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旋律》 第一章 一口气走上四楼,何以玫累得直喘气,白皙的脸儿也泛出了淡淡的嫣红。她看一看门牌,并没有错,是这儿了,门牌下面有一个“陈”字,陈子庄,是她要找的人。她用力按响了门铃。 没有人来应门,门缝里隐约传出一阵阵钢琴声。她等了一阵,漂亮的黑眼睛里露出了不满,这个陈子庄好大的架子,明明在家却不开门? 她再按铃,重重的,长长的,狠狠的,她既然来了,她就一定要达到目的,她是个绝不容易妥协的女孩,决定了的事,她一定要做到,无论其中过程如何,又有多困难。 终於,钢琴声被她死按著不放的门铃声所打倒,琴声消失,她听见脚步声,隔着铁闸,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子。 “请问找谁?”那年轻男孩子非常清秀,有一股说不出的孩子气,虽然他看来有二十六、七岁了。 “陈子庄,他在吗?”何以玫说。她是个略带野性美的女孩子,像一只小野猫,有一丝隐约的侵略性和野心。 “在,请进来。”男孩子眼中有一抹奇异的光芒。 铁闸开了,她很快的走进去。 很简陋的一个小客厅,两百尺左右,一组古老过时的旧沙发,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和唱片,一部不很讲究的音响组合,另外就是一架很旧却抹得很亮、很乾净的钢琴。 “请坐。”男孩子搓搓手,望著以玫,脸也红了。 “我是何以攻,”以玫看一看关着的两扇房门,是卧室吧?另外走廊尽处必是浴室和厨房,很普通的房子。“陈子庄呢?我是专程来见他的。” “请问——何小姐找他做什么?”男孩子的视线一直停在以玫脸上,显然被她那种眩目的美丽耀花了眼睛。 “找他学唱歌、学乐理、学弹琴。”以玫一口气。带着丝讽刺意味,她是不满那个陈子庄的架子大。“我不会平白无故的来找他聊天吧?” “哎——请别误会,”男孩子“请呀请的”,一直都好客气。“我不知道,我总得要问问——” “到底陈子庄见不见人的?”女孩子咄咄逼人。“我可不是白要他教,我要付钱的。” “哎——是,是,”男孩子急了一头汗,脸红了。“你已经见到了,我是陈子庄。” “你是陈子庄?”以玫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可能吗?她听见这个名字差不多十年了,但这男孩子——“你和我开玩笑,陈子庄不可能这么年轻。” “我的确是陈子庄。”男孩子模模头发,不敢正眼看以玫。“我也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年轻,我三十岁了。” “三十岁?那你二十岁就成名了?”以玫怔怔的望著那张清秀,带稚气的脸。 “也不能算成名,我——我——”子庄讷讷的。他能唱一首好听的歌,能弹一首动听的曲子,能写一首美丽的乐章,却是那般不善言辞。 “好,我们开门见山的直说,”以玫的个性直率,乾脆俐落。“你肯不肯收我这学生?我的嗓子不错,也有一点钢琴、乐理基础,你可以试一试。” “可是可以,但——”子庄似在犹豫。 “我想学唱歌、学作曲,我是希望成名。”以玫立刻说:“我知道只有你可以教我,我不要那些只懂教唱时代曲的老师,我的野心不止於此。” “我想——”子庄看以玫一眼,下了决心似的。“好吧!我答应教你,但是——我不能保证你成名。” “这个自然,你放心,”以玫笑了。“只要你肯教我,收我做徒弟,成名——是必然的,我有绝对信心。” “那么——”子庄想说话。 “我希望每天都能来上课,”以玫更快的打断他的话,她是个十分主动的女孩。“我希望尽量利用时间,我是急於成名。” “这个不是问题,我可以安排,”子庄微微有些不安。“我的学生不多,我——收得很严,很挑剔。” “很严?很挑剔?你甚至没有替我试音。”以玫笑了。 “你——你是比较例外,”陈子庄的脸又泛红了。“你对自己有很强烈的信心,我相信——你是可以。” “可以什么?一学成名?”以玫开心的问。 “那还得看你的努力,成名也许容易,但成名不是成功,想成功——是必须下一番苦功的。”他说。 “成名不是成功?”以玫很不以为然。“既然能成名,必然就是成功了,有什么不同呢?” “成名和成功是不同的。”子庄摇摇头,却似乎难以解释。“慢慢的你也许会明白。” “我不明白,我认为成名就是成功。”以玫说。 “成名是表示有知名度,这知名度或是因为宣传,或是因为有人力捧,但是——这并不表示真正好,我的意思是许多有名气的人,也只不过——只不过——” “浪得虚名?”她尖锐的说。 “哎——差不多,”他又脸红了,现在真是绝少见到他这样的男孩,绝少。“所以如果你想跟我学习,你必须努力,我是希望你成功,不只是成名。” 以玫皱皱眉,她还是不同意子庄的说法,然而他是老师,她要跟他学,她聪明的不跟他辩论。 “我尽力而为。”她笑笑。她是个反应绝对敏捷的女孩,她具备了许多成名的条件,如美丽、勇敢、大胆、聪明,但她也能成功吗? 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她不担心,她想的只是成名,只希望名成利就,至于成功不成功——那是另一回事,正如子庄所说,成名不是成功。 “那么——明天开始上课吧!”他说:“每天早晨十点,时间上你有困难吗?” “没有问题,我是在全心投入学习阶段,我用整天的时间都行。”她说。 “整天我不行,我下午有其他学生来。”他立刻说。 “怎么会整天呢?我说笑的,”她摇摇头。“整天跟著你,我怕付不起这笔学费。” “我的学费并不很高,如果你有困难——”他体贴的。 “不,没有困难。”她立刻说,信心十足的,而且颇为骄傲。“我不会求你减价。” “我——哎!”他难为情的苦笑了。 “明天十点钟我会准时,”她站起来。“很谢谢你肯收我,没来之前我曾担心过,介绍我的人说你不随便收学生的,是不是?” “我——”他摇摇头,讷讷不能成言。 “还有,我忘了介绍自己,”她笑着说:“我,何以玫,二十岁,曾经当过美容师,现在是模特儿,小有名气,却不是我希望的,我要出人头地,大红大紫,能唱、能作曲、能弹琴,至少要比陈秋霞好。” 子庄皱皱眉,陈秋霞!为什么要和她比? “你的目标只是陈秋霞?”他显然是失望的,是她的目标定得不够高,眼光也不够远。 “我自然想和披头四,想和卡本特,想和海伦莱迪,想和钟拜亚丝比,”她是非常聪明,立刻见风转舵。“但是——可能吗?目标不要定得太高,否则失望会大。” “也许——你有道理。”他点点头。“不过——我希望目标能随进步而升高,才永远不失追求的精神。” “我会,我明白的。”她笑着点头。“明天见。” 正预备离开,一扇关着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一个与子庄绝不相似的男人。 那该是中年人,有四十岁吧?穿上一条好旧的牛仔裤,一件好随便的t恤,头发很长、很乱,腮边有青青的胡须没有清理,脸上神色冷漠,非常的不近人情似的,尤其那双黑眸,有一抹令人退缩的愤怒颜色。 他冷冷的看以玫一眼,又看子庄,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就打开大门,迳自走出去。 以玫呆怔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得罪了他,都亏欠了他似的,他的眼中容不下任何人,他对世界只是个冷眼旁观者。 他是谁?他怎么会住在子庄屋子里? 以玫不敢立即出门,她不愿在楼梯上遇见那个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男人,她只能再等一阵。 “那一位——是谁?”忍耐一下,终于还是问。 “我——很难说清楚我和他的关系。”子庄说。 子庄眼中有一抹敬佩,有一抹友爱。“他可以说是我老师,也可以说是我朋友,也可以说是我兄长,更可以说是我义父,甚至——他也算是我的恩人。” “哪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你在开玩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以玫的好奇心被引起了。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我的师、友、父、兄和恩人,”子庄摇摇头,道:“没有了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真是——这样?”她忍不住叫起来。“难道你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 “也不是什么故事,”子庄摇头。“是一段往事,真真实实的,他收养了我、教育了我、栽培了我,就是这样!我原本只是个孤儿,他从孤儿院中领我出来。” “哦——”她拖长了不能置信的声音。“是这样的?那么——他是谁?” “莫恕。”他恭敬的说。 “莫恕?”她摇摇头,没有听过这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他,但十多年前,他是最好的、最出名的声乐家、作曲家、钢琴家,我 不及他一半。”子庄真心诚意的说。 “是吗?是吗?”以玫一看大门,眼中射出一种十分耀眼的异彩。“他真是那么出名?那么了不起?” “你可以问一问你的父母或长辈,他们或者知道他,他是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他由衷说。 “但是——一个天才,最出名的音乐家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失去声名、光芒的?他又不是靠一张脸吃饭的明星,还怕青春消逝?” “这——自然有原因的。”子庄似乎不愿说,也不敢说,只轻轻带过。“可是我敢肯定,只要他愿意,他现在仍然是最好的,我不及他一半。” “你已经说过两次了,你不及他一半。”以玫笑起来,半开玩笑的。“这么说,我应该拜他为师了,对不对?” “对!如果他肯教你的话。”子庄轻轻叹一口气。“除我之外,他绝对不肯教任何人,尤其女孩子。” “怪癖?成见?”她问。 “不知道。”子庄说:“像他那样的天才音乐家,的确是有些怪脾气的。” “我怕怪脾气的人,我还是跟你学比较好,”她嫣然一笑,非常美丽动人。“我喜欢你的亲切、友善。” 他也笑了,他喜欢听她令人开心的话。 “我会尽我所能的教你。”他说。 “好!我走了,”她拉开门。“要我预备的书、琴谱、歌谱之类,请你给我一张名单,我可以去买。” “暂时不必,我这儿有,”他似乎不当她是学生,而是一个朋友。“你得从最基本学起。” “再见。”她转身出去,留下一个动人的微笑。 子庄关上大门,犹自怔怔的站在那儿发呆,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吧?!的确有个漂亮的女孩子来过,的确留下一抹动人的微笑,的确——她明天还会来,不,她每天都会再来,这真是太好了。 子庄喜欢以玫,几乎是一见就喜欢她,所以才绝不考虑就收她做学生,这不是他平时的作风,他一直是很严谨的。是的,他是严谨的,生活严谨、行为严谨、作风严谨,他的生命中除了音乐之外几乎没有温柔,全是硬绷绷的,因为他生活在莫恕的身边。 莫恕对他要求严谨,他不能有半丝放松,这样二十多年的努力,他算是成名了,也算有少少的成功。然而——他到底是个年轻男孩子,他也向往温柔,也向往爱情,也向往伴侣,可是他不敢去争取,不敢去找寻,因为莫恕不喜欢,因为莫恕讨厌女孩子——他不能令莫恕失望,不能让莫恕不高兴,他只能默默向往。 以玫是他第一个接近的女孩子——莫恕会不会不高兴,他收了这个女学生?啊!莫恕会不会不高兴?刚才莫恕出门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会不会生气? 想着以玫,想着莫恕,子庄又矛盾、又不安,来回的在客厅里踱步,什么工作也不能做了。 大门在响,他驻住了脚,望着默默进来的莫恕。 “莫先生——”子庄一直是这么称呼莫恕的,这是莫恕的坚持,他的确是个怪人。 莫恕看他一眼,漠然坐下。 “那女孩子走了?”他冷冷的问。 “是——她走了。”子庄偷偷看他——非常不安。 “你决定收她、教她了?”莫恕看他一眼。 “是——”子庄真想找个地洞逃走。“她是很诚心的,我看她也聪明,潜质不错。” “潜质?你试过了?”莫恕没有表情的望住他。 “哎——”子庄心中一阵颤抖,他是有些怕莫恕的。“她说了些各方面的基础。” “你信吗?女孩子的话?”莫恕绝不动容。 “我——我不知道,”子庄胀红了脸,又开始冒汗。“我以为多收一个学生,对我们的经济有些帮助。” 莫恕深而难测的眼光望住他半晌,没有人能懂得他在想什么,他是深沉的。 “是的,对我们经济有帮助。”他漠然说。 “莫先生——”子庄更不安了。 “你决定的事,我没有意见。”莫恕竟这么说:“反正是你教她,不是我。” “不,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推了她。”子庄说。 “不必。”莫恕摇头。“你教她,但要小心她。” “小心她?”子庄不大明白。这是莫恕的关心? “一开始你不提防女孩子,伤害就来到了。”他说。 “伤害?她只是我的学生。”子庄说。 “是的,她只是你的学生。”莫恕夷然一笑,非常的看得透这个世界。“我希望她只是你的学生而已。” “莫先生——”子庄呆住了。 “既然答应,就要尽心的教,”莫恕慢慢说:“是你的学生,不能丢你的脸。” “是。”子庄欣然受教。“我会尽力。” 莫恕再看他一眼,转身回房。 他那样一个大男人,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什么?他不闷?不烦,不厌?他是那样心如止水? 他是个怪人,莫恕。 以玫开始在子庄那儿上课。 她并不是很有天分的学生,她的歌喉普通,学过钢琴,却只弹完最基本、最浅的“拜而”琴谱,对乐理也只知道一些皮毛。然而她用功,非常的用功,非常的勤劳,非常的虚心。子庄开始时的一些不满,也因而消失。在音乐方面不能人人是天才,只要不太差,加上努力也可以了。 子庄对以玫还有种说不出的好感,那种异性的吸引力是绝对的。他原本就很少接触异性,何况是这么美、这么光芒四射的女孩子。 每天早晨起身,他就开始期待以玫的来临。九点钟还有个学琴的男孩子,他教得非常心不在焉,匆匆结束,打发了男孩子,他就一心一意的等以玫十点钟来到。 以玫是很准时的,她不会浪费属于她的任何一分一秒钟,她付了两小时的钱,她就要子庄教足两小时,她可以算是比较现实的女孩子。 当然,目前的社会谁又不现实呢? 以玫又来了,她穿一条细裤管的紧身牛仔裤,一件浅黄色松松宽宽的衬衫,头发束在脑后,非常洒月兑、非常清爽,和平日的艳光四射又自不同。 上课的时候她是绝对聚精会神的,子庄也教得非常开心,他一心帮助她成名、成功,他那份超出一个老师的热诚,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以玫聪明剔透,她满意于自己的魅力,她几乎已有十足的把握来“控制”子庄,她的音乐老师。 教完半小时乐理,通常都有五分钟休息,子庄会喝点水,透口气,或去洗手间什么的。 “怎么一直都没看见莫恕?”以玫突然问。 “莫先生——”子庄停下喝水的动作。“他不在。” “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不在?”以玫扬起头,黑眸中有一丝不信任的光芒。 “是——他去散步。”子庄说。颇不自然。 “散步?”以玫笑了。“每次我来他都去散步,他一定不喜欢见到我。” “不,你别误会,”子庄连忙说。额头开始冒汗。“莫先生个性比较孤僻,他不喜欢接触人,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另外学琴的学生来,他也出去散步?那岂不是从早上散步到晚上?”她笑笑,嘲讽的。 “不,也不一定,”子庄的脸也红了。“他多数早上去。” “是这样吗?”以玫还是笑,那种笑分明是不信任。 “是的,是——其实——莫先生并不喜欢我收女学生,我以前也从没试过。”子庄终于说。 “奇怪,他对女孩子有成见?”以玫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子庄摇摇头再摇摇头。“对于莫先生的私事,我不清楚。” “你们不是情如父子吗?”她问。眼中光芒有丝狡猾。 “是——当然,就算亲生父于,也不可能互相知道得一清二楚,每个人都有所保留的。”他说。 “好吧!我不问这个问题了,”她摇头。“你是老师,我不想令你难堪。” “不是难堪,我不惯背后谈论别人。”子庄说。 “正人君子。”她笑。 放下玻璃杯,他预备开始教弹琴。 他先弹一次给她看,讲解一下该注意的地方,然后让她试着弹,他就坐在她旁边。 他的内心是非常不平静的,每当他坐在她身边时。 他们靠得很近,他们是合坐一张长长的琴凳,自然是接近。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任何女孩子,她身上的香水味一阵阵的飘过来,他的心弦也为之拉紧—— “我弹得对吗?陈老师。”她停下手指,转过头来。 面对着那张漂亮却有丝狡猾的脸,他呐呐不能成言,整个面庞胀得通红。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对——对——很好。”他几乎是“逃”的站起来。他是老师,他明白自己身分,他只能逃开。 或者——莫恕说得对,他不该接受一个女学生。 以玫又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她似乎以看他的尴尬为乐似的。 “你很害怕我?我是太空来的?”她笑着说:“或是你受了莫恕的影响?” “不——请不要误会莫先生,他无意影响我,真的。”他不安的抹抹汗。 “我误会?怎么可能?我有什么理由误会他?”她哈哈笑。“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脸是方是圆。” “那就好,”他慢慢走回座位,慢慢坐下。“我们再开始,今天——耽误了一些时间。” 再开始弹琴,他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以玫的吸引力要他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能平静自己。 四十五分钟后,他再开始教她唱歌。 对子庄来说,这是比较轻松的事,他们不必再靠得那么近,他不必再去努力使自己的视线不转向她。 以玫练习了一阵,他又纠正她的错误,时间就这么过去,两个钟头真是飞逝而过。 “我走了。”以玫把歌谱、琴谱、乐理的书籍全放进一个大帆布袋。 “再见。”子庄站在门边。 “是不是我一走那个莫恕就回来?”她像个顽皮的孩子,眨眨眼睛又皱皱鼻子。 “我不知道。”子庄脸又红了,一个爱红脸的老师。“他总是回来吃午饭的。” “哦——你烧饭?”她好奇的朝厨房张望一眼。 “不,当然不,我们包伙食,”他摇头。“两个男人都不会烧饭,只好吃外面的。” “以后你们其中一个结了婚就行了,”以玫说:“我会很快有个师母吗?” “你——”子庄面红耳赤,眼看着以玫飘然而去。 必上大门,他长长透一口气。以玫一走,他身上再无压力,绝对的轻松自然。 以玫对他的压力代表什么?他没经验,他完全不知道,只是——以玫是可爱的。 大门在响,他知道是莫恕回来了,这么准时?以玫一走他就回来,真是为了避开她? “莫先生,回来了?”子庄说。 莫恕看一眼空着的钢琴,漠然点点头。 “教得顺利吗?”莫恕问。 “很好,她的天质不是最好,但勤能补拙。”子庄说。 “在音乐上,勤未必可以补拙,”莫恕不同意。“天分该是最重要的,否则事倍功半。” “是。”子庄点头。他很尊重莫恕,永不和他争论。“好在她也只不过是要求做一个比普通好一点,能作曲的歌星。” “虚荣,”莫恕冷冷的哼一声。“歌星。” “我想——她是看在金钱分上,歌星的确比一个音乐家、歌唱家能赚更多的钱。”子庄老实说。 “钱?”莫怒冷笑了几声。“我们也需要钱。” “那不一样,”子庄脸红了,他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心虚。“我们——自然不会当歌星。” “当歌星和教歌星没有什么不同。”莫恕很不客气。 子庄呆怔一下,他绝没想到莫恕对以玫成见那么深。他学的是正确的音乐,私心里,他也看不起流行音乐,但以玫——例外。 “或者——我可以改变以玫,我改教她正统音乐。”子庄是天真的。 “她学正统音乐?声乐或钢琴?”莫恕笑起来。“她那种唱流行歌曲的嗓子?” “莫先生——”子庄胀红了脸。 门铃响起来,莫恕走过去开门,让包伙食的人送午餐进来。 “不要讲那女孩子了,太无聊。”他说。 他们帮忙把菜、饭放在桌上,送走了那包伙食的人,就各据方桌一边进餐。可能是因为刚才谈起以玫的事,餐桌上气氛并不很好。 “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莫先生。”子庄说。显然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问我为什么讨厌你的女学生?”莫恕笑。 “这——我觉得你有成见。”子庄红着脸。 “女人——自私、冷酷,犯不着和她们打交道。”莫恕说:“我们不至于没钱开伙食。” “以玫并不是那样,她很好。”子庄说。 “当然好,因为她目前要求你教她,怎能不好?”莫恕看得很透。 “但是——”子庄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承认她很漂亮。”莫恕促狭的。 “不,我不是说漂亮,”子庄的脸更红了。“她真的很用功,表示她真心向学。” “真心向学?或是追求名利?”莫恕看子庄一眼,冷冷的摇头。“子庄,你很喜欢她?” “不,我只觉得——我是说——”子庄一直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说过,你有权决定你自己的事,我无意干涉你,”莫恕喝半碗汤。“你认为她好,是可造之材,你就教她,但是——你不要太天真、太感情用事。” “我不会——事实上,她只是学生。”子庄十分不安。“你若认为不好,我——总是听你的话。” “并无不好。”莫怒放下筷子。“你不必一定要听我的话,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是两个人,你小时候我曾帮过你,但现在你又帮回我,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所以你不必处处顾忌著我。” “不是顾忌,是尊重。”子庄很真诚。 “你要说尊重就尊重好了。”莫恕笑。他的头发、胡子、衣服虽然都不整洁,四十岁,他依然漂亮,依然充满一种中年人的魅力,像醇酒。“我却不想约束你,免得你将来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从小就跟着你,我的心中早当你是父亲、是兄长,我会听你的话。”于庄说。 “不,我的年龄绝对不可能是你的父亲,兄长还勉强,”莫恕笑了。冷冷中带着说不出的潇洒。“可是我自己长年吊儿郎当,我凭什么资格做你的兄长?” “不论你认不认我,我心中是当你父兄,”子庄百分之一百的真诚。“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是亲人,不论你怎样,你是我最敬佩、最爱的人。” “敬佩我什么?长年流离浪荡的不工作?”莫恕点起一枝香烟,一口口慢慢吸著。“还要你赚钱来养活我,我有什以可敬佩的?” “你不要这样说,莫先生,”子庄脸上掠过一抹痛苦。“你的事——虽然我不怎么清楚、怎么明白,但我知道你有原因、有苦衷、有难处,你是最好的音乐家,以前是最好的,现在也是最好的,你作的曲子无人能及,你唱歌、你的钢琴——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真的知道。” “苦哀!错了,”莫克哈哈大笑,太夸张的笑声,反而失去了真实。“我有什么苦衷?我不工作只不过懒,只不过不求上进,我这么一个人,怎么还是最好的?” “你是最好的,”子庄坚决、肯定的说:“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我也比不上你一半,你骗不了我。” 莫恕皱皱眉,立刻又笑起来。 “什么工作,什么地方?”子庄大大惊奇。“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才说好,”莫恕平静的。“是个货仓管理员。” “什——么?”子庄眼睛睁大了,睑也胀红了。“你去替人家看货仓?不,不,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我已经答应了!”莫恕半丝也不激动。“是日班的,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只是坐在那儿,就有钱拿,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去呢?” “不,你一定不能去,”子庄激动得站起来。“说什么我也不让你去,绝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莫恕,唯一的莫恕。”子庄大声说。 因为他是莫恕,是理由吗? 以玫再来子庄家里上课时,她感觉到子庄的情绪非常的不安,看他的眼光也充满了矛盾,他怎么了?想了一下,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是冰雪聪明的,又出道得早,子庄那种老实大男孩的心怎能不明白呢? 子庄是为了她和莫恕而这么矛盾,这么情绪不安的,是吧?莫恕不喜欢子庄收女学生,不喜欢子庄接近她,可是子庄心中明明是喜欢她,所以子庄矛盾不安了。 她为他的矛盾和不安而开心,她只不过来了一星期,就可以摇动莫恕在子庄心目中的地位,她该为这一点骄傲,她是有魅力的。 “子庄,你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吗?”她在休息时问。她已改口叫他的名字,又是那样不落痕迹。 “心事?没有,没有,”子庄避开了她的视线。“最近比较忙——哎!忙。” “因为我来了才忙吗?”她笑。她不只聪明,还十分狡猾,她很会利用自己魅力。 “不,不,当然不,你只不过是一个学生,”子庄红着脸不停的摇头。“我忙其他事,我有其他的工作。” “哦!除了教学生,你还有其他工作?”以玫问。 “是!我作曲,我和唱片公司有合约。”他说得有些结巴。“有时候录唱片时,我得伴奏。” “这么说——你和唱片公司很熟,很有关系,是不是?”她歪着头看他。 “很熟,是很熟,”在她面前,常常他显得手足无措。“我根本就是做这行的。” “子庄啊!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替我介绍吗?”以玫说:“这个世界啊,关系最重要,有关系的话就算不怎么好,唱片公司也会力捧,也会红。” “我介绍你什么?”子庄不明白。 “唱片公司的人咯!”以玫笑。“在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对我就关系重大了!” “你想做什么?灌唱片?”子庄皱眉问。 以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珠一转,笑了笑。 “当然不是说现在,我是说我学成了之后,”她撒娇似的说:“我是你的学生,总不能替你丢脸啊!” “你说得对,”他点头。“不是任何人、任何歌星都能灌唱片的,一定要有水准、有资格才行,我虽和唱片公司熟,也绝不会随便介绍人去。” “我明白的,你是出名的作曲家,自然要爱惜羽毛。”以玫微笑。“不过你放心,我这学生绝不会丢你的脸。”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不只老实,还忠厚。“我是说——如果你本身功夫不到家,还是多一点学习和训练比较好,我不是指我的名誉。” “无论如何,我是会听你的话。”她说得好甜。 子庄满意的笑了。以玫会是个好学生,会有前途,莫恕说的——可能太偏激了,是吧!虽然莫恕是好意。 “我们——再开始吧!”子庄搓搓手。“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好。”以玫坐在钢琴前。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子庄,我有两张演唱会的票,美国来的‘第五度空间’合唱团,你愿意去听吗?” “你说什么?‘第五度空间’——啊!他们来香港的演唱会。”他恍然大悟。“他们是不错的,在流行歌曲界曾享盛名,可是——听说他们改组了,有两个队员离开。” “你去听听,好不好?”她望住他,看来非常诚恳。“人家送了我两张票,不去很可惜。” “我去——”他呆住了。“我——我和你去?” “你陪我。”她跳起来抓住他手臂,不停的摇晃。“我最不喜欢一个人,你陪我。” “但是我——”子庄胀红了脸。他是想去的,可是陪女学生去——这未免说不过去,而且莫恕会不高兴。 “不管,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她抓住他不放。“一个人参加闷死人。” “哎——我考虑一下,”他尴尬的。“我考虑一下。” “考虑?”她似笑非笑的望住他。“是不是怕莫恕不高兴?你为什么那样怕他?” “不,不,不是莫先生——”他又窘又不安。“我怕抽不出时间,我这——” “不信,你就是怕他,”以玫瘪瘪嘴。“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为什么怕一个他那样的人?” “请别误会,不是怕——是尊重。”他额头开始冒汗。 “证明给我看。”她笑。“如果不是怕他,你就陪我去,我才会相信。” “不需要证明——”他益发睑红了。“以玫,不要开玩笑,我们开始弹琴。” “不,你不答应我不上课。”她顽皮得像个小孩子。 他犹豫半晌,挣扎半晌,终於咬着牙,好像决定第三次世界大战般。 “好——我去。”他点点头。 “那一言为定,不许黄牛啊!”她带着胜利的笑着。“今天晚上七点半,我在演唱会的门口等你吧!” “好!七点半。”他说。 决定陪以玫去,他心中很是高兴,他原是喜欢去的,只为莫恕的影响太大——他摆月兑不了,他终於摆月兑了,他决定去。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却又有一阵难以解释的内疚,他知道莫恕不会喜欢他这样,理 智上,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去,但在以玫面前,理智不能理直气壮。 他们开始练钢琴!以玫依然很开心、很专心,而子庄却是极不平静,想东想西,精神完全不能集中。那种内疚的感觉也越来越厉害,终于,他停下来。 “怎么了?子庄。”以玫诧异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好像做错了事,良心不安,”他叹一口气。“我想——我还是不去。” “不行,你答应过我的。”她叫起来。“你是老师,又是大男人,怎能出尔反尔?” “我——哎,我很难解释,或老我太古板、太保守,又太原则性吧,我认为还是不去好些。”他说。 “我想是你太善良,”她冷冷的瘪嘴。“你认为莫恕有恩于你,于是你对他百依百顺,像个奴隶一样,我看哪,人家正利用你这善良的弱点,叫你一生一世不敢背叛他,受他利用。” “不,你千万不能这么说,这绝对是错误的,莫先生绝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是。”他郑重的否认。“他绝对不是利用我,他对我的栽培是绝无企图的。” “还说没有企图,你现在是不是赚钱养他?这不是利用是什么?”她冷笑。 “你怎能这样说,莫先生以前教我、养我、栽培我,今天他——哎!我养他又有什么不对?”他说:“你——怎么总是针对着他呢?” “我是为你好,你不会以为我和他有仇吧?”她摇头。“我只是看不惯——你这么大一个人,他还管得厉害,还一些自由也没有。” “他没有管我,我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他说。 她沉默一下,突然又说:“那个莫恕,他年纪又不老,怎么不做事,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 “这——他自然有原因。”他皱眉。 “什么原因?有绝症?受了刺激?女人?”她好奇的一连串问。“他多大了?” “这是他的私事,我不便说。”子庄摇头。 “我的天,居然有你这种人活在这个时代,你像个一成不变的老古董,又臭又硬。”她极度的不满。 “人活着是该有一点原则。”他正色说。 “为了原则你要吃苦一辈子?” “我不觉得吃苦。”他摇摇头。 “你当然不觉得,可是在我们旁观者看起来你就大吃亏了。”她摇头。“你年轻,你有才华,你应该更有名气,更有前途,你应该有更好的享受,你该赚更多的钱。现在你为了他只好放弃许多。” “谁说的?谁这么说的?”他激动起来。“全无事实根据,胡说八道,我怎么是为了他 放弃了许多,反过来说是他为了我——而且我不稀罕更好的享受,不稀罕赚更多的钱,我很满意目前。” “你太傻,你根本不适合这个时代。”她说:“这是个人人拼命往上爬的社会,钱是最基本的一切,你不要钱又不要爬得高,你的思想太落伍了!” “落伍也好,跟得上时代也好,我还是我,根本不会改变,”他严肃的望住她。“以玫,以一个学音乐的人,你心中有太多的名利,你的成就不会太高。” “你——什么意思?”她皱眉,开始不悦。 “当然,我只是个音乐老师,我不能管你的思想,”他慢慢的,真诚的说:“但是我希望你真的有成就!真的成名,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学生!我真是希望你好。” “然而成就是什么?像你这样?像莫恕那样?我不要那样的成就,”她冷冷的笑。“成就根本是两个字,一点也不实在,我要的是看得见、抓得住的,我要我的名字天天见报,我要全香港的人都认识我、喜欢我,我要赚许许多多钱,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成就。” “以玫——我很失望。”他叹口气。莫恕是对的,莫恕早看出以玫不是他们同一种人。 “为什么失望?我不用功?我的学习进度不够快?不够好?”她又笑起来,改变是非常的快。“你是老师,你说过,不管我的思想,对不对?” “是——以玫,你还是去找另外的老师吧!我怕我教不好你,会令你失望。”他摇头。 “不,不对,你是最好的老师,来之前我已经调查过了,”她不同意。“要想学好唱歌、钢琴和乐理,只有你一个人能教,其他老师办不到。” “可是——我是落伍的。”他垂下头。 “你真固执,子庄,”她抓住他的手。“是你的善良、忠厚使思想落伍,但你是最好的老师,你只管教我,其他的一切——我自有办法。” “自有什么办法?”他任她握住手。 “名成利就。”她眼中射出异采,非常的信心十足。“我一定会做到,一定。” “当然——如果你认为我帮得了你,我会继续教你,我已经答就过了,”他望着她那美得野性的脸发呆。“只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批评莫先生。” “你总是那么帮他,这正是你的可爱处,”她嫣然一笑。“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不说他便是。” “其实他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且他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修养绝不是我可以比得上的,”他真心说:“如果他肯教你,你会事半功倍,提早达到目的。” “他教我——他肯教我吗?”她眼中光芒又是一闪。 “这——不知道,多半不肯。”他说。 “说了不是等于白说?”她不高兴的摔开他的手。“他为什么不肯教学生?” “我——哎!他对学生灰心,”他说:“以前他有很多学生,大多慕名而来,男的、女的,其中很多人都成名了,有的更红极一时,后来——他不肯再教,直到如今。” 其中一定有个理由的,不肯再教——一定有个理由的,是不是?绝不是灰心这么简单。以玫很聪明,她只是这么想,并没有问。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有没有办法求得他再收学生?”她问。眼光炽烈。 “大概没有。”他望她一眼。“尤其是女孩子。” 女孩子!这就是原因吧?女孩子。 “他的脾气一直这么坏?”她问。 “不,以前他很健谈、很爱笑、很爽朗,”他摇头。“他以前和现在完全不同。” “他的改变是突然的?”她试探著。 “当然不是,他——”子庄住口不说:“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突然改变。” “我明白了,他受了刺激,一个学生令他灰心、失望或者——伤心,一个女学生。”她笑。 “以玫——我可没这么说。”子庄吓了一大跳。 “我猜的。”她哈哈笑。“他爱上一个女学生,对不对?他以前一定是个风流人物,感情丰富,后来——女学生成名了,不爱他,他就大受刺激,变成今天这个游手好闲的怪物,对不对,哈,对不对?”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二章 “以玫——”子庄倒退两步,以玫怎么全知道?“请不要再说,求你,你猜得不对,别再说。” “那是真的了,是不?”她盯着他看。“那个女学生是谁?出名吗?是谁?” “以玫——”子庄脸色苍白。 大门突然开了,莫恕站在门边,满脸铁青的站在门边,他盯着子庄,目不转睛的盯着子庄。 “莫——莫先生——”子庄口吃的,整个人呆怔住了。 “你——很好。”莫恕冷冷的、硬硬的说:“很好。” 然后转身大步冲回卧室,砰然关上房门。莫恕回来,他在门外听见了一切?天! “哟,原来时间到了,看我们聊了多久,”以玫似乎完全不在意。“我走了,不耽误你,明天再见。”拿起她的大手袋,大步走出去。 子庄呆若木鸡站在那儿,莫恕说“你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天地良心,他什么都没有说,然而——莫恕误会的,是的,莫恕误会了。 早晨起床,子庄怀着一颗又紧张、又不安、又盼望着的情绪等以玫来到。 以玫会来的,是不是?想着以玫,他下意识的望一望莫恕的卧室,他的房门紧闭,难道莫恕还没起床? 学琴的那个男孩子一遍又一遍弹着,九点半了,莫恕还不出门,平日他总是在以玫要来之前避开的,他不喜欢看见以玫——他今天莫非想和以玫当面冲突? 不,不,莫恕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和人冲突,他会避开,很猛烈的对自己发脾气,他不和人冲突。 但是他为什么不起床?不出门?昨天——他真的很生气,是不是,事实上子庄真的什么都没说,所有的事全是以玫猜的——可惜莫恕谤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再看一看莫恕的卧室门,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轻轻的敲两下,再敲两下。 “莫先生,你起身了吗?莫先生?”他低声下气的。 里面没有反应,一丝反应也没有。 “莫先生——”他摇摇头,退开。 或者莫恕想多睡一阵,他不应该又敲门又叫的。 但是——钢琴声这么的大,这么的响,莫恕真能睡得着吗?平日他都是很早起身,最不愿赖在床上—— “莫先生——”子庄觉得不对,又去敲门。“莫先生,你在里面吗?莫先生。” 弹钢琴的男孩子停下来,转过小睑儿望着子庄。 “陈老师,我来的时候看见莫先生坐车走了!”他说。 “什么?”子庄心中大震,右手一扭,房门开了。 里面果然没有人,床、桌、椅子上出奇的整齐,和平日的凌乱绝对不同。 子庄心急如焚,怎么会这样呢?他也起床很早,怎么没看见莫恕离开的? 打开衣柜,一种可怕的“空”扑面而来,里面一件衣服也没有。还有,众多的书籍也都一起不见了。 “莫先生去了哪里?你知道吗?他告诉你了吗?” 子庄一把抓住在门边张望的男孩子。 “我不知道。”男孩子只有十来岁,吓了一大跳。“我对他说早,他没理我。” “他坐车?是不是坐车?坐什么车?快告诉我,快!”子庄急得睑都胀红了。 “计程车。”男孩子摇摇头。“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子庄六神无主,知道莫恕坐计程车走也完全没有用,全香港有多少辆计程车?谁会知道莫恕去了哪儿呢! “你今天先回家,明天再练,”子庄焦急又失神的对男孩子说:“我有事,我要去找莫先生。” “莫先生提着箱子,还有一个男人送他上车,”男孩子突然想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 “什么样子的?”子庄心中浮起一线希望。 “嗯——秃头的,有一点胖。”男孩子想一想。“穿一件唐装。” “秃头,有一点胖——灰色的唐装?是不是?”子庄问。 “是灰蓝,灰蓝的。“男孩子点头。 “行了,你快回家,明天见。”子庄拿了一点钱,锁上大门,就直冲下楼。他奔到隔壁大厦,看见那个微胖、秃头、穿灰蓝色唐装的管理员福伯。 “福伯,莫先生呢?”他一把抓住惊愕的福伯。“你把莫先生送到哪里去了?” “莫先生——去上工啊!”福伯挥开了子庄的手。 “上工——上什么工?什么地方?”子庄连声问。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福伯模模秃头。“那可是正正式式的一份工啊!还有地方住。” “福伯,求求你,快点告诉我,到底莫先生去哪里上工了?我——我有重要事情找他。”子庄急如星火。 “他欠你钱?”福伯皱眉。“不是——怎么会呢?他是我的老师、我的义父、我的恩人,我不需要他出去工作,我要找他回来。”子庄忍无可忍的叫起来。 这叫什么?急惊风遇上慢郎中?“义父?他多大年纪,你也不小了,怎么做得了你义父?”福伯固执的摇头,他认定了子庄是找莫恕麻烦的。 “哎——义兄也行,总之——我是要找他回来,我不能让他自己在外面。”他真是急得头壳顶冒烟。 “告诉是可以,但是——莫先生是好人,我看得出,如果你找他麻烦,我会替他报警的。”福伯说。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子庄头也不回的冲出去。 他叫了计程车赶去那地址,那是红堪区一处新建的地区,许多幢相似的大厦聚在一起,和美孚新村类似。 子庄找得满头大汗,终于看见那幢大厦,他不顾一切的冲进去,看见管理处那儿坐着了一个人。 不是莫恕,不是莫恕。 “请问——有没有一位莫先生,莫恕?”子庄问。 “新来的阿莫,是吧!”那个管理员很老了,讲话慢吞吞的。“现在没轮到他当更。” “那么——他人呢?他是住在这儿的。”子庄急切的。 避理员懒洋洋的胡乱用手指点一点,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地方,子庄不敢再问,循着那方向找去。 那是一条冷巷,旁边有一扇小门,门是半掩着的,虽是大白天,里面也是黑黝黝的。 子庄犹豫一下,轻轻推开木门。 里面有一张尼龙床,床上躺了一个人,谁说不是莫恕?在这小小的,只有五十呎左右的空间里,他看来是平静,是心安理得的。 “莫先生——”子庄才开口,眼圈立即就红了。 莫恕皱皱眉,他很意外子庄这么快就找来这儿。他慢慢坐起来,很平静的说:“你不教学生?这个时候?” 子庄哪还有心情想到学生呢?学生又怎样?能比莫恕包重要吗? “请跟我回去,莫先生,”子庄诚诚恳恳的说:“我若做错了事,请你教训我吧,不要这样惩罚我。” “错了,子庄,我无意惩罚你,你也没有做错事,我只是真心希望做点工作,不要变成废人。”莫恕说。声音里没有丝毫火气、意气。 “你哪能做这种工作呢?莫先生,你是在糟蹋自己,你忘了曾是最好的音乐家?”子庄恳求着。“求你跟我回去,你回家之后要做什么都行。” “子庄,我们都不是孩子,你一向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一定不更改,”莫恕摇头。“你回去吧!” “你不走我也不走。”子庄扬一扬头,要莫恕回去的念头是坚定的。“我知道你在生气。” “回去吧,不要让学生等你。”莫恕脸上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我会照顾自己的。” “让我来照顾你。”子庄摇头。 “你当我七老八十了吗?”莫恕淡淡的笑。“我才四十出头,我还算年轻力壮,我还是可以做事的。” “不要做大厦管理员,”子庄大叫。“我情愿去死也不让你做这份工作。” “这份工作不好吗?低级吗?”莫恕冷冷的问。 “不是不好,不是低级,但你是个音乐家,是最好的,你应该做音乐有关的工作,管理员不适合你。”子庄说。 “我认为适合,”莫恕说:“而且这儿环境不错,工作也轻松,看看门,写写管理费的单据,每个月就八百块钱了,我为什么不做?” “你是为了这八百块钱薪水?”子庄不能置信。 “当然不是。”莫恕摇摇头。“我想换个环境。” “莫先生,你是真要离开我了?”子庄的眼泪流下来。 “不要太感情用事,这是你最大的缺点,”莫恕说.“我只是出来工作,我会常常回去看你。” “不,不行,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子庄哀伤的眼睛凝视着莫恕。“我不能任你这样——作贱自己。” “作贱自己?”莫恕轻轻叹起来。“职业不分贵贱,以劳力换钱是天公地道的。” “不论你说什么,你要跟我回去。”子庄蹲在莫恕面前。“莫先生,只要你愿意,音乐界会万分欢迎你回去工作。” “不,我已厌倦音乐的事,而且——像我这么潦倒的人,还有什么灵感创作?”莫恕说。“莫先生——”子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莫恕是因生气而离开。 “你好好地回去,好好工作吧,你是有前途的啊!”莫恕拍拍他。“我现在休息一下,就要开工了!”“你叫我怎能好好工作呢?”子庄摇头。“这样的环境,这么小的地方,连窗都没有,你怎么住呢?你分明——在折磨自己。” “这些年来,我已经把自己折磨够了,我出来工作,是不想再折磨自己,你不明白?”莫恕叹一口气。“我明白,我完全明白,只是——”子庄想起以玫,所有的事全都是以玫惹出来的,现在她怎么了?按时来上课却不得其门而入?“莫先生,我会照你的意思做,我会叫何以玫明天不要再来。” “我没有这么说过,也不是我的意思,”莫恕皱眉。“你要教谁,你收什么样的学生,与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不喜欢何以玫,她太多话了,又是女的。”子庄是老实,怎能这么一五一十的说呢? “我不喜欢我就不教,但不是说你。”莫恕沉声说:“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叫你回去。” “莫先生——”子庄站起来。 “回去!”莫恕突法发脾气,声音粗暴,非常不耐烦。“不要再来麻烦我,听见了吗?” “你——” “我的事我自己作主,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任何人都不能过问,:莫恕吼着。”你还不走?你一定要我赶你走吗?你今年三十了,是不是?难道还不能独立生活?” “不,不,不是这样的——”子庄又急又怕。 他是怕莫恕的,虽然莫恕不是真凶。 “那就走,不要再烦我。”莫恕指着门口。“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不要做出这一副婆婆妈妈的样子,我讨厌看见。” “是——是——我走。”子庄慌乱的退到门边。“我下次再来,请考虑我的话,你不必做这份工作。” 莫恕一言不发的站起来,砰然一声关上房门,把可怜兮兮、太善良、太重感情的子庄关在门外。 子庄颓然在门外站了一阵,看着那紧闭的门扉,他知道今天是绝对无望的了,莫恕不可能跟他回去——他一定要求到他回去,无论多委屈,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慢慢走出冷巷,那个老管理员看他一眼,慢吞吞的、有气无力的问:“找到阿莫了吗?” “是莫先生,不是阿莫,你要尊重点。”子庄怪叫。一口气冲出去。 一路上他都想着那四、五十呎左右,又没有窗的小屋子,那似乎是大厦中的通天改成的,加一个顶就住人了,还说不是折磨自己,那样的地方空气又坏,连转个身都没有地方。 他是一定要求莫恕回来的,一定。计程车停在他家楼下,付了钱,他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走上四楼,然后,他看见倚在门边的以玫。 “你——怎么还没走?”他皱眉,自然没有好脸色,他是个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人。 “我来上课,课没有上,我自然不会走。”她似笑非笑的。“你要出去,为什么不先通知我?” “我——临时有事,”子庄又矛盾了,一看见以玫就矛盾。“你回去,以玫——也别再来了!” “什么?”以玫怪叫。“你答应教我的,怎能出尔反尔一点信用也没有?” “我——有困难。子庄不看她。 “不行,我上课还不到一个月,你没有理由不教。” “我没有收过你钱。”子庄胀红了脸。以玫呆怔一下,是呵!她还没付过钱,子庄不教是无可指责的。 “怎么是线的问题呢?”她又笑起来,她实在是十分工于心计。“我说过,我找遍了全香港,你是最好的,无论如何我不放弃。” “以玫——求求你,我有苦衷。”他叹息。 “苦衷?”她眼珠儿一转。“莫恕?” “你不必理什么事,我请你不要再来,或者——我替你介绍一位老师。”他说得很诚恳。 “开了门进去再说,好不好?”她微笑。“站了一个多钟头,脚都快断了。” 子庄犹豫一下,终于打开大门,让她进去。 “子庄,”一进门她就抓住他手臂。“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教我?我的希望全寄在你身上啊。” “我——”他的心好乱,好矛盾,简直不可收拾。 “教我啦!最多以后我不惹莫恕就是,我可以保证。”她仰起脸,她口中热气直吹到他脸上。 “以后——你也惹不到他了!”他摇头,黯然神伤。 “怎么?他——怎么了?”以玫吓了一大跳,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走了!”他颓然说。 “走了?”她的眼睛亮起来。“这岂不正好?” 然而子庄心中却不是这么想,莫恕——怎能走呢? 早晨九点半,那个学琴的男孩子仍在练习时,以玫就来了,她不但聪明而且精明,她一定要子庄教她,不容他有拒绝的机会。 练琴的男孩子看了她一眼,继续练习,子庄为难的把她拉到屋角。 “我说过,请你今天不要再来了。”他认真的。 “我没有答应。”她不在意的笑。“你何必那么固执呢?莫恕又不真是你老豆。” “我们不要谈到第三者,何小姐。”子庄看来是下定决心了。“你已经带给我太多麻烦,请不要再打扰我。” “我带给你麻烦?天地良心,是那个莫恕自己发贱,关我屁事?”她不客气的。 “不要伤人。”他沉下脸。“请回去吧!” “你怎能出尔反尔?现在说不教就不教,叫我一时到哪里去找先生?”她大声责问。 “我可以给你介绍。”他正色说。 “和你一样好。”她望着他,她不相信子庄和莫恕之间的感情那么重要。 “艺术领域里很难比较,我觉得他足够资格教你。”他慢慢说:“你在他那儿会比较有前途。”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似笑非笑。 “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我是一定不教的了。”他肯定的说。 “没有见过你这种蠢人。”她叹息。“莫恕真对你有这么重要?” 他不响,算是默认。 “喂——如果我把莫恕傍请回来,你肯再教我吗?”她突然说。是异想天开吧? “只要他回来,又同意你来,我没有问题。”他说。 “好,我去试试。”她眼光一闪。“地址呢?” “红磡一个新建的新村。”他说了地址。“是大厦的管理员,下午班的。” “自作孽!”她冷哼一声。“不是说要管货仓吗?怎么变成管大厦了?” “我也不清楚,是隔壁大厦管理员福伯介绍的。”他说。 “莫名其妙,自甘堕落。”她说。 “不能这样说,那也是一份正正式式的工作,只是,他那样出色的音乐家,实在太可惜。” “好吧!我去找他回来。”她说:“他回来之后你就不能推三推四了。” “当然。”他点头。“我并非不愿意教你,只是——你明白我的苦衷吧!” “鱼与熊掌?”她笑。“我现在就去。” “以玫——他在冷巷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不当更时他会一直在里面。”他说。 “放心,论口才,我比你强得多。”她颇自负。“很少事情本小姐出马还搞不定的。” “莫先生的脾气不同别人,你千万忍耐。”他说。 “何只忍耐,我会低声下气。”她笑,有一丝颇为狡猾的意味。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连连点头。“你是不是现在就去?” 她皱皱眉,然后又点头。 “如果不明白的人,真会怀疑你们同性恋。”她说。 他呆怔一下。他不明白,以玫总爱讲一些粗俗的、难听的话,她似乎常常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子。 以玫看他一眼,又抛下一句话就自行走了。 “我成不成功,我都会回来的,你等我。”她说。 他会等,当然会等。不只是她,他最渴望的还是莫恕的回心转意,他不是忘本的人。 然而,何以玫真是那么诚心的去求莫恕回来吗? 她坐计程车到红磡那个新村,依照子庄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大厦。 那只是中下层的楼宇,有着共通的特点,就是面积小小,每一户也不过四百尺,然而楼下的管理处却颇为堂皇,这是个重视外表的世界。 问过管理员,她在冷巷处找到那个通天改建的小房子。 房门是虚掩着的,她犹豫了一下,终於敲响了门。 “进来!”低沉的声音,很有男人味道。 是莫恕吗?她开了门。 一个男人半躺在尼龙床上,穿了一件白色底衫,一条好旧的牛仔裤,头发又浓又厚,配着两条浓眉,眼光很冷、很黑,像一把剑。 他一看见是她,浓眉立刻郁结起来。 “莫恕?”她不能肯定的问。上一次见他——似乎不大相同,她以为他该更老些,眼前这个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吧?“我是何以玫。” “出去!”他低吼。 他根本不给她面子,不给她机会。 以玫扬一扬头,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你吓不倒我的,莫恕。”她冷笑:“我既然是来了,必然有来的理由,我不会就这么出去。” “我不认识你,我不理你的理由。”他愤怒的。 “不要以为是陈子庄叫我来的,他还指不动本小姐。”她有些泼辣的,是吧?“我来是为了我自己。” 他皱皱眉,还是躺在那儿不动。 看真了,他该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至少有成熟的男人味,不清秀,脸上有着风霜、沧桑,然而他才四十岁。他这样的男人实在不适合做看更的,当管理员,他该运用凝聚在他双眸中的智慧,他该是人人仰望、崇拜的名人,他该更有作为。 “我知道你可能是目前香港最好的音乐家,因为你的徒弟已经出人头地。”她停一停,说:“跟我回去。” 他冷冷地笑起来,很有嘲弄的味道。 “你这自以为是的女人。”他说,不屑的。 “我是否自以为是,那是我自己的事,”她脸色微红。“我告诉你,陈子庄今天已经不肯再教我了。” “与我何关?”他不看她。 “关系太大,我可能就此失去名成利就的机会。”她说。某些时候,她也流露出幼稚。 “名成利就,哈,凭你?”他分明故意刺激她:“天底下尽多不自量的女人。” 她果然被激怒了,女人最不能忍受就是被人看小,被人轻视。 “你要不要和我赌?我一定成功!”她咬着牙。 “不,打赌?无聊!”他嗤之以鼻。 “你——你为什么对我有成见?我又没有得罪过你。”她是绝对苦缠到底了。 “我不认识你。”他冷冷地。 “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叫莫恕,我是你徒弟陈子庄的学生,你也是因我而离开家,你推不掉。”她说。 “因为你?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的话绝不留馀地。 “无论你怎么说、怎么骂,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她忍受了一切。 “跟你回去?”他故作轻佻的笑了。 “你知道吗?你这么一走,可能就毁了陈子庄。”她一本正经的。“他已无心工作。” 他皱皱眉,真是这样? “他是三十岁的成年人,他会负责自己。”他生硬的。 “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该了解他的个性。”她以为打动了他。“感情上,他脆弱又善良。” “哈!脆弱善良?”他怪笑起来。“那就是说他是个傻瓜,是白痴。” “回去照顾他吧!他十分需要你。”她柔声说。 “少跟我来这一套,小姐,我莫恕油盐不进。”他说。 “你——受了一个女人刺激,也不能恨尽天下所有女人、女孩子,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坏。”她忍不住了。 “那是我的事,”他的眼中涌起暗红,突然从尼龙床上坐起。“我爱、我恨全是我的事,你是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我讨厌看到你。” “你终於说实话,你讨厌看到我。”她心中激动得厉害,莫恕实在太伤人了,“我——像那个女的?”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他愤怒的扔过来一个搪瓷杯子,碰到墙上,跌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响起来。“我看见你就讨厌,你走,你滚,你永远别再出现——” “莫恕,你侮辱人已经够了。”她说。眼中已有泪珠,她也只不过是个女孩子。“你的脾气也该发完了,就算我像,我也不是那个伤你的女孩子,你不应该恨我,更不应该折磨自己。” “走,你走——”他激动的喘息。 “我一定会走,但——你答应我回去,”她不放松。她是没有理由的,一定要子庄教才能名成利就,香港目前那许多红歌星是怎么来的?“至少——你考虑。” “我若回去,子庄肯教你?”他略微平静一点,那眼光仍然满是讽刺。 “那不是问题,你回去才重要。”她摇头。 “你真那么渴望名成利就?”他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谁不渴望呢?”她笑了。“一个在泥巴里打滚、长大的女孩子,她自然向往爬得更高,能享受高处的荣华富贵。” “局处——未必是荣华富贵。”他冷笑。 “即使不是,我爬过了,我也不怨,不后悔。”她激动的。“我还年轻,我为什么不能试试?” 他望着她半晌,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去试吧,我要休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莫恕——”她叫。 “告诉子庄我很好,你多求他几次,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再教你,他心软,”他又倒在床上。“走吧!” “他能回心转意,你呢?能吗?”她问。 他心中一震,他还是不明白,凭她这么聪明,那种外型,就算不是子庄教,她一样可以成名,她为什么要低声下气的一再求他?有另外的原因吗? “我一个看更的,你不要浪费时间了。”他转身面墙。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正待转身离开,心中一根细小的神经扯动了。正如陈子庄所说,这是个恶劣的环境,房间小得可怜,连一扇窗都没有,他怎能住在那里面呢?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她放肆的侵害到他的往事、他的伤心事,原是她不该的,她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呢?莫恕完全与她无关,她——她开始自责。 “莫——恕,”她自己也不相信会说这样的话。“我诚心的请求你回去,子庄在精神上是依赖你的,至於我——你讨厌我,我以后不再去上课就是。” 他很意外,真的很意外,是她说的话吗?她原是个放肆的、自以为是、狂傲的女人! “我可以另找老师,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我知道你们亲如父子、兄弟、师生,你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我——不应该破坏。”她再说。 他缓缓的又翻转身,紧紧的注视她。 他要知道她不是在演戏,因为他不信任所有的女人。 “不想借子庄名成利就了?”他冷笑。 “我可以走另外的路,找另外的老师!可能——成就不会很好,但——我可以这么做的。”她点点头。 他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抹真诚,是真诚吧? “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心意?”他问。 “我——不知道,我不是很善良的人,我的同情心不大,而且我一向自私,做事不择手段。”她摇摇头,再摇摇头。“我要求你回去是真的很诚心的。” 他想一想,又自嘲的笑起来。 “我总是上女人的当。”他说。 “你肯回去了?”她惊喜的。 “我没有这么说。”他沉下脸。“这工作也不能说不做就不做,我是个男人,要有责任心的。”“你会辞职,是不是?”她几乎跳起来。 他不响,好半天都不吭声。 “莫恕,对于我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我——感到很抱歉,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坏女人。”她说。 “坏女人?你是吗?”他看着她,语气平和多了。 他已——回心转意了吗? 莫恕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子庄简直坐立不安,茶饭无心,他甚至没办法教学生。 他又再去过莫恕堡作的大厦,但莫恕的门紧闭,根本不见他,这一次——莫恕是决心离开他了,是吧?然而那天以玫来过之后说,莫恕可能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却不见他,可能吗?是以玫骗他,以玫或者根本没见过莫恕,以玫只想求子庄再教她,是吗? 子庄没有再教她,子庄说过,除非莫恕回来,除非莫恕肯谅解、肯答应,他不教以玫。 以玫很不高兴的离开了,一星期没再来过。她——不会再来了吧?他又不是唯一的老师,只要肯出钱,以玫可以很容易找到老师,她不会再来! 她不来的这几天,奇怪的是——子庄总是想着她,念着她,或者她是他唯一的女学生,或者她是他最接近的异性,或者她的美丽,他真是想念她。 然而莫恕——那是对他有恩有义的人,他似乎不能两者兼得,他只能没有考虑的放弃以玫,因为他善良。 善良的人往往自己痛苦,是吗? 这段时间没有学生,他约好了人在唱片公司见面,他们要讨论录新唱片的事。 他一边走出大门一边想,他有什么方法可以求得莫恕回来住呢?莫恕是无论如何要回来的,但怎么求呢?他试过,以玫试过,莫恕全然无动于衷,怎么办呢? 才几天时间,他就看来瘦了、憔悴了,他从小受莫恕保护,他是经不起风浪的,一点点的打击,一点点挫折都会令他受不了,都会令他倒下来。 他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依傍,连做起事来也没有信心,他好苦恼,怎样才可以把莫恕请回来?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三章 在唱片公司停留了两个钟头,他的无精打采令朋友都觉得奇怪,他怎么了呢?别人问他,他也不肯说,他能告诉别人莫恕离他而去吗? 他慢慢地回家。以前莫恕在时不觉得,虽然莫恕是沉默的人,感觉上屋子里是有同伴的。现在子庄真是觉得寂寞又孤单,一个人守著一栋空屋子,一个人在餐桌上进餐,那都是很可怕的滋味。 走上四楼子庄就呆住了,大门是关着的,他却听见门缝里传出钢琴声。钢琴声?他没有听错吗? 他狂喜的打开大门,看见久已经不碰钢琴的莫恕正在弹着,弹的是一首萧邦的曲子,指法依然纯熟、有力,莫恕——他回来了? “莫先生——”子庄激动的冲上前。“莫先生——” 莫恕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出声,继续弹琴。 只有在钢琴旁边,只有在音乐里面,莫恕又找回了自己,他又神采飞扬,他又狂傲不羁,他的动作潇洒不凡,他双臂的震动是那样有力,他额下垂下的那一络头发生动活泼的在跳动—— 这是多久以前的莫恕呢?那是在掌声、在欢呼中的他,那是在巅峰之时,那是——啊!莫恕回来了,不但回来,他又玩起了音乐,找回了自己。这太好了,简直太好了,什么人、什么事使他改变? 莫恕是个天生的音乐家,大厦管理员——实在不是太大的笑话?他是属于音乐的。 子庄就那么欢喜的、快乐的站在他身后,全神贯注的投入了那流畅、优美的琴声里。 琴声停了好久、好久,子庄才回过神来,他彷佛还听到细细的音乐在耳边廻旋。 “莫先生——你回来了。”他怔怔的说。 莫恕淡淡的一笑。 “我答应了一家唱片公司,替他们作曲兼钢琴伴奏。”他说:“我得开始练习。” “啊——太好了,那太好了。”子庄简直不能置信,莫恕又回到音乐圈子。“那——那 简直太好了。” “还不知道好不好,”莫恕摇摇头。“我从头做起。” “一定行的,我担保一定成。”子庄加重语气说:“因为你是莫恕,独一无二的。” “我并没有把握,”莫恕还是摇头。“我总是要做一点工作,我不能总要你养我,既然管理员做得不开心,我只好回到老本行。” “不,不,无论如何——你肯回到音乐圈子,我实在太开心了。”子庄说。他不善言辞,表达不好。 “该谢谢你的女学生。”莫恕没表情的说。 “女学生?”子庄的心一跳。“何以玫?” “是——她来找过我。”莫恕永远是那样漠然。“她是个很有说服力的女孩。” “她说服你?”子庄意外。 “至少——是我觉得可能误会了她。”莫恕说。 “误会?那——那是——”子庄喃喃的。 “明天你要她再来上课。”莫恕不动声色的说。 “啊——”子庄不能置信,怎么一下子变成那么好呢?他不是作梦?是吗? “无论如何——她在我们这儿学唱、学弹钢琴、学乐理,想成名是绝无问题的。”莫恕 “是——是——我就打电话给她。”子庄诧异得发傻。“我就打电话给她。” “她就会来。”莫恕淡淡一笑。 “她——她就会来?”子庄呆呆,莫恕怎么知道她就会来?这其中——有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么? “她去接我回来的。”莫恕再说:“现在她出去买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不吃饭吗?” 子庄怔怔的发了一阵呆,以玫接莫恕回来,以玫又去买菜,这——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事,怎么可能呢?莫恕和以玫曾像仇人一般,怎么——回事? 门铃响起来,莫恕眼光一闪,子庄已经奔过去。 “我开门——啊!以玫回来了!”他开心大叫。 以玫似乎容光焕发,黑眸更加亮了。 “子庄,你这几天都不吃饭?怎么冰箱里连一点东西都没有?”以玫一进来就说。 一边把买回来的东西送进厨房。 “我——我”子庄跟着进去。“用了多少钱,我还你,我应该还给你。” “莫恕岸了钱,还有多。”以玫笑。 “是十天管理员的薪水。”莫恕在客厅说。 “以玫——”子庄心中有好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天我表演烧菜。”以玫抢先说。她看莫恕一眼,那眼神很特别。“今天不上课,可是你也不能赶我走。”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子庄一个劲儿摇头。 子庄站在莫恕的旁边,他是年轻的,也十分斯文、清秀,然而比起年龄比他大,又不修边幅的莫恕,他似乎还像个孩子,像一枚未成熟的青果,很生涩的。 他没有莫恕那种成熟的光芒。 成熟不一定因为年龄,重要的是经历,是挫折,是一种沧桑感,成熟是一种提炼的总和。 “我在厨房烧菜,你们两个都不许进来。”以玫用一种命令语气,很令人喜悦的命令语气。 她关上厨房门,把两个音乐天才关在外面。 “我——有点糊涂了。”子庄望着紧闭的厨房门。“以玫,她——她怎么——哎!” 子庄摇摇头,不说下去,他希望莫恕回来,这目的已达到,他也不必去研究以玫用什么方法了! “以后我们俩属于不同的两间唱片公司,我们要比赛。”莫恕说,他知道子庄需要激励的。 “我怎能跟你比?你是我的老师。”子庄说,真心的。 “你要青出于蓝,胜於蓝。”莫恕沉声说:“我只不过在音乐的道路上先走了一段路,只要你走得快,没有理由赶不上我。”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工作呢?”子庄说:“我们唱片公司也一定欢迎你的。” “有竞争才有进步,我不希望只站在一个定点上。”莫恕摇头。 “好,我会努力。”子庄用力点点头。 “对了。”莫恕很难得的微笑一下。“你的依赖心太大,这次我离开就完全暴露出来,你一定要训练自己坚强、自主,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明白。”子庄的脸红了,很不好意思,毕竟他已是三十岁的人。 “我想——你要退掉几个学生,教学生虽然也好,但太困身太占时间。”莫恕慢慢说:“在音乐领域里想再上层楼就必须创作,你的学生使你没有时间创作。” “是——我会跟学生说。”子庄点头。他知道莫恕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他愿听从。 “我们俩工作的薪水够这个家开支了,”莫恕眼中流过一抹温暖。“你不必太辛苦。” “我不辛苦,真的。”子庄望着他。 莫恕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他们之间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来,他们已能互相了解、体会,十多年的相依为命使他们的心意相通。 厨房里传出来唏哩哗啦的声音,以玫一边还在哼著歌,心情十分愉快的样子。 这一切都令子庄忍不住好奇,以玫和莫恕都有很大的改变,他们到底是谁改变了谁呢? 以玫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一套对人处世的办法,她的口才的确很不错,只是她改变莫恕的成分不大吧? 无论如何,莫恕和以玫之间似乎有一点——有一点奇异的默契,是吗?默契? “莫先生,你是——真要我继续教她?”子庄忍不住问。“我是说以玫!” “当然是你教,她还不够资格做我的学生。”莫恕说。 “我们真的能够帮助她成名?”子庄有丝怀疑。 “成名容易成功难。”莫恕淡淡的。“她要求的成名并不困难,她只要名成利就,像陈秋霞。” 哦?原来以玫说的一些话,莫恕真是全听见了。 “那么——或者可以把她介绍给唱片公司?”子庄说。 “随你怎么做。”莫恕并不怎么感兴趣。“你可以问她,重要的是你认为她够资格灌唱片了。” “那么——迟一步吧!”子庄皱眉。“夜总会呢?” “有这需要吗?”莫恕脸色明显的改变。他最不赞成唱歌厅、夜总会。“她的环境——不好?” “我不知道,我并不了解那么多,”子庄连忙改口。“我可以问她。” 莫恕深深吸一口气,指着那间一直没打开过的屋子。 “明天——替我打开那扇门,我要开始工作。”他慢慢的,十分慎重的说:“一架钢琴不够我们用。” “好!我今夜打开,先替你清扫一下,许久没有用了,一定很多灰尘。”子庄说。打开那扇门,他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兴奋,莫恕——已经走出了那段往事了吧? “钢琴——希望还能用。”莫恕垂下头。 “那自然是可以,那架钢琴比我的新得多。”子庄笑着。“明天你起床就可以试弹。” 莫恕自嘲的耸肩。 “很新的钢琴,放了十年也不新了吧?”他说。 子庄默然,他知道莫恕对那间永远关闭着的门,对那架钢琴有难以忘怀的往事和复杂的感情,他怕说错话,所以也只能沉默。 “好了,试试我的技术。”以玫推开厨房门,捧著一碟芥兰炒牛肉出来。“只许赞不许弹啊!” “我来帮忙。”子庄连忙迎上去。 “说了不许帮忙就是不许。”以玫瞪他一眼。“进厨房是女人的事,有女人在就不许有男人再动手。”她又进去搬出来一碟蒸鲩鱼。 “还有一碟生炒鸡丁,”她大声说:“我们三人之中没有人不吃鸡的,是不是?” “我们不讲究吃,”子庄望着以玫笑。“只要是菜,是咸的,我们就能够吞下去,饱了 算数。”“如此不讲究生活怎么行?”以玫白他一眼。“吃也是艺术,和音乐没什么不同。” “那么,谢谢把吃的艺术带进我们家。”莫恕说。 以玫对莫恕嫣然一笑,那神情——子庄看傻了,他们之间——分明是默契啊! 深夜。 窗外车辆渐稀,人声也渐少,大多数的人已休息,预备迎接明天的工作。 子庄回到卧室,经过了莫恕突然回家的兴奋,他已经很累了,上了床就几乎睡着。这几实在难为了他,每天忧虑不安,患得患失,矛盾又痛苦,现在总算一切解决,莫恕回来了,以玫——又是他的学生。 他是比较单纯的,他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他心中就再无牵挂,他真是这么想。 他睡熟了,睡得很熟,此刻他在睡梦中也是快乐的。 然而莫恕——他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枝香烟,也不能忘却远远近近已发生过的事,他无法把过去的点点滴滴完全在记忆中抹去。 或者,他是个自寻烦恼的人吧? 一枝香烟烧完了,他按熄了,又燃起了第二枝。 他并没有真正的吸烟,一口也没有吸。点燃香烟——很下意识的感觉,那微小的光亮是个陪伴。 他内心是孤寂的,他需要陪伴。 子庄是他的陪伴,但是——那是不同的,子庄是个朋友,是弟弟,是比他小的人,他只能够帮子庄,但却无法向子庄倾诉心声,子庄是不会明白。 子庄在对人处世上都比较天真,他绝对无法了解莫恕的心境,真的不能! 他们只能相依,心灵无法交通。 莫恕渴望一个心灵能交通的人。谁呢?谁呢?这么多年,他似乎找到了,终于还是失去。 要找一百个普通朋友容易,找一个心灵相通的人难。 另一枝香烟又烧完了,他再按熄。侧耳细听了一阵,子庄房里已没有声音,他睡了吧? 莫恕慢慢的从床上走下来,慢慢的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犹豫一阵,终于走向那长年紧闭的门扉。 他轻轻的在锁柄上一旋,那门就开了。这门从来也没有上锁,只是没有人开门,没有人进去。他不开,子庄也不开——已经好多年了,里面的一切——没有改变吧? 很奇异的,他以为房子里必有一阵阵霉味传出来,但——没有,非但没有霉味,借着淡淡的窗外光亮,他发觉屋子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很。 吧净?这么多年了,可能吗?至少也该有丝蜘蛛网什么的,为什么会这么干净? 他慢慢的走进去,又轻轻关上门。 站在这儿——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是激动?是迷惘?是惆怅?是失落?他自己也分辨不出。那么多年了,所有的感觉是淡得多了,但——始终还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毕竟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火花。 他没有关灯,就默默的站在那儿。 一百五十呎左右的屋子,最大的物件是一架钢琴,另外是一个大画架,上面是琴谱、是乐章、是音乐方面的书籍,还有一张沙发。 这么简陋,却——是令他失落近十年的地方。 他曾以为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走进来这屋子,他曾以为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沾音乐的事——那么奇妙的,他又走进来,他又开始为音乐而工作,他——哎!这是人生吧?一个接一个的转折,一个连一个的变幻,不是人本身可以控制的、安排的。 人只是上帝手中的一粒棋子,已有一定的前行路线,不论自己是费力的挣扎、改变,不论走多少廻旋路,始终还是要回到安排好的老路上! 是这样吧,他现在不是已经走回来了。 爸琴并不旧,抹得漂亮,是——子庄每次趁他外出散步时进来做的吧? 子庄是个好男孩,只是太善良、太纯、太天真,他只能生活在一个受保护的小圈圈中,叫他出去闯世界,他必然头破血流。 然而小圈圈的发展必然有限,要怎样帮他才能令他更上层楼? 子庄是有才华的,他应有更大的成就,他绝对不只是一个教学生的音乐家,一个唱片公司的钢琴伴奏,他该更有成就,更有成就,他—— 莫恕慢慢坐在钢琴前,默默掀开钢琴盖子,用手抚模一下琴键,心头流过一抹酸楚,已变得好淡、好淡的往事一阵阵的涌上来,一刹那间,他心乱了,思想也散了,他——他—— 霍然合上琴盖,狠狠的站起来。 不是个个音乐家都多情、易变,不是个个音乐家都逃不过爱情的洗礼,不是——至少他要证明,他不是被爱情打得一蹶不振的人,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不是。 他能证明,他一定能证明。 缓缓的推开一扇窗,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他是一定能证明的。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街上通宵不熄的霓虹灯,他无法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逃避了将近十年,今天回想起来,是否太幼稚?太软弱?逃避就能解决心中结?就能医好心头的伤口?他只不过浪费了将近十年的光阴。 然后,他又想起了以玫。 他对以玫并没有成见,一开始就没有,他的成见是对所有的女孩子,他只是恨女孩子,讨厌女孩子—— 可是以玫不同。 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野,她有一丝邪,她的思想也不正确,满脑子的名成利就梦,她分明在利用人——但是,她有热情,有十分强盛的生命力,她不灰心、不怕失败,她几乎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 她到红磡的新村大厦去找过莫恕一次,当时莫恕已为她昂然不惧的态度打动了,很少女孩子这么有韧力,真的,他故意气走她,他以为她不会再来。 她竟然再来。 很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再来。 这一回他看见一件事,除了她希望他回去子庄肯再教她之外,还有些真诚。 那真诚是很奇怪的,她为什么对他有真诚?他们甚至不是朋友。 她还说,只要他回去,她可以另找老师,不会勉强子庄教她,她说这话绝不虚假,非常坦白,非常认真。 莫恕自己也奇怪,他就被她这种真诚、坦白打动,随她一起回来。 他肯回来,她看来是真心的高兴,像个小女孩般的一路在计程车上唱个不停,哼个不停,回来后还自告奋勇买菜、烧晚饭,好像一个赢得丈夫回来的妻子。 莫恕摇摇头,淡淡的笑一下,妻子?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有的了,不是女孩子不喜欢他,而是——怎么说呢?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过——他看得出子庄喜欢以玫,子庄绝少接触女孩子,而且以玫是漂亮的,她有一种天生令男孩子着迷的气质,她的笑、她的媚都很有魅力。 子庄喜欢以玫,以玫呢?也喜欢子庄? 莫恕想到这儿就皱皱眉,他并不能看透以玫的真正心意,虽然她不坏,但——爱情的事上伤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他要防范,不要以玫伤了子庄。 他想——子庄是因为太少接触女孩子,所以一下于就喜欢上了以玫,会是这样吗?那么——以后是否该令子庄改变一下生活方式? 是否该让子庄去接触多一点不同类型的女孩子?他该在这方面有些磨练,才不至于容易受伤得像当年——莫恕一样,是吗? 莫恕点点头,他决定了,就这么办,唱片公司的女孩,一些新进的女歌星,都行,只要不是以玫一个人在子庄身边,子庄就不会受到大的伤害。 再站一阵,他关上窗户。 明天他要进这间屋子工作,明天开始,他要亲自打扫这儿,会像从前一样,会像—— 客厅里有点声音,他呆怔一下,推门出去,他看见子庄默默的站在那儿,怔怔的注视著他,眼上有一种类似感动的神色。 “子庄!还没睡?”莫恕意外的。 “你——莫先生,你终于找回了自己。”子庄笑。“但是——我不明白,有个原因的,是吗?” 有个原因?以玫? “是,时间改变了我。”莫恕淡淡的。 时间?是吗? 莫恕坐在他工作的房间里,他已坐了很久,脑子里转动着许多胡乱的思绪,就是无法安静下来真正工作。外表看来,他是绝对安静的,他久已习惯用漠然来掩饰内心的千头万绪,许多人说音乐家是情绪化,是冲动派的,他却冷漠,当然,只是外表。 也许他已离开音乐工作太久,他无法一下子就拾回来,他必须慢慢培养情绪,慢慢去适应。 他并没有关上房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者——让子庄的钢琴声帮助他快些进入工作状况吧!陈子庄在弹琴,以前这段时间是属於那个学琴的男孩子,现在子庄已推却了他,所以子庄自己弹琴,莫恕说过,要他多做创作的工作。 但是——子庄显得精神不集中,琴声并不流畅,似乎若有所思,若有所待——以玫,是了,下一段时间以玫该来,她会来吗? 快十点钟,子庄的琴声显得更凌乱,坐在另一间房里的莫恕也忍不住皱眉,子庄已经失去了他对工作的热诚,他的心已散——他怎能这么下去呢?他不愿自己前进了?他不想再往上爬? 时间绝不犹豫,一下子就十点半,以玫没有来,门铃也是静寂的。 子庄似乎——忍无可忍的停下不成调的琴声,神经质的打开大门,用力按下门铃,“叮”的一声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他回来,关上大门。 他发现莫恕在注视他,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想看看门铃是不是坏了,”他窘迫的解释。“天气潮湿,门铃常常不响。” 莫恕摇摇头,没出声。 “是不是——我吵到你?你可以关门。”子庄又说。 莫恕再摇摇头,淡淡的问:“你不去唱片公司?” “十一点半——”子庄看看表,快十一点了。“我去换衣服,中午我不回来午餐,因为下午要录音。”“你去吧!没有包伙食,我自己也会弄午餐。” 子庄再偷偷瞄一眼大门,回卧室换衣服。 莫恕一再的冷眼旁观着子庄的行动,他很明白,以玫来这儿并不很久,子庄就陷得那么深了吗?子庄根本就是神魂颠倒了,子庄——唉!他太没经验了,以玫那样的女孩,怎是他的对象呢? 莫恕不会再劝他,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劝得醒的,一定要他自己去碰碰壁,吃点苦头,受点挫折,他才会得到些教训。 何以玫——岂会是看得上子庄?子庄只不过是她名成利就,爬得更高的垫脚石,是于庄自己傻。 “我走了,莫先生。”子庄换好衣服出来。 “去吧!希望下午的一段时间我们俩都能专心的好好工作。”莫恕说。 “是——”子庄欲言又止。“莫先生,如果——如果有人找我,或有我的电话,请叫他们打电话去唱片公司。” “好。”莫恕点头。“再见。” 子庄说再见,就走了出去。 莫恕忍不住叹一口气,摇摇头。子庄是太没经验,是太年轻,就像当年的莫恕一样,以为爱情美得像梦,纯得像清晨的朝露,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付出——事实却是残酷的,女人的心尤其可怕、善变,受到伤害的结果是必然的。 莫恕很为子庄担心,子庄也会像他一般,受了伤之后十年都颓废不振?不,不,但愿不会,子庄比他更脆弱,子庄若受伤,可能从此就不振,他一定要想办法帮子庄,他一定要想办法令于庄解月兑出来,哪怕——牺牲自已。真的,子庄在他心中比自已更重要,子庄该有前途,该更上层楼,子庄——就是他的亲兄弟,他一定要子庄成功。 他一定要子庄成功?或是——他想在子庄身上看到他当年该得到却失去了的成就?是他想以子庄的成就来补偿自己十年的颓废? 或者是这样吧!他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这有什么重要呢?要子庄成功又不是害他,成功原是好事,对不对?何况,世界上只有他和子庄相依为命,他不关心、不紧张子庄,谁去关心呢、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练练琴吧!也许别人的乐章会带给他一些灵感,他能做一首小曲子—— 还没有开始弹,门铃响起来。 不是去而复返的子庄吧?或是被推却的学生心有不甘,回来哀求子庄的。 莫恕去开门,意外的见到神采飞扬的以玫。 “你?”莫恕开了门,皱皱眉。 “不欢迎吗?”以玫走进来带来一阵香风。 她穿着相当性感的紧身衣裤,头巾很有韵味的披拂在肩上。 “子庄不在,你似乎来迟了。”莫恕没有表情的看她。 “子庄?我不找他,”她耸耸肩,笑得好甜。“我知道他不在,他说过要去唱片公司。” 莫恕又是皱眉,隐约觉得这个女孩子好有野心。 “你找我?”他笑了,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 “我不能找你吗?”她反问。她不是初出道的小女孩。“至少——我们已算是朋友。” “你可以这么说。”他淡淡的。 “莫恕,你教我好不好?无论子庄怎么好,他还是不能跟你比的,他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她单刀直入的说:“我当然不会傻得不跟老师而跟学生。” “我已经十年不碰音乐。”他不置可否。 “这又怎样?艺术不同于历史、地理,要死背、死记的,你的修养仍在。”她说。 “你很高估我。”他说。 “事实如此。”她盯着他,黑眸中的光芒是放肆的。“河况你又复出工作了。” “我又不是明星、艺员,怎么叫复出?”他嘲讽的。 “总是一样的情形,随便怎么讲都行,”她热切的。“莫恕,今天我来事在必成。” “我不答应呢?”他冷冷的笑了。 “你会答应的,”她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你并不喜欢我接近子庄。” “谁说的?”他沉下脸。“子庄是成年人,我有什么理由管他这种私事?你尽可以去接近他。” “否认不了,”她看来十分狡黠。“我接近子庄,他会无心工作,他无法更上层楼。” “那是他的造化,谁也改变不了,我犯不着担心。”他冷漠的。 “你就是太在意,才会离开他,”她绝顶聪明,她老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是吗?“你用以退为进的方法,逼他放弃我,可是——我也不蠢。” “他并没有放弃你。他一直在等你。”他说。心中也在惊异,她才多大年纪,像只小狐狸般的精灵。“是我放弃他。”她坦白的承认。“我坚持求你回来就是因为我决定放弃他。” “原来你早在算计我。”他嘲弄的。 “这不算是算计,对吗?”她笑。“我跟你学,我一样付学费,你会发觉我是个很好的学生。” “可惜你来迟了十年,今天我已绝对不再收学生。”他坚定无比的。“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 “在我的字典里,永远没有‘太迟’两个字,”她全不在意的笑。“你会答应我的。” “你看来把握十足麻!”他忍不住笑了。是现在的女孩子都如此?或是只有她?“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答应你?” “因为你是莫恕,我是何以玫。”她挺一挺胸。 “很有趣,”他漠然不动。“只是我不明白,莫恕苞何以玫有什么关系?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一定会答应?” “慢慢你会明白。”她笑一笑。 “我永远不会明白。”他断然说:“子庄的前途威胁不到我,你的把握全无根据。” 她盯着他半晌,眼中阴晴不定。 “你该看得出子庄掉进我的网里。”她说。 “什么网?我不明白。”他故意的。 “别装蒜,子庄喜欢我,面对着我就意乱情迷,”她胀红了脸,她没想到莫恕这么可恶。“我有绝对的把握控制他、支配他。” “为什么不试试?”他笑。很不屑。 “不需要试。”她狠狠的。“我看得出,也感觉得到。” “你对自己太有信心,你把自己也估得太高。”他还是冷淡的笑。“你忘了他曾推却你一次?” “那是因为你突然离开,他心理上措手不及。”她说。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有把握了?”他说。 “当然。”她扬一扬头。“莫恕,你并不希望弄到我们——两败俱伤吧?” “我和你有仇吗?两败俱伤?”他摇头。 “那你就答应我。”她居然这么天真。“我这个人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答应你很简单,但我不好好的教呢?”他笑。 “不要紧,我是莫恕十年来唯一的弟子,这一点就足够宣传了。”她说。 他皱眉,他真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精明、厉害得过了头。 “你跟我学只为宣传?”他反问。 “你自己也说过,你十年不碰音乐,你未必比子庄好。”她可是刺激他?故意的? 莫恕望着她半晌,笑了。 “知道吗?我这个人是软硬都不吃,油盐不进,无论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他说。 “莫恕,你——这可恶的老怪物!”她叫起来。 “你不必理会我这可恶的老怪物。”他无动于衷的。“我的‘老’和‘怪’,对人不会伤害。” “你——你是存心和我斗,是不是?”她盯着他。 “我全无此意,”他摇头。“我和你有什么可斗的?” “子庄。”她冷冷的说。 “我答应让他再教你,这还不够?他已推却了所有的学生,只留下了你,知道吗?”他正色说:“我并不比子庄好,至少目前如此,让他教你,你一样有前途。” “我要你教。”她的固执可有原因?不会只为了宣传吧?她不是那么简单的女人。 “不,我不教任何人。”他摇头。 “你就是这样铁石心肠?”她红著脸。 “铁石心肠?不,只是原则。”他说。 “原则?或是林雅竹伤你太深?伤口至今未平复?”她冷笑。 林雅竹三个字一出口,莫恕的神色就变了。他本来冷漠的脸上变成暗红、激动,还带着恨,带着悔,他的唇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你说——谁?”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林雅竹。”她昂然不惧。“十年前你最心爱的学生,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玉女歌后,现在是亿万富翁,萧玉山的夫人林雅竹。” “住口!”他的眼睛也充血。 “为什么住口?这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我又不是在造谣,你能否认吗?”她自得的笑起来。 “住口!”他一把抓住她,不正常的胡乱摇晃着她。“谁叫你去查我以前的事?谁叫你说这些?你——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你说,你说,谁让你来的?萧玉山?你为什么?有什么企图?”以玫被镇住了,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这么不正常?他眼中的暗红似乎——是血、是杀气,他——会不会杀人? “放开我,”她叫。“你做什么?放开我,谁认识萧玉山?我有什么企图?我只要你肯教我!放开我——” “你发誓,不是萧玉山派你来的?”他停止摇晃,紧紧的盯着她。他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及一呎处,她感觉到他口中吹出来的热气,但是——他神色可怕。 “我不认识萧玉山。”她吸一口气勉强说。 “没有人派你来,是不是?”他不放心的再问。 “没有。”她不敢不答,她怕他眼中那抹杀气。“我只是——自己好奇,我去打听的。”他深深吸一口气,颓然放开她,跌坐在沙发上。 他看来软弱无力,他全身的力量似乎在刚才一刹那间发泄完了。他坐在那儿,脸上的暗红变成苍白,眼中的杀气变成茫然,他——是失意、失落的。 以玫有些后悔,她不该说林雅竹和一切有关林雅竹的的事,她似乎再一次伤害了他,他外表看来坚强、冷漠,内心却是不堪一击。 “我——很抱歉。”她慑懦的说。 他不动,也不响,呆呆的坐在那儿像是跌进痛苦的深渊中了,他——可是还在爱林雅竹?他那么紧张、那么激动,他可是还在爱? “莫恕,我——不是有意的,”她慢慢的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来。“我只是——好奇,真的,我以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打倒你这么冷漠的人,我不相信一个女孩子能够令你十年一蹶不振,我以为——” 他挥挥手,不让她再说下去,他根本不想再听。 “对不起,莫恕!”她的歉意很真诚。“有人认识林雅竹,知道一些你们的往事,他告诉我——绝对没有恶意,相信我,我是好奇。” 他看一看她,吸一口气,慢慢的便脸色红润起来。 “我是虚荣心重,名利心又强,我想不择手段成名,”她又说,声音低柔,不再夸张霸道。“当年——你能令林雅竹变成玉女歌后,我想——你也可以帮助我,我是——太过分了,请你原谅我,好吗?” 他再看她,终于慢慢点点头。 “莫恕——”她高兴的抓住他的双手。“你原谅我了,是不是?我是个又贪心、又坏的女孩,我以后——发誓,再也不麻烦你、啰唆你了。” 他看定她,还是不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怪我的,我很卑鄙,”她放开他的手。“好。我走了,明天乖乖的来找子庄,他教我,我若用功还是会成功的,对不对?” “是。”他疲乏的。 她走两步,又退回来。 “你说,我到底有没有希望?”她认真的问。“你不肯教我,至少可以鼓励我吧?” “你的天赋并不很好,虽然你很用功,”他终于慢慢说,声音还是疲乏的。“成功与否——也凭运气。” “也不一定是靠运气,现在是宣传的世界,”她摇摇头,笑了。“有人只靠宣传,也就红了。” “宣传。”他默默的思索一阵。 “真的,你十年不涉足这个圈子,现在一切都改变了,真材实料也未必行,年轻貌美也未必红,但宣传重要,简直重于一切,我不骗你。”她说。“九流人才凭宣传也红?”他不信的反问。 “那当然不行,二、三流的可以因为宣传变成大红大紫的天王巨星。”她说。 他再想一想,很慎重的。 “如果你认为是我的弟子可以用来宣传的话,我——不会反对。”他说。 “那是说——那是说——”她的眼睛亮起来了。 “你想跟我学什么呢?”他问。 “啊——你答应了?”她高兴得跳起来。“你答应了?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答,她能猜出来吗?为什么? 以玫开心的离开莫恕的家,临走时还要了子庄唱片公司的电话号码。 莫恕不想以玫去打扰子庄,考虑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了她。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常常在她的面前会改变主意?这不是他的个性。 以玫找子庄做什么?解释要莫恕教她的事。 走到楼下,她立刻找一家店借电话打给子庄,对自己有利的事,她绝不耽误时间。 她等了很久,起码五分钟,才听见电话里传来子庄意外兼诧异的声音。“哪一位?请问哪一位?”子庄问。 “我,以玫。”她在笑。“是记不得我了吗?” “啊——以玫,”他好开心。“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有事?你早晨怎么不来上课?” “是有点事,你——有空吗?”她问。 “现在还不行,”子庄坦白的说:“一个钟头之后我可以走开,你——” “一个钟头之后我在唱片公司等你。”她立刻说:“我们去饮茶。” “哦——”他似乎呆住了,以玫约他饮茶。“饮茶——好,哎——好,一个钟头之后我在门口见你。” 他显得兴奋又手忙脚乱,他以为以玫不会再来,现在却约他饮茶,这真是——哎,太好了。 “再见。”以玫挂上电话。 她嘴角有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对子庄她真是有十足的把握。她只不明白,子庄是三十岁的男人了,在这方面却那样幼稚、单纯? 她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她不必急着赶去。她在附近逛了逛街,看一看时装,一晃就是四十分钟,然后她坐计程车去唱片公司。 没到那栋大厦前,她已经看见了子庄巴巴的等在那儿。 他是重视她、紧张她的,她很满意。 一脚踏出车门,子庄已迎上来了。 “我迟了吗?”她故意问。 “不,不,我怕你找不到,下楼来等你。”他傻呼呼的望着她。“公司在六楼,你不知道吧。” “我可以问大厦管理员。”她不置可否。“现在能走吗?你录完音了?” “当然,当然,”他一个劲儿点头。“其实刚才已经录完了,有些地方我不满意,再录一次。” “很欣赏你的工作态度。”她说。 “我习惯如此。”他们并肩往前走。“莫先生一直对我要求严格,所以我对自己不能放松。” “我觉得你的想法有点错误。”她不经意的看他一眼。“你什么事都以莫恕为主,你没有自己的主张?见解?你不是个独立、自主的人?” “不——”他的脸红了。“他比我懂得多,他有经验,听他的意见、学他的态度不会错。” “那也只不过令你变成第二个莫恕,”她又笑了。“你想过要超越他吗?” “不,他各方面都比我强,我不可能超越他。”子庄正色说:“其实,如果我有他当年的成就,我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忘了你怎么鼓励我吗?”她眨眨眼。“把目标定高一点,不要以某一个人来局限了自己,是不是?”“你——和我不同。”他摇头。 “有什么不同呢?”她笑。走进一家酒楼。 “我很难解释,总之不同。”他笑得稚气。“最大的不同是莫先生和你的目标怎么比呢?” “是你把莫恕想得太好了。”她摇头。 “不是我想得他好,他的确是好,”他们找到一张桌子坐下来。“当年谁不赞他是音乐界的天才呢?”“他那么好,让他教我吧!”她说得似乎无心。“如果他肯教我,你同不同意?” “我同意什么?”他完全不明白。“我当然也想他教你,他教学生比我有经验得多,可是他一定不肯。” “如果他肯呢?”她紧盯着问。 “他怎么会肯呢?”他摇头笑。 “我去求他,求到他肯为止,好不好?”她徵求同意似的,她实在太用心计了,对子庄这么单纯的人。 他望着她半晌,终于点头。 “你可以去试试,不过先要有失望的心理准备。”他是一本正经的。 “你能在旁边帮我讲些好话吗?”她再问。她那样子好像个好乖的小学生。 “我自然不成问题,我会帮你忙。”他真心的。 以玫眼珠儿一转,开心的笑起来。 “你真好,子庄,”她说:“你不会怪我不跟你学,跑去求莫恕教吗?” “我怎么会怪你呢?”他拍拍她放在桌上的手。“我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老师,真的。” 以玫凝望子庄半晌,她心中颇为惭愧,也颇为感动,子庄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她不该这样——可以说骗他,莫恕已经答应了她,她该直接告诉他,是不是? 她的良心不怎么好,她狡猾,她承认。 “谢谢你,子庄,”她再说。这一次多了诚恳。“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哥哥多好?” “我没有什么好!”他脸又红了,他原是不善言辞的。“我说的只是真话。” “现在找说假话的人容易,找说真话的人难。”她由衷的。“子庄,等会儿你回家吗?” “是,我回家,”他点头。“我不必再回公司,我要作几首曲子,替一个公司要力捧的新歌星。” “我今天不去你那儿了,免得打扰你作曲,”她说:“我明天去求莫恕。” “最好叫他莫先生,这是礼貌。”他说:“要不要我帮你先求求他?” “不——让我自己来,”她摇头,她不想子庄知道莫恕已答应她。“我知道你怕他,他不答应你就不敢再说,反而会把事情弄僵。” “也好,反正我是不大会讲话的。”他笑。 “像你这种人不会讲话也没关系,只要会作曲弹琴,用音乐表达岂不一样?”她说得很好。 “只怕用音乐表达得不好,对方不懂才惨!”他也风趣起来。 “怎么会呢?莫恕说你很有天才。”她叫。 “我自己觉得不是,有时候我对自己好失望。”他摇头。“我的作品总找不到突破,不能有更高的意境。” “慢慢来,你会成功的。”她说。 “但是莫先生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名重一时了。”他眼中有景仰之色。 “人和人之间不要比较,那是很残忍的事。”她说。忽然间,话题一转。“子庄,你当然是知道林雅竹的事,对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子庄变了脸。“谁告诉你关于林雅竹的?” “我一个朋友,”以玫感兴趣的。“林雅竹现在仍在香港,又是阔太太、名流夫人,当然有一些人会知道他们的往事,又不是秘密。” “你在莫先生面前,最好不要提起。”子庄说。 “他还受不了这刺激?”她笑。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不了,但是绝不愿刺激他。”他认真的说。 “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傻得跟他讲,担心什么呢?”她说:“我真的好奇。” “其实——我也并不很清楚,莫先生从不对我说这些,”他慢慢摇头。“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看见的。” “你看见了什么?”以玫睁大眼睛。 “我——哎,怎么说呢?”他为难的。 “他很爱林雅竹?”她问。 “是的。”他点头。“他从来不对其他女孩子假以辞色。” “林雅竹也爱他?”她追问。 “当然,”他肯定的。“不但爱他,还非常迁就他,非常的柔顺,她是个好女孩。” “既然这样,为什么林雅竹会嫁给萧玉山?”她问。 “我——不清楚,”他支吾着。“可能有些误会,可能——哎——我不清楚。”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四章 “是你不愿意告诉我。”她不依。“你和莫恕相依为命——没有理由不清楚。” “我知道的只是一些外表,只是一些发生出来的事,我并不清楚他们内心的所思所想,真的。” “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分开,是不是?”她说:“林雅竹也不是那种眼中只有钱的女人。” “我想——是误会。”他垂下眼睑。 “谁误会谁?嗯,谁误会谁?”她急切的。 他皱皱眉,思索半晌。 “真的,我并不很清楚,”他摇头。“萧玉山自然是一直存在的人,他对林雅竹很好,很好,他的作风也不像一般风流自赏的有钱人,林雅竹嫁给他——也会幸福。” “真是,我不是问林雅竹幸不幸福,”她嘟起嘴巴。“我要知道的是她和莫恕到底怎么回事?” “以玫,”他真的为难。“如果我知道,我愿意告诉你,可惜的是我真不清楚。” “但是莫恕因为她而颓废十年。”她说。 “是——吧!”他勉强点头。“无论如何,他今天又振作起来,这就行了。” “为什么他又会突然振作?”她问。眼中有丝狡黠。 “时间会改变一切。”这是句莫恕说的话。“我想他终于想通,走出死角。” “这么简单?”她问。 “当然,”他意外的盯着她。“你总不会以为有什么特别原因吧?” “会不会有人鼓励了他?”她说。难道她鼓励了莫恕,是不是?她颇有骄傲感。 “有人?”他问:“你不会以为是林雅竹吧?” “会吗?林雅竹?”她不高兴他的迟钝。“会吗?” “除了林雅竹,我不以为还有人能鼓励他。”子庄是作梦也想不到以玫指的是自己。 “你也未免把林雅竹看得太高了。”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很奇怪的心理。 “什么意思?”他不懂。 “说不定莫恕谤本忘了林雅竹。”她说。有丝负气。“我才不信这个时代还有情圣。” “我——我们还是不谈他们吧!”他开始吃点心。 “那么谈谈你唱片公司的事。”她眼珠儿一转,又笑得明媚动人。 “唱片公司——有什么好谈?”他反问。 “你作的曲子。”她说:“子庄,什么时候你可以为我作几首曲子?” “以后,当你可以录唱片的时候。”他说。 “你一定会替我作曲,是不是?”她高兴起来。 “是,我答应一定替你作曲。”他说。 “你也介绍我去你们唱片公司?”她再问。 “到那个时候再说,”他笑一笑。“如果莫先生真的肯教你,他那家唱片公司比我的更大、更有实力。” “真的?”她眼中射出异采。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他笑。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唱?”她热烈的问。 “我不能说。这要看你的进步情形,”他摇头。“当然,你现在要出去唱也可以,只要你胆子够大。” “真话?”她睁大着眼睛。“能不能成名呢?” “大概会被人用蕃茄打下台。”他又笑。 “好!你讽刺我。”她故作生气状。 “是真话,”他收敛了笑容。“很难有一开口就唱得好的天才,你不能急功近利。” “好——我回去了。”她拿起皮包。“我明天去你们家。” “一起走。”他招侍者付钱。“你住在哪里?我送你。” 她皱眉,好半天才说:“不必。不——方便。” 不方便,为什么? 子庄一连忙了好多天,他是钢琴的伴奏,又是唱片的监制,他几乎用了大部分的时间在唱片公司里。 当他录那张唱片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家里时,他才发现以玫已经是莫恕的学生了。以玫用什么方法、什么言语令莫恕肯收她为徒? 在子庄的感觉上,这简直是没有可能的,莫恕对以玫有成见,而且经过雅竹,莫恕不是恨全世界的女人吗? 以玫还在莫恕的工作室中练琴,莫恕沉默的在一边注视着,他坐在沙发上,但神态是专注的,显然他是很用心在教她。 子庄不便打扰,他去厨房喝一杯水,就退回卧室。 他们的房间都有隔音的设备,关上门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子庄预备作曲。 下一张唱片等他的曲子作好就可以录,填词的那个人已经催了他好多次。 子庄工作有他的习惯,他喜欢做好一样再做第二样,他觉得这样才能专心,所以他等录完唱片才动手。作曲对他来说并不难,通常的时候他用一、两小时作一首曲子,但灵感来时,他曾半小时写好一首。 他坐在写字台前,静静的思索一阵,脑子里竟没有一个音符,想到的只是以玫和莫恕。 他想以玫和莫恕做什么?莫恕肯教她,等于减轻了他的工作负担,他为什么会耿耿于怀? 是耿耿于怀吧? 难道——他在嫉妒—嫉妒莫恕? 他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想法?莫恕是什么人?他怎么能嫉妒他? 他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一圈,努力摆月兑脑子里以玫和莫恕的影子,可是他做不到,简直挥之不去,尤其以玫,她那野性美的脸简直就在眼前晃,晃得他坐立不安,晃得他头昏眼花。 以玫——他——怎么对以玫如此念念不忘?他可是在喜欢她?在爱她? 一想到这要,他全身都似乎燃烧起来,他喜欢以玫,爱上以玫吗? 如果是爱——天!莫恕知道了会怎样的失望?怎样的气愤?他可以爱以玫吗?以玫——会接受他吗? 以玫对他很好、很亲热,那表示她至少不是讨厌他,是不是?只是——那天,她为什么会拒绝他送她回家?她说不方便,那究是什么的不方便呢? 以玫从没提过她的家人、她的环境,她可是怕家人误会?肯定的她没有结婚,(结了婚做什么歌星?)那么他的出现可以说正大光明,怎会不方便? 以玫有点神秘,是不是?可是有人说神秘更有吸引力,是有点道理的吧? 在卧室里胡思乱想是痛苦的,又不能工作。他轻轻打开了门,斜斜的望着莫恕和以玫。 莫恕依然坐在那儿,姿势不变、神态不变,连眼光都不变的望着以玫,他真像一座化石。而以玫还在那儿拙劣的、幼稚的、生疏的练着,非常投入、非常用功。 以前他教以玫时她好像并不如此,她常常说话,常常分心——他不是好老师吧! 莫恕是会令任何人口服心服的。 望了一阵,看见以玫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好又关上房门。 他们已经练了多久?又还要练多久?莫恕傍以玫多少时间?他不必工作?不必作曲?他自己的钢琴也有些生疏了,他不练? 子庄烦躁的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 他知道打扰他们是不应该的,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不可能一直练琴吧?以玫不会觉得累、觉得辛苦吗? 他努力抑压着心里想出去看一看的冲动,强迫自己闭着眼睛休息一阵。他知道自己没有睡着,却又似乎作了一个梦,梦很乱、很模糊—— 他跳起来,打开房门,以玫和莫恕都已不在工作室里,他们练完了,他们人呢?去了哪里? 把整个房子找了一圈,没有他们的影子,他们出去了?莫恕会和以玫出去? 还没有想完,大门打开,莫恕沉默走进来。 “莫先生!出去散步?”子庄不安的问。 “哦——你回来了。”莫恕很意外。难道他刚才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子庄进来?他全神贯注在以玫的身上? “回来很久了,你们在练琴,”子庄搓一搓手。“我就回卧室睡了一阵。” “你怎么不叫我?”莫恕望住他。 莫恕眼光锐利,他一定发现了子庄的不安,是吗? “打扰以玫练琴,不大好。”子庄摇头。“你刚才去散步?” “不——以玫回家,我顺便去看看有没有信。”莫恕平静的,若无其事的。 子庄当然相信莫恕的话,他从来都信任莫恕的。 “以玫练了很久?”子庄问。 “她初学,应该练久一点,最好练到手指发胀、发硬,才能进步得快。”莫恕不置可否。 “她——每天都来?”子庄问。 “一连来三天。”莫恕坦然说。 “你——怎么会肯答应教她?”子庄忍不住问。 莫恕看他一眼,淡淡的笑起来,笑得有点历尽沧桑的味道。 “你以为呢?”他反问。 “我想——她一定很有诚意的求你。”子庄天真的。 “不是。”莫恕摇摇头。 “那——她搬出以前的事?”子庄不敢提雅竹的名字。 “也不是。”莫恕再摇头。 “我猜不到了,也许——你改变观念了。”子庄说。 莫恕还是摇摇头,不停的摇头。 “子庄,我是因为你。”他说。 “我?为什么因为我?”子庄不懂。 “你太单纯、善良,你又接触太少的女孩子,”莫恕考虑着措词。“而她——是个颇为复杂的女孩,她世故、有野心,我怕——她有心利用你。” “不,不会,”子庄急忙说:“她外表也许如此,内心不坏,真的。” “是吗?”莫恕只是在笑。“你了解她多少?” “也——说不上了解,”子庄脸红了。“我只是感觉到她内心是善良的。” “我并非说她不善良,比起你来,她实在太不简单,”莫恕平静的坐下来。“我举一个例子给你听,我已经先答应她教她了,她却去唱片公司找你,说希望我能教她,她很工心计。” “这——你怎么知道?”子庄皱眉,是这样吧? “她问我要唱片公司电话。”莫恕说:“她是过分仔细、小心,她怕你不高兴。” “我怎会不高兴呢?”子庄说。 “是她这么想,因为她不了解你我之间的一切。”莫恕摇头。“我觉得一直让这么一个女孩在你身边不是好事,所以我答应教她。” “你肯教她是她运气好。”他说。 “也许运气不好。”莫恕笑:“成功、成名是很奇妙的事,运气很重要。” “是——”子庄点头,原来莫恕还是不喜欢以玫接近自己的。 “子庄,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莫恕突然转了话题。“我觉得你该改变生活方式。” “哦——怎么改?”子庄稚气的问,多年以来,他习惯以莫恕的意见为意见。 “扩大生活圈子,多结交异性朋友。”莫恕说。 “这——很困难。”子庄红了脸,异性朋友,以玫不是异性朋友吗? “你不能只认识一个或两个女孩子就把自己的感情放下去,”莫恕十分理智。“你要多看、多接触、多了解,然后再选择,再放出感情。” “这岂不是——很累。”于庄说。 “感情的来源就是很累。”莫恕摇头。“但是你不选择,只怕会后悔、会终身痛苦。” 子庄想了一想,当然是有道理,只是——他喜欢以玫,他已经把感情放下去了。 “我——会试着去做。”他说。 “不是试着做,是一定要做。”莫恕说:“然后,你如果仍然觉得以玫最好、最合适,而她又爱你的话,我不会反对。” “好,我一定这么做。”子庄被鼓舞了。 莫恕并非他想像中那么固执,他说不会反对呢! “还有一件事,你一直误会我的。”莫恕说:“我对女孩子、女人并没有成见。” “这——”子庄胀红了脸。 “世界上有很多好女孩,也有很多坏女孩,不能一概而论,”莫恕又说:“而且我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 “你说得对,莫先生。”子庄说。 “我希望的只是你幸福、快乐。”莫恕衷心的。“其他的都不重要,真的。” “我——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子庄认真的。 “我?”莫恕自嘲的笑了。“我已没有当年的雄心壮志,也不再有幻想,我只求平稳的生活。” “你怎能够这么讲?你才仅四十岁——”子庄叫。 “对一些人来说,四十岁只是开始,可以选十大杰出青年,对我——我心已老。”莫恕说。 “这是不公平的,你不能因为她——一个女孩子而这样,你应大有可为。”子庄急切的。 “大有作为的是你。”莫恕淡淡的笑。 “莫先生,我真不明白,我——请原谅我必须这么说,林雅竹真伤得你如此重?”子庄激动的。 听见雅竹的名字,莫恕好费力的控制自己,终于还是皱起眉头。 “我说我根本不会受伤,你信吗?”他说。非常出人意料之外,十年的不振竟没受伤? “不信,当年我亲眼目睹一切的发生,我知道她伤你很重,又怎可能没受伤呢?”子庄肯定的。 “外表看来,她可能伤了我,但,事情并不能只看外表。”莫恕说:“真的,外表最不可靠。” “但是的确因她嫁给萧玉山——” “绝对不是。”莫恕斩钉截铁的。“真正原因绝对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子庄问:“为什么你颓丧十年?” 莫恕沉默半晌,吐出难以置信的两个字:“内疚。”他说。 内疚?他因为内疚而恨女人?而十年不振? 以玫已经跟莫恕上课了一个月,一个月的相处,她觉得莫恕实在是个最好的老师,他用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方法教学生,而且非常的尽心尽力!除此之外,莫恕绝对不是个好伴侣,不是个好朋友,他那种冷漠、刻板,实在没有人能受得了! 他的冷漠、刻板是天生的吗?他以前也这样对待林雅竹?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发生的?木板也会发芽、开花?到底他们之间有段怎样的故事呢? 以玫很好奇,很希望知道,可是她没机会问,她并不急,她——总有机会的,是不是? 然而莫恕不像子庄,她并不是那么有把握,她要小心、谨慎而且还要最大的耐性。 目前来说她很满足,名震一时的莫恕是她的老师,除了林雅竹,她是他唯一的女弟子,她等待着那一天来到,那一天名成利就,一如当年林雅竹。 她又来上课了。 她总是吃完午饭之后来。她知道莫恕早晨的时间要作曲,要自己练琴,还要看一点书,有时还要听一点唱片什么的。 最主要的,下午子庄不在。 她不喜欢她来上课时碰到子庄,那总是有点不方便,子庄是个敏感又多疑的人,避开他可免除了不必要的麻烦,是不是? 她是了解子庄,就像她了解自己。 她按门铃,莫恕冷漠的替她开门让她进去。 然后他们就开始上课了,讲乐理、练嗓子、弹琴,每天都是固定的程度。 只是,莫恕从不限制她的时间,两小时、三小时,他从不介意。 今天正好一个月,她该付钱,她为这件事为难,她该怎么付呢?又付多少呢? 以她这么每天来,一来就两、三小时,若每小时五十元的话,三千元都不够,她付得出这笔钱,她这么来法自然心理早有预备,但——莫恕接受吗? 他讲完了乐理,又教她练了嗓子,于是她自己练琴了。昨天他交代的曲子还没练熟,今天不会教新的。 她在钢琴前坐下,却没有开始弹。 “莫恕——我该怎么跟你算钱?”她终于忍不住问。 “钱?”他眼光闪一闪。 “是,学费!”她说。 在他炯炯眼光下,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以前怎么付子庄的?”他问。“照付他的付我好了。” “但是——你的时间长。”她说。 “照他的付。”他漠然的。“我是替他教你,至于时间不是问题,反正我有空。” 她想一想,点点头不再出声。 她知道莫恕是个主观极强的人,他不喜欢别人和他争辩,尤其是女孩子。 她开始练琴,却心不在焉。 她在想,她每天练琴时莫恕这么目不转睛的望住她,是看她?或是看她弹琴?她虽然没有回头,却也能感觉到他锐利眼光,真的,她能感觉到。 莫恕每天都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情,那种眼光,他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人能猜得透吗? “停下来。”他忽然在她背后叫,声音又冷又利。“你在想什么?竟弹得全无章法,回去没有练过?”“我——” “家里没有钢琴?”他再问。 “没有,但预备买。”她笑,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因为你心不在焉。”他木然说:“这不是你应该有的态度,你不是想名成利就?” “想当然想,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她笑。“你也不能担保我一定成,是吗?” “至少你该全力以赴。”他说。 “我反而更信运气。”她说。 “既然信运气,何必来找我学?”他皱眉。 “运气只是一半啊!”她笑得好有风情,不像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女孩。“另一半要你帮忙。” “不是我帮忙,是你自己努力。”他正色说。 “口气和子庄一样。”她摇头。“哦,子庄监制那张唱片出了,有几首歌真好听,是他写的。” “他有天才。”他说。 “你岂不更有天才?”她说:“子庄根本是你一手造就的,没有你就没有他。” “不要抹杀自己的天才和努力。”他说。 “莫恕,你什么时候写几首曲子给我唱?”她眼中发光,充满希望的。 她始终还是叫他莫恕,没有改称先生。 “我的曲子——是要选人唱的。”他淡淡的笑。 “选谁?我没有资格?”她斜睨他。 他只是牵扯一下嘴角,没有出声。 “林雅竹现在不可能复出唱歌吧?她是阔太太。”她忽然说。 “我写歌不会给林雅竹唱。”他说。看他那淡漠的脸,这一次他怎么全然不在乎了?“ 她没办法再唱得好。” “那么——谁?”她盯着他。 “或许我自己。”他不像开玩笑。“我写了曲子自己唱,只有我自己才能明白我想表达的感情和意思。” “你自己?”她大大意外。“你想灌唱片,是不是?是不是?我帮你唱合声,好不好?” “你肯替人唱和声?”他嘲弄的。“你不是处处都希望做主角吗?” “替别人当然不肯,替你不同,你是我老师。”她说。 “你是这么尊师重道的?”他讽刺的。“子庄不是给你骗得团团转?” “我骗他?我什么时候骗他了?”她不依的嚷。“难怪你对我有偏见,我骗他,几时呢?” “你自己比我清楚。”他说。 “于是你就支开他,不许他再教我?”她非常聪明。“宁愿自己出马,也不要我接近他?” 他只是不置可否的笑。 “你当我是什么人呢?莫恕。”她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撒娇似的。“你当我是什么人呢?在你心目中,我大概是不屑一顾吧?嗯?” 他还是那样笑,似乎——默认了。 “好,原来你肯教我是算计我。”她坐在他沙发的扶手上。“你也没安什么好心。” 他的笑容消失,眉心渐渐聚拢。 “你认为我没安什么好心?”他望着她。 她呆怔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难道——不是?”她是聪明的,很快就说:“你怕我伤了子庄的心,对不对?” “子庄年纪比你大,却未经世故。”他说。 “你呢?”她忽然嫣然一笑。“你不怕我伤你心?” 他凝望着她,好半天,才慢慢的笑。 “你认为有本事伤得了我?”他反问。 “你认为我不行?”她挑战似的扬一扬头。 “不是不行,”他夷然一笑。“是根本没有机会。” “机会?你不给?”她不退缩,她不简单。 “你认为我该给吗?”他说。 “难道除了林雅竹,世界上没有其他的女孩子能吸引你?”她是大胆率直的。 “我这么说过吗?”他似笑非笑的。 “我比她年轻,我也漂亮,难道你看不见?”她挑战的盯着他。 “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然而——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直接回答。 她微微有些色变。 “你——又骄傲又可恶。”她狠狠的说。 “你还太年轻。”他摇头。“有些事你只看见表面,没有看见内心。” “我知道你,除却巫山不是云。”她不屑的笑。 “我不是情圣,林雅竹再走到我面前我也未必再看她一眼。”他说,这是真话? “扯谎,你为林雅竹颓丧不振到如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叫。 “全世界的人不是我,”他淡淡的笑。“我的事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你敢说你不再爱她?”她不服气的。 “我爱与不爱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心平气和的。 “你——”她一窒。“你这人真可恶!” “练你的琴吧,名成利就对你比较实在,比较重要些,陈年老事帮不了你。”他说。 她恨恨的跺一跺脚,走回钢琴前。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这个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她说:“或者你根本没有心。” “也许,我也怀疑我到底有没有心。”他笑,完全不在意的笑。 她坐下来叮叮咚咚的乱弹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心练琴。莫恕坐在那儿,就是莫名其妙的影响了她的情绪,虽然他是老师。 “今天不练了。”她猛然站起来。 “同家吗?”他也站起来,并不意外。 “谁要你管?你根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狠狠的从皮包拿出一个信封,是学费,用力放在钢琴上。“你何止没有心,你根本不是人!” 以玫说完了,大步冲了出去。“砰”然关上大门。她——怎么了?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骂他?她可是——不正常? 子庄碰不到以玫,每次回家她总是已离开,他心中不安和思念一圈圈加大了。 他是忙,然而以玫会不会故意避开他呢?想着这件事,他几乎是痛苦了。 而且——他总觉莫恕和以玫之间的情形有点特别,有点不寻常,却——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这两天他工作的时候也变得有些恍惚,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决定找以玫谈谈——说是寻求答案吧!他提早回家,却不上楼,不安的等在楼下,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 以玫到底要练多久的琴呢?她和莫恕之间没有约定吗?莫恕任她停留到几时? 望着那道楼梯,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以玫为什么不下来?以玫为什么还不下来?除了练琴、唱歌,他们还——还做什么? 他们会做一些——其他事吗?会吗?,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以玫,她怒气冲冲的从楼梯上下来,她没看见子庄,一直往前冲。 “以玫——”子庄叫。 以玫呆怔一下,停下脚步。 “以玫,”子庄追上前去。“我等了你好久。” “等我?”她眼珠儿一转,笑了。“什么事?” 她的怒气似乎在看见子庄的时候消失了。 “我——好多天没见到你,”他有些难为情的搓着手,那斯斯文文的脸儿早已红了。“我有些事想——想和你谈谈,你——有空吗?” 她想一想——为什么不和子庄谈呢?或者可以借子庄刺激或试探一下莫恕? “有空。”她笑。“我们现在去?”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亲热的挽住他。 她下意识的抬头向四楼望望,那是莫恕家的客厅,她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她笑了,她是看见一个人影。 子庄简直可以说是兴奋,以玫这么挽住他,他不但快乐还骄傲,真的,是骄傲。 以玫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有一抹在别的女孩子身上难找到的野性,非常特别。他就是喜欢她那种似笑非笑,又似有情的笑容。 他们找了一家餐厅。 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餐厅有着很不错的情调,只是因为下午,人很少。 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高椅背的卡座。 叫了咖啡,以玫忽然从对面移到他旁边,很亲热的倚着子庄坐。 “子庄,最近真是忙得那么厉害?我好久都没看到你了。”她说。 “哎——是忙,我今天特别提前回来的。”他有些紧张,又有十足的喜悦。 “是不是想我?嗯?”她凝视着他。 “以玫——”他的睑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笑了,满有把握的笑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她小声说:“我总是在家的,我们可以出来见面。” “我——我——怕不方便。”他结巴的。 上一次他要送她同家,她不是说不方便吗? “傻瓜,”她指指他鼻尖。“有什么不方便呢?我怕的只是——莫恕。” “莫先生?”他好意外。“他怎样?” “你真不知道?”她皱皱眉,坐直了。“莫恕——很不喜欢我接近你。” “是吗?”他问。立刻又否定了。“不会,不会,莫先生不会理这么多事,而且我这么大了。” “我顾忌的是不想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她说。 “但是我——”他想说喜欢她,那几个字梗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瞄他一眼。对子庄她真是把握十足,对莫恕——咦?她为什么 要说对莫恕?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莫恕——是老师。“但是——我始终觉得莫恕肯教我是为分开我和你。” “不会吧?”他迟疑着,莫恕是对她有成见,莫恕用这种方法分开他们?“你为什么这样想?” “他暗示过。”她咬着唇说。 “暗示?”他问。 “他一定认为我不好,不适合你。”她说:“他或者觉得你应该认识一些名门淑女。” “什么名门淑女。”他轻轻拍一下桌子。“荒谬!” 侍者送来咖啡、点心,他们暂时停止谈话。 “他不大说话,我不能知道他心中怎么样。”她说。 “平日你们上课——他也不说话?”他问。他还是觉得以玫和莫恕之间有点特别,他好奇。 “除了教乐理和练唱,他从不说在音乐以外的话。”她点点头。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似乎松一口气。 “他以前怎么追林雅竹的?沉默?”她好奇的问。 “他们是不大说话。”他回忆着。“似乎——心有灵犀,那种气氛很美。” “他是那么罗曼蒂克的人?”她问。 “我说不出,”他摇头。“不过——他与众不同。” “是吗?是吗?”她口中在问,心中却掠过一抹不满,莫恕对她可以说冷淡。 然而,她为什么要在意莫恕对她如何?莫恕只不过是她老师,是吗?是她老师。 “是的。”子庄想着,回忆着,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不过他们那种感情很令人羡慕。” “然而他们分手。”她说:“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原因,闷在心中好难受。” “不清楚的事是不能乱说。”他正色。 “没有理由不清楚,你根本是眼看着它发生的。”她非常的不满。“怕我说出去?” “不是,你不明白。”他摇头。“他们从相爱到分手,第三者在外表根本不怎么看得出来,一直是淡淡的、含蓄的,分手也平和,我怎能看见人家的内心呢?” “莫恕十年来也没提过?”她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向往那种淡而含蓄的感情。 “没有。”他摇头。“只有最近我问他十年荒废是为什么,他是不是恨林雅竹。” “他不回答?”她抢着说。 “他说内疚。”他摇摇头。 “内疚?”她呆怔一下,以为听错了。“难道说当年是他负林雅竹?” “那又不是,他不会是那样的人。”他说。 “喂,喂,你不好奇吗?”她推推他。“想办法问出来嘛,那原因一定精采。” “不行——我和他从来都不谈这些事。”他说。 “你是他最亲密的人了,为什么不谈?”她问。 “或者——我们都是男人吧!”他说。她不满的嘟起嘴唇。“都是怪人,一对怪人。”她说。他有些抱歉,偷偷看她一眼。“你和他现在接触比较多,为什么你不自己问?”他忽然说:“会比较方便。”“错了,我们上课——他一样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想什么。”她摇头。“他一直是这样的,并非只对你如此。”他说。“好了,好了,不谈他。”她挥一挥手,似乎挥走什么似的。“我们谈我们的事。”“我们——”他心中涌上一阵温柔。“是啦,我们。”她又挽住他。“子庄,你会跳舞吗?我们去跳舞,好不好?”“跳舞?我——不会。”他尴尬摇头。“我根本不去夜总会的。”“那你错过许多人生乐趣。”她说。“我的兴趣比较在音乐上。”他老实的。“你不能一辈子只有音乐。”她说:“如果我喜欢,你陪不陪我去?”“能不能——换另外一种玩的方式?”他不安的。“我一定要跳舞。”她不像开玩笑。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这还差不多。”她嫣然一笑。“我喜欢男朋友听我的话。” “男朋友?”他的心弦一阵颤抖。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她问。 “哎——是,是。”他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她的手。“以玫——我,我——一直是喜欢你的。” “只是喜欢?只是喜欢?”她的脸逼过来。 “以玫——”他满脸通红,他是保守的,这儿是公众场合啊! 她狡黠的一笑,退开来。 “今夜去跳舞?”她问。 “你一定要去,我就陪你去。”他说。 “当然你陪。”她打他一下。“除了你之外,我到哪里去找其他男朋友?” “以玫——”他心中涌上一阵热。 “外表看来我不像,内心我是保守的。”她眨眼。 “我知道你是好女孩,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正色说。 “不过名利之心强烈些。”她自嘲的。 “这原是现实社会。”他说。 “那么——你回家换衣服,我在这儿等你。”她说:“我不想莫恕知道。” 不想莫恕知道? 一连几天,莫恕发现子庄的神情很是特别,他看来很兴奋,常常偷偷的在笑,偷偷的在沉思,似乎——嘴角还透出一丝幸福。 幸福?他在恋爱了?和谁?一个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一个新进歌星? 莫恕猜不到,也不想问,毕竟子庄那么大一个人了,他不能管子庄的私事,而且,他希望子庄幸福。 子庄又离开家了,他那批新歌曲完成了,送去请人填词?又开始筹备录下一张唱片? 子庄什么也不说,不像以前,有些事都说出来和莫恕商量、讨论,似乎一下子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了。 莫恕总是沉默的,他沉默的观察着,如果有原因,他一定要找出来,子庄从小苞着他,他真是当子庄是弟弟,是唯一的亲人。 他关心子庄。 以玫还是天天来上课,她好像学精了,沉默好多,安静好多,也不再拿些奇怪的话来试探莫恕,莫恕斑兴能这样,他不喜欢麻烦,他已四十岁。 他讲完了乐理,让以玫练琴,他退到一边沙发上看一本有关音乐的书。 房间里一直是以玫那种很稚女敕的琴声,他习惯的听着,预备在她有错误的时候纠正她。 偶尔一抬头,他看见以玫脸上一个特殊的表情,似乎是——得意的、胸有成竹的,她是为什么? 他呆怔一下,他觉得那个神情很可怕!好像——有所企图。 他再想一想——心中一惊,以玫得意的胜利者姿态,是否与子庄嘴角的幸福有关? 若是有关——他是否该制止?他几乎可以完全知道,以玫是在利用子庄,绝对没有真诚的,她根本就是那种借别人力量往上爬的女人。 想得入神,竟不觉以玫的琴声已停,竟不知道以玫那挑战的眼光看在他脸上。 “你——好像有心事?”以玫忽然问。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起头,他原本冷漠,她看不见他心中所思所想。 “心事?何以见得?”他淡淡的反问。 “你一直在想事情,我注意好久了。”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他反问。 “骗不了我的,你不是在想作曲的事。”她冷笑。 “我为什么要骗你?”他淡淡的笑起来,有嘲弄的意味。“我想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她皱皱眉,勉强说。 “有关?”他反问。“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 她一下子发怒了,他从来不给她面子,一直在刺激她、打击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子庄。”她胀红了脸。 “子庄?我在想他?”他笑得有些可恶。“我想他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她沉不住气了。“子庄——子庄和我天天见面。” “哦。”他神色不变,也不表示意见。 “哦!你不生气?你不表示意外?你不是一直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吗?”她嚷起来。 对莫恕冷笑的反应,她是十分不满。 “生气?你认为我应该生气?应该意外?”他心平气和的。“我和子庄不是同性恋,你不会吃醋吧?” “你——这个麻木不仁、假仁假义的东西。”她居然骂起人来。“你以为子庄和我不明白你的鬼心思?” “我的鬼心思?”他摇摇头,笑了。“我对谁曾经不怀好意过吗?” “你——你——”她是被他气坏了,最受不了的是,她永远不能在他面前占上风。 “不要激动,练你的琴吧,你是付钱的。”他说。说得十分冷淡兼职业化。 “莫恕,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厉害。”她狠狠的转回钢琴,用力按下琴键。 “好像是要打仗一样?”他是全然不在意的说。 他可是真不在意?当他听见了子庄和以玫每天都在一起时,他是被震动了,子庄——怎么这样的傻? 他的震动不表现出来,是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以玫知道他担心,那女孩狡猾得像狐狸,他一心怯,她就胜利了,是不是? 莫恕永远不是女孩子能打倒的人。 但是,子庄每天和她在一起,他们去些什么地方?他们谈些什么事?他们—— “莫恕,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的。”以玫突然又转过身来,她又笑得那样得意。“我要录唱片了。” “子庄新作的曲?他监制的?”他问,并不意外。 一直以来,这是以玫的目的。 “是。”她笑。“虽然只是一首或两首曲子,至少,我开始有了机会。” “很好,非常好。”他说。 “是你的真心话?”她盯着他看。 “你以为呢?”他并不傻。 “我从来看不透你。”她说,这倒是真话。“我以为你并不希望我录唱片。” “很有自知之明。”他说。 “我也知道现在录唱片不是很好的时候,我还该再苦练,可是我心急,我不想等。”她说:“任何一个机会我都要抓紧,香港地方很奇怪,歌星、艺人的红,也不一定因为唱得好 或是漂亮。” “你是这么想吗?”他望住她。 “这是事实,所以我就搏一搏。”她说。 他皱着眉,沉思半晌。 “你的心里在想什么?能够告诉我吗?”她问。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心急的农夫把刚插下田里的秧苗拔高,以为可以助它生长。”他慢慢说:“结果所有的禾苗全枯死了。” “我知道,欲速则不达。”她笑了。“可是我是人,不是禾苗,我是有灵性的,我可能会胜利,五十对五十。” “你就赌一赌运气吧!”他很淡然。 “我以为你会反对。”她说。 “我反对有用吗?”他笑。 “至少你是我老师,不该这么漠不关心!”她说。 “我只关心一点,宣传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他想一想,半开玩笑。“你跟我学了多久?” “学了一天也是老师,不用你的名字宣传,谁会注意我这个人?” “用子庄吧!反正他现在也相当有名气,而且他会绝对甘心被你利用。”他说。 “不要老说我利用子庄!”她摇头。“你不以为我对他会有真心真意?” “会吗?你会有吗?”他盯着她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时间可以给我证明。” “时间?”他淡淡的嘲讽着。“等这时间变成历史时?” “莫恕,你永远对我有敌意,这样我怎么能在这儿学好音乐?”她说。 “你希望的不是学好音乐,是成名。”他很不保留的。“所以我如果有敌意,也影响不了你。” “也是道理。”她耸耸肩。 “练琴吧!”他说。 “不,今天没有心情练。”她面对着他。“你想不想知道我和子庄每天在一起做什么?” 他不语,只是漠然望住她。 “我们去喝咖啡、饮茶,也去夜总会。”她是故意这么说吧?“于庄以前似乎从不去这些地方,所以他很兴奋,也觉得新奇。” “我应该多谢你带他见见世面吗?”他讽刺的。 “你不以为他——爱上我?”她问。用挑战的口吻。 “这种事不能以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摇头。“就算他爱上你也很正常。” “正常?”她不明白。 “他是个男人,没有感情经验的男人。”他慢慢的,没有表情的说:“加上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又时时对他表示好感,不论你是真心假意,他都会掉进你的网。” “掉进我的网?”她笑。 “我希望你张了网。”他的面色突然沉下来。“否则跌在地上粉身碎骨的不只他一个人。” “还有谁?”她误会了,笑得花枝招展。莫非冷漠的莫恕也在暗示对她有意? “你。”他沉声说。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有了,她? “你若伤害他,我要你补偿,要你付出代价!”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咬咬牙,突然打开皮包,拿出一个预备好的信封。 “这是付给你一个月的学费,明天开始,我不再来了。”她恨恨的说:“我讨厌天天对着你这样的人。” “你的名成利就美梦呢?”他冷冷的问。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另有老师。”她说。 “于庄?”他盯着她,眼光十分尖锐。 “我不必告诉你,对不对?”她站起来。“我付了这个月的钱,我们之间再无关系。” “钱?”他冷笑,把那封信推在她面前。“不要在我面前玩花样,你认为子庄听你的话或是听我的话?” “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她也冷笑。针锋相对的。 以玫真的绝迹不再来莫恕这儿,她倒有说得到、做得到的个性,莫恕他们那个男人之家,突然就冷清了。她不是要找子庄教她吗?她没有再来,子庄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她——是故意气莫恕的吧?她一定另外找了老师,是不是? 每天下午,这段时间莫恕已习惯了等以玫来,她也来得风雨无阻,突然间这习惯打破了,莫恕心中竟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似乎——若有所失。 他是成熟的、世故的、冷漠的,就算真是若有所失,他也只放在心中,不会表示出来。 他的生活仍然正常,他的工作依然持续,一个经过了风浪打击的人,再遇一次风浪也不过如此,何况,这也算不得是风浪!他想,或者过一阵子有一颗新歌星突然冒起,她就是何以玫,会吗? 一个正努力向名成利就爬行的人。 这一阵子,子庄在家的时间更少了,少得他们见面时只有打个招呼的机会。莫恕也不出声,因为他看见子庄是快乐的、开朗的。 子庄能快乐、开朗也就够了,莫恕实在不能过问太多子庄的事,子庄是一个成年人。 天气不好,一阵阵的下着雨,莫恕接到唱片公司电话,有要事必须去一趟,他也有些作好的曲子要拿去填词,看着窗外的天色他情绪很低。 他不喜欢雨天,雨天无法使人开朗起来。今年总是下雨,和去年的干旱完全不同,虽可以免除制水之苦,但是——总是若有所憾!是了,就是若有所憾,还是他的心情。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不得不拿着雨伞出门,他有守时的好习惯,他不想别人等他。 锁好门,他慢慢走下四楼,爬楼梯虽不方便,却是一种很好的运动,尤其对他们这种永远坐着工作的人。 罢走到街上,就看见已经停在那儿的一辆漂亮汽车,他们这儿少见这种高级汽车,平治四五○跑车,该停在九龙塘或半山区的地方。 无意识的朝车里望一望,像触电似的,整个人突然麻痹、僵硬了,车里坐着的不是——不是林雅竹?林雅竹?她来这儿做什么? 他皱眉,努力使僵硬、麻痹的腿可以移动,林雅竹却已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自己驾车来,显然——是有目的。 一如十年前,她看来秀逸、雅致,更有一份成熟少妇的风韵。她目注着他,很平静的走过来。 “莫恕,”她招呼着。声音里应该没有什么特殊意味。“你正要出去?” 他不响,只冷冷的望着她。 “我是来找你的,”她淡淡的笑。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不巧,我总是在你有事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找我?”他问得生硬。 在雅竹面前,他可做不到对以玫那样的不留馀地,雅竹是不同的,她是唯一得到他感情的女孩。 “没有事不能找你?”她望着他。“我在报纸上看见有关你的消息。” “我也常常看到你们夫妇的消息。”他冷硬的。 她并不理会他的冷淡,又说:“我来碰碰运气,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住此地,”她说:“子庄还跟你一起吧?” “是。”他把视线移开。 “这十年来他也成名了。”她颇为感慨。 “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日子,每个人都在改变,他成名是理所当然的,他很努力。”他皱眉。 “我知道,努力的人总是会出人头地。”她立刻点头,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约了人,”他忽然说:“我没有时间。” 他转身欲行,她柔柔的声音拉住他。“我送你,莫恕。”她说。 拒绝的念头在心胸中转了几百次,却是没有出口。当年——唉!罢了,提什么当年呢?“好!我去唱片公司。”他终于说。拒绝是很小家子气的,他不必如此。 他们上车,平治四五○跑车滑向马路中央。 “我们十年不见了,”她轻轻的说:“十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 他默默的听着,叫他说什么呢? “看见你再复出,那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她又说:“很好,很好。” 她是由衷的、真诚的,他听得出。“没有人永远倒地不起。”他说。 “是的,”她轻轻叹一口气。“无论如何,我是高兴你再作曲,我始终都觉得,你是最好的。” “偏见吧!”他淡淡的笑,有一种经历了人生的感觉。 “你知道不是偏见。”她摇头。把汽车驶得非常平稳。“十年来我一直等你东山再起的消息。” “人是要生活的,说不上东山再起。”他自嘲。 “我希望你一如十年前的成功。”她看他一眼。 “成功与否对我已完全不重要,”他说:“我再作曲——也许是另一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她想一想,笑了。“另一个女孩子?” “我不是情圣,”他说:“然而——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变得苍白、难堪。“莫恕——我抱歉。”她说。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他笑。“你做错了什么?” “我——”“该内疚的是我。”他摇摇头。“我们不要再提十年前的事,那已经过去了。” “事情是过去了,感受——还一直在。”她说。 “感受?”他冷笑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不能当饭吃,是不是?” “莫恕,我还是想说——但愿我没有伤你。”她低声。 “我没有受伤的感觉,从来没有。”他立刻说。 “如果是真话——” “我为什么要说假话?”他立刻打断了她的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汽车一直平稳的向前驶着,湿湿的马路发出哇哇的声音,天色依然不开朗,虽然雨停了。 “这些年来,除了阔太太,你还做别的事吗?”他问。 “没有,”她摇头。“我提不起兴趣。” “你有资格提不起兴趣。”他笑。有些像嘲弄。 “只是懒。”她说。不以为意。 “有几个孩子?”莫恕问。好像是一个老朋友。 “没有,一个也没有。”她说。 他倒意外了,一个也没有?可能吗?十年了。而且他记得她一直是喜欢孩子的。 “他肯?”莫恕问。“他”当然是她的丈夫萧玉山。 “这种事——有什么肯不肯的?”她脸红了。“没有就没有,勉强不得。” “他那么大的家产,总要找人继承啊!”他笑。 “那是他的事。”她说。 “他的事?你对他倒大方。”他说。 “不要提他——哎!子庄好吗?”她转开话题。 “好,好像有女朋友了。”他说。想起了以玫。 “女朋友?”她看他。“歌星?” “他的学生。”他木然说。 他的学生,她当初何尝不是他的学生呢? “哦——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那女孩子不大好,是在利用子庄,”他又说。他可是故意这么说的。“利用子庄来名成利就。” 她沉默着。 “你知道,有的时候男人明知是陷阱,也会往里跑。”他漠然笑。 “你是不是还怪我?”她问。 “不,我怪自己。”他说。 “是我不好,为什么怪自己?”她问。 “你很有——你有权利去选一个好丈夫。”他说。 “但是——” “这件事没有但是。”他正色说:“结了婚,你就要一心一意,说保守也好,老土也好,就该这样。” “我——”她似乎泫然欲涕。 “还有,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他正色说。 汽车停在他唱片公司的大厦外面,他推开车门就跳下车,没有一丝犹豫。 “莫恕——” “记住你是萧玉山夫人。”他说。转身大步而去。 不是他狠心,也不是他怪她,十年了,要后悔也是太迟了。 走进唱片公司,他还一直想着她泫然欲涕的神情,她——难道真是不快乐? “莫先生。”唱片公司的人打招呼。 “啊——我迟了,是不是?”他有些恍惚。 “没有迟,老总在办公室等你。”那人笑。“老总刚签了一个新人,预备给她唱你写的新歌。” “新人?”他站住了。 “是子庄介绍的。”那人还是笑。 “子庄?”莫恕呆怔一下。“那新人叫什么名字?” “何以玫。”那人说。 莫恕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直冲进老总办公室去。 “莫恕,今天很准时啊!”老总笑。这个老总是他多年老朋友,感情很好。 “你签了何以玫?”莫恕问。 “是啊!子庄介绍的,”老总说:“外型不错,试试音也可以,我们预备试试捧她,让她唱你的歌。” “我反对!”莫恕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可以捧她,我的歌却不给她唱。” “为什么?为什么?”老总好意外。“你不知道她是子庄的女朋友吗?” “女朋友?”莫恕冷哼。“我不想她利用了子庄之后,又来利用我。” “什么——意思?”老总听傻了。 “总之——我的歌不给她唱,你若坚持,我们之间的合约就拉倒算数。”莫恕肯定的。 “但是不用你的曲子,那怎么捧她?”老总问。 “我不管。”莫恕完全没有转圜馀地。“我的曲子给任何人唱,但不是何以玫。” “对她偏见这么深?”老总笑。“你这么做——你考虑过子庄的感受吗?” 莫恕呆怔一下,子庄的感受? “我看子庄和何以玫的感情已经很深了。”老总再说。 靶情已经很深?子庄和以玫? 莫恕在工作室作曲,他工作起来是没有什么时间观念的,有灵感时可以通宵达旦,灵感溜走之后再休息。他是单身男人,这种生活不会影响任何人。 再见到雅竹,他心中依然激动,那毕竟是他唯一爱过的人,然而经过十年的时间,那份深浓的感情沉淀了,或者说升华了,他发觉,表面上他能绝对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很满意这情况。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whm整理制作 第五章 内心里他是传统而善良的,雅竹已结婚,已是萧玉山的太太,无论如何,当年的一段是应该埋葬了,他绝对不想影响他们夫妇的感情。 雅竹和萧玉山有感情吗? 他写了一串音符,用钢琴弹出来,嗯——并不理想,要略微修改一些。这是一首优美的、幽怨的曲子,像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是因为下午见到雅竹而作的吗? 房门突然响起来,这个时候——已是深夜一点多,除了子庄之外不会有别人,但是子庄从来不会在他工作时打扰他,难道有什幺重要的事? 他打开房门,看见神色怪异的子庄。 “莫先生——”子庄的声音是激动而又委屈的,发生了什幺事吗? “进来。”莫恕平静的说:“慢慢说,不必急。” 子庄的脸庞胀红了,他看莫恕一眼,大步走进来。 “莫先生,你为什幺——要这样做?”子庄说。他那激动和委屈——竟变成了哭意。 子庄想哭?他是个大男人啊! “我做了什幺?”莫恕皱眉。 “你——你——”子庄喘息着,他是激动得很厉害,然而——为什幺呢?他们之间不是情若兄弟的?“你为什幺不要她唱你的曲子?” “哦——”莫恕懂了,为了以玫,唱片公司老总一定把莫恕的坚决反对告诉了子庄。“原来是这件事,子庄,你认为我不该反对?” “你对她一开始就有成见,现在是她的机会,我费了好大的力,你——你到最后竟然反对,莫先生,为什幺?”子庄似乎控制不了自己情绪,他从来不曾用这种态度对莫恕说话。 莫恕沉默的思索一阵,他一直是冷静的。 “你是要我答应给何以玫唱那些歌曲?”他问。 “至少——不要剥夺了她的机会。”子庄盯着莫恕。“她才开始就遇到这幺大的阻力,我怕她会失败。” “她的得与失对你是那幺重要?”莫恕淡淡的笑。 “莫先生,请告诉我,是不是以玫得罪过你?”子庄问:“你告诉我,我要她来道歉。” 莫恕摇摇头,再摇摇头,他知道,现在他再讲什幺都没有用了,子庄的心,已完全被以攻抢去。 “她没有得罪过我。”他说。 “那——为什幺呢?”子庄显得痛苦。“你从来都愿意提拔后进,照顾新人。为什幺独对以玫例外?” “我对任何人没有偏见,不会例外,”莫恕正色说:“这是我复出的第一批作品,你不认为我该找更适合的歌星来唱?” “我——”子庄矛盾又极度不安。“但是你没试过用以玫,你怎幺知道她不适合?” 莫恕淡淡的笑起来。 子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吧?莫恕怎幺不知道以玫的歌唱情形?子庄忘了莫恕曾教过她? “我觉得她不应该操之过急,她那幺年轻,有大把机会,为什幺急于一时呢?”他说。 “但是——这是一次好机会,宣传上可以占便宜,”子庄急切的。“你的复出第一炮,已占了先天的优势,以玫红的机会很大。” “子庄,我发现你的观念改变了,不求根基稳妥,只求成名?”莫恕问。 “我——”子庄的脸又红了,但他不放弃。“作为一个歌星,她也够资格了。” “她可以唱任何人的歌,除了我。”莫恕斩钉截铁的。 “你——”子庄张大了嘴。 “你甚至可以自己作曲给她唱。”莫恕冷冷的笑。“我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女人。” “莫先生——”子庄不死心。“能不能考虑一下?以玫签了你那间公司,我——帮不了她。” “我也帮不了她。”莫恕没有表情。 屋子里一阵奇异的沉默,子庄没有移动,显然并不想退出去。 “还有事吗?我的曲子只写了一半。”莫恕说。 “莫先生——”子庄委委屈屈的,像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我——我——”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莫恕冷冷的。 “是——我知道。”子庄结结巴巴的。他从来都不是这幺夹缠不清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什幺?”莫恕看他一眼。 一个男孩子掉进情网就是这样?他当年是不是也这幺蠢?这幺傻?这幺婆婆妈妈? “可是——我已经早就答应了她。”子庄沮丧的。 “答应她?你答应她什幺?”莫恕忍不住的皱皱眉,忍不住的在反感,子庄怎幺完全变了似的? “我答应她——一定求得你回心转意,”子庄垂下头来不敢看莫恕。“因为——因为她 好失望,好——可怜兮兮。” 莫恕望着子庄,好久,好久。 “子庄,我没想到你这幺天真,”他摇头。“我也没想到你这幺容易相信一个人。” “莫先生,我——” “你仔细的想一想,明天我们再谈这问题。”莫恕说。 “明天?可是——”子庄还想说什幺。 “你去休息,我要写完这一首曲子。”莫恕摇摇头,打断他的话。 子庄犹豫一阵,终于沮丧的走出去,并关上房门。 看来,子庄真是爱上了以玫,他已完全被感情支配了,可是以玫呢?同样爱子庄? 莫恕摇摇头,再摇摇头。 他不能忘记以玫一次又一次的暗示,甚至挑战的口吻,以玫分明只是利用子庄,以玫绝对不可能爱上他。 然而,子庄和他之间似乎已有隔膜,已有误会,这个时候他恐怕不能再说什幺了,他怕帮不上忙了。 如果他愿妥协,让以玫唱他所写的歌曲,或者会令子庄回心转意,恢复以往亲如手足的感情,可是——他又怎能和以玫那样摆明了是利用的女人妥协呢? 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对任何人都如此,当年对雅竹都不肯妥协,以致她离他而去——如今怎能对以玫妥协?他为原则可以不顾一切。 是的,就是不顾一切,子庄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他就是这幺强硬的,做人要处处妥协,那实在是太辛苦、太累的一件事。 又坐回钢琴前,他竟无法再续刚才的曲子,心中那股温柔情怀已消失,再无半丝灵感。 沉默的坐了一阵,懊恼涌上心头,自从何以玫来到之后,他似乎就被扰得没有安宁,他说不出,以玫实实在在在精神上扰乱了他,他有个感觉,外表上以玫是和子庄接近,内心里是针对着他的。 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吗?以玫在精神上是针对着他的? 他恨恨的合上钢琴,没有灵感只好不再作曲,这种艺术创作,是勉强不得的,否则是自讨苦吃。 去睡觉吧!或者明天一早起床,心中的懊恼消散,他就能继续写完这首曲子了。 打开工作室的门走出去,客厅里的灯光刺眼,子庄不但没回房休息,连以玫也静静的坐在那儿。 以玫也在?那幺,刚才他和子庄所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为什幺不发怒的掉头而去? 莫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笔直走向对面的卧室。 “莫先生——”子庄不安的声音响起来。 莫恕的脚步声只停了一下,又继续前行。不知道为什幺,子庄婆妈的声音令他生气。 “莫恕,我有话说。”以玫又冷又硬的叫。 莫恕犹豫一秒钟,停下脚步。 说实在的话,他宁愿欣赏这种敢说敢做的个性。 “说吧!”他慢慢的转过身子。 “我承认是想利用你,利用子庄,难道这是犯罪?”以玫神色冷酷,眼光尖锐。“我不怪你不甘被我利用,你却不该令子庄难堪。” 莫恕看子庄一眼,他令子庄难堪了吗? “那是我和子庄之间的事。”他漠然说。 “可是这事因我而起,”她冷笑。“你令子庄在唱片公司老总面前没有面子,你凭什幺有权力伤他?” “我的事,我不需要你管。”莫恕没有表情的。 “我自然不会管你,”以玫胀红了脸,她沉不住气了,她总是在他面前沉不住气。“你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处处为难我,在我最重要的第一步时,竟打击我,你——你有什幺理由这幺恨我?我又不是林雅竹。” “以玫——”子庄吓了一跳,急忙制止。 “谁说我恨林雅竹?”莫恕竟完全不生气、不激动,令子庄大大意外。“而且——你没有资格和林雅竹比,她当年是玉女歌后,今天是亿万富婆,你怎幺和她比呢?” “你——你——”以玫气得连手也发抖了。 “我说的是真话,我一直是喜欢说真话的人,”莫恕慢慢说:“可惜,大多数的人都不喜欢听真话。” “我——不理什幺真话、假话,你为什幺要打击我?”以玫眼圈红红,倔强的扬一扬头,收回眼泪。 “我保护自己,”莫恕睑色一沉,无与伦比的严肃。“我重视这次复出。” “那又怎样?林雅竹不肯替你唱?”以玫尖锐的。 “你怎幺知道她不肯?”莫恕是存心气气以玫,他觉得以玫生气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你去问问唱片公司的人,今天下午是谁送我去的?” “谁?林雅竹?”以玫睁大了眼睛。 连子庄都不能置信的张大了口,林雅竹和莫恕见面了?可能吗?她不再顾忌她那富有的丈夫了? 莫恕只是淡淡的笑,不置可否。 “雅竹——和你见面?”子庄问。 “我和她并不是仇人。”莫恕说。 “但是——但是——”子庄讷讷不能成言。 “就是为了她而不要我唱?”以玫吸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她还想得过些,她知道自 己哪方面都不能和雅竹比。 “我说过,你还不够资格灌唱片,你还得再磨练,”莫恕说:“欲速则不达,你明白吗?” “子庄认为我可以。”以玫扬一扬头。 “子庄已失去了客观。”莫恕中肯的说。“子庄的眼光尺度已经有了感情成分。” 子庄闻言脸红,这是事实,他承认。 “好多歌星未必比我好。”以玫说。还是不服。 “你可以出去唱,任何人的歌都行,我的却不行,”莫恕正色说:“我只让第一流的歌星唱我的曲子。” “小器,被人利用一下又有什幺关系?对你完全无损的。”以玫说。 “你和我有何关系,我为什幺要平白被人利用?”莫恕笑得好特别。“对我有什幺好处?” “莫先生——”子庄又开口了,他真是变得令人受不了,才多久呢?“我想——是我不好,我不该勉强你,你有你的想法,我太自私了。” “爱情总是令人迷糊。”莫恕笑。 “那幺——这件事该怎幺办?”子庄问。怪不好意思的。 “怎幺办?”莫恕反问。“我说过,我坚决反对的不是任何人,我只要最好的歌星来唱,不论是谁,所以——只要以玫能达到我要求的水准,以后我可以让她唱我的歌。” “我一定能。”以玫挑战的扬起头。“莫恕,你等着,我一定能唱你作的歌。” 说完,大步冲出去,子庄犹豫一下,也跟着出去。子庄是完全变了。 为了何以玫,二十多年情如手足的莫恕和子庄之间突然有了隔膜。 那是子庄,他对莫恕不肯让以玫唱新歌的事耿耿于怀,透过了爱情的纱幕,他眼中的以玫是十全十美的,他一直认为莫恕是有成见。 莫恕却不解释,依然我行我素。他是个原则性强的人,在他认为对的事上,绝不会让步,绝不可能妥协。 僵持的气氛一直在屋子里弥漫着。 子庄很早离开家,多半是趁莫恕去散步的那一段时间,他不回来吃饭,晚上也很晚回来,他很明显的是在故意避开莫恕。 对他这样初陷情网的人,爱情是神圣的、伟大的,可令他牺牲一切,拋弃一切的。 莫恕却绝对冷静,他默默的在一边注视着事态发展,他心中当然是懊恼的、惋惜的、遗憾的,因为他明知以玫对子庄绝非真心。可是他有另一个想法,让子庄去受一点教训和打击吧!只有这样,子庄才会真正成熟。 教训和打击总使人成熟、成长,真的。 莫恕每日工作,或者工作是他唯一的寄托吧? 他把另几首新歌送去唱片公司,出来的时候站在马路边犹豫,回家呢?或是找个地方坐一坐,喝一杯茶? 不想回家自己弄午餐,他随便走进了一家相当出名的酒楼。 这是单身男人的苦处吧?想想看每一餐都得自己煮,什幺兴致都没有了。 他叫了两个菜,又要了几碟点心,坐在一角慢慢的吃着。 不是假日,又非写字楼地区,这酒楼的中午茶市倒是不挤,所有人都吃得很悠闲。 他不经意的四下看一看,忽然看见进门处一对好亲热的男女,他们神态像情侣,依偎着像旁若无人,但他们的年龄却像父女。 莫恕的血一下子冲向脑袋,脸也胀红了,心中全是愤怒的火焰—— 他看见的男女,是以玫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以玫和那男人被安置在他不远处,以玫背对着他,但他们的谈话声音他是可以听到的。 “宝贝,你要吃些什幺?”男人说得肉麻兮兮,他居然叫以玫宝贝,是什幺关系呢? 可怜的子庄。 “你叫什幺我都喜欢吃。”以玫在撒娇。 男人得意的呵呵笑起来,迅速吩咐了侍者。 莫恕那幺冷静的人,也忍不住的激动起来,他恨自己不是子庄,让子庄看见以玫的如此这般真面目,子庄该可以清醒吧? “等会儿我们去哪里?卖贝。”那个看来像大月复贾的男人瞇着眼睛笑。 “我约好去做晚礼服,就是专替香港小姐设计礼服的那个设计师,”她笑得好媚、好甜。“亲爱的,你说,我应该做几件?嗯?” “就是做来为登台穿的,是不是?”男人笑。“先做半打吧!让第一个星期晚晚穿不同的礼服亮相。” “半打,怎幺够呢?”她似乎不高兴了。“你舍不得付钱,是不是?” “怎幺会呢?怎幺会呢?”男人一味的笑。“只要你喜欢,做多少都不成问题。” “你陪我去哦!”她笑。 “当然,当然。”男人显然被她迷昏了。“只是当了名歌星,大红大紫之后不许变心。” “怎幺说这样的话,把我当成什幺人呢?”她生气了。“你难道不相信我对你的心?” “相信,相信,”他连忙陪不是。“宝贝,我说错了,你知道我对你紧张,原谅我。” “不原谅。”她撒娇的。“说错话就算数了吗?要罚!” “罚,罚,你要怎幺罚都行,只要你不生气。”男人真像一条乞怜的狗。 “好!我想一想——罚你买个镶钻的手表给我。”她说。声音里满是贪婪。 “镶钻的手表——”男人为难了。 “你知道啦!登台穿了漂亮衣服却没有首饰来配,寒酸死了,”她说:“你想别人说我 寒酸?” “不,不——”男人陪笑。“好,我们等会儿去买。” “这才差不多。”以玫转嗔为喜。 “对你,我从来不是小器的人。”他笑。 “我会选一个小器的男朋友吗?”她说。 “该是老公。”男人涎着脸。 “免了,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和我正式结婚,”她嘲弄的。“我大概生成黑市夫人的命。” “不,不,如果你生了儿子,他一样跟我姓,一样有家产分,你放心,绝不会亏待你。”他急切的。 “你是故意讨我喜欢的,是不是?”她问。 “真的,宝贝,我可以发誓,”他举起手。“我如果骗你不得好死。” “别死的、死的,我信你就是。”她笑。“不过我可不想那幺早有孩子,太困身,我还年轻。” “随你,随你。”他望着她只是笑。“随便你怎幺决定,我总是高兴。” “哦——”她记起一件事。“我登台那天,你订几桌?请多少人来,还有多少花篮?” “订了四桌,花篮也不会少,我的朋友每个都会送,”他满有把握的。“我自己会送十个。” 她满意的笑了。她虚荣心奇重,虽是一个新人登台,她却想做得像红歌星一样轰动。 她要先声夺人,香港是吃这一套的,第二天报纸再这幺一宣传,她想不红都难了。 想到报纸,她淡淡的笑了。子庄答应找他唱片公司的宣传大员帮忙,听讲那位大员和记者熟,一定没有问题的。子庄——已是她手中的扯线木偶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或是第六感?以玫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望住她,而且非常专注。 她下意识的转头望望,就看见了莫恕。 莫恕——一剎那间,她睑色大变,怎可能这幺巧?在这个地方碰到莫恕?她宁愿碰到全世界任何一个人,但不是莫恕。 莫恕的眼光又冷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她脸上,他似乎已听见她的话,已洞悉她的一切,在他面前,她已无所遁形,她已—— “宝贝,怎幺了?”那大月复贾问。 “不——没有事,”她勉强镇定,她不能让目前这罪山对她怀疑。“我们走吧!” “走?东西刚来,你几乎什幺都没吃。”男人叫。 “不想吃了,”她已站起来。“吃得好饱去做礼服不好,会难看。” “但是我——”男人有点舍不得食物似的。 “下午我们再喝茶。”她不由分说的挽住他走。他们在柜台处付了钱,就匆忙离开。 以玫甚至不敢转头看莫恕,她的心不停的剧烈跳动,遇见了莫恕,子庄那儿——哎!她 的运气怎幺那样差?怎幺会在这个时候遇见莫恕? 或者——她可有什幺方法让莫恕不出声? 能吗?她能够想出一个叫莫恕不出声的方法吗?能吗?能吗? 做完晚礼服,买完钻表,想个办法摆月兑这老家伙吧!她必须在莫恕和子庄见面之前,把莫恕说服的。 她——或者可以做得到的。 以玫走后,莫恕仍然在酒楼里坐了一阵,他已再无食欲,因为他看见一幕骯脏、卑鄙的戏。 那个大月复贾固然可厌,以玫却更可卑、可耻,居然用这种方法去骗别人的钱,她——竟是这样的女人,可怜的子庄,他实在无辜。 然而——这件事该不该让子庄知道呢? 子庄知道了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怎样的后果?他可能承受得起这打击吗? 或是——像莫恕十年前一样,从此不振? 懊不该告诉子庄,该不该让子庄知道? 莫恕又坐了很久,桌上的点心一点也没有动过,茶也冷了,他的内心一直在争战,该不该告诉子庄?因为——从以玫和那男人的对话可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简单,她的儿子可承继家产的——该告诉子庄吗? 岸了钱,他离开酒楼。 他心中满是愤怒——为什幺只是愤怒呢?他应该还有其它多种情绪,为什幺只是愤怒? 以玫与他本身没有关系,他不该这幺愤怒,他——似乎也不会为子庄,他——怎幺说呢?愤怒? 没打算坐车,他就这幺一直走回家,那幺长的时间,他仍没决定该怎幺做,他也变得这幺犹豫不决了? 也许——暂时不说吧,看以玫怎幺表示才作决定,以玫或者要摆月兑那大月复贾呢? 好吧,就这样,暂时不说——打开门,意外的看见子庄和以玫亲热的坐在一起,似乎正在说笑。以玫的笑容又亲切、又甜蜜,和在酒楼里完全不同。 看见莫恕,她竟然那幺自然,似乎什幺也没发生过,她这女人! “莫恕同来了。”以玫轻轻推了子庄一下。 “莫——莫先生。”不自在的反而是子庄。 “莫恕,刚才在酒楼里没跟你打招呼,真抱歉,我叔叔有急事要走,”以玫说得像真的一样。“你不怪我吧?” 她叔叔——莫恕摇摇头,径自回房。 他知道,即使他说真话,子庄也不会相信,以玫已先下手为强,她——实在不简单。 似乎,莫恕和子庄已到了无话可讲的地步。 莫恕不但沉默,而且沉默得近乎可怕,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没有一丝光芒,令人心寒的沉寂。 子庄心中忐忑,他得罪了莫恕,是吗?是因为上次他质问莫恕不给以玫灌唱片的事吗?然而——他并没有错,他爱以玫,不是吗?他只不过为以玫争取前途,在莫恕的偏见下。 莫恕是偏见。 不过子庄是不安的,难道他和莫恕的关系就永远这幺下去?再也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 他自然也不能忘怀莫恕这些年来对他的提携、教养,然而以玫——他是不能放弃的,这是他第一次付出的一段珍贵感情,他深爱以玫,他矛盾,矛盾极了。 为了避免刺激莫恕,他已不再让以玫到家里来,他们总是约在外面见面。 以玫已开始登台唱歌,她仍用何以玫的原名,在一家居然相当不错的夜总会里。 她是有办法的女人,真的。 她登台之初据说很热闹,很多捧场客,很多花篮,比任何一个新歌星都威风得多。但是——她并没有像她想象中般的红起来。 捧场客不会永远来,卖交情、卖面子也只能几次,初登台的热潮过去了,她开始平静下来。 这是必然的现象,她不是绝色佳丽,歌艺又非成熟,虽然她已在歌唱界占了一席之地,前面却有大段路要她自己挣扎、奋斗,天下里没有一蹴而成的。 她却非常失望,非常不满,她认为自己可以一炮而红,她认为自己该一步登天变成红星,为什幺做不到呢?许多一流红星未必比她好呢! 她是运气不好,真的,是运气。她这幺想,当然,莫恕不肯助一臂之力也是原因之一。 莫恕——她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子庄到夜总会看过她一次,然后她就不许他再来了,子庄很听她的话,真的不再来,她是有私心的,她——不能在目前让子庄看见她另一面的私生活。 想想看,一个月的歌酬不够她做一件晚礼服,她必须用另外的方法赚钱,当然,她的手段是高明的。 她化了浓浓的妆坐在后台等出场,化了浓妆,更夸张了她的野性美,那一身闪亮的衣服也衬托出她不同于一般人的光芒——是吧!如果她运气好,她该可以红,她这样的女人。 她等得很沉默,慢慢的在吸一枝烟。她和其它歌星合不来,她骄傲;她好出风头,爱突出自己,只是每天换不同的晚礼服已令人侧目了,她是个新歌星啊! 她得不到人和。她似乎并不介意,嘴角淡淡笑意很是不屑,她告诉自己,以后这些人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的,是的!踩在她的脚底下。 有人通知该她出场了,她站起来,抚平衣裙,慢慢走出台。她不紧张,一点也不,她是天生的表演人材吧! 唱了三首歌,台下反应还算相当不错,她微笑着用挑战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啊!她的眼睛亮起来,她看见一个人,莫恕。 莫恕不是单独来的,还有几个男女,她一眼认出都是香港歌唱界、唱片公司的要人,她的心热烈起来,这是个大好机会,是吗?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没有深思,她就匆匆忙忙从后台跑到前面,直走向莫恕的台子。 “嗨,莫恕,”她永远不会称他先生的。“没想到你会来,是捧我的场吗?” 她是对莫恕说话,眼光却掠过每一个人。 莫恕淡淡的看她一眼,展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我陪朋友来。”莫恕不起劲的介绍着。 “啊——各位都是执香港唱片牛耳的人,今天能认识大家,实在是我的荣幸。”她说。 那些人也只是笑,不表示什幺。对她都不很热烈。 她心里着急,她——哎!是不该得罪莫恕的,她走错了路,子庄帮不了她什幺。 但是——莫恕那儿,又可有路让她走? 坐了一阵,莫恕和他的朋友预备离开,以玫急了,她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你去哪里?莫恕。”她忍不住的问。 “回家。”莫恕没有表情的。 “等我一下,好吗?”她直视他,“大约十五分钟就该我唱,然后我就可以离开——” “为什幺要我等?”莫恕甚是可恶。“我没有兴趣送你回家。” “不——我有点事和你谈谈,很重要的。”她很急切。“真的,或者——你请你的朋友先走,好吗?” 朋友们都很识趣,不待莫恕出声,打个招呼就离开了,只剩下莫恕和以玫。 “我不明白,我们之间有什幺可谈的?”他说。 “当然有,只是你一直不理我,不给我机会。”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你的叔叔好吗?”他似笑又非笑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 “对子庄——我不得不这幺说,”她咬着唇。“我不想伤害他。” “该感谢你的好心?”他冷笑。 “事实上——我只希望从子庄那儿得到一点帮助,”她咬着唇。“我需要帮助。” “利用别人的感情是很卑鄙的。”他冷冷的说。 “除了这幺做,我可还有别的方法?”她皱眉。“我只是个女孩子,我说过,我要不择手段向上爬。” “不择手段。”他摇摇头。 是她唱歌的时候了,她匆忙预备上台。 “你等我,一定。”她说。 他只淡淡的笑,不置可否。他会等她吗?她唱得心不在焉,唱错了几处地方,她看见莫恕一直坐在那儿——匆匆换了衣服,她拎着化妆箱几乎是跑出来的。 “我们走吧!”她虽在喘息,却微笑。莫恕到底是等了她。他付了钱,随着她一起走出了夜总会。 “十年了,第一次再来这种地方。”他感慨的。 “你自然不是为听我唱歌而来。”她说。 “我那几个朋友要物色新人,”莫恕淡淡的。“反正我也没事,就一起来了。” “物色新人,做什幺?”她心中一跳。她的判断没有错,是吧! “做什幺?你说呢?”他笑。 “灌唱片?力捧?”她望着他。“是吧!”他不置可否。站在马路上等出租车,她沉思一下。“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吗?”她提出来。 “很晚了。”他说。 “或者——”她犹豫一下。“你可愿去我家?” “这个时候去你家?”他笑着摇头。“别当我是捧场客。” “我只当你是朋友。”她又脸红。 “朋友!我们是吗?”他还是笑。出租车来了,他们坐上去。他随口说了一个夜店,出租车如飞而去。她悄悄的透一口气,他也没有完全拒绝她。 “那天那个人真是叔叔?”他问。他心中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吧?但是他今夜对她的态度温和得多。 “你知道不是。”她吸一口气,她聪明的决定说真话,莫恕不是子庄。 “你可想过骗子庄的后果?”他问。“他是个很死心眼儿的人。” “我——当初也不是想这幺做的。”她摇摇头。夜店到了,他们进去找位子坐下。 “那为什幺现在如此?”他毫不放松。他今天也不是陪朋友去听歌这幺简单,是吗?他原也是有所图谋。只是他的方法比较高明。“我——没有选择,你不肯帮我。”她咬着唇。 “我?”他意外。“当然是你,”她激动起来。“如果你肯帮我,肯——不歧视我,我也不会找子庄。” “一开始,你就是找子庄的。”他说。“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在。”她摇头。“真的,我绝对不想伤害他,他是好人,只是——”“只是自私,不择手段。”他替她接下去。 “你逼我的,”她盯着他。浓浓的化妆令她看来像另一个人。“我无可选择。” “我逼你?”他笑起来。“我和你有什幺关系?什幺瓜葛?我又欠了你什幺?” “你否认不了,”她脸上有一抹狠狠的红。“你若对我公平点,我不会有今天。” “我对你有什幺不公平?”他在反问。 “歧视、偏见。”她压低了声音。“无论我怎幺努力,你认定我没安好心。” “我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她小声叫。“是你一手造成我和子庄之间的情形,就是你。” “我?”他皱眉。“当然,我也有点故意和你斗气。”她说。 “故意?有这必要吗?”他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也会这幺天真。” “不是我天真,是你欺人太甚。”她说。“我欺人太甚?谁?你吗?”他还是笑。 “难道不是?”她盯着他。 “你不以为弄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他反问。“我有那幺大的力量?”她眼光一闪。他立刻发觉这话说得不妥。“至少子庄完全变了。”他马上改变语气。“你呢?”她不放过他。“没有人能改变我,我是顽石。”他淡淡的。 “顽石吗?”她笑起来。“要不要试试?”他皱眉不语,过了好久。“你——离开子庄吧!不要再打扰他,”莫恕说:“他不是受得了打击的人。” 以玫呆怔一下,然后笑了。“要求?”她问。“算是吧!”他说。很诚恳的。“既然你不想伤害他——离开是唯一的办法。”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她说。他眼光一闪,胸有成竹的笑。“我答应替你灌一张唱片。”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的,不是吗?“不,不是灌唱片。”她笑得很狡黠。 “哦——”他意外了。“若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你一定能做到。”她笑。 “你说吧!”他望住她。 “好。我们恢复从前的样子。”她说。 “从前的样子?是什幺?”他被弄糊涂了。 “你知道我唱得不行,你再教我。”她笑。 他不能置信。“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她点点头。“我是一定要成功的。” 他考虑半晌,犹豫半晌。“这个做法对子庄不好。”他说:“他会误会。”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理。”她说:“我离开他,而且——我会尊重你,对你好,不再发以前那种脾气。” 然而——可行吗? 子庄是看见报纸才知道这件事的。报上的字句是夸张的、强调的,何以玫投入名师帐下,莫恕收了美丽的学生。以玫和莫恕怎幺又——扯上了关系呢?他们不是根本不再见面,水火不兼容吗?以玫不是每次提起莫恕,都恨得牙痒痒的吗?怎幺——怎幺——子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立刻打电话去以玫的家里,电话铃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以玫不在。子庄从来都没有去过她的家,他想——等几个钟头之后,走去夜总会找她吧!以玫重新投向莫恕,他——他竟感觉到难以控制,无以为助的痛苦。痛苦——他是完全陷下去了,他爱上了她。等时间慢慢过去是难捱的,他坐立不安的等到天黑,他连饭也没吃的赶去夜总会。他心急如焚的想去见到以玫。以玫还没有来,她去了哪里呢?他神情焦急的、痛苦的坐在一张小圆台上,紧紧的注视着舞台,他的脸色是那幺难看, 失魂落魄的。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幺过的,但终于——是看见以玫站在台上了。 她穿了相当暴露的衣服,亮光闪闪的,她化了好浓好浓的妆,她看起来十分陌生,但那野性美则更突出了,她一出场,立刻赢得了掌声。 她开始唱歌,是一首新歌——子庄觉得似曾相识的一苜新歌,啊——他记起了,是莫恕作曲的,他曾在家中听莫恕弹起。 以玫竟唱了莫恕的新歌。 想到前些时候,他为了莫恕不肯让以玫唱莫恕作的新歌,他几乎和莫恕反脸的事,他真是心痛得厉害。 人——怎幺这样的善变? 这件事是莫恕主动?或是以玫?或是两厢情愿? 好不容易以玫唱完了三首歌,退到后台,子庄立刻就跟进去。 他是这个圈子的人,后台的人认得他,没有阻拦。 他见到坐在一角的以玫,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他来了。 “以玫——”他叫。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抬起头,很意外似的。 “是你?”“以玫,我——”他说。她皱皱眉,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跟我来。”她走向外面的走廊。“什幺事?我不是说过你不要来夜总会吗?”“是——但是——”子庄额头冒汗,那张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的睑看来可怜兮兮的。“什幺事?不要吞吞吐吐,这儿人多嘴杂,我等会儿又要上台。”她神色冷淡。她从来都是热情的,怎幺突然冷淡?因为莫恕?“你没有再找我练歌。”他终于逼出一句。“我没空。”她不置可否。“报上说你——你——”他说不下去,脸色更惨白了。“说我什幺?到底怎幺同事呢?”她完全不知情似的。“说你又跟了莫——先生。”他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那莫先生已叫得勉强。“宣传而已。”她淡淡的笑了。“他——肯让你这幺宣传?他同意?”子庄睁大眼睛。“他又不会少一块肉,只不过用一用他的名字而已。”以玫不直接说。“但是他的脾气——”“不要谈他脾气了。”她不耐烦。“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大方便。”有什幺不方便?老实的子庄可没有问。 “我可以等你唱完一起走,我送你?”他说。 “不,我有事,我约了人。”她冷淡的。 “以玫——”他好象是当胸捱了一拳。 “有空再谈好吗?”她脸上也没有什幺笑容。“在工作时间,我们不方便和客人谈这幺久。” “我想问——以后还去我那儿练唱吗?”他问。 “大概不会去了,我没有时间。”她说。 “你真——跟了他?”他的声音低下去。 “只是跟他学歌,不是跟他别的。”她笑。 “当然——学歌。”他脸红了。“他是比我好,比我有名,你跟他自然有益,只是——” 她皱眉望着他,为什幺他还是不走? “只是什幺?说吧!我真的有事。”她看表。 “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还可以见面吗?”他是鼓足勇气说的。 “当然,当然是,当然可以。”她一连说了三个当然。“如果我有空的话。” “那幺——你会有空吗?”他追问着。 “嗯——我有空时打电话给你,好吗?。”她说。完全没有诚意的敷衍,他听得出。 “以玫——”他好难受,话也说不出来了。 “回去吧!不要想太多。”她淡淡的笑。“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这是结束的话?这未免太残忍。 她感谢他为她做的一切,只是感谢?那幺,他一直以来所付出的感情呢?也只是感谢? “以玫,我——我——”他的心好痛、好痛。 “对不起,我真的有事,”她拍拍他的手。“再见!” 她转身走了进去,根本没有当他是一回事。 他的心好冷、好冷,怎幺说变就变呢?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一脚踏进娱乐圈的? 好象林雅竹,好象以玫—— 子庄颓然的站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退出后台。 他并没有离开夜总会,依然坐在小圆台上,看了以玫第二次出场。 以玫的眼光扫遍全场,独独似乎看不见他,以玫——为什幺要这幺做?故意伤他? 他很伤心、很痛心,他是真的受到伤害,在感情上,他是不堪一击的。 他呆呆的坐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所有的美梦、理想都幻灭了,以玫竟然——这幺对他。 一直以来她只是利用他,是吗?是吗?她只是在利用他?是这样吗? 他的心慢慢变硬、变冷、变得麻木,再无知觉。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莫恕。 莫恕,他也来这种地方?他来的目的可是和子庄一样?是为了以玫? 子庄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不因为酒,而是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脑。 莫恕并不停留,立刻就转进后台。 他显然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唉! 子庄放下酒杯,付了钱——他一定要知道事情是怎样的,他有满腔受骗的感觉。 以玫骗他,而莫恕是他最信任、最尊敬、视作兄长的人也似乎骗他。 他等在他们出来必经的路上,夜已渐深,马路上行人已稀,他站在没有灯的暗角。 等了十分钟,多长的十分钟啊!他终于听见了以玫开怀的笑声。 “我没想到你会来,真的,我好开心。”她说。 莫恕没有出声,为什幺?他怎幺不说话呢? “其它几个唱歌的女孩子一定嫉妒死了,你居然来接我下班,不是别人,是莫恕啊!”她又说。十分夸张。 “去哪里?”他沉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去哪里?他们还有节目,老天, “你说呢?”以玫爱娇的声音。她也曾经这样对过子庄,她——对每一个可利用的男人都如此?那幺,她以前也不是爱子庄,是吗?是吗?是子庄自作多情。 “我借了汽车,我们游车河。”他说。 “好啊!”以玫叫。 子庄终于看见他们了。 他们是那幺亲热,以玫的手在他的臂弯,半个身体也倚在他身上,他们互相凝望着,那神情—— 子庄再也忍不住爆炸的情绪,从暗角里走了出来。 “你——”以玫呆怔一下,神色变冷。“你做什幺?要吓人?” 子庄的睑是苍白的,眼睛却血红,可能因为喝了酒,又怒气冲冲。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俩。 “你为什幺挡着路?”以玫皱皱眉,不耐烦的。 “何以玫,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子庄的声音却嘶哑了。 “我是怎样的女人关你什幺事?”以玫冷冷的反问。 “你——你——”子庄气得全身发抖。 “我们走,他一定发疯!”以玫拖着莫恕。 “慢着,”子庄的眼睛要喷火。“莫——莫恕,你真——卑鄙!”他终于不再叫莫先生,他骂着莫恕卑鄙。 莫恕不响,也不激动,只是冷冷的望住他。 “你说话,你为什幺不说话?”子庄激动的叫嚷。“你这幺做——是什幺意思?” “你才是什幺意思?拦着我们鬼叫鬼叫的?”以玫不是好惹的。 “莫恕,你说话,”子庄有豁了出去的意味。“你说——你明知我喜欢她、我爱她,你为什幺还这幺做?为什幺?世界上有那幺多女人,你为什幺偏偏要我喜欢的?你说——你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我是你的什幺人?”以玫冷笑。 “莫恕,说话!”子庄怪叫。 莫恕皱一皱眉,眼光一闪,他始终没放开以玫。 “我不能喜欢以玫吗?”他问。 “你——”子庄下意识的退后。 “喜欢,或爱该是双方的、互相的,”莫恕冷淡的、漠然的说:“你可以喜欢她,我也可以喜欢她,其它人也可以喜欢她,重要的是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子庄转向以玫。“你选择了他?” “我喜欢他。”以玫想也不想的就说。 “你们——”子庄被打倒了,他退一步,再退一步,终于转身就跑。“我恨你们,尤其是你,莫恕!” 这是他扔下的一句话。 子庄走得远了,再也看不见影子,莫恕才松一口气,慢慢放开以玫。 他彷佛打完一场仗般的疲倦。 “你走吧!”他说。 “戏演完了就叫我走,这未免太没人情味。”她笑。 他看她一眼,眼中光芒复杂。 “我——很感谢你。”他说。 “能有一种行动表示的感谢吗?”她还是笑。 他犹豫一下,终于伴着她往外走。 “我送你回家。”他说。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就默默的坐上去,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各人都在想心事。 “你认为这幺做一定对?”以玫忽然问。 他看她,没有回答。 “我很不忍,子庄看来受伤得厉害。”她又说。 “他若知道你真实的生活,伤得更凶。”他冷淡的。 “但是——现在伤他的是你。”她说:“他最恨的是你,不是我,你——为什幺要代我受过?” 他有点震动,她难道——已看穿了他? “你替我掩饰我的私生活,不是吗?”她笑。她实在是太聪明。“莫恕,你可是有点喜 欢我?” 他呆怔一下,车也停了。 “你知道我的家,如果你愿意来,我是欢迎的。”她说。转身下车。 他下意识的伸手,没有抓住她。 她是欢迎他的——他心中略过一抹奇异的热。 莫恕起身时已近十一点,依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昨晚回来太晚,又整夜睡不好,莫名其妙的思绪一直缠绕着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发些奇怪的梦,梦里又是以玫,又是雅竹,还有子庄——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whm整理制作 第六章 那些梦里的情景他已忘却,只留下一腔不愉快的感觉——他在梦里是不愉快的,是吧! 然后他走出客厅,看见子庄的卧室门开着,子庄当然不会在里面,只是——子庄的东西呢? 他皱皱眉头走进子庄的卧室,里面只剩下家具及凌乱的纸张、作废的杂物,所有属于子庄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子庄真快,他搬走了。 莫恕呆怔了半晌,他没有想到子庄这幺激烈,一声不响就搬走了,他并不想子庄这幺做,他——唉!一切都是为子庄的,但子庄绝不谅解。 不能怪子庄,换了他,一样也不能谅解,这种感情上的事,谁会相信他是故意的呢? 子庄离开一阵也未必不好,至少有一段让他冷静的时间,当哪一天他能冷静了,他必明白莫恕的苦心。 莫恕退出了子庄卧室,默默在客厅坐了一阵,他告诉自己,他是问心无愧的,他并没有做错,绝对没有错,他为子庄前途着想,以玫对子庄并不真心——他是问心无愧的,他不必心中不安。 他去洗脸,然后到冰箱里拿一杯鲜女乃喝,不知是鲜女乃淡而无味?或是他没有食欲,喝了一半他就倒了,睡眠不好使整个人都不对劲。 子庄离开了整幢屋子就只剩下他,虽然以前子庄也因工作总不在家,精神上他并不觉孤单,子庄总是会回来的,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坐在钢琴前,脑子里没有一个音符,只涌上一阵又一阵说不出的寂寞。 他才四十岁,不能算老吧?怎幺突然之间就变得婆妈起来?寂寞?他几时不寂寞呢?从家乡来到香港,没带子庄回来之前,他始终都是一个人,他原本就是寂寞的,现在才感觉出来吗? 是人到中年的特殊心境? 胡乱的在钢琴上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又想起了以玫,那个奇怪的女人。 昨夜他送她回家,她说欢迎他去她家,那语气、那神情都是诚恳的、真心的,绝对不像要内心里他是传统而善良的,雅竹已结婚,已是萧玉山的太太,无论如何,当年的一段是应该埋葬了,他绝对不想影响他们夫妇的感情。 雅竹和萧玉山有感情吗? 他写了一串音符,用钢琴弹出来,嗯——并不理想,要略微修改一些。这是一首优美的、幽怨的曲子,像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是因为下午见到雅竹而作的吗? 房门突然响起来,这个时候——已是深夜一点多,除了子庄之外不会有别人,但是子庄从来不会在他工作时打扰他,难道有什幺重要的事? 他打开房门,看见神色怪异的子庄。 “莫先生——”子庄的声音是激动而又委屈的,发生了什幺事吗? “进来。”莫恕平静的说:“慢慢说,不必急。” 子庄的脸庞胀红了,他看莫恕一眼,大步走进来。 “莫先生,你为什幺——要这样做?”子庄说。他那激动和委屈——竟变成了哭意。 子庄想哭?他是个大男人啊! “我做了什幺?”莫恕皱眉。 “你——你——”子庄喘息着,他是激动得很厉害,然而——为什幺呢?他们之间不是情若兄弟的?“你为什幺不要她唱你的曲子?” “哦——”莫恕懂了,为了以玫,唱片公司老总一定把莫恕的坚决反对告诉了子庄。“原来是这件事,子庄,你认为我不该反对?” “你对她一开始就有成见,现在是她的机会,我费了好大的力,你——你到最后竟然反对,莫先生,为什幺?”子庄似乎控制不了自己情绪,他从来不曾用这种态度对莫恕说话。 莫恕沉默的思索一阵,他一直是冷静的。 “你是要我答应给何以玫唱那些歌曲?”他问。 “至少——不要剥夺了她的机会。”子庄盯着莫恕。“她才开始就遇到这幺大的阻力,我怕她会失败。” “她的得与失对你是那幺重要?”莫恕淡淡的笑。 “莫先生,请告诉我,是不是以玫得罪过你?”子庄问:“你告诉我,我要她来道歉。” 莫恕摇摇头,再摇摇头,他知道,现在他再讲什幺都没有用了,子庄的心,已完全被以攻抢去。 “她没有得罪过我。”他说。 “那——为什幺呢?”子庄显得痛苦。“你从来都愿意提拔后进,照顾新人。为什幺独对以玫例外?” “我对任何人没有偏见,不会例外,”莫恕正色说:“这是我复出的第一批作品,你不认为我该找更适合的歌星来唱?” “我——”子庄矛盾又极度不安。“但是你没试过用以玫,你怎幺知道她不适合?” 莫恕淡淡的笑起来。 子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吧?莫恕怎幺不知道以玫的歌唱情形?子庄忘了莫恕曾教过她? “我觉得她不应该操之过急,她那幺年轻,有大把机会,为什幺急于一时呢?”他说。 “但是——这是一次好机会,宣传上可以占便宜,”子庄急切的。“你的复出第一炮,已占了先天的优势,以玫红的机会很大。” “子庄,我发现你的观念改变了,不求根基稳妥,只求成名?”莫恕问。 “我——”子庄的脸又红了,但他不放弃。“作为一个歌星,她也够资格了。” “她可以唱任何人的歌,除了我。”莫恕斩钉截铁的。 “你——”子庄张大了嘴。 “你甚至可以自己作曲给她唱。”莫恕冷冷的笑。“我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女人。” “莫先生——”子庄不死心。“能不能考虑一下?以玫签了你那间公司,我——帮不了她。” “我也帮不了她。”莫恕没有表情。 屋子里一阵奇异的沉默,子庄没有移动,显然并不想退出去。 “还有事吗?我的曲子只写了一半。”莫恕说。 “莫先生——”子庄委委屈屈的,像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我——我——”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莫恕冷冷的。 “是——我知道。”子庄结结巴巴的。他从来都不是这幺夹缠不清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什幺?”莫恕看他一眼。 一个男孩子掉进情网就是这样?他当年是不是也这幺蠢?这幺傻?这幺婆婆妈妈? “可是——我已经早就答应了她。”子庄沮丧的。 “答应她?你答应她什幺?”莫恕忍不住的皱皱眉,忍不住的在反感,子庄怎幺完全变了似的? “我答应她——一定求得你回心转意,”子庄垂下头来不敢看莫恕。“因为——因为她 好失望,好——可怜兮兮。” 莫恕望着子庄,好久,好久。 “子庄,我没想到你这幺天真,”他摇头。“我也没想到你这幺容易相信一个人。” “莫先生,我——” “你仔细的想一想,明天我们再谈这问题。”莫恕说。 “明天?可是——”子庄还想说什幺。 “你去休息,我要写完这一首曲子。”莫恕摇摇头,打断他的话。 子庄犹豫一阵,终于沮丧的走出去,并关上房门。 看来,子庄真是爱上了以玫,他已完全被感情支配了,可是以玫呢?同样爱子庄? 莫恕摇摇头,再摇摇头。 他不能忘记以玫一次又一次的暗示,甚至挑战的口吻,以玫分明只是利用子庄,以玫绝对不可能爱上他。 然而,子庄和他之间似乎已有隔膜,已有误会,这个时候他恐怕不能再说什幺了,他怕帮不上忙了。 如果他愿妥协,让以玫唱他所写的歌曲,或者会令子庄回心转意,恢复以往亲如手足的感情,可是——他又怎能和以玫那样摆明了是利用的女人妥协呢? 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对任何人都如此,当年对雅竹都不肯妥协,以致她离他而去——如今怎能对以玫妥协?他为原则可以不顾一切。 是的,就是不顾一切,子庄了解也罢,不了解也罢,他就是这幺强硬的,做人要处处妥协,那实在是太辛苦、太累的一件事。 又坐回钢琴前,他竟无法再续刚才的曲子,心中那股温柔情怀已消失,再无半丝灵感。 沉默的坐了一阵,懊恼涌上心头,自从何以玫来到之后,他似乎就被扰得没有安宁,他说不出,以玫实实在在在精神上扰乱了他,他有个感觉,外表上以玫是和子庄接近,内心里是针对着他的。 是这样的吗?真是这样的吗?以玫在精神上是针对着他的? 他恨恨的合上钢琴,没有灵感只好不再作曲,这种艺术创作,是勉强不得的,否则是自讨苦吃。 去睡觉吧!或者明天一早起床,心中的懊恼消散,他就能继续写完这首曲子了。 打开工作室的门走出去,客厅里的灯光刺眼,子庄不但没回房休息,连以玫也静静的坐在那儿。 以玫也在?那幺,刚才他和子庄所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为什幺不发怒的掉头而去? 莫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笔直走向对面的卧室。 “莫先生——”子庄不安的声音响起来。 莫恕的脚步声只停了一下,又继续前行。不知道为什幺,子庄婆妈的声音令他生气。 “莫恕,我有话说。”以玫又冷又硬的叫。 莫恕犹豫一秒钟,停下脚步。 说实在的话,他宁愿欣赏这种敢说敢做的个性。 “说吧!”他慢慢的转过身子。 “我承认是想利用你,利用子庄,难道这是犯罪?”以玫神色冷酷,眼光尖锐。“我不怪你不甘被我利用,你却不该令子庄难堪。” 莫恕看子庄一眼,他令子庄难堪了吗? “那是我和子庄之间的事。”他漠然说。 “可是这事因我而起,”她冷笑。“你令子庄在唱片公司老总面前没有面子,你凭什幺有权力伤他?” “我的事,我不需要你管。”莫恕没有表情的。 “我自然不会管你,”以玫胀红了脸,她沉不住气了,她总是在他面前沉不住气。“你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处处为难我,在我最重要的第一步时,竟打击我,你——你有什幺理由这幺恨我?我又不是林雅竹。” “以玫——”子庄吓了一跳,急忙制止。 “谁说我恨林雅竹?”莫恕竟完全不生气、不激动,令子庄大大意外。“而且——你没有资格和林雅竹比,她当年是玉女歌后,今天是亿万富婆,你怎幺和她比呢?” “你——你——”以玫气得连手也发抖了。 “我说的是真话,我一直是喜欢说真话的人,”莫恕慢慢说:“可惜,大多数的人都不喜欢听真话。” “我——不理什幺真话、假话,你为什幺要打击我?”以玫眼圈红红,倔强的扬一扬头,收回眼泪。 “我保护自己,”莫恕睑色一沉,无与伦比的严肃。“我重视这次复出。” “那又怎样?林雅竹不肯替你唱?”以玫尖锐的。 “你怎幺知道她不肯?”莫恕是存心气气以玫,他觉得以玫生气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你去问问唱片公司的人,今天下午是谁送我去的?” “谁?林雅竹?”以玫睁大了眼睛。 连子庄都不能置信的张大了口,林雅竹和莫恕见面了?可能吗?她不再顾忌她那富有的丈夫了? 莫恕只是淡淡的笑,不置可否。 “雅竹——和你见面?”子庄问。 “我和她并不是仇人。”莫恕说。 “但是——但是——”子庄讷讷不能成言。 “就是为了她而不要我唱?”以玫吸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她还想得过些,她知道自 己哪方面都不能和雅竹比。 “我说过,你还不够资格灌唱片,你还得再磨练,”莫恕说:“欲速则不达,你明白吗?” “子庄认为我可以。”以玫扬一扬头。 “子庄已失去了客观。”莫恕中肯的说。“子庄的眼光尺度已经有了感情成分。” 子庄闻言脸红,这是事实,他承认。 “好多歌星未必比我好。”以玫说。还是不服。 “你可以出去唱,任何人的歌都行,我的却不行,”莫恕正色说:“我只让第一流的歌星唱我的曲子。” “小器,被人利用一下又有什幺关系?对你完全无损的。”以玫说。 “你和我有何关系,我为什幺要平白被人利用?”莫恕笑得好特别。“对我有什幺好处?” “莫先生——”子庄又开口了,他真是变得令人受不了,才多久呢?“我想——是我不好,我不该勉强你,你有你的想法,我太自私了。” “爱情总是令人迷糊。”莫恕笑。 “那幺——这件事该怎幺办?”子庄问。怪不好意思的。 “怎幺办?”莫恕反问。“我说过,我坚决反对的不是任何人,我只要最好的歌星来唱,不论是谁,所以——只要以玫能达到我要求的水准,以后我可以让她唱我的歌。” “我一定能。”以玫挑战的扬起头。“莫恕,你等着,我一定能唱你作的歌。” 说完,大步冲出去,子庄犹豫一下,也跟着出去。子庄是完全变了。 为了何以玫,二十多年情如手足的莫恕和子庄之间突然有了隔膜。 那是子庄,他对莫恕不肯让以玫唱新歌的事耿耿于怀,透过了爱情的纱幕,他眼中的以玫是十全十美的,他一直认为莫恕是有成见。 莫恕却不解释,依然我行我素。他是个原则性强的人,在他认为对的事上,绝不会让步,绝不可能妥协。 僵持的气氛一直在屋子里弥漫着。 子庄很早离开家,多半是趁莫恕去散步的那一段时间,他不回来吃饭,晚上也很晚回来,他很明显的是在故意避开莫恕。 对他这样初陷情网的人,爱情是神圣的、伟大的,可令他牺牲一切,拋弃一切的。 莫恕却绝对冷静,他默默的在一边注视着事态发展,他心中当然是懊恼的、惋惜的、遗憾的,因为他明知以玫对子庄绝非真心。可是他有另一个想法,让子庄去受一点教训和打击吧!只有这样,子庄才会真正成熟。 教训和打击总使人成熟、成长,真的。 莫恕每日工作,或者工作是他唯一的寄托吧? 他把另几首新歌送去唱片公司,出来的时候站在马路边犹豫,回家呢?或是找个地方坐一坐,喝一杯茶? 不想回家自己弄午餐,他随便走进了一家相当出名的酒楼。 这是单身男人的苦处吧?想想看每一餐都得自己煮,什幺兴致都没有了。 他叫了两个菜,又要了几碟点心,坐在一角慢慢的吃着。 不是假日,又非写字楼地区,这酒楼的中午茶市倒是不挤,所有人都吃得很悠闲。 他不经意的四下看一看,忽然看见进门处一对好亲热的男女,他们神态像情侣,依偎着像旁若无人,但他们的年龄却像父女。 莫恕的血一下子冲向脑袋,脸也胀红了,心中全是愤怒的火焰—— 他看见的男女,是以玫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以玫和那男人被安置在他不远处,以玫背对着他,但他们的谈话声音他是可以听到的。 “宝贝,你要吃些什幺?”男人说得肉麻兮兮,他居然叫以玫宝贝,是什幺关系呢? 可怜的子庄。 “你叫什幺我都喜欢吃。”以玫在撒娇。 男人得意的呵呵笑起来,迅速吩咐了侍者。 莫恕那幺冷静的人,也忍不住的激动起来,他恨自己不是子庄,让子庄看见以玫的如此这般真面目,子庄该可以清醒吧? “等会儿我们去哪里?卖贝。”那个看来像大月复贾的男人瞇着眼睛笑。 “我约好去做晚礼服,就是专替香港小姐设计礼服的那个设计师,”她笑得好媚、好甜。“亲爱的,你说,我应该做几件?嗯?” “就是做来为登台穿的,是不是?”男人笑。“先做半打吧!让第一个星期晚晚穿不同的礼服亮相。” “半打,怎幺够呢?”她似乎不高兴了。“你舍不得付钱,是不是?” “怎幺会呢?怎幺会呢?”男人一味的笑。“只要你喜欢,做多少都不成问题。” “你陪我去哦!”她笑。 “当然,当然。”男人显然被她迷昏了。“只是当了名歌星,大红大紫之后不许变心。” “怎幺说这样的话,把我当成什幺人呢?”她生气了。“你难道不相信我对你的心?” “相信,相信,”他连忙陪不是。“宝贝,我说错了,你知道我对你紧张,原谅我。” “不原谅。”她撒娇的。“说错话就算数了吗?要罚!” “罚,罚,你要怎幺罚都行,只要你不生气。”男人真像一条乞怜的狗。 “好!我想一想——罚你买个镶钻的手表给我。”她说。声音里满是贪婪。 “镶钻的手表——”男人为难了。 “你知道啦!登台穿了漂亮衣服却没有首饰来配,寒酸死了,”她说:“你想别人说我 寒酸?” “不,不——”男人陪笑。“好,我们等会儿去买。” “这才差不多。”以玫转嗔为喜。 “对你,我从来不是小器的人。”他笑。 “我会选一个小器的男朋友吗?”她说。 “该是老公。”男人涎着脸。 “免了,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和我正式结婚,”她嘲弄的。“我大概生成黑市夫人的命。” “不,不,如果你生了儿子,他一样跟我姓,一样有家产分,你放心,绝不会亏待你。”他急切的。 “你是故意讨我喜欢的,是不是?”她问。 “真的,宝贝,我可以发誓,”他举起手。“我如果骗你不得好死。” “别死的、死的,我信你就是。”她笑。“不过我可不想那幺早有孩子,太困身,我还年轻。” “随你,随你。”他望着她只是笑。“随便你怎幺决定,我总是高兴。” “哦——”她记起一件事。“我登台那天,你订几桌?请多少人来,还有多少花篮?” “订了四桌,花篮也不会少,我的朋友每个都会送,”他满有把握的。“我自己会送十个。” 她满意的笑了。她虚荣心奇重,虽是一个新人登台,她却想做得像红歌星一样轰动。 她要先声夺人,香港是吃这一套的,第二天报纸再这幺一宣传,她想不红都难了。 想到报纸,她淡淡的笑了。子庄答应找他唱片公司的宣传大员帮忙,听讲那位大员和记者熟,一定没有问题的。子庄——已是她手中的扯线木偶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或是第六感?以玫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望住她,而且非常专注。 她下意识的转头望望,就看见了莫恕。 莫恕——一剎那间,她睑色大变,怎可能这幺巧?在这个地方碰到莫恕?她宁愿碰到全世界任何一个人,但不是莫恕。 莫恕的眼光又冷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她脸上,他似乎已听见她的话,已洞悉她的一切,在他面前,她已无所遁形,她已—— “宝贝,怎幺了?”那大月复贾问。 “不——没有事,”她勉强镇定,她不能让目前这罪山对她怀疑。“我们走吧!” “走?东西刚来,你几乎什幺都没吃。”男人叫。 “不想吃了,”她已站起来。“吃得好饱去做礼服不好,会难看。” “但是我——”男人有点舍不得食物似的。 “下午我们再喝茶。”她不由分说的挽住他走。他们在柜台处付了钱,就匆忙离开。 以玫甚至不敢转头看莫恕,她的心不停的剧烈跳动,遇见了莫恕,子庄那儿——哎!她 的运气怎幺那样差?怎幺会在这个时候遇见莫恕? 或者——她可有什幺方法让莫恕不出声? 能吗?她能够想出一个叫莫恕不出声的方法吗?能吗?能吗? 做完晚礼服,买完钻表,想个办法摆月兑这老家伙吧!她必须在莫恕和子庄见面之前,把莫恕说服的。 她——或者可以做得到的。 以玫走后,莫恕仍然在酒楼里坐了一阵,他已再无食欲,因为他看见一幕骯脏、卑鄙的戏。 那个大月复贾固然可厌,以玫却更可卑、可耻,居然用这种方法去骗别人的钱,她——竟是这样的女人,可怜的子庄,他实在无辜。 然而——这件事该不该让子庄知道呢? 子庄知道了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怎样的后果?他可能承受得起这打击吗? 或是——像莫恕十年前一样,从此不振? 懊不该告诉子庄,该不该让子庄知道? 莫恕又坐了很久,桌上的点心一点也没有动过,茶也冷了,他的内心一直在争战,该不该告诉子庄?因为——从以玫和那男人的对话可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简单,她的儿子可承继家产的——该告诉子庄吗? 岸了钱,他离开酒楼。 他心中满是愤怒——为什幺只是愤怒呢?他应该还有其它多种情绪,为什幺只是愤怒? 以玫与他本身没有关系,他不该这幺愤怒,他——似乎也不会为子庄,他——怎幺说呢?愤怒? 没打算坐车,他就这幺一直走回家,那幺长的时间,他仍没决定该怎幺做,他也变得这幺犹豫不决了? 也许——暂时不说吧,看以玫怎幺表示才作决定,以玫或者要摆月兑那大月复贾呢? 好吧,就这样,暂时不说——打开门,意外的看见子庄和以玫亲热的坐在一起,似乎正在说笑。以玫的笑容又亲切、又甜蜜,和在酒楼里完全不同。 看见莫恕,她竟然那幺自然,似乎什幺也没发生过,她这女人! “莫恕同来了。”以玫轻轻推了子庄一下。 “莫——莫先生。”不自在的反而是子庄。 “莫恕,刚才在酒楼里没跟你打招呼,真抱歉,我叔叔有急事要走,”以玫说得像真的一样。“你不怪我吧?” 她叔叔——莫恕摇摇头,径自回房。 他知道,即使他说真话,子庄也不会相信,以玫已先下手为强,她——实在不简单。 似乎,莫恕和子庄已到了无话可讲的地步。 莫恕不但沉默,而且沉默得近乎可怕,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没有一丝光芒,令人心寒的沉寂。 子庄心中忐忑,他得罪了莫恕,是吗?是因为上次他质问莫恕不给以玫灌唱片的事吗?然而——他并没有错,他爱以玫,不是吗?他只不过为以玫争取前途,在莫恕的偏见下。 莫恕是偏见。 不过子庄是不安的,难道他和莫恕的关系就永远这幺下去?再也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 他自然也不能忘怀莫恕这些年来对他的提携、教养,然而以玫——他是不能放弃的,这是他第一次付出的一段珍贵感情,他深爱以玫,他矛盾,矛盾极了。 为了避免刺激莫恕,他已不再让以玫到家里来,他们总是约在外面见面。 以玫已开始登台唱歌,她仍用何以玫的原名,在一家居然相当不错的夜总会里。 她是有办法的女人,真的。 她登台之初据说很热闹,很多捧场客,很多花篮,比任何一个新歌星都威风得多。但是——她并没有像她想象中般的红起来。 捧场客不会永远来,卖交情、卖面子也只能几次,初登台的热潮过去了,她开始平静下来。 这是必然的现象,她不是绝色佳丽,歌艺又非成熟,虽然她已在歌唱界占了一席之地,前面却有大段路要她自己挣扎、奋斗,天下里没有一蹴而成的。 她却非常失望,非常不满,她认为自己可以一炮而红,她认为自己该一步登天变成红星,为什幺做不到呢?许多一流红星未必比她好呢! 她是运气不好,真的,是运气。她这幺想,当然,莫恕不肯助一臂之力也是原因之一。 莫恕——她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子庄到夜总会看过她一次,然后她就不许他再来了,子庄很听她的话,真的不再来,她是有私心的,她——不能在目前让子庄看见她另一面的私生活。 想想看,一个月的歌酬不够她做一件晚礼服,她必须用另外的方法赚钱,当然,她的手段是高明的。 她化了浓浓的妆坐在后台等出场,化了浓妆,更夸张了她的野性美,那一身闪亮的衣服也衬托出她不同于一般人的光芒——是吧!如果她运气好,她该可以红,她这样的女人。 她等得很沉默,慢慢的在吸一枝烟。她和其它歌星合不来,她骄傲;她好出风头,爱突出自己,只是每天换不同的晚礼服已令人侧目了,她是个新歌星啊! 她得不到人和。她似乎并不介意,嘴角淡淡笑意很是不屑,她告诉自己,以后这些人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的,是的!踩在她的脚底下。 有人通知该她出场了,她站起来,抚平衣裙,慢慢走出台。她不紧张,一点也不,她是天生的表演人材吧! 唱了三首歌,台下反应还算相当不错,她微笑着用挑战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啊!她的眼睛亮起来,她看见一个人,莫恕。 莫恕不是单独来的,还有几个男女,她一眼认出都是香港歌唱界、唱片公司的要人,她的心热烈起来,这是个大好机会,是吗?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没有深思,她就匆匆忙忙从后台跑到前面,直走向莫恕的台子。 “嗨,莫恕,”她永远不会称他先生的。“没想到你会来,是捧我的场吗?” 她是对莫恕说话,眼光却掠过每一个人。 莫恕淡淡的看她一眼,展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我陪朋友来。”莫恕不起劲的介绍着。 “啊——各位都是执香港唱片牛耳的人,今天能认识大家,实在是我的荣幸。”她说。 那些人也只是笑,不表示什幺。对她都不很热烈。 她心里着急,她——哎!是不该得罪莫恕的,她走错了路,子庄帮不了她什幺。 但是——莫恕那儿,又可有路让她走? 坐了一阵,莫恕和他的朋友预备离开,以玫急了,她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你去哪里?莫恕。”她忍不住的问。 “回家。”莫恕没有表情的。 “等我一下,好吗?”她直视他,“大约十五分钟就该我唱,然后我就可以离开——” “为什幺要我等?”莫恕甚是可恶。“我没有兴趣送你回家。” “不——我有点事和你谈谈,很重要的。”她很急切。“真的,或者——你请你的朋友先走,好吗?” 朋友们都很识趣,不待莫恕出声,打个招呼就离开了,只剩下莫恕和以玫。 “我不明白,我们之间有什幺可谈的?”他说。 “当然有,只是你一直不理我,不给我机会。”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你的叔叔好吗?”他似笑又非笑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 “对子庄——我不得不这幺说,”她咬着唇。“我不想伤害他。” “该感谢你的好心?”他冷笑。 “事实上——我只希望从子庄那儿得到一点帮助,”她咬着唇。“我需要帮助。” “利用别人的感情是很卑鄙的。”他冷冷的说。 “除了这幺做,我可还有别的方法?”她皱眉。“我只是个女孩子,我说过,我要不择手段向上爬。” “不择手段。”他摇摇头。 是她唱歌的时候了,她匆忙预备上台。 “你等我,一定。”她说。 他只淡淡的笑,不置可否。他会等她吗?她唱得心不在焉,唱错了几处地方,她看见莫恕一直坐在那儿——匆匆换了衣服,她拎着化妆箱几乎是跑出来的。 “我们走吧!”她虽在喘息,却微笑。莫恕到底是等了她。他付了钱,随着她一起走出了夜总会。 “十年了,第一次再来这种地方。”他感慨的。 “你自然不是为听我唱歌而来。”她说。 “我那几个朋友要物色新人,”莫恕淡淡的。“反正我也没事,就一起来了。” “物色新人,做什幺?”她心中一跳。她的判断没有错,是吧! “做什幺?你说呢?”他笑。 “灌唱片?力捧?”她望着他。“是吧!”他不置可否。站在马路上等出租车,她沉思一下。“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吗?”她提出来。 “很晚了。”他说。 “或者——”她犹豫一下。“你可愿去我家?” “这个时候去你家?”他笑着摇头。“别当我是捧场客。” “我只当你是朋友。”她又脸红。 “朋友!我们是吗?”他还是笑。出租车来了,他们坐上去。他随口说了一个夜店,出租车如飞而去。她悄悄的透一口气,他也没有完全拒绝她。 “那天那个人真是叔叔?”他问。他心中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吧?但是他今夜对她的态度温和得多。 “你知道不是。”她吸一口气,她聪明的决定说真话,莫恕不是子庄。 “你可想过骗子庄的后果?”他问。“他是个很死心眼儿的人。” “我——当初也不是想这幺做的。”她摇摇头。夜店到了,他们进去找位子坐下。 “那为什幺现在如此?”他毫不放松。他今天也不是陪朋友去听歌这幺简单,是吗?他原也是有所图谋。只是他的方法比较高明。“我——没有选择,你不肯帮我。”她咬着唇。 “我?”他意外。“当然是你,”她激动起来。“如果你肯帮我,肯——不歧视我,我也不会找子庄。” “一开始,你就是找子庄的。”他说。“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在。”她摇头。“真的,我绝对不想伤害他,他是好人,只是——”“只是自私,不择手段。”他替她接下去。 “你逼我的,”她盯着他。浓浓的化妆令她看来像另一个人。“我无可选择。” “我逼你?”他笑起来。“我和你有什幺关系?什幺瓜葛?我又欠了你什幺?” “你否认不了,”她脸上有一抹狠狠的红。“你若对我公平点,我不会有今天。” “我对你有什幺不公平?”他在反问。 “歧视、偏见。”她压低了声音。“无论我怎幺努力,你认定我没安好心。” “我是这样吗?”“当然是这样。”她小声叫。“是你一手造成我和子庄之间的情形,就是你。” “我?”他皱眉。“当然,我也有点故意和你斗气。”她说。 “故意?有这必要吗?”他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也会这幺天真。” “不是我天真,是你欺人太甚。”她说。“我欺人太甚?谁?你吗?”他还是笑。 “难道不是?”她盯着他。 “你不以为弄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他反问。“我有那幺大的力量?”她眼光一闪。他立刻发觉这话说得不妥。“至少子庄完全变了。”他马上改变语气。“你呢?”她不放过他。“没有人能改变我,我是顽石。”他淡淡的。 “顽石吗?”她笑起来。“要不要试试?”他皱眉不语,过了好久。“你——离开子庄吧!不要再打扰他,”莫恕说:“他不是受得了打击的人。” 以玫呆怔一下,然后笑了。“要求?”她问。“算是吧!”他说。很诚恳的。“既然你不想伤害他——离开是唯一的办法。”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她说。他眼光一闪,胸有成竹的笑。“我答应替你灌一张唱片。”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的,不是吗?“不,不是灌唱片。”她笑得很狡黠。 “哦——”他意外了。“若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你一定能做到。”她笑。 “你说吧!”他望住她。 “好。我们恢复从前的样子。”她说。 “从前的样子?是什幺?”他被弄糊涂了。 “你知道我唱得不行,你再教我。”她笑。 他不能置信。“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她点点头。“我是一定要成功的。” 他考虑半晌,犹豫半晌。“这个做法对子庄不好。”他说:“他会误会。”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理。”她说:“我离开他,而且——我会尊重你,对你好,不再发以前那种脾气。” 然而——可行吗? 子庄是看见报纸才知道这件事的。报上的字句是夸张的、强调的,何以玫投入名师帐下,莫恕收了美丽的学生。以玫和莫恕怎幺又——扯上了关系呢?他们不是根本不再见面,水火不兼容吗?以玫不是每次提起莫恕,都恨得牙痒痒的吗?怎幺——怎幺——子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立刻打电话去以玫的家里,电话铃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以玫不在。子庄从来都没有去过她的家,他想——等几个钟头之后,走去夜总会找她吧!以玫重新投向莫恕,他——他竟感觉到难以控制,无以为助的痛苦。痛苦——他是完全陷下去了,他爱上了她。等时间慢慢过去是难捱的,他坐立不安的等到天黑,他连饭也没吃的赶去夜总会。他心急如焚的想去见到以玫。以玫还没有来,她去了哪里呢?他神情焦急的、痛苦的坐在一张小圆台上,紧紧的注视着舞台,他的脸色是那幺难看,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whm整理制作 第七章 失魂落魄的。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但终于——是看见以玫站在台上了。 她穿了相当暴露的衣服,亮光闪闪的,她化了好浓好浓的妆,她看起来十分陌生,但那野性美则更突出了,她一出场,立刻赢得了掌声。 她开始唱歌,是一首新歌——子庄觉得似曾相识的一苜新歌,啊——他记起了,是莫恕作曲的,他曾在家中听莫恕弹起。 以玫竟唱了莫恕的新歌。 想到前些时候,他为了莫恕不肯让以玫唱莫恕作的新歌,他几乎和莫恕反脸的事,他真是心痛得厉害。 人——怎么这样的善变? 这件事是莫恕主动?或是以玫?或是两厢情愿? 好不容易以玫唱完了三首歌,退到后台,子庄立刻就跟进去。 他是这个圈子的人,后台的人认得他,没有阻拦。 他见到坐在一角的以玫,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他来了。 “以玫——”他叫。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抬起头,很意外似的。 “是你?”“以玫,我——”他说。她皱皱眉,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跟我来。”她走向外面的走廊。“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你不要来夜总会吗?”“是——但是——”子庄额头冒汗,那张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的睑看来可怜兮兮的。“什么事?不要吞吞吐吐,这儿人多嘴杂,我等会儿又要上台。”她神色冷淡。她从来都是热情的,怎么突然冷淡?因为莫恕?“你没有再找我练歌。”他终于逼出一句。“我没空。”她不置可否。“报上说你——你——”他说不下去,脸色更惨白了。“说我什么?到底怎么同事呢?”她完全不知情似的。“说你又跟了莫——先生。”他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那莫先生已叫得勉强。“宣传而已。”她淡淡的笑了。“他——肯让你这么宣传?他同意?”子庄睁大眼睛。“他又不会少一块肉,只不过用一用他的名字而已。”以玫不直接说。“但是他的脾气——”“不要谈他脾气了。”她不耐烦。“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大方便。”有什么不方便?老实的子庄可没有问。 “我可以等你唱完一起走,我送你?”他说。 “不,我有事,我约了人。”她冷淡的。 “以玫——”他好像是当胸捱了一拳。 “有空再谈好吗?”她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在工作时间,我们不方便和客人谈这么久。” “我想问——以后还去我那儿练唱吗?”他问。 “大概不会去了,我没有时间。”她说。 “你真——跟了他?”他的声音低下去。 “只是跟他学歌,不是跟他别的。”她笑。 “当然——学歌。”他脸红了。“他是比我好,比我有名,你跟他自然有益,只是——” 她皱眉望着他,为什么他还是不走? “只是什么?说吧!我真的有事。”她看表。 “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还可以见面吗?”他是鼓足勇气说的。 “当然,当然是,当然可以。”她一连说了三个当然。“如果我有空的话。” “那么——你会有空吗?”他追问着。 “嗯——我有空时打电话给你,好吗?。”她说。完全没有诚意的敷衍,他听得出。 “以玫——”他好难受,话也说不出来了。 “回去吧!不要想太多。”她淡淡的笑。“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这是结束的话?这未免太残忍。 她感谢他为她做的一切,只是感谢?那么,他一直以来所付出的感情呢?也只是感谢? “以玫,我——我——”他的心好痛、好痛。 “对不起,我真的有事,”她拍拍他的手。“再见!” 她转身走了进去,根本没有当他是一回事。 他的心好冷、好冷,怎么说变就变呢?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一脚踏进娱乐圈的? 好像林雅竹,好像以玫—— 子庄颓然的站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退出后台。 他并没有离开夜总会,依然坐在小圆台上,看了以玫第二次出场。 以玫的眼光扫遍全场,独独似乎看不见他,以玫——为什么要这么做?故意伤他? 他很伤心、很痛心,他是真的受到伤害,在感情上,他是不堪一击的。 他呆呆的坐着,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所有的美梦、理想都幻灭了,以玫竟然——这么对他。 一直以来她只是利用他,是吗?是吗?她只是在利用他?是这样吗? 他的心慢慢变硬、变冷、变得麻木,再无知觉。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莫恕。 莫恕,他也来这种地方?他来的目的可是和子庄一样?是为了以玫? 子庄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不因为酒,而是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脑。 莫恕并不停留,立刻就转进后台。 他显然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唉! 子庄放下酒杯,付了钱——他一定要知道事情是怎样的,他有满腔受骗的感觉。 以玫骗他,而莫恕是他最信任、最尊敬、视作兄长的人也似乎骗他。 他等在他们出来必经的路上,夜已渐深,马路上行人已稀,他站在没有灯的暗角。 等了十分钟,多长的十分钟啊!他终于听见了以玫开怀的笑声。 “我没想到你会来,真的,我好开心。”她说。 莫恕没有出声,为什么?他怎么不说话呢? “其他几个唱歌的女孩子一定嫉妒死了,你居然来接我下班,不是别人,是莫恕啊!”她又说。十分夸张。 “去哪里?”他沉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去哪里?他们还有节目,老天, “你说呢?”以玫爱娇的声音。她也曾经这样对过子庄,她——对每一个可利用的男人都如此?那么,她以前也不是爱子庄,是吗?是吗?是子庄自作多情。 “我借了汽车,我们游车河。”他说。 “好啊!”以玫叫。 子庄终于看见他们了。 他们是那么亲热,以玫的手在他的臂弯,半个身体也倚在他身上,他们互相凝望着,那神情—— 子庄再也忍不住爆炸的情绪,从暗角里走了出来。 “你——”以玫呆怔一下,神色变冷。“你做什么?要吓人?” 子庄的睑是苍白的,眼睛却血红,可能因为喝了酒,又怒气冲冲。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俩。 “你为什么挡着路?”以玫皱皱眉,不耐烦的。 “何以玫,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子庄的声音却嘶哑了。 “我是怎样的女人关你什么事?”以玫冷冷的反问。 “你——你——”子庄气得全身发抖。 “我们走,他一定发疯!”以玫拖着莫恕。 “慢着,”子庄的眼睛要喷火。“莫——莫恕,你真——卑鄙!”他终于不再叫莫先生,他骂着莫恕卑鄙。 莫恕不响,也不激动,只是冷冷的望住他。 “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子庄激动的叫嚷。“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你才是什么意思?拦着我们鬼叫鬼叫的?”以玫不是好惹的。 “莫恕,你说话,”子庄有豁了出去的意味。“你说——你明知我喜欢她、我爱她,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我喜欢的?你说——你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我是你的什么人?”以玫冷笑。 “莫恕,说话!”子庄怪叫。 莫恕皱一皱眉,眼光一闪,他始终没放开以玫。 “我不能喜欢以玫吗?”他问。 “你——”子庄下意识的退后。 “喜欢,或爱该是双方的、互相的,”莫恕冷淡的、漠然的说:“你可以喜欢她,我也可以喜欢她,其他人也可以喜欢她,重要的是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子庄转向以玫。“你选择了他?” “我喜欢他。”以玫想也不想的就说。 “你们——”子庄被打倒了,他退一步,再退一步,终于转身就跑。“我恨你们,尤其是你,莫恕!” 这是他扔下的一句话。 子庄走得远了,再也看不见影子,莫恕才松一口气,慢慢放开以玫。 他彷佛打完一场仗般的疲倦。 “你走吧!”他说。 “戏演完了就叫我走,这未免太没人情味。”她笑。 他看她一眼,眼中光芒复杂。 “我——很感谢你。”他说。 “能有一种行动表示的感谢吗?”她还是笑。 他犹豫一下,终于伴着她往外走。 “我送你回家。”他说。 他们拦了一辆计程车,就默默的坐上去,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各人都在想心事。 “你认为这么做一定对?”以玫忽然问。 他看她,没有回答。 “我很不忍,子庄看来受伤得厉害。”她又说。 “他若知道你真实的生活,伤得更凶。”他冷淡的。 “但是——现在伤他的是你。”她说:“他最恨的是你,不是我,你——为什么要代我受过?” 他有点震动,她难道——已看穿了他? “你替我掩饰我的私生活,不是吗?”她笑。她实在是太聪明。“莫恕,你可是有点喜 欢我?” 他呆怔一下,车也停了。 “你知道我的家,如果你愿意来,我是欢迎的。”她说。转身下车。 他下意识的伸手,没有抓住她。 她是欢迎他的——他心中略过一抹奇异的热。 莫恕起身时已近十一点,依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昨晚回来太晚,又整夜睡不好,莫名其妙的思绪一直缠绕着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发些奇怪的梦,梦里又是以玫,又是雅竹,还有子庄——的模样,到底她心中是怎么想?是在打什么主意? 莫恕始终不相信她,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但是昨夜——她眼中的诚意又分明不假,她——唉!不明白的事也别想了,他还不够烦吗? 合上钢琴,还是回卧室再躺一下吧!下午还约了人,为新歌灌唱片的事商量,他不想自己没精打采的。 罢回卧室,就听见门铃声。 谁呢?这个时候?他不情愿的去开门。 “早!莫恕。”是一脸愉快笑容的以玫。 他没出声,却开了门。 见到她——他心中是愉快的,至少可以赶走寂寞,可以——哎!可以陪陪他。 “子庄是不是搬走了?”她一进来就说。 “你怎么知道?”他很意外。 子庄搬走是今天早晨的事。 “他打电话给我。”她嫣然一笑。 她没有化浓妆,没有穿夸张、暴露的衣服,看起来反而亲切、自然得多。 “哦!”他不置可否。 “只是哦?”她坐下来,好开心似的。“你完全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 “他搬到一个朋友那儿,他说若要找他,可以去那里,”她还是笑。“他还说他不怪我。” 莫恕冷冷的笑一下。 “他自然只是怪我。”他说。 “你别生气,他说——他到现在才发觉你很虚伪、很卑鄙。”她耸耸肩。 “他可以这么说。”他说。 “事实上,你是个最伟大的好人!”她夸张的开玩笑。 “我很卑鄙。”他说。 “你这么做不是为他好吗?你不是一心一意怕我伤了他?阻碍了他的前途?”她有些嘲讽的。 “你又焉知我不是为了自己?”他冷笑。 “为自己?”她不明白。 “你不是一直对自己的美丽、吸引力深具信心吗?”他也用嘲弄的口吻。 “你是说——我吸引了你?”她有丝意外。 “你以为是不是?”他盯着她。 忽然之间,她有些不自在,莫恕的眼光锐利,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 “我不是林雅竹。”她终于说。 “林雅竹。”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不要用这种口气,你骗不了我的,我知道你对她馀情未了。”她笑。 “我这么卑鄙的人不配做情圣。”他不屑的。 “我在你心目中也是卑鄙小人,这么说我们岂不是根相像?”她说。 “但是有一件事,我站起来,我爬得高,我成名全靠自己。”他说。 他是暗示她只会利用人做垫脚石? “因为你自己有这力量、有这本领,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她倒也不在意。“我是在利用别人,如果被我利用的人心甘情愿,这也是我的本事。” “我承认你很有本事。”他笑了。 像她这么坦率直言的女人倒真不多,某一方面,她实在相当可爱。 “莫恕,你好像对子庄搬出去一点也不关心。”她问。 “关心与否不放在脸上,而且他是那么大的人了。”他淡淡的。“他要搬走,我总不能扯着他不放。” “事前他没告诉你?”她凝望他。 “昨夜你也听到的,他恨我。”莫恕笑。 “你就忍心让他含恨而走?”她半开玩笑。 “我还能怎样?”他摇头。“如果他不是白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那么——你怕不怕我再去找他?”她似笑非笑的,有挑战的味道。 “你会吗?”他看透了她。 “你实在是一只老狐狸。”她咬着唇,恨恨的。“什么事都在你算计之中。” “也不一定,你不要太高估我。”他半真半假的。“我有时掉进猎人的网还不自知。” “谁会相信,你这种老奸巨猾,又是铁石心肠。”她说。似乎是越说越恨了。 “还有更难听的形容词吗?”他摇头。“何以玫,我和你之间是讲好条件的协定,你是没得可怨的。” “我怨什么?”她耸耸肩。“反正我知道一件事,无论我怎么做、怎么努力,付出怎样的真诚,你始终不会相信我,你始终对我有偏见。” “哦——你这么想?”他问。 “你对我的成见已经根深地固,这一辈子也休想改变了,”她摇头。“所以我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互相利用下去吧!对吗?” “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他说o “你要我离开子庄,这还不算利用?”她反问。 “是要求,不是利用。”他摇头。 “总是有条件的,不是吗?”她冷笑起来。昨夜眼中的真诚,再也不复见——昨夜她可 曾有过真诚?或是他看错了?“没有子庄,你肯答应教我、捧红我?” 他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个替你一做就是十几件晚礼服的男人,还找你吗?”他突然间就转了话题。 “你——不必知道。”她的脸红起来。 脸红表示她还知羞耻。 “昨夜你说你欢迎我去你家,我怕——万一碰上了不方便。”他笑。 “那怎么会——碰到?”她扬一扬头,故作理直气壮。“我的家只有我住。” “哦——天下有那么大方的人?平白无故的替你做那么多的晚礼服?还送你钻石表。”他讽刺的笑。 “为什么没有?”她咬着唇,很是难堪。“就是有些人喜欢做冤大头。” 他只是笑,不再说下去。 “你——当然以为我和他有不三不四的关系啦!”她胀红了脸说。 “以前的事我不理会,以后——你要检点一下,”他慢慢的说:“当初林雅竹能红透半边天,她从不应酬,从没有不三不四的新闻。” “我——” “林雅竹也不是唱得最好,她红和她洁身自爱,和生活严肃很有关系,”他再说。他是认真的。“一个歌星能嫁得像她那样,该是绝无仅有。” “谁能跟林雅竹比?她是纯情歌后。”她悻悻的,不以为然的。 “为什么要看低自己?”他望着她。“你未必不如她,重要的是看你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她忍不住问。 “先建立起与众不同的形象。”他正色说:“做为我的学生,先要检点自己的态度。” 她的脸红了,好半天,才慢慢地点头。 “事实上——夜总会的薪水不够我做两件礼服。”她似乎是在解释。 “你要红,衣服不是最重要的,你的风格、你的歌声、你的形象加在一起会比衣服更吸引人。”他说。 “我明白。”她点点头。 “光是明白没有用,你要做、要实行。”他认真的。 “我——知道。”她再点头。 “那么,从此之后不要走到前台应酬客人,”他说:“就算是我,你也不可以来坐,因为别人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好。”她似乎已没有自己意见。 “不必担心钱不够用,”他忽然笑了,语气也变得温柔。“我马上替你安排另一间夜总会。” “你——”她意外的惊喜。 “这很简单,夜总会的主持人和我们唱片公司很熟,他们希望我们预备力捧的新人。”他淡淡的。 “你们预备力捧——我?”她不能置信的睁大眼睛。 不是前一阵子还不许她唱他作的曲子吗? “我答应过你成名作为交换条件。”他说。他可是故意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真是这样?”她紧紧盯着他。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他说。 “晃恕——”她激动得似乎想哭。“莫恕,不是骗我吧?你不要骗我,你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下午我带你去另一间夜总会签合约——去唱片公司练歌。”他淡淡的。 “莫恕——”她抓住他的手。 “你还得靠自己努力,”他说:“我给你的只是一个机会,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握。”。“一定,我一定把握住这机会。”她紧紧仰望他。这一刻,她根本完全忘了他对她曾有过的成见、偏见。“我一定要达到我希望的目的。” 他笑一笑,只是笑一笑,扯开她的手,转身走开。 “凭你的条件,你可能比林雅竹更红。”他说。 “比林雅竹更红——可能吗?”她叫起来。 “你比她聪明。”他说。 以玫怔了半晌,思索了半晌,忽然说:“我开始明白一件事,你肯帮我,并不完全因为子庄,是不是?” 是不是?他不回答。然而不全为子庄,还为什么? 莫恕应邀为一个颇具规模的歌唱比赛作评判,他是主办人的朋友,而且知道他们办这比赛的态度很认真,所以才例外的答应下来。 他从来不喜欢做些出风头的事。 子庄已搬出去半个月了,他完全没有听见子庄的消息,不过子庄既然住在朋友那儿,想来也是没什么大问题。 莫恕这段时间很忙,自从他复出之后,工作简直就没有间断过。 他喜欢忙,忙可以填补许多东西,可以令他没有时间去想一些他不愿意触及的事,他喜欢忙碌。 他也不常常见以玫,自从她兼唱另一场子之后,她也忙起来。不过她好像很听他的话,开始爱惜羽毛,开始谢绝应酬。 莫恕相当满意她的表现。 以玫每星期都抽两天的时间来莫恕这儿,练一练歌,学一点乐理方面的知识。 她每次来一小时,总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他们甚至没有聊天。 拌唱比赛办得相当热闹,参加的人多,参观的人多,几乎他们音乐圈子里的人都来了。 莫恕并不意外的看见了子庄,令他意外的是子庄瘦得很厉害,没精打采的,又憔悴。 子庄当然也看见莫恕,却没有打招呼。 莫恕心中有些不安,他开始在怀疑——他做错了吗?他不该管子庄感情的事? 或者——他是太过分了些,虽然他是为了子庄好。 他默默的坐在评判席上,子庄不理他,他自然也不必过去碰钉子,大庭广众下,他会受不了。 但是他一直是注意子庄的。 子庄和他唱片公司的老板坐在一起,看得出来他对台上比赛的人没有兴趣,他很恍惚,精神很不稳定。 莫恕心中刺痛,他几乎已经肯定,他做错了。 这个年头,即使父母也无权过问子庄感情上的事,何况他又不是子庄的父母。 他是过分了,他——可有方法补救呢! 补救?这种事——唉!他当初就不该管的,是不是他真对女人有成见呢?或只是以玫? 以玫当然不是个纯洁的女孩子,然而只要子庄喜欢,他又何必多事呢?他是错了。 看着子庄,他也变得心不在焉,无法使自己全神贯住的听比赛者的表演,他心中歉然!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他一定要集中精神,否则实在太对不起请他当评判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比赛终于结束了,胜利者也选了出来,台上在颁奖,台下的莫恕也长长的透了口气。 转眼再看子庄,他竟已离开。 子庄是故意避开他吧?子庄对他的误会——不,可以说对他的恨意已深极了。 这个时候他去挽回,是不是会太迟了? 散场的时候,子庄公司的老板走过来,他用一种很疑惑的眼光看莫恕。 “阿莫,子庄和你之间有点误会吗?”他问。 “没有。”莫恕冷淡的。 “这就奇怪,我叫子庄一起找你喝杯茶,他说什么也不肯的先走了。”老板说。 “是吗?”莫恕不愿再谈。 “他现在搬出来住了,而且这一阵子他工作情绪很差,问他什么事也不肯说,”老板摇摇头。“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跟他谈谈。” “好。有机会我找他谈。”莫恕转身离开。 他心中的不安扩大了,子庄现在竟是会情绪低落、无心工作,这——他岂不是弄巧成拙! 看来,他必须找子庄谈一谈了。 当然不是现在,他必须回家好好的想一想,看看该怎么对子庄说。 他坐车回家。 肚子好饿,为了赶时间,晚餐都没吃,回家还得自己煮,唉!若不是这么饿,他宁愿不吃了,工作了一整天,他累得动也不想动。 走上四楼,他很意外的看见屋子里的灯光。 灯光?谁来了?是先离开会场的子庄?莫非子庄也想和他谈谈? 急忙开门进去,没看见人,却看见餐桌上放着煮好的晚餐,三菜一汤。 莫恕心中流过一抹奇异的温暖,在他又累又饿的时候回到家里,满以为是一屋子的冷寂等着他,绝没想到灯光、温热的菜饭——他想,这就是家吧? “回来了?”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是以玫。 “你——”他其实已经知道是她,子庄不会想到做好菜、饭等他。“你今天不用去夜总会唱歌?” “意外的假期。”她淡淡的笑。“一间夜总会今夜被一个团体包去,他们有自己的节目,我们休息。另一间休业一星期,重修冷气系统。” “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餐?”他问。 今夜实在再无法对她冷冰,那灯光、那桌子上等着他的晚餐,实在感动了他。 “并不知道,我想你回来宵夜。”她笑。 “时间算得这么准?”他也笑了。有一种顽冰溶解的感觉,很温暖。 “从报上知道你去当评判,电视转播时我看见你,也知道比赛结果。”她说。 “今夜还上了电视?”他去洗手,出来就坐在桌前。 “你很上镜。”她坐在他对面,那神情——可像个小妻子。“你的轮廓很深。” “可演冷面杀手。”他看她一眼。 她好意外,真的好意外。 “你也讲笑话?”她问。 “你并没有笑。”他低头吃菜。 “意外得使我忘了笑。”她摇摇头。“莫恕,你今夜看来完全不同。” “很——谢谢你做好晚餐等我。”他扯开话题。 “如果你喜欢,我愿意常常来替你做。”她真心的。 “你这样的女孩会做厨房的事,我实在意外。”他说。 “有什么意外呢?人都有几种面目、几重个性,我现在表现的是贤妻良母。”她说。 “不想爬上成功的巅峰?不想红遍天下?”他望着她。 “想,当然想,”她绝不犹豫。“当我站在台上表演时,我希望自己是世界一流的,我希望自己比谁都成功,我希望自己比阳光更耀眼。” “的确多重个性。”他笑。 “可是今天,我休息,我觉得自己安闲自在的非常舒服,我又在想,何必那么拚命的去 争取名利呢?那实在是好累、好累的事。”她又说。 “做人原是很累的。” “女人在这方面可以占一点便宜,嫁个丈夫,可以舒舒服服的什么也不必理,那就不会累了。”她说。 “你真这么以为?每天舒舒服服的什么也不理?久而久之,那种生活也会令你累。”他说。 “哦——这也有道理,”她想了想。“叫我每天无所事事,不必劳心也不必劳力,那的确也会令人累,是心理上的累,对吧?” “所以最好就是别做人。” “不做人做什么?”她不懂。 “我根本厌倦到世界上来走一遭,如果没有我,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他吃完一碗饭。 “怎么这样想?”她问。一边接过他的碗,替他盛了另一碗饭来。 她做得那么自然,真像服侍自己丈夫。 “有一件事——我想我做错了。”他突然说。 “哪一件事?”她问。立刻,她有些明白。“子庄?” “今天我碰到了他,他没有理我,也没有打招呼,散场立刻就走了。”他说。 “过一阵子,他气消了就没事。”她说。 “他很瘦、很憔悴,而且情绪低落。”他说。 她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我怕——弄巧成拙了。”他叹一口气。 “后悔了?”她笑起来。 “是吧!”他摇头。“我做事绝少后悔,但这一次——我想我错了。” “想补救?”她还是笑。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他很矛盾、很痛苦。“我——实在太过分,是吗?”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望住他。 “父母也管不了子女们感情的事,我是什么人呢?难怪子庄怪我。”他苦笑。 “但是我知道你是善意,因为我的确没对子庄真心过。”她正色说:“你不必内疚。” “不管你对他如何,我完全没考虑到他的感受,”他再叹气。“我还一直当他是孩子。” 她皱着眉,好半天才慢慢说。 “可是我认为你对。”她说。 “我对?我怎么对呢?我主观太强、个性太极端。”他摇头。“以玫——你并不是我想像中那么坏的人,我自己也明白。” 她呆怔的望住他,实在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 “我很意外你会这么说。”好半天她才说。 “我原是个不近人情的怪物。”他说。 “你很有个性。”她是由衷的。 “那又怎样?子庄不会原谅我。”他苦笑。 “你何必苦苦要他原谅?他的原谅与否,其实对你也没什么重要的。”她说。 “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他们之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她很出人意外的说:“其实,你这么做——也不完全为他好,所以你才会内疚,是吗?” “你——说什么?”他疑惑的。 “我说——”她勇敢的、目不转睛的凝视他。“你不要他跟我在一起,一部分是因为你嫉妒。” “我——嫉妒?”他胀红了脸。简直荒谬! “你是嫉妒。你否认不了,”她胸有成竹的笑。“好几次我都发觉了,事情并非表面那样,你怕我拖累了子庄,而是你嫉妒。” “莫名其妙,我嫉妒什么?”放下筷子,他叫。 “你嫉妒我和他在一起,”她眼中是挑战的、洞悉一切的光芒。“因为你也喜欢我。” “何以玫——”他站起来。“你根本——说的是天方夜谭,你自己胡思乱想,我——我——” “你模着良心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她绝不退缩。“你只是怕承认。” “你——你——”他的脸胀得通红。 “为什么不承认呢?喜欢一个人是光明正大的。”她放柔了声音。“而且我也老实告诉你,我故意和子庄在一起,也是为挑起你的妒意。” “你——”他不能置信的望住她。 “我喜欢你。”她坦然直视他。“一直以来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子庄。” “你——不,不,你开玩笑,”他一面摇头,一面后退。“你开玩笑,我——我——”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我喜欢你,你却讨厌我、歧视我,后来我发觉你是故意的,你对我也矛盾,于是——我决定利用子庄让你明白一切。” “不,不是这样的,不——”他矛盾着,挣扎着。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她站定在他面前,温柔的、深情的凝视他。“为什么要跟我,跟你自己过不去呢?” “不——”他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我爱你,莫恕。”她用双手环住他的腰,她是勇敢的、坦率的。 “以玫——”他低唤,终地用发颤的双手拥住她。 似乎,这些日子来的阴霾一扫而尽了。 莫恕的冷漠、孤僻全被再来的爱情所溶化,他变得温柔,变得心平气和,他的工作热诚再一次被推向高峰。他又在作曲,是一首旋律优美的抒情曲子。他反覆的弹着、听着,自觉非常满意。 懊是他复出之后,最好的一首曲子吧? 心中一个新奇的念头涌上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把歌词填好? 这些年来他只是作曲,从来没有填过词,这真是最新的尝试,他可以做的,是不是? 不是有许多其他人也做得很好吗?他一定也行,真的,他一定行的,停止弹琴,他拿起了纸笔。 这样一首优美的抒情旋律,该有一个美丽的歌名,该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一次失败的感情使他颓废了十年,再一次的振作,再一次的爱情,像——像——像一首下午的旋律,不是吗? 他四十岁,他的生命已走了一半,属於他的上午该已过去,他现在谱的,不正是下午的歌曲?他现在把握的岂不是下午的时光?下午的旋律,该是最合适的。 他很开心,能替歌曲想到合适、贴切又美丽的名字实在是愉快的事,这象征着一切顺利,是不? 正待开始写,房门响了。 “我能进来吗?”以玫伸头进来。 “进来吧!”莫恕微笑。 他的微笑是很动人的,也许因为很少笑,总是冷着脸,当他笑时,格外动人。 “在做什么?”以玫轻盈的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有化妆,非常清楚。身上穿著洗白了的牛仔裤、t恤、根朴素。 “填词。”他说。 “填词?你不是只作曲吗?”她很意外。 “心有所感,尝试一下。”他说。 “能自己作曲、作词,那会方便好多。”她点头。 “我不会填很多词,因为我不是个感触很多的人。”他摇摇头。 “什么感触?”她眼睛好亮。 “自己。”他简洁的。 她想一想,笑了,她懂得他的感触。“叫什么歌名?”她问。 “下午的旋律。”他淡淡说。 “很好啊!很清新,至少不鸳鸯蝴蝶。”她说。 “你唱。”他望住她,深深、定定的。 “我唱。”她眨一眨眼,立刻点头。“我会唱得好,一定的,因为这首歌有一半属于我。“ 他不置可否的扔下了笔,立即站起来。“你来练歌?”他突然转开话题。 “不——我到夜总会去,顺便过来看看你。”她说。 “这个时候去夜总会?”他也意外。 “我辞职了。”她淡淡的。 “哦——”他拉长了声音,有些不能置信。 她不是一直向往名成利就?她不是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她不是永远要抓住任何的机会? “以后我不再唱夜总会了。”她说得十分肯定,十分真诚。“灌唱片或者有机会上上电视。” “这样——岂不和你的原意有违?”他说。 “人是会改变的,尤其一个女孩,当她得到一样最向往、最渴求的东西,她可以放弃其他的。” 他想一想,握住她的手。“你令我非常意外!看外表,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坦白。“我很虚荣,很——不顾一切,是你令我改变。” “我并不要求你为我改变。”他正色说。 “我自己愿意,也希望这么做。”她也凝望他。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以玫,我不希望以后你后悔。”他说。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才会后悔。”她肯定的。 他望着她,好久、好久,然后笑了笑。 “你是很好的女孩。”他说得很严肃。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很感动。 “你能这样说,即使——假的,我也再无遗憾。”她说,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 “我不会说假话,相信我。”他拉她来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并不是好女孩。”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好与不好该由我来说。”他轻拍她的背脊,温柔的安慰她。 “不,不,以前我做过许多错事,我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喜欢钱,我——我——” “不必说了,你可以不告诉我。”他阻止她,不忍心再听下去。“那毕竟是过去的事。” “不,我一定要告诉你,然后我的良心才会平安。”她吸吸鼻子。“我曾经——和一些有钱人来往,有一个你曾经见到过,我要他们的钱,当然,我得——付出代价,我——曾陪他们去外埠旅行,也曾跟他们短暂同居,那只是——单纯的交易,我现在很后悔,我——我——”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八章 “以玫——”他动情的拥她入怀。“不要再说了,无论以前你做过什么,我全不计较,我不是顽固的要追究过往的人,谁没过去呢?我们别再提了。” “那你——”她含泪的仰望他。 “我喜欢你,无论如何也喜欢你。”他凝视她。 那个野猫般的女孩,终于变成一只温柔的兔子。 “喜欢?”她眼光一闪。 他低头吻一吻她脸上的泪,轻轻的,却慎重的说:“我以前从不说过这个字,即使对雅竹,”停一停,他说:“我爱你!” “莫恕——”他紧紧的拥抱住他。 他爱她,上帝,这是世界上最美、最动人的音乐。他爱她。 好久、好久,他们才从温馨中醒来,她离开他的怀抱站起了。 “你再写‘下午的旋律’,我去替你煮咖啡。”她安详、满足的微笑。 “别走。”他拉着她不放手。“你不觉得,这首歌词该由我们共同去完成?”﹂ “你写我唱,这样会更完美些。”她掉月兑他的手,转身走出去。 望着她消失在门后面的背影,他久久回不了神。 靶情是这么奇怪的一件事,从互相的敌视、水火不容到今天的相爱,简直不真实得像作梦。 可是一开始他们就互相吸引了呢?是吗。 他重新拿起笔来,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一会儿,他吸到咖啡的香气,以玫托着小托盘,笑吟吟的走进来。 “一定写不出了,是不是?”她洞悉一切的。“灵感被我赶跑了。” “晚上再写。”他不置可否。“我从来不喜欢勉强自己工作,我喜欢顺乎自然。” “艺术家脾气,标准的。”她笑。 “艺术是什么呢?”他摇头。“我学的是艺术,但写的曲子却不是,也许可以攀得上艺术边缘,但一流行就被人说通俗,只有娱乐性没有艺术性,我实在怀疑,到底什么是艺术?” “一句话惹出这么多牢骚?”她还是笑。 “不是牢骚,真话。”他叹息。“我有个朋友是写作的,颇有一点名气,但他写的文章或故事被人称为流行小说,他为这事心中不平了很久,什么是流行小说?又什么是文艺小说?又什么是文学?分别到底在哪里?因为所谓流行小说看的人多?没有留传下去的价值?然而所谓的文学看的人少,又有什么用?人家都不爱看了,价值又在哪里?又有什么值得自夸的?这就和我们的艺术、通俗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不懂这些事,我是个俗气的人。”她坦白、老实的说。“我心目中是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就是好,就是有价值,否则自己一小撮人认为好却不被一般人接受,那么好得旷古绝今 又有屁用?人们不接受嘛!” “你很会安慰人。”他笑起来。 “我说的是真话。”她正色。“不是我会安慰人,而是真话,本身有力量。” “如果我是作家,这句话该写进文章,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笑。 “我能不能说你很会恭维人?”她眼波流转。 “我们在互相标榜。”他拍拍她。 他端起咖啡慢慢的、浅浅的喝一口,状甚满意。 “怎么样?”她目不转睛的在盯着他。 “我从来不以为煮咖啡要讲技巧。”他说:“但是你煮的和我自己煮的就是不同。” “好,抑或不好?”她很在意,很紧张。 “你想教我怎么煮呢?或是每天来替我煮?”他似笑非笑的望住她。 她满意的笑了,她努力做好一切,就是想得到他一句称赞的话。 “我每天来替你煮。”她想也不想的。“我在外面,不打扰你工作。” “我并非整天工作。”他说。 “你不工作时,我陪你聊天。”她说。 “我的生活很平淡、刻板,你能习惯?”他问。 “我想可以,我也不是个活动、外向的人。”她说:“以前——许多事都违背良心。” “我们立个规则,在我面前,谁也不许再提从前。”他很认真的。 “但是从前的一切毕竟是真正发生过的。” “以玫,常常记住从前只是为难自己,从前的好好坏坏到今天已不能挽回或补救,以后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创造、争取,为什么不忘了从前呢?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他说。 “从前——总是个教训。”她垂下眼睑。 “你要记住的只是从教训中学到的东西就行了。”他再拍拍她。“以玫,我想不到你也这么死心眼儿。” “因为我珍惜目前所拥有的。”她说。 “听着,以玫,我们都是曾经沧海的人,而且我在感情上是很固执的,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他郑重的说:“我不会改变。” “莫恕——” 她好感动。 莫恕确是个值得爱的男人,曾经沧海,他更多了一份透彻和了解,真的。 “来,我们不谈这些。”他微笑。“喝完这杯咖啡我们出去散步,然后出去晚餐。” “散步回来我做晚餐。”她也笑了,幸福、快乐不易得,她为什么不把握眼前的呢?“我已买好菜。” “好,我们回来晚餐。”他说。 “你说得有点勉强,我烧的菜不好吃?不对口味?”她是十分敏感的。 “不——”他望住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呆怔一下,这——还用问吗?她爱他啊! “我不该这么做吗?”她反问。 “不,我只是奇怪,我已经四十岁,又不富有,你可以随时找到比我强十倍、一百倍的人。”他说。 “强十倍、百倍的人不是你。”她皱眉。“莫恕,你不是怀疑我有目的吧?” “不,当然不。”他摇摇头,笑了。“我只是常常怀疑,我的运气怎么一这样好?”“莫恕,你太低估自己。”她握住他的手。“你能吸引每一个女孩子,真的,只是你拒绝她们于千里之外。” “是……吗?”他呆住了。 “你竟这样不了解自己,不明白自己。”她叹息。“林雅竹再来找你,你真不明白为什么?” 他——真不明白吗, 以玫回家,莫恕照例只送到楼下,他不是个殷勤的男人,而且下意识里,他不愿去以玫的家,他不能抹去以玫曾经有过那么多男人的阴影。 以玫当然是独居的,否则怎能方便她以前那种生活?那是一层相当不错的大厦房屋,楼下有大铁闸,二十四小时锁上大门,有看更轮流当值,治安不错,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以玫愉快的走出电梯,一边从皮包里拿出钥匙。 正待开门,看见后楼梯处一个黑影,黑影?盗贼?恐惧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想叫,却连声音都没有了。 但是——那黑影并没有凶神恶煞般冲出来,他只是动一动,依然站在原地。 “谁?谁站在那儿?”以玫毕竟不是普通女人,她壮看胆子喝着。 黑影又动了一动,才慢慢走过来。 “是我。”他说。 以玫吃了一惊,子庄?怎么会是他?他怎么知道她的地址? “你,子庄。”她真是意外又尴尬。“你怎么会来?你找我——有事?”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子庄结巴着说。 他看来还是憔悴,经过这些日子,难道他还不能忘怀?唉!子庄。 以玫心念转动,实在她也不能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当初他对她实在太好,而她却利用了他。 “进来坐吧!好吗?”她终于打开大门。 他沉默的跟着她进去那十分精致的客厅,他也意外,以玫的工作和收入,能有这么漂亮 的家吗? “你的家很漂亮。”他是心里怎么想就说出口的人。 “很普通。”她有些不自然。“你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客气,我不口渴。”他坐下来。 她还是走进厨房,替他拿出来一杯茶。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她看他一眼。 “我——哎——我——”他期艾着。 “是莫恕版诉你的?”她故意这么说。 “我——”他的脸胀红了。“我——好几次看着你回家……” “哦!”她释然的笑了。“其实你只要打电话给我,我也会告诉你的。” “你会吗?你以前——不喜欢我来你家。”他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他默然不语。 不一样是什么?她和莫恕来往?以前她一直说不方便,他以为是她父母。 “你一个人住这儿?”他四下张望一下。 “是,我习惯一个人住。”她轻描淡写的。“我父母住新界,交通不方便。” “你——不在夜总会唱了?”他的神色怪怪的。 “嗯,休息一阵。”她不置可否。 “你才开始唱,你该为自己打一点基础。”他小心的。“我记得你说过要比陈秋霞更红。” “那个时候很幼稚,坐井观天。”她淡淡的笑。“眼光太短浅,让你笑话了。” “你的意思是放弃唱歌?”他很意外。 “不,我正在开始灌一张唱片。”她还是淡淡的。“我要做另一种形式的歌星。” 他又沉默了。 或者是他想说什么,忍住了。 “你不觉得我这样比较好?”她反问。 “我——很难讲。”他摇摇头。“我喜欢看见你站在台上发光,你与其他歌星不同,你是非常耀眼,非常光芒四射,我觉得——你会比较适合台上。” “也许是——可是——我觉得累,站在台上不只唱歌、表演就算了,还要应付其他许多事,很复杂的。” “是——有人要求你不再上台?”他犹豫着说。 “你是指莫恕?”她笑。“怎么会呢?他根本不理我这些事,我是先解约才告诉他的。” “他一定很高兴。”他闷闷的。 “他没有表示意见。”她摇头。 “他——作曲让你唱,让你灌唱片?”他问,眉宇之间隐有妒意。 “他是我的老师。”她说得很自然。 “以玫——我也可以为你这么做。”子庄似乎鼓起勇气。“我的唱片公司可以捧你。” “很谢谢你的好意,子庄。”她是诚恳的。“但是我和莫恕那家公司有合约的。” “你可以要求解约,他们会同意的。”他热烈得近乎幼稚。“你还没有成名,他们是不会留难你的。” “子庄,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唱你的歌。”她好为难,子庄怎么这么死缠呢?“反正机会多得是。” “不,不,你现在不答应,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他沮丧的。“在你心目中,我一定远不如他,我知道。” 以玫明白‘他’是指莫恕。 “不要这么说,子庄,我从来没拿你们俩比较过。”她认真的说:“相信我,真的。” “你在安慰我,我分明不如他,”子庄的脸又红了。“要不然你为什么宁愿他教?” “你不以为我是利用他的名气吗?”她故意说。 “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不是利用他的名气,你根本没利用这个来宣传,你认为他比我好。” “我说不是你又不肯相信,我们还是不谈这些,好不好?”她说。 “或者——你也被他吸引了?”他还是说。 “子庄——”她很窘迫。 她不能承认,否则会使他们关系恶化。 “当年雅竹也这样,”他喃喃地说:“每一个女人都会喜欢他,他有性格、有才气、有名气,还有令女人着迷的骄傲,我知道你也喜欢他。” “子庄,我——说过他是老师。”她为难的。 “他是最有吸引力的老师。”他冷笑。 “你别误会他,子庄。”她本能的替莫恕辩驳:“你跟他相处那么久,你该比我更了解他的善良才是。” “他是善良,但是他太——滥用感情。”他愤愤的。 “你错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她摇头,她实在想为他们尽一点力。“子庄,他为你的不告而别非常痛心。” “我总该独立,我已经三十岁了。”他说。 “是,你有理由要独立,却不能在这种情形下,”她正色说:“子庄,你这么做很伤他。” “他却没想过,他做的一些事会伤我。”他说。 “他绝对不想伤你,他所做的一切都为你好。”她说。 “还说为我好?”他几乎是叫起来。“他明明知道我——我——为什么偏要把你抢过去?” “这——也是有原因的,”她犹豫半晌,终于说:“我跟你学歌——也只是想利用你,这是我的真话,我的目的被他看出了,他为了你的前途才这么做的。” “很堂皇的理由啊!”平和忠厚的子庄也尖锐起来,感情的力量真难以估计。“他为我好,他真会为我好吗?他大概希望我永远像个孩子般的跟在他身边,什么都听他的,永远没有自己的意见。” “你忘了这十多年来他对你的栽培?”她皱眉。“他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呢?” “那他——为什么要阻止你和我来往?”他不平的。 “他为你好,他怕我阻碍你的前途,”她坦白的,苦口婆心的。“子庄,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而事实上,我——是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我自己知道,我自己决定。”他咆哮着。“他绝对无权插手。” “他——”以玫皱皱眉,要怎么解释呢?“子庄,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是决定牺牲自己了,她的名誉并不重要,她希望是莫恕、子庄能和好。 “知道,我当然知道。”他点点头。“你是个业余模特儿,也在化妆品公司做事。” “这只是表面。”她笑。 “表面?”他不明白。 “是,这只是我的表面身分,”她无奈的摇头。“实际上,我用这些名衔去——应酬。” “应酬是什么?”他是老实人,完全不明白。 “和一些有钱佬——交际。”她叹一口气。“那些交际是要收钱的。” “收钱的交际?”他想一想,懂了。“那不是——那不是——我不信,你骗我!” “我没有理由要骗你,这种事很光荣吗?”她摇头苦笑。“我说出来是希望你们能谅解,如此而已。” “那不可能。”他很固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女人。” “我是的,只不过比别的人做得高级些罢了。”她叹一口气。“穷人家的女孩又特别爱虚荣,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走,这是自古以来女人的悲哀。” “这不是理由。”他胀红了脸。 “想想看,子庄,”她苦笑,既然说了,也就不必保留。“我没有理由丑化自己,对不对?我希望你明白他的一番心意。” “那他——又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他忍不住说。 “不要固执,好吗?他只是我老师。”她说:“他心中只有一个林雅竹。” “他早把雅竹忘了。”他又红了脸,他是一直在激动。“我知道,他太滥用感清。” “子庄,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呢?他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她吸一口气,豁出了自己。“他比你更清楚我,你不信吗?你看吧,我住的房子,我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来的?当模 特儿,替化妆品公司工作的薪水够吗?这屋子是我自己的,你——应该明白了。” “以玫——”他好激动。“无论如何,我不在乎,我喜欢你,我不介意你的过去,真的。” “我介意。”她冷静。 “以玫——”他愕然。 “回去吧!子庄,回去好好想想,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值不值得你那么恨莫恕。”她叹口气。“上次你们在演唱会见面,你没有理会他。” “无论你说什么,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他站起来,他是那样的固执。“我恨他,是他拆散了我们。” “子庄,我从来不曾——爱过你。”她无法不说。 “你扯谎,你骗人!”他叫起来。“你们——你们分明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恨你们。” “子庄——”她意外的叫。 子庄已拉开门,旋风般的冲了出去,迅速消失门外。 他——真是爱恨那般强烈的人?子庄。 子庄摇摇晃晃,步履不稳的走出电梯,浓烈的酒气弥漫在他四周,走廊上不算明亮的灯光也能看见他满脸酒意,他又去喝酒了。 离开莫恕的这一大段日子,他简直无法工作,爱恨、妒意塞满了心胸,矛盾使他不能一刻安静下来,他只能借助酒精来麻醉自己。这是个古老却有效的法子,是吗?酒精的确可以使人麻醉,使人忘却很多事。模到他住的那一个单位门口,他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打开门。这是唱片公司同事徐镇的家,徐是单身汉,自己供了一个单位,空看一间房子正好租给他。 这个时候,徐镇若非仍在公司就是已经入睡,徐是那种除了工作就是休息的人,他永无娱乐。 其实子庄以前也没有娱乐,也是除了工作就是休息,唯一放出去一次的感情,竟——竟——小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徐镇,子庄揉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定一定神,看清楚了,没有错,不是徐镇,是莫恕!莫恕,怎么会坐在这儿? 看见莫恕,心中涌上了万般情绪,这是他曾经敬爱的人,这也是对他有恩的老师,但是以玫——以玫——想起这个名字,子庄全身的血液都涌进脑袋,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谁让你来的?”他指着莫恕,全身都在抖。“我不要看见你,你走!” 莫恕不响,只是静静的望住他,用一种他完全不明白、不了解的眼光望住他。 “你走。”子庄把脸转向一边。“我不要看见你。” 莫恕还是不出声,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出声?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关系。”子庄激动得口不择言。“以前你对我好,后来——我再也不欠你的,你不要再来,我不要看见你。” “我只想跟你谈谈。”莫恕终于说。 “谈!我们之间没有可谈的,没有!”子庄叫。 “有,而且必须要谈。”莫恕十分冷静。 “不,我不和你谈。”子庄态度强硬又激动,一副对敌人、仇人的模样。 “不谈你会后悔。”莫恕说。 “后悔的事已太多,不只这一件事。”子庄不示弱。 莫恕微微皱眉,心中难过,若子庄一直这么下去,这岂不全是他害的? “子庄,为什么要酗酒?这对事情没有帮助。”莫恕说。他知道说了也可能没有用,却又不能不说,他对子庄真是情如手足。 “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子庄昂然说。那红红的脸上满是愤恨。 “我当然不能管你,我希望你好。”莫恕说。 “我好?”子庄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然好哇!我有什么不好呢?” “子庄,你——恨我?”莫恕沉声的问。 “我——不知道。”子庄生硬的。“我只是不想见你,看见你——我心里难过。” “我很抱歉,子庄,”莫恕诚心诚意的。“我并不想令事情变成这样。” “我该很感谢、很感动你这么说?”子庄尖锐的。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感情上的打击完完全全改变了他。 “子庄,我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好吗?”莫恕说。他已经极度的低声下气了。 当然,他是内疚的,他对不起子庄,虽然——他并非故意对不起他,事情的发展不是他能想像,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希望自己能心平气和。”子庄痛苦的。 “子庄,当初我不知道——”莫恕为难、难堪的。“我只是希望你好。” “希望我好?”子庄又沉不住气了。“怎么样才算好?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每天醉醺醺的,不能作曲,不能教学生,这算好?” “子庄——” “如果开始时,你就讲明你喜欢她,我绝不和你争。”子庄的脸变成紫红色。“但是你不讲,而且还仇视她,当她成洪水猛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也不明白自己。”莫恕垂下头。“我只能说——事情发展得令我自己意外。” “我不信!”子庄大叫。“你分明开始就喜欢她,所有的一切——你是故作姿态。” “子庄——我是这样的人吗?”莫恕痛苦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真的。”子庄直直的望着他。“这么多年相处,我一直不明白你是怎样的人,你是深沉的,你把一切都放在心里。” “我——”莫恕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已至此,说什么也岂非多余? “你告诉我,是不是一开始你就喜欢她?”子庄似乎是得理不饶人。 “不——是。”莫恕费了好大的气力说。 他说得虽费力,但良心平安,他的确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以玫,真的。 “你敢发誓?”子庄盯着他。 “我可以发誓。”莫恕叹息着摇摇头。“但是发誓对我们——对整件事有益吗?” 子庄再看他一阵,忽然笑起来,笑得很狂。 “我告诉你,就算你发誓,我也不信。”他说。 “我知道你会不信,但我还是要讲。”莫恕努力使自己平静。“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心平气和时,或者——你会明白的。” “我不会心平气和,只要你在,我不会心平气和。”子庄喘息着。“你是个阴险卑鄙的人。” “骂了我这一顿之后,你会不会舒服一点?”莫恕问。 “不会,我会恨你一辈子。”子庄叫。莫恕轻轻叹一口气。 “我不介意你恨我一辈子,你能不再折磨自己吗?”他沉痛的说。 “折磨自己?谁?”子庄绝不以为意。“你指喝酒?你怎知喝酒不会令我快乐?” 莫恕沉默半晌,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镇说——你一首曲子也没作过。”他慢慢说。 子庄一震,立刻又不在意的笑。“我不想作曲当然不作。”他说。 “还有,你监制那张唱片——其中有四首歌都要重新录过,子庄,你怎能这样?”莫恕痛心的。 “我怎样?”子庄毫不介意。 “工作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莫恕摇摇头。“这样下去——你甚至会失去工作。” “失去工作?谁理会它,”子庄坐到椅子上。“以往的十年,你不是一样失去工作?” “这——不同。”莫恕还是摇头。 “当然不同,当时你还有一个我能赚钱养活你,”子庄不顾一切的说:“现在若我失业,失去工作能力,我可能像野狗一样在街上没人理。”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不振作?”莫恕大声问。 “为什么要恨你?振作有什么好?”子庄摇摇头,眼眶红了。“始终——还不是这样。” “为一个不值得的女孩子,你就放弃前途?”莫恕是忍无可忍。 “不值得的女孩?”子庄怪笑。“不值得的女孩子你又要?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子庄——” “总之你没有理由,你对不起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子庄打断他的话。 “是——我对不起你,”莫恕垂下头。“你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肯振作?才肯放弃喝酒?” 子庄呆怔一下。“我的条件你怕负担不起。”他冷冷的笑。 “说吧!”莫恕说。 “你会肯吗?放弃她。”子庄嘲弄的。 “就算我肯,你又肯让事情从头来过?”莫恕似在自语。“你还肯接受她?” “那是我的事,我只要你放弃。”子庄冷硬的。 “你能保证?”莫恕问。 “保证什么?我振作?我不喝酒?”子庄大笑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 “子庄,我真心希望你好,事情我——弄巧成拙,”莫恕看来又后悔、又矛盾、又痛苦。“当初我真是全心为你,她实在不是好女孩,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陷下去了。”“很美丽、新潮的故事。”子庄不留余地。 “不是故事——子庄,她对你无益,你怎么这样固执呢?”莫恕黯然说。 “我只恨你卑鄙。”子庄咬着唇说:“不许我和她来往,你自己却——” “不——我不是有心这么做。”莫恕摇头。 “你肯放弃她?现在?”子庄追问。 “我放弃了你能好好工作?”他反问。他不能任子庄这么下去,他是当于庄是唯一的亲人。 “如果我答应你呢?”子庄笑得特别。 “那么——我就放弃。”莫恕透一口气。为子庄——牺牲感情又怎样? 或者他是命中注定得不到感情的人吧? 以玫用钥匙开了大门,走进莫恕的家。 现在该说是莫恕的家吧?子庄不住在这儿,莫恕休息、工作、吃饭都在家里,他是很少外出的,除了一定要到唱片公司录音。 进门的时候,以玫觉得有丝异样,说不出什么原因的,屋子显得空洞。 莫恕不在家里?咋天分手时他没提起过。 “莫恕,莫恕!”以玫每一间房子都看了一遍,他不在,大概有急事出去了。 她也不在意,迳自到厨房,先看看冰箱里,有些新鲜蔬菜、有肉、有鱼、有蛋,好吧!她替他做午餐。 一边哼著歌,一边开始工作。 对于做家事,她原也是能手,很短的时间里她就做得井井有条,蔬菜洗好,肉切好,鱼也放在盘子里配上姜葱,等莫恕回来,一炒一蒸就行了。 当然,还有莫恕喜欢的一样——蕃茄蛋花汤。 午餮的时间过了,莫恕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 她觉得奇怪,他明知她会来,不回来也该有个电话啊,难道真是忙得不能分身? 又等了一阵,快两点钟了,她忍无可忍的打了个电话去唱片公司。 但是唱片公司的人说莫恕没去过,今天也不会去,没有事莫恕是不去的。 放下电话,以玫怔怔的发了一阵呆,莫恕谤本没什么去处,这半天的时间他去了哪里? 把鱼肉放回冰箱,她到他工作室去查看。桌子上很干净,钢琴合上的,唱机、唱片、各种书籍都出乎意料之外的整齐,没有什么不对。 她又去他的卧室,同样的,床铺理得好好的,没有凌乱的衣物,拉开衣柜,简单的平时穿的几套衣服还挂着。 她摇摇头,也没什么不妥啊! 肚子很饿,实在不能再等,她去厨房随便吃了一点面包,喝一杯鲜女乃。 还是没有莫恕的消息。 坐在沙发上,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竟已五点多。 莫恕还是没回来。 从疑惑变成不安,莫非他遇到什么意外? 她不知道莫恕有什么朋友,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莫恕这个人和他和雅竹的那一段情外,她对他的一切是全然陌生的。 他去了哪里? 再一次走进工作室,仔细的查看一次,哦——那首“下午的旋律”已经不见了,他填好了词送去唱片公司? 她再一次的打电话去唱片公司,回答的依然一样,莫恕今天没有去过,也不会去,他没和任何人约好。 以玫的不安变成焦急,她像一只困兽一般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底莫恕去了哪里? 窗外暮色四合,她开亮电灯,站在窗前张望窗外四周,莫恕,莫恕,快回来吧!他该知道她在等他。 窗外尽是来往穿梭的行人、车辆,就是没有他的影子,天色已黑尽,他依然没消息。 她的焦急变成害伯,真遇到意外? 在香港遇到意外真是不稀奇,车祸啦、人祸啦——譬如抢劫、伤人啦,莫恕会不会—— 越想越恐惧,她真想跑出去,找遍香港每一个角落,把他给找回来。 但是——香港那么大,人那么多,别说她,就算警方要找一个人也不容易,她怎么做得到? 莫恕,莫恕,快回来吧,她真是担心死了。 九点半,她真是心急如焚,连肚子饿也忘了,呆呆的坐在沙发上发怔。 莫恕从来没试过整天不回来,连电话也没有,他一定是遇到意外了,一定是。 怎么办呢?该不该报警,不,不,要失踪二十四小时或四十八小时之后警方才会受理的,现在去报警也没有用,再等一阵吧,或者他就会回来? 她的眼睛紧紧的盯住大门,她渴望大门打开,莫恕就站在门边—— 等到十一点,她气馁了,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否则莫恕绝对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记起了上次子庄给她的电话号码,急忙在皮包里乱翻、乱找,还算不错,终于找到了,她没有把这电话号码扔掉。 找子庄问莫恕的事——子庄肯回答吗?子庄现在不是恨透了莫恕? 这是唯一可以求助的人,试试也好,子庄——或者不会那么硬心肠。 她硬着头皮拨电话,运气很好,她听得出来接电话的正是子庄。 “子庄,我,以玫,何以玫!”她说。声音惶急又有浓重的哭意。 “以玫?什么事,怎么了?”子庄听出不妥。“不要急,你慢慢说。” “子庄——你看见莫恕吗?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她的眼泪终于是掉下来。“我等了他一天,他到现在还没回来,连电话也没有。” 子庄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子庄,我没有办法,只能找你。”以玫哭着。“我不认得他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子庄,只有你能帮我,子庄——” “你什么时候到他家的?”子庄终于问。 “早晨十点!”她说。 “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异样?”他再问。 “没有,很整齐。”她说。 “很整齐?”子庄问。“有没有不见了什么?” “没有——我不知道,哦!那首歌,那首‘下午的旋律’昨天还在的,现在不见了。”她说。 “譬如衣服用品呢?”他再问。 衣服用品?什么意思? “子庄,你——怀疑什么?”以玫呆怔住了。 “不——我只是问问。”子庄声音有点怪。“你该知道的,莫——莫先生平日不是个注重整齐的人,他不爱收拾屋子的,是不是?” “是——”以玫四下张望,是了,这就是异样之处,屋子里出乎意料之外的整齐。“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子庄似乎在吸气,很紧张,很激动。“以玫——这样吧!你等我,我现在马上来。” “好,我等你。”放下电话,她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现在她是六神无主,子庄立刻赶来帮忙,她实在是非常感激的。 莫恕说得对,子庄是善良的、热心的。 二十分钟后,于庄终于赶到了,这二十分钟里,以玫彷佛过了两年。 “子庄——”乍见子庄,她又哭起来了。 她原本是个坚强的、世故的女孩,现在竟是这么感情脆弱,爱情的确能改变人。 “别哭,别急,以玫,他不会有事的。”子庄安慰着。“我们先看看他的东西。” 子庄自然比以玫更清楚了解莫恕的一切,他看了卧室,看了衣柜,看了工作室,他心中明白,莫恕离开了,莫恕没有骗他,莫恕离开了。 他心中十分激动,莫恕答应他放弃以玫,莫恕真的是这么做了,他——他—— “怎么样?不见了什么?”以玫着急的问。 “一些衣服,一些书。”子庄照实回答。 “那——他——他做什么-走了之?”以玫如晴天霹雳。 这怎么可能呢?昨天一到都是好好的,她又怎能知道昨夜莫恕和子庄的协定? 子庄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我想——他走了。”他沉声说。 这一刻他内心的感情是复杂的,莫恕终于离开了,那纠缠在他内心的爱恨一下子得到解月兑,还有些感激,也有些惆怅,莫恕——离开了,为了要他戒酒,要他振作,莫恕离开了,也放弃了他第二次的爱情。 “走——为什么?”以玫跌坐沙发上。“为什么?” 子庄知道为什么,却不能回答。 “为什么?”以玫喃喃的说:“为什么,我做得不好?他不满意我?为什么呢?” “以玫,也许——他另有原因。”子庄只能这么说。 以玫那样子他看了也难过,以玫真是那样钟情于莫恕?但是他爱以玫啊! “另有原因?不,不,他一定是不满意我,一定是我做得不好,不会另有原因。”以玫又哭了。 “不是这样的,以玫,你是好女孩,他一直这么说,他——他——也许躲起来几天去作曲呢?”子庄胡乱的安慰着。 他心中也矛盾,有庆幸、有不安,这件事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没有办法,他爱以玫。 爱——对他来说该是占有,是自私的。 “躲起来作曲?不,不,他根本不需要躲起来,他随时都可以写出很好的曲子,他只要出声,我就不会来打扰他,他不需要躲起来,一定是我不好。”她低泣着。 “以玫——”子庄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庄,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你一定知道,是不是?”她眼中射出希冀之光。“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子庄,你一定肯的,我知道。” “但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子庄摇头。 以玫对莫恕这么一往情深,他能令她回心转意吗? “但是你们有共同的朋友,你和他唱片公司的同事也熟,你帮我去打听,好不好?”以玫急切的问。 “好,明天——我替你去打听。”子庄点头。 “谢谢你,子庄,我知道只有你能帮我。”以玫抓住他的手,感觉到他轻轻一颤。“谢谢你!” “以玫——我只是说打听,也未必一定有人知道。”子庄说得好困难。“如果他存心避开,一定没有人能找到他。”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感谢你。”以玫说。 子庄不安的吸一口气,她感激他?莫恕是他逼走的。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他说。 “好!”她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就会来这儿,你有消息就立刻打电话给我。” “我会做。”子庄伴着她往外走。 沉默走下四楼,走出铁闸。 “子庄,莫恕不在家时,你会搬回来吗?”她突然问。 她知道莫恕希望他搬回来,莫恕的离开——可是与子庄有些关系? 她是敏感的,当她平静下来,她立刻就想到了。 “我——不知道。”子庄摇头。 “我希望能找他回来,否则——子庄,你得回来看屋子,总不能没人住这儿。”她说。 “我考虑。”他低着头说。 坐计程车回家的途中,两个人都沉默,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听说你的那张唱片就要出了。”他忽然说。 “是。”她叹一口气。“只可惜莫恕不在,他是作曲又监制,他出了最大的努力。” “他总会在香港的,如果唱片畅销,他会知道。”子庄安慰着。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唱他作的新歌。”她叹息。 “他若作曲又适合你,一定会给你唱的。”他说。 “我很喜欢那首‘下午的旋律’,可惜他带走了。”她说。 “‘下午的旋律’?”他问。 “一首新歌,他自己作曲又填词,很美,很好听。”她说。一边哼了起来。“本来他答应给我灌唱片的。” 他没有出声。“下午的旋律”,莫恕作曲又自己填词,可是——可是写他自己的心境?自己的感受?指他这一次得到的爱清?下午的旋律——属于莫恕的——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九章 子庄心中开始不安。 沙田,一条私家小路的尽头用铁丝网围住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疏落的有七、八栋两层楼或四层楼高的屋子,不很规则的竖立着,十多只狼狗、唐狗在院子里或追逐、或巡梭,或躺在草地上,有些孩子在玩耍,有些妇人在聊天,阳光和煦的照着,很平和,很独立,很与世无争的一个地方。 九龙市区实在太挤迫,太紧张了,益发显出近郊的此地安闲、可爱。 六点钟,放学的孩子陆续回来,放工下班的男人驾着私家车也回家了,层层楼,家家户户都传出一阵又一阵的煮饭、烧菜气味,家家都亮了灯。这时,小路上有一个孤单的影子慢慢移近了,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很冷漠,很失意,有一抹沧桑在眉宇之间,然而那张睑、那对眼睛却是性格兼有吸引力。 他是莫恕,他自然是莫恕。 他缓缓走过铁丝网的入口处,那儿有一道铁门,铁门边有一间小石屋,里面忙着一个类似守门的中年人。 “回来了?莫先生。”守门人搭讪。 “是!谭叔。”莫恕微微牵扯一下嘴角。 然后他径自走向其中一栋房子,走回他在二楼的家。 那是一层二房二厅的屋子,和他在九龙的家差不多大,空气却好得多了。 离开九龙的家,他就搬来这儿。 这是唱片公司一个同事介绍的,是同事亲戚的房子,业主去英国开餐厅,正好把空屋子连家具都租给了莫恕,当然,那位同事答应替他守密的。 莫恕很喜欢这儿,空气好是其一,交通也算方便,走出私家路就有巴士,有出租车,火车站也不太远。最重要的一点,此地治安良好。 每到七点钟,铁丝网处的大铁门就关了,看门的谭叔很尽责,大院子里有十多条狗巡视,家家户户又多半熟悉,能守望相助。一星期下来,莫恕已完全习惯了。 他不大外出,作曲、写词,除非唱片公司有电话通知他,或他有事,他都不必回公司。 谭叔每天替他带些菜蔬、肉类,非常方便。 敖近邻居都很友善,知道他是个作曲家、音乐家,知道他爱静,都不来打扰他。 懊是很好的工作环境,该有灵感能写出美好的曲子,但是——案头放着的依然是那首“下午的旋律”。 整个星期,他没有写过一个字,没有作出任何歌曲,脑袋里彷佛空了一样。答应了子庄他就再也不反悔,一声不响的就离开。当然他仍挂念着子庄和以玫。 以玫必定又意外,又失望,或者也会伤心,然而子庄会快乐,会振作,莫恕愿意这幺做。 他不能让子庄怀恨,真的。 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子庄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再陷感情漩涡,他这幺抽身一走,会伤了以玫,会吗?也许他自私,他宁愿伤以玫,不愿伤子庄。 他认为以玫在这方面该够坚强,她经历过不少事,但子庄单纯脆弱,不堪一击,他想,他是做得对。 唱片公司的同事告诉他,以玫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他,也曾亲自去过公司,又说以玫看来失神、樵悴。他内心是在不安、内疚,但——他是无可奈何,他只有这幺做,否则他会一辈子后悔。 对子庄——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他要子庄快乐、幸福,要子庄努力工作,创造自己的事业,而他——他已四十岁,虽然还不老,然而他已经历过人生,是的,他经历过了。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他本身在感情上受过打击,受过刺激,他深知那种无法开解,无以自拔的痛苦,他不想子庄再蹈覆辙。 只是——他离开后,子庄快乐吗?振作吗?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他曾悄悄的到以前的屋子附近探视过,夜晚并没有灯,窗户也没有打开,那表示子庄并没有搬回去住。 不搬回去也无所谓,也许子庄想冲淡以往的同忆再作打算,主要是子庄真能振作起来。 子庄才三十岁,子庄可不能也颓废十年,这十年——莫恕是深自后悔的,像一个废物般,十年日子就在指尖流逝,人生有几个这样的十年呢? 为感情——实在是很傻,很不值得的事,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该是事业。 他以十年换来这教训、这经验,他不能让子庄像他。 他默默的坐在写字台前,默默的望着那份“下午的旋律”,下午的旋律——该是一场梦吧?现在梦已醒,不,该说梦已消散。 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一连串的梦,一连串的起伏,一连串的意外。这就是人生。 下个月,该他录另一张唱片,而他只写好这首曲子,也没想到该让哪一个歌星来唱。 唱片公司的老总会开玩笑的说过,如果这张由莫恕监制的唱片能由林雅竹来唱,必能轰动一时。 林雅竹唱——她怎幺可能再唱歌?她已是高高在上的萧玉山夫人,她怎会再唱。 本来——以玫可以唱的,尤其这首“下午的旋律”,可是——为了子庄,他该避嫌吧? 天已全黑,他到厨房里胡乱的弄了一点面,这就算晚餐了。 想起以玫总坚持三个菜、一个汤的情形,他心中有一阵隐隐的疼痛。 无论以玫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也无论她经历过些什幺,她对他无疑是真心真意。 然而真心真意——他摇摇头,连一点食欲也没有了,他——是思念她的。 把吃剩的面放回到厨房的水槽,回到客厅,他默默的点起一枝烟。 他怕寂寞,真的怕,却偏偏总是要与寂寞为伴。像现在,连个讲话的对象也没有。 从窗口望出去,除了附近十几户人家的灯光外,九龙市区像在天边。 唉!九龙市区像在天边。 实在无聊,实在寂寞,实在冷清,他无可奈何的打开电视,这是房东留下的。 现在电视片集的一些主题曲相当流行,其中一些不乏佳作,真是相当动听。只不过对莫恕来说,那些歌曲的商业味道重了些。 然而电视里不是那些有好听主题曲的片集,而是个胡闹儿戏的综合节目。 一个歌星穿得亮闪闪,七彩得像只孔雀般的在搔首弄姿,歌声刺耳,这种人怎幺唱歌的?既无色又无艺,电视台的主事人瞎了眼睛? 拌星唱完了,一大轮广告接踵而来,看广告倒是不错,至少十分热闹。 然后,是一个不知所谓的胡闹趣剧。 莫恕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是关上电视。 他虽然不会写文章,不会编故事,然而那样的趣剧——也未免太看低观众了吧?他真怀疑,有人看吗?或者那些人像他一样无聊的开着电视,要的只是那些热闹的声浪?他益发怀疑那些所谓收视率了。 必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又回复冷寂。 罢才吃的那半碗面在肚子里撑着难受,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其实,他已用了很多时间散步,他实在不缺乏运动,肚子里的食物不消化,只是心理作用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他呆怔几秒钟,拿起话筒。 “莫恕?我是阿陈。”是唱片公司经理。“这幺晚,不打扰你吗?” “打扰倒是不会,这个电话第一次响。”莫恕说。有很重的自嘲味道。 “不是催你作曲,有件事想和你谈谈。”经理说。 “说吧!”莫恕坐下来。 “何以玫,她想解约。” “哦——她自己提出的?”莫恕很意外。“为什幺?有什幺特别原因?” “是子庄替她来说的。”经理说:“也没有什幺特别原因,子庄希望她到他公司去。” “为什幺要问我?”莫恕冷冷的。“你自己可以作主。” “当然——莫恕,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幺事?”经理很关切。“看子庄的样子——似乎很误会你。” “何以玫要解约,你若能同意就同意好了。”莫恕显然不愿深谈。 “我自然同意,一来是子庄来说,再则何以玫只是新歌星,还没有名气。”经理笑。 “子庄——还说什幺吗?”莫恕问。 “没有,不过气色很好,和前一阵子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好了。”莫恕说。 “我可照你的话做,我没说你的行踪。”经理说。 “子庄问过?” “何以玫问的,不过没当着子庄面前。” 莫恕只冷冷的哼一声,没说什幺。 “莫恕,我可真的同意解约了。”经理强调。 “这种事不需要告诉我,我只是个作曲的人。”莫恕冷淡的说。 “好——乡下你住得惯吗?”经理是老朋友。 “很是清静,很适合我住。”莫恕说。 “那就最好,希望你灵感泉涌,一口气写出十二首新歌。”经理笑。 “我不是机器。”莫恕说。 “不敢当你是机器,更不敢催你作曲。”经理不以为意的。“早点休息,有空来市区走走,我们饮茶。” “好——阿陈,何以玫怎幺问起我的?”莫恕问。他仍是关心以玫的,是吧? “她悄悄问我可知道你的地址或电话?又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经理慢慢说:“我当然一概推说不知,也没见过你,她就不出声了。” “不出声?”莫恕说。 “当然是很失望啦!”经理哈哈笑。“不过她很顾忌子庄,子庄一走回来她就沉默了。我是不敢问你们,我相信你们之间必然有些事。” “看在老朋友分上,无论任何情形下,不要说出我的地址。”莫恕郑重。 “我明白。”经理爽快的。“再见。” 莫恕说再见,就收了线。 看来——以玫是记挂着他的,而子庄却还耿耿于怀,他已退让,子庄还是不肯谅解? 子庄一直是个平和的人,想不到爱恨这幺强烈,这幺极端。 他离开,他放弃以玫,看来似乎仍没有得回子庄的心、子庄的谅解,他——岂非白费心机? 也不是——子庄气色很好,子庄一定振作起来了,他还要以玫跳槽——这就够了,子庄终于振作了。 莫恕长长透一口气,站起来走几步,心中又是隐隐作痛。 子庄单纯脆弱,在感情上,他——莫恕,岂不同样的脆弱,不堪一击? 以玫要跳槽跟随子庄,却又悄悄的打探他的消息,以玫——唉!他们之间的关系怎幺弄得那般的复杂,这般的矛盾呢? 夜已渐深,附近人家的灯光几乎已尽熄,所有的声浪都消失,连天地都沉寂——莫恕躺在床上,他听见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心中疼痛,真的疼痛,每当他想起子庄,想起以玫——上帝为什幺要把他们三个人如此安排呢?这是残忍的,真的,残忍,他是爱以玫。 离开之后他更清晰的发觉,他深爱以玫。 以玫靠在沙发上,很沉默,很静。 她从来不是个沉默、安静的人,她很少这幺整天待在家中不出门,她甚至怕人少的地方。 但是,今天一整天她都坐在那儿,香烟一枝接一枝,电话铃响了也不接,她似乎在思,又好象在回忆,她脸上却是失意的神色。 她对莫恕的不告而别,始终耿耿于怀。 当然,她也明白到为什幺莫恕会不告而别的,子庄,是吧,为了子庄他情愿放下她,那幺——那幺—— 她在他心中远不如子庄重要? 她不甘心,真的,她绝对不甘心。 子庄是他什幺人呢?又没有真正的亲属关系,只不过是他从孤儿院把子庄带出来,莫恕——实在绝情。 他教养了子庄,子庄已成人,他没有理由再为子庄牺牲爱情,不是吗?除非——他不是真正爱她的。 莫恕并非真正爱她?想到这里,她的心扭曲起来的疼痛,莫恕竟不是真正爱她。 他们不是曾经有过甜蜜美丽的共处时光吗?她看得出莫恕是爱她的,至少在那一段时间,但——他竟弃她而去,为的只是一个男人。 这不可笑吗?莫恕为一个男人弃她而去。 迸时候或武侠小说中或许有这些情节,什幺道义啦,友情啦,现在是什幺时代呢?二十多年来,她几乎再看不见真正的道义、真正的友情,而莫恕却—— 这实在是可笑的事,她绝不甘心。 电话铃又响起来,她漠然不动。今天电话像跟她有仇似的,一连串的响了几十次,她不想听,她根本不想说话,更不想见人,由它去响吧! 铃声沉寂了,打电话那个人是知难而退了吧? 她觉得有点饿,一整天什幺都没吃,连水都没喝过,怎能不饿呢?窗外天都已全黑了。 她站起来,顺手开了灯。 到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瓶鲜女乃,慢慢的喝下去,刚放下了瓶子,门铃突然响了。 是谁?这个时候是谁会来? 犹豫几秒钟,她走向大门。 自从和莫恕交往后,她已断绝了以前所有的朋友——当然是男朋友,来人大概是子庄。 门开处,果然是那焦急、不安的子庄。 “啊!你真的在家,以玫,我打了一整天电话,怎幺没有人接?”子庄进来就说。 “我——出去了,才回来不久。”以玫淡淡的。 她能恨眼前这个男人吗?就因为他使她失去了莫恕,她能恨他吗?能吗?“十分钟前我还打来,后来决定来一趟,我不放心,怕你有意外。”他抹着汗,说得很真诚。 “我们这儿很安全,二十四小时锁铁门,有人看更。”她还是淡漠的。“找我有事?” “想看看你,而且——转换公司的事已经办好了,一切ok!”他兴奋的说。 她看来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去厨房替他倒了一杯茶出来,似乎子庄说的事根本与她无关。 “你不高兴吗?以后我们是同事了。”他搓着手。 “无所谓高不高兴,一样是唱歌、录唱片。”她说:“红与不红还是未定之数。” “一定行,我们老板说过全力捧你。”他很有把握。 “说不定我是捧不红的阿斗。”她自嘲的。 “怎幺会呢?我了解你的情形。”他摇头。 “我的情形?”她看他一眼,笑了。“子庄,我打算再唱夜总会。” “哦——为什幺?”他呆怔一下。“你不是说不喜欢唱夜总会吗?” “我自然有理由。”她不置可否。“世界上有太多我不喜欢做的事,我能所有的都不做吗?人是要生活的,很多事只能无可奈何的。” “你是说——为了生活?”他眨眨眼。 “不是全部,当然,我希望赚钱。”她说。 “赚钱——以玫,我——” “每个人都应该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是不是?”以玫很快的打断他的话。 “是——我的意思是——”子庄欲言又止。 “你能帮忙我灌唱片,又肯为我作曲已经很够了。”她的语气很坚定的。“我希望能安排自己的生活。” “是——是!”子庄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心里开始不安,以玫对他显然与以前不同。 以玫径自坐下来,低头沉思了一阵,然后说:“你怎幺替我要求你老板肯签我?我一点名气也没有。” 这是很无关痛痒的话,是吧!难道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吗? “他是我老朋友,而且,他要我作曲。”他老老实实的说:“他很看重我。” “这叫互相利用。”她笑起来。“他要签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面子。” “也不能这幺说,他听过你唱,以前在夜总会时。”他胀红了睑。 “我又快恢复以往的生活。”她叹一口气。 “以玫——”他是敏感的,立刻感到不安了。“你是不是对我——很不满意?” “很不满意?”她呆怔一下,大笑起来。“怎幺会呢?我有什幺理由对你不满呢?” “我——唉!我——”子庄说不出话。他不愿意再听见莫恕两个字从他口里出来。 “算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提。”她摆一摆手。子庄垂下头,好半天。 “以玫,你一定还没吃晚饭,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不好?”他问。 “不,我很累,不想再出门。”以玫坐着不动。她始终是一副淡漠懒洋洋的神色。 “你总是要吃东西的,对吗?”他说。 “我已经吃过了。”她毫不起劲。 子庄只好不再出声,他有个感觉,以玫似乎想推他于千里之外。 “以玫,是不是——我得罪了你?”他忍了半天,犹豫了半天,才结巴巴的说。 “不要说这样的话,怎幺会呢?”她摇头,她益发受不了子庄的婆妈。 莫恕永远不会这样,莫恕是性格的、冷漠又理智的,莫恕有很强的男人气势。 唉!莫恕。 “是真的,我觉得——我太自私,可是我没有办法。”他内疚又颓丧。“他实在不应该他明知我对你的感情,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她皱眉,子庄的话虽然有些语无伦次,她也明白他的意思,十分明白。 “我说过不要再提以前的事。”她冷冷的。 “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和谅解我的心意。”他说。 “我明白,我也谅解。”她想也不想的说。声音里没有真诚,也没感情。 他怔怔的凝视她一阵,摇摇头,再摇摇头。 “不,我知道,你心里不满意我。”他固执的。 “你怎幺知道我心里的事呢?”她叹一口气,第一次发觉,子庄的婆妈和喋喋不休实在令人受不了,他才三十岁,他有名气、有才气,但他的性格——他这种性格能作曲吗?他甚至不像个艺术家。 “我看得出。”他摇头。“我不懂,到底他——用什幺手段迷惑了你?” “你说什幺?”她睁大眼睛,开始发怒。“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你忘了他对你的帮助?教养?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你简直是侮辱人。” “以玫——”他吓-一大跳,他说错了什幺? “你想和我继续来往就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又离谱的话。”以玫吸一口气,她不想在这时候得罪子庄,子庄也许是唯一能替她找到莫恕的人。 然而,找到莫恕又如何?莫恕的个性刚硬,他决定了的事又岂能改变? “好,我不说,我不说——”他连忙摇头。 他一个人和莫恕在一起了那幺多年,怎幺个性和莫恕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你可咒骂他、批评他、攻击他,那是你的事,只要你不在我面前。”以玫扬一扬头。“我始终同意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以说我古老。” 子庄的脸红了,她是故意讽刺他的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莫恕岂是他一日之师? “我——会记住他对我的所有好处。”子庄吸一口气,用强硬一点的声音说:“可是我不能忘了他和我在感情上的争夺。” 以玫又皱眉,很想问他“你当我是什幺?东西?物品?可以争夺去的?”可是她忍住了,她不是笨人。 “你恨他?到现在还恨他?”她冷冷的笑。 “我——不知道。”子庄摇摇头,脸上浮起了苦恼之色。“想起他,我心里就像烧起一团火,我不知道这是什幺,也许是恨,也许不是。” “可是他已离开。”她再说。“因为你而离开。” “并不是我——要求他这幺做。”子庄困难的。“真的,我并没有要他走。” “然而你那幺对他,他不走又能怎样?”以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我——”子庄无法回答,好半天,他突然问:“以玫,你——真的那幺喜欢他?” “我没有这幺说。”她不置可否。她为什幺要把内心的感情对他剖白呢?她是爱,不是喜欢,是爱,她只愿把这感情放在心中。 “那——你为什幺对他念念不忘?”子庄是在嫉妒吗? “我念念不忘?” 以玫笑了,很嘲讽的一种笑容。“或是你念念不忘?” “我——怎幺会念念不忘他?”子庄说。但——他是念念不忘吗?因为他不安?因为他内疚? “你没有去打探过他的消息吗?”以玫聪明的以退为进,试探着问。 “我——是问过。”子庄是老实的。“我知道有几个他们唱片公司的人必然会清楚他的去处,可是他们都推说不知,什幺都不肯讲。” “这是不是证明你是念念不忘呢?”以玫笑了。心中却失望,子庄并没有打探到莫恕的消息。 她知道,那些知情的人更不会把莫恕的地址告诉她的了。 “不——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子庄摇头。 “知不知道都一样,他既然避开,你该明白他的个性,他永不会回头的了。”她说。 “是!他是永不回头的,就像以前林雅竹——”子庄停下来,他是说错了吗? “林雅竹怎幺样?”她立刻问。 “没有——”他支吾着。“他们闹翻,她嫁给萧玉山,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不信。”她盯着他。“每次说起这事你就唔唔哦哦不说真话,我不信。” “当然——也许有点内情,可是我不知道。”他说。 她心念一转,笑起来。 “子庄,我陪你去吃晚饭,你告诉我他们以前的事,好不好?” “我——”子庄为难的。“我实在不知道。” “那就算了。”她生气的白了他一眼。 “别生气,以玫。”他搓搓手,不安的。“不过——我听到一个消息,今天才听到的,但是不知真假,你想不想知道?” “谁的消息?”她问。 “他——和林雅竹。”他还是不愿说莫恕的名字。 “哦——他们怎样?”以玫心乱了,脸色也变了。 “听说他最新的一批新歌将由林雅竹唱,也由林雅竹灌唱片。”他说。 “真——是这样?”以玫的脸色变得好难看。 “不知道,但——空穴来风,总有原因。”他偷看以玫的神色。“而且是他公司的人说的。” “是——哪一些歌?你可知道?”她问得奇怪。 她想起那首“下午的旋津”。 “他们没说,因为他还没写成。”他说。 以玫咬着唇,不知在想什幺。 “萧玉山肯让林雅竹出来灌唱片?”她说。 “不知道。”他摇头。“要不然——婚姻不稳。” 她蓦然转头,眼光如电。“可能吗?林雅竹的婚姻不稳?”她问。“不知道——”子庄嚅嚅的。“这个时代——婚姻不再是件永恒的事。”“子庄,我去换衣服,”她跳起来。“我们出去晚餐。”“你——”他傻了。怎幺突然改变心意?“我突然想出门,我也肚子饿了。”她奔进卧室。是这样的吗? 子庄很苦恼,以玫的忽冷忽热,以玫的情绪无常都令他苦恼,他不明白,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如此。 以玫又开始在夜总会唱歌,是她以前唱的那两家,子庄劝阻过几次,她却坚持这幺做。 她坚持——是否有原因? 子庄不敢问。 他不知道以前她突然停止不唱,是否因为莫恕,那幺她再唱——也因为莫恕? 对莫恕他是永难释然,真的,就算莫恕已离开他仍然是耿耿于怀的。 子庄每夜都到夜总会去接以玫,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看见子庄等在那儿,她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不过子庄心中暗暗高兴,以玫并没有像其它的歌星那样,下了班去应酬或结伴打麻将,她总是默默的收拾了化妆箱就随他走。 子庄每次提议去吃点宵夜,以玫总不同意,回到家里也不让他进去。 他感到有点失望,不过——只要持之以恒的努力,她总会被他感动的,是不是? 唱完收工,以玫提着化妆箱、歌杉走出后台,子庄早已等在那儿,一见她连忙含笑的迎上去。 “可以走了?”他接过她的化妆箱和衣服袋。 她看他一眼,他就是这幺言语无味的,换了莫恕,永远不会这幺说。 唉!还是莫恕,她是忘不了的。 “每天这幺晚睡,你白天有精神工作?”她淡淡的。 “我可以迟一点起床,我没有固定工作时间,不要紧。”他立刻说:“不接你回家不放心。” “也没有什幺,你不来我可以包白牌车,很方便也相当安全。”她说。 “不行,我一定要来,”他坚持。“等你的时候我也可以作曲,不会浪费时间。” 她淡淡的一笑,不置可否。 “以玫,我们去吃点宵夜,好不好?”他诚恳的请求。“你一定肚子饿了。” “不饿,我只想早点休息。”她摇头。 “可是——我有点话想告诉你。”他看她一眼。 “我们可以在回家的车上讲。”她说。 “以玫,自从你唱歌后,我们越来越没有相处的时间了,”他摇头。“你——好象在避开我。” “怎幺会呢?我没有理由避开你。”她笑了。“我们工作的时间不同而已。” “去吃一点东西吧,”他凝望着她。“我——今天比较忙,一直没有时间吃晚饭。” “哦——”她皱皱眉。虽不愿意,却也不能做得太绝。“怎幺不早说呢?走吧!” 子庄笑了,他看来好高兴,他的情绪真是完全控制在以玫手里。 他们找到一家在尖沙咀的夜店,是专卖上海菜的。 “这儿,好不好?”他很体贴。 “无所谓,反正我吃不下什幺。”她走进去。 里面坐着很多人,和晚饭时间差不多旺,香港真是奇怪的地方,明明治安不好,还有那幺多人流连在外,深夜不归家。 坐下来,要了食物,他们之间是沉默的。 以玫根本不想讲话,虽然她也不喜欢这沉闷的气氛。 “你不是说有话对我说?”她先开口。 “啊——是的,”他立即点头。“你看过今天报纸没有?林雅竹真是要复出呢!” “是吗?”以玫力持自然。听见林雅竹三个字她就不舒服,是妒忌吧?“报上怎幺说?” “说得不怎幺清楚,只说传闻她会复出,而且是唱莫恕的新歌。”他说。 “不算是新闻啊!”她故作漠然。 “以前只是听说而已,可是现在是白纸黑字印出来,大概是真的了。”他说。 “会不会是鳝稿,用来宣传的?”她说。 子庄想一想,点点头。 “也有可能,利用林雅竹的名字作宣传,想唤醒人们对莫恕的记忆。”他说。 “你知道他的新歌已经写好了?”她问。 “大慨一部分,”他说:“我不想理他的事,免得被人说闲话。” “有什幺闲话好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拆伙了。”她淡然一笑。 “也只不过一些圈子里的人知道。”他脸上笑容消失。“有许多人在批评我、指责我,说我忘恩负义,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由他们去讲吧!” “哦!有人说你忘恩负义?”她很意外。 “你知道啦!这个圈子最复杂,有这种闲言闲语一点也不出奇。” “我该抱歉令你们关系弄僵。”她说。 “不,不,不关你事,”他立刻否认。“我和他——原先就有些意见。” “我不觉得,最初我见你们时,你十分尊敬他。”她摇头。“你什幺都听他的。” “那——只不过是表面上看罢了,”他说得有些痛苦。“我是个成年人,我承认我很感激他,但是——我该有自我。” “他不给你有自我的存在?”她诧异的。 “他——造成一种形势,要我永远都依赖他。”他说。 真是这样的吗?或是子庄的成见太深? “但是以前我从未见你表示过不满。”她说。 “以前——他在失意中,没有工作,生活没有重心,他很自暴自弃,”他思索一下。“在那种情形下,我不能表示不满,我怕伤害了他。” “原来——你并非外表上看来那幺简单。”她恍然。“你也很用思想,很有心眼儿。” “我已经三十岁了,又不是孩子。”他说。 那幺,他也不是外表那幺单纯、善良,那幺受不起打击,是吗?是吗? 莫恕一直以来都错估了他?或是——莫恕谤本完全不了解他。 “但是莫恕始终当你孩子、当你亲人,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很真,他所做的一切都因为你。”她忍不住说。 若是这样,莫恕岂非受自己的感觉、眼光所欺骗了? “未必全因为我,”子庄摇头。“我承认他对我很好,那是以前,你还没出现之前。” “不,一直到现在,我相信他对你还是这幺好,”她肯定的。“你对他有误会。” “绝不。”子庄不高兴的皱眉。“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这绝不会是误会。” 以玫叹一口气,又摇摇头。 “错了,不是他抢走我,是我自己要这幺做的。”她说:“你该怪我。” “你不必那幺维护他,这件事我完全清楚。”他固执的。 “你清楚什幺?你只是自己的固执想法,”她不客气的。“我不维护任何人,我只认真相。” 侍者送上食物,他们微有火药味的对话停止一阵。 “对不起,我太激动。”他说。 “讲出心中的话是会舒服一点。”她摇头。 “我就是认为他不该把你抢走。”他说。 以玫笑一笑,喝一点汤,慢慢说:“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抢,但绝不是感情。” “感情?”他呆怔一下。“你是说——是说——” “我没有说什幺,”她再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这幺对莫恕是很不公平的。” “他对我又可有公平?”他胀红了脸。 他就是不服气,以玫始终帮莫恕。 “他离开了,你也不能原谅他?”她冷冷的望住他。 “我——哎,我——说句实话,我并不是不原谅他,我——很忌妒。”他结巴的说。 “男孩子也忌妒?”她笑,带有丝嘲弄。“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忌妒是没有用的。” “我不是忌妒他的成就,我——我——”子庄红着脸,就是说不出来。 以玫淡淡一笑,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幺,忌妒她喜欢莫恕。 “吃东西吧!你不是饿了吗?” 子庄吸一口气,咽下了要说的话,低下头开始吃东西,他说肚子饿,却吃得很慢,没有什幺胃口似的。“关于林雅竹复出的事,你打听过没有?”她忽然问。她心中不能释然的只是这件事吧? “我问过了,唱片公司几个人都说是真的,萧玉山答应她复出灌唱片,只限于灌唱片。”他说:“当然,唱片公司的人也可能不说真话。” “你知不知道唱哪些歌?”她关心的再问。 “那是他们的商业秘密,他们不会告诉我的。”他摇头。“不过我前天去他们那儿,无意中看见经理桌上的几首曲子,有一首叫‘下午的旋律’,不过不知道是谁作的,上面没有签名。”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whm整理制作 第十章 下午的旋律,果然是下午的旋律。 一刹那间,以改的脸色又变了,好久都不再出现的野猫般的神色又流露了出来,眼中光芒十分凌厉。 “你写几首让我唱,我们和他们打对台。”她咬着唇,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你想这样?”他惊讶的。 “为什么不?你答不答应?你难道不愿意为我作曲?”她急切的。 “愿意,当然愿意,只是——这么一来,我们敌对的关系岂非更明显了?”他说。 “就是要这样,我们当他是敌人。”她咬牙切齿的。 时间总是无声无息的,莫恕离开九龙的家已经三个多月了。 他甚至已爱上了那种半隐居式的生活。 他发觉,在目前他才真正的得到了心灵平静,以往的十年——甚至更早些,他不是心怀不平,就是耿耿于怀,心中始终有些东西。 现在虽然不能说心中无任何事物,却能真正的平静,真的,真正的平静。 每当他想起以玫,心中往往还是涌上一阵难言的情绪,他也思念,但——以玫能和子庄在一起幸福,他这一点点牺牲又算什么? 也许是超过了四十岁,得失心不再那么强烈,得固然是好,不得——也是命中注定,他不强求。 在报上看见以玫将和子庄合作的消息,他是高兴的,高兴之中难免一丝酸涩,以玫并非对他专心一意,她该算那种广东话说‘识捞’之人吧? 然后,他又看见以玫复出夜总会的事,他——当然不希望她这么做,然而以玫的事已与他无关,他的希望,他的同意与否对她根本不再重要。 清晨,他在田间阡陌中散了一会儿步,觉得热了才慢慢走回家。 散步现在是他唯一的消遣,他可以寻找灵感,也可以当作运动,散步令他看见一些人、一些事,可以解他寂寞。 他每天散步,每个清晨、每个黄昏,不论晴雨,不理会打风,他总是去散步。 敖近的孩子都认识了他,连那些狗群,也不再对他狂吠,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有一个感觉,他已在此落地生根了。 太阳渐渐爬得更高,他已微微见汗,是回家的时候了,或者他还可以写一点曲子。 他“下午的旋律”那张唱片,始终没写完,也始终没找到人来主唱、灌唱片。 报上曾猜测会是林雅竹复出主唱,但传了一阵也没有下文了。 林雅竹?可能吗?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就算莫恕肯,林雅竹夫妇肯吗? 远远的,看见了家,看见了那一圈铁丝网,他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人到中年,“家”是最重要的。 经过管理员谭叔的门房子,他停下来打个招呼,那个老老的、和蔼的老头子走了出来。 “莫先生,你有客人啊!我替你开门请她进去坐了。”谭叔说。 客人?唱片公司的同事?他点头称谢,快步回家。又是来催曲子的吧! 打开大门,他呆怔半晌,坐在那儿等他的不是什么唱片公司同事,是个女人,是——雅竹,林雅竹。 “是你?”莫恕走进去。 令他觉得高兴的是心中绝不因她出现而有波纹。 “很意外,是不是?”雅竹不只斯文秀丽,十年的阔太生活,使她看来像个天生的贵妇人。 “是!唱片公司同事告诉你地址的?”他为她倒一杯茶,坐在她对面。 他看来真是平静得纹风不动,甚至和半年前他见她时的情感也不同。 “那当然。否则我一辈子也找不到此地。”她淡淡的微笑,目不转睛的凝视他。“为什么搬来这儿?” “清静。”他说。 “你原来那儿也清静。”她说。 “我——想尝试一下独居的生活。”他终于说。 雅竹不是别人,他是骗不了她的。 “和——子庄有意见?”她再问。 他皱了皱眉,他实在不想再提这件事。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这些吧?”他反问。 “当然不是——”雅竹摇了摇头。“我碰到过子庄和那个叫何以玫的女孩。” “为什么要告诉我?”莫恕忍不住了。 “我觉得奇怪,何以玫对我似乎很有成见、很有敌意,但是——我甚至不认识她。”她说。 “因为你曾经是歌后,而她只是个新歌星。”他淡然不动的。 “是吗?然而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笑了。眼中有洞悉一切,透视一切的光芒。 “你当然也不是来和我研究何以玫的,是吧?”他冷冷的笑起来。 雅竹思索一下,终于笑了。 “报上消息说我们会再合作。”她说。 “报上消息。”他冷哼一声。“说不定有一天还传我能当港督呢!” “你不以为是有人故意发布消息?”她盯着他。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更冷硬。 “就算我莫恕今天穷途末路,也不至于利用你的名字来宣传。”他极不客气的。 “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她的脸红了。“事实上当年我是你捧出来的。” “那又怎样?你今天已是亿万富婆。”他嘲弄的。 “莫怨,我真的不是这意思,”她急急解释。“我是说——那可能是唱片公司的人故意发出来的消息。” “那你应该要去问问他们。”他强硬的。 雅竹轻轻叹一口气,他的脾气一如当年的激烈,当年——唉!总是遗憾。 “莫恕——那些曲子你一直没写好?”她问。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告诉你。”他说。 “不要这样,我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她说。 “那你来做什么?”他吸一口气。 “我想问——我们是否真有合作的可能?”她平静的。 “什么?”他叫起来,不能置信的盯着她。“你那位萧玉山可同意你卖唱?” “我的事不需要他同意。”她傲然说。 “可是亿万富婆卖唱岂不是太没面子?”他冷笑。 “莫恕——我可是诚心诚意的来,你不必单单打打的讽刺我。”她眼圈儿红了。“我认为如果我们合作,可能——会有很好的收获。” “你没想过也许会失败。听众可能早就忘了你。”他笑着,十分不屑。 她一窒,却不气馁。 “但是报上的消息一发表,反应一直很热烈。”她说。 “再说,你的歌艺仍和十年前一样?你的风格仍能适合目前的潮流?”他在浇冷水。 “我相信勤练和改进后,我——仍然可以。”她说。满怀信心的。 怎么?以她的身分、环境,她竟如此渴望再唱歌?这——可有原因?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冷笑。“十年前你是少女,今天你已是个渐渐步入中年的妇人了。” “你——”她呆怔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么——你不肯跟我合作?”她问。 “绝对不肯。”他斩钉截铁的。 她怔怔的沉思了一阵,终于叹息。 “我知道你恨我,虽然你不承认。”她说。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说过,要恨我也只恨自己,你为什么总要这么想?”他叫起来。 “这分明是事实。”她咬着唇。 “其实——好吧!我在恨你,一直在恨你,恨了你十年,这总够了吧?” “你终於——讲了真话。”她吸一口气。 他摇头,再摇头。 女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她自己想出来一套,强迫别人承认,别人承认之后,她想出来的那一套就变成了真实的。 “我——有事要做,你可以离开吗?”他觉得对她已忍无可忍,他以前爱过她吗?还为她颓废十年? “不必赶我走,我要走时自己会走。”她强硬一点。 “好。我唯一的要求是别把这儿地址告诉任何人,包括子庄、何以玫。”他正色说。 “避开他们?”她笑了。 “你已管得太多,问得太多。”他不悦。 “到底是子庄得罪了你?或是何以玫?”她问。 “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两种圈子的人,你实在不必问这些,真的。”他也叹一口气。“但是我是真关心,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她说。 “你的真关心怎么在十年后的今日才跑出来?”他笑。 “我——”她说不出话。任何人都有点苦衷的。“回去吧!雅竹,忘掉你曾来过此地的事。”他说。“莫恕——”她欲言又止。“被你丈夫萧玉山知道了不好。”他站起来送客。她只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我可以知道你那批新歌到底给谁唱?”她问。“没想过,总之绝不会是你。”他淡然的。“何以玫,是吗?”她笑了。自以为聪明的。“不是。”他硬生生的说:“何以玫根本不属我们公司,我的歌怎可能给她唱?” “哦——”“何况,她有子庄作曲还不够吗?”他说。“是吗?”她看他一眼,终于走出去。关上大门,莫恕怔怔的想了一阵,雅竹来——真是只为这些小事?雅竹为什么一再提出以玫?她知道了什么? 以玫坐在化妆室门外的走廊上,沉默的吸着烟。 还没轮到她上台表演,她不想和其他的歌星们八卦,是非多半从这些八八卦卦之中传出来,她在这个圈子虽然并不长久,但她是世故而透彻的。 按出的她,比以前更为受欢迎,可以说是比前更红,有更多的场子找她演唱,她却拒绝了。只肯唱原来的两家夜总会。 照理说,她该满足于目前的名气,可是看得出来她并不快乐,总觉得若有所失。 是若有所失,她失落的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爱情。 她曾经有过许多男人,然而从未爱过,除了莫恕——是的,除了莫恕。 但是莫恕似乎并不重视爱情,他把其他的感情看得比爱情重要,所以他离开——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快乐吗? 以玫很了解莫恕的固执,他是那种明知做错了也绝不同头的男人。 他——永不再回头了吧? 以玫觉得自己该悲哀,或者说——她这个人就是悲剧,唯一的一次爱情也会从身边溜走。 是悲剧吧? 虽然于庄表现得忠实专一,他每天来接她,又在每一个空闲假期时陪她,又替她作曲,更费心的请到最红的人替她填词,但——依然弥补不了她心中空虚,她还是若有所失,若有 所缺。 爱情原是不可替代的。 一个歌星唱完了走进后台,以玫知道,就轮到她了,按熄了香烟,她站起来。 拍拍晚礼服的裙子,她听见司仪在台上报着她的名字,接着传来一阵相当热烈的掌声。 掌声,曾经是她所渴望的,她一直都盼望名成利就,但是——此刻她心中一片漠然。 掌声再也激不起她心中的涟漪。 她苦笑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她是那么注重爱情的人呢! 踏着掌声,她展开职业性的微笑走上台,乐队已奏起她将演唱的歌曲,她拿起麦克风。 是灯光太强吧!每次她上台,初初那几分钟她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她渐渐看见一些人、一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是一批过惯夜生活的人。 以玫似乎很用心的在唱,其实她内心转动着好多思绪,她的思绪飘得好高、好远,自己也难以控制。 一曲既终,她机械化的鞠躬,接受掌声,预备唱她的第二首歌。 突然之间,她似乎看见一个人,在这灯红酒绿的场合,他穿了一身眩目的黑。 他——他不是莫恕? 是他,是莫恕,他没有坐,远远的站在一角落里,孤独而遥远,他就那样双手环抱胸前,漠然的望着台上的以玫。 他——是望着她吗?是吗?是吗? 一眨眼间,以玫心中大乱,几乎唱不出歌,她抓着“咪”的手僵硬了,她脸上再也没有职业性的微笑——怎么还笑得出呢?莫恕来了。 不知道怎么唱完的第三首曲子,她心急如焚,如有可能,她早已飞奔下台,抓住莫恕再也不让他离开。 但她不能,她是歌星,唱歌是她职业,她必须唱完三首歌,她只能无助的望着莫恕。 他不会先走吧?既然来了,他总该见见她,是不是?他——回心转意? 走回后台,以玫立刻提起长裙飞奔着往前台去,也不理会别人诧异的眼光,她要见莫恕。奔到前面,角落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人——她的心收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罢才可真是莫恕?或是她的幻觉? 那一身令人目炫的黑,那个熟悉又遥远的神情,那个只有在梦中出现的凝视——是不是莫恕?他可是真正曾经来过? 她抓住一个侍者,不顾一切的问:“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这儿,是吗?”她喘息着,她无法使自己平静。 “哦——是的,”侍者点点头。“你唱歌时他进来,站到你唱完时就走了。” “他——他——一个人来?”她激动得声音发颤。 “是吧!不怎么清楚。”侍者好奇的看了她一眼。“是什么人,某某公子?” 以玫顾不得回答,又飞奔着走出夜总会。街道上依然热闹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然而,又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莫恕?他惊鸿一瞥的出现,立刻又失去踪迹。他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要走?以玫在马路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平复心中的激情,慢慢走回夜总会。如果只为看她一眼而出现,她情愿他永不出现,这样——岂不是令大家更痛苦?走回夜总会,被一张似曾相识的笑脸所拦。那是一个秀气、漂亮的女人,神情高贵,衣着高贵,一眼就知不是个普通人。“何小姐,我能和你谈几句话吗?”那女人说。“你是——”以玫疑惑的。“不必理会我是谁,”那女人微笑。“你匆匆忙忙的弃出去是为什么?”以玫皱起眉头,这又关她什么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以玫沉下睑。“别误会,我绝对没有恶意。”那女人笑了。“今夜我专诚来听你唱歌,看看你。”“你为什么要看我?你是谁?”以玫再问。那女人不答,只是淡淡的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诚意,”女人很会说话。“陈子庄会来接你,是不是?” 以玫简直再难忍受,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不说自己是谁,我就回后台了。”以玫说。 “莫恕——已经走了,你没有追上他,是吗?”女人的话锋一转。 “你——你——”以玫心念电转,她已知道这女人是谁,还有谁能知道莫恕、子庄得这么清楚? “我是林雅竹。”她终于说。 “林——雅竹,”以玫竟是囗吃了。“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和莫恕一起来的?” “不,我自己和朋友来的,”她指一指一张台子。“我很意外的看见了莫恕。”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以玫急切的问,像溺者抓到一根浮木。 “我不知道。”雅竹淡淡的。“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以玫失望的不出声。 “他很傻,是不是?”雅竹又说。 “我不知道他的心意,他有理由做他希望做的事。”以玫说。 “你以为他会不会快乐?”她问。 “你该去问他。”以玫说。 “何小姐,若是——你爱他,为什么不找他回来?”雅竹忽然说。 “我——这是不可能的,”以玫红了脸。“而且根本没有人会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没有先表现出找他的诚意。”雅竹笑。 以玫摇摇头,再摇摇头。 “找他同来也无济于事,子庄在他心中比我重要得多。”以玫说。 “傻丫头,这根本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怎能混为一谈呢?”雅竹说。 “你不明白,他好固执。”以玫叹息。 “我不明白?”雅竹笑得好特别。“我怎能不明白呢?何小姐,诚意最重要。” 以玫脸又红了,她几乎忘了雅竹以前曾是莫恕的未婚妻,怎能不了解呢! “我——想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以玫说。 “顺着他的意思?嫁给子庄?”雅竹忍不住低嚷。“你爱子庄吗?你会快乐吗?” “我——不想莫恕难做。”以玫垂下头。 “错了,你在为难你们三个人,会是悲剧,”雅竹正色的说:“若你要嫁,世界上男人那么多,何必一定是子庄?” 以玫心中一震,忽然间有些明白。 是啊!她钻进牛角尖了吧?何必在两个男人狭小的感情中兜圈子?世界上男人那么多,除了莫恕也未必一定是子庄!她开始了解雅竹的诚意。 “我——明白了,”以玫透一口气。“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话,真的谢谢你。”“我希望你和他都快乐。”雅竹笑了。“以前你们——”以玫想问,又再顿住。“我若说莫恕从未爱过我,你信吗?”雅竹拍拍以玫的手,转身去了。莫恕从未爱过雅竹?这话怎讲? “林小姐——”以玫还想问。雅竹已走远,已回到她朋友之间。莫恕从未爱过雅竹,会是真的吗?可是因为雅竹的诚意不够?诚意。 已是半夜四点钟,以玫仍在床上辗转。 她无法抹去莫恕站在夜总会一角的影于,他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不肯见她呢?他——他既然走得那么冷酷绝情,又何必回来看她? 想起莫恕,她心中就像一团火在燃烧,一团永难熄灭的火。 她轻轻叹一口气,坐了起来,为自己点燃一枝烟。 莫恕走后,她碰见林雅竹,这会不会是种安排,或是真的巧合? 雅竹说莫恕未爱过她,可能吗?没爱过? 她又说“诚意”,难道以玫不曾有过诚意?她是指哪方面的诚意呢? 一枝香烟烧完,她烦躁的站起来,今夜大概她是无法入睡的了,莫恕——唉!她看见了莫恕。 站在窗前,沉睡的九龙是安安静静的,莫恕会不会在另一个窗前思念她吧?这——是怎样的一份感情? 雅竹的话分明是在鼓励她,雅竹可是认为她还有希望?雅竹会了解莫恕比她更多些吗? 或是——雅竹见过莫恕?在这段时间里?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火烧得更炽,雅竹若是见过莫恕,必然知道莫恕的地址,她——她 再也抑止不了打电话找雅竹的冲动!虽然现在是半夜四点钟,虽然她不知道雅竹的电话号码。 是啊!她不知道雅竹的电话号码,她怎能找到她? 但是,她知道若自己不找雅竹问个明白,她一定会爆炸,真的。 找雅竹,找雅竹,找雅竹——有了,先找到子庄,子庄或能知道雅竹的电话。 再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以玫拿起电话就拨,她根本忘了现在的时间。 电话响了好久、好久,才听见子庄睡眼惺忪的声音。 “谁?哪一位?什么事?”子庄一连串的。“现在是什么时间,你知道吗?” “我——子庄,是我,以玫。”她呆怔一下,歉意浮了起来。 “以玫——”子庄是真的醒了,叫了以玫的名字。“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有事,”以玫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一点。“我——睡不着,找你聊天。” “好,好,我陪你聊天,”子庄对以玫千依百顺,好得无以复加。“要不要立刻到你家?” “不必了!”以玫在考虑应该怎么样开口。她不爱子庄,却也不愿伤害他。“我们在电话里聊好了!” “你——你有失眠的习惯吗?”他问。 “没有,子庄,吵醒你真不好意思。”她说。 “没关系,绝对没关系,明天早上我不必回公司,可以大睡一觉。”他在笑,很真诚的。 “子庄,你和雅竹有来往吗?林雅竹。”她问。 “林雅竹?没有,为什么问她?”子庄意外的。 “我——有点事想找她。”以玫硬著头皮说。 “什么事?”子庄问。 “嗯——她以前唱的一些老歌,我很喜欢,市面上差不多卖绝版了,我想跟她借套谱和歌词。”以玫勉强找了一个理由。 “这——也不必找她,我可以替你在唱片公司找,”子庄热心的。“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替你写套谱,歌词是总有人知道的。” “不——我喜欢听她唱歌,我希望认识她,当面请教一些唱歌的问题。”以玫说。 “哦——好吧,我明天替你打听一下,”他终于说:“找她想来不成问题。” “明天——我希望尽快。”她说。 “你的个性真急,好,我明天一定最先办这事。”子庄笑了。 他是完全不觉察以玫心意,是吗? “不是明天,是今天。”以玫更正他。 “好,是今天起床之后。”他还是笑。 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以玫却是心不甘的样于,她不能立刻找到雅竹。 “子庄,你会开车吗?”她突然地问。 “有执照,却很久没开过车了!”他意外的。 “那也没关系,我想游车河。”她说。 他叫:“游车河?现在?” “你来吗?我们坐计程车去。”她是突然奇想,就算她走遍全香港、九龙,能找到莫恕吗? “现在——你真是想去?”他犹豫着。 以玫是不是有点不妥?有什么人半夜去兜风的? “你若不来,我自己去。”她负气的。 “来——我立刻来,你等我半小时,”他急切的。“千万别自己去,等我,治安不好。” “我会等你。”以玫放下电话。 对子庄,她有十足的把握,她叫他东他不敢西,她叫他半小时来,他不会四十分钟才来。 但是,女孩子多半是不喜欢这么千依百顺的人,总觉得欠缺一点个性,是吧? 她很快的换上一条牛仔裤,然后再把头发束在后脑,也不化妆——她心目中根本上是不 在意子庄的。 二十五分钟,子庄赶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有喘意,他是尽全力“赶来”的。 “没有迟到,是吧!”子庄笑得殷勤。 “走吧!”以玫嫣然一笑,锁上大门。 落到楼下,刚好有计程车经过,他们跳了上去。 “到尖沙咀转一圈,然后从窝打老道出隧道到沙田,然后送我们回这里。”以玫吩咐。 计程车司机诧异的看他们一眼,也不出声,汽车如飞而去。 “为什么忽然想到要去兜风?”他问。 “不为什么,”她淡淡的。“我很喜欢随心所欲的做一点事,我是突发奇想。” “你的突发奇想最好要考虑到安全。”他关心的。 “知道。”她点头。 “一点钟送你回家时也没想到游车兜风的。”他说。 “睡不着,很闷,很是难受。”她笑。 “你——”他犹豫一下,才慢慢说:“有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 “没有。”她望着车窗外。 “那还好,很多这个圈子的人吃安眠药,这是最要不得的习惯。”他正色说。“我们这圈子有很多不可对外人道的苦衷,吃安眠药的人也情非得已。”她凄然说。 “有伤身体的。”他再说。她还是看车窗外,窗外有什么呢?“以玫,你今夜似乎——有些不同?”他望住她。“不同?是吗?”她全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却在窗外。“你有心事,又心不在焉,”他说:“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望窗外。”“我是出来兜风,望窗外的。”她看他一眼,视线依然回到窗外。 “以致——”他皱眉。 “我所有的时间都困在屋子里,我突然希望探一探外面的世界。”她说。 “那容易,找一天我陪你去新界。”他笑笑。“也不一定是新界,”她说得奇怪。“我只要使自己的心灵开阔。”子庄望着她半晌。汽车已从尖沙咀驶向沙田方向。 “我们现在不是去新界吗?”“到了沙田就转回头。”她说。 “这么黑,沙田有什么好看?”他问。“我恐怕那儿只有几盏路灯。”“不要担心,我相信到了沙田天也快亮了!”她说。 子庄想一想,他的小心眼儿毛病又来了。 “是不是有谁——住在沙田?”他沉声问。 “谁?”她不满的看他一眼。“你告诉我谁住在那儿?” 子庄胀红了脸,好半天才说:“我——小心眼儿,对不起。” 以玫冷冷一笑,又转向窗外。 “我——以为你知道他——莫恕住哪儿。”他又说。 “他?你怎么会以为的?”她提高了声音。 “我不知这,只是心里这么想。”他说。 “有什么理由这么想?”她毫不放松。 “我——我——”子庄被逼急了,话也几乎说不出来。 “你告诉我,是不是知道他住沙田?”她再问。紧紧的盯着他。 “不,我真不知道。”他叹一口气。“我只是听夜总会的侍者说,有一个男人今夜去听你唱歌,站在那儿听完就走,你追出来已找不到他。” “谁这么说的?”以玫胀红了脸。 “一个侍者。”他老实的。“我不敢问,我以为——以为是他。” “以为是他就是他吗?”以玫冷笑。“他既然走了,又怎么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嫉妒。”他垂下头。“以玫,你心里还在想着他,是不是?” 她一震,不能出声。她爱莫恕,当然想着他、念着他、挂着他,偏偏——又不能向子庄承认,她悲哀的感情。 饼了狮子山隧道,是沙田了。 沙田。 莫恕靶冒了,是突来的初秋凉意令他病倒。 莫恕虽然烧退了,人还是软弱的,胄口又不大好,太多的抗生素使他什么都不想吃。他穿着长袖睡衣在沙发上养神,他希望明天能好起来,至少能恢复体力,那么他就可以继续写完那首曲子了。 铃声突然响起来,他顺手拿起旁边的电话听筒,喂了两声,电话里全无反应,是谁在恶作剧? 铃声又响,这才意识到是门铃,不是电话。 他沉默的走去开门,铁闸外面站着雅竹。 “你?”他皱起眉头,一副不欢迎状。“有事?” “进来谈,好吗?”她望着他。 才几天不见他就憔悴了,她自然不知道他生病。 “不方便。”他冷冷的摇头,又看看身上的睡衣。“我们之间也没有事需要谈。” “开门。”雅竹也不动气,她深知他的脾气。“我要说的不是我自己的事。”莫恕犹豫了半分钟,终于打开了铁闸。雅竹淡淡一笑,轻盈的走进来。“那天——我在夜总会见到你。”她说。他眼光一闪,没有出声。 “你知道你走了之后的事吗?”她再问。他摇摇头,还是不响。 “何以玫追出来,追不上你,很失望。”雅竹说。 “这些事——很无聊,我不想听。”他硬硬的。 “不想听?那天你为什么去夜总会?”她笑了。 “我的事不必向你解释。”他坐下来。 “当然,不过——我没有恶意。”雅竹说:“那天我去——事前并不知道会碰到你。”他漠然的坐着,连反应也没有了。 “既然去了,又何必要走?”她再说。 “如果你来只为说这件事,对不起,你走吧!”他说。雅竹绝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 “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说。停一下,又说:“后来我和以玫谈了一阵。”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我们谈了一阵,”她再说:“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和她外表并不像。”他又沉默了。“她很痛苦。”雅竹说:“你实在太残忍。” “我的事,不要你理。”他胀红了睑。 “骄傲。”她微微一笑。“这是事实,与骄傲无关,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冷笑起来。雅竹微微皱眉,却是不动气,她似乎是打定主意、下定决心而来的。 “你怎么了?脸色很差。”她放柔了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他发怒了。“为什么来烦我?你该关心的只是你老公。” “我只是来看看一个老朋友。”她的修养好极了。“你病了,是不是?我看得出来。” “你最好现在立即离开,我不想见你。”“不要发脾气,我只想帮忙。”她笑。 “帮你自己吧!”他站起来。“你走,我要休息。”雅竹摇摇头,再摇摇头,还是在微笑。 “你其实好傻,总是折磨自己,一次又一次。”她说:“你怎么会不为自己打算?” “似乎很了解我似的。”他说。 “经过一次教训,怎能不了解?”她苦笑,有一丝往事如烟的感觉。“如真了解,走吧,”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如果决定是错误的呢?”雅竹反问。“错——也由得它去错。”他强硬的。 “不能这样,莫恕。”她摇头。“你会亲手把三个人的幸福毁掉。” “幸福?那是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他自嘲的。 “你曾经一次又一次拥有过,却被你自己推出大门口。”雅竹说。 “不许胡说!”他皱眉。“难道你不承认?”她盯着他。“我只知道我对子庄有责任和义务。”他说。“爱情不能拱手相让,这是天下最荒谬的事。”她说。他眼光一闪,沉默半晌。“我——没有爱情。”他说。 “你是骗人呢?或是骗自已?”她不肯放松。“我只看事实。”他漠然说。“看事实?到夜总会去看?”她尖锐的。雅竹从来不是尖锐的人,为什么今天如此特别? “你说这些——与你有什么好处?”他故意问。 “好处?”她轻轻一笑。“莫恕,我——希望你幸福。” 他一窒,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心也柔软了,毕竟是雅竹,毕竟——曾有一段情。 “我已四十岁,对生命已无更多要求。”他说,这是真话吧! “四十岁说得好像七老八十,”她叫起来:“人家四十岁还有资格选杰出青年呢!” “那是人家,我的心境有七十岁。”他苍凉的笑。 也许他在病中,神色格外令人心酸。他实在没有理由如此牺牲自己。 “莫恕,你以为这么一走子庄就有希望?”她问。 “我不理,至少——他不再怀恨。”他说。 “错了,子庄得不到何以玫,我怕以后恨意更深。”雅竹洞悉一切。 “什么?他们——不是很好吗?”莫恕意外的。 “你以为子庄殷勤的接接送送就能打动何以玫的心?你以为爱情就是这么容易?这么简单?”她叫。 “子庄是真诚的。”他说。 “真诚?”雅竹笑。“现在的女孩子不比十年前,为了对方真诚就肯下嫁给他,现在的女孩子要爱情,真正的、实在的爱清,她们不再委屈自己。” 莫恕心中一动,从雅竹一语双关的话里他似乎听出一些东西,雅竹在——怨?是不是? 十年前的事她仍耿耿于怀?在嫁了萧玉山之后的今天?她觉得委屈?然而萧玉山是亿万富翁啊! 女人的心是难以捉模的。 “子庄不会令她委屈。”他硬硬的说。 “委屈与否是她自己的感受,你无法代替她说。”雅竹非常的固执己见。 “这是——她告诉你的?”他终于问。 “她不爱子庄,拖下去只有更痛苦。”她迳自说。 “她告诉你的?”他追问。 “她怎会说这些?尤其是对我?”她摇摇头。“可是我能看得出来,真的。” 他默然。 “她从后台奔出来又追不上你时,整个人都失去了生命一样。”她摇摇头:“她实在是个不错的女孩。” 莫恕振动一下,以玫——真的是那样? 他以退为进,成全该是一种美德,他以为子庄和以玫该从此得到幸福,似乎——天不从人愿。 “她——还说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以玫,以玫,每当想起这名字,他内心依然有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思念,所以,他忍不住去了夜总会,但——有用吗?徒惹更多的痛苦。 “我几乎把你的地址告诉了她。”雅竹笑。 “什么?”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像铁钳一样。“你到底说了没有?你怎能这么做?” “我并没有说。”她挥不开他的手:“你弄痛了我。” 他一震,立刻放开她。 “很抱歉,雅竹。”他歉然地坐下来。 “莫恕,不要为难自己,好吗?”她柔声说。 “不,有些事——你不能了解的。”他叹息。“就算我不怕子庄恨我,却也不能看见他沉沦、毁灭前途,他无亲无故的孑然一身,我——不忍。” “你难道有亲有故,有很多家人?”她说。 莫恕是好人,他总是为别人设想而忘了自己,这年头已再难找这样的人了! “我比他年纪大,我受得起。”他说。 “以玫呢?”她摇头。“我发觉你不懂女孩子的心理,又始终不为她打算一下。” “子庄肯定能给她幸福。”他说。 “她的幸福却肯定不在子庄身上。”她说。 莫恕沉思半晌,终于缓缓说:“你——要我怎么办?” “去见她一次。”她立刻说:“是好是坏也当面说清楚,这么不告而别不是男子汉行为。” “我——不想见她。”他心乱了。见以玫——他怕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感情。 “听说——你写的那些歌是给她唱的。”雅竹忽然说。 “是。”他点头。 “或者——再由她唱?”她提议。他想起了那首“下午的旋律”,想起了那短暂的时光,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 “她已不再属于我们公司了!”他说。 “如果你肯,这会是问题吗?”她问。 “但是——” “别说子庄,他已是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了!”她叫。 “我却怎能忍心把他推到十八层地狱。”他叹息。 “你以为子庄真是那么爱以玫?或只为争强好胜?”雅竹忽然说。争强好胜?可能吗?子庄替以玫作曲的那批新歌都完成了,词也请人填好,灌唱片的工作已积极展开。以玫也不得不提起精神投入繁忙的工作。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十一章 她除了晚上在夜总会唱之外,白天要练歌,要和乐队合作拍子节奏,还要费尽心思来安排、处理歌曲,她是希望一鸣惊人。 忙碌是最好的忘忧办法,忙碌中,她只好把莫恕的事暂时放开。 她甚至不再失眠,因为一天的繁忙工作之后,她已筋疲力尽,眼睛都已睁不开。 她看来似乎开朗了一些、快乐了一些。 子庄的情绪完全受她影响,对感情,他是完全的投入,似乎——以玫已主宰了他。 他为以玫忙碌得起劲,把灌唱片的事尽可能的做得完美,只要以玫开心,他就在所不惜了。 以玫又在录音室里练歌,隔着玻璃,子庄在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以玫并没有把这几首歌唱得出色,总觉得差那么一点点。 为什么呢?她看来不是心情很好,精神也集中吗?她应该唱出水准的。 一曲唱完,以玫在里面问:“怎么样?行了吗?”她摊开着双手。 子庄犹豫了一秒钟,说:“你出来吧,我们明天再练。” 以玫除下耳机,推门出来。 “不是说明天可以正式收音了吗?还练?”她问。 “我希望能做到十全十美,这是你第一张唱片,”他说:“我们多花点精神没关系。” 她想一想,淡淡的笑了。 “你不满意?” “我——哎,总觉得还差一点点。”他有些为难。“不是挑剔,对你——我比较严格些。” “好,明天再练。”她也不怎么在意,因为她明白,无论如何,子庄是好意。 “去喝茶,好不好?”他凝视她。 “免了,我得回家休息一阵,晚上我还有工作。”她不客气的拒绝。 “那——我送你。”他说。 “你有事就不必,又不是晚上,”她摇头。“每次送来送去,你的时间就没有了。” “在送你接你途中我仍能工作,思想是不会停顿一秒钟的。”他说。 “这种情形下能专心?”她问。 “当然差一点。”他笑了。 “对你自己也要严格一点才行。”她说。 “当然,当然,对自己我是一向严格的。”他立刻说。 “还说严格,却不专心作曲。”她摇头。“我走了。” “我送你,只要等我五分钟,”他坚持着。“收拾一点东西我就可以走。” “好吧!”她耸耸肩。子庄离开了录音室一阵,五分钟他真的就回来。 “可以走了。”他笑得很是容光焕发。 事实上,在这个圈子里,子庄的年轻、清秀又斯文是很受一般女孩子欢迎的,有几个相当出名的女歌星还主动的接近他,以玫对他怎么就是无动于衷? 靶情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走出唱片公司,乘电梯落到楼下,竟发觉已经在下雨,天色阴暗,地面又湿又滑。 “又下雨。”以玫叹一口气。 “是啊,这一阵子香港总是下两,虽然可以免去制水之苦,却也真烦人。”他说。 “可不是,尤其交通阻塞,计程车又难叫,真是苦不堪言。”她望着雨在发愁。 “我有车牌,干脆去买辆小汽车来代步。”他说。 “停车呢?你有车位吗?”她看他一眼。 她真是觉得子庄有时过于天真。 “这是唯一的问题,停车。”他摇摇头。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一部部计程车经过,不是车上有人就是竖起“暂不载客”的红牌,真是令人生气又着急。 “我看是没有希望了。”她说。 “有耐心、有信心一点,皇天不负苦心人。”他说。可是一语双关的暗示些什么? “不要太天真吧,没有车就没有车,皇天不会变一辆给你。”她故意浇冷水。 子庄看她一眼,沉默下来。又等了一阵,依然是等不到车。“子庄,怎么还不搬回旧屋子呢?”她忽然问。 子庄呆怔一下,摇摇头。“暂时没这打算,迟一步吧!”“为什么?屋子空着,很是可惜,而且没有人住,你不怕被人偷窃?”她说。 “不要紧,那一带治安不错,而且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他说。 “你能告诉我不肯搬回去的原因吗?”她盯着他。“这——没什么原因,我最近比较忙,而且搬来搬去实在感到麻烦。”他说。 “不是真话,子庄。”她摇头。“哎——事实上那是莫恕的房子。”他垂下头。说莫恕两个字他依然很不自在。 “哦——”这倒出乎以玫意料之外。“是他的房子,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子庄皱眉,过了一阵才慢慢说:“离开之前他曾来找我,我们吵了一架。” “吵架?”她笑起来。“你要他走的?”“没有,不是我要他走。”子庄胀红了脸。 “我只是不明白,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甚至委屈、牺牲自己。”她说。 “以攻——”他难堪了。 “我说的是真话,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她摇头。“偏偏你却恨他。” “以玫——” “世界上的事原就是这么不公平的。”她说。 “以玫,我——我也不是恨他,”子庄费力的挣扎着。“只是——只是——” “不必跟我解释,那只是你们俩的事。”她淡淡的笑。 又过了一阵,还是没有车。 “你可是怪我?以玫。”他低声地问。 “没有。”她漠然说:“我要怪的该是莫恕,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在他心中毫无分量。” “以玫,我——” “他是个冷酷绝情的人,”她恨恨的说:“我们不要再提他,我恨他。” “以玫——”他惊讶的。 在对面街边,有一个撑着大黑伞踽踽独行之人,看不见他的脸,但那身影—— “莫——恕?”以玫突然叫起来。 然后,整个人都改变了,她胀红了脸,呼吸急促,眼睛也放出奇异的光彩——她不是才说恨吗? “莫恕?”子庄大吃一惊。 “莫恕——”以玫浑忘一切,已大步冲进雨里。“莫恕——” 她飞奔过全是汽车的街道,她不顾一切的朝那撑伞的男人扑过去,莫恕,她怎能再放过他? “莫恕——”她激动的捉住那男人,也不理自己一头一脸一身的雨水。“莫恕,等一等——” 撑伞的男人停下来,诧异的转过脸来。 “小姐——什么事?”他问。 “啊——对不起,我认错了人,我——”以玫窘红了脸,迅速放开了那男人。 是一张绝对陌生的睑,怎会是莫恕呢? “没关系。”那陌生男人风度很不错。 他走开了,只剩下了显然呆怔的以玫。 子庄也赶了过来,他无言的站在以玫身边,眼看看淋得一身湿透的以玫变得满脸苍白、失神。 “我——认错了人。”她颓然说。 “我们——走吧!”他说。声音沮丧。 一辆计程车停在他们身边,这么好的运气,居然碰到个好心的司机,同情以玫一身一脸的雨水? 说了地址,他们俩都沉默的坐着。 “那人——真的很像他。”以玫忽然说。 “我没有看清楚。”子庄酸涩的。 “我太冒失、太鲁莽。”她自嘲的摇头。 脸上依然苍白一片。 “就算是他——也不必这么激动。”他当然是不满的。“你就这么奔过去,你不顾危险了?马路上全是汽车。” “我没有想到危险。”她摇头苦笑。“我只想抓住他,我不知道,我——很莫名其妙。” 子庄的眼光望著窗外的雨,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快到家了,他才慢慢说:“我该嫉妒,是不是?” “我不知道。”她漠然摇头。 “他——依然不能使你忘怀。”他叹一口气。 “我很抱歉,子庄。”她看了他一眼。 “该抱歉的是我。”他叹一口气。“是我把情形弄成这个样子的。” “不能怪你。”她摇头。爱,原是无可奈何。 到家了,她下车,他却意外的没跟下来。 “我——很抱歉,以玫。”他在关上车门时说:“真是很抱歉。”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有些事——不是抱歉能解决的。 唱片公司陈经理的办公室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子庄。虽然子庄不为这冢公司工作,大家却是熟人。“子庄,”陈经理意外的。“怎么会是你?”“有点事。”子庄显得很不自然。“而且——顺便路过此地,就上来坐坐罢了!” “不是想请我吃饭吧?”陈经理笑。“我知道你为何以玫录的那张唱片已经完成了。”“不——”子庄犹豫一下。“我想知道莫恕在哪里?”“莫恕?”陈经理更意外了。“为什么?你有事要找他?”“是,有事。”子庄生硬的。“能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吗?我想立刻见见他。” “这——”陈经理十分为难。“地址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是不使说出来。” “我一定要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子庄脸上有一抹十分坚决的神色。“很抱歉,我不能说,我答应过莫恕的。”陈经理歉然的摇头。“但是我急于要见他。”子庄动也不动的站着。“这件事一定要当面解决。” “或者——我替你把事情转告他?”陈经理说。 “不行,我一定要见他。”子庄肯定得无与伦比。 “子庄,请不要怪我,你知道我很难做,大家都是朋友,而且莫恕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若告诉你,我相信他会怪我一辈子。”陈经理婉转的。“他不但是朋友,也是个人才,我们不想失去他。” 子庄的脸色改变一下,却不退缩。 “或是——你问问他,可愿见我?”他说。 “这倒是可以。”陈经理点点头。“我替你问他,然后把他的意思转告你。” “为什么现在不问?”子庄说:“你可以打电话。” “现在不行,我不能打扰他,这是他作曲的时间,他那张唱片已拖了好久。”陈经理笑。 “那——什么时候?”子庄问。 “坐下来,喝一杯茶。”陈经理说:“难道我们除了莫恕就没有第二件事可谈?” 子庄一想,终于坐下来。陈经理按铃,女秘书送茶进来。 “他那张唱片——由谁主唱?”子庄忍不住问。 “我不清楚,莫恕的事由他自己决定。”陈经理坦白的。“对他的选择我有百分之两百的信心。” “会不会是林雅竹?”子庄眨一眨眼。 “报上这么传了不少时候,我们公司当然也希望是,毕竟这是畅销的把握,但——我不知道。” “莫恕没提过?”子庄不信。 “没有。”陈经理说,“莫恕那个人你该比我更清楚,许多事他是做了之后才说的。” 子庄点点头,莫恕的确是这样。“你认为林雅竹有复出的可能吗?” “天下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陈经理答得好。“尤其在香港,看看,政府发了执照的电视台也会关门,所以我对所有的事都作保留态度的观望。” “这——和电视台关门怎么一样?”子庄犹豫一下。“是不是林雅竹和萧玉山的感情不好?婚姻不和谐?” “没听说过,你知道我不理这些事的。”陈经理摇头。 “否则以萧玉山的地位、财势,断无理由让林雅竹再涉足这圈子。”子庄似在自语。 “这也有道理。”陈经理笑。“箫玉山的财力,他可以买下几间唱片公司,如果他喜欢的话。” “莫恕和林雅竹再度合作,可是你们的宣传?”子庄终于忍不住问。 “子庄,你是朋友,我可以认真的告诉你,我们没有这么宣传过。”陈经理说:“事实上,以莫恕的作曲,若再配个好的填词人,是不必靠宣传花招的。” 子庄点点头,他对莫恕虽有成见,却也绝不否认莫恕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你说得对。” “子庄,何以玫好吗?”陈经理轻松的。“你们什么时候请吃喜酒?” “哪有——这回事!”子庄胀红了脸,而且神色古怪。“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别忘了何以玫是因为你而跳槽的,若她红了,我们就损失大了。”陈经理开玩笑。 “我——很抱歉。”子庄摇摇头。“有时候我做事的确太欠考虑,我个性急,又容易冲动。” “年轻人是这样的。”陈经理笑。 “我已三十岁。”子庄说。 “正是成家的好时候,你已有了自己的事业,对不对?”陈经理说。 子庄还预备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喂——是,我是,哦——哦——”陈经理看子庄一眼,显得神秘的背转了身子。“好——我们预备,什么——好,好,我明白,我会办——” 电话里的人不知在说什么,陈经理一个劲儿在点头。看他那样子,子庄突然坏疑起来,可是莫恕的电话?一想到莫恕,他再不犹豫的站起来,走上前去。 “是他,他打电话来,是吗?”子庄急切的问。 陈经理皱皱眉,终于点一点头。“是他,我们谈公事。”陈经理掩住话筒。 “谈完公事我和他谈。”子庄看来似乎是焦急。 “我——我问问他。”陈经理为难的。 “不要问,我怕他挂电话。”子庄摇头。“我的事真的非常重要,而且——没有恶意。” “好吧。”陈经理终于点头。 又谈了几句,突然就把电话交给子庄。 “讲吧!我出去等你。”陈经理笑一笑,很知情识趣的。“若你们之间曾有误会,我希望这误会能解释。” 子庄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 “喂,喂,你在讲给我听吗?”莫恕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进子庄的耳朵,有一种亲切。“或是你有事?我迟些再打电话来。” “莫——恕。”子庄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他已不再叫莫先生,这莫恕又是叫得这么困难,他发觉,他竟无法找到一个适当的称呼。“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你——子庄?”莫恕的声音万分惊讶。“是你吗?” “是,是我!”子庄的声音十分生硬,不自然。“我想见你。” “见我?”莫恕淡淡的笑了。“有这必要吗?” 是啊!有这必要吗?当初是子庄逼走他的。 “那——电话里也一样可以说话。”子庄吸一口气。“以玫想见你。” 莫恕一定在皱眉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声音,没回答。 “你听见吗?以玫想见你。”子庄叫起来。 “我听见你说的话。”莫恕的声音冷漠又淡然。“不过——这是多馀的事。” “多馀?你是说不愿见她?”子庄叫。 “是!我不喜欢婆婆妈妈,我做任何事也只望前面,我不喜欢回头。”莫恕说。 “可是你也不顾别人感受。”子庄激动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子庄。”莫恕是绝对的冷静。“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你所喜欢的?” “我现在不是讨论我喜不喜欢的问题。” 子庄从来都是个温柔的人,绝少这么怪叫。“以玫要见你,就是这么多,你不要涉及其他人。” “不见!”莫恕像一块又冷又硬的顽冰。 “为什么?你不是——不是——”子庄在喘息,始终都说不出下面那几个字。 “不为什么。”莫恕替他接下去。“我只觉得没有必要见她,她原是个没关系的人。” “你和她——你们——”子庄还是喘息。 “我是个孤独的人,从来都是,我不和任何人。”莫恕平静的说:“我唯一的希望是你不要误会我。” “我——我——”子庄语塞,他误会? “好好工作,以你的年纪在这个圈子该大有作为。”莫恕语气一变,十分关心的。“再见。” “等一等,莫——恕。”子庄焦急的叫:“你见一见她,算我——求你,她近来很不开心,也不正常,真的,你见一见她。” “子庄,做一件事无论对与错都别后悔了。”莫恕说:“常常后悔,只有令你停步不前。” “不后悔、不向后看是你的个性,不是我的。”子庄呼吸极不平稳。“你不见以玫,我怕——有意外。” 莫恕显然是呆怔住了,过了一阵,他又恢复平静——他始终不相信子庄的话,他以为子庄在试探他。 “有你在她身边,她不会有意外。”莫恕说。 “你——会后悔的。”子庄怪叫。“你原来真是这么冷酷、绝清的人。” “子庄,冷静一点,不要再为这件事烦心。”莫恕心平气和的。“我相信你们会很快乐的。” “你可是在——惩罚我?”子庄咬着牙。 “惩罚?怎么会呢?”莫恕吃了一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若不是惩罚,你怎么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子庄叫。 好半天,电话里只有莫恕的呼吸声。 “你真这么想?子庄,我在惩罚?”他问。 “除了惩罚还有什么?”子庄愤愤不平的。“我不相信你不想见以玫,你故意不见她。” “子庄,原来你——绝不了解我。”莫恕叹一口气。 “你是在折磨我们。”子庄说。 “子庄,事到如今——也随你怎么想、怎么说。”莫恕淡淡的。“你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恨也好,不恨也好,我们不再有关系,这是你说的,我们互不亏欠。我现在很好、很平静,我想保持下去。” “自私,自己很好、很平静就算了,你也不替别人想一想?”子庄说。 莫恕轻轻笑一笑,子庄这么说——子庄还没有真正长大、真正成熟,这一切不全是他造成的吗?怎么反而怪在别人头上了? “我就是想透了,想穿了才不见你们。”莫恕说:“子庄,见一面并不能解决什么。” “只要见你,也不要解决什么!”子庄说。 “算了,你好好工作吧!”莫恕说:“如果真的有缘,我们总有机会见面,再见!” “莫恕——”子庄叫。 电话已挂断了,只传来单调的嗡嗡声。 莫恕不肯见他们,莫恕——可是在恨?恨子庄当初逼他走?可是——莫恕拒见以玫,难道他一点也不爱她? 是吗。是这样的吗? 夜总会下班时候,子庄依然按时去接以玫,只是他变得更沉默。 在以玫面前,他似乎没有什么话可说,连笑容都少,仿佛只为接送她,每次送她到家门外,他就默然转身离去,再也不要求进去坐一坐。 以玫开始怀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虽然从来不爱子庄,但是她关心他,唯有他和莫恕才有难以开解的关系,她当他兄弟般的自己人。 “子庄,唱片——就快面市了吧?”她问,在回家的车上。 “是,你唱得很好。”他点头。 “你看来却不怎么开心,你很沉默。”她看他。 “我——只是想一些事。”他说。 “想怎么替我宣传吗?”她笑。故意使气氛轻松。 “宣传的事不必我出面,有人做。”他闷闷的。 “那是为什么?是我得罪了你?”她问。 “没有,怎么会呢?”他摇摇头。 “不要骗我,你是有些不妥。”她望着他。“子庄,为什么不把心事告诉我?我或者——可以帮忙。” “没有心事,真的。”他摇头,有点落寞。 “我不勉强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时,我随时在等。”她笑。 “好!”他看她一阵,下意识的叹口气。为什么叹气呢?这子庄。 “子庄,我想旅行。”她突然说。 “旅行?去外埠?”他意外的。 “难道只有去外埠才算旅行?”她笑:“我们可以去新界,去离岛。” “怎么突然有兴致去旅行?” “白天的时间太长,我太空闲。”她说。 “旅行回来晚上你还有精神唱歌?”他再问。 “旅行又不是练功夫,又不是打仗。”她笑他的稚气。“我只是想吸一点新鲜空气,活动活动。” “要我陪你去?”他问。“难道你不愿意?”她反问。“怎么会呢?”他也笑了。到家了,以玫下车,她犹豫半晌,转头说:“可有兴趣到我家聊聊天?” “聊天?”他意外的。可以说是受宠若惊吧。 “我会弄一点宵夜给你吃,相信我的手艺。”她笑得十分温柔。 他高兴的跟她上楼,走进她的家。 “我是第一次受你邀请,很荣幸。”他搓着手。 “自己人还要说这些?”她白他一眼。 以玫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穿了晨褛。 “你等一等,半小时之后我们有宵夜吃。”她说,转身走进厨房。 “要不要我帮忙?”他问。 “男生还是不要进厨房的好。”她今夜似乎是心情特好,居然叫他“男生”。 “不要忘了,我总是自己烧饭、烧菜的。”他站在门边。 “那不一样,今夜你是客人。”她笑。 看着她熟练的做着宵夜,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她该是个好女孩,嫁一个好丈夫,过幸福的日子——她却是歌星,曾有一段不怎么光明的往事。 人生中不如意的事总是占多数。 “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宵夜?”他随口问。 “想令你开心一点。”她说。 “我没有说过不开心。”他勉强掩饰。 “你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必说我都能一目了然。”她笑。 “其实——真是没什么不开心,只是有点闷。”他说。 “为什么会闷?你的工作不够忙?”她眨眨眼。 “我——”他欲言又止。“也没什么,也许是周期性的情绪低潮。” “艺术家的脾气。”她说。 “我有什么资格称艺术家呢?只是个作曲匠。”他摇着头自嘲。“今时今日,我只能做些商业化的曲子。” “那个又不是你的错。”她不以为然。 “我是很差劲,总是向现实低头。”他又叹息。 年纪轻轻的他好像感慨良多。 “不是这么说。”她想一想,慢慢说:“艺术和通俗之分在哪里?难道艺术就没有商业价值?” “你不明白,在我们这行里,这是泾渭分明的事。”他苦笑。 “我觉得能被大家普遍接受的就是艺术,否则曲高和寡,有什么用?”她说。 “谢谢你安慰我。”他笑了。 “我没有安慰你,我只在说明一个事实。”她正色说:“价值是什么呢?就是要流行,要普遍被人接受,否则再好的作品被束诸高阁,只有自己欣赏,人家根本不知道有这作品,有何价值可言?” “你——也有道理。”他点头。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你们都爱钻牛角尖。”她把宵夜盛在盘子里。 “尤其是我,我真是往往钻进牛角尖而不自觉。”他接过盘子拿出去。 “明知自己缺点,就要想办法改啊!”她说。 “我会尽力试试。”他由衷的。 两人对坐餐台,默默的吃着宵夜。 似乎刚才把话已说完,现在只有沉默。 “你的宵夜弄得很好。”他胡乱想个话题。 “那么就多吃一点。” “每天这么吃法,你不怕胖?”他打趣。 “我很少吃宵夜,今夜为招待你。”她说。 “哦——”他很开心,她实在很孩子气重。“以玫,什么时候要去新界或离岛,给我电话。” “不是报答我这一餮宵夜吧?”她笑。 “哎——当然不是。”他不好意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哪里,我总是陪的。” “谢谢,子庄。”她点点头。“过一、两天我们去。” 又是一阵沉默。“我见到陈经理。”他突然说。 “陈经理是谁?”她意外的。“他——是莫恕鲍司的经理。”他说。 “哦——你们在应酬场合碰到?”她问。 “不,我去找他。”他说。 “找他?为什么?”她好意外。她现在才发觉,她绝对不了解子庄,他所做的事往往会出乎她意料之外。 “我——” “不是你想跳槽吧?”她急切的。 “当然不是,我不会去他们公司的。”子庄摇摇头。“我找他——因为你。” “为我?”她吃了一惊。“要我转回他们公司?” “不——”他垂下眼睛。“我去问莫恕地址。” “哦——”她呆怔半晌,勉强打起精神。“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不想看看他?”子庄问。 “不——我没想过。”以玫硬生生的。 “以改,你可不要瞒我了。”他吸一口气。“这些日子——我们都过得不好。” “我很好,我没有瞒你。”以玫振作一下。“他走得那么——绝,我根本忘了这个人。” 忘了?她为什么不快乐?半夜去新界兜风?把雨中陌生男人当成莫恕——怎可能忘了! “老实说,我逼走他的。”他默默说。 “他若不走,没有人能迫他。”她摇头。 “他对我——实在很好,非常、非常好。”子庄又叹息。“当我每想到就这么逼走他,我良心不安。” “你已经这么做了?不是吗?”她摇头。 “我想挽回,想弥补。”他说。 她不能置信的望着他半晌,子庄是这种人吗? “我怕你——做不到。”她笑。 “是,我想我做不到。”他摇头。 她皱眉,子庄已试过努力挽回吗? “你——找到他了?”她的声音发颤。 可怜的以玫,莫恕在她心中占了怎样的地位? “我——曾和他通了电话,是偶然的。”他说:“他打给陈经理,正好我在。” “你们——说了些什么?”她的脸也胀红了,她可是在激动? “我想见他,我要跟他谈。”子庄摇头。“他不肯,他什么都拒绝。” 以玫不出声,莫恕——真是不再回头? “还——说了什么?”她颤声问。 “他和以前不同,冷硬得令人害怕。”子庄想一想,又说:“他彷佛已看透了世界。” “你们——没有提到我?”她终于忍不住。 “我说了,可是,他却回答——那是过去的事,他已忘记了。”他摇了摇头。 以玫的心像被冷水淋过,再也没有一丝希望。 “他实在做得够绝。”她咬着唇。 “我想——错在我。”子庄内疚的。 “错不在你。”以玫冷硬、肯定的说:“他若有一丝感情,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莫恕——真是那样无情? 莫恕买了点菜,又买了份晚报,沿着田边小路慢慢走回家。 在他脸上永远是一片漠然,没有任何比较强烈的表情,世界上似乎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情绪波动,他只是一个世界的旁观者。走进铁丝网围住的院子,几个陪着孩子在玩耍的妇人都注视着他,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冷著张脸,一直走进他住的那栋房子。 莫恕实在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这个社会里好奇的人实在太多了,千方百计的在打听别人私隐,这——实在太无聊了,他不想理会。 回到家里,他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又随手开了电锅的开关,然后回到客厅。 他喜欢看一阵晚报才做菜。 多半的晚报娱乐性较丰富,许多茶馀饭后的消息资料,尤其多明星、歌星的消息。 他不经意的翻一翻,就看见了以玫的名字。 以玫的唱片面世了?不,出唱片不可能是娱乐版的头条新闻,字也不会登得那么大。 看仔细了——他脸上的肌肉,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这——没有看错了吗? 以玫和那声名狼藉的公子,头号色浪拍拖?而且打得火热,这——这——不是真的吧? 是唱片公司的宣传?她的新唱片就要上了—— 不,不,文字旁边有一张照片,以玫和那个男人亲热的倚偎在一起,笑得那样——开怀,以玫—— 莫恕愤然扔开了报纸,脸色更阴沉了。 难道娱乐圈里的女孩都逃不过那条似乎被定了的老路?总有些绯闻、丑闻,总是些xx公子—— 他的心忽然扭曲起来的疼痛,以玫——曾经是这样的女孩,靠“交际”来使自己的生活丰裕,但是——但是——她不是洗心革面,彻底改过了吗? 她不是已经完完全全摆月兑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吗?她不是——心中疼痛越来越烈,他竟 忍不住申吟了!以玫,怎能又走回那条老路? 那么子庄呢?对她一心一意的子庄又将受怎样的打击?他能受得了吗?子庄? 好长的一段时间,窗外的天色全黑了,他才慢慢安静下来,顺手开了灯。 他再无心在家中烧菜,换了套衣服,他再次出门。 这件事他不能不理,至少,他要弄清楚,以玫到底在那儿搞什么鬼,他不能不管,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得负大部分责任。他令事情变成这样的,是他一手造成。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第十二章 穿出黑暗的小径,他在公路上拦了一辆车,就直奔九龙市区。 越往前行,眼前的一切就越热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熙来攘往的行人,一副令人迷失的图画。 以玫再一次迷失在里面? 到了以玫驻唱的夜总会,门口挂了张她好大的照片,这表示她的身价更高,人更红了。 照片中的以玫,还是以前的样子,莫恕心中掀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摇摇头,他走了进去。 时间还早,以玫不会这么早来,莫恕默默的在最冷僻一角坐下。 他叫了一瓶酒、几碟菜,然而——他食不下咽,以玫的事不是真的吧?只是宣传,只是宣传—— 这原是个宣传的世界。 然后,终于有歌星出来唱歌,也有些人出来跳中国舞,来来去去的都不是以玫。 莫恕耐心的等着,她总会出来。 十点钟,终于听见那个嗲声嗲气的司仪说出了以玫的名字。 台下掌声如雷,以玫似乎是红了,她已不再是驻唱歌星,她有了自己表演的时间。 她穿了一身白色,非常的光彩夺目,这个圈子里的人就是这样的,越红就越漂亮,连神采都不同了。 莫恕默默的坐着,强抑了心中的激动,他要见她,他始终可以见到,不必心急。 以玫开始唱歌,人红了并不表示歌一定好,她唱得还是没什么进步,子庄怎么教的? 这一次,以玫在台上没有看见他,他坐得很远,又是被人挡住的角落,何况——以玫的眼光只在中间那一台,是那个公子?莫恕的心又痛了,这——还可挽回吗?替子庄。 他真是想替子庄挽回,他没有想过自己,虽然他的心一直在痛。 四首歌唱完了,以玫在掌声中退回后台。 莫恕岸了钱,慢慢往后台走。 他是唱片公司的,出示了名片,他被放进去,一门之隔,后台是这样的闹烘烘。 前台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的闹烘烘。 拌星们忙乱的预备,换衣服,赶出场,有人不见了东西,有人在怪叫怪吼—— 莫恕是冷静的,他一眼就看见了以玫。 她正提着化妆箱预备离开,莫恕记得,她还得赶去另一家夜总会。 以玫匆匆往门边走,并没有看见他,他来的目的是见她,自然不能任她离开。 他伸出右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以效一台头就看见他。 她脸上不只是惊慌,还有愤怒,她睁圆了眼睛,即使化了浓妆,依然能看见她脸上的铁青。 “你——放开手,拦着我做什么?”她冷硬的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那眼光是真诚而严厉的。 “我没有空。”她扬一扬头,毫不考虑的往前走。 “慢着。”莫恕苞着向前。“我只讲几句话。” “哼!”以效恨恨的走着,一步也不停。 “以玫——”一直走出夜总会大门,莫恕才一把抓住她。“停下来,听见没有,我有话说。” “你的话我凭什么一定要听?”以玫扬起脸,绝不示弱的。“你以为你是谁?” 莫恕一窒,慢慢放开她的手臂。 “我——是不再有说话的资格,但是——你何必要那样做?”他沉痛的。 “我怎么做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她冷笑。 但是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自然——没有关系,只是——以玫,我们曾经是朋友。”他垂下头,痛苦的避开她的视线。 “我们曾经是朋友?哈!”她大笑一声。“你倒很记得‘朋友’这两个字。” “我们的事——也不必再谈,我只希望——” “你来,既然不谈我们的事,那么,你来做什么?”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 “我只希望——你能对子庄好一点。”他说。说得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曾经幻想过许多种再见莫恕的情形,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他再来,依然只是为了子庄。 她怎能不叹息,怎能? “但是你这样——我怎能心安?”他说。 “当然,你只求自己心安。”她嘲弄的。“人家的感受,你就全不在意了。” “也不是——以玫,我这么做——你是应该谅解、了解的。”他困难的。 “谅解、了解你只求自己心安,而把别人的感情当皮球一样踢?”她尖锐的叫。“该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或是最笨的?” “你可以骂我、误会我,但——不要那样做。”他还是不敢正眼看她。 “我做了什么?要你远远的跑来劝解我一番?你简直对我仁至义尽嘛!”她冷笑。 “我——我看了晚报。”他闷闷的说。 “那又怎样?我不能或不该交那样的朋友?”她很不给面子。“那样的朋友又令你不安了?” “但是子庄——” “子庄是你什么人?又是我的什么人?”她强硬的。“你要对他好,为他牺牲你的一切,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难道有理由、有资格要求我像你一样为他牺牲,对他无条件的好?你当我是什么呢?” “我——”莫恕难堪的。 “既然自知理屈,还来做什么?”她瞪着他。“你不尊重自己感情,不尊重别人感情,你——根本不是人。” “以玫——” “不必再说,我要赶时间,而且——我有约会。”她冷然说:“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以玫,”他摇摇头,沉痛的。“我这人——不足惜,也不必再提,子庄对你是全心全意的。” “荒谬,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左右别人的感情?”她问。 “我——”他说不出话。 “你不要我,是你我的事,你没有资格要我去接受另一个人。”她凝视他。“感情——原不能代替,你应该明白这道理。” “以玫——” “而且——子庄在你眼中是最好的,你又怎知他在我眼中如何?”她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暖昧。“你又怎知我不是真爱那公子?” “你——对这种事不能玩火。”他说。 “玩火?”她冷笑。“玩火是什么?是没有好结果?那么我和你呢?也算玩火?” “但是——那种人没有安什么好心,你很聪明,你应该看得出来。”他真心的说。 “那我该感谢你的关怀?”她盯着他。 “以玫,我来——至少你该相信我的诚意。”他说。 “我说过感谢。”她冷冷的。 “你——子庄晚上还来接你下班吗?”他问。 “为什么不问他?”她似乎不经意的朝街口望一望。 “如果你真——怪我,你罚我好了,不要玩火。”他说。 “莫先生,你说笑话,罚你?”她笑得夸张。 一辆雪亮的平洽四五○跑车停在她面前,她微微一提裙子,侧一侧头,留下一个难解的笑容,扬长而去。 就是那个公子大吧? 莫恕心中疼得麻木了,好半天他才缓缓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一根大石柱后面转出一个人,那是神色特别的子庄。是子庄,他听见了一切。 深夜,以玫独自乘电梯上楼,对付某一些人,她是颇有手段的,她不许那公子上楼,他就只好乖乖离开。走出电梯,她就看见了子庄。 她一点也不意外,子庄在夜总会接不到她,他就一定会等在这儿,子庄根本就是这么死心眼儿的人。 “等了很久?”她淡淡的问。 一边打开了大门,侧身走进去。子庄犹豫一下,也跟着进门。他一直沉默着。 “我和一个朋友去宵夜。”她扔开皮包,打开灯。 她说得那样自然,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似的。 “我知道。”子庄的声音很平静。 诧异的反而是以玫,子庄不生气、不激动? “夜总会的人告诉你的?”她坐下来。 “我——根本没去夜总会接你。”他也坐下来。 这更令以玫意外了,怎么回事?子庄一直表现得死缠烂打,不到黄河心不死,他——居 然不去夜总会接她? “哦——”以玫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玫我觉得你这么做——很傻。”他忽然说。 “我这么做?怎么做?”她呆怔一下。 她真是不知道子庄指什么而言。 “那个和你一起宵夜的朋友,”子庄的神色很庄重。“你是故意和他在一起的。” 以玫皱皱眉,她是故意和那个公子在一起的?是吧!事已至此,故意与不故意又有什么分别呢? “故意?不,他只是一个朋友。”她故作淡然。 “以玫,如果是我错——我会认错。”他困难却万分真诚的说:“我也愿想办法挽回一切,就只希望你——你不要这样。” “你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啊!”她说:“我和朋友去宵夜,绝对与你无关。” “我不是说与我有关,我——我——是指——他,莫恕。”子庄费了好大的力量才说出来。 “他——他又怎么了?”以玫眼光闪一闪,她开始有点明白,子庄终于是想通了、看透了!靶情原不可勉强,更不能代替。 “你和那公子在一起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子庄吸一口气,沉声说。 “怎么会呢?我为什么要故意做给他看?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以玫的声音夸张得绝不真实。 “以玫,我现在终于明白以前——我错得多厉害。”他叹息:“我现在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以玫眼中的光芒变了几次,她摇摇头。 “没有什么需要弥补的,子庄。”她说。 这是她的真心话,弥补什么呢,莫恕谤本没有真正重视过她,或者说没有真正爱过她,莫恕心中始终是林雅竹,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否则以雅竹今日的身分地位,有什么理由复出灌片,当然是为了莫恕。 她何必要弥补?她根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以玫,我是绝对诚心诚意的,”他认真的说:“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否则我会一辈子不得安乐。” “不要口口声声说弥补,”她淡漠的笑一笑。“目前这样不好吗?我只希望唱片的销路好,令我扶摇直上,你忘了吗?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不是,你根本不怎么重视名成利就……有一个时期你几乎完全放弃了唱歌,你忘记了吗?”他盯着她。 “那个时期——我神经不正常。”她自嘲着。 “不是,为了莫恕你愿放弃一切。”他肯定的说:“只可惜那时——我并不懂得这些。” “以前的事不提也罢。”她摇摇头:“喝咖啡吗?” “不,我只要谈这件事。”子庄是固执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改变了?”她问。是啊!子庄怎么会突然改变的? “我——以前太蠢。”他叹一口气:“我几乎做错了一件令我一辈子都后悔的事。” “为什么会变聪明的?”她笑。 “也许——成长,”他低下头立刻又抬起来。“而且——我看见他。” “看见他——莫恕?在哪里?”她惊讶的。 “你转场子的时候,”他吸一口气。“我看见他跟着你出来,我也——听见你们讲的话。” “你——”以玫呆住了,半天都回不了神。 “我一直错怪他、误会他,”他摇头。“我实在是个最自私、最小器、最卑鄙的人,我很惭愧,我实在对不起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就不要说,”她也摇头。“子庄,无论如何,过去的事不想再提。” “你——不愿挽回?”他惊异的。 她笑着摇头,很难懂的神色。 “子庄,所有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她说。 “单纯?”他睁大眼睛。“如果没有我,事情根本就简单得不得了,是我弄糟一切。” “不是,不是你,”她说:“如果没有你,结果还是一样,相信我,结果还是一样。”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叫。 “子庄,你信不信?虽然你和莫恕相处二十年,我却比你更了解他,”她说:“他——该怎么说?莫恕不是你和我能真正看得透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摇头。 “哎——我是说——感情上他是固执的,他不会因时间而改变。”她终于说。 他想一想,摇摇头。 “不可能,我知道你指林雅竹,但——” “事实如此,”她无可奈何的笑。“林雅竹终于答应复出,唱他第一批歌曲。” “之——并不表示感情。”子庄怔一怔。 “不表示感情是表示什么?”她笑:“莫恕说得对,子庄,你始终是太天真了。” “他——说我天真?”他问。 “不谙人情世故。”她又摇头。 “但是——他今夜来找你,难道不表示他对你关心?”他说。今夜莫恕的话实在令他感,也令他惭愧。“关心的是你,不是我。”她说.“我死我活、我富贵、我沉沦,你看他会不会理?” “不要这么偏激,他也关心你。”他说。 “别人若真关心我,我能感觉得到,”她摇头。“但莫恕必心的是你,只是你。” “你——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使你们好好的谈一次?”他一厢情愿的。 “我和他还有什么可谈的呢?”她拍拍沙发扶手。 “以玫——” “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她说:“我相信白己的看法和感觉,我也觉得自已做得对。” “以玫,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他盯着她。“你不可能变得这么快,前些日子你见到像他的人还神不守舍,现在——我怎么也不相信。” “这么说,我也不该相信你真的看透,想通一切。”她笑。 “以玫,这件事——总要解决。”他说。 “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她说:“他的一走了之,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 “他的走是我逼的,我说过。”他说。 “他若真对我好,任谁也逼不走他,我也说过。”以玫似乎已坚定了立场,再也不肯转变。 “以玫,你是——再也不肯原谅我们?”子庄问。 “你知道这根本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以玫还是摇头。“你什么都好,子庄,就是有点婆婆妈妈!” 子庄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他还不放弃。 “我不在意你怎么说我,我也很清楚自己的缺点、毛病,我只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他真诚的说。 “还要我考虑些什么呢?子庄,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机会主动过。”她说。 “现在一切的主动权都在你手上。”他说。 “你不觉得迟了吗?”她笑。 “你——不是真打算和那公子在一起吧?”他说。他开始担心,开始不安。 “我现在不想明天的事,不必费脑筋,明天总是会来,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说得像在开玩笑。 “以玫——我不相信这么做会幸福。”他盯着她看。“你们根本没有爱情。” “我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她说。 “以玫——” “我不想再谈,我很累,想休息,子庄。”她说。 “好吧—我走,”他站起一阵。“但是——如果我证明林雅竹的事并非如此,那你肯不肯重新考虑?” 以玫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一定能证明的,以玫,”他说:“你回答我。” “我不知道,或者那时候我已结婚了呢?”她笑。 “不会,我明天就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子庄的眼中有一抹坚定的光芒。“你不会明天就结婚。” 以玫摇摇头,再摇摇头。 “子庄,你不但天真,还有一股傻劲,”她说:“事实上,你很本不必证明什么给找看,我完全不觉得他——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子庄也摇头,用不信任的口吻说:“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绝不是这样的人,你故意这么说的。” “子庄,你相不相信缘分,我和莫恕——或者可以说有缘无分吧!” 是吗?有缘无分? 这一次,子庄是改了婆婆妈妈的毛病,坐言起行,第二天一早就坐在莫恕唱片公司陈经理的办公室,他那坚决肯定的态度令人不能不信,若他不能得到莫恕的地址,他一辈子也不离开。 大家原都是朋友,更清楚他同莫恕的关系和感情,自然不会赶他走。他从早上坐到下午,唱片公司的人都下班了、离开了,他还是像磐石般的坐着。 他甚至没有吃午餐,只是喝了一杯茶。 “子庄,回去吧!”陈经理叹一口气。“或者今夜我去替你问问莫恕,明天约个地方见面。” “不,我要他的地址,我现在要见他。”子庄不为所动。 “你听见我打电话给他,他不肯见你。”陈经理真是左右为难。 “他不见我是他的事,但我一定要见他,”子庄摇摇头:“而且——我是绝对善意的。” “我也不十分清楚你们为什么弄成这样,但是——子庄,不是我说你,有时侯你实在太孩子气,除了作曲、教音乐、教唱歌,你凡事不经大脑。”陈经理说。 “我知道我错,所以我要道歉,要挽回。”子庄说。 “哦——”陈经理眼光一闪,是道歉和挽回?那么,这个现成的好人不妨一做了。 “主要的,我劝他回家,”子庄吸一口气,他彷佛嗅到一丝希望的气息。“自他离开,我们那个家就一直空着,很可惜,也不安全。” “你为什么不搬回去住?” “他肯原谅我,我一定搬回去。”子庄说得非常诚恳。 思索半晌,考虑半晌,陈经理终于点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给你地址。”他说。 “难道你不相信我?”他站起来。 陈经理再凝视他一阵,终于写下一个地址。 “你去吧!那个地方很好找,在沙田一下车就能见到,很独立、特别的一区。”他说。 “谢谢,谢谢你。”子庄激动得脸都胀红了。“谢谢。” 转身,大步奔着出去。 跋到沙田,天已昏黑,果然是一眼就能望见那用铁丝网围住的独立地区,穿过小径,家家户户的灯光都已在望了,狗吠声也一阵阵传来。 子庄突然紧张起来,莫恕——肯见他吗?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肯接受他的道歉吗? 莫恕——现在在做什么事?作曲?沉思?他的模样似乎没什么改变,脾气呢?个性呢? 子庄真的紧张,走上楼梯,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终于站在莫恕家的门口,他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也看不见灯火,莫非莫恕不在? 深深吸一口气,他按下门铃。 只等了十秒钟,大门就开了,没有铁闸,他和莫恕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 “莫——莫先生,”子庄的声音在发抖,脸也变了。“我——可以进来吗?” 他终于又叫莫恕为莫先生了。 莫恕没出声,也没有任何表清,既不惊奇,也不意外,既不欢迎,也不拒绝,既不喜欢,也不恼怒,是一张完全没有喜怒哀乐的脸。 他侧一侧身,这表示让子庄进来,是吗?是吗? 屋子里是安静的,没有电视声浪,没有人声,没有厨房里的声音,简直冷寂得似乎没有人住。 子庄看见桌上有一叠五线谱,是莫恕的新作吧?他不敢问。 “是我强迫陈经理给的地址,你不要怪他。”子庄望着莫恕,像个求饶的孩子。 “我没有怪他。”莫恕冷淡的。 “我——我——莫先生,我——”子庄结结巴巴,就是讲不出那个“错”字,认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我想——你下次不要再来了,”莫恕说,还是那么平静、淡漠,很“出世”的味道。“事情已经过去。” “不,不,莫先生,不——请你原谅我以前的错,我知道自己错了,”他是诚心诚意的。“我做的一切事都——莫名其妙。” “唱片推出了吧?”莫恕忽然提出个好远的话题,显然不愿和他谈私事。 “是——莫先生,请你搬回去住,好吗?”子庄凝视着他,眼眶也红了。 “我这儿很好、很清静,我很喜欢。”莫恕不置可否的摇着头。 “但是——那是我们的家。”子庄说。 莫恕看子庄一眼,很难懂的一眼。 “你搬回去吧!”他说。 “不,除非你原谅我,你先搬回去,否则——”子庄很固执的摇着头。 “我怪过你吗?”莫恕问。 “没有,但是——我知道错了,我内疚。”子庄说。在莫恕面前,他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担心什么。 “男孩子要放开胸怀,内疚——很伤人的。”莫恕说。 “你原谅我,你回去?”子庄天真得很。 “或者——过些时候吧!”莫恕说。他不想为这件事和子庄争论,他有一定的主张。 “你——看见报,也看见那个人吧?”子庄问。 他们都不必言明却都能了解,“那个人”当然是以玫的那个公子啦! “是。”莫恕脸上文风不动。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做给你看。”子庄说。 莫恕皱眉,子庄不正常了吗? “不要太天真,”莫恕淡淡的摇头。“她有做任何事、认识任何人的权利。” “但是——但是那样一个人,明明没有真心,我——唉!我好抱歉。”子庄自责的。 “人家有没有真心我们看不见,而且——我们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朋友。”莫恕说。口气对子庄真是没有一丝芥蒂。 “可是她分明有意做给你看,而且——她根本不喜欢那个人,她根本不快乐。”子庄说。 莫恕沉默了一下,他——在想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我愿意跟你谈其他事,否则——你回去吧!”莫恕说。 子庄摇摇头。 怎么同事呢?莫恕和以玫似乎都走进了牛角尖,他们分明互相爱慕的,为什么要这样呢?伤人伤己。 “你那些歌——真给雅竹唱?”子庄问。 “会吗?”莫恕笑了。“不能否认她适合唱我写的歌。” “萧玉山同意?”子庄再问。 “那是他们夫妇的事,我管不了。”莫恕说。 “外面传——雅竹为了当年和你的感情而复出。”子庄小心的问。 “感情。”莫恕笑起来。“今时今日在这个社会上,感情两个字还会被人抬出来用吗?” “是不是呢?”子庄不放松。 “该去问林雅竹本人,对不对?”莫恕淡淡的。“我是个健忘的人,什么事一过都忘掉了。” “包括感情?”子庄问。 “当然包括感情。”奠恕笑。 “她——说你没有忘情雅竹。”子庄忽然说。 “什么?”莫恕皱眉,这话是以玫说的?“她太看得起我,在世界上我最难忘情的只是 我自己,我根本是一个绝对自私的人。” “不是真话,你最不自私。”子庄几乎是在叫。 莫恕摇摇头,再摇摇头,心中却流过一抹温暖,他似乎又得回了子庄,是吗?他那相依为命的兄弟。 “每一个人都自私,包括你,包括我。”他微微一笑,这是今夜第一次笑容。“所不同的只是程度。” “不,不是你,你绝对不自私,真的——” “我们谈谈工作吧!”莫恕打断了子庄的话。“你把全都精神放进作曲吗?” “没有,我精神不能集中,”子庄摇头。“离开冢,一切都不习惯。” “搬回去吧!”莫恕说。 “你那张由雅竹唱的新唱片,预备用哪一首歌作主题?”子庄问。 似乎,他们又恢复闲话家常,像以往一样。 “‘下午的旋律’,”莫恕说。 “这首歌——不是本来要给以玫唱的?”子庄望着莫恕。 莫恕的冷静、淡漠在这一刹那,好像淡了、散了,只是一刹那,他又平静了。 “谁唱都一样,只不过一首歌而已。”他说。 “对某些人来说,意义不同。”子庄说。 “某些人。”莫恕自嘲的笑了。“我已经月兑离人群,把自己孤立起来,‘某些人’对我已没有意义。” “人怎能月兑离群众,把自己孤立呢?你始终都要回到人群的。”子庄认真的。 “到时候再说吧,”莫恕摇摇头:“我现在不怎么打算明天的事。” 子庄呆怔一下,这岂不是和以玫相同的口吻? “那首‘下午的旋律’——是不是写你自己?”子庄问。 莫恕也呆住了,子庄怎能这样问?莫非——子庄真的已明白,已了解他的心境?下午的旋律。 “我只是作曲、作词,算不上写自己,”莫恕有一抹难言的难堪。“而且这曲子已作好一个多月了。” “我能不能先听一次?”子庄问。 “等——出唱片时吧!”莫恕摇头拒绝,忽然之间,他有逃避的感觉,他怕子庄看穿他。 “你以前总把作好的曲子先给我听。”子庄说得稚气。“是你不原谅我?或是这曲子特别?” 莫恕摇摇头,叫他怎么说?怎么解释? “我给你一份,你带回去听吧!”他只能这么做。 子庄接过他递过来的两张五线谱纸张,充满好奇的先看一眼。 “回去自己弹琴,再看。”莫恕阻止他。“现在——我们出去吃饭。” “出去吃?家里有材料吗?我来做。”子庄收好那首曲子。 “没有。”莫恕说。“我不喜欢进厨房,多半出去吃,除非刮风下雨。” 子庄突然想起那天下雨,以玫误认行人是莫恕的事,他暗暗叹息,若不能令他们和好如初,是他的罪过,他硬生生的分开他们的。 “我们到九龙市区去吃,好不好?”他说。莫恕肯跟他到九龙,似乎希望又浓一分。 “我们附近有一家餐馆不错,不比大酒楼差。”莫恕说:“去吧!我现在习惯早睡。” 子庄有些失望,却也不勉强,只要他知道莫恕的住处,他总能求得莫恕回心转意,他相信自已能做到。 他们相偕出门,似乎从没任何事发生在他们中间,非常的融洽、和睦。 “雅竹怎么和你联络上的?”子庄忽然问。他实在想弄清楚莫恕心中对雅竹如何。 “她来找我。”莫恕淡然说。 “我觉得她好怪,既然嫁了富翁,为什么又一再的来找你呢?”子庄说。颇不以为然。 “应该可以说朋友之间的交往。”莫恕说。 “她不怕外面传谣言?她是名流夫人啊!”子庄说。 “你——想知道什么?子庄。”莫恕停下脚步。 “我——我——”子庄被看穿心事,有些讪讪然。 “你还是关心自己的事吧!”莫恕轻轻拍一拍他。“我知道以玫这么做令你很不开心,你该想办法——怎么把那公子赶走,而不是到我这儿来谈雅竹。”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cker校对:0010400 whm整理制作 终曲 “我——不,不,不开心的并不是我,我——哎——”子庄叹一口气。“莫先生,以玫根本——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她是故意做给你看的,你还不相信吗?” 莫恕摇摇头,大步走上公路。 他真不想再挽回一切? 以玫在台上唱歌,她脸上是很美、很讨人喜欢的笑容,她的歌声也轻快动人,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完全不是这回事。她一点也不快乐,她甚至情绪低落。 她一直在笑,怎能不笑呢?花了钱的听众们谁愿意见到一个苦口苦面的歌星呢?这是职业性的悲哀。 台下的人并不太吵,也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猜拳声,比起许多歌星来,她算幸运了。可是——说不出为什么,她十分厌烦,真想扔开“咪”就走,再也不站在台上抛头露面了。 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以往她不是一直盼望名成利就吗?现在她似乎已抓到了名成的边缘,他已经开始了成功的第一步,怎么就厌倦了? 属于她的第一张唱片据子庄说销路很不错,只要再加点宣传,做多一点广告,说不定还能问鼎今年的金唱片。金唱片?她暗自摇头,香港的确是宣传的世界,明明不可能的事,也 能借宣传而达到目的。 她真的不以为自己该得金唱片,她唱得只是普通,但是加强宣传,好吧,她就以金唱片为目标。 一曲唱完,她听见掌声——她清醒了,看她,唱歌表演的时候还这么的胡思乱想,一点都不能集中精神,这成功——真的是天晓得,还有人拍手呢? 她再唱一曲,益发不能专心了。心中总有那么多思绪转来又转去,脸上的笑容已虚伪到连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好在唱完了,她在掌声中就退回了后台。 唱完这个合同就停止吧!明明没有心情唱歌,何必站在这儿自欺欺人呢?她不在乎这份薪水,真的。 侍者递过来一张纸条,又是哪个无聊客人?看一看名字——林雅竹,她又来了?来做什么? “萧夫人请你过去坐一坐。”侍者说。 以玫考虑一下,点点头。大概雅竹又有什么话说了,去听听吧!或者——雅竹唱了莫恕的新歌,她来示威一下呢? 以玫走过去,发现雅竹的台子还有另一个男人,一个陌生却甚有气派的男人,五十岁左右,面貌普通,气派却真是不凡。 “萧夫人。”以玫微笑一下。 她其实并不讨厌雅竹,只是有些忌妒,雅竹何其幸运,能拥有别的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以玫,来,我替你介绍。”雅竹说。那个男人已经礼貌站了起来。“他是我先生萧玉山。” “哦——萧先生。”以玫呆怔一下,才伸出右手,她实在没想到萧玉山会陪雅竹来夜总会。 “很高兴认识你。”萧玉山是客气而生疏的。 像他这种有钱的人,绝少可能带太太来这种不是一流的夜总会,今夜真是难得。 “我听了你的新唱片,唱得很好。”雅竹说。 “你不是为了唱片而来找我吧?”以玫笑。 “当然不是,我只想你见见玉山。”雅竹说得好奇怪。为什么要以玫见玉山?他们之间全无关连啊。 “萧先生是名人,我在报纸上见过了。”以玫说。 雅竹微笑,很真诚的。 “你一定会认为我莫名其妙,是不是?”雅竹说。 “但是——我只想你明白,除了玉山的富有之外,他本身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能给我安全感与幸福。”雅竹又说。 以玫皱眉,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结婚十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我的选择正确,”雅竹再说:“不是钱,是人。” “但是——你不必对我说这些的。”以玫终于说。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想帮你。”雅竹看玉山一眼,他始终是淡淡的微笑着。 “帮我?帮我什么?”以玫问。“我以前并不认识萧先生。” “不是这意思,我是指莫恕。”雅竹坦然说。 “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以玫变色。 雅竹当着丈夫的面提莫恕,她不怕萧玉山吃醋? “年轻人都喜欢逞强,但是逞一时的意气可能就变成永恒的悔恨。”雅竹心平气和的。 “你——后悔了吗?”以玫忍不住说。 “我?当然不,直到目前,我没有可后悔的事,”雅竹肯定的说:“你这么说——你是根本不明白我们当年的事。” “我不需要明白与我无关的事。”以玫倔强的。 “有关,而且大有关系,”雅竹认真的。“以玫,你也不想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吧?” 以玫不语,目光定定的望住雅竹,她实在猜不透雅竹今夜带丈夫一起来的目的。 “以玫,我说一句很真的话,”雅竹又看玉山一眼。“十年前的女孩子肯为一个男人的真诚而下嫁给他,今天的女孩子却是只为爱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以玫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明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开始相信雅竹的诚意了。 “我认识玉山几乎和认识莫恕同时,那时候我并没有名气,我们一直是朋友,直到几年之后,”雅竹对玉山笑一笑,很温柔含情的。“我很清楚,娱乐圈子里的人一到颠峰就该是退休的时候,没有人能永远在高峰,也不可能拥有一个连一个的巅峰,所以我立意退出,当然,女孩子结婚该是最好的一条路。” 以玫听着,这是一段她一直想知道的往事吧? “嫁给玉山根本是我不必考虑的事,他的真诚是我永远不必怀疑的,”雅竹无奈的笑一笑。“可是——我似乎触怒了莫恕,我很意外,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和他是师生、是工作伙伴、是朋友,甚至我当他是哥哥。虽然关于我和他的绯闻传得很多,但这原是无风也起三尺浪的圈子,莫恕应该比我更明白。” 雅竹摇摇头,叹一口气,玉山很宽厚的握住她的手,给她无言的鼓励与安慰。 “后来,当我和玉山结婚那天起,莫恕也退出了这个圈子,十年来,所有的人都说他是为我,但是——十年前他甚至没有对我暗示过什么,我们一直被冤枉着。”她又说。 “那他——为什么自我放逐十年?”以玫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真的,他没有说过,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相信就连子庄也不清楚。”雅竹笑了。“一直以来子庄都以为他是因为我。” “不是吗?”以玫问。 “当然不是。”雅竹摇头。“十年来我们一直避不见面,就是怕这谣言再传开,伤害了无辜。” “但是——”以玫看萧玉山一眼,还是说了 “你曾经去找过他。”以玫说。 “是。那是在他复出之后,”雅竹坦然的。“玉山也知道,我去——实在是好奇,我想探出他退隐十年的原因。” “探出了吗?”以玫问。 “没有,但是却意外的知道他为什么复出。”雅竹说。 “为什么?”以玫眨眨眼。 “你。”雅竹指着以政。“我看得出,他喜欢你。” 以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立刻又做出一副不屑状。 “不要开玩笑,他心中只有你和子庄,我算什么?”她冷哼一声。“我根本不信你的话。” “你一定要信,他喜欢你。”雅竹再说:“而我也知道,你近来的一切——也只为刺激他。” “笑话,你似乎比我自己还更清楚我,”以玫小声叫着。“我为什么要刺激他,他与我根本就无关。” “感情的事——以玫,相信我,绝对不可意气用事,真的。”雅竹摇头。 “我意气什么?”以玫冷笑。“报上不是一直在说,你将复出唱他第一张唱片吗?” “我?”雅竹看玉山一眼,笑起来了。“你相信吗?你认为可能吗?” 以玫皱眉,难道又是无风起浪? “雅竹将会很忙、很忙,”一直没出声的玉山忽然说:“忙得不再有任何时间来做别的事,因为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她将忙着做妈咪。” “哦——”以玫呆住了。 是这样的吗?雅竹将忙着做妈咪,报上所有的消息全都不正确?是——这样的吗?那么——以玫以前最怨恨,最不能释然的事岂不——全是误会?雅竹根本从来没打算过要唱莫恕的第一张唱片?那首‘下午的旋律’。 “我们希望你幸福。”玉山和雅竹站起来。“你冷静考虑一下,不再意气用事,幸福只在一念之间。” 也不等以玫回答,他们已相伴着飘然而去。 幸福只在一念之间,是吗? 子庄真是在努力替以玫的唱片加强宣传,几乎全香港九龙的大街小巷都有海报,报纸、 杂志上都有广告,电台也不停的在播。一下于以玫的名字就街知巷闻,这种人海战术,无孔不入的宣传手法显然十分有效,唱片销路直线上升。 真正开心的是唱片公司老板和子庄,老板在商言商,当然希望赚钱,捧红一个歌星就是金矿,而子庄是单纯的开心,他对以玫——真是再无任何幻想了。 无论他是否爱过以玫,他们之间的一切已成过去,因为他明白以玫的心从来不会在他身上,感情原是双方面的,他勉强不得。 他开始不当以玫是个普通朋友,是个事业上的伙伴,似乎——并不困难,他以前是太傻了,为什么一定要任性的把事情弄糟呢? 他实在后悔,可是——他完全帮不上忙,他已尽了力,莫恕和以玫两方面都无动于衷,他再也没有办法。 姻缘天定吧?人是强不过命运的。 今天以玫要到唱片公司来一整天,这是宣传计划中的一部分,以玫亲自为卖出的唱片签名,当着听众、歌迷的面签上款,该是很吸引人的吧? 以玫到得很准时,却显得并不热心,懒洋洋的在签名,神情有些落寞。 “以玫,累吗?不舒服?”子庄轻声问。 “不是,”她淡淡的摇头。“子庄,非要坐在这儿为每一个买唱片的人签名?” “当然,广告已发出去了,不签名怎么行?别人会以为我们骗人。”子庄摇头:“怎么?你不愿做?” “其实——完全没有意义。”她说。 “我希望真正喜欢我唱歌的人买唱片,不要因为我的签名。”以玫说。 “别傻,以玫,你不想得金唱片?”子庄意外的。 “得了金唱片又怎样?”她自嘲的笑。“不是真正凭我自己的本领。” “现在许多歌星都是这样的,得了金唱片当堂身价不同,对你的声誉很有帮助。”子庄说。 “谁知道我还能唱多久?”她摇摇头。 陆续的有人来买唱片,要签名,以玫一直机械式的做着,心中思维却飞得好远,好远。 当年雅竹并不爱莫恕,难道是他单相思?可是他说过,他根本没爱过——这真是令人莫名其妙,他们都没有爱过,这件事却传了十年,莫恕的退隐十年又是为什么? 雅竹说幸福只在一念之间,的确是句好有道理的话,非有过经历是不足以了解的。 雅竹也说过爱情需要更多些的真诚——以玫不明白,她该怎么做?若她采取行动,会有效吗? 她采取行动——唉!她能采取什么行动呢?她是女孩子,她要维持至低限度的自尊,是吧? 属于她的爱情为什么这样多波折?这样多困难?难道她没有资格拥有一切?莫恕——为 什么对她漠视成如此这般?她是那样的不足惜? 突然之间,她什么心情也没有了,放下手中的笔,推开面前的唱片,黯然的叹一口气,从来坚强的她也忍不住泪盈于睫。 为什么她不能拥有爱情?这是为什么? 站在她面前买唱片的一个男孩子突然感到惊愕、诧异的望住她,显然被她意外的眼泪吓倒了,凝视她一阵,抓住那只签了一个“何”字的唱片,转身而去。 大概没有人等在那儿要她签名了吧?有——也没有办法,她是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如狂潮澎湃的感情激动,为什么她总是不能得到她渴望得到的?命运为何对她如此苛刻? 她默默的无声的哭泣着,大地似乎都为此静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许多年代、许多世纪都已过去,那失去爱情的心已逐渐老去。 慢慢的,她抹一把眼泪,坐直了一些。发泄过后人是会舒服些,至少心里不再那么闷。无论她能否拥有爱情,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生命依然延续着,那么,即使再不喜欢,再无心情,工作该是她唯一的寄托,是吗? 堡作——她看见又有人站在她面前,又买唱片要求签名吧?香港人就这么容易上宣传噱头的当,要她签一个名就买唱片,也不管喜不喜欢她的歌,这多划不来?换了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的。 她吸吸鼻子,头也不抬的拿过面前的唱片,草草的签了何以玫三个字,又把唱片推给那人。 是个穿灰色长裤的男人,他拿起唱片却没有离开,这些人真贪心,有了签名还不够?等在这儿还想怎样。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以玫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厌烦,她不怕得罪人,大不了再也不唱歌。 “站在这儿做什么?领救济金?”她极不客气,极刻薄的说。 话一说完,人也呆住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听众,不是歌迷,不是任何一个人,是——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莫恕?他来买她的唱片?他来要求她签名?莫恕?她——可是想得太多、太苦而生出的幻觉? 她是呆住了,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动,像被一根魔针定住了,心中竟无任何一丝喜怒哀乐。 莫恕来——为什么?为什么? 他也不动,只深深的、定定的凝视着她,神色是严肃,是郑重,是——惊心动魄的,他——他——想要做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话? 以玫的呼吸开始急促,麻木、枯槁的心开始活动,开始有感觉,那感觉——是一种疼痛的喜悦,是的,疼痛中又有丝难以言明的喜悦。 她终于又见到了莫恕,在这种情形下。 当然,无论如何她不该先说话,是他来,他该说一些话,她只愿听,只愿等。 但是,他什么也不说,像是傻了一样,他那么望着——他从来没有看过她吗?他望得几乎痴了。 然后——好久、好久之后,他震动一下,仿佛从一个梦中醒来,他双手抓住唱片,他那么沉着、冷漠的人,竟也会局促不安。 “我——我——”他讷讷的不能成言。 以玫深深的吸一口气,她有着一个感觉,似乎——有一丝春天的气息,是吗? 莫恕“我”了半天,也说不出话,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难道他也在紧张?不安? 终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却在以玫面前放下一叠纸,是五线谱的纸张,他写的新曲?以玫惊喜的看一眼,第一张上面写著“下午的旋律”。 “下午的旋律?”她月兑口而出。 “是的,我答应过你的。”他终于说话了。 “你——”以玫心中百感交集,这算什么?失而复得?她以为永不再属她了。 “我离开过一段时候,可是我没说过不回来,”他似乎找回了冷静、理智。“我想——现在我是该回来的时候。” “回来——”她失措的。 “新唱片要开始录音,这对我是重要的,”他认真的说:“至少,是生命的转折点。” 她望着他,只是望着他。 “这张唱片,我决定由你来录。”他终于说。 由她来录,这——怎么行呢?其中有许多波折、许多恩怨,他们甚至不属于一家唱片公司—— “我伯——不行。”她吸一口气。“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我有合约。” 不知道为什么,见他回来,她心中不但全然不怨不恨,竟再无一丝芥蒂。 “我能安排。”他十分有把握的说,他的确是对一切都有把握、都有信心,除了爱情。 “但是——” “这些曲子——从开始到现在都预备由你唱,我从未考虑过别人,”他说。这算是剖白吗?“因为——它们只适合你,真的,只适合你。” 哦,他作了一批新曲子,竟是完全只适合她的,上帝,这——实在是公平的,太公平了! “我不知道能否——唱得好。”她说,充满喜悦的。 “用‘心’来唱,一定能唱得好。”他说。 “用‘心’来唱?”她望着他,心中的笑意渐渐扩展到脸上。“我从未试过。” “一个人一生中总要试一次。”他说得十分含蓄。“而且——‘下午的旋律’,那是我的心曲,我相信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唱得好。” “莫恕——”她激动的。 “你肯吗?”他盯着她看。 “我——肯。”她深深吸一口气,出乎意料之外,一切都太美好了,只是——“你才四十岁,旋律已到了下午?” “我不再是朝阳,也不再属于清晨,”他慢慢的,满有感情的说:“下午——是中年情怀,淡中有醇,它最像我,谁说不是‘下午的旋律’?” “然而下午——离黄昏近了,太短暂。”她摇摇头。 “下午该是离——永恒近了。”他笑起来了,非常光芒四射的一种笑,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 “永恒?”她说。是——一个允诺、一个保证,是吗?她终于听见他说这句话,她终于拥有了允诺。 “是的,永恒。”他和蔼的笑。 永恒,也许来得迟,也许要经过许多波折、困难、阻碍,有心去追求,它却必然来到。 “下午的旋律”,又谁说不是永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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