从外面回来,我比你清楚,在辽阔的世界中流浪,你永远到不了你的目的地,人惟有脚踏在一块坚实可靠的土地上才会成功,才值得欣慰,才不至对生命交白卷,你不以为吗?” 亦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虚幻,浮夸?他何尝不知道——但是他必须骗自己,也必须装出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他这么做何尝不痛苦?不矛盾?他——必须这么做! “我不同意,你是女孩子,你和我不同,你可以结婚,生子,安于现状,我不能,我必须去闯,”他说得呼吸急促起来。“如果不达到我的目的,我不甘心!” “你的目的是什么?”她十分冷静。“有什么理由感情会困住你?你可以得到感情之后再去闯,为什么不呢?” “不——不,你不懂,感情会是绊脚石,我不能一心两用,我不同于别人,我——”他几乎骗不了自己。 “好吧!我不和你再辩,希望有一天你能自己想通,”她拿起皮包预备走。“而且希望这一天对你不会太迟!” 他沉默着,他若再说下去,他真会连目已也不能相信了,那些——是理由吗?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她走向门边。 “君梅,你没有约会我又有空时,能否再一起找寻些轻松愉快?” “到时再说,好吗?”她回眸一笑。她几乎陷下去——不,已经陷进去一只脚了,但她明白,及早抽身对自己好,亦凡心中不是她,爱与不爱之间没有妥协,她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她是这样的女孩! “已经此路不通了?”他故作轻松的笑。 “我很现实,我不想为难自己,”她洒月兑的摇摇手。 “雅之都抓不住你,何况我?” “雅之——根本不曾抓过!”他的脸变了。 “或者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她飘然而去。 什么意思?自己的想法?亲眼目睹那个庄志文还不够?那个庄志文条件比他好,连亦凡也暗暗欣赏他那股——顶天立地的气势,怎能怪雅之的选择不对?亦凡有什么好?一个公子,一个不敢爱不敢恨的懦夫,还在自欺欺人,他有什么条件和庄志文争?他颓然坐倒沙发上,所有的一切全是他自找苦吃,真是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了,他不该在早晨带君梅去教堂的,他真想令雅之对自己死心?雅之看来那样冷淡,那么不在乎,他竟让自己去做了一次小丑。他绝对没想到雅之会和庄志文一起出现,雅之不是只有张正浩吗?他可以戏弄正浩,但庄志文——令他心中犹如刀割,他是自食其果,怨不得人! 面对墙上雅之的照片,他的心像火在烧,雅之现在和庄志文在一起,是吗?他们会去跳舞?坐咖啡馆?散步?或是——不,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他一定要弄个明白,他一定要去看一看——他咬牙切齿的冲出门。 修女宿舍灯光全亮着,住宿的女孩子们都在家似的。亦凡心中一热,再抬头——怎么惟独雅之卧室是黑沉沉的一片?难道雅之不在?和那庄志文—— 他想也不想的冲进会客室,迎面遇着正在看报纸的程子宁,她被亦凡的模样吓了一跳,然后,冷冷的笑起来。“斯亦凡!”她冷哼。 “雅之——何雅之在吗?”他不住喘息。 “不清楚啊!”她摊开双手。“她房中没灯,房门又没开着,没有人知道她在不在!” “请你去看—看,好吗?”亦凡压住了脾气。 “嗯一好吧!”程子宁不情不愿的扔开报纸,抛过来冷漠的一眼,“我替你去看一看!” 程子宁上楼了,好久、好久也没见她下来,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她可是在捉弄人。亦凡又焦急又烦躁,这个高大漂亮的男孩子受了挫折也明显的写在脸上。他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十分钟了,怎么程子宁还不来回信? —个女工模样的人经过,亦凡急切的叫住她。 “请问——何雅之在不在?”他的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他今晚一定要见着她。 “何小姐?她房门锁着,又没有灯,晚餐也没来吃,我想她不在!”女工阿月说。 雅之不在,果然不在,那个庄志文!“咦?先生,你不舒服吗?你的脸色这么坏!”阿月吃惊的说:“你坐下来休息一下,或者何小姐就回来了!” 亦凡摇摇头,苍白着脸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全世界的人都在,惟独雅之不在,他要毁了全世界! 倚在宿舍外粗糙的石墙土,他再也没有移动的力气,他想,从此他要倚着石墙而生存吧,是他傻,他从来不知道感情的力量这么大,能使人生,能使人死,今夜——会不会太迟?不知道站了多久,抬头望望,修女宿舍里的灯光已尽熄,雅之还未归?雅之,雅之,要惩罚他到几时呢?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天亮了,雅之仍未归,亦凡却在寒冷的夜中变成了化石,不只是身体,还有心,还有感情,还有灵魂,雅之未归,她整夜和庄志文在一起,他们——一股鲜红的血从僵硬的心中涌出来,一下子冲进大脑,愤怒使他站直,使他重新有了生机,雅之整夜未归,她竟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她——不爱也罢! 冒着清晨的寒风,他大步的冲回小巷中米色屋子,这—夜的守候带给他一个绝大的,几乎改变生命的启承,女孩子是现实的,绝无真情,何雅之如此,。全世界的女孩子也尽都如此,以前或是他自欺欺人,从此——他可真正摆月兑了感情,他是名副其实的超越感情的智者! 他以旋风般的动作撕碎了墙上包括雅之的所有女孩子照片,像垃圾一般扔出后门,好了,一了百了,谁说不是干净利落呢?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强迫自己睡一下,今天他必须上学,以后他也绝不缺课,既然要到外面辽阔的世界去历练,充实自己是必须的,何雅之的事——或者只是上带给他的最好教训? 他这一睡就睡到下午两点半,闹钟响过了也听不见,他睡得生平从未有过的好。他迅速起身,预备一切,错过了早晨的课,还可以赶下午最后两堂,他可以赶得上的,是吧!一种新生活的刺激使他兴奋,从起身到出门只用了十分钟,他推出摩托车,关上木门——门上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亦凡:子宁和阿月说你昨夜曾去找我,是吗?或者,今天放学时等我,我来你这儿!雅之” 亦凡皱皱眉,肮脏两个字几乎冲口而出,昨夜整夜未归,今天还有脸来找他?他狠狠的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风里。他——是超越了感情吧? 和自己的感情挣扎、战斗是种痛苦的过程,雅之却能坚强的单独面对它。庄志文送她回宿舍,她就必须抛开一切,战胜一切,还我本来面目! 中饭,晚饭她都没有下楼吃,她不想在这时候见任何人,感情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必须自己对付。她给马尼拉的父亲写了封信,又看了一段圣经,她努力使自己不去想早晨的事,不去想亦凡那张漂亮又引人的脸,不去想君梅眼中难懂的光芒,那些人,那些事都与她完全无关,她不必再庸人自扰了,她必须平静,再平静,至少在表面上,痛苦只不过在心中,谁看得见呢?没有人能替她感受,那么,她受的打击和伤害也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吗? 她希望这样,真的希望这样,有的时候自尊比感情更重要,尤其对她,能保护自尊她宁愿内心痛楚得四分五裂,只要不被人看见那鲜血就行了! 天黑了,她没有开灯,躺在床上静静的望着窗前依稀可见的贝壳风铃灯,没有风,风铃灯也寂然,很沉闷,很无奈的寂然。 然后,她疲倦了,她睡着了,一夜无梦,当她醒来,清晨的阳光已带给她全然不同的另一天,是阳光吧!她发现在表面上,她已无任何伤痕! 她预备好一切,下楼早餐,子宁和阿月同时告诉她关于亦凡昨夜来找她的事,尽避心中波涛汹涌,她已能控制自如的淡淡而笑。 她去上了第一节课,趁有一节空堂时她去亦凡米色小屋一转,门铃响了又响就是没反应,她对自己叹口气,他们总是无缘的错过见面的机会。然后,她写了那张小纸条塞在门缝里,亦凡回家必能看见,她放学再来! 昨日的痛苦挣扎当然不能使她真正忘却,谁能那么轻易忘却付出去的真情?她高兴亦凡曾去找她,但——为什么?他既然表现了全然不在乎她,为什么再来呢?他该清楚的知道她不是那种“玩玩”的女孩,她绝不可能和他做那种没有爱情的爱情游戏! 她会再去见他,这会训练得她的感情更坚强,她希望试着——他们会成为普通的,超越了性别的朋友吗? 米色小屋依然沉寂,门缝里的纸条不见了,屋子里却没有人,亦凡没回来。雅之在矮木栏边站了一会儿,五点半了,除非他存心不见她,否则他早该到家了,但——昨夜他去宿舍,他又为什么今天避不见面?这根本说不过去! 再站一阵,她突然发现门边的一些纸片,撕得很碎的一些纸片,心中一阵奇异的波动,她弯子拾起几片。没有完整的字迹,但她看得出,是她写的纸条。这——表示什么?亦凡看过了随手撕的?却不可能撕得这 么碎。是亦凡在某种情绪激动下故意这么做的?她不知道,她不能确定,两种情形都有可能,她——只是知道,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站在这儿,等在这儿! “走”的意念在心头闪过,她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就离开,这是个好直接,好自然的反应,她完全没想过留在这儿可能的结果。 罢走出那小巷子,迎面来了一辆熟悉的摩托车,骑在上面的不正是亦凡?雅之好自然的举手招呼,驻足和微笑,这是遇见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都该有的表示。然而——亦凡的视线冷冷的在她脸上掠过,似乎不认得她这个人似的,摩托车经过她身边扬长而过。更令她难堪的是,亦凡的背后坐着一个女孩子,正紧紧的环抱着亦凡的腰,而那女孩却望着她笑,示威的冷笑,是——程子宁?怎么回事?亦凡明明讨厌程子宁的? 那不只是难堪的情绪在心中往上涌,往上涌,她眼泪盈眶,她全身发颤,她一简直不能相信,事情怎么会这样的呢?亦凡明明看过她留的纸条——亦凡是有意做给她看?是有意羞辱她?只是——为什么呢?她做错了什么非得到这样的惩罚不可?程子宁的冷笑,亦凡那陌生的冷冷眼光,天——为什么是这样? 也只是一霎那间,雅之硬生生的压下了一切,收回了眼泪,控制了颤抖,心中如千刀万针在割、在刺是另一回事,她不愿被亦凡和程子宁看到软弱流泪的她,她不能再让他们伤害自己! 她毅然迈步往宿舍走,她想,昨夜亦凡真的找过她?或是程子宁胡说的,但阿月不可能骗她啊!亦凡和亦凡所做的许多事都令人想不通,不论怎么说,事情总不能莫名其妙的发展成这样,就算他对雅之全然无情,又哪需要一再的伤害? 他是伤害了她,狠狠的伤害了她! 只走了十来步,背后的摩托车又掉头追了上来,他们回头得快,可是雅之心里装得更快。 “嗨,何雅之,”程子宁夸张的声音。她不是一直说亦凡私生活如何如何,她不是一直说亦凡不值得交朋友吗?“你刚才可是跟我们打招呼?” 雅之心念电转,漠然的眸子掠过亦凡——他的冰冷已变成一种不屑,一种很邪的笑容,他——真是这样的人? “我看错了人!”雅之淡淡的。这—语双关谁说不对呢?她是看错了人,亦凡是金玉其外。 “看错了人?我?他?”子宁虚伪的笑着,她不肯放过雅之。 “我以为看见一个朋友,”她还是淡淡的,眼前的人似乎激不起她任何一丝感情的波纹,这方面她做得真好,并非完全是她的坚强,而是受了伤害后的倔强。“结果不是,我并没有看见你!”子宁冷笑一阵,雅之没有她想象中的受挫神色。 “你那朋友是谁?能告诉我吗?”子宁说。.雅之好淡,好轻松自然的笑起来。“你为什么关心我的朋友?”雅之从来不是尖锐的人,这次她是为保护自己。“事实上我的朋友又不认识你,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子宁的脸色变了,她是自取其辱。转头看亦凡,他似乎在欣赏一场精彩好戏般的笑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状。“你的朋友可是住在巷子里?”子宁绝非省油的灯,只是她对雅之步步紧逼得没有道理。“我们看见你从这巷子走出来!” “我说过,你不必知道我的事,”雅之始终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对不起,我得回去了!” “何雅之,”子宁的声音变得尖锐、她竟无法打垮看来斯文、内向的雅之?“你明明来找亦凡,你明明看见了,和他打招呼,你为什么不承认?” 雅之皱眉,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得罪了子宁。她还在想该不该承认亦凡的事,他的声音却先响起来。 “你的话讲完没有?我都听烦了,”他是那样的不耐烦,是那样的绝无感情。“怎么扯到我头上?我哪有空,有时间去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妞儿?” 是亦凡吗?或是一个像他的人说的?雅之发觉自己心中已全无感觉,伤无可伤,痛无可痛了。她自己也没想到亦凡带给她的伤害是这么大,他们并不曾真正恋爱,是不是?但——她竟是哀莫大于心死似的,她的心竟是死了! “那么,走吧!”子宁翻眼睛,头一扬,不再看雅之。“我们的节目还没开始,我不想倒尽胃口!” “好一个倒尽胃口,”亦凡扬声大笑。“程子宁,这句话说得太好,深得我心,倒尽胃口!” 在夸张的笑声中,摩托车如箭般射出去,只留下一大片难忍的黑烟,废气。 倒尽胃口,这——是什么话?是指雅之,是不是?亦凡,亦凡,即使变,即使没有感情,又何必这么伤人不利己呢?倒尽胃口,这简直是侮辱人! 雅之沉着脸,咬着唇,大步走回宿舍。无论如何,她肯定的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她不会再来,绝不会,任何理由都不可能使她原谅亦凡,他似乎——故意这么伤她的,这个男孩不只可恶而且卑鄙,她有什么错呢?她只不过是个情场上毫无经验,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罢了,他们之间有仇吗?那儿来的仇呢? 会客室里坐着君梅,—她正沉默的等着雅之回来。君梅是朋友,所以她今天会来,亦凡——只是个魔鬼吧! “君梅,等了很久吧?”雅之脸上的阴沉消失了,她笑着,笑得很恬适。“抱歉,,抱歉!” 君梅笑一笑,用手拥着雅之的肩,两个从小在一起的朋友并肩从楼下会客室走到楼上卧室。 “雅之,你相信我,事先——我并不知情!”君梅说得很认真,很有诚意。 “什么事?什么事先,事后?”雅之毫无芥蒂。“喂!我们等会儿去‘大华’吃广东菜,好不好?” “不行,事情不讲明白我那儿也不去?”君梅也有固执时候。“你不许顾左右而言的!” “好吧!你要我说什么?”雅之笑。 “斯亦凡”,君梅紧紧盯着她。“我知道你们之间必然有些事,他是不是你说过的令你困扰的男孩?” “开玩笑,君梅,”雅之脸上泛出淡淡红晕。“我只不过认识斯亦凡,你怎能胡思乱想?你认为我会——喜欢他那种男孩?” “难道——不是?”君梅疑惑了。雅之从来不骗她,雅之的神色又这么泰然。 “你要我怎么解释呢?”雅之摊开双手,心中麻木是种帮助,至少她可笑得更自然。“斯亦凡和我们这儿的程子宁不错,我也是这么才认识他的!”“真是这样?”君梅睁大了眼睛,那种难懂又复杂的光芒渐渐在眼中消失,她相信了雅之,是吧? 原来雅之还善于说谎呢! “是真是假你总能看见,”雅之洒月兑的说。“上次你是不是说过要请我吃‘大华’的?” “没有问题!”君梅神色一下子开朗起来。“雅之,你可知道从昨天到今天,我心中是怎样的矛盾不安?” “你是自寻烦恼,无中生有!”雅之笑。 是吗?君梅在自寻烦恼,无中生有? “你说得对,”君梅一高兴,好奇心又冒上来。“喂,雅之,那个庄志文呢?” “庄志文?谁?哦——庄志文,”雅之怔一怔神,是有一个帮过她的庄志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怎样?你们原本是认识的?” “雅之,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呢?”君梅一把抓住她。“斯亦凡的事我相信你,但庄志文你否认不了!” “我否认什么?为什么要否认?”雅之弄糊涂了。“你难道以为庄志文是我的——什么人?” “当然!”君梅肯定的。“他若不是你的什么人,凭他肯随便陪一个女孩子!” “凭他?他很了不起?”雅之皱眉。除了从马尼拉来,她对那个看来能顶得住整个天的男孩子一无所知。“事实上,我也刚认识他!” “雅之,”君梅大叫一声!“再不说实话我可真生气了,这种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瞒什么呢?”“我没瞒你,的确昨天才认识他,就在教堂!”雅之正色说:“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紧张?”君梅笑了。“你知道庄志文的家在马尼拉的名声和财富?你知道他们在makati区有多少大厦?在mabini有多少商店?还有去年十月为赶着世界银行会议而新建的大酒店?他的家——你怎么不知道呢?有一次我们去火山旅行,经过那幢比皇宫还漂亮的大房子,你记不记得?你说是中国人拥有的最豪华的一间屋子,那就是他的家啊!” 雅之惊讶的睁大眼睛,她记得那幢房子,从公路上望去,只看见巨大的花园和园中婉蜒的小径,那幢依山而建的别墅在印象中可媲美菲国最富有的副总统山庄,那竟会是庄志文的家? “我什么也不知道!”雅之吸一口气,越发觉得志文与她的距离。“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一个侨生,学医的,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君梅透一口气。“他是我们菲华的王子,雅之,那天他送你回来吗?” “这又能代表什么?”雅之毫不动心,太多的财富往往变成一种令人难以透气的压力,她害怕这压力。“君梅,你别胡思乱想,行吗?” “这能代表什么?”君梅哇哇叫。“如果他追你,你就变成菲华的王妃了,在马尼拉,你会比马可仕夫人更出风头,更受尊敬,你不知道?” “没有可能!”雅之冷静的。经过了亦凡,什么样的男孩才可以打动她的心?肯定的不会是志文,更不是志文的财富,感情——怎能与财富拉上关系?至少在她这个念中文系的女孩子心中不可能!“他没有追我,我也不会接受他,你该知道我这人不适合做那种——什么王妃的!” “雅之,你这人真固执,”君梅直摇头。“你没听人说过庄志文的事?他从不对任何女孩子假以辞色,他骄傲得很,他看不上眼任何女孩,昨天他送你回来,你不以为这是特别的?非常特别?” “我不理,这事与我无关,”雅之淡漠得令君梅生气。“我不管他多有钱,多优秀,多骄傲,那是他的事。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愿做一个平凡的中文教师,就是这样,不要再谈他了!” “雅之,雅之,”君梅叹口气。“你这样的女孩——我实在好奇的想知道那个困扰你的男孩是谁,他必是不同凡响的,是不是?或是——火星来的?” 雅之神色有轻微的改变,然后,她笑了。“如果真有一段困扰,迷惑,”她轻轻的说:“我可以告诉你,结束了!” “结束了!这么快!!”君梅跳起来。心中掠过了许多蛛丝马迹,亦凡和她的神情,这么快就结束——“你一定得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你何必要知道?你不认识他!”雅之摇头。 “不认识也得去找来看看,居然能打动何雅之的心,他必然惊心动魄”君梅也笑。 “惊心动魄?他还是个怪物呢?”雅之说:“不谈这些讨厌的话题,我们去‘大华’,我肚子饿了!” “好,现在去!”君梅站起来,突然间一个大转身。“你说,模着圣经发誓,那人——是不是斯亦凡!” 雅之措手不及,呆住了。 “是不是?是不是他?斯亦凡?”君梅不放松的捉住她的手摇晃着。“是不是他?” 好半天,雅之才轻轻叹一口气,慢慢垂下头去。 “君梅,我发现——你是很残忍的一个朋友!”她说。声音无奈又哀伤。 残忍的朋友?君梅心中一震,雅之承认了?是亦凡,但——有些什么不对吗? 星期六的黄昏,光芒四射却难得一见的巴巴拉·林突然出现在米色小屋,一条牛仔裤,一件又宽又大的厚毛衣,最普通的衣着,她却依然美得令人透不过气。 “嗨1亦凡,居然在家?”一进门她就以夸张的模特儿姿势打个转,然后毫不客气的倒进海绵团沙发里。“是我运气好?或是你运气不好?” “我们运气都够好,”亦凡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玩腻了,今天吃素?” “该打!”佳儿做一个打人的姿势。“侮辱女性——咦?这屋子有些不对,空空洞洞的,少了什么?” “少了女主人,”亦凡不怎么起劲的在抹拭他的相机。“佳儿,不是又和阿雷吵架才来的吧?” “喂,你能说句好话吗?”佳儿不是真恼。“斯亦凡,我要结婚了!” “哦!”亦凡只是抬一抬眼。“试婚结束?” 佳儿皱一皱眉,立刻以一个开朗而愉快的神色代替了。“我喜欢新鲜,结婚够刺激!”她说。 “不是真话!”亦凡一针见血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佳儿,“佳儿,又遇到什么烦恼?” 她呆怔一下,从小她就瞒不过亦凡。 “烦恼——倒也说不上,我实在疲倦了,想休息!”她慢慢说:“结婚——算是休息吧!” “想休息就不该结婚,”亦凡很冷静,总是旁观者清?“尤其不该嫁阿雷,佳儿,回台南休息一阵吧!”她有一阵奇异的沉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采也黯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茫然的摇头。“我是那样爱他,却爱的这么辛苦,这么累,亦凡,我真怕自己会支持不住,我真的好累,只想休息!” “我明白!”亦凡垂下眼睑。他是明白,怎能不明白呢?爱是很辛苦,很累人的一件事,能令人精疲力尽,难以自拔。“所以我说一回家吧,佳儿!” “但是——”她似乎不怎么同意。 “结婚又哪能令你休息?别傻,除非你快刀斩乱麻,下定决心,否则你们俩都会累死!”他望着她,坦然的。“你不知道吗?你们的爱——热烈到能伤人的地步!” “哪有这样的事?伤人?”她怔怔的。 “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的!”他淡漠得似平看透了世界。“所以我绝不动真情,我不想伤害自己!” 佳儿疑惑的凝视他一阵。竟是她的感情伤了自己?亦凡不以为少杰漫不经心的风流是主要原因?爱又怎能是伤人的武器?她的神经不经意的转动,突然,她叫起来: “我记起来了,那些雅之的照片呢?搬到卧室去了吗?怪不得这屋子显得这么空洞!” “无端端的离题八万里!”他的脸变了。“佳儿,你不能好好集中精神谈你自己的事吗?” “当然能,只是——我喜欢雅之那些照片,生命的光彩灿烂的跃然于纸上,亦凡,你把照片弄到那儿去了?”她问。 “扔了!”他冷冷一笑。’“扔了?什么意思?”佳儿不能置信的瞪大眼睛,她明知亦凡对雅之有情,她曾看见他眼中的火花。“好好的你怎么可以——亦凡,到底怎么回事?” “很简单,”他夸张的耸耸肩,“我无法忍受长时间面对相同的一张面孔,我喜欢多变化,如此而已!” “亦凡——”佳儿意外得不能再说下去,是亦凡吗?她那青梅竹马的玩伴?怎么变得如此陌生;找不出一丝亦凡往日的影儿?“你开玩笑!’ “信不信由你!”亦凡放下相机。“还是说你的事吧,阿雷同意结婚?” “嗯!”‘佳儿神色奇特的点点头。“前天,我们又大吵一场,然后——我们决定结婚!” 大吵一场之后决定结婚;天下还有比他们更儿戏的吗? “阿雷呢?怎么不陪你来?”他问。虽然自己情绪不好,佳儿的事却不能不理。 “他约了人谈生意!”她说:“亦凡,其实我也明知结婚是很冒险的事,他那个人——可是不结婚又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狠下心离开他!”“感受是你自己的,我不能替你作决定,”亦凡拍拍她的手。“暂时分开一下或者是好事,你们爱得太浓烈了,让人看了也觉得惊心动魄,分开一阵,使大家冷静一点,理智一点,那时候再决定结婚也不迟!” “但是——我在旁边他都到处留情,若我回台南——”佳儿眼圈红了。 “那么,结婚对事情会有帮助吗?”他冷静的。 “我以为至少他会有责任感!”她天真的。 “阿雷的个性,他——不会想到责任感,”亦凡笑了。“他是冲动派的掌门人,是不?” “什么掌门人!”佳儿破涕为笑。“我还以为你一定赞成,还预备请你做男傧相呢!” “谁是女傧相?”亦凡开玩笑。 “说真话我本来想请何雅之的!”佳儿说。 一听见雅之的名字,亦凡脸上的笑容就溜走了,他对女孩子从不会这么敏感的,这其中必然有原因,佳儿想。 “何不请林君梅?怕她抢了你的镜头?”他说。 “我无所谓,我还可请别人,”佳儿耸耸肩。“不过我一直以为你比较喜欢雅之一些!” “别提她了,人家的男朋友富可敌国,我算什么呢?”他冷笑。 “雅之一怎会是那样的人?”佳儿不信,雅之是那么朴实、淡雅的女孩。“信不信由你,”亦凡摊开双手。“佳儿,你是不是肯定要结婚?” “是,”她点点头,脸上却缺少新娘子的喜悦。“既然不能不爱,分开更不可能,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是烈火狂焰,就让我们一起死好了!” “说得好笑,”亦凡真的扬声大笑起来。“结婚是让你们赴汤蹈火一起死吗?” “难道不是?”她无奈的摇头。“即使是死也比一个人孤伶伶的痛苦、后悔来得好,是不是?” “所以我说天下既有一个林佳儿,她就会有一个雷少杰,”他还是笑。“你们两个是上帝的杰作,绝配!” 佳儿看看表,从海绵团里跃起来。 “说好了你是男傧相,我走了,阿雷等我晚餐!”她说。 “林佳儿,你们结婚也得有个日子,”亦凡怪叫抗议:“你要我斯亦凡随传随到的全天侯等着你们?” “别发火,会有帖子给你的,”佳儿皱皱鼻子,又开心起来。“我们会依照一切古礼来做!” “古礼?”亦凡瞪大了眼睛,没听错吗?最新潮的佳儿、少杰要用古礼结婚? “信不信由你,长袍马褂都会出笼!”佳儿的笑语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米色小屋一下子又沉寂下来,总是沉寂的,尤其最近这段日子。 那天在巷口气走了雅之,他曾约会过无数女孩子,他尽一切努力使生活更多彩多姿。表面上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内心里,他却是一片寂寞的空白,那是——至少在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填补的空白。他和雅之相交未久,什么时候竟让她占据了心中大部分的位置呢?他不知道,也不想追究,是他自己蠢,雅之,原来也是个——那样的女孩,也会一夜不归,他竟会——算了吧!再想无益,白白让自己气死几万个细胞,那边厢雅之和那庄志文说不定正风流快活呢! 无意识的甩甩头,外表上雅之和这几个字——“风流快活”是连不在一起的,她斯文、秀气又保守,连感情也似乎含蓄得很,但她会一夜不归——人毕竟是不能从外表认清另一个人的! 窗外有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而驻足。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吧?才想到她人就到——抬起头,看见的竟是那严肃又正派的张正浩,他正朝米色小屋里张望,他来做什么? “有事?”亦凡站在门边,冷淡又不耐烦的问。 “我——能进来吗?”正浩睑上有一抹好动人的光辉,那是真诚、神圣得类似古代殉道者的。“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亦凡犹豫了一秒钟,侧身让正浩进来。正浩看来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 “说吧!”亦凡双手环抱胸前,倚在门上,是一副标准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神情。 “你们——闹意见?”正浩说得好困难。 “我们?!谁?!”亦凡夸张的摊开双手。“谁和谁?你别弄错了人,找错了对象!” “别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正浩咽一下口水。“我是说,你和——雅之!” “何雅之?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亦凡冷笑起来,一脸讽刺味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认定我和何雅之?简直莫名其妙,荒天下之大谬!” “斯亦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说话?”正浩不满的皱起眉头。“雅之不是那种——那种只是玩玩的女孩子,你不能这样对待她!” “怪事,我怎么对待她了?”亦凡不耐烦的站直。“台北市所有的女孩闹情绪都来找我斯亦凡,你们当我是什么人,你们以为我是齐天大圣?” “不,我不说其他人,我是说雅之,”正浩固执的胀红了脸,眼光好坚定。“她对你——我明白她对你不同,是你令她不快乐,令她情绪低落,这些日子雅之完全变了!你一点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关心?” 亦凡把激动的情绪放在心中,他只能这么做。雅之的事他不知道是谁的错,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陷下去,若他不能置身事外,他只有万劫不复了! “笑话,我为什么要在乎?要关心?”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正浩。“何雅之是我的什么人?我看你八成是吃错了药,神经失常。” “斯亦凡——”正浩激动的站起来。“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卑鄙的人,敢做不敢当,你——你——你比传说中的更不堪,更坏十倍,雅之——瞎了眼!” “请问——我做了什么?”亦凡一点也不动气,慢条斯理的。“我坏,我不堪,我卑鄙,那是我的事,没有人请你来,是不是?请吧!” “你——你——”正浩脸上有肌肉颤抖着,拳头也握紧了,镜片后面的眼光是一团怒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样呢?或是——你想要我怎么做?”亦凡的神态越来越轻浮。“去安慰何雅之?去陪伴她?你说吧!我知道她是你心中的偶像,我可以帮你忙!” “你去帮你自己!”正浩咬牙切齿的总算逼出一句话来:“你的所作所为已使所有的大学生——蒙羞!” 正浩说完就往外冲,再不走的话他可能会冲动得打人,门但边的亦凡却伸手拦住他。 “我的所作所为——你说出来!”亦凡冷着脸,那一脸孔的铁青和怒意,显然他已被正浩激怒了。“你若说不出,我要你把那句话吞回去!” “你——想怎样?”正浩怔住,难道他说得不对?难道他还得说——斯亦凡是正人君子,优秀学生? “说出来,”亦凡坚定如山岳,那声音像一柄能杀人的利刀“不是敢做敢当吗?” “你——”正浩退后一步,立刻又扬高了头。他心中坦荡,应该理直气壮,不必怕亦凡。“我告诉你,我不是不敢说,而是不屑于说,你那些事,太——下流!” 亦凡眼中掠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好个不屑于说!”他冷哼一声,然后突然挥起一拳对准正浩下巴打去。正浩没想到对方真动手,措手不及的连退三步才站稳,—阵火辣辣的疼痛抓住了他! “你——你打人?!”正浩呆住了,他是正派的,老实的,循规蹈矩的,打架可是第—次遇到。 “这是你口不择言的教训!”高大的亦凡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用力推出大门。“滚!” 背后砰然一声,可怜的正浩已站在巷子里,模着火辣辣的下巴,还弄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亦凡说他口不择言,他——口不择言?隔着一道门的亦凡,在摔上门的一刹那间,颓然倒在海绵团上。 他并不想这么做的,为什么要打张正浩?正浩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为什么要打他? 他并不在乎正浩那样骂他,真的太多的人在背后这么骂着、传着他的事,他怎么会独独在乎正浩呢?而且正浩也是一腔正义的为了雅之—— 是了,就是雅之,听见这个名字他就不对劲,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雅之——唉!他终究还是无法超越,他根本从来就不是智者。 雅之,雅之,她现在不快乐?她现在情绪低落?她现在完全变了?真是这样?但——可是因为他?或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医学院庄志文?雅之根本从来都不在乎他的,不是吗?那天在教堂里看见他和君梅,她不是表现得那般若无其事的淡然吗?雅之根本从来都不在乎他的,雅之心中只有那个庄志文! 他——该怎么办呢?不能进也不能退,无法攻也无法守,面对现实固然痛苦,逃避更不是办法,天!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天全黑了,他仍旧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目前的处境就像现在,黑暗中一无所依,连一条路也没有!他可会为自己找到一条路?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七章 学校期终考试之后,寒假开始了。 大多数的侨生在短短的寒假是不回侨居地的,一来飞机票不便宜,再说假期又短,一来一往的浪费时间,倒不如留在台北好好温习功课。侨生的英文比国内学生好一些,其它科目可能因为教学方法的不同,总有些距离。 雅之和君梅都没打算回马尼拉,她们拒绝了一些本地同学的邀请,决定两个人一起吃年夜饭,由她们自己动手,在雅之的宿舍里做菜。 外表上雅之已看不出任何伤痕、痛楚,甚至一度非常嫉恨她的子宁,都在雅之淡漠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只有心细如发又特别关心雅之的正浩,才能在她眉梢眼角看出一丝失意,一丝落寞。 正浩绝口不提曾捱了亦凡一拳的事,他不想让雅之为这件事不安,他是体贴的,却再也不敢表现这份体贴之外的任何情绪,他知道雅之不喜欢,他只能把一切放在心中。得失对他并不很重要,他只要能爱——也就行了,这痴心的男孩子,他会有好报吗? 大年夜的下午,非常冷,寒流又来了,冷也更能显出过年的气氛。雅之向阿月借了火锅,又去菜场买了牛肉,菠菜,牛肚,油面什么的,这么冷的天气当然打边炉是最好啦,又可以省却一道烧菜的麻烦。她很起劲的把蔬菜洗好,把牛肉铺在盘子里,穿了一身红的君梅也来了。 “哇!打边炉!”她揉着冻红的鼻子直叫:“雅之,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竟知道我想吃沙茶火锅!” “天气冷才能吃,”雅之淡淡的笑。她又穿了棉袄、棉长裙,亦凡喜欢的棉长裙。“回到马尼拉,大概求你吃你也不肯!” “那也不一定,在冷气房中吃啊!”君梅搓着手。“不过很不好意思,没来帮忙,吃现成的!”“你我还说这些吗?”雅之笑。“我不怕做事,但今天的水真像冰一样,我的手都冰僵了。” “可怜!可怜!”君梅抓起雅之的手呵着气。“那一天我回请你一餐!” “你逃不了,暑假回马尼拉,你答应请我吃海鲜汤的,”雅之抽回双手。“海鲜汤加大蟹,在mabni那家酒店吃!” “半年后的事!”君梅往床上一倒。“喂!我听说昨天有几个男生回马尼拉,他们真开心!” “我们也开心,至少他们吃不到沙茶火锅!”雅之说。 “可是他们能回家!”君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回家过年,谁不向往呢?雅之也沉默了,在马尼拉的父亲也这么孤伶伶的过年?或是约老朋友、老同事聚一次餐?或是和学生一起同乐?她很挂念,非常挂念,她是想回去的,但——却不愿增加父亲的负担,父亲并不富有。 “半年很快就过了,”她用力拉起床上的君梅,强颜欢笑。“想想看,我们将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在马尼拉,整整三个月啊,到时候你一定又会嫌长了!” 君梅怔一怔神,也笑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流露思家之情,她不想影响雅之。 “谁说不是!”她嚷着:“我们开始吃了吧?” “好!我们先点火!”雅之找出火柴。“要先把火锅里的水煮开才行!” “让我来吧!我总得做点事,出点力呀!”君梅说。 有人敲门,雅之应了一声,一个女孩子伸进头来。 “雅之,楼下有人找你,”女孩子笑一笑。“男生!” 雅之呆一下,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大年夜啊! “你说会不会是——”君梅突然说。 雅之心中一阵紧张,立刻又摇头否认,她知道君梅是指亦凡,但——这么久没连络了,不会是他。,“是张正浩!”雅之肯定的往外走。“一定是他” “要不要我陪你下去?”君梅放下火柴。“你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打发他!”。 “好!我们一起下去!”雅之挽住君梅。 楼下会客室坐着一个男孩子,不是亦凡不是正浩,是她们想也没想过的庄志文。 “是——你?”雅之和君梅都呆住了。 志文深奥的眼光停在雅之脸上,嘴角有抹好淡,好淡,淡得几乎不易觉察的温柔。 “很冒昧,”志文冷静的说:“我猜想你可能不回马尼拉,我坐七点半的班机走,也许——可以替你带点东西或带一封信回去!” “谢谢你,不过——我没预备!”雅之心中流过一抹温暖,这个庄志文难得这么有人情味。 “现在不到六点,我可以等!”志文看看表,对一切都非常有信心,胸有成竹的。 雅之看君梅一眼,君梅的笑容好促狭,雅之脸红了。 “东西——倒是有一盒,不过面积比较大,”雅之咬着唇。“是送我父亲的电锅,本来预备暑假自己带回去的!”.“我带!”志文想也不想的,他凝定在雅之脸上的视线非常专注:“我没有行李!” “我——我去拿!”雅之红着脸嫣然一笑。“请等一等!” 然后,拖着君梅直奔上楼。 “看看,还不承认,他眼中只有你,”君梅好开心的笑。“明知我家也在马尼拉,就没说替我带封信!” “有的时候你实在非常讨厌!”雅之一面从床底下拿出装电锅的大纸盒,想想,又在盒子面上写了地址。,“讨厌我做电灯泡?等会儿不陪你下楼就是!”君梅说。雅之白她一眼,迅速的又写了一封短信,放进信封却没把信封封死——这是种礼貌吧?表示对带信的人的信任。“走!帮我拿下去!”雅之扬—扬信封。 “说不去就不去!”君梅索性坐下来。“你自己去,庄志文一片好心,又不会吃了你!” 雅之看君梅一阵,她知道君梅已打定主意不下楼了,只好自己捧起盒子拿着信。 “你说过我残忍的!”君梅叫。 雅之已经一口气奔到楼下——人家七点半的飞机,总不能误了人家的时间。 “就是这一盒,方便吗?”雅之递过盒子。 “方便!”他的神色虽冷漠,声音却温柔。我没有行李,我从这里直接去机场!”“我说过, “那——非常谢谢!”雅之真诚的,又递过那封信。志文看一看没封口,点点头,笑了。 “我一到马尼拉先替你送去!”他说。并没有讨好的意思,他这么说——只令人感觉到诚意。 “不急,过几天也行!”雅之急忙摇头。“你赶回去吃团圆饭的,不是吗?” “团圆饭?”他又笑了,很难了解的笑容。“我回去——只为交代。我是祖母的长孙,父亲的长子,就是这样!” “能常常回家一总是件开心的事!”雅之说。 “你也可以——”志文住口不说下去,不是人人都像他这般富有,他知道,不回家自然有不回家的原因。“有什么需要带来?” “没有了,怎么好意思呢?”雅之斯文的笑。“反正我暑假也预备回去的!” 他眼光闪一闪,想说什么,忍住了。 “你今天看来好多了,”他转换了话题“那天从教堂出来——你像面临世界末日似的!” “我——有时很软弱,很不中用,常常被周围的环境、人或事影响我的情绪,离家这么久,我还是没有学会坚强,这是我父亲从小教我,而我一直做不好的!” “你父亲——是个好父亲、好老师!”他说。 “你——认识他?”雅之好意外。 “我曾在他学校念过一年书,”他淡淡的。“他不像普通的一般华侨,正如你也不像一般的女孩子!” 很恭维的一句话,是不?尤其是被志文这样的男孩说出来,那分量是十分重的。 “值得称赞的该是你,而我又不想显得在互相标榜似的,”雅之脸儿微红,“还是不说的好!” “我好——是应该的,我有一切最好的环境、背景,”他想一想,说:“如果我不好,我就该下地狱了!” 雅之咬着唇,这庄志文倒也毫不虚伪,很有自我,很有性格,也十分正直、踏实,她开始对他有些好感——只是好感,就像对兄弟姐妹,对同性朋友的那种好感。 “预备什么时候回来?”她找了一句话说。她不想互相再深入的谈下去。 “一星期左右!”他提着电锅盒子。“我走了,很高兴你是——现在的样子!” “谢谢!”她送他出去。 在大门边,他转身驻足。深沉的注视着她。“早一阵子我就想来看你,我功课忙,”他似在解释。“我还怕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那天——非常谢谢你!”雅之红着脸。她不敢说他帮了她大忙,他是不会了解韵。“而且我们都从马尼拉来!” “很高兴你这么说!”他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雅之从寒风中回到楼上卧室,君梅已经烧热了火锅里的水,等着牛肉下锅了。 “这么久,依依不舍吗?”’她开玩笑。 “林君梅,你再胡扯我就不请你吃火锅!”雅之不依的嚷:“那庄志文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不去看我?”君梅一边配佐料一边笑着说:“也不去看任何人?偏偏是你呢?” “因为——他看见我曾经有一次走投无路!”雅之说。 “走投无路?”君梅不明白。 “吃吧!”雅之把一块牛肉放进君梅碗中。“再过十年一或者不必这么久,你就会相信我的话!” “庄志文这种对象,”君梅夸张的故意说:“何雅之,错过了可是你自己的错,你会后悔一辈子!” “那能后悔那么久?我是健忘的人!”雅之不在乎。“我的一辈子时间不是用来后悔的!” “说得这么肯定,”君梅在火锅里放下一把菠菜。“斯亦凡的事你也忘了?” 斯亦凡——雅之的心抽搐着疼痛起来,但这是痛楚,说不上什么后悔——是亦凡不要她,她还没有后悔的资格。 “你见过他?”雅之想一想,显得十分平静自然。 “见过两次!”君梅无法从雅之脸上得知什么。“很匆忙,打个招呼而已!” “我一直没问过你,君梅,他是不是就是你一见钟情,想抓牢的白马王子?”雅之问得突然。 “怎么——想到这个?”君梅窘迫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和他——不必顾忌我,”雅之是真诚的。“我希望你幸福,相信我!” “雅之——”君梅一把抓住雅之,好激动,好激动。“我一定抓住幸福,但不是他,不是斯亦凡。他是个奇怪的人,他奇怪而矛盾,他挣月兑不出自己的矛盾,他也无法给任何人幸福,包括他自己!” “什么矛盾呢?”雅主动容的。 君梅摇摇头。什么矛盾呢?除了亦凡,谁又知道? 年初四,年是过完了,天气也渐渐温暖。刚从台南回来的亦凡坐在忠孝东路那幢漂亮的屋子里,面对着的是那朵艳丽的黑牡丹。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来看王苹?也许是米色小屋门缝中那张帖子,佳儿和阿雷的结婚帖子,佳儿那样洒月兑的女孩子都在要求责任感,他来——他心中下意识的对王苹仍有丝责任感? “很高兴见到你,更意外!”王苹的态度不怎么热烈,眼眸中更是深浅难测的光芒。 “我来拜年!”他勉强笑一笑。他不该来,他已经知道错了!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传统了!”王苹扬一扬眉很讽刺的。“你也重视过年?” “你不也穿了一身的‘传统’?”亦凡说。王苹穿了件红丝棉袄,配着她野性的现代美,很矛盾的味道。 “穿了一身传统!”王苹笑起来。“这叫做近朱者赤?连讲话也都很中文系了嘛!” “讲话也很‘中文系’?”他故意夸张的。“老天,饶了我吧,怎么说得通呢?” 王苹眼光闪一闪,悠闲的靠在沙发上。 “她好吧?”她问。 “她?谁?佳儿?君梅?子宁?还是——”他望着她,他实在很不喜欢这么小心眼的人。 “何雅之!”王苹可不含蓄。“明知我是问她,扯出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好吧,大概!”他耸耸肩,神色平静。 可是真平静?亦凡。 “怎么说大概?你该是最明白她好不好的人,”王苹皱起眉头。“别告诉我你好久没看到她,我不会相信!” “我好久没看到她!”他还是说,漠然的。 王苹眼中升起一些问号,她不相信,真的。 “好吧!”她却是聪明的,也不固执的追究。“就算你好久没见到她了——也像你好久没看到我一样?” “不一样!”亦凡的反应很直接,很快。“你和她不同,所以我来向你拜年!” “不去她那儿?”她问。 “不去!”他肯定的。她紧紧的盯着他,好一阵子。 “但是——为什么呢?你岂不是在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她轻轻的笑,没有诚意。“你这人没有什么良心,也莫名其妙得紧!” “你说得对,还是你最了解我!”他笑了。 “了解?有用吗?”她不在乎的。“我这了解能抓住你的心吗?” “我根本没有心,被狗吃了!”他说。 “这倒好,最好那只狗把你整个人都吃了,倒也可以一了百了!”她半开玩笑,眼神却是怨毒。 “这么恨我?”他问。不等她回答,立刻转开话题。?佳儿要结婚了,和阿雷。” “巴巴拉·林和雷少杰?”她意外的。“下定决心?” “她说——不如一起死吧!”他笑着。 “过年怎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她皱着眉摇头。 “林佳儿肯放弃她如日中天的事业?” “为什么不呢?爱情啊!”他很夸张。 “爱情?傻子才相信这两个字!”她冷笑。 “说得好,傻子才相信这两个字,”他用力拍她。“王苹,我替他们请你做伴娘!” “请我?”她意外又不能置信的。“我和他们没有交情!” “我有,”他漠然一笑。“我做伴郎,你做伴娘,很好的一对,我们都是聪明人,不信爱情!” “好吧!一言为定!”她大声笑起来,那是种很干、很尖锐的笑声。 “目的达到,”他搓搓手,突然站起来。“我走了!” “留下来晚餐,好不好?”她问。她希望留下他,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就希望,她从来都做不好,不成功。 “下次吧!”他淡淡的笑。“刚回台北,我的小屋有待清理。” “要我帮忙吗?”她倚在门上,眼光很冷,她知道他不会邀请她的。 “不敢劳驾!”他笑。“哦,王苹,你近来和些什么人玩?开心吗?” “我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掠一掠头发。“林佳儿结婚后,你或者会参加我的订婚舞会!” “哦——”他倒意外,王苹真是想通了?“和谁?”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她讳莫如深。“天下可爱的男孩子不少,是不是?” “是,当然是!”他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不是忌妒,不是不甘,就是有那么一丝儿不自在。“我希望你幸福!” “我会,”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绝对会!” “好——再见!”他看她一眼,急忙离开。 无论如何也抹不去心中的那些痕迹,那曾有的血淋淋的一段,对王苹——他也歉疚,然而他不爱她,他不能因为这一丝儿歉疚而勉强自己和她生活一辈子,歉疚——也不过是一种情绪,一种感觉罢了,由它待在心中吧! 搭公共汽车回家。他并不很想回家,家是空洞的,如佳儿所说,似乎缺少了些什么。下了公车——就是在这个地方拾到程子宁的小钱包,然后就阴错阳差的认识了雅之。他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渴望,他能——唉!他不能,不能再见雅之,她是庄志文的! 甩一甩头,大步朝台大校园走去,不能见雅之,至少君梅是朋友,她说过,当他或她都有时间、有心情时,可以一起找寻一些快乐,而且——君梅是雅之的朋友! 君梅宿舍的女工替他传报,回答却令人失望,君梅不在宿舍,出去了! 天色已渐暗,他只有回家,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是个孤单的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失落的情绪充满心中,或者这就是人生吧?草不能常青,天不能常蓝,人间哪有一帆风顺的快乐和如意?再往前走——他心中巨震,那——那不是真的吧?他眼睛没有花吗?他没有看错吗?迎面而来的那清清秀秀苗苗条条、千干净净的女孩子是——她?雅之?心念电转间,雅之也看见了他,她眼中闪过一抹比太阳更光亮的光芒,只是一闪,又归于深沉的寂静。她可是和他一样的心灵巨震?但是她脸色漠然而冷淡,令人心如刀割、令人想杀人的冷淡。 就因为这冷淡激怒了他吧?是这样的吗?他可弄不清。他决定叫住她。 “何雅之,还记得我吗?”他露出一丝不怀好意,有丝邪气的笑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上帝! “记得!”她黑眸中一片深沉和冰冷,她忘不了他,也更忘不了那一次他说的“倒尽胃口”的话。“怎能不记得呢?” 雅之的改变很大,她已学会保护自己,必要时,相信她也会攻击人吧? “怎么一个人?你那个富家子呢?”他讽刺的笑。雅之苍白的脸上浮现了血色,他是谁呢?他有什么资格任意伤人?只因为她爱过他——也一直忘不了他? “他——在等我!”她扬一扬头。无论如何,她不能被他打倒,庄志文就庄志文吧,只要能帮助她坚强,冷静。“你想见他?” “没有这种胃口,”他笑得暖昧,可恶极了。“我喜欢的是漂亮妞儿,不是男人!” 雅之忍不住双手发颤,斯亦凡真是这么一个金玉其外的家伙? “那么,请去找你的漂亮妞儿吧!”她咬着唇。 “你不是吗?”他放肆的盯着她。他用放肆来掩饰他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思念,他紧紧的盯着她这个女孩子——不属于他,永不会属于他,“何雅之,夜游的滋味如何?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也喜欢夜游?我能陪你的,不是吗?” 夜游?什么意思?雅之咬着唇,心中只有一个意念——无论如何不能被他打倒。 “对不起,你不是对象!”她说。压下心中所有的感情,她不能被打倒。 “真遗憾,为什么你的心不能像你的脸一样美丽,清秀?”他被激起更多怒火——他们在——互相伤害吧?“是你骗了我?或是我的眼睛骗了我?”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雅之忍无可忍,她是学会了攻击人。“你这金玉其外的败类!” “败类?”他脸上肌肉一阵抖动。“这话是你说的,我承认了,我是败类,你呢?” “我?”雅之呆住了,她是什么?她是好学生,是乖女孩,她一向都循规蹈矩,如此而已。“你——什么意思?” “算了,别跟我来这一套,你自己做过什么事,难道要我说出来?”他冷笑。 “我——做过什么事?”雅之气极,恼极,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是欲加之罪?“你休想——侮辱人!”:亦凡皱皱眉头,终于没有再说下去。雅之彻夜不归使他的世界完全毁灭,他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他怎能说得出口?雅之竟是那样的人,雅之! “庄志文什么时候娶你?”他脸上带邪气的笑容又浮上来。“请不请我?” “你若要来,我——寄请帖给你!”她咬着牙说。她和志文,可能吗? 他眼光闪一闪,心中疼痛得厉害。 “什么时候?”他笑得完全不在乎。 “也许——半年后,”她不能不说,她不能眼见他这么得意。“今年夏天!”“日子都定好了呢!”他脸色微变。何雅之——欺人太甚。“为什么一直瞒住人?” “我没有瞒住人!”她冷冷的。他在乎志文吗?看来不像,他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还说不瞒人,连君梅也不知道,”他心里很苦,哎,他为什么要在乎她呢?他是不是已经万劫不复了?“当初——嘿,我们不是挺好吗?” “我的事不必让君梅知道,”她说。不知为什么脸也红了。“我还记得你说过,我——令人倒尽胃口!” 他呆一下,倒尽胃口?.他说过这样的话吗?他真是这样——没风度的伤害她?他记不得,完全记不得,有一段时间他是迷乱的,说话、做事都失去常态,或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说过那样的话,只是,雅之绝不是令他倒尽胃口,雅之是狠狠的伤了他的心! “我是个败类!’他只能这么说:“我说的话一根本不必介意!” “是的!”她吸一口气,深深的。她若能不介意他和他的一切,她又怎会伤心?“我不介意!” 他悄悄的,不经意的打量她,她真是秀气、清雅又细致的,越看得长久越有韵味,越令人情不自禁,这样的女孩子,这样的无缘,怪谁呢?,她也在眼角处偷看他,高大、英俊依旧,就是那爽朗变成了邪气。即使邪气也是引人,正如亚兰德伦身上的那一丝邪气,但——她还是喜欢以前的他,像阳光般的和煦,开朗,在他身边,永远都有春天的感觉,他是亦凡,没有人能代替的亦凡!” “你要结婚,佳儿也要嫁了,还有王苹订婚,”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女孩子都要走这条俗气死了的老路呢?你们想不出另外的花样吗?” “没有人能免俗,因为不能人人都像你!”她说“我们都是平凡的蠢人!”“好一个平凡的蠢人,”他的脸也红了,谁能真是超越了感情的智者?他不是,永远不是,他早就陷在她的网里了。“何雅之,你比谁都聪明!”雅之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想问,事已至此——他们之间到今天还有话说,已是意外的奇迹,她原以为永远见不到他了,即使见到也会视同陌路,想不到他们又会谈话,虽然谈得并不好,也足以令她欣喜,这些不见面的日子,她是——那样的想念他! “聪明的是你,你抛开所有的人,。如闲云野鹤般自由,”她盯着他,奇怪,经过短短的谈话时间,她发觉自己全然不恨他了——怎能恨呢?她付出了全部感情!“今年夏天你就可以飞向你向往的辽阔世界了!” “今年夏天,”他哈哈大笑。他向往什么辽阔世界呢?他的世界只有冰冷、孤寂。“就在你变成庄志文太太的时候——我们各人都得偿所愿!” “是——吧!”她皱眉,答得勉强。她和志文,这简直会让人笑掉大牙,志文和她结婚?天方夜谭! “佳儿结婚——你参加吗?”他突然问。 “她没有请我!”她不置可否。 “如果她请你——”他笑得很特别。“你会看见王苹和我做男女傧相!” “很——完美的配搭!”她说。心中忽然加速跳动起来,他刚说过王苹将要订婚,是和他?“请——替我转达我的贺意,我是指巴巴拉·林!” “我会!”他还是目不转睛的望住她。“有一件事,我发觉——我原来完全不了解你!” “重要吗?了解我!”她含蓄的笑。“再见!”她越过他而去,一丝犹豫也没有——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量——留下他怔怔的站在那儿,天已完全黑了。 他说不了解雅之,他又何尝了解任何人?他是失败的,在这方面,所以他注定孤单吧! 他大步走回家,心中的失落似乎更重了!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八章 昏昏沉沉中亦凡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眼皮又涩又沉,头痛欲裂,全身都疲软乏力,他——怎么了?病了吗?不,不,怎么会呢?他不是正参加佳儿和少杰的婚礼吗?他这做伴郎的不是勇不可当的在替少杰挡酒吗?王苹也在一边陪着他,帮着他,场面热闹非凡,每一张都是欢笑的脸——他怎么会睡在这儿?又这么痛苦难受? 轻轻的移动一下,他手臂碰到一样东西,不——一个人!正在吃惊,旁边的人说话了。 “醒了?嗯!”是王苹。 一阵仰制不住的愤怒,还有说不出的受骗感觉,他猛然翻身坐起,寒冷加上支持不住的头昏眼花,他又颓然倒在床上。 “你——真卑鄙!”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进出来。 他发觉不但自己全身赤果,躺在一边的王苹也是,王苹——他发誓不能饶了她,她是有预谋的。 “什么意思?”王苹声音很冷,很利。“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而且又不是我要你来的!” “这儿是什么地方!”他一边找寻地上凌乱的衣裤,一边问。“我怎么来的?” “谁知道,酒店吧?”她冷冷的笑。“你硬要我来,你该记得你自己做的事!” 亦凡胡乱的穿衣服,他硬要她来?他做了些什么?他真是全无印象,一丝影儿也没有,他脑海中只是一幅又一幅应酬的场面。他——怎么硬要她来? “别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他沉着脸,没有一丝笑容。他是漂亮出色的,但此刻,他看来冷酷可怕。“我醉了,是你——布置的一切!” “布置?!”她霍然坐起,着半身。“斯亦凡,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你当我王苹是什么人?” “我不当你是什么人,”他冷冷的盯着她。“可是我告诉你,你用尽办法也没有用,我不会要你!” “你——去死吧!”她咬牙切齿的。“你若不死也总有报应,你要出国,你喜欢何雅之,你看着吧!我若不能令你身败名裂,誓不为人!” 他皱皱眉,被酒精麻醉了的脑子无法灵活转动,他不该这么得罪王苹的,至少表面上不能伤她,但是他想不到那么多,他头痛,他又愤怒。 “我不怕你,你该知道我斯亦凡绝不怕你,”他冷笑。“你有什么绝招尽避使出来,把我困在酒店没有用,我不要你,明白吗?我对你没兴趣!” “很好,很好!”她阴森的说:“你会尝到后果的!” “你威胁了不我,王苹,”他穿上鞋子预备走。“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犯贱!” 王苹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亦凡——不该这么说的,平日他绝不会说,他不是笨人,但今天他又难过,又气愤,又意外,脑子又凝成一块,他做了错事! “你说得好,”王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心中对他再也不存一丝希望,你既无情,休怪我无义了。“我是犯贱,爱上你这禽兽不如的混蛋,你今天侮辱我,明天我要十倍报复在你身上!” “尽避来,我等着!”他毫不在乎的摔上门,扬长而去。王苹黑着脸沉思一阵,眼中的泪光变成一抹怨毒,她已决定,她知道该怎么做! 从床上跳起来,她迅速的穿上衣服。她得不到的,任何人也休想得到,她爱过,容忍过,希望过,失望过,痛苦过,也忌妒过,今天所有的情绪都去了,她恨,她心中只有恨。她费尽心思得不到,反遭到一顿抢白,一顿羞辱,她恨他——斯亦凡,她要报复! 是的,报复,像他这样的男孩子该受到惩罚的! 她已决定,得不到就毁了他!她是有力量毁了他的!她那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她一定要毁了他! 亦凡走出房间,走出酒店,让晨风一吹,整个人才舒服一些,好过一些。昨夜真是混乱,怎么会搞成这种情形呢?他真是喝得太多了,他丝毫不顾惜自己,喝酒、胡闹才可以令他忘却,然而——怎么落入王苹之手?他原不该找她做伴娘的,她早就不怀好心,他是昏了头,他该找君梅的! 他叫了一部计程车回家,汽车摇摇晃晃的,他又有些后悔,就算王苹算计他,他也不必出言侮辱她,到底她是女孩子,她又爱他——也不过讲讲而已,她不会做的,她不会做的,她能怎么报复他呢?真令他身败名裂?不,不会的,要是这么做,她岂不是也要赔上自己的前途?回到米色小屋,他洗一把脸,清理一下凌乱的自己,又喝一杯热牛女乃。还是不舒服,酒醉之后的难受简直不是笔墨可形容的,今天恐怕不能上学了!他躺在床上,奇怪的是又不能入睡,对着天花板干瞪眼,这滋味的确难受极了,还是起身吧!他又走到客厅,把自己埋进海绵团里,就这么闭着眼睛休息了一阵,他听见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声音,也懒得去拿。又听见一阵熟悉的,规律的脚步声经过,是张正浩,曾经捱他一拳的男孩子!正浩走过去,亦凡忽然笑起来,张正浩和他都是一对大傻瓜,互相敌视了那么久,真正的敌人却在一边偷笑呢!那个庄志文是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吧?张正浩现在还是暗暗喜欢雅之吗?正浩和他是不同的,正浩似乎不怎么在乎得失,喜欢得心平气和,他——他——哎!他可说不出自己,反正事情已经弄僵了,绝无挽回的余地,说什么也没用!又坐了一会儿,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时间还真难打发呢!以前他去旅行,爱摄影,自己做家中用具,也读一些书,现在似乎什么都放下了,连读书的兴趣也淡了,他这个人,还说什么出国闯天下?又有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熟悉得——令人心灵颤抖。没有听错吗?他认得那该是雅之的脚步声,但雅之怎会再来小屋?雅之夏天要回马尼拉做王妃了——脚步声停在米色小屋外,他睁开眼睛,心中掠过一阵狂喜和意外,真是雅之! 风铃叮当,门铃也响了。亦凡从海绵团里跳起来,屋子里的一切——包括他都是欢迎雅之的,是雅之,他能肯定,雅之居然又来了! 他奔过去开门,他控制不住两手发颤,他还没有想到,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她,她再来,就——就别再假装了,那太痛苦,让他以最真实的笑容、话语和感情来欢迎她吧!他实在不想再伪装下去。 “雅之——”他展开了真诚的,耀眼的笑容。 然而,视线相交,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是雅之,却完全不是往日的柔情,她的脸色铁青,眼中有泪,嘴角有不屑和鄙夷,她的身子还轻轻发颤,她——怎么了? “雅之——”他心神巨震,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的模样——好像世界毁了。“雅之,你——怎么了?” 雅之站在门口,目不转睛的定定凝视他,她的眼光复杂难懂,爱恨难分。“斯亦凡,你是男人吗?” 雅之的声音也发颤,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无法使自己平静。“我不怪你对我的一切,但——你怎能那样——那样对她?你全无人性吗?” 亦凡皱皱眉,雅之发疯了吗?什么事呢?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他说。乍见她时的惊喜消散了,他的声音也冷下来。 “你当然不会明白,更不肯承认,你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她眼中泪光闪动,她为什么伤心? “你说你超越了感情,你说你是智者,原来你只是个不负责任的骗子,我看错了你!”“我该对你负什么责任吗?”他变得更冷漠。 “不是我,你知道不是我,”她叫起来。“你在一边逍遥自在的风流快活,把所有责任、痛苦、烦恼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太不公平也太可耻了,她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就算错也只该承担一半,你却把所有重担压给她;她那么可怜,那么痛苦,还要承当难听的名声,你说,你可有人性?” “你说谁?哪一个她?”亦凡开始不耐,雅之和他之间不可能好相好处吗?即使她有了庄志文。“谁没人性?谁不肯负责?你可是找错了人?我不是庄志文!” “别扯上别人,你知道我说你,”雅之绝不退缩,小小的、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她竟是那么倔强,勇敢。“以前我曾为你不——喜欢我而失望,现在我为自己曾对你付出感情而遗憾,你——竟是那样的一个人!” 亦凡大震,她说什么?她曾为他不喜欢她而失望?她曾为自己付出的感情而遗憾,那是说——是说她曾爱过他?她以为他不喜欢她?这——这——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一切,他完全不在意她说的其它话,管他是那一个女孩,管他什么责任,雅之亲口证实他们之间有情,啊!雅之曾经付出感情! “雅之,”他脸上线条柔和极了。“我们之间误会太多,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吗?” 雅之呆怔半晌,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变成这样?事情并非她所想的,他们可以从头来过——她心中流过一抹温暖,只是一刹那间,她想起了此行目的,不,她不能对他再动情,她已明知他是怎样的人,她不能再傻下去,她不能赔上自己! “我不是说我,”她硬硬的甩甩头。“而且你这样的人,我永不会跟你做朋友,除非——你负责!” “负责?对谁?”他不解的。她今天一直说这件事。“你弄得我一头雾水!” “好!你刚从哪里回来?”雅之冷冷的盯着他。 他呆住了,哪里回来?心中电光火石一闪,他明白了,王苹!是王苹的报复,她竟从雅之那儿着手,她真阴险,她真卑鄙! “你相信她的片面之词?”他努力沉住气。 “我信!”她那小小的俏脸儿红了。“我早听说过你们之间的传言,刚才——她给我看玻璃瓶!” “她——”亦凡如遭雷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玻璃瓶,那血淋淋的往事,那是他一生的歉疚,那是他永远也洗不月兑的罪孽! “你——这么残忍,你让她去堕胎,你谋杀了自己的骨肉,你还有人性吗?”雅之珠泪盈眶,她是善良、正直的。“斯亦凡,你怎么能这么做?” 亦凡深深吸一口气,颓然倒在海绵团上。错由他起,虽然事实不是这样,王苹说的也不尽真实,但错的根源在他,他推不了责任,他也不想辩护,不想解释,雅之这么说——就让它这样吧! “你为什么不出声?你说话啊!”她追进来,想到那玻璃瓶中的东西,她忍不住发抖。 “我——无话可说。”他把脸孔埋进双手。 “无话可说就行了吗?”她不肯放松。“昨夜——你们还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肯负责?她是那么可怜,为了感情,她受尽痛苦!” “她怎么告诉你的?”亦凡问。“她委屈,她痛苦,她可怜,而且她爱我,是吗?我只是个冷血的刽子手,我只是个玩弄感情,不肯负责韵浪子,她是受害者?” “是——难道不是?”她扬一扬头。亦凡也是痛苦的——是吗?是吗?“她没有理由骗我!” “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亦凡沉重的。 “这——”雅之呆怔一下,脸又红起来,好稚女敕的单纯,她想到王苹告诉她亦凡昨夜酒醉,整夜唤着她的名字,亦凡——对她仍是有情,是不?“她以为——以为我们间有些事,我想她误会了!” “我们之间——曾有些事吗?”他深深的凝视她,他眼中有情,天!此时此地有情也太迟了! “不谈我们,”她立刻阻止他再说下去。“我以为——你该负责,对她!” “你以为?”他若有所恩。 “如果你是我印象中的斯亦凡,你会!”她困难的透一口气。“负责是令人敬佩的行为!” “我不需要人敬佩,也不需要人了解,”他淡淡的笑了。“我不想委屈自己,我不能放弃快乐,就是这样!” “你若不爱她,为什么当初——”她说不下去。 “为什么?你想知道?”他突然又露出邪邪的笑容。 “不——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你不该这么对她!”雅之满面通红,她怕他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这么下去,她岂不是要被痛苦折磨一辈子?” “你以为会吗?”他反问:“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我告诉你,你滥用你的同情心,你太天真,你被利用了!” “不,我相信她说的是真实!”雅之扬一扬头。 他看得发呆,他喜欢她这些充满女人味的小动作,好可爱,好有个性。 “是事实,我不否认!”他从海绵团里站起来。“但——是她自己去堕胎的,事前我不知道!” “是你不肯负责!”她成见很深。 “好了,你走吧!”他不耐烦的变了脸。“我不想谈这件事,尤其和没有关系的第三者!” “斯亦凡——”她又窘又气又难堪。“你不是真这么没有人性吧?”“你说呢?”他笑着又问。“或是——你有兴趣继续了解我一下?”雅之咬着唇,他真是无可救药了吧?她来根本就是白费心机,算了,远离他吧!这是惟一的法子!王苹是个教训,血淋淋的教训,她——还是走吧!他们原是两个世界的人! 亦凡心情不好,脸色也坏,昨天雅之的指责令他二十四小时闭不上眼,他真是全无人性吗? 困在家里难受,他一早就到学校了。 教室里已有不少同学,气氛却非常特别,三三两两的议论纷纷,一看见他进来,大家都立即住口不说了,只用一种神秘的眼光偷看他。为什么呢?昨天又缺课?他原是缺课大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他沉默的坐在一角,他从来没有兴趣和教室里多嘴多舌的家伙打交道,他们爱说什么就由他们去说吧,难道他身上会少一块肉? 惟一和亦凡在班上比较合得来的男孩子曾健走进教室,看见一角的亦凡,脸色就变了,他皱皱眉,大步走向亦凡,并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亦凡,你怎么来了?”曾健压低了声音。他的话问得奇怪,神情也怪。 “我为什么不能来?”亦凡没好气的。“你是没睡醒还是吃错了药?” “你——亦凡,”曾健似乎好为难的移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昨天你跑到那儿去了?”亦凡脸上掠过一抹不耐。“别烦我了,我现在只想揍人!”他的声音很大。许多同学的视线又扫过来,似乎是惋惜,是同情,也有些幸灾乐祸。 “来,我们出去谈!”曾健不由分说的拖着亦凡。 “有什么可谈的?就上课了!”亦凡冷着脸不情不愿的。“婆婆妈妈得像个娘儿们!”曾健一直把亦凡拖到走廊尽头,才郑重的说:“你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亦凡冷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天不来天就塌了?” “亦凡,”曾健叹一口气,爱莫能助的。“你没有看布告栏吗?” “我为什么要看?难道缺课一天就记我大过?”亦凡一点也不在乎。“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了!” 他预备回教室,曾健却一把抓住他。 “亦凡——”他满脸同情。“你被勒令退学了!” “什——么?”亦凡大吃一惊,勒令退学?凭什么?只不过缺了几天课,有这么严重?勒令退学?“你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想消遣我?” “不,亦凡,你去看看,”曾健叹一口气又摇摇头。“是校长室出的布告,不会有错!” 亦凡如当胸捱了一拳,惊怒交加,更是一头雾水,怎么会被勒令退学?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只有半年就毕业了,学校为什么如此残忍?这么被勒令退学后,全台湾哪一间大学肯再收留他?他的前途岂不完蛋了?不能毕业就不能参加留学考试,就不能通过美国大使馆,就没有资格出国,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沉着声音问。 “不清楚,”曾健舌忝舌忝唇。“布告上只写行为不检,生活靡烂,有辱校誉!” “布告什么时候出的?”他问:“我去找训导长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昨天下午,我们放学时就看见了,”曾健说:“亦凡,别去找训导长了!” “为什么?”亦凡眼睛都红了,那是缺少睡眠加上愤怒的红。“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认了?” “不——”曾健欲言又止,犹豫好半天,终于说:“我听到一些谣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说昨天有个女孩子来见过校长,说了一些话!” 亦凡心中巨震,一个女孩子来见过校长,他脑子里记起王苹恶狠狠的话:“我一定要使你身败名裂,一辈子见不得人!”是王苹,她居然——居然—— “亦凡——”曾健被亦凡的神色吓住了。“也不知真假,反正校园里传的,你也别尽信!” 亦凡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纠缠的千头万绪,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怨恨,他的脸变得好冷,好阴沉。他凝视曾健一阵,扯动嘴角说:“谢谢你告诉我,”他笑容冷如刀锋,怎么?他还能笑得出?“我走了!” “亦凡——”曾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要毕业而遭学校勒令退学,对任何人都是巨大的打击。 亦凡再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也许打击太大,也许太突然,他在一阵愤怒和震惊之后,心中反而麻木了,什么知觉也没有! 被勒令退学,说得难听些就是开除,开除——好一个王苹,她真是说得出做得到,她这么毁了他对她本身有什么好处?她真是那么恨他?她对校长怎么说的?校长怎么也不找他对证一下,就断然出了布告? 他骑着机车飞驰回台北,他没回家,他当然要找到王苹,他当然要问清楚! 王苹坐在客厅,一副冷静漠然状,嘴角那种冷笑十分阴险,十分的幸灾乐祸! “你来了!”她冷哼一声。 “你知道我要来?你在等我?”他目光如刀,狠狠的盯着她。这个女孩子真那么狠心?那么恶毒? “当然,”她笑得胸有成竹。“从昨天到今天,你实在来得太迟了!” “王苹,你做的好事!”他咬牙切齿的。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他们之间虽有极密切的关系,但他心中对她却只有厌恶! “算不得什么好事,”她淡淡的笑。“我只说出了一个事实,如此而已!” “这么做你能有什么好处?”他目不转睛。“不用一天台北几间大学都会传遍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要好处!”她险恶的。“斯亦凡,我说过,我得不到的就毁了他,任何人也得不到,我早就说过!” “你也毁了自己!”他恨恨的。 “我不在乎,”她笑。“经过昨天的事,‘我对你再也不存希望,我决定去见你的校长,我要你身败名裂,前途尽毁,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亦凡牵动一下嘴唇,看不出心中喜怒。 “你对校长说了什么?他居然就信了你片面之词?”他冷冷的问。 “我带玻璃瓶给他看,”王苹轻松的耸耸肩,好像办完一件大事般。“我当然说了一些令他震惊,愤怒的话,他是个老道学先生,有凭有据,还有什么不信的!” “你做得很好,你成功了!”他怪异的笑起来。“你还叫何雅之来指责我,你真的做得好!” “你也欣赏这场戏?”她望着他,心中也在担心,害怕,亦凡怎么全无她所希望的颓丧、惶恐状?他一点也不愁被勒令退学?他难道不知道一家大学踢他出来,全台湾任何大学都不会再要他? “我只想呕吐,”他冷笑。“太卑鄙了!” “对你这样的人只能这样,”她全然不在意。“何雅之说得对,你全无人性!” “我是全无人性!”他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干涩怪异,听得人心中发毛。“王苹,到今天你才发觉我全无人性吗?你岂不太蠢?” “我不介意,”王苹绝不为他的话所动,她是大彻大悟了吗?或是心死?“我已经得回代价,足够的代价。你被学校赶出来,你不再能出国,你也永远得不到何雅之,我已得回足够的代价!” “只是这样?你的代价未免太低!”他冷笑。“王苹,你的阴险和卑鄙会得到报应的,你等着吧!” “报应?”王苹脸色一沉,满布严霜。“我还能有什么报应?我做错了什么?你一再伤我,难道我不该报复你?斯亦凡,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一再伤人?你凭什么?你说,你凭什么?” 亦凡紧紧的盯着她,脸上布满一层可怕的阴冷,他站在门边像一个刽子手般,令人心寒。 “我不凭什么,”他眼中似乎掠过一抹杀气,杀气?他想杀了她?“我也并非是存心伤你,当初——我们俩都有责任,不能只怪我,后来一连串的事——事实上,王苹,我心中一直对你歉疚,一直想补偿你,这是真话!” “补偿?”她尖锐的叫起来,她完全不信他的话,他现在该杀了她。“你去补偿何雅之吧!你伤了她的感情,伤了她的心,我不需要补偿,我已得回代价!” 亦凡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一阵颤抖,因为雅之?他是在乎雅之,他是爱雅之的,王苹阴森的笑了! “是!你已得回代价!”他吸一口气。脸上的青气消失。杀气也隐去。“我的良心不安,我心中最大的死结,我无以自解的歉疚,都因为你所做的事而消失。王苹,虽然学校不要我,虽然流传的谣言令我抬不起头,虽然我不会再有机会继续学业,也达不到我出国的目的,但是一我心灵轻松了,那个玻璃瓶再也威迫不到我,对我或许是件更好的事!” “什么——意思?”王苹怔怔的。怎么会是件好事呢?他永远拿不到还差半年的大学文凭了。 “我能毫无牵挂的去追寻我所希望的!”他笑了。 “你希望什么?”王苹冲口而出。她不能相信,亦凡一点也不在乎学校开除他? “我该告诉你吗?”他摇摇头。“你等我来,你以为我会大骂你一顿,你以为我或者会低声下气的求你,但是我感谢你,真的,我感谢你!” “感谢?”她傻了。她毁了他,他感谢她?天下可有这种说不通的事? “你——那你以后预备怎么办?”她问,她并不真坏,是吗?二十岁的女孩子,她——只,是爱恨交织吧?她还是关心他的,是吧? “我不知道,”他淡淡的摇头。“暂时不知道!”“你会留在台北吗?”她追问。他不置可否的摇头。 “我们不说再见了,”他似乎想开了。“王苹,我刚来时的确满腔怒火,想找你算帐,现在——很好,很舒服,很轻松,这两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心中毫无压力,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呢?” 王苹呆住了,她做了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事,她令他前途尽毁,他说谢谢? “事实上,我不怎么爱读书,”他似在解释。我毁的只是读书的前途,拿不到文凭,出不了国,但是,谁说我不能走另外一条路?谁说我不能从头来过?” “你——要从头来过?”她心中有了悔意,她不该那么任性的,他被学校开除了,她心中全无欢愉,她并非真是那么恨他的,是吗? “是!”他笑,又恢复了潇洒漂亮的笑容。“这一次我必须小心谨慎,脚踏实地了!” “亦凡——”她叫。她完全后悔了,只是那“悔”字出不了口,毕竟她已经做了那些事。 “我走了,你珍重!”他挥挥手。 “亦凡,”她从沙发上眺起来。“亦凡,你不恨我吗?” 他看她一阵,她艳而俏,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是个很好的玩伴,却引不起他心中激情,激不起他心中涟漪,他恨她吗?不,当然不! “没有爱那来的恨?”他微笑。 望着他高大、英挺的背影离去,她才突然想起来。 “等一等,亦凡,有一样东西——”她叫。 “你自己留着吧!”他头也不回的。 “不,等一等,是一张请帖!”她着急的叫。 王苹奔进去又奔出来,手上多了一张白色的小巧信封。 “波比和我订婚!”她神色特别。“他等我两年,毕业后我随他回美国!” 亦凡接过信封看一看,波比,那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子,他对王苹一往情深,王苹是聪明的! “现在给我,可是想刺激我?”他反问。 他仰天大笑,扬长而去——无爱也无恨,王苹可是枉作小人了? 当雅之知道亦凡被学校勒令退学时已是夜晚,是子宁在晚餐时告诉她的! 亦凡被勒令退学?雅之心灵巨震,脸也变得苍白,双手发颤,再也无法咽下任何食物。亦凡被勒令退学,在台湾是严重得无法挽回的事,没有文凭他会一事无成,连找一份正式工作都不行,亦凡他——雅之匆匆离开餐厅,跑回楼上卧室,再也控制不了的泪水泉涌而出。她不明白子宁说这件事怎能那么冷静,那么冷眼旁观,那么无动于衷,子宁不是也喜欢亦凡吗?他们不是还来往过一段日子吗?她竟能说得那样漠不关心,怎样的女孩子哦! 雅之哭了一阵,伤心一阵,呆呆的望着窗前挂着的贝壳风铃,和亦凡相处的种种回忆全兜上心头,快乐与不快乐的,欢笑或眼泪的片段,那是真真实实发生在生命中,抹不去也忘不了的,亦凡现在一定好伤心,一定好难过,一定好沮丧,她——该去看看吗?事情虽是无法挽回,然而一点小小必怀,小小温情,他该需要吧? 她站起来,房门却响了。 “君梅——”雅之一见君梅,眼圈就红了,君梅是了解她的,她不必掩饰。 “你也知道了,是吗?”君梅惋惜的。“消息传得真快,才一天功夫!” “台北就这么几家大学!”雅之摇头。“君梅,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呢?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刚去过他家,没有人在,”君梅说:“听说是王苹——” 雅之机灵灵的打个寒噤,想起昨天一早王苹带来的玻璃瓶中似人非人的“东西”,又想起自己昨天的大兴问罪之师,心中又悔又痛。 “我——知道,”她吸一口气又摇摇头。“王苹一定是来了我这儿又去他学校的!” “她真拿了一个玻璃瓶?”君梅睁大睁睛。 雅之点点头,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那是——好恶心,好不人道的!”她低下头。 “我没想到他——真是这样的人!”君梅叹一口气。“我印象中他外冷内热,很有性格,也绝顶聪明。奇怪的是前天佳儿和阿雷结婚时,他和王苹还好好的!” 雅之也不明白,她心中难过,只能沉默不语。 “王苹——也太狠心了!”她终于说。内心里她还是帮着亦凡,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爱生恨!”君梅摇头。“他一定太伤王苹的心!” 雅之不同意,再伤心又如何?换了她绝不会,这么做毁了对方于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爱也不应该变成恨,是不是?爱就是爱,无论如何——总还是爱,付出的感情也没规定一定要得回相等的,爱是那么美好,永恒的一种感觉,怎么变得成恨呢? 她——就不恨亦凡,永远不恨! “你有没有听说当他知道被退学的消息时的情形?”雅之关心的问。 “他们说他一言不发就走了,”君梅耸耸肩。“我猜他一定去找王苹!” “找王苹做什么?不会——”雅之急切的。 “相信他不会做蠢事!”君梅说:“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又有仇必报的人!” “那么他现在在那里呢?”雅之心慌意乱。 “可能在台北市的任何地方!”君梅拥着雅之的肩。“不必担心他,他也许根本无所谓!” “怎么可能?还差半年毕业,他要出国,他要追寻理想,他要闯世界,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了!”雅之叹一口气。“原来男孩子也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没这么严重吧?千古恨!”君梅笑了。“中文含蓄,你没有理由这么夸张!” “我真为他不值!”雅之望着窗外。窗外黑暗的天际只有稀疏的星光,只有黯淡的月色,难道天亦有情?替亦凡不值?君梅坐了一阵,突然问:“庄志文回来找过你吗?”“没有!”雅之微微皱眉,她不喜欢君梅总把她和志文连在一起。“只来过一个电话!”“很好啊!”君梅笑。“有什么好?”雅之非常不以为然。“除去他的家世,财富,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孩!” “普通男孩!”君梅着头。“并非我现实,雅之,若抓不到他,你一定会后悔!” “又来了,”雅之打她一下。“我抓他做什么?勉强没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哪有幸福?” “算你有理,”君梅一跃而起。“我回宿舍,明天还有测验,我有亦凡的消息会告诉你!” “别——告诉我了,”雅之言不由衷。“我不想再替他烦心!” “事不关己,烦什么?”君梅拍拍雅之,径自开门离去。 雅之仍在卧室里坐了一阵,贝壳风铃灯在窗边叮当响,她的心越发不能安静了。亦凡可能在台北市任何一个地方,也可能回到家里,她——去试试吧! 锁上房门,匆匆下楼,子宁在会客室看报,用一种好特别的眼光看看雅之。雅之垂着头,大步走出去! 事实上,见到亦凡她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个微小的声音催着她去,见到他——即使不说话也好。她挂念着,担心着,知道他平安——也就行了! 罢出大门,才走几步,她感觉到一丝异样,背后好像有人跟着她?黑天半夜的,还是小心些好,再走一步,她猛然回头——啊!怎么是他? “哎——你,”雅之张口结舌,万万想不到会是亦凡,君梅说可能在台北市任何地方的亦凡。 “你怎么在这儿?” 亦凡淡淡一笑,慢慢走过来。“想来——就来了!”他说。 雅之心口一热,泪水涌上眼眶,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他怎能那般若无其事? “我——我打算去你家!”她吸吸鼻子,吸不尽声音中的哭意。 “去我家?”他十分意外,眼中喜悦闪动。“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们都听到消息了!” “怕我受不住?”他还是笑。“怕我想不开?”“你不认为很严重?”她凝望他。 这个男孩,道是无情却有情,这个时候他还等在她门外,她若不出来呢?他的情虚无飘渺,看不见抓不住,连感觉也困难! “严重也是无可挽回的事!”他淡淡的。“我怨恨一辈子又有什么用?” “没有人能像你!”她嫣然而笑。 他不是她想象中的沮丧,痛苦,她也放心多了。 “当然,我是斯亦凡!”他还是那么骄傲。“好好环坏,我还是我!” “今后打算怎样?”她是真关心。 “没有打算!”他摊开双手。“总要从头来过!”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她吸吸鼻子。“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跌倒就爬不起来的人!” “不是跌倒,是身败名裂!”他嘲弄的笑。“行为不检,生活靡烂,有辱校誉!” “了解你的人不会这么想!”她真诚的。 “谁了解我?你吗?”他凝视她。 “我想——我了解!”她郑重的点头。“你并非传说中那样不堪,那么坏,有很多事是你故意的!” 他笑一笑,看来很高兴似的。“雅之,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他说。听得出真诚,也听得出一丝情意。 “我——也是!”她垂下头,泪水又涌上来。 他们是相见恨晚?或是无缘? “庄志文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他突然说:“至少比我好一百倍,我为你祝福!”她皱皱眉,他还以为她和庄志文?这个当儿她也不便言明,以为就以为吧,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这只是你的看法!”她只能这么说。庄志文是好男孩,然而在雅之心中,亦凡的地位远超过志文一千倍,一万倍,他为什么总是不信?是不信或是故意不知道? “终有一天你会同意我的看法!”他笑。他不能明白她为什么皱眉,夏天她和庄志文不是要订婚了吗? “谁知道呢!”她说。 慢慢向前走,没有目的。 “暑假回马尼拉之后,还再回台北吗?”他问。 “若没有意外,没有变故,应该会回来的!”她说。 “什么是意外和变故?”他看着她。“结婚?”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完全没有想到结婚,怎么可能和庄志文结婚呢?他们才见过两次面,通过一次电话,如此而已,怎么说到结婚呢?太荒谬了。 “昨天——我不该责骂你,实在抱歉,”她转开话题。“我太冲动了,因为——王苹把我牵扯进去!” “那没什么,”他完全不介意,似乎一夜之间他已看透了世界。“我也该骂!” “哎——我想你会离开台北吧?”她问。“也许。不过——总是不会再见面了,”他耸肩。“我已退了米色小屋,明天就搬走!” “你——”雅之心中又急又痛,却又无可奈何。“那么,我在这儿先祝福你!” “谢谢,”他温柔的替她掠一掠头发。“雅之,若有可能再见,或者——你已儿女成群了!” “你——”她的脸一红,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个身败名裂的人,一个天涯飘泊的浪子!”他突然在她额头印上一吻。“谁知那时候你还能认得我吗?”她全身震颤,心神俱醉,那只是轻轻的额头一吻,对她来说却是永恒的回忆。他说“到那时谁知你还认不认得我”,但是——他可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到永恒,她又怎能有一分一秒钟忘记他? 他是斯亦凡,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走进她心灵、并完全占领的男孩!好久,好久,她才从那甜蜜的梦中醒来,心里感觉一丝苦涩。然而哪一段爱情不是甜中带苦的? “你知道,”她垂下眼睑,羞红了脸。“即使我老了,走不动了,我仍能记得今天,记得你,毕竟——那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段回忆!” 他眼光闪一闪,是一丝喜悦。 “你是个好女孩,最好,最好的一个!”他全心全意的说。此刻,他再也不记得她彻夜未归的事。那有什么重要呢?他们就分手了!“所遗憾的是我太坏!” “好和坏怎么分辨呢?”她摇头。“有标准吗?” “有的!”他正色说:“所以我才有今天!” “但是——你后悔吗?”她仰望他。他凝视她半晌,眼中的光芒渐渐归于深沉。“不,我的骄傲容不得我后悔!”一转身,他大步走去了。 雅之痴痴呆呆的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泪水成串的落下来。他的骄傲不容他后悔,那——再无相见之日了?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九章 从那一天开始,斯亦凡三个字就从台北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台北市变得寂寞,总留着他足印的罗斯福路也憔悴了! 已是春天! 雅之收拾好她的棉袄,她那件特别的长棉裙,收拾好所有沉重的冬衣,换上了牛仔裤和长袖衬衫,她看来更轻盈飘逸了。外表上她没有什么改变,只有一些了解她的人才看得出她眉宇间的失落。 像君梅,像正浩。 正浩是个有恒心,有耐力的男孩子,他始终在雅之的四周,默默的,细心的。他学会了不再去打扰她,然而每当她需要帮助时,他就及时出现。他保护她,关心地,爱惜她,然而他也明白,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走进雅之的心灵,他们只能像兄妹,像同性的好朋友,像关心学生的助教,他的感情只是奉献。 下课的时候,正浩很自然的伴着雅之离开教室,雅之已不再拒绝他的同行,她喜欢有这么一个哥哥,一个异性好朋友,一个关心她的助教,所以即使同学之间有些谣言,有些异样眼光,她也坦然接受。她是坦然的,她早和正浩讲清楚了,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爱情的! “雅之,我听说复活节假期有个环岛旅行,外文系办的,也欢迎我们中文系参加,”正浩说:“你有兴趣吗?” “环岛?会去台南?”这句话是冲口而出,立刻,她的脸孔莫名其妙的红了,台南,她还不能忘怀! “当然!”正浩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心中却在叹息。 靶情上,他和雅之都有着相同的固执,是吧? “我会考虑,”雅之掠一掠头发,掩饰了不自然。“我也会问君梅去不去?” “他们说这次计划得很好,每一处都联络好了住处,青年会、学校的教室、或是家里地方大的同学家,我看他们办得很认真,所以——”他咬咬唇,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雅之微微一笑。“如果君梅也去,我——心理上比较不觉孤单!” “当然,我也会去的!”正浩红着脸垂下头。 “我喜欢我们能够结伴去旅行,真的!”雅之怕他难堪,立刻说:“这实在是很难得的机会,我——明天回复你!” “不急,你慢慢考虑!”他显得很高兴。他们慢慢走到校门处,正浩似乎在考虑什么,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说了:“昨天——巴巴拉·林去过米色小屋,”他偷看雅之一眼“她似乎不知道小屋已换了主人,很意外的样子!”是同乡,他们一起长大的!” “我也觉得奇怪,”正浩摇摇头。“可是她一再追问新的房客——关于亦凡的行踪,她分明是不知情!” 雅之的心全被搅乱了,好半天她才说:“也许吧!”停一停,又说:“她刚结婚不久,一定是没回台南娘家!” “他——回家了?”正浩也关心吗? “不回家能去哪里?”雅之反问。她很快的已恢复淡漠,她不想在他面前泄露太多心事。“无论如何,家是最好的避难所!?” 正浩想一想,轻轻叹一口气。 “他弄成那样也实在太可惜,”他真心的说:“还有几个月就毕业,真是想不到!” 雅之不语。这是正浩第一次和她谈起这件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不能否认的,她心灵刺痛,谁说不可惜?不遗憾? “听说——王苹也离开学校了,”正浩知道的消息还真多,他原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这么做纯为雅之。“一方面是学校当局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同学对她不谅解!” “她也实在太过分了!”雅之说。她自然不能原谅王苹,无论如何,雅之永远对亦凡偏心的! “是的!她毁了斯亦凡也毁了自己,”正浩点点头。“这个女孩子太可怕!” “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事?”雅之问。 正浩的脸一下子全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有个同学在王苹的学校当助教,他告诉我的!” “希望他们在得到一个教训后能重新来过,”雅之由衷的。“只是一次错误,不该定一辈子的罪!” “是的,是的!”正浩非常同意,因为他们都善良。“据说王苹和一个外国人订婚了,是一个美国来这儿学中文的交换学生,她实在聪明!” “人都会保护自己!”雅之说。她突然记起那一次去王苹家参加舞会,王苹和亦凡舞罢又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孩很亲热,就是他吧? 他们已走到校门处,在校警室的门边站着一个人,一个雅之熟悉的人,她正想打招呼,他已迎上来。 “嗨!庄志文,等人?”雅之大方又亲切的。 “等你!”志文眼光永远是专注的,他从不注意雅之旁边的人,他的话也简单明了。 “哦——有事?”雅之颇为意外。寒假他回来之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中间也只通了一个电话。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志文目不转睛的。 雅之呆怔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突然发觉一边尴尬的正浩,立刻为他们介绍。 “他是庄志文,医学系的,也从马尼拉来,”看正浩一眼,又说:“他是张正浩,我的助教!” 志文冷淡的对正浩点点头——奇怪他对任何人都这么冷淡,除了雅之。 “我——雅之,我先回去了,”正浩很不自然,志文身上那种顶天立地的气概给他好大的压力。“再见!” 雅之说声再见,望着他的背影远去,才转向志文。“什么日子?我不知道!”她说。 志文嘴角牵扯,露出好淡却真诚的微笑。 “我诚心的等在这儿,希望你接受我晚餐的邀请,”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农历二月十七——” “啊!我生日。”她掩着脸嚷起来。 “答应了吗?”志文再问。声音是温柔的。雅之又感动,又惊奇,又不能置信,志文从哪儿得知这件事的?君梅?他又邀请得这么真诚,这么——令人惊喜,她心中流过一抹温暖,不该拒绝的,是不? “我该请你——”她说。 “我请!”他肯定的打断她的话。“这是不必争辩的,你要请我也是下次!” “好!”雅之点头。喜悦化成很多细碎的小花散开在脸庞上。“只是——我好意外!” “我今天才来也为给你意外!”他话中也有丝稚气。 “但是谁告诉你的?君梅?”她边走边问。 “不是她,”他摇头。“我没有机会见到她!” “为什么这样神秘?难道你猜的?”雅之也活泼起来。亦凡离开后,第一次她笑得这么开朗。 “我猜不到,我是去侨委会查的!”他淡淡的说。所有的事对他似乎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的。 “啊——”她望着他。他去侨委会查,那是——有计划、有目的的,难道他真对她——这菲华的王子?“我们——我们去哪儿晚餐?” “随你喜欢,”他也望着她,那眼光定如山岳,他是和亦凡全然不同的男孩子,哎!又是亦凡。“只要你相信我的诚意!” “我自然相信的,”她难为情的转开视线,那定定的凝视给她太大的压力。“地方还是你选,我——不熟!” “好!”他也不推辞,“你回去换了衣服我们就走!” 回到她的修女宿舍,她让志文等在楼下的会客室,自己匆匆忙忙上楼换衣服。她原是朴素的学生,不可能有豪华的礼服,她只预备穿那件白色麻质衫裙。一推开房门,她看见躺在床上等她的君梅。 “君梅——”她叫,脸也红了。就是这么巧,君梅每次都碰到志文,这误会怕更深了。 “生日快乐!”君梅跳起来吻一吻雅之。“你一定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我诚心的来带你出去吃一餐庆祝,快换衣服吧!”“但是我——”雅之困窘的,志文已先约了她! “你怎么?别说不想去,花不了多少钱,我是一片诚意,”君梅说:“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是不是!” “是,可是我——”雅之的脸更红了。 “你——哦!有约会?”君梅是善解人意的,立刻笑了。“张正浩?你可是回心转意了?” “不,不是他,”雅之又急又窘。“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等在校门口,他——” “谁?”君梅疑惑的盯着雅之,突然眼中光芒一闪。“是——斯亦凡回来了?” “怎么会呢?”雅之心中像被打了一拳,又闷又痛。“没有人知他去了哪里,林佳儿也不知道!” “那——”君梅拍拍额头,恍然大悟似的。“庄志文,我的天,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除了他还有谁!雅之,这次你可赖不掉了,快招认!” “招认什么?”雅之摇摇头。“我一共见了他三次,三次你都在,信不信由你,他从马尼拉回来,今天我是第一次看见他!” “不可能,我不信!”君梅叫。“否则他怎么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说——去侨委会查的!”雅之老实的说。 “查的!”君梅意外又感动。“雅之,你这次遇到的是罗密欧,只是我难以相信,我们菲华王子会这么——哎!这么纯情!” “看你在说什么,”雅之打开衫柜拿出衫裙,很快的换上。“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放过他是你傻,”君梅认真的。“雅之,你这辈子不可能遇到第二个庄志文!” “你不是我,”雅之对着镜子梳头,又抹了淡淡的口红。“在我心中,他的一切好条件也不能令他特殊起来,我不想勉强自己,至少——目前是这样!” 君梅凝视雅之半晌,她还是那么清秀,那么斯文,那么淡漠,那么别具一格,是她从小认识的何雅之,然而——君梅发觉自己不了解她的内心,完全不了解。 “以后呢?”她问。 “我不知道,”雅之是认真的。“我不能预知以后的事,总之——一切都必须确实在心中发生,感觉到才行,勉强自己会很痛苦,一辈子的事啊!” 君梅摇摇头,轻叹一声。 “雅之,你还不能忘记他?你以为他有一天再回来?”她再摇摇头。“雅之,你太傻了!” 雅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迅速垂下头,她不想君梅看见她软弱的泪水。 “别——别谈这件事,”她努力使自己声音自然,那浓重的鼻音却掩饰不住。“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 “不,你去吧!”君梅心中发酸,她是替雅之难受。“庄志文不会欢迎我,我也不习惯做电灯泡!” “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别傻!我们明天再吃不是一样?”君梅推雅之出门。“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多接触,使你和他之间真真实实发生感情,他是好男孩,雅之!” 雅之凝望君梅一阵,她点点头,用力握一握君梅的手,深切的了解和牢不可破的友谊都在这一握中了。 “你可有——他的消息?”雅之问。 他?当然是亦凡,唉!雅之,怎样固执的情感呢? “没有,”君梅摇头。“没有!” “林佳儿也在找他!”雅之吸吸鼻子。君梅皱皱眉,拍拍雅之的肩。“忘了他,好不好?”她说:“他绝不可能回头,他是那么好强的男孩,而且他若回头,你能真谅解?” 雅之一震,她能谅解? 她再望君梅一眼,转身大步下楼。她能谅解吗?那曾经发生过的爱、恨,那曾在她心灵留下的深刻的伤痕,她能谅解吗? 楼下迎着她的是一张深沉、真诚的脸,是一些淡却真的情,若她不能谅解亦凡的过去,她可能对志文发生一些——真实的感情?在未来! 台北的冬天只短暂的一晃,人们还来不及享受春的气息,炎热的夏天就已经来到。天气一热,对住边热带地方的雅之、君梅来说,就更有“家”的感觉了。真台北和马尼拉一样热,该是他们回去度假的时间 才忙完了期中考试,雅之就忙着订机票,整理行李,买些土产预备回马尼拉送亲友,在三十四度的阳光下,她忙得一头一身的汗,那颗心也和阳光一样的热起来,要回家了啊! 回家的兴奋使她忘了一些总盘踞在心头的事,使她扔开了一些总扔不开的愁怨,想着就能见到阔别整年的父亲,她那激动的泪水就忍不住往上涌。为了更早一些回去,她婉拒了君梅去香港一转的要求,她不稀罕买什么漂亮的衣服、新潮物品,她归心似箭! 君梅和她同一天走,却坐不同的班机,君梅搭国泰的三星机到香港,她却搭quantas直飞马尼拉,君梅的飞机一点钟起飞,她三点。看看表,已经两点半了,君梅该已到达香港,她也该上机了吧? 候机室里的人又多又乱,暑假开始,大多数的侨生都回侨居地,加上近年来台湾出国旅行的人士大增,机场里海一个角落都是人。 雅之独自坐着,她觉得奇怪,为什么搭这班机竟遇不到一个熟人?看来她必须寂寞的度过这两小时的飞行了! 她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本预备好的书,看书可解除寂寞和打发时间,总比在座位睡觉的好。 有一只手轻轻的在她肩上一按,是哪个认错了人的冒失鬼?她抬起头,她看见一张真诚的脸,看见眼中淡而真实的情,是他,庄志文! “哎!你也今天回去?”雅之喜悦只因为有了同伴,而且是一个不讨厌的同伴。 志文淡淡一笑,胸有成竹的。“我知道你这班飞机走,”他说:“我就去换了机票,你的朋友不陪你?” “君梅?”雅之笑了。“她更向往东方之珠的漂亮衣服!” “你为什么不去香港?”他望着她,在她身边坐下。 “很浪费,时间和金钱两个方面,”雅之坦白的。“我急于见到阔别一年的爸爸,而且一在自己没有能力赚钱时,还是节省一些好,父亲赚钱并不容易!” 他点点头,很认真的点点头。“你说的对!”他说。 “说实话,漂亮衣服虽然不很能吸引我,但美丽的饰物、用品会令我忍不住,看见了不买心里会难过,买了又是浪费,不如来个眼不见为净!”雅之说得真纯稚气,“而且我没有亲戚在香港,入境手续不好办!” “可以过境,签一签就行了!”志文说。 “不好,君梅的阿姨在香港的家好小,不好意思再去挤,住酒店又太浪费了,贵得要命!”雅之说。 志文再点点头,不再说下去。他的确是个难得的男孩,他家在香港有常年空置的大房子,还有一间四百个房间的酒店,若要招待雅之是轻而易举的,可是他不出声,他绝对不喜欢炫耀。 “你——整个暑假都留在马尼拉?”他问。 “是的,我要陪爸爸,帮他清理或计划一下他学校的事,”雅之点点头。“也会找老同学、朋友聚一聚,直到下学期开学前才回台北!” “在马尼拉——我们可以见面吗?”他问。 登机的闸口开了,许多旅客都涌上前,雅之也站起来,并不是故意不回答志文的问题。 他们的座位并非在一起,但志文很有办法,他令那个纽西兰籍的空中小姐把他换到雅之的旁边。“你知道,我买头等座位,那么任何人都肯跟我换位置了!”志文这医科学生也有稚气的一面。 雅之不置可否的笑,她并不想和志文太接近,虽然她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 “你也预备在马尼拉住三个月?”她问。 “还不一定,”他摇摇头。“我可能早些回来做一些实验,也可能留在马尼拉,还不一定!” 雅之又笑一笑,顺手抽出椅背上的餐单。她是觉得有些困窘,经济位的座位很挤迫,她和志文就要这么相处两小时?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他突然说。 “什么?哦——当然,我们当然可以见面,”她坦率的。“你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是吧?” “是的!”他好像很关心。“我会打给你!” 雅之看着那张餐单,突然笑了。 “只可惜你家在马尼拉太出名,”她虽然在笑,态度是认真的。“而你——又是大家心目中的王子!” “王子?”他不屑的笑一笑。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怕他出名的家族会带给她困扰和烦恼。“你也这么想?” “我原本不知道,君梅说的!”她淡淡的。 “我自己不这么以为,这个名头不会带给我压力,”他说得十分诚恳。“你不同于那些——那些人,我相信我们会是合得来的朋友,也希望你不要受影响!” “受谁影响?”雅之问。“其实——我内心十分固执,十分顽强!” “我知道,”他又笑了。“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 “第一次一”她想起在教堂里的茫然无助。“事实上,我那个时候最软弱、最混乱!” “但是你推落了圣经,”他是洞悉一切的,“而你的软弱、混乱在面对他们时一丝也看不出来!” “面对——他们?”雅之呆怔住了,难道志文也知道为了亦凡? 志文了解的笑笑,这了解却令雅之恨不得逃走。 “林君梅和斯亦凡!”他望着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着什么,但我知道必有瓜葛,那斯亦凡对我敌意很重!” “我怕——你误会了!”雅之瞠目结舌。志文竟是那么观察入微,她已无所遁形了。 “为什么要否认?”他的脸上笑容消失。“我喜欢真诚坦白,谁没有过去?然而那仅‘只是‘过去’,为什么不肯承认?” “我不必对你承认或否认什么,”雅之也变了脸色。这庄志文是谁?他有什么资格逼问她?他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她才不稀罕他是什么王子!“那是我的事,感受也是我的,你不以为吗?” 志文呆怔半晌,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么不留余地、不客气的话,他一直在众人恭维、赞美的顺境中成长,雅之的话反而给他全新的感觉,这是真实的,有血有肉,没有半丝虚伪的感受! “你说的对,”他的眼光柔和,神色柔和,声音也柔和。“我道歉,请原谅我!”雅之意外了,她原以为一定激怒他的! “这——没有什么,我的态度也不好!”她说。心中又添了一分意外的喜悦,志文——毕竟不是普通的男孩! “我的意思是任何人都会有过去,我有,你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根本不必再介意,”志文的话居然也多起来。“除非是刻骨铭心的!” 雅之心神俱震,刻骨铭心?她和亦凡是吗?从她和亦凡相识、相交到分离,其中的一切都似真似幻,似有情若无情,直到分手前他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一刹那间,她心中绞扭着,竟是疼痛得难以忍受,这疼痛——可是别人说的“刻骨铭心”?是吗?是吗? “世界上——哪儿真有刻骨铭心的感情?”她勉强使自己平静,稳定。“又不是写小说!” “人生中若没有,小说又怎能描写得出?”志文说。 “就算有——我也不曾遇到!”她透一口气。 谁能怪她?她该保护自己! 他们之间有一段的沉默。雅之望着窗外的云,望着云下面无边际的海,心中依然隐隐作痛,是刻骨铭心吧?只有这刻骨铭心才能令她痛得这么无止无休。 “雅之,”志文突然握住她的手。“我希望和你是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的,因为——我喜欢你!” 她大吃一惊,挣了半天也挣不出他的掌握,心里又急又乱,这算什么?喜欢也不能是单方面的,她对他只有好印象,还谈不上喜欢,他怎能——抓住她不放?感情的事岂可勉强?他抓住她一辈子又如何?只不过一只手而已,只不过一只手! 她已有刻骨铭心的疼痛,已经有了! “我们——原本是朋友,”她胀红了脸。“别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拉拉址址!” 他不放手,一点也不为她的话所动。她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倔强、固执和骄傲,她恐惧的叹息,完了,她已惹上了麻烦! “我想——我们应该有更多一些的了解!”她说。他已握痛了她的手。 “我们将有三个月的时间相处,”他正色说:“我们会了解,非常透彻的了解!” “但是——”她望着被紧握不放的手,好难堪。 “我不会勉强,不会强夺,”他轻轻的放开她。“除开我的家族不谈,我本身有足够优秀的条件,我有把握赢得你的喜欢!” 他是骄傲的,非常骄傲,这么骄傲的人可经得起失败的打击?他说的那么有把握,连雅之也怀疑自己了,她真会喜欢他? “说实话,”她舌忝舌忝唇。“我怕你那样的家庭,我只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女孩,不会适合你!” “适不适合我会感觉到,”他全不在意。“至于我的家庭——它只是我的家庭,不是我,有什么可怕?” “你是那家庭中重要的一员!”她说。 他皱皱眉,考虑半晌。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念医科?”他说得很突然。“我父亲,祖父,祖母全希望我念商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我们那种家庭不该有人习医,会做生意,懂商业管理更重要,可是我宁愿放弃父亲替我申请的‘哈佛’大学商业管理系而到台湾念医科,你可知道为什么?” 雅之不知道,怎么知道呢?她才第四次见到他。惟一知道的是哈佛商业管理系是美国—流的,若非名门望族,若非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极难得到一个学位,他竟放弃了?她不懂,真的! “我不知道!”她轻轻的说。 “那是我惟一可以远离我家族事业的藉口,”他严肃又认真的。“我宁愿做一个小镇的医生,我不愿做菲华王子,不愿做部只知道财产数字的机器,我向往普通的、宁静的生活,我怕繁华!” 雅之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她没有听错他的话,是吧!他宁愿是个小镇医生,不愿是部只知道财产数字的机器,他向往普通、宁静的生活,他怕繁华,他不以为也不愿自己是菲华王子,他只希望是个普通的男孩?雅之没有听错,是的!她没有听错! “我很意外,也很感动,”她真心的。也许有人会觉得他太矫情,因为他已掌握了别人羡慕的一切,所以他才说不稀罕。但是,从他的神色,从他的语气,从他眼中的光芒可以看得出他是真诚的,绝没有一丝虚伪,那只有他才能感受到的矛盾和痛苦深深的感动了雅之。“你本身的确具备了足够的优秀条件,与你的家庭无关!” 他眼中光芒一闪,突然在她脸颊上印上轻轻一吻。“谢谢你这么说,你给了我最大的信心和勇气!”他说。 雅之一怔,难道是——她鼓励了他? “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么说,”雅之胀红了脸。这是实在的情形! “我只在意你的话!”他专注的。 雅之不安的考虑一阵,终于说,“我怕——令你失望!” “不会,”他傲然的笑一笑。“我信心十足,我不怕任何强硬的对手,我永不放弃希望!” 雅之暗暗摇摇头,不再言语。她的感动并不代表喜欢,也不代表感情,他再好——也是他的事,她感觉不出与她有什么关系,然而这话——又怎么告诉他? 或者——迟些吧?他们不是有三个月时间相处吗?三个月——会不会令她对他发生感情? 志文凝视着秀气逼人的雅之,胸有成竹的笑容又涌了上来,他——真有信心?真有把握? 当佳儿找到纸条上的那个地址时已是黄昏,她挥一挥汗,大步钻进那黑黑的楼梯。 在三楼,她看见那个招牌,是一个相当出名的彩色底片冲印鲍司的工场,于是她想也不想的按下门铃,既然来了,说什么也得看一看。等了半天,才听到有拖鞋声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在说:“星期天放假,这儿鬼影子也不多一个,找什么人呢?”一边随手开了大门。 佳儿的视线停在那男人脸上,是个蓬头垢面,胡子长了一寸长也不修理的大汉,她正想开口,忽然看见大汉的惊讶、意外并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她呆怔一下,讯速抓住了大汉的衣服。 “亦凡,我终于找到你了!”佳儿怪叫。 大汉全身巨震——他必然是亦凡了,他凝视佳儿半晌,他知道否认不了,站在面前这光芒四射的女孩子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他们之间太熟悉了,他只是点点头,说:“进来吧!” 佳儿放心的透一口气,随着亦凡穿过满是机器的一个大房间,走进长廊尽处的小斗室。这儿就是亦凡半年来的栖身处?这么小,这么乱,这么脏,连个窗户也没有,靠一把已积满灰尘的抽风机在调节空气。佳儿心中流过一抹酸楚,亦凡,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坐!”亦凡漠然的指一指凌乱的床,也不问佳儿怎么找到这儿的。 “亦凡,”佳儿实在坐不下去,那发黑的床单令她想吐。“为什么要这样呢?你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半年来没有音讯,你知我们多焦急?” “我仍然生活着,不是吗?”他淡淡的。 “这算什么生活呢?”佳儿忍不住眼眶红了。“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有什么理由这么作贱自己?” “我只不过转换了一种生活方式,算不得作贱,”他毫不动容。“我不是很好吗?” “但是——我刚才几乎认不出来!”佳儿吸吸鼻子。明朗、洒月兑又出色的亦凡,怎么会变成蓬头垢面的大汉?潦倒失意不足以形容,他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你不需要弄成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不好?”他淡漠的笑。“外表改变有什么关系?我心灵平静,快乐!” “你心灵真平静?真快乐?”佳儿盯着他。 “当然!”他避开她的视线,点一支烟来掩饰着。“我心中再无牵挂,再无矛盾,再无负担!” “你好自私!”佳儿叫起来:“你可知道许多人牵挂着你?担心着你?四处找你。” “你不是找来了吗?”他吸一口烟哎!他抽烟了?那熏黄了的食指很是刺眼。亦凡,怎么说呢? “这冲印鲍司的老板是阿雷的朋友,”佳儿说:“我们也是无意中知道你这么一个怪人,来试试看的!” “我变成怪人?”亦凡哈哈大笑。 “他说你高大、出色却又偏偏不修边幅,弄得自己又脏又怪,不计较薪金,只求一容身处,”佳儿似在解释。“而且对摄影、冲印都高人一等,这人引起我们怀疑,我才决定来看看!” “你傻,凭这些就知道是我?”亦凡摇头。“万一是个呢?你不怕?”“我顾不了那么多,”佳儿也摇头。“亦凡,伯母已急得病倒了!” “妈妈?”亦凡脸上有一丝奇异的变化。“她真傻,以前我也常年在外,还不是一样?” “怎么一样?以前知道你在读书,知道你在台北,时时和我们在一起,”佳儿说:“后来她接到你学校的通知,又找不到你,这么久了,叫她怎么不急?” “她该知道她的儿子还没有去死的勇气!”他自嘲的。“亦凡,跟我回去,好不好?”她忽然抓住他的手。“不念书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可以做其它任何工作,如果你肯帮你父亲生意的忙,他会更高兴!” “我没兴趣!”他想也不想的。“我这儿很好!” “亦凡,你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怎么回事呢?”她不放手。“你真是没有理由这么做的!” “做任何事不需要理由,”他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你该知道的!” “你可是顾忌王苹?”佳儿直率的。“听说她已去美国结婚了!”“与我何关?”他冷笑。 “既然没有顾忌——”她眼珠一转,看见凌乱的床上有张小照片,在枕头旁边,似乎——她走近仔细的瞧,啊!雅之,何雅之!“难道你不想去看看雅之?” 亦凡皱皱眉,脸色沉下来。 “提她做什么?”他十分不高兴。 “她——哎!她也在找你!”佳儿胡乱说。 “她找我?”亦凡连连冷笑。“她会找我?佳儿,你说谎的本领越来越差了嘛!” “你凭什么不信?”佳儿反问。“她真的找你!” “小姐,何雅之已经要回马尼拉去订婚,去结婚了,”他笑。“她找我做什么?她疯了吗?” “雅之订婚?结婚?跟谁?我不信!”佳儿叫起来。 “由不得你不信,事实就是事实。”他说。“于是你就躲在这儿,再也不肯见人了?”佳儿笑。 “笑话,我为什么要躲!”他胀红了脸。“她是她,我是我,八竿子扯不到一起,你别弄错了!” “那么——”佳儿突然奔到床边,抓起那张没有框子的相片。“这是什么?” 亦凡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之后,耸耸肩,慢慢的坐在床沿,不再说话。 “骗不了我的,亦凡,”佳儿高兴起来,“从小你就骗不了我,记不记得?” “记得!”他淡淡的。就算提起雅之他也不激动,他可是真的看透、看化了? “那么还不赶快跟我走?”佳儿叫。 “跟你去哪里?”他望住她。 “去想办法把雅之抢回来啊!”她说。 “香港那个许冠杰唱的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唱得好!”他说。 佳儿呆怔一下,她自然懂得这道理,只是——她不能眼看亦凡如此。 “那只不过是一首歌!”她说:“回去吧!你那米色小屋还没租出,搬回去住,一切从头来过!” 提起米色小屋他也动容,毕竟那儿留下他生命中最美丽、最值得记忆的印痕。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吧!佳儿1”他摇摇头。“替我问阿雷好!” “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去呢?”佳儿叹一口气。 “目前没有考虑过,”他认真的摇头。“回不回去对我都是一样!” 佳儿想一想,她是一心一意要找到亦凡带他回去,对他,她是真挚的兄妹感情。 “知道吗?你离开之后使我少了处避难所,”她半开玩笑。“我不敢跟阿雷斗气了!” “这还不好?”他笑了。 “结婚之后阿雷也变了不少,”佳儿幸福的微笑起来。“他不再到处留情,对我有责任感了!” “事实上以前阿雷的到处留情,是不是对你患得患失、缺少信心的缘故?”他问。 佳儿一怔,似乎恍然大悟。 “也许是吧?哎——怎么我一直想不到!”她开心的说:“结婚——我还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还想一起死算了,亦凡,我其实很笨,对不对?” “不笨,是当局者迷而已!”他也笑了。 “你是不是当局者迷呢?”佳儿反问。 “谁知道呢?”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事。“迷不迷也都是这个样子!” “是在自暴自弃?” “斯亦凡不是这样的人!”他笑了。“若我要自暴自弃,不如找个红舞女、酒女什么的来个倒贴,我乐得风流快活吃软饭,何必在这儿捱?” “那——”佳儿想一想,终于点头。他说的是事实,凭他的条件,莫说红舞女,就算女明星也肯倒贴,这种例子娱乐圈比比皆是啊!“能不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 “何雅之也这么问过,”他摇摇头,“你也问——我相信你们是关心我的。但是一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以后的路,我只知道目前!”“以前你不是对自己有一大套计划?”’她不能置信。“你的理想呢?抱负呢?你不能得过且过的混日子啊!” “我现在才明白,计划、理想、抱负都没有用,都是空谈,”他慢慢说:“重要的是能实实在在的做一些事!” 重要的是能实实在在的做些事!佳儿再点点头,无论如何,不该再担心亦凡,他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会实实在在的去做些事的! “那么,写一封信给你母亲!”她说。 “你替我写,”他摇摇头。“随便你怎么写,怎么说都行,惟一的要求是别告诉她地址。否则我立刻走!” “别这么紧张,”她立刻说:“我不说地址就是,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了!” “你找我也不错,至少还有个女孩子记得我!”他说。 “别这么没良心,许多女孩子都记挂你!”她说。 “不会有,”他轻轻叹口气。“我伤了她们的心,她们不会再记得我!” “雅之——和谁订婚?结婚?”她忍不住问。她一直以为雅之爱他的。“这么突然?” “庄志文,医科的,”他漠然不动的。“他是菲华王子,家境富可敌国!” “是——吗?”她不能相信。 “暑假过后你自己问她!”他淡淡的笑。 “她还会回来?”她问。 “还有什么地方的中文系比此地更好?”他摇摇头。“那是她的理想和抱负!” 佳儿沉默一阵,她是在想一些东西,一些事。 “亦凡,你——可有另外的女朋友?现在?”她问。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问得多余! “你以为谁会看上我这么一个蓬头垢面的胡子大汉?”他也忍不住笑。“我可不像古巴的卡斯特罗,更不像‘桑园’那部电影里的大胡子秦汉,人家有性格,我是又乱又脏!” “好吧!”她看看表。“我得走了,你——保重!” “保重?”他温厚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佳儿,怎么说出这样婆婆妈妈的话?保重?” 她凝视他一阵,眼眸深处泪光一闪,立刻垂下头去。 “我希望下次再见面时是在你的米色小屋!”她把雅之的照片塞在他手心,转身去了。 米色小屋——那岂不是时光倒流?米色小屋已不再属于他!摊开手心,雅之正在微笑,那微笑也一不再属于他!他心中一阵疼痛,颓然倒在脏乱的床上!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十章 比起台北的先进,马尼拉国际机场无疑是落后的,它小而简陋,像一切都未准备就绪、发展未及似的。然而这简陋却也带给雅之和志文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儿虽不是他们的祖国,却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家。 热带地区的人都有那么一股懒洋洋的味道,移民局人员慢吞吞的工作,旅客又多,那冷气也在半休息状态似的,等得好不烦人。雅之和志文都排在人龙里,不知何时何刻才能轮到他们,她抹一把额头的汗,摇摇头。 一个类似工作人员的男人推开一道只许机场人员通过的闸口,笔直朝志文走来,他看来谦恭有礼,堆了满脸巴结的笑容。 “庄公子?”他说的是菲律宾土话tagalog。“接你的人已在外面,请跟我来!” 志文皱皱眉,并没有高兴的样子。 “我有朋友!”他用英文说。 “没问题,一起请,”那人也改用英文。“请过来!” 于是雅之和志文就被带领着经过那机场人员专用的闸口,在众目睽睽之下优先离开。带领他们的人似乎在机场职位不低,他随手招来一个人,三分钟就替他们办好人境手续,然后恭送他们走出机场大门。 “庄公子下次回来请先给我一个通知,”那人鞠躬如也。“若非看见令尊的汽车在外面,那就委屈公子了!” 志文只是哼一声,谢也不谢的扶着雅之登上那辆令所有人行注目礼的“劳斯莱斯”。 “行李随后送到府上!”那人殷勤的说:“我亲自办!请替我问候令尊大人,我是——” 汽车已平稳的驶出去,再也听不见那人说了些什么。雅之自小生长在此,她自然明白此地人的一切,对刚才那人的行为一点也不觉奇怪,在此地“钱”就能代表一切,这绝非夸张之词。 “先送你回去,”志文很体贴。“行李一到,我马上给你送去!” “那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去拿好了”雅之摇摇头。“刚才我已经沾了光!” “我并不喜欢那样的事,”志文说:“排队更能令我心安理得,别说沾我的光!你若不喜欢,我让司机送行李给你也行!” “不——我只怕太麻烦你!”雅之不安的,尤其她发觉司机正在倒后镜中偷偷注视她。 “在马尼拉,我想找麻烦来试试也困难!”他说。并非夸大,也非炫耀,他似乎非常寂寞。 “那——你来吧!”雅之微微一笑。“如果时间正好,你不如来我家便饭?” “一言为定!”他轻轻拍着她的手。“也可以见见何校长。上次我替你送电锅回去,校长居然还记得我!” “真的?爸爸记忆力一向好,”雅之好高兴。“一定是你当他学生时特别优秀!”志文不置可否的摇摇头,随口吩咐司机雅之的地址,他的确已牢牢的记住了。 “马尼拉变了不少,才一年时间!”雅之望着车窗外。 “新的建筑物,新的酒店,它正努力的走向现代化,”志文说:“你知不知道电视里有一句宣传歌——thenationisgrowing,很贴切的字句!” “不知道海傍大道roxasbivd改变了没有?”雅之自语着。“我最喜欢那条街,那种情调,那种气氛——” “走海傍大道!”志文立刻吩咐司机。雅之看他一眼,微微的摇头。“我只是说说,也不真想去,”她笑得恬适。“这样岂不要绕路?” “绕路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喜欢!”他说。 司机似乎好惊异的又在偷看雅之,雅之的脸一下子全红了,连司机也看出志文对她的“另眼相看”? 汽车很快的转进了“雷米迪奥街”,在志文的指点下,停在一幢独立的木造小楼前。 “谢谢你送我,”雅之始终用国语说。“七点钟能赶得及来吗?我烧鸽子请你吃!” “行李一到我就来!”志文凝视她。 “再见!”雅之心中一阵颤抖,转身按门铃。 背后汽车马达声响,志文去了。 开门的是服侍雅之父亲的女佣人,是个五十岁的菲籍妇人,也能讲一点中国话。 “啊!小姐回来了!”她叫:“校长,小姐回来了!” 白发苍苍,毕生教育华人子弟的何正中快步出来,看见女儿,心中一阵高兴,眼泪也涌上来。 “雅之,啊,雅之,你回来了,”正中拥抱住雅之。“怎么不通知我去接你呢?学校已经放假了!” “我有同学、朋友一起回来,”雅之仰望父亲,看见加浓的白发,看见加深的皱纹,她心中已酸了。“反正方便,何必要你去跑一道呢?” “来,来,快进来,”正中拥着雅之进屋,这才发现雅之没有行李。“你——没带行李?” “我们先回来,行李就会送到,”雅之淡淡的笑。“机场今天人挤,有人带我们先出闸!” “是——庄志文?”正中是敏感的。 “是他!”雅之坦然的。“他等会儿送行李来,我想留他吃晚饭!” “好!好!”正中一个劲儿点头。“庄志文是好孩子,他有志气!” “叫娜蒂去买点鸽子回来,好吗?”雅之问。 “我叫她办!”正中说:“你坐一下,休息一会,累了吧?雅之,你看来比以前瘦了些!” “我总是这样子,”雅之在藤沙发上坐下来,屋角一把风扇送来阵阵热风,书架上堆满了不整齐的书,茶几上一杯浓茶,家是老样子。“念中文系的人瘦一点才像嘛!胖胖的就失去书香味道!” “你这孩子!”正中又爱又怜的凝视阔别一年的女儿。“你这孩子!”“爸爸,今天好累,明天才去探望亲戚、朋友,好不?”雅之说。这是每年回来的惯例,不能免的。 “好,当然好,”正中望着女儿,只顾着笑。“志文等会儿不是还来吃饭吗?” “他以前真是你的学生啊?”雅之问。 “有一段时期,”正中点头。“他是我们华侨子弟中最好的孩子。雅之,你们怎么认得的?” “同学嘛!”雅之不怎么热烈,志文只是普通朋友。“他念医科,我念文科,在教堂碰到,大家又都是从马尼拉去的,就认识了!” “他可是你——”正中关心的。哪一个做父亲的会不关心?何况他们父女相依为命。 “不,不,千万别误会,”雅之急忙说:“我们只是同学,只是普通朋友,爸爸,他那种家族不是我们能适应的,他们厦门人又最重视门第、乡土什么的,我们可不能自找麻烦!” “嗯,这倒是真的,”正中微笑。“我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着急!” “我着什么急呢?”雅之笑了。“我才二十岁,我要好好念完中文系,回来帮你发展学校,这才是我的理想!” “好孩子!”正中非常满意。“我自然喜欢你能帮我忙,但我也喜欢你有正常的社交,认识一些好男孩。雅之,你总不能帮爸爸一辈子!” “爸爸——”雅之心中一痛,亦凡的影子飞快掠过。她是认识了一个男孩子,然而——是好男孩子吗?她不知道,惟一留在心底的是——刻骨铭心吧?志文说的。“我是要帮你一辈子,你可不能赶我走!” “傻丫头,”正中呵呵笑,他一点也不知道雅之的情绪变化。“哦!君梅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她疯到香港去了,”雅之吸一口气,使自己看来更自然。“她是我们侨生之花,对漂亮衣服自然敏感,她迟三天回来!” “我说你更该是侨生之花,”正中半开玩笑。可能因为大半生的时间都和年轻人在一起,他没有一般老华侨的严肃、古板,他是风趣的。“君梅美的是型,你美的是质,你说哪一种美能永恒?” “哪一种美都不能永恒,”雅之笑着。“圣经里说美丽转眼成空,生命都会结束,美丽岂不更短暂?” “你的道理越来越多了!”正中说。 “爸爸,家里和这儿的人没什么事吧?”雅之突然转变了话题。“华侨社会还是那样子?” “——没什么改变,”正中皱皱眉,不愿深谈。“你也只不过出门了一年,而且——我只是办教育的,又不是厦门人,大家交往也淡!” “到现在还说什么同乡不同乡呢?”雅之很不高兴。“所有的孩子都在说tagalg土话了!” “多说一种语言也是好事,只要他们也懂中文,”正中说:“雅之,你还是偏激!” “现在此地的中国孩子有几个懂中文呢?”雅之摇头。“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语言,但中国人一定不能忘本!” “许多事——尤其在海外,你生气,你激动,你再努力也是没有用的!”正中也叹一口气。 大门在响,买鸽子的女佣人娜蒂回来了,雅之跳起来,趁机走进厨房。正中随后跟着进来。 “不,不,不,你出去休息,该我来,”雅之推正中出去。“客人是我请来的!” 天黑得很快,等雅之在厨房弄好一切出来,墙上的挂钟正好敲了七下,也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娜蒂去开门,迎进来的是提着雅之行李的志文。 “你真准时!”雅之对他微笑。忽然间,她想起一些以前听见的传说。“有一件事,我听人说你父亲的汽车在马路上驶过,警察、宪兵都会行礼,是不是?” 志文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这对他来说是件难堪的事实,正不知如何回答,正中出来了。 “校长,您好!”志文立刻招呼。 “来,来,进来坐,”正中和蔼的。“真不好意思,要你自己送行李来!” “我很愿意这么做!”志文诚恳的。 雅之沉默的跟着进来,她自然看得出刚才冲口而出的话令志文难堪,她很后悔,也开始警惕自己,她和志文之间到底仍是相当陌生,她不能乱说话。 “庄先生好吧?”正中问。 “家父很好,谢谢校长!”志文四平八稳的答。在正中面前,他显得有丝拘谨。 “我该谢谢你在台北照顾雅之才对!”正中说。 “我——并没有照顾雅之,”志文看雅之一眼。“我们认识不久,也只是见过几次面,但是雅之——是我见过最好的女该子,我很希望能和她做朋友!” 雅之和正中都呆住了,这算什么!这年头交朋友还得先征求父母同意吗?,志文有华侨保守、传统的一面。 “哎——当然,当然我很喜欢你们交朋友,”正中看雅之,雅之眼中的神色却是他不懂的,雅之——似乎很为难,为难?为什么?“我告诉过雅之,你本身十分优秀,你更有志气有骨气,是好孩子!” “谢谢校长!”志文非常高兴的看雅之,她却没有表情,也不出声。 “雅之也是个有志气、有骨气的孩子,而且她非常偏激,”正中缓缓说:“外表她看来很冷漠,什么事都不怎么在乎,内心里她是偏激的,尤其对许多不公平、不合理的事,她常常想凭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如果你有可能,帮助她!” “我会尽力!”志文认真的。“不过——在我印象里,雅之是个固执的、善良的、坚强的女孩子!” “可能因为她从小失去母亲的缘故!”正中又看看雅之。“她固执、坚强、还独立!” 雅之皱眉,这么谈下去她还有立足之地吗?她看见娜蒂在后面打手势,立刻说:“先吃晚饭,吃完再数落我的缺点,?好吗?”她笑。 “这孩子!”正中摇头。“这孩子!” 雅之微红着脸向志文望去,他正含情凝眸注视她,她立刻避开他的视线,志文是好朋友,但——她心中的确激不起丝毫涟漪,一丝也没有,真的! 餐桌上气氛很融洽,大多数的时间是志文和正中谈话,雅之却越来越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然而,说什么呢?她发觉和志文之间可谈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不像和亦凡一她始终念着亦凡的,有什么办法呢? 晚餐后,再坐一会儿,志文很识趣的告辞了,他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因为从小到大他不曾失败过,对雅之——他也一样有把握,他的诚挚,他的真情,难道还打不动她? “有空可以常常来玩!”正中说。 “我一定会常常来!”志文绝不掩饰对雅之的好感。“我和雅之约好了的!” 雅之皱皱眉,谁和谁约好了的?她还是不出声,独自送志文出大门。 “非常谢谢你的邀请和晚餐,”志文说,“雅之,什么时候你肯到我家去?” “交换请客?”她故意说。 “随你怎么说,我的邀请却是最真诚的!”他也不在意。“而且——我母亲很想见你!” “伯母?为什么?”雅之一震,这未免太离谱。“我会——考虑,慢慢考虑!”她拖长了声音。 “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吧!”他握一握她的手。“明天或后天,雅之,我们见面!” “嗯——这两天我会很忙,要探望亲戚!”她不置可否。 “过了这两天,怎样?”他绝不放松。“我们出海,去看马尼拉湾的日落!” “很吸引人的节目,”雅之吸一口气。“希望有一天我能用文字把这名闻世界的美景描写出来!” “那么说定了!”他说。“好吧!你先给我电话”雅之慢慢点头。她必须给自己一些机会去接触另外一些男孩子,她不能围死自己,她不能再想亦凡和亦凡的一切。 “哦!差一点忘了,”志文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临去台北机场前我曾去找你,碰到一个女孩子,她好像也去找你。我问她什么事,我说我也回马尼拉,她就把这纸条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一个女孩子?谁?”雅之诧异的。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纸条上似乎是个地址。 “她说是林佳儿!”志文说。 “佳儿——”雅之心中一阵天翻地覆的震动,拿着纸条的手也颤抖起来,这地址——这地址——“她真说是林佳儿?她还说了些什么吗?有吗?” 志文不解又疑惑的望住雅之。 “这林佳儿令你紧张?她是谁?”志文问。 “她是——哎!一个朋友,”雅之深深吸一口气,没办法,平静不了。“她是台北最红的模特儿,你不知道?” “不知道!”志文摇头。“那纸条上写些什么?” “一个地址!”雅之急切的。“你想一想,请你想一想,她是否还说过什么话?” “她说——天!我来迟了,”志文思索着。“还说——很莫名其妙的,她竟认得我,她问我是不是要结婚!” “她没说是谁的地址?”雅之又急又紧张,却又不便表现得太明显。“为什么要给我呢?” “她说——交给雅之,或许用得着!”志文想一想,说。 “或者用得着?”雅之整个人都痴了、傻了,或许用得着,那么——会是亦凡的地址?会吗?会吗?就像已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又握在手里,就像绝望中突生的一线希望——雅之转身大步奔回屋子,她要立刻看清楚那地址,她不能再等,不愿再等,她已经完全忘了仍然在那儿的志文—— 然而地址始终只是个地址,林佳儿送来的地址,也许真是亦凡的地址,却又能改变什么?更不能代表什么。一个地址,难道雅之可以贸然写信去?当然不能!一个地址又怎能使她忘记他们中间曾经发生的事?对那玻璃瓶中的东西又怎能释然? 她把地址小心的收藏在枕头套的夹层中,每天睡觉她都倚着“它”,靠着“它”,奇怪的是,她的心居然踏实了,她自己也不能明白,地址总不能带给她什么奇迹吧? 午后,马尼拉最炎热的一段时间,天空落了一场暴雨,就在雨势渐小的时候,雅之悄悄的拿了把伞溜出家门,既不惊动午睡的父亲,也没告诉女佣娜蒂。该拜望的亲戚朋友、长辈全拜望过了,她知道,庄志文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她面前,她是心怯的想避开他! 志文有着太多的好条件,而且她怕他那种自信的模样,那份胸有成竹的表情,似乎十拿九稳的雅之已属于他。他无疑是任何女孩子的理想对象,无可挑剔的。然而,到目前为止,雅之心中并不曾发生任何感情波动,她不能盲目的只接受他的好条件,是不是?一个终身伴侣,一个同走人生道路的人,并不是只有好条件就行了的! 雅之避开了,因为她是个忠于自己、忠于感情的女孩子,她必须给自己一段更长久些的冷静时间,对她来说,付出的感情就是全部,她无法分割自己的感情! 沿着雷米迪奥街remidiost。转进马比尼mabini,这是比较热闹的观光区,商业区,虽然她对橱窗中的各种衣饰、草袋之类的土产不感兴趣,却也驻足看了看,或许她能挑选一两样特殊的,在暑假过后回台北送女同学,她知道台北的女同学对此地草袋的狂热,也曾万分惊异过台北超出此地五倍的价钱! 然后,在那家十分出名的百货公司tesoro’s门边,她的视线被吸引住了,是它!那相同于亦凡和她台北宿舍窗前的一盏贝壳风铃灯,真是一模一样的一盏,刹那间,万般情绪兜上心头,她再也无法负荷的喘息起来,心中的阵阵疼痛使她不能再前进,她只能呆子般的站在那儿,直到引来诧异的售货员。 “小姐,你不舒服?你想买灯?”那菲律宾女孩问。 “我——哎,是,我想买灯!”雅之脸色苍白,失神的随着售货员走进公司。 她知道此地的灯价可能高于“人民市场”那儿一倍以上,她很想告诉那售货员自己不是游客,可是她说不出话.心中那种疼痛浪潮般的散开了,她觉得全身乏力,她觉得了无生趣,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脚都变得冰冷。这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感受?人真是可怜,想不到会受感情的奴役,可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一生中能这么爱一次,就算没有结果,也算不虚此生了! 她茫然的付了钱,提着那灯盒子慢慢往外走,那售货员甚是好心,她追着出来! “小姐,我看你真是病了,你脸色苍白,你的手好冷,”她善意的说:“我劝你赶快回你的酒店吧!” “我不是游客,”她终于勉强用菲律宾话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回家!”没有再看女孩子惊讶的脸,她已走出百货公司。 暴雨一去,阳光立刻又来了,地上的雨水在蒸发,热得更令人难受。雅之仍旧往前走,她没有回家的打算,她知道自己身体没有毛病,她需要的也不是休息。前面是“希尔顿”酒店,再前面是出名的马尼拉公园,她已听见公园里日夜不停的音乐声。她转弯走上“海傍大道”,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街。 越过宽阔的马路,她站定在已是海岸边的棕榈树下。马尼拉湾平静、美丽如昔,只有远处几点帆影,震撼她的却是天空中雨后的虹,雨虹,她或能许个愿?她希望——她希望什么呢?雨虹渐渐淡了、消失了,她发觉,她心中已无任何盼望! 站立一阵,地上的水份已晒干了,她已热得微微发昏,这不是马尼拉最热的季节——该是三、四月,已热得令人受不了,她突然怀念起冬天来。冬天的寒冷,冬天的潮湿,冬天她那在所有人眼中特殊的长棉裙,冬天的欢笑快乐与——与什么?那一段永难忘怀的插曲?哦!亦凡,他知道吗?他已占据了她整个心灵,整个思想,每一个意念都想到他,每一个影像都是他,她再也无法自拔! 泪水莫名其妙的往上涌,她的眼眶湿了,她的视线模糊了,影像不再完整,亦凡化做千万个在她眼前闪动,他在笑,他在发愁,他在沉思,他在——默默无言,亦凡,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发展成这样呢? 饼了好久,好久,也许是海风,也许是阳光,她的泪水干了,人也站直了,她想到回家,父亲午睡醒来不见她,会怀疑她的不告而别吗? 转过身,她看见一个人。是志文,此时此地只有他,不会有第二个人,志文!他的神情很特别,是了解,是同情,是怜,是爱。雅之甩甩头,无论是什么,她不接受,她只想清静,绝对的清静。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神情淡漠,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 “我一直跟在你背后!”他笑一笑。这一笑包含很多,是吧?他是说他看见她的一切! “为什么呢?”她皱皱眉,有丝不高兴。“你可以叫住我,幸好——我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眼光一闪,他明白她的不高兴,他是敏感的。 “跟着你并非想探你隐私,”他正色说:“我从你脸上看到不想被人打扰的神色!” “我脸上写了字??她吸一口气,微微笑了。 “我怎能喜欢一个我不了解的女孩?”他说。 “了解?”她慢慢往前走,他跟在旁边。“我们接触不多,你了解我有多少?” “我了解——足够我所需要了解的!”他说得含蓄。“对任何事,我不是个冒失的人!” “那么,你能告诉我,到底你了解我什么?”她看他一眼,她还是害怕他那份自信。 他凝视她一阵,忽然说:“你不能再晒太阳了,”停一停,又说:“我们到希尔顿楼下的咖啡室坐一坐?” “事实上,我从小晒惯了太阳!”雅之掠一掠头发。 “别逞强,雅之。”他用手扶着她的背,她轻轻一颤,非常不惯,他却装做不知道。“休息一下对你有好处,你的脸色很坏!” 雅之也不坚持,随着他越过马路,走向前面的希尔顿酒店。 像全世界的“希尔顿”一样,此地的装修也不是一流,它胜在大众化,所以旅客很多。穿过显得挤塞的大厅,经过几间卖土产、衣饰的店铺,走进那不小也不大的咖啡室。志文选了靠边的落地玻璃窗处座位,窗外是竹子搭成的巨大鸟笼,有许多不同的鸟类在里面栖息。 “这儿不如台北‘希尔顿’,也不如香港的!”雅之泛泛的说:“不过在马尼拉已算不错!” “现在在马尼拉也并非最好,”志文要了饮料。“新建成的酒店起码有十家!” “任何酒店我都不清楚,此地也是第一次来。”雅之淡漠的说:“女孩子进出酒店,总是很刺眼的” “你说得对!”他十分欣赏的望住她。 雅之有些尴尬,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啊!不知道君梅回来没有?”她胡乱的说:“她只能过境香港三天!” “你想找她?”他问。 “往年的暑假我和她总在一起!”雅之看着手指。 “今年该有些改变,是不是?”他盯着她。“你不会有太多时间见她!” “那——也不一定!”她吸一口气,她不喜欢他的霸道,他没有理由替她决定什么事。“我会安排自己的生活!” “是——”他的声音一窒,想不到她会这么说似的。“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雅之不出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很直截了当的表达意愿,她是否也该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 “我说过,我——会安排!”她不置可否的。她也深深明白,像志文这样的男孩是不可能再遇到了,无论如何,她得给自己留些余地! 饮料送上来,他们之间有一阵子沉默。 “那地址——是他的?”他突然问。问得石破天惊。 “他的?谁——”她吃惊的抬起头,整个人傻了。 “不必隐瞒我,雅之,”他低声又体贴的说:“我不会在意你过去,谁没有过去呢?” 她怔怔的望住他,这是什么话?不在意她的过去?谁管他在意或不在意?他太自我了! “斯亦凡,你们也没有太深的交往,”他又说:“直到他被学校开除,他都有许多其他的女孩子!” “你——说什么?”雅之的声音也发颤了,他是不是太过分?他真以为自己是王子? “斯亦凡!”他斩钉截铁的。 “我不以为他——有什么好谈的!”雅之扬一扬头。 “我学的是医,我是希望医好他留在你心中的伤口!”他非常诚恳的。“我要把他从你心中移去!” “谁说有伤口?”她胀红了脸。“把他从我心中移去更是无稽,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们互相曾经很在乎对方,”他沉思一下,他是十分认真的。“斯亦凡可以说从来没有在乎过女孩子,除了你,相信——你比我明白!” “我——不明白!”她轻叹一声,垂下头。“我从来不知道他曾在乎过我,真的!” 志文显然更是意外,他不能置信的望住雅之半晌。 “你说的可是真话?”他问。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摇摇头,她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眼睛又湿了。“在我的感觉上,我和他之间——只是一片迷惑,一片——空白!” “会——是这样?”他也呆住了。这完全不是他所想象,他所推测的,也完全没有理由。 雅之低头不语,用茶匙轻搅杯中柠檬汁。怎么不会是这样呢?虽然她是那么渴望得到亦凡的感情,然而她得到过吗?她不知道,她不能肯定! “哦!”志文怔一怔神,说:“我很抱歉,这次我太主观了,我是善意的,因为我非常在乎你!” “我明白!”雅之吸一口气,吸进那一丝酸意。“我不怪你,只希望你以后——别再提起他了!” “保证不提!”他郑重的说。 “其实你说他也无所谓,”雅之慢慢说:“只因他曾是君梅的朋友,我不希望一误会!” 雅之没说真话,志文却信了,他这么容易相信人,又过份自信,会不会造成他的刚愎自用? “雅之,我们什么时候出海?”他立刻就转开话题。 “出海?”她茫然的问,又立刻点头。“啊!出海,是的,过两天,约君梅一起,好不好?人多才热闹!” 他望着她不置可否,好一阵子。 “你总得给我些机会,是不是?”他深沉的。 她胀红了脸,怎么说呢?他不欢迎君梅?他只希望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令她尴尬。他不是亦凡,怎么可能和他自然而且愉快的单独相处呢? “好!这一次约君梅,我也另外约几个朋友,”他又接着说:“下次——只有你和我!” 雅之不能回答,下次只有你和我,那岂不是把他们变成事实?在马尼拉的华侨社会是那么保守,他又是那么出名,她该怎么做? “你说过,不会勉强我!”她令自己强硬一些。“我需要多一些时间!” “我没有勉强你,但我需要机会,”他说。大概只有念医科的男孩子谈到感情才这么理智吧? “雅之,除非你一开始就否定了我!” “我——”她说不下去,不是一开始就否定他,是根本没接受过他。 “我也说过,不必怕我的家族,你根本不必考虑这一点,只考虑我个人就行了,”他握住她在桌上的手。“你告诉我,对我个人你有意见吗?”她摇摇头,再摇摇头。然而没有意见也不表示喜欢,更不表示接受,这庄志文怎么想的呢?“这就行了!”他露出微笑。“雅之,你相信我,只要你不讨厌我,对我个人没有意见,其他的就靠我自己的努力。我的真诚加上我的决心,我深信我会成功!” 真诚加决心?然而感情呢?感情呢?他完全不懂感情吗?天下有人是不懂感情呢?或是不重视? 雅之心中叹息,叫她怎能接受这样一个男孩? “在你以前,我不曾对任何女孩子有好感,”他又说。他是在剖白自己吗?“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我鄙视那些对婚姻,对爱情不忠心、不专一的人。从小我就告诉自己,除非不喜欢女孩子,否则那个女孩子就是我一辈子的目标,永不改变,至死方休。我也绝对相信我做得到!” “我信,”雅之轻轻吐出两个字。“但是你这种专一,你这种永不改变,至死方休,也需要对方的同意吗?” 他呆怔一下,立刻郑重的说:“我说过,我的真诚加上决心,我有信心令对方同意!”他紧紧的盯着她。“长久的相处,感情自然会生长!” 靶情——也不一定是爱,对吗?在这种情形下有些女孩子或者不再追究这问题,却绝不是雅之,这个念中文,偏激,固执,却一心追寻真爱的女孩子。志文说的也未必不对,许多人不这么相处一辈子吗?不幸的是他找错了对象,固执的小雅之! “时间可以证明你的理论,”她淡淡的笑,她知道自己将面临可能永不休止的追求,但她不担心,因为她已肯定知道,无论再过多久,无论世界怎么改变,她永不会接受他,他们是两种绝对不同型的人,在一起不可能有幸福。“这是不需要争辩的!” “争辩?你不同意?”他好意外。 “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她又笑。“我只是好奇,因为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你这么有信心、有把握的人!” “我不否认我的特殊,”他真是骄傲。“信心是从小培养来的,我从没失败过,而且绝不因为我的家族!” “我在想——志文,你受得了失败的打击吗?我是说万一失败!”她笑着问。 他真的呆住了,失败的打击?他会失败? “你是指——哪一方面?”他问。神色特别。 “任何一方面”她说。越来越显得轻松了。 “我——想象不出,”他沉吟半晌。“事实上,我相信——不会有这种可能!” “志文!”她真挚的抓住他的手摇晃一下。“我当你是朋友,所以我才告诉你,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成功与失败有时也不是个人能控制的,你应该有各方面的考虑,否则——万一的话,我怕你受不了!” “我会考虑你的话,”他皱皱眉。“不过我仍然相信不可能有失败的机会!” “你很固执,很好强,有人告诉过你吗?”雅之问。 外表看来他是个深沉的人,实际上他很幼稚,也许自小生活在温室中,他不曾真正经历过生活,也没有受过任何打击,他的经验多半来自“我想”,“我以为”,事实上他可能不堪一击—— 雅之暗暗吃惊,他不堪一击却又这般刚愎自用,以后——她不敢想,那将是怎样的场面?她该及早抽身,不能再拖,再敷衍下去了,是吗?是吗? “志文,我——” “雅之,我送你回去,”他招来侍者付了账。“从明天开始让我来安排我们整个暑假的时间,相信我,我一定会令你满意的!” 雅之站起来,她没有机会再说下去,或者——明天再说吧!但愿明天不会太远! 亦凡在黑房中又默默度过了一个月,整日与他为伴的是显影药,定影药,是药水的温度,是加多一点蓝,是减少一点黄,是自动射映机的操作,在他的同事眼中他似乎已变成机器的一部份,他却依然沉默不语。 他的头发更长,未经清理的胡须也更浓,更吓人,他全不在意,任人在一旁窃窃私议,他依然我行我素,除了工作,他甚至已无自我。 炎热的下午,台北盆地附近气温已高达三十七度,没有一个人不热得喘息,无可奈何的对着骄阳干瞪眼。黑房里的温度还是保持着适度,亦凡已把冷气开到最大,他不能让气温影响了照片的质素。 有人在黑房外敲门,他冷着脸,不情不愿把门打开,是个不轮值的同事。 “什么事?”亦凡的声音又冷又硬,还有一丝不耐。 “信!”那同事见惯了他的冷漠,不在乎的把信扔在他手上。“你的!” 有几秒钟的意外,亦凡走出黑房,迅速的打开信封,第一次他有了比冷漠强烈一些的表情。 “谁来的?女朋友?父母”那同事半开玩笑,这个满脸胡须的家伙居然有情绪波动呢! 亦凡没理会他,一口气把信看完,他的神态整个变了,他眼中光芒闪动,他拿信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他的每一根胡须都像站了起来。 “告诉老板,我不做了!”他说。一转身奔回属于他的小斗室。 五分钟后,亦凡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个小旅行袋,像一阵旋风般的卷出来。 “再见,”他第一次对人说了这么多的话。“黑房交给你了!” “喂,斯亦凡,你到哪里去?”那同事莫名其妙的叫。“就算不做也该领上半个月的薪水啊!” “由它去吧!”亦凡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他去哪里?为什么这样激动?这么急迫?与刚才那封信有关吗?谁给他的信?他竟连几千元的薪水也不要了? 黑房里机器操作完的铃声响起来,那男同事如梦初醒的奔进去,接着,一连串的忙碌,总算把亦凡未完成的照片冲洗出来。他摇摇头,从没碰到过比亦凡更古怪,更不可理喻的人了,说走就走,连个地址也不留下——大门的门铃在响,可是去而复返的亦凡? 门开处,站着仪表不凡的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后面是一位清秀,高贵的中年妇人。 “请问找谁?”亦凡的男同事呆怔一下,怎么今天全遇到怪事呢?他们这儿几时出现过这么体面、漂亮的人呢? “斯亦凡在吧?”潇洒、英俊的男人问。 “斯亦凡?”男同事本能的摇摇头。“不,不在,他刚走,你们来迟了!” “刚走?他几时回来?”那比电影明星还漂亮、新潮的女孩子问。“为什么说来迟了?” “他不会回来了,”男同事摊开双手。“他带走了所有行李,他说不做了!” “什么话?”女孩子看背后的中年妇人一眼。“他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啊!” “我不清楚,他接到一封信,立刻就走了,”男同事说:“请问你们是谁?为什么找他?” “我们是他的朋友,我姓雷,”英俊的男人是少杰。“这位是他母亲,想接他回家的!” “啊——”男同事不能置信的睁一睁眼睛。古怪的斯亦凡会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母亲?“他走得匆忙,连半个月的薪水都说不要了!” “他说过要去哪里吗?还有,是封什么信?”漂亮的女孩自然是佳儿了。 “他很少说话,他是个怪人,”男同事摇摇头,似乎帮不了佳儿的忙,十分抱歉似的。“我没有注意是封什么信,他看之后像——很激动!” “很激动?”佳儿皱起眉心。“可是海外寄来的信?” “不,不是!”男同事只会摇头。“我可以肯定不是,我认得出来是台湾新出的一种邮票,还有——那封信是用英文打字机打的!” “哦!”少杰和佳儿对望一眼,转向亦凡母亲。“伯母,据我推测,亦凡可能找到另外一份工作!” “但是——哪里的工作?”亦凡母亲的眼睛红了。“我们还可以找到他吗?这孩子,什么——也不肯跟我们商量一下,闷在心里只会自苦!” “别担心,伯母,我们再托人去查,去找!”佳儿安慰着,她心里也明白,再找到亦凡是很渺茫的事了,他可是故意避开他们的? “这位先生,请你再仔细想想,”少杰不死心。“你真是不记得是谁寄来的信?或是由哪儿寄出的?” 男同事苦思一阵,还是歉然的摇头。“我真的没注意,”他说:“不过可以肯定是一家公司或机关寄给他的,信封上印有几行英文字!” 少杰摇摇头,他们抱着满怀希望来接亦凡回去,他母亲更亲自到台北,想不到还是扑了一场空。 “谢谢你,非常谢谢你,”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男同事。“如果有亦凡的消息,请随时通知我们,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拜托了!” “不必客气。”男同事关上门。 亦凡的母亲好失望的倚在门边,好半天才直起腰来,慢慢随着佳儿他们下楼。 “你们早些通知我就好了,”她含泪说。她看来只有四十来岁,年轻得就像亦凡的姐姐。“我们只迟了一步,我怕会永远找不到他了!” “不会的,伯母,”少杰扶着她“我保证能找到他,让他出去磨练一下也好,男孩子要经过磨练才能成器,放心,他一定会回来!” “你不明白,这孩子个性强,受了委屈也只放在心中,永不向人诉苦,宁愿自己受折磨,”亦凡母亲忧伤的。“他一定不愿见我们才躲起来,他心里一定好苦,其实,我完全不怪他被学校开除的事,我只要他回来!” “我们一定全力去找他回来!”佳儿也说。 “但是,去哪儿找呢?”母亲摇头垂泪。“台北已经那么大,那么难找,万一他根本不在台北呢?” “有了,我们登个报——”佳儿说。 “不,不能登报,”母亲立刻否定:“我不想闹得天下皆知,更弄糟了他的名誉!” “那么,自然也不能求助警察了?”少杰自语。两个女人都不语,上了少杰那辆奔驰三二o跑车。 当跑车扬起的灰尘渐渐平息时,狭窄的横巷中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他背着帆布包,提着旅行袋,默然的注视那逝去的车影。 亦凡,他并没有离开,当他下楼时已看见少杰的跑车,那是他所熟悉的,他立刻躲进了横巷。他看见少杰,看见佳儿,也看见久别的母亲。他的心头激动得厉害,母亲为他消瘦、憔悴了,母亲那忧郁的眼光几乎令他忍不住想奔出去。但他忍住了,他必须忍耐,目前不是见面的时候,目前不是,他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事情待解决,他只能忍住,任母亲伤心离去。他是心痛的,然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是的,更重要的事,母亲,能原谅他吗?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十一章 从“海傍大道”的游艇俱乐部码头上岸已是黄昏,大伙儿包括君梅都玩得兴高采烈,在志文父亲那艘装潢一流的游艇上,他们整整玩了一下午,又享受游艇上服务的水手们最周到的招待,但是,雅之依然冷漠,寡欢。 照原定计划,他们到有马尼拉唐人街之称的“王彬街”国泰酒楼吃晚餐,席位是早已订好了的。 雅之很想提早回家,不去国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于是,两部志文家的汽车把他们这一伙从游艇俱乐部送到国泰酒楼,君梅和雅之坐在一起。 “雅之,你比我想象中更固执!”君梅小声说。望着晒得发红的雅之,她只有摇头。“你对自己太不公平!”雅之不出声,只是对着君梅摇摇头。 “你没看见吗?因为庄志文的关系,大伙儿都以你为中心,”君梅低声提醒她。“你该高兴一点!” “我笑得很辛苦!”之终于说。 “好吧,随你,”君梅耸肩。“我们是好朋友,无论如何——希望你快乐!”遥远得几乎不复记忆 柄泰酒楼是王彬最好的中国酒楼,对大多数的人来说,它的广东菜已十分地道,只是价钱贵,除非家中有喜事,一般华侨甚少来此地,雅之也不过在十六岁那年,父亲依照此地习俗曾为她请了一次客,算是女儿成长,正式可以进入社会了。 四年来,此地的改变不大,连那闪亮的霓虹灯也没有换过形状,远远的就望见了“国泰”酒楼的大招牌。 汽车停在酒楼门外,大伙还没有下车,坐在街边的群似是乞丐的老人一拥而上。 “是——什么人?”雅之缩住了脚,吃惊的问。 “一群叫花子!”志文的朋友说。 雅之仔细的张望一下,全是六七十岁的年老中国人,叫花子?什么意思?乞讨,要饭的? 那群衣衫褴褛的老人围着他们不走,伸出双手,也不知口中喃喃的念些什么。志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披索”,在每一双摊开的枯瘦手掌上放一张五元的,拿到钱的老人退到路边,似乎心安理得的又等待下一个可以伸手的阔客了。 雅之心中恻然,再也忍不住眼中泪水,她为什么从来不知道马尼拉的华侨中还有这么一群呢?是怎样的情形造成他们可怜的景况呢? 志文的注意力全在雅之身上,一月兑出人群立刻看见雅之的异样,他马上迎过来。 “怎么样了?雅之!”他不解的问。 “志文,你知道这些老人是怎么回事?”她激动的问:“他们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儿女?他们没人管吗?” “我也不怎么清楚,”志文摇摇头。“近几年来总见他们在此地乞讨,大概是孤苦无依吧!” “孤苦无依?”雅之不满的。“志文,你没想过管—管他们?你的能力做得到的,大家都是中国人,看他们流落异乡,年老无助,为什么不替他们安排一下?” 志文眉心微蹙,想一想,终于说:“你要我管,我明天就要人来问问他们看,”停一停说:“但是我怕管也管不完,他们是去了一批又来一批,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总不能任他们自生自灭吧?”雅之说:“唐人街口的中国乞丐,是我们中国人的羞耻!” “雅之,你的心好,又善良,”志文慢慢说:“然而——这是个独善其身的社会,你懂吗?” “不懂,”雅之倔强的扬一扬头。“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办得到,我愿把我所有的与他们分享!” 说完,也不理志文,打开她装着不多钱的小皮包,真诚的,亲切的走到那排坐在路边的老人面前,尽其所有的把钱分给他们每一个。当她听到那些模糊不清的“谢谢”,当她看见被现实磨去人性尊严的木然神色,她的眼泪成串的落下来。总是这样的,她想帮忙,却又无能为力,难道没有旁人和她有着相同的热血? “雅之,”君梅过来一把搂住她。“别这么孩子气了,大家都在等你进去呢,你帮不了他们的!” 雅之深深吸一口气,把泪水也吸干。她真难过,她也明知帮不了什么,她的能力有限。然而有能力的人却往往想不到这些,或根本不理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矛盾的! “我明白,君梅,我只是忍不住!”她再吸吸鼻子。“谁无父母?这些老年人该有人照顾的,怎能任他们在这儿自生自灭呢?或者我回台北时,我向侨委会提出———” “你帮不了忙,雅之,”君梅叹一口气。“事情不是这么单纯,别只看表面,好吗?我也同情他们,可怜他们,然而——有什么用?我不想庸人自扰!” “我是庸人,天生的!”雅之咬着唇。“君梅,整个暑假这么长,我们想想看,或者可以有办法——” “雅之,”志文走过来,他或是被雅之的真情感动了,神态十分严肃。“我答应你,我要求父亲尽量想办法来安置他们,我保证一定做到!” 雅之抬起头,仰望志文,这一刻,她觉得志文真是个高不可仰的巨人,她展开了整天来最动人的一次微笑。 “志文,我替他们谢谢你,”她认真的说:“我会永远记住你高贵的内心。” 志文的脸微红,好半天,终于说:“若要谢,他们该多谢你,”停一停,又说:“你的确是我见过最好,最美,最善良的女孩!” 雅之嫣然一笑,挽着君梅走进酒楼。 在二楼他们坐了最好的一个座位,是最好的一间被分隔开的房间,志文在菲华中的确到处受人尊敬与巴结,四个侍者在一边侍候着,领班还惟恐不周的一次又一次来巡视,所有一切全给雅之一种陌生的、高不可攀的感觉,她越发肯定,她不会把自己投身在这种环境中。 晚餐后,大伙儿也就在酒楼门外散了,有男孩子送君梅回家,坐在志文家豪华“劳斯莱斯”后座的,只有雅之。 “整天我只看见你笑了一次,”志文凝望住她。“而且是因为那些乞讨的老人,雅之,你可是在打击我的自信心?”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雅之摇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不笑并不表示不高兴!” “那么,你高兴吗?”他问。 “该说——高兴,”她眨一眨眼。“今天的一切全是前所未有的——一流享受!” “但是——我看得出,你并不喜欢!”他盯着她不放。 “我一直说过,我是个最普通、最平凡的人,”她真心诚意的说:“也许平凡、普通的一切更适合我!” 志文皱着居沉思半晌。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她意外的望住她。“我并没有要求你怎么做!” “是我自愿的!”他握住她的手。“雅之,你记住一句话,为你,我愿做任何事!” “不要对我这么好,”雅之轻轻抽回被握的手。“谁也不能预知明天发生的事,对吗?” “明天我们去火山!”他会错了意。“只有我们俩人,我开我那辆没有冷气的福士甲虫车来!” “火山太远,今天又太累,我——”她想拒绝。 “没有冷气,你会觉得生活得更真实些,”他自顾自的说:“让我们一起去体验生活!” 和志文一起体验生活?雅之连叹息也打住了,她是没办法摆月兑他了吗? 从那一天“火山”行之后,雅之发觉,志文是在尽可能的改变自己来适合她。他做得非常好,绝对看不出丝毫勉强,他是诚心诚意的做到雅之口中“平凡、普通”的人,甚至有一天他还乘搭马尼拉最起码的交通工具“花吉普车”来见她。她想,这一回她怕再也找不到拒绝他的任何理由了,她为这件事担心着,害怕着,该怎么办呢?是不是有人曾试过抹杀了爱情去接受一份善良、高贵、真诚的感情呢? 这其间是绝对不同的,然而,会不会痛苦或快乐呢?下午,天气热得更是受不了,听收音机播报是有个热带风暴逼近,难怪气压这么低,低得真叫人难以透气。雅之在小楼上练字,平日不怎么爱出汗的她,也是一脖子的汗,她站起来打开那只传送热风的风扇,还是驱不走那份闷热。她又用橡皮筋束住头发,感觉上是好一点了——谁说过,夏天披着长发等于穿一件棉背心呢?她又坐回书桌。练字必须心静,心不静怎么也写不好。台北也像此地这么热吗?热得马路上柏油也溶化了!唉,怎能净想台北呢?她现在身在马尼拉呀!两个月之后她才回台北继续学业——能继续的只有学业,真是令人心痛又无可奈何的事。 她开始磨墨。其实墨汁已被她磨得很浓了,她只想借磨墨来静心。 磨了一阵墨,心中似乎已无杂念,她想继续写完那篇“朱子家训”,但是——笔握在手里,就是落不下去。写完朱子家训她怕人已老去?换了张纸,她咬着唇半晌,终于写下“情在深时”四个字。情在深时会如何呢?像她这样痴痴迷迷、牵牵挂挂、至死方休?或是像有一种人,情在深时反而看不出,嗅不出,只能凭感觉去测深浅?她可不知道。所知道的,她是被困住了,被她一心追寻的爱情。 女佣娜蒂上楼来告诉她志文已等在楼下时,她只得放下笔墨去见他。他是每天都来,风雨无阻的,这可也是情在深时的表现?然而,只是单方面的! 令雅之意外的是志文的打扮,平日他总穿t恤或衬衫,很随便的,今天竟穿着菲律宾的礼服,和蕉丝的长袖绣花衬衫。 “这么整齐,你有事?”雅之微笑,很淡,很疏远的。“这儿没有冷气,会闷坏你!” “我这件不闷,是改良的,”志文凝望着她。“麻纱的比香蕉丝通风多了,不热!” “到我们家来不必穿这么正式,”雅之说:“你令我们感到拘束。” “我——想带你出去一趟!”他说。说得很奇怪。“我们去一个地方!” 雅之敏感的皱皱眉,他可是带她回家见父母?那是她所绝对不愿的。 “不——今天我不想出门,”她立刻说:“我正在练字,墨已磨好!” “不会浪费很多时间,我们去一去就立刻送你回来!”他恳切的。“一小时可以来回!” “可是——我没有准备,”她还是摇头。她怎能跟他回家见父母?这岂不铁定了?“我说过,不能这么急!” “要什么准备?”他也皱眉,这骄傲、自信的男孩。“我相信去了你一定高兴!” “不,志文,”她为难的。“目前不是时候,真的,我是很高兴能见他们,但——我会窘迫!” “他们!你说谁?”志文愕然。 “你的父母,不是吗?”她说。 “天,你误会了,完全误会了,”志文嚷起来:“我说一个地方不是我的家,人格担保。去吧!雅之,我知道你一定会高兴的!” “真的不是去你家?”她追问一句。 “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我?”他问。 “好吧!等我五分钟!”雅之点点头。转身上楼。 她也换了件比较正式的衫裙,她知道志文穿礼服必有用意的,她不能令他丢脸;可是会是什么地方呢?必须穿得这么整齐。 门外停的是志文自己的福士甲虫车,他用这辆车,这地方必与他父母无关的了!雅之心中放松些,发现他是朝王彬街的方向驶去。 “王彬街?”她问:“吃中国莱?” 他只看她一眼,很神秘的笑了。 “到了你自会知道!”他说。雅之是晶莹剔透的,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 “你可是带我去看那一些酒楼门外的老年乞丐?”她问。 汽车“吱”的一声停在一幢古旧却相当宽大的木楼外,是在一些小小的、看来脏兮兮的小商店中间,门前有一堆马粪,一定是马车经过时留下的,唐人街就是这么令人叹息。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看呢?”他让她下车。 小小的木门打开,里面的光线不太好——是店面屋子的关系,旁边没有窗,光线只靠前后两面的门窗。有几个老人坐在那儿下象棋,还有的默默吸着烟。空气不好——王彬街怎会空气好呢?除了那些高大的酒楼之外。 “是他们?”雅之心中激动,果然是那些老人。“志文,你真的安置了他们?” “我——很抱歉。这是我所做到最大限度了,”他摊开双手。“一共二十七个人。楼下让他们活动。楼上是他们的卧室。虽然离理想还有一段距离,但我只是想告诉你,雅之,我做了!” “谢谢你,志文,”她握住了他的手,泪盈于睫。“这已经够好。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是的。”他坦白的承认。“爸爸怕惹起一些社团和慈善团体的不快,更担心别人说他在沽名钓誉,只好由我出面。这是妈妈名下一处老房子。本来租给别人,如今收回来正好派用场。你——认为还可以?” “是的,是的。”她一连串的说:“我相信他们并不计较环境,只要有一栖身处就行,只是——” “我也安排了他们的生活,”志文有些脸红,他不惯做这些事。“有个厨师会给他们每天烧饭,我家管家也会每个月来给他们零用钱,我只安排了这些,你认为我还应该做些什么?” “你应该接受他们和我的感谢!”雅之由衷的说:“当初我请求你安置他们、帮助他们是稚气,是欠考虑的,当时我太冲动,这是我的大缺点,要帮忙该我自己,没有理由要求别人,你却真的做了,而且这么周到,志文,我会永远、永远保存着这份对你的感激!” “我说过,我愿为你做任何事,”他定定的望住她。她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此时此刻,眼中的深情却分外动人。“即使再困难的我也愿一试! “志文——”雅之喉头哽塞,不能成言。 “我们走,”他拥着她的肩,带她离开那光线不很好,空气不很好,却有温暖、尊重与同情心的地方。他们上车,驶离王彬街。“雅之,我需要、渴望得到的不是你永远的感谢,是你的点头!” 雅之心中一颤,她点头?不,不是他,不是这个人,她点头的不是这个男孩,虽然他好得——无与伦比。 “志文——”她呼吸困难,叫她怎么回答? “雅之,难道我还不够好?难道我还不够忠心?难道我还不够爱你?”志文也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不肯点头?为那个斯亦凡?他不是你的幸福,他也不会再回头,相信我,雅之,我会比他更爱你!” “不,不,”雅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斯亦凡,是令她流血受伤却至死不悔的男孩子,爱没有后悔,永不,即使是错,是万劫不复。“你不懂,事情不是这样的,斯亦凡他——根本不爱我,你别误会!” “那为什么你不点头?”他步步进逼,一点也不肯放松,谁不想一手抓住幸福呢?“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原因,只要我满意,我会立刻掉头就走,就算痛苦得死去,也绝不再来麻烦你!” “不——没有原因,”她困难的说:“相信我,没有原因,只是——时间,我要一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时间,从放假回来的第一天起到现在,我表示得清清楚楚。一个多月的考虑还不够?”他不满意的。“不要再拖延,不要再敷衍,雅之,给我回答,肯定的回答,我会对你忠心至死,我希望的回答只是点头!” “志文——”雅之束手无策。怎么办呢?答应他?实在不甘心,亦凡——永远不回头,是的,她也相信是这样,为什么还不甘心呢?为什么?“再给我几天,让我想想,实在——你是最好的男孩,最好的对象,原已无可挑剔,我想——我总得去问问爸爸!” “好!我跟你回去问校长!”志文今天是不肯妥协了,“只要校长同意,你再不能摇头!” “志文——”她叫。事情怎么能就这样决定呢? 汽车飞驰在马路上。志文咬牙切齿的像在对机器发脾气。他原没有错,错的只是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孩,他不该受这些折磨、痛苦的。 转进雷米迪奥街,刹车声惊人的刺耳,他们终于回到家里。雅之父亲正在看书,被冲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看他们的神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志文,雅之,你们——”他惊愕的。 “校长,这一个多月来,相信你也了解我对雅之的感情,”志文开门见山的说:“我非常爱她,我保证一生一世对她好,保护她,爱惜她,现在,请准我们订婚!” “订婚?”雅之父亲意外的睁大眼睛。 “爸爸——”雅之软弱的咬着唇,这是她的一生幸福啊! “雅之说要您先同意才行,”志文不给雅之说话的机会。“我相信您不会反对我们!” “雅之,”父亲永远是向着女儿的。“这是你的意思吗?孩子,这没有什么可羞耻的,爱是光明正大,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然后我才回答志文!” “我——爸爸——,我——不知道,”雅之深深吸一口气,这是生死关头吧?“志文是最好的男孩,也有最善良、高贵的内心,他是——无可挑剔的,但是——我还想考虑一下!” “很好!”正中赞许的点头头。“很好,这是一辈子的事,是一生的幸福,应该多加考虑!” “但是——校长,雅之已考虑了一个月,”志文胀红了脸。“我实在不明白——” “孩子,你已经等了一个月,何妨再多等三天?”正中说:“我答应你,三天之后,雅之一定给你回答!” “三天一”志文皱皱眉又咬咬牙。“好,就三天!只是,雅之,不能让我失望!” 雅之轻轻透一口气,三天又如何?难道三天之内还会有奇迹发生?拖延——只是种心理反应吧?拖到最后一刻,拖无可拖,也算对自己的交待,是不是?是不是?人是很莫名其妙的。 “我也希望不让你失望,”她真心的说:“让你失望,君梅说那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什么——意思?”志文完全不懂。 “我在虐待自己,”雅之扬起头,笑了,“就是这样!” “虐待?”他更迷惑了。 雅之看父亲一眼,心中忽然平静而踏实了。三天虽是个期限,她必须点头或摇头。然而,这未尝不是一个释放自己的机会。 “志文,你回家,三天之后再来,我想——一切都会圆满解决了!”她笑着说。 圆满?她是说这两个字吗?圆满! 志文凝视雅之一阵,终于转身走出去。他也听见了圆满两个字,既是圆满,还有什么不放心呢?他所要做的只不过多等三天而已! 他自信而且骄傲,何况他听见雅之说圆满,他走得很开心,很放心。三天之后,幸福就属于他了! “雅之,”等志文的影子消失,正中才问:“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多等三天?你说过并不适合他那种家族,你不必委屈自己,勉强自己!” “志文那个人不会令任何女孩子觉得委屈,”她慢慢说:“三天之后,我想——我会点头,他的家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你同意吗?” “你这么想——我没意见!”正中点头。“只要你幸福快乐,爸爸永远在你身边支持你!” 只是,接受志文,她会幸福快乐吗?也许幸福,快乐——却在虚无飘渺间! 一夜的狂风暴雨吹散了马尼拉的闷热,也带走了令人难以透气的低气压,难得的清凉使人们清晨的梦更沉、更甜美,尤其在这中等人家的住宅区“雷米迪奥街”附近,积水一尺深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车辆也少。 只有雅之的小楼开了窗,前一阵子买的贝壳风铃在窗前迎风轻响,一串串的回忆在那熟悉的叮当声中被牵引出来,是真实的生命痕迹,怎么却虚幻得犹如小说中的情节?连那快乐与不快乐,连那甜蜜或酸涩也都似幻似真,亦凡——是已远去! 一夜不能成眠的雅之坐在窗前,小小院落中一片凌乱的“劫后”情景,那棵老芭蕉已折了腰,夹竹桃的花瓣散了一地,总开不出花的玫瑰也断了枝子,可怜兮兮的浸在泥水中。雅之轻轻叹一口气,等那积水退去,就下楼去整理一下吧!她不喜欢凌乱无章的事物! 昨夜睡不着也非因风雨,她原非温室花朵,风雨骇不倒她,理不出头绪的是心中那把乱丝,三天的时间转眼就将过去,她总不能就这么对志文点头。不论订婚,结婚,她总得付出更多的诚意——无法付出更多的爱情,真诚是否也是婚姻的基石? 送报的童子在楼下大门口飞快的掠过,也不顾地上有积水,一叠报纸就这幺直扔进院子。雅之的惊呼声还没停,他的脚踏车已不见了影子。 雅之撩起长睡袍的衣角,尽快又小心翼翼的下楼,拾起已经半湿了的报纸,又慢慢上楼。或者回卧室用风扇吹一吹,等会儿父亲醒来要看时就会干了! 雅之把报纸铺平在地皮上,又用些厚厚的书压着,打开风扇对着吹,视线不经意的掠过那些已显得模糊的文字,台风不大,马尼拉和附近地方的损失都不严重,只是淹水使一些低洼地区的农作物受到了损害,还倒了几处电线杆一哦!公海上有一艘货轮被台风吹沉,沉船前已拍出求救的电讯,所以能及时救出大部分船上人员。雅之摇摇头,退到窗边。她永远不敢想象海员的生活,那可能是世界上最苦闷、也最危险的一种行业吧?离乡背井的在不算大的船上,一个月或几个月都见不到陆地、见不到除了同事以外的人类。没有新鲜的食物,也没有任何娱乐,就在白茫茫的大海上飘呀飘的,万一遇到一场风暴,连生命都可能失去,就像那一艘沉了的台湾船——台湾船?她看到台湾这两个字吗? 急忙又奔到报纸处,仔细的再看一次,果然是艘台湾货轮。哎——好在船上人员大部分都得救了,全是中国人呢!全都来自台湾呢!无论如何总比其他国籍的船只更令雅之有亲切感! 雅之还知道除了货轮外,台湾还有不少远洋机动渔船也从高雄来此地附近作业,也出过事,渔船上的船员也有人得救生还。有一次真是万幸,一个渔船水手在漂流九天、自以为绝望之后竟获救了。这件事雅之真是印象深刻,她不但记得那人名字,还清楚的记得那人获救时的模样,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枯瘦如老头儿,焦黑的皮肤,干裂又肿胀的唇,还有全身都是伤痕—— 她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怎么想到这些了呢?这么可怕的事——但愿这次得救的人会情况好些,他们获救得早,一定不可能像以前那个那么糟的,是不是? 太阳慢慢上升,院子里、街道上的水退了,人们也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生活。 雅之把干了的报纸放在父亲书桌上,喝一杯牛女乃就去清理院子,奇怪的是她一夜没睡,居然精神很好,一个钟头后,小小的院落又井井有序了! 正中起床之后有他一定的工作,运动,早餐,看报,也看一点书,十点钟的时候,他换好衣服预备出门。 “去哪里?爸爸,”雅之从院子里进来。“有的地区恐怕积水未退呢!” “不妨,我去学校看看!”正中说:“吹了一夜风,我得看看校舍有没有损坏!” “我陪你一起去,好吗?”雅之说。 “不用了,只是看看,”正中摇头。“不用动手修理的!” “那么你早点回来吃午饭!” 正中笑一笑,穿好皮鞋,拿出拐杖。 “志文今天会来吗?”他突然问。 “不会吧!”雅之呆怔一下。“我让他三天后才来,今天才第二天!” “你这孩子!”正中拍拍女儿。“你是折磨他?还是考验他呢?” “都不是!”雅之脸上笑容消失。“我是为自己找一个藉口,也可以说——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正中停住正要迈出去的脚步。“怎么说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我快要沉下去了,”雅之故作轻松的笑。“我要试试看志文是不是我的一块浮木!” “奇怪的道理!”正中不懂,打开大门往外走。 雅之回到房里洗干净手,娜蒂也来上工了,她已买来今天要吃的菜,匆忙的到厨房去洗、去切、去预备了。 门铃又响起,不是志文,该是谁? “君梅!”雅之高兴的嚷。“是不是和旅行社那个西班牙混血的朱花拉斯旧情复炽?怎么这样久见不到你人影?” “哪有什么新情、旧情,像你吗?”君梅卷起被街上积水弄湿的牛仔裤。“我来看看你今天有什么节目,两天没有出大门,闷得慌!” “你这不安于室的女孩!”雅之开玩笑的骂着:“你就要有祸了!” “谁有祸呢?”君梅毫不在意的笑。“我看你这回逃不了庄志文的情网,他撒的是天罗地网!” “我又不是犯人!”雅之皱皱眉。“怕什么天罗地网?” 君梅若有所思的凝视她一阵。 “雅之,你心中还不曾真真正正发生过一些事,像发生在斯亦凡身上的一样?”她问。 “君梅——”雅之的脸一下子变了。 “抱歉,抱歉,”君梅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就像在台北的冬天一样。“我只是听见一些风声,许多人在传说庄志文要订婚了!” “什么人在传?”雅之睁大眼睛。“不是说我吧?” “很多人,”君梅耸耸肩。“华侨社会不大,庄志文之是视线的焦点,他最近总陪着你,听说还安置了那群酉楼门外的乞丐,雅之,你也不能怪大家传得厉害,庄志文从来没有这么热心过啊!” “这——多别扭,”雅之非常不满。“传来传去,万—最后不是这样,岂不——令人难堪?” “只要你点头不就行了?”君梅了解的笑笑。雅之咬着唇,摇摇头又摇摇头。 “我——答应三天后给他回答!”她说。 君梅眼睛一亮,高兴得跳起来。 “那是说——雅之,他已经求婚了?”她叫:“为什么要考虑三天?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不——我说不上来。”雅之又摇头。“就算我答应他订婚。君梅。我——哦,你明白我的!” “你真是死心眼儿!”君梅叹息。“斯亦凡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你竟会为他痴得如此这般?” “我想——是缘分!”雅之低下头。 “才怪,有缘分的话会弄成今天?”君梅完全不同意。“而且——斯亦凡所作所为也太过分。尤其对你。我——我——哎,我也不了解,为什么他要那样对待你!” “他心理不平衡——”雅之冲口而出,立刻不再说下去。“哎——过去的事也别提了!” “那么你是会对庄志文点头的了?”君梅追问。她是个热心的朋友,她比雅之还紧张。“不点头——是跟自己过不去,”雅之轻叹一声,也不知是惋惜?或是满足?“志文对我实在很好,而且他本身实在是很难得的人!” “这就对了!”君梅透一口气。“我还——真担心你会发傻劲儿!” “我想——人是很卑鄙,很自私的,”雅之笑了。“当得不到最向往东西时,往往会抓住另一样,而这一样却并非他所真心希望的!” “这怎能说自私呢?难道除了斯亦凡,你就一辈子不嫁?”君梅不以为然。“斯亦凡在台北都失了踪呢!” “我知道他——”雅之说溜了嘴。 “你知道他什么?”君梅盯着她看。“雅之,难道——你们还有来往?联络?”“不,只是一个地址,”雅之透一口气。君梅是惟一的一个可以谈亦凡的人,她不必再隐瞒。“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他的,但一佳儿转交给我的,她说——可能有用!” “回马尼拉之前你见过林佳儿?”君梅怀疑的。“你从来没有提起过!” “不,是佳儿交给志文转交给我的,”雅之说:“当时我已去机场。佳儿和志文同时去找我而碰到的!” 君梅咬着唇,沉思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天下竟有这种事,如果因为这个地址而使志文失去你,这恐怕也是天意!她说。 “不——”雅之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困难的说:“地址也没有用。因为只是佳儿给我的,不是亦凡!” “你这痴心的丫头!”君梅忍不住骂。“斯亦凡那么骄傲的男孩子,你难道还想他自动回头,低声下气的来求你吗?我告诉你,他宁愿痛苦得死掉,也不会对你低声下气!” “谁要他——低声下气了!”雅之的脸红起来。 君梅打量她一阵,无言的叹息了。能令雅之笑,能令雅之哭,能令雅之快乐,能令雅之痛苦,能令雅之脸红,能令雅之痴心一片的,只有亦凡,那是心理的自然反应,与任何条件无关,爱情,是毫无道理可讲,也永难要求公平的! “雅之,如果你答应了志文,下学期你就别再回台北了!”君梅再叹一口气。 雅之自然明白君梅的意思,她们是心思相通、青梅竹马的伴侣,她们互相实在太了解了。 “不回去——对我是好,但我不甘心放弃中文,”雅之说:“我念得不错,还有两年就毕业!” “你自己考虑清楚!”君梅语意深长。“做了庄志文的未婚妻,稍微走偏了半步,都影响重大呢!” “我——明白,”雅之点点头。“但是——我怎么会走偏半步呢?” 君梅摇摇头,再摇摇头。 “雅之,我问你,”她认真的对着雅之。“你能知道如果你再见到亦凡的情形吗?” “我——”雅之想一想,脸色变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再见到亦凡——再见到亦凡会怎样?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什么事都可以预测,惟独这件不能,也许有千个可能性,也可能——哦!再见到亦凡会怎样呢?“我不会再——见到他!” “天下的事有绝对的吗?”君梅说。 “但是——我们说过不再见面,”雅之痴痴的摇头。“他说——他会永远记住我和我们的一段回忆,因为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 “他说过不再见面,”君梅笑。“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呢?说不定他又千方百计的在找你了呢?说不定你若回台北,下了飞机第一个就见着他呢?” “那——不可能!”雅之深深吸一口气,别那么多“说不定”了,假设的事永远不可能变作真的,以亦凡的心高气傲,还有——“我也不能忘怀他那一段——荒唐的日子!” “那一段荒唐的日子!”君梅一个劲儿摇头。“傻雅之,你是在自欺欺人吧?你还恨他?怨他?气他?那一段荒唐的日子若不能被你谅解,小姐,你怎么会矛盾、挣扎得这么痛苦?你怎么会把几乎拥有全世界最好条件的庄志文拒之于千里之外?你是真的不能释然?不能忘怀?不能谅解?” “我——”雅之说不出话,君梅的话是一针见血,她内心里也明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所以,雅之,别再回台北了,”君梅真心的说:“抓牢属于你的幸福吧!世界上的事就是这般,你想得到这一样,就必须完全放弃另一样,人也相同,公平得很!没有人能同时脚踏两条船,否则最后溺毙的一定是那人!” “我——会考虑!”雅之用力点点头。 “对庄志文,你考虑了太多,”君梅笑。“为什么对斯亦凡简直义无反顾呢?”爱,原是义无反顾!爱无反顾!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 第十二章 这是一件大事,无论在马尼拉的华侨圈子,或菲律宾的上流社会,毕竟,庄志文家族的财势在此地举足轻重,庄家长子订婚,怎能不轰动一时呢? 雅之终于答应了志文,她终于是答应了,无论如何,她是释放了自己,在感情上! 订婚典礼在庄家自己的新酒店顶楼举行,虽然请的客人并不多,帖子也只发了两百份,然而自动来道贺、来观礼的人不计其数,这原是个锦上添花的社会嘛! 中文报、英文报都以巨大的篇幅报导,志文和雅之的照片都刊出来,照片上的志文除了原有的严肃、骄傲外,还有一丝胜利者的笑容。雅之却笑得斯文、淡漠,她脸上看不出喜气,却有一份旁观者的味道,也许是她个性含蓄吧!何雅之,何校长的女儿,,华侨孩子大多数都念过何校长的学校,校长的女儿,理当比别人更含蓄啦! 全马尼拉的人都知道这件喜事,全马尼拉的人也都看见报上的消息和照片,谁都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主合,不是吗?即使不认识他们的人,即使一些看英文报的外国游客,即使一些从香港来的旅行团,即使——公海上获救的台湾货轮船员,听见消息,看见报纸的人都由衷的祝福他们,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那是一家二流或三流酒店,也是庄志文父亲的另一产业,在“海傍大道”和“柏德富拉”街的转角处,并不太高的六层楼,有一百五十间客房。平日除非是旅游旺季,否则总不容易客满,这种有十五年历史的小型酒店,怎么能和新式的豪华酒店竞争呢?今天这儿却显得特别热闹,原来台湾货轮获救的三十几名船员全住在此地,是庄志文父亲免费招待他们的! 午餐之后,船员们三三两两回到房里,在此地人地生疏,又加上沉船使他们失去所有财物,他们不可能在此时此地还有玩乐、游览的心,只盼望船公司能早日安排他们飞回台北与家人团聚。 其中只有一个人看来特别,他似乎焦躁不安,有时又十分兴奋,他好像不怎么急于回家,他眼眸中特别明亮的光芒告诉人,他——有所盼望,有所目的! 他是个高大的男孩子,一身陈旧的牛仔裤、牛仔衬衫,头发长,胡须也长,掩饰了他原来的面貌。不过,无论如何,他年纪很轻,他只是船上一个普通水手。 他也乘电梯回到五楼的房间。他手上拿着一大叠报纸,还有厚厚的一本电话簿。他的同伴都在奇怪,拿电话簿做什么?莫非这总是沉默的怪人在马尼拉有熟人? 怀疑也只是放在心中,没有人理会他——有熟人又如何?连护照都失去的情形下,难道他还能单独先回台北?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飞机票这么简单的事啊! 那怪人默默的回到房里,是一间单人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沙发,小小的浴室,就没有什么能供转身的地方了。这也无妨,原是免费招待,他不在乎住包坏的地方,这儿总比船上的大舱来得通气得多,他能到马尼拉已是奇迹、是万幸,如果他能——眼前一闪,他看见报纸上那张志文和雅之合照的照片,一刹那间,他全身的动作都停止了,只是目不转睛的对着那照片。 没眼花?没看错?是那个念医科的庄志文?那严肃,那骄傲,那顶天立地的气概,还有那胜利者的笑容,是他,庄志文,化成灰也认得的庄志文,他——他——终于是订婚了,和雅之! 雅之这个名字在他胸中抹过,像一把尖刀硬生生的划过去,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不停的涌出来。雅之!雅之终于和庄志文订婚,在昨天晚上,在他被送来这家酒店暂住的时刻! 饼了好久、好久的一段时间,他才慢慢能活动,能思想,也能感觉到心中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想尽了办法,虽是来到马尼拉,其间的困难、挫折、苦楚也别提了,但还是迟了,雅之已订婚,她已属于庄志文。他茫然的走向床前,志文和雅之的照片还是对着他笑。他扔一个枕头过去,照片是遮住了,雅之的笑容却深印心底! 雅之笑得很淡,很含蓄,她原是这样的女孩子,她不可能用强烈、夸张的方式表现喜怒哀乐,甚至是爱——爱,他心中一阵抽搐,脸色变得更青更白,今生今世,他可还有资格说这个字? 他的船本该到新加坡,一个台风把他吹到马尼拉,他正狂喜的以为是天意,怎样的天意?让他看见雅之的订婚消息?是惩罚他吧? 长长的透了一口气,他反而笑了。 心中疼痛又如何?失望又如何?雅之已经属于庄志文,让他亲眼看到,也——死了这条心吧!他已尽了力,尽了全部的力量,他依然得不到——这才是真正的天意吧?雅之那么好,他有什么资格得到她? 这倒是一了百了。他从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雅之真和庄志文订婚,他还以为雅之爱他——以为?!天下最不可靠的两个字,他怎能以为别人的感情呢? 也罢,此次大难不死,回到台北该——脚踏实地的从头来过吧?书自然是念不成,他可以做点事,正正经经的做点事,不再胡思乱想,好高骛远了。人不踏在地上,怎会有成长、繁盛的机会呢? 只是雅之——心中疼痛得受不了,雅之已属于庄志文,雅之已永远离他而去! 他摇摇头,无聊的翻着电话号码簿。 他没有学历,又是兵役年龄,他没法子离开台湾,但他又没有办法抑制他对马尼拉的渴望,做海员是他惟一的道路,只有上船,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台湾。他本来打算船到新加坡他就溜的,他不能不赶着来马尼拉,雅之说过订婚的——他是赶来了,却仍是迟了!如果他早来,如果台风早几天吹——也没有用,是吧?雅之订婚的心意早已决定,他来得迟与早又有什么不同? 他内心后悔得厉害,当初——为什么把和雅之的关系弄得那样别扭?他一开始就没有付出真心,是不是?如果一开始他就坦白,就不隐瞒王苹的事,今日的一切会不会不同?翻电话簿的手停下来,他看见一个电话号码,那是雅之提过她父亲学校的名字。他用笔写下了这电话号码,和那一小行地址,这才慢慢合上簿子。 有电话号码和地址——对他可有任何用途?这个时候若他出现在雅之面前,她会怎样?惊奇的见到一个小丑?在这件事上,他和小丑有什么分别? 实在无聊,他还得在这小房间里闷多久才能回台北? 拾起地上的报纸,他慢慢的看那段锦上添花的文字。有些人天生是幸运的,一生下来注定有财有势,有学问,有前途,还有爱情。有些人却一无所有,这该不是牧师所说的“上帝是公平”的吧?若上帝公平,怎么能允许庄志文拥有了所有的好条件之后,又拥有全世界?雅之是——全世界吧! 他轻轻的,小心的撕下雅之的照片,只是雅之的那一半,端详一阵——雅之脸上没有喜气,眼中没有幸福,全身都没有阳光,雅之——难道不快乐? “不,不会,雅之不会不快乐,庄志文会是最好的丈夫,也许她现在不快乐,以后——庄志文必会给她一切,包括快乐和阳光,他实在不必担心这些的! 把雅之的照片放在牛仔衬衫口袋里,啊!雅之贴在他心口上呢!雅之,雅之,你可听得见他的心跳? 他又从另一个贴身的口袋拿出另一张雅之的照片,那是在他家拍的,曾被他撕碎,扔了之后,找出底片再冲洗出来的。雅之在笑,雅之满脸阳光,雅之全身都是生动的光芒,雅之—— 他忍无可忍的拨了那学校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人,讲闽南语。 “找哪——位?” “请问——何校长在吗?”亦凡勉强用不很正确的台湾腔闽南语说。 “何校长在家里,你是哪一位?”那中年人问。 “一个朋友!”亦凡吸一口气。“我——从台湾来,我希望知道何校长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哦!你等一等!”中年人放下电话,一定是去拿地址了,过了一阵子他回来,毫不犹豫的说了地址和电话。 亦凡心中飞快的掠过一些意念,立刻说:“我住的地方是xx酒店,离何校长的家近吗?” “很近,很近,”那中年人很热心。“走路大约十分钟,坐巴士大约三分钟,一块半披索就到了。” “谢谢,非常谢谢!”他放下电话。 现在——该如何? 房门响起来,没有他再思考的时间。“谁?什么事?”他用英文问。 “是我,”进来的是大副,一个海洋学院的毕业生。“喂!等会儿有大巴士来带我们去四处逛逛,你去不去?” “不去!”他想也不想的拒绝。 “还有,酒店老板请我们今晚去夜总会,”大副看来很高兴似的。“这个庄老板大概是因为儿子订婚,所以心情好得很,人也更慷慨了!” “庄老板?”他站起来,眼中凌厉光芒一闪。“他儿子是——庄志文?’ “是吧!就是订婚的那个,报上有的!”大副说:“你不去我们就走了!” 房门关上,他的整张脸胀得通红,那些胡须似乎都要站立起来了。免费招待他们的庄老板竟是庄志文的父亲,而他——这——未免是太大的讽刺了吧? 好半天,他才能慢慢平静下来。他该自卑吗?一个沉船下遇救的船员,正在接受人家仁慈的援助,他还有什么资格与人争?在庄志文眼中,他一定比蚂蚁还不如,他——缓缓的吐出心胸中所有的废气,颓然倒在床上,此刻,他才真真正正放弃了所有希望! 从现在开始,他要好好的把自己隐藏起来,如果让庄志文或任何人发现了他,他宁愿死掉!他原是那样心高气傲,竟落得如此景况,乞丐才受人施舍,他——唉!事情怎么会这样的呢? 他就这么躺在床上,直到窗外的天全黑了,又是天的结束,是不是离回台北的日子更近了? 此刻他心中惟一的念头是快回台北,心里的难堪、窝囊简直说不出来,原来他现在正接受庄志文家的施舍呢!他真后悔,沉船时他若跳下海,和船一起沉到海底岂不更干净? 他没下楼吃饭,他完全没有食欲。什么都不知道时他可以不介意,但知道此地所有的一切都与志文有关,叫他怎能住的心安理得?他不是别人,是斯亦凡啊! 斯亦凡,从彩色照片冲印厂的黑房里走出来他就上了船,他就一天天更接近他的目的地,他心中也曾幻想过无数次到马尼拉之后的情形,却永远没想到会是这么难堪,这么困窘,这么伤自尊的。如果他身上还有任何一点钱,他会毫不犹豫的走出这酒店,但—— 他身无分文,人生路不熟,言语又不很通——不是每一个菲律宾人都能说英文。叫他怎么办? 包夜了,他听见同伴们回房的声音,那些只是同伴,没有朋友,没有人会关心他,自然也没有人注意他吃不吃晚餐。他并不饿,只是——他能不吃饭,一直支持到回台北?这也未免太孩子气了,是不是?庄志文的父亲并不知道他的事,人家也绝对是一片好心,斯亦凡,斯亦凡,你怎么小心眼儿得想到施舍呢? 折磨人的往往只是自己的思想、意念,是吧? 想到这儿,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个意念突然涌上来,或者,他可以听听雅之的声音? 照着中年人给的电话号码拨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来接听,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声音,是雅之! “何公馆,请问找谁?”她说,用闽南语。 轰然一声,亦凡整个人都燃烧起来,是雅之,他终于又听见了雅之的声音,在另一片土地上,在另一种梦境也难有的环境中。他想要叫一声雅之,但是声音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他的手心在冒汗,他的全身在发颤,他整个人就要崩溃了—— “请问找谁?”这一次她是说英语。 亦凡咬着唇,紧紧的咬着,一排深红色的齿痕现了出来。他能出声吗?他可以出声吗?即使只是叫一声雅之,即使只是打一个招呼—— “开玩笑吗?”雅之的声音变得严厉。“真无聊!”砰的一声,电话挂了。 他仿佛立刻跌进了无底深渊,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惟一的一线光明也因电话挂断而消失。 他忍不住再一次拨电话,他喘息得好厉害,他颤抖得好厉害,雅之——可会再接电话? “何雅之!”雅之,天,是雅之,生气时她的声音仍是斯文、有教养。“请说话,我听不懂你的喘息代表什么?” 听不懂?是的,雅之是听不懂他的喘息,雅之已属于庄志文! 依然沉默——他能说什么?他渴望的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只是她的声音! “对不起,现在夜深了,请别开这种玩笑!”雅之用英语说。她以为是开玩笑,她永远不会知道电话线的另一端是谁吧?“你是开玩笑的,我知道!” 亦凡挣扎得厉害,他是否该让雅之知道他来了? “我——”他的声音从喉头逼出来。 “卡”一声,电话又挂断了。雅之——听见他的声音了吗?雅之能认出他吗?雅之! 雅之躺在床上,还在和刚才的电话生气。 越来越多的无聊人在深更半夜时用无聊电话来扰人清梦,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心理,吵得别人睡不安稳,难道自己就舒服、高兴?大概是一些心理变态者吧!马尼拉越来越多这样的家伙了! 为了怕吵醒正中,她已拔了电话插头,再也不会有任何电话铃声来骚扰了吧! 本来她也没有睡意的,被那个只是喘息而不说话的电话一扰,更是睡不着了。 经过了几天头昏眼花的忙乱,从做衣服,选首饰,见庄家的长辈、族人,又接受什么礼饼、聘金,直到把礼饼分派给亲友,陪父亲把聘金加上若干又退回去——这是风俗。真使雅之要崩溃了,只不过订婚,两个人的事,为什么像几千个人打仗? 君梅曾偷偷告诉她,结婚的繁文缛节多得令人受不了。雅之已经在后悔,她答应了庄志文,是不是等于答应了那个家族?从此要她这人投进去,甚至——淹没在里面?她不愿如此,她一直认为那是悲剧! 她——会是悲剧的主角? 她轻悄的开了床头灯,眼中所见全是大包、小包的礼物,这些是比较贵重的,还有一大堆在楼下客厅,父亲卧室里也有一些。这么多礼物,包罗万象的礼物,叫她用几辈子才用得完? 还有最荒谬的,居然有人送古老的红漆马桶?这算什么呢?这个时代还用马桶?送礼的人真想得出! 伸出右手,望望手指上志文送给她的订婚戒指和一枚三克拉的钻戒!雅之一向不喜欢金金银银的东西,对钻石却有好感,那透明的、清澈的、冷冷冰冰、光芒四射的小东西,的确是无比美丽。对雅之来说,那美丽比它的价值更重要,尤其钻石的冷艳带着一丝浪漫,半分落寞,她喜欢那种味道! 她就不喜欢志文父亲送的那个雕镂精工、有手掌这么大碧绿剔透的翡翠如意,也说不出原因,她一向不喜欢那种翠绿,很土很俗气的感觉,再加上那么粗的一大条黄金链子吊着,她不能想象挂在胸前是什么模样,一个十足的乡下婆? 她透一口气,下意识的摇摇头。 如果订婚换一个男主角——多荒谬的事,可以换男主角的吗?订婚?如果换成——亦凡,那情形会怎样?一次舞会,一朵清雅的百合花,一个小小的指环,也许还有一个小小的钻石,那情形会不会美得多?好得多? 她皱皱眉,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不该这么想的,这么想对志文太不公平,订婚前她可以想、可以犹豫、可以考虑,答应了他——就该忘掉以前的一切,无论是爱,是恨,是怨,是愁总该忘记!她可以不爱志文,但是,她必须对他忠诚! 她不习惯戴钻戒,那么大的一个又冷又硬的,弄得手指好不舒服。随手取下来,放在枕头下——手背碰到枕头套里的一块硬纸片,亦凡的地址——他还在那里吗?订婚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突然间,她坐了起来,她想起一件事,很奇怪,很不可能,却很令人怀疑的事。刚才那个无聊的电话,在她扔下话筒时,似乎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说“我——”,而那个声音——竟像亦凡!真的,像亦凡的声音,’她到现在才察觉,她——哦!看,她在做什么!像亦凡的声音又如何?难道还会真是亦凡?亦凡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海岛上呢!也许——也许亦凡正陪伴着另一个女孩子,他总是有那么多女孩子包围的! 她又慢慢躺下来。是不是她真痴傻得没有道理呢?说不定亦凡早忘了她,说不定亦凡从来没当她是一回事,说不定——哎!不能再想了,再想不但使她心痛,更会伤她的自尊,亦凡——根本没重视过她! 情在深时,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有人说过“情到深时情转薄”,这是多美好的境界,多洒月兑,多美丽,多沧桑,为什么她完全做不到?是她死心眼儿,让那情——浓得化不开,终于淹没了自己。情到深时,情到浓时——真能转薄?转淡? 雅之咬着下唇,她想——或者因为她从没有真正得到过,从没有牢牢的握在手心过,从没有真真切切的品尝过,所以她无法体会?是这样的吗?是吗?如果她能抓牢,能真正得到,能真正品尝到,她也能达到那个意境——情到深时情转薄,能吗? 她很想体会一下这样转变,那会永世难忘的一种经验,是吧?但——她不会有这种机会,她不会有!亦凡的永不回头,对志文——她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所以她没有机会,永远没有! 她关了床头灯,睡吧!她已经睡眠不足了,再不休息,她的体重必然会直线下降了。 突然间,她心中涌上一个念头,如果——她只想“如果”亦凡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怎么样? 她——会怎么样?一刹那间,她全身都热起来,亦凡若出现在眼前,她会昏倒,会死——不,不会有这么严重,也不会这么不美丽。她会——她会——哦!只要亦凡来,她会原谅他以前所有的一切,她会和他一起浪迹天涯海角,她会——不,不,她怎能原谅他那一段不可原谅的往事?她怎能跟他走?她已经和志文订婚。如果亦凡来——她会含笑为他介绍志文,她会平静的和他做另一种朋友,她会把他当哥哥看待——不,不,不,简直是荒谬透顶的,怎可能为他介绍志文?她又怎能平静的和他做另一种的朋友?她又怎可能当他是哥哥?他是亦凡,他永远是亦凡,是她痴心挂念,几乎令她无法自拔,万劫不复的亦凡!他若来——他若来——唉!他又怎会来呢? 终于是太累了,模模糊糊她有了睡意,模模糊糊她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会儿,又似乎是一整夜,她突然听见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铃声,铃声?门铃?电话铃? 翻身坐了起来,天已全光,太阳已挂得高高的,什么时候了?电话不是拔了插头?怎么响得这么凶?甩一甩头,匆匆忙忙奔到楼下,父亲正在听电话,神色很是特别,没讲几句,就挂上了。 “谁?谁的电话?”雅之莫名其妙的紧张着。 “学校里的张叔叔,”正中疑惑的。“他问我台湾的朋友找到我没有!” “台湾的朋友?谁?”雅之睁大眼睛。“在台湾你有朋友吗?爸!”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的学生,也可能是这边搬回台湾定居的朋友!”正中思索着。“都有可能!” “张叔叔怎么知道有朋友找你!”雅之问。 “那人打电话到学校问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正中沉思着。“他说他是台湾来的,要看我!” “是吗?”雅之心中有奇怪的感应,可是什么地方奇怪,她却又说不出来。“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住在什么地方?” “没有,”正中摇摇头。“雅之,我怕——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你以为怎样?爸!”雅之变了脸色。 “可能根本不是台湾来的朋友,”正中说:“马尼拉的人都知道你和志文订婚,也必然想象到贵重物品很多,我担心是不怀好意的盗贼。” “不会这么大胆吧?”雅之皱眉。马尼拉的治安虽不好,也没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你不知道,目前华侨社会里的不良分子、败类多得很,”正中摇头叹息。“他们专打自己人的主意,去年一个姓蔡的富翁儿子被绑票,付了钱之后还被撕票灭口,后来查出来,竟是蔡家的一个表亲做的,你看多可怕!” “那——我们该怎么办?”雅之听得呆了。 正中考虑一阵,点点头。 “打电话让志文来,让他陪你把贵重首饰放进银行保险箱,”他说:“至于礼物,也无所谓了!” 雅之想一想,终于去打电话,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防范一下总比较放心。 “他马上来!”放下电话,雅之说。 正中坐下来,喝几口茶,突然问:“雅之,昨夜谁来电话?好晚的时候!” “一个无聊的家伙来捣蛋!”雅之皱眉。 “你说——雅之,这两件事,我是指无聊电话和自称台湾来的朋友这两件事有没关连?”他正色问。 “爸爸——”雅之心中掠过一抹寒意。“你别吓我!” “傻孩子,事情还没有发生,有什么可怕?”正中层颜笑了。“若是真的不妥,你就尽快回台北吧!”“回台北?”雅之呆怔一下。“那你呢?” “我不怕,”正中淡淡的摇头。“大不了住到学校去,谁都知道我何正中一生清廉,他们不会对我这个穷教书的怎么样,我担心的只是你!” 雅之慢慢思考一阵,也笑了。 “爸爸,会不会是我们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她说。 “希望如此!”正中说。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把父女俩吓了一大跳,雅之抢过去接听,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声音,很沙哑。“喂!何公馆!”雅之说。 “我——找何校长!”对方说。 “请问哪一位找他?”雅之皱着眉,这声音分明是装出来的,装得很是奇怪。 “一个——朋友!”对方又说。 “请问贵姓?”雅之疑心大起,为什么他要假装出一副怪声音呢?莫非真有企图? “我只想——道喜!”对方再说。 “他——”雅之看正中一眼。说不出什么理由,她竟觉得电话里的那男人并非是觊觎他们贵重的物品,他似乎——另有所图。“他不在!” “谢谢!”电话挂断了。 雅之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心中一片混乱,想在这混乱中找出一个头绪来也是不行。电话里的那人指明了找父亲,可是她觉得却是冲着她来的! “谁?找我吗?”正中催着问。· “是!声音很怪,好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又不肯说姓名,只要找你道喜,”雅之摇摇头。“很怪!” “怎么个怪法?说不定真是道喜的朋友!”正中说。 “嗯——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沙哑,”雅之拚命的想,她是否——听过这声音呢?“很可疑!” “下次电话来了由我听!”正中说:“我也许可以听出来是谁。” 罢说完,电话铃又响了,正中立刻过去接听。 “喂!我是何正中!”他说,用闽南话。只见他皱皱眉,用英语再说一次,就放下电话。 “怎么样?爸爸,怎么样?是不是那人?”雅之急切的。 “不!不知道!”正中摇头。“对方根本不出声!” 不出声?雅之的心又乱了,为什么要乱呢?她害怕? “他为什么不出声?我相信就是刚才那人!”她说。 “惟一的可能,”正中慢慢说:“打电话的人是我们所熟悉的,尤其是我,所以他不敢跟我说话!” “但是——”雅之不以为然,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这其间一有些什么不对,可是她说不出。“我觉得他的闽南语很特别!” “哦?”正中眼睛一亮。“这样范围又缩小了,他可能和我们一样,不是正宗的厦门人!”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雅之不安的。 “太多了,”正中笑着摇头。“此地华侨并非百分之百的厦门人啊!” 雅之正要说话,门铃响起来。 “是志文!”雅之奔过去开门。“我听见车声。” 进来的果然是志文,这个已拥有了全世界的男孩,曾因为雅之的点头而使他脸上的自信更增强。 “雅之,”他轻轻拥抱一下她。“爸爸,为什么要赶得那么急?我本想让雅之多休息一阵,下午才来的!” 雅之和正中对望一眼,互相了解的点点头。 “家里人少,贵重的东西放着不方便,也不安全,我想送去银行保险箱!”雅之说。她完全不提那莫名其妙的电话。 “好,我们现在去!”志文立刻答应。“台湾货轮有一批获救的船员住在我父亲的一间酒店,我本想去看看他们,你有兴趣一起去吗?雅之!” 台湾货轮的船员?雅之——去吗? 从国家银行出来,雅之已经把所有贵重的饰物放妥在刚租的保险箱里,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坐在志文那辆没有冷气的福士甲虫车上,长长的透一口气。 “贵重饰物对我是一种浪费,”她看看只戴着一只白金订婚指环的手。“我不是喜欢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人,只能委屈那些钻石、翡翠长年躺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啦!” “不是价值问题,”志文握一握她细腻的手。“只是永恒的纪念!” “最好的纪念是放在心中!”她笑。回到马尼拉,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坦然——名分已定,内心感情不必挣扎了。 “我是俗人!”他爱惜的望她一眼。 “志文,我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雅之忽然说。 “陪你到天涯海角!”他也幽默起来,是福至心灵? 雅之摇摇头,从他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仍然不习惯志文的亲热,他握住她的手,地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我想去妈妈的墓地一次!”她说。 “哦——”志文认真的点点头。“早该去的,我是忙昏了头,什么也不记得了!” “明天去吧!”雅之说:“或者爸爸也会去!” “我会安排!”志文拍拍她。“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我就行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她永远是含蓄的。 “为什么要去看台湾货轮获救的海员?”她想起来。 “爸爸和他们台北船公司联络过了,答应先替船公司付所有船员一个月的薪水,”志文慢慢说:“那家船公司的老板原是爸爸认得的,应该帮忙!” “你去发薪水?”雅之笑了。 “顺便而已,酒店就在你家附近,”志文说:“我只负责把钱交给船长,其它的不管!”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雅之说。 “你认识海洋学院的人吗?”志文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几个高级职员都是那儿毕业的!”“不认得!”雅之跳下车。酒店外的警卫、门僮一看是志文来到,立刻都迎了上来。志文把车匙交给其中一个,让他们去停车,然后问:“台湾货轮的船长在吗?” “在,他们都留在酒店!”那个菲籍男僮十分乖巧。“我去替你请他下来!” “好!我在大厅等他!”志文说。 一进酒店,几个高级职员也走上来,小小的酒店大厅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送上饮料,经理也赶过来安排座位,那种谦恭的笑容非常虚伪,过分的巴结也肉麻。 “我就走,我只想见见台湾货轮船长!”志文并不因为自己身份特殊而傲慢,他总是那么严肃而认真,对比他年长的职员也很有礼貌。“请替我通报!” “已经去了,大少爷!”经理鞠躬弯腰。“这位就是何小姐了,是吗?” “你好!”雅之微微脸红,她不习惯这种场合。“志文,你们谈话,我——去看看那边商店!” “好!我办完事过来找你!”志文点头。 雅之和众人打招呼,快步离开。酒店里的商店都是做游客生意,卖的是土产,在马尼拉生长的雅之自然没兴趣。她慢慢的走完一列小小商店,站在一家书店外,看看书吧!这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书店里的女职员打量雅之一阵,大概已认出了雅之,两个女孩子在窃窃私议。唉!君梅说得对,以后她将变得和志文一样,是大家视线的焦点,是菲华的王妃! 王妃?天知道她绝无一丝一毫这种感觉,所有的只是浑身的束缚和不自在。 正想转身而去,突然发现了书店里有一个高大的,似曾相识的背影,是个穿陈旧牛仔衬衫、牛仔裤的男孩——她呆怔一下,全身的神经都拉紧了,那背影——那背影是不是有些像——亦凡? 一刹那间,她的脸色变了,手心直冒冷汗,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那背影——真是像,也这么高,这么挺,这么帅,只是——那人头发较长,叉乱,而且亦凡怎么可能在这儿呢? 她深深吸一口气,先稳定自己,她不能在这儿出洋相,这是志文父亲的酒店,此地每个人都认得她,她是.志文才订婚的未婚妻——甩一甩头,走吧!那背影再像亦凡,也不过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真没有用,怎么见到一个背影像他的人已受不了? 那穿牛仔衫的高大男孩微微侧转身,哦——不是,当然不是,一脸大胡子,一脸的脏相,还带了那么不伦不类的一副黑色太阳眼镜,他不是亦凡! 就在那人转回身的一瞬间,雅之转身去了。 昨夜她还想了好多种再见亦凡的情景,今天只不过看见一个背影像他的人,她就像要崩溃了,或者君梅的话有道理,她不该再回台北,她要永远离开那个可能再见到他的地方! 靶觉上背后有人在注视她,是那个背影像亦凡的大胡子吗?他也认出来她是谁了,是吧?以后她就必须过这种被许多人注视、指指点点的日子?她岂不完全失去自由了?不,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想成为人们注视的焦点。 志文迎着她过来,看他那轻松的样子,必然已办完了事。她也迎向他,展开了笑容——志文的视线却越过她,停留在她背后的另一处。 “看什么?不知道我站在你面前’?”她顽皮的挥一挥手。 “有一个奇怪的人——跟在你背后。”他皱眉。“我看见他,他立刻转身走了!” “谁?谁跟在我背后?”雅之大吃一惊。 “也许我敏感,”志文摇头。“是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穿了一身牛仔衬衫,牛仔裤,戴黑眼镜的?”她问。 “你也看见了?”志文问。 “不,原本他就在书店里面的!”雅之安慰自己。“也可能是酒店住客!” 志文望着已没有人影的走廊尽头,好半天才舒展眉心。 “走吧!”他透一口气。 “钱交给船长了?”雅之转开话题。她不想自寻烦恼的神经紧张。“他说了什么话吗?” “嗯!”志文似乎心中有事,有些心不在焉。“船长很年轻,他惟一的要求是快点回台北!” “回台北有困难?”雅之关心的。 “大概没问题,爸爸和这边政府已谈好了,”志文摇头。“一两天内可以启程,他们都失去了护照,手续多一点!” “莫名其妙!”雅之哼一声。“船都沉了,谁还有护照就是奇事了!” 走出酒店,已有人把汽车驶过来。雅之正待上车,一抬头,又看见那穿牛仔裤的大胡子,远远的站在马路对面,黑眼镜的视线,似乎正对准了她——她下意识的一阵心颤,匆匆低头上车。 “就是那家伙!”志文也看见了。汽车“呼”的一声向那人驶去,经过他面前时,他似有意似无意的侧转身,避开了他们。只是——雅之的手心又在冒汗,那人的身材真是像足了亦凡! 车厢中有一阵的沉默,雅之以为志文必然有话说,因为志文的神情好怪,但——志文笑着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晚上有个舞会,君梅和我那群朋友特别为我们开的,”他说:“我们得早一点去!” “我还没答应去呢!”雅之抗议。志文习惯替人安排一切。“一定要去吗?” “当然,舞会是为我们而开!”志文并未觉察雅之的不悦。“君梅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我只答应考虑!”雅之不置可否。她心中还在想着那个牛仔衫裤的大胡子。 志文看她一阵,温柔但十分肯定的拍拍她。 “七点钟我来接你!”他说。像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 雅之忍住心中的反感。不必在这种小事上争执,他们才订婚呢!婚姻之道首先就是双方互相忍让、迁就,绝对不能任性,逞强。 “你想那人——是不是坏人?”她突然问。” “坏人?”志文笑了。“你看了太多警匪电影!不过——我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雅之心头一凛,眼熟——她不敢再接下去,眼熟是可能,但——事实上却不可能! “你的——朋友?”她故意问。 “我没有这样的朋友!”他说:“雅之,下学期还回台北?” “不回去做什么?我还没有念完书!”雅之一怔。 志文咬着唇,好半天。 “很奇怪的感觉,订婚——直到目前我还不觉得真实,也许太忙了,好像做梦!”他笑。 “谁说不是?”雅之有同感。“好像演了一出给别人看的戏一样!” “演戏?”他摇摇头。“或者就是人生如戏吧!” “志文,“她心里突然有个意念。“万一你发觉一切原来真是个梦,梦醒时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会怎样?” “会怎样?”他不在乎的笑。“先把你找到,照梦里的情景再重新做一次呀!” “真是异想天开!”她到家了。“你回家吧?” “我还有事,妈妈叫我陪她去‘义庄’。”他抓起她的手吻一下。“我七点钟来接你!”。 “君梅说你家的祠堂——义庄比观光酒店还漂亮,是不是真的?”她顺口问。 “这是后代对祖先的孝心,没有什么不对啊!”他挥挥手,“晚上七点,预备好!” 雅之回到家里,正中出去了,她上楼换衣服。昨夜没睡好,下午可以补睡一下,否则晚上的舞会一定吃不消。刚换好衣服,女佣娜蒂上楼来。 “小姐,你的电话!”她说。 谁呢?算准了她这个时候回家?奔下楼,抓起电话。 “君梅,一定是你,”她嚷:“谁叫你多事,开什么舞会,你知道我不喜欢!” 电话里一阵奇异的沉寂,没有回音。 “喂!哪一位?”雅之怔一怔神。“找谁?” 似乎有一声叹息,电话挂断了。叹息?什么意思? 雅之心中的不安加剧了,奇异的预感涌了上来,似乎有什么事发生。她放下电话,坐在藤椅上——哦!有一封信,寄给她的,从本市寄出的,谁? 白信封,陌生的英文字迹,何雅之三个字是照音译的。连她英文名字也不知道,必然不是熟人。 犹豫了几秒钟,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她拆开信封。 没有信纸,没有字,只有一张剪报——不,不是剪报,是用手撕下的一块报纸,上面是她的照片——啊!她和志文的订婚照片,但只撕下了她的一半,没有志文 一刹那间,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撕了一半的报纸照片,是不是——有人在警告她?在威胁她?想绑票?或是——有人不喜欢她和志文订婚? 为雅之和志文开的舞会是在君梅的新男朋友家里,是马卡迪makati附近vrdantervige的卡比杜街cabil—dost.一幢漂亮的西班牙别墅式的房子。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外墙,两层楼建筑物,半圆形的拱门,屋里有长廊,廊下有大花园。入夜了,屋子里灯火辉煌,园中游泳池清澈的池水却是一片寂静。 志文和雅之来到时,屋子里已有一大堆年轻人,有富有的侨商子弟,有年轻有为的银行家,有医生,律师,建筑师,有华侨社会里最漂亮的女孩子。这个舞会——夸张些说,是聚集了马尼拉华侨子弟的精英。 穿纯白西装的志文伴着一身纯白轻纱的雅之进来时,赢得了全场的掌声。的确是出色的一对,尤其是雅之,从不爱打扮的她抹了淡淡的化妆,直头发在耳际带串细小别致的小小白花,美得好月兑俗,好清新。 一身火红的君梅排开众人奔过来,赞叹的拥住雅之,又吻一吻她细腻、精巧的脸蛋儿。 “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美过,雅之!”君梅夸张的深深吸一口气。“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君梅的新男朋友,也是此地的主人施良用英语对志文说:“你为美丽的未婚妻感到骄傲吧?”又转向雅之。“你的出现令马尼拉的夜失去光采!” 雅之微微一笑,眼光所到之处,全都是艳羡的目光——这是她以后必须习惯的,她真是——菲华的王妃了吗? 一阵介绍,握手,寒喧,舞会开始了。 志文拥着雅之旋进舞池,接着是施良和君梅,接着有更多的人——雅之用手背模模发烫的脸,盈盈的眸子悄悄的打量四周。这就是属于她全新的生活?她会喜欢?会习惯?她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闪亮的女孩子,闪亮得离她喜欢的中文好远、好远了。下个学期,她还回去念书?那是她的兴趣,她的志愿,却——目前也不是必须的了,她知道自己一步迈进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 “快乐吗?高兴吗?”志文深情的眼光凝视她。 “说不出。”她轻轻摇头。“还是像做梦!闪亮的梦,甚至分不出颜色!” “让我们抓一把梦!”志文伸手向空中抓一把,是幸福令他也罗曼蒂克起来了?“看看它什么颜色,模模它是不是真实的!” “我的触觉都失灵了,”雅之笑。“人太多,我找不到自己,有点麻木!” “看见墙上特别设计的灯光吗?”志文指着一面墙,墙是用许多银色的灯泡组成的两个英文字g和a。“我们俩的英文名字缩写!” “他们一定费了很多心思!”雅之说。不知道为什么,g和a,她不觉得与自己有关。“设计得很漂亮!” “那是他们的真心祝福,”志文满足的透一口气。“直到现在,雅之,我才确实感觉到我已得到你!” 雅之只是微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第一次跳舞,”志文让雅之靠在他胸前。“你知道吗?拥住你——这感觉美得——无与伦比。雅之,我再一次向你保证我的忠心和真诚!” 雅之模糊的听着,靠着他,倚着他,鼻子里闻到一阵阵清新的古龙水气息,她的思想,她的意念一下子飘得好远,好远。在另一个海岛上,在另一个舞会中,另外一个男孩子也曾这么拥着她,把她从人群中带到阳台上。也有类似的古龙水味,还有阵阵强烈的男孩子味,酒味,也有似深情的凝视,也曾对她说了一些话,那些话——虚虚幻幻的、飘飘渺渺的,她已没有清晰的记忆,只记得——只记得一些争执,他的眼光变得愤怒,变得惊心动魄,他摔开了她,绝然而去,他—— “不——”雅之突然站直了,惊惶的望住志文。“不是这样的,你别走——” “雅之,怎么了?”志文呆怔一下。“你不舒服?你——” 雅之一震,醒了。就在这一刹那间,她脸上的发烫感觉全消失了,血液从脑中直降到脚底,这个时候她仍不能忘怀,她——激灵灵的打个寒噤,她是不是做错了? “咦?你的手好冷,是不是不舒服?”志文慌了,雅之怎么突然就变了,从热到冷只在一瞬间。“我们坐一下,休息一阵!” “不,”她深深吸一口气,她的心和手一样冷。“我没有事,冷气太冷!” 施良和君梅正好跳过来。君梅的表现永远得体,她适合这种场合,这种气氛。 “开不开心?”君梅对雅之笑。“等会儿有个十层的大蛋糕会送来,这是施良和我送给你们的!” “谢谢!”志文勉强的笑。他一直担心雅之,雅之刚才在他怀里突然变冷,变硬,突然站直了,说了那样奇怪的一句话,雅之——不是有什么不对吧? 一个穿制服的侍者走过来,恭敬的对施良说:“外面有一位客人找君梅小姐!” “为什么不请他进来?男的还是女的?”施良停下脚步。 “男的,不过——”菲籍侍者似有难言之隐。“我让他在花园等着!” 君梅皱皱眉,看施良一眼。 “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她说。 施良和君梅去了,五分钟仍没回来,谁找君梅?侍者说得吞吞吐吐,是君梅过去的男朋友? 很特别的,志文和雅之都有同一心理,他们慢慢朝门边跳去,尤其是雅之,她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不会有事的,这是施良的家!”志文安慰着。“就算有人来找麻烦,他们也能应付的!” 雅之没出声,眼光直直的对着那扇门。 “傻雅之,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志文又说:“这儿是马尼拉,你以为会有台北那种小太保拿了武士刀强闯舞会?哦!你看,他们不是回来了?” 是的,施良伴着君梅走进来,但是——君梅的神色怪异,没有笑容,没有血色,直勾勾的盯着雅之,眼光是那般复杂,难懂。 “君梅——”雅之全身一震,声音也抖了。 “雅之——”君梅舌忝舌忝唇,声音竟是干涩的。“我——哎!雅之,我该怎么说呢?” 志文诧异的皱起眉心,看看君梅又看看施良。 “怎么回事?谁来了?”志文问。 略微有点显得胖的施良摊开双手,耸耸肩,竟是无言。 “君梅,说出来,谁来了?”志文的神色也变了。他发觉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僵得令人呼吸困难。“谁在外面?” 君梅嘴唇一动,同情的,怜悯的,矛盾的,无奈又无以为助的眼光停在雅之脸上,她实在是想说一些话的,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君梅——”雅之挣月兑了志文,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君梅的手,她美丽的眼中已盛满了泪水,她激动的,颤抖的说:“君梅是不是——” 君梅咬着唇,紧紧的咬着唇,终于叹一口气。“你——自己看吧!”她指着门边。 在门边黯淡的灯光下,似真似幻的站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个只要雅之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熟悉人影;但是——怎么可能呢?这儿是马尼拉,怎么可能呢?不是她又在作梦吧?最近所有的事都像梦般的不真实,她一一定又在作梦了,一定是作梦! “君梅——”雅之只感觉一阵无可抗拒的昏眩,身体软弱的摇晃一下,君梅立刻抱住了她,“这——不是真的!” 君梅眼中也浮现了泪影。她希望雅之得到幸福,她希望帮助她的朋友,然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叫她怎么做?怎么说?她甚至不敢看呆在那儿的志文! 舞池中的人都继续跳舞,有几个靠得近的已发现了他们不平凡的异样,却也不好意思过来,他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能多事? 志文似乎再也忍受不了的大步走向门边,雅之惊呼一声,更快的扑着过去,她并非想阻止志文,她只是——心弦快要折断,整个人快要爆炸了。 靠在门上,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终于看清那似真似幻的熟悉人影。一件牛仔衬衫,一条牛仔裤,显得又脏又乱的头发,留得好怪的满脸胡须,是一个陌生的形象,但那没有黑眼镜遮掩着的眼睛——哦!上帝,那眼睛,雅之以为自己死了,到了美丽的天堂,见到最美、最好的一个天使。那眼睛里的深情排山倒海而来,那不只是惊心动魄,难以抵挡,她简直一完全被溶化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上帝,怎么可能呢?那眼睛是——属于亦凡的! “你——你——”雅之喘息的瞪着他。“不,不是真的,不——一” 那十足像亦凡的眼睛眨了一下,光芒一闪,跌落下来,是——跌落了一粒星星? 志文轻轻扶住雅之,冷漠的,严肃的,威严的对着那黯淡灯光下的人。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有什么事,你立刻离开,不要打扰我和我的未婚妻,”他冷硬的说:“我们的客人正在等着我们,舞会要继续!” 斑大的人影恍若未闻,只专注的对着雅之,他那凝视——雅之的心再一次碎成片片,痛得无法忍受。她摇摇头,真是亦凡?或是君梅想出来骗她的花样?这分明是白天在酒店见过的人,他怎么会是亦凡呢?亦凡是那么英伟不凡,这个人——这么乱,这么脏,这么憔悴,这么沧桑,这么风尘仆仆,可怜兮兮,他怎么会是亦凡?。那个受到数不清包围,轻易得到了雅之的全部痴心又髓手抛弃的台北第-号浪子? “君梅骗我的,”雅之振作一点,她喃喃自语。“是君梅骗我的,不会是真的,不会是——不可能——” “雅之,”志文的声音好严厉。“不要再发疯了,跟我进去,我们继续跳舞!” 雅之一抖,挣开了志文的手。这个时候,她根本无法考虑志文的感受,她的灵魂,她的思想已离她而去。 “请告诉我,你——是谁?”雅之目不转睛的,“我见过你,是不是?中午在酒店里一次,又在酒店门外一次,一直都是你,对吗?你假装他来骗我的!”君梅慢慢走过来,她看见志文已变得铁青的脸,她好担心,好惋惜,好矛盾,怎么办呢? “雅之,”她叹一口气,抓住雅之冰冷颤抖的手,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台北的冬天。“没有人骗你,他是亦凡,斯亦凡,他来了!” 雅之顿时一阵昏眩,又一阵摇晃,她坚强又努力的支持住了。这个时候,她绝不能倒下去。但是,她没听错吧?君梅说斯亦凡,她终于又听见这个名字,亦凡! “亦凡——”雅之再也控制不住成串的泪水落下来。“亦凡,你——怎么会这样呢?” 亦凡摇摇头,再摇摇头,历尽了干辛万苦,受尽了自己内心矛盾感情的折磨,在全然无望中又见到了雅之。他只想来道别的,或者也不是道别,他只想来看一看,他听见雅之在电话中叫嚷今夜的舞会,他千方百计的得到了此地的地址。他真的不存任何希望,他真的只是想看一看,或者只是道别,就算是一个朋友,到了马尼拉也该打一个招呼。从船长那儿拿到一个月的薪水,他就来了,雅之可爱如故,然而——人事全非了! “我来得正是时候,”这是亦凡的第一句话。是亦凡,千真万确是他的声音。“我该恭喜你的,是吗?” “但是——”雅之无法使自己眼光移动分毫。 “我明天一早回台北,”亦凡是平静?或是无情?他竟来恭喜她?“很高兴你得到幸福!” “亦凡——”雅之心中有干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什么。 “很高兴能在另一片土地上看见全然不同的你,”亦凡又说,眼中光芒敛尽,也失去了星辉。“我要告诉你,以往、现在和将来,你始终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 雅之的嘴唇绽开了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浅笑,浅笑未曾敛尽,泪水又涌上来。然而他——怎么变成这一副令人心酸、心痛的落魄模样。“你怎么来的?我想知道!”她吸吸鼻子,恻然说。” “你知道——我总想出国,”他说。故意用不在乎的语气。“我说过要出来闯一闯,我上船!” “你是那艘台湾货轮的船员?”雅之醒悟了,心痛得更剧烈,他——是来找她的吗?“你——为什么这样傻?” “我是个好高骛远的出国狂,我是个名誉扫地的浪子,”他笑了,是在笑吗?亦凡,他还是骄傲的。“你是知道的,我无法长久困在一块土地上,正像我不能长久对着同一张女孩子面孔!” 雅之用手背抹抹眼泪,是她傻!一见到他就失魂落魄,原来他——仍是一成不变,他根本不是因她而来,她又——表错了情! 她突然记起志文,她那拥有最好条件的未婚夫。她转脸一望,看到他冷峻、严厉的脸,看到他眼中似有受骗后的怨恨,看到他不屑的冷笑,志文——她轻轻透了口气,心中反而轻松了。不属于她的终不会抓牢在手心——她也没有刻意去抓过,就算订婚也是志文逼她答应的——是逼吧?她是在无可奈何中点的头。如果今夜失去一切,她也不觉可惜,毕竟,那不是她一心追求的真爱! 她笑了,轻松的笑了。“我很累,志文,麻烦你送我回家,好吗?”她像深海中的水般平静。 或者——情在深时是绝对的平静,一湖止水般的平静,大彻大悟后的平静,是这样的吗? 平静!志文皱皱眉,冷硬的说:“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合理的、令人信服的解释,”他看亦凡一眼。“我不能忍受再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发生!” “你放心,”雅之温柔的笑。“所有的事都会圆满解决,我可以保证!” 志文脸色缓和了,君梅却皱起眉,冷眼旁观又熟知雅之个性的她已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了! “雅之,不必这么做的!”她握住雅之的手。“志文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要勉强我,我不想不快乐一辈子,”她轻轻挣月兑君梅。“这些天我一直有在演戏给人看的感觉,很吃力,很虚伪,君梅,这真的演不下去了!” “雅之——”君梅吸一口气,于是住口不说。 雅之领先往花园外走去,她不看亦凡,也不说再见,她不要再见他,每见一次,伤害更重,痛苦更深,何必折磨自己?他是个浪子,正如他自己所说,天下最悲哀的事是爱上一个浪子吧? “斯亦凡,”君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这混蛋,你为什么要来?来了为什么又不说真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令雅之痛苦得死掉才甘心?你这懦夫,你为什么不和那艘货轮一起沉下去!” 雅之的脚步停住了,她要听亦凡的回答,她要听他怎么说——半晌没有声音,他没话说? “你——这混蛋!”啪的一声,君梅打了亦凡耳光吗?“你害了雅之一辈子,你知道吗?” 君梅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是好朋友,她全心全意帮着雅之——雅之咬着牙转头,她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君梅打了亦凡后忍不住哭倒在他胸前,但是,当雅之转头的一刹那,像变魔术似的,君梅哭声停止,怔怔的抬起头,怔怔的望着木然的亦凡。 “这是——什么?”她扬起手,手上是一张小小的、被海水浸过、变得发黄、却被亦凡放在贴身口袋里的照片,雅之的照片! 志文看到,君梅看到,施良看到,雅之也看到,那是一张雅之的照片啊!雅之在笑,笑得满面阳光,满身生动的活力,还有眉梢的幸福,那是雅之,完全不同于现在的雅之—— “你——”雅之心中一阵激动,火烧的感觉传遍全身。亦凡把她的照片藏在贴身口袋里,这表示什么?他没说真话?啊!他竟没说真话,他这骄傲的家伙,他竟没说真话!若非君梅这么偶然的发现,结局将会怎样?亦凡在胡须掩盖下的脸变了几种颜色,终是——平静了,情在深时的平静? “我能——送你回家吗?”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别扭,有些怪异——啊!那些无聊电话,那故作沙哑的声音!是他啊?他一直在打听她,在找寻她,他不说真话——因为志文! 志文重重冷哼一声,再也不看雅之一眼的大步冲出门口——他不会再来了吧?不——是雅之不再给他回来的机会!雅之的选择从来不是他!雅之是个念中文系的女孩子啊! “君梅!”雅之抓住君梅的手,要怎么谢她?这双真诚的手为他们缝合了已飘到天边的两段情。 “我没有话说,”君梅摊开双手。“我只有祝福!” “志文——”看呆了的施良在一边担心的说。 “一次失败的经验,对他来说是更多的金钱也买不回来的!”君梅开朗的说:“他已拥有了全世界,上帝不容许过分的完美,他该有些磨练,他会更坚强!”施良摇摇头,看看亦凡又看看雅之。“我们进去不吧!此地不再需要我们!”他说。 君梅再看雅之一眼,随施良去了。园中,只剩下沉默凝视的两人,好一阵子,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她的,一刹那间,他们中间曾有的恩恩怨怨都消失了,只剩下爱,源源不绝,生生世世的爱! 他们并肩走在昏暗的马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人倚着人,影伴着影,在另一个海岛,在异国的土地上,他们共同拾回他们曾失去的幸福! “明天一早回去?”她深情的望着他。那脏、那乱、那憔悴算什么呢?他笑容已再现阳光! “后天吧!我要先见何校长!”他也深情的望住她。“请求他的谅解,然后我才能安心回去!” “你上船时怎么不先给我一封信?”她问。眼光依恋的不愿离开他。 “没有信心,万一你不谅解呢?”他也依恋的望着她。 “我若不谅解就怎样?”她问。 “就在船上,埋名隐姓的浪迹天涯,再也不回台湾了!”他说:“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她满意的透一口气,柔柔的靠在他身上。 “雅之,”他停下脚步,慎重的望住她。“我没有庄志文的好条件,他能使你成为公主,成为王妃,我只能使你成为一个平凡的小主妇,你不会后悔吗?” “即使浪迹天涯,我也愿意跟着你!”她真诚的说。 他低下头,在她温软的唇上印了深情的一吻,无比的甜美、安详、满足与快乐充满了她,他的爱连接她的情,像一个活水的泉源,涌流着,永不止息,永不枯竭,直到永恒! 情在深时是——永恒! 八月十日清晨。 仅以这美满的结局送给九月十七日在台北结婚的一对小朋友,愿活水的泉源在你们心中涌流,永不枯竭,直到永恒……——严沁 晋江文学城,shanl2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