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琉璃》 第一章 宿玉从银行大厦走出来,整天忙碌的工作令她下意识的透一口气,虽然外表看来她依然清新光鲜。 她是这间美资银行的公关经理,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要面露笑容,八面玲珑。她很称职,已做了5年,从21岁那年开始。私底下,她决不笑面迎人,可以说有点冷傲,有点孤僻。所以别人都以为她夜晚一定应酬多多,其实她总在家里,要不然就跟她惟一的好朋友叶可宜喝杯酒,聊一阵天。 她的私生活可以说是单调的。 正预备去停车场取车,有人大叫着她的名字。她看见一辆红色跑车停在面前。 “jade,总算赶得上接你。”是叶可直。名字响当当的电视台女监制,一个略带男孩子气的爽朗女孩。 宿玉立刻上车。在这个时候见到可宜是开心的事。 “这么有空?”宿玉问。 “开了整天工作会议,闷得我酒瘾大发。” 宿玉微微一笑。不必再用言语,她们根本心意相通。谁陪伴谁已根本不是问题,她们的友谊水乳交融。 “阿哲呢?”宿玉突然问。 “谁知道?也许正在忙,也许回家陪太太女儿,”可宜洒月兑地耸耸肩,“谁知道。” “每个女人都有烦恼,分别只是多与少、大与小。”宿玉轻叹。“漂亮的女人尤其麻烦些。” ☆☆☆ “我现在只想事业。”可宜说。 “我又何尝不是?”宿玉摇摇头,很无可奈何。“这是逼上梁山。” “韦天白还是烦你?” “不能说烦,他是殷勤。”宿玉很公平。“像他这么好条件的男人如果愿意,哪怕没有大把女人前仆后继?” “他守身如‘玉’。”可宜强调那个玉字。 宿玉没出声,也不表示什么。这件感情上的纠结要追溯到10年前,而10年中所发生的一切她埋藏都来不及,哪儿还敢去想? “是不是认识他时已太迟?”可宜又问。 “没有缘分吧!”宿玉淡淡地说。 已到了她们常来的酒廊,门口有代客泊车的人,她们轻松地走进去。 一个卡位,两杯淡酒,竟然相对无言。 “你有心事?可宜。”宿玉问。 “天下凡人都有心事,我怎能例外?” “还是解不开心中结?” “有可能解开吗?”可宜反问。 “阿哲从来不表示?” “不想逼他。28岁,还不算太老吧?”可宜笑。 “他太太的态度呢?” “我跟她依然是好朋友。”可宜耸耸肩。“新思想令我们两个女人之间没有争执,很能和平共处。” “她当然早知道你和阿哲的事。” “应该是。她对我依然很好。” “难得的女人。”宿玉笑。“也是厉害的女人。” “不要这么说她,她有她的难处。”可宜立刻说:“哪一个女人不想单独拥有丈夫呢?” “可宜,你太善良。” “jade,爱上别人的丈夫始终有内疚,可是——我放不下田哲人,真话。” “如果你真的把心一横,抢了她的丈夫倒也是引刀一快之事。” “我狠不下心,她没有独立生活的条件,她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可宜说。 “这年头女强人最惨,因为人人认为你有受折磨、受打击、受挫折的条件。我宁愿是弱女子。” “女强人弱女子各有自己的痛苦,”可宜喝一口酒。“女人都是一样。” “女人是水做的。”宿玉笑。 有人走过来,拍拍宿玉的肩。 “翡翠,料到你在这儿。”是个高大轩昂的男人,三十岁出头,很体面的衣着。 “翡翠”是宿玉的英文名字“jade”,很多朋友都这么叫她,包括这个韦天白。 “紧迫盯人术?”可宜笑起采。 “哲人呢?”天白自顾自地坐在宿玉身边。 “他不像你,他是个大男人。”可宜说。提起田哲人,她总是表现得这么淡然。 “我也是大男人,只不过见到翡翠就低了一截。”天白微笑的望着宿玉。 “这叫做一物治一物。”可宜笑。 宿玉不讲话。在天白面前她总是沉默的时候多。天白比她大8岁,他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但是——宿玉总能强烈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隔膜。 “你们不是要讲悄悄话吧?”天白说。 “我们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可宜反问。“你看着翡翠长大的,我在你面前也像水晶般无可遁形,是不是?” “我怕你们嫌我烦。” “疑心病重。”可宜骂。“下次你可以不必来。” 天白颇尴尬地又望着宿玉笑。 “你今天又能提早下班,你那盘比生命更重要的生意呢?”可宜略带讽刺。 “别说得我这么市侩,我只是努力工作。”天白立刻说:“男人创业最重要,将来要养老婆子女的。” “你现在也养得起有余,提起做飞机零件总代理的韦天白,恐怕城中无人不知。” “只因为是独门生意而已。”他颇自谦。 又坐了一阵,宿玉始终不说话,气氛有点闷。 “你想到哪儿晚餐?”可宜问宿玉。 “回家。” “别扫兴。我们去吃毛肚火锅好不好?你一向最喜欢的那一家。”可宜说。 “没订位,恐怕吃不成。” “这天下第一无敌锅真麻烦,”可宜也忍不住说:“没订位,吃不成。去早去晚也吃不成,还有,毛肚平均分配,每桌只能有半斤,老板又骄傲得要命,在那儿连猜拳都不许,否则不卖。” “你说那家家庭式的‘宁记’?”天白问。 “除了‘宁记’还有谁?这天下第一无敌(无底)锅还是赵茶房赵宁取的呢。” “我打电话去问问,或者有位子。”天白说去就去。 “怎么不说话?”可宜问。 “没情绪。没料到他会来。” “每天不见你一次他会睡不着。”可宜笑。 “我们家住两隔壁。”宿玉笑起来。 “我也不明白,韦天白有什么不好?”可宜压低了声言。“千依百顺,一切以你为主,又情深似海,你却完全无动于衷。” 宿玉低下头沉思一阵,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还是对英之浩不能释然?”可宜无奈问。 宿玉微微皱眉,天白兴冲冲地走回来。 “我们可以去,我求到一张四个人的桌子。”他说:“我也打电话通知田哲人了,他直接去‘宁记’。” 可宜盯着宿玉,一副非要她去不可的神情。 “走吧!”宿玉站起来。“去晚了怕真的吃不成。” 可宜向天白眨眨眼,做一个“你得谢我”的表情。 到了“宁记”,田哲人已先坐在那儿。 他是电视台节目部总监,一个很有才气、很上进的男人。个子并不高,但有一张十分有性格的面孔,一眼望去,给人一种诚实可靠的感觉。 他用眼光迎着可宜,直到她坐在他身边。 “好吗?开完会就不见了你。”非常真挚的关心。 “跟翡翠喝了杯酒。”她简单地说;“女人容易情绪低落,失去斗志,时时需要充电。” “喝酒是充电?”哲人轻声问。 可宜望着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我只喝了一杯。”她说。 “我给你假期,你该休息一下。”他体贴地说。 “我赞成。”宿玉在哲人面前活泼很多。“我们一起去,去美国。” 天白微微皱眉,立刻又展开。 “我想一想。”可宜不置可否。 “我下个月有假,说好了一定去。”宿玉的声言提得很高,有一点“故意”似的。 可宜看看她,又看看天白,摇摇头。 “jade就是这么孩子气。”她说。 毛肚火锅被安置好,浮着红红辣油的汤底加上鸡血豆腐都在翻滚,香味直溢出两丈远。 “我们开动吧!”哲人先拿起筷子。在四个人当中,以他的年纪最大,38岁,他也以大哥自居。 于是大家稀里呼噜地吃起采,辣得大家眼泪鼻涕齐来。宿王也愈来愈开朗了。 “我们又吃葱又吃蒜,等会儿到disco去薰人如何?”她兴奋地说。 “我赞成。”可宜叫。 天白当然点头。哲人却歉然说: “我还有点事——”他看到六只眼睛都集中在他脸上,但他还是说下去。“女儿6岁生日,我答应9点钟回去替她切蛋糕。” 话是对大家讲的,眼睛却望着可宜。 “不勉强你。”可直善解人意,温柔地摇头。“三个人去也可以玩得很开心。” “或者——十一点左右我再起采。”哲人歉意更深。 可宜捉住他的手,坦然地摇头。 “你陪女儿。来日方长。” 宿玉为自己倒一杯薄荷酒带回卧室慢慢喝。 她并不嗜酒,心情烦闷时才喝一杯。 罢从disco回来,疯狂地跳了一阵之后,情绪依然低落——其实从两年前英之浩那件事之后,她从采没有真正开心过。天白用探索深思的眸子望着她时,她更觉闷。 一个人人认为有极好条件的男人,她的感觉只是麻木,她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在酒廊里可宜提到英之浩——她心中永恒的一个大疤痕。注定了她今夜不能快乐。16岁认识之浩,是她的初恋,甚至可以说是惟一的一次恋爱,但是之浩——之浩——她一口喝完杯中酒,脸颊突然变红,这两年来,她简直不敢想这三个字、不敢想这个人。 事后怎么会变成那样可怕呢?她有错吗?想不到机场一别,竟——竟——她双手冒出冷汗,再也无法在屋子里坐,跳起来冲出卧室。 还在看电视的母亲意外地望着连拖鞋也不穿的她。 “什么事?” “没有——”宿玉有点窘。“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出来看看,以为有客人来。” “这么晚还会有客人?”母亲笑。母亲是慈母式的,非常疼宿玉姐妹——宿玉还有个已出嫁的姐姐宿曼。 “爸爸睡了?” “是——”母亲拖长了声音又皱皱眉。 “又跟你顶嘴?” “他是这个脾气,主观太强。”母亲淡然说。 “又是因为我?”宿玉倒是很了解。 “你爸爸不喜欢你晚回家。” “爸爸是老古董。” “韦天白送你回来的?”母亲试探。 “碰到而已。”宿玉耸耸肩。“我们又住两隔壁。” “他是在追你,是不?” “谁知道?”宿玉不想回答,这是件烦人的事。“我一向只当他是大哥哥。” “大哥哥会对你这么好?” “他看着我长大的。” “别这么固执,天白有什么不好?又有事业基础,我们又了解他的底细。” “爸爸听见一定骂你。”宿玉笑着:“你就急于把我嫁出去,爸就怕我出嫁,看着我的腰链、脚链,爸爸就是要把我锁在家里。” “你爸爸心理变态,锁女儿在家,”母亲自顾自地骂着。“你都26岁了。” “有什么办法?到36岁没有适当的对象也嫁不出去的。” 母亲凝视她半晌。 “还放不下那个姓英的?” “别跟我提这件事,”宿玉的脸变了色,声音也提高了。“我不想再提。” “人都去了两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不是说一了百了吗?何况那姓英的我从来不喜欢,一副标准公子的模样……” “我不想听,你别说了。”宿玉尖叫,眼睛也红了起采。 为什么今夜所有的人都跟她提英之浩呢?莫非她应受此折磨?这件事其实不是她的错啊! “不说就是。我希望你考虑一下天白。”母亲叹一口气。“天白的妈妈不知道多喜欢你。” ☆☆☆ 宿玉喘着气,好半天才说: “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现在要找天白这样的对象,打着灯笼也困难。”母亲苦口婆心。“不错,你的条件是好,但比你更好的也有,难得天白这么专一痴心……” “姐夫——最近如何?”宿玉硬生生转开话题。 “还不是老样子,”母亲又叹口气,不再讲宿玉的事。“这个男人会赚钱,但花天酒地,你姐姐管不了。” “姐夫是你们二老认可的。” “那个时候的确人很好。和现在不同,”母亲摇头。“哪家父母不希望女儿嫁得好?谁知道他怎么会变。” “姐姐怎么好久不回来?” “她大概感冒还没好。过几天她会带仔仔回来住几天。” “姐夫肯吗?” “他到日本谈生意。” “其实我很怀疑,姐夫又不跟日本人做生意,为什么每个月往日本跑几次?贪机票便宜?”宿玉问。 “别乱说,被宿曼听到会生气。”母亲喝止。 “别傻了,妈妈。难道你以为姐姐真不知道姐夫的事?”宿玉问。 母亲呆一呆,无言以对。她是个旧式女人,可不懂那么多转弯抹角的事。 “那——怎么行?”她叫起采。”阿曼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谁叫他是她丈夫?”宿玉说:“妈,你难过的是因为姐夫是你和爸爸选择的?” “阿曼不像个苦命的女人。” “她当然不是。”宿玉说:“她居住一流、享受一流,姐夫任她用钱、任她买东西,怎么能说苦命?她只能说是个不快乐的女人。” “阿曼——不快乐?她没有说过。”母亲喃喃地说。 “他不想令你们二老难过。我知道她忍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的?” “姐姐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怎么会告诉我?” 母亲怔怔地思索半晌。 “算了,那我宁愿你不嫁人,在家里陪着我们,至少你不会不快乐。”她说。 然而世上哪儿有永驻的快乐呢?阴晴圆缺,浪高浪沉,谁能控制得住? “爸爸有先见之明,所以给我加上黄金腰链、脚链。”宿玉笑。 “你爸爸只是不喜欢那个姓英的。” “妈……” “难道不是真话?为着你跟那个姓英的,你爸被你气哭了几次。” “爸爸会哭?” “怎么不会?只是没到伤心处。”母亲白她一眼。 宿玉默然。 之浩和她之间的事不止父亲会哭,她想起来也会哭,谁的错呢?命运的安排吗?也未免太残酷了。 “你说下个月去美国?”母亲问。 “有这打算。” “自己去?” “希望可宜能同行。” “跟旅行团?” “不。只去纽约,一星期就回采。”宿玉说。脸色淡然,没有一丝表情。 “纽约——”母亲脸色变了。“公事?或是……” “我睡觉了。”宿玉猛然站起采。 “是姓英的两周年忌辰?”母亲的话追着采。 宿玉的眼泪已滴下来。她冲进卧室,眼泪已像河水破堤而出。 之浩的死——是她永恒的心结。29岁的人怎么就这样——冤枉的去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永远不甘心。 泪水湿透了枕头,她已模模糊糊地睡着。晨光令她醒来,她看见镜中自己浮肿的脸、浮肿的眼睛。 她叹一口气。尽避心中有死结,工作还是要继续。她用薄彩掩饰了一切,平静地出门上班。 电梯门外,她看见天白。 “早。我便车送你上班。”他温和地说。 当然不是顺便,这是他的心意。她知道,但不感动。感情是绝对残忍的,不接受就不接受,甚至还有少少反感。 坐上他的车,她一直沉默。 “在我面前你话很少。”他说。 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至少不令你讨厌,是不是?” “当然是。” “你和可宜、哲人都很谈得来,惟独对我沉默,是不是有原因?”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微笑。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想一想。“或许——无缘。” “无缘?!”他呆怔一下。“你肯定?” 可宜回到家里笑容就自然消失。 家,给她一种极大的无形压力,虽然父母爱她,姐妹兄弟爱她,然而过分的关爱,令她受不了。回到家里,笑容自然就没有了,习惯性的。 “下午有美国长途电话找你。”哥坐在那儿看报纸。 “嗯。”她应一声就回房。 当然她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除了陆大卫还有谁呢?大卫对她相当好,又有极好的事业基础,但——总觉差那么一点点,以致三年来,她总是不冷不热地对他。 “你不回陆大卫电话?”母亲伸进头来。 “若有事他会再打来。”她淡淡地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热心?是你自己的事啊!”母亲的语气颇为不满。 “怎么热心?每个月往美国跑一次?” 母亲摇着头,面色不悦地退出去。 这就是对可宜的压力。 家里每个人都很不得她快点嫁出去,仿佛地再留在家里就阻住地球转一样。妹妹比她先出嫁,这并不代表什么,28岁,在现代女性讲来并不算迟婚。当然,她知道家人反对的是哲人。 哲人——他的心有点乱。说她完全不介意哲人的太太儿女是假的。但21岁初出道的她就跟当时做编导的他做事,一做七年多,除了对哲人的崇敬外,那份感请已牢不可破。有的想想,真的把心一横把哲人抢过来就算了,却又很不下心。哲人太不是个善良的老实人,她不想令她下半辈子无依靠。哲人一再表示过,只要她愿意,他可以随时离婚娶她。然而这“愿意”两字又怎么出得了口? 宿玉说得对,善良人注定自己多吃些苦头,何况三个都是善良人,该怎么办呢? 嫁给美国的陆大卫,一走了之是好办法,可以干手净脚的。但是一辈子对着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她想起来都会发抖,太可怕了。 于是她始终在拖,拖,拖,能拖到什么时候呢?她不敢想象。家人的压力肯定愈来愈重,尤其是母亲,见到她的总是满面乌云,差不多就快成眼中钉了。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她的命运比一般人坎坷些,感情上如此,事业上如此。 堡作是昏天黑地的忙碌。女人在社会上的地位肯定是提高了,但跟男性做同等工作时,就非得付出加倍的精神和努力不可,否则闲话就多了。尤其她和哲人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 房门轻响,她应了。进采的是哥哥可汉。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他问。 和母亲轮流作疲劳轰炸呀! 她示意他坐下。 “我们谈谈田哲人如何?”单刀直入。 她皱眉、不出声。 “虽然他事业、才气、名气兼备,但始终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么多年了,你不能再傻下去。”他说。 她依旧沉默。 “你各方面的条件都那么好,人又聪明,追你的人又多,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如此痴迷?” “我——有点累。”她说。 “累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精神上,”可汉一针见血。“是田哲人令你累。” “我自己能处理自己的事。” “几年了,我已了解你无法处理这件事,我是大哥,不能不管。”可汉十分严肃。“就快三十了,这么拖下去你就老了,就是一辈子。”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该正视,一个人只有一辈子,你不能将它浪费在田哲人身上。” “我不觉得是浪费。” “田哲人肯正式娶你?”他问。 “肯。” “那么为什么不做?” “我不同意。我不想破坏别人家庭。” “这是什么话?你疯了?”可汉勃然色变。“你喜欢这么偷偷模模的日子?” “我们正大光明,从未偷偷模模。”她涨红了脑。 “你这情形,别人称为——黑市夫人。”可汉有了怒意。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生活得快乐。”她坚定地说:“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你——可为家人想过?”可汉愈来愈不客气。“我们还要在社会上做事,还要面对人群,你要为我们留点面子。” 可宜的怒火一下子冲上来,再也不可按捺。 “可以。明天我就搬出去住,不拖累你们任何一人。” 可汉呆住了,他不想事情变成这样,他是爱妹妹的,怎么——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但是要他认错是不可能的,他又没有错,是不是? 霍然起身,大步冲了出去。立刻,母亲进来。 “两兄妹为了什么吵?”母亲瞪着可宜。“又不是小孩子,还吵什么?” 可宜深深地吸一口气,强抑心中激动。 “妈,我打算搬出去住。”她说。 “不同意。决不!”母亲严厉得惊人。”我们叶家没有这样的例子,女儿没结婚不许搬出去。” “我已经决定。”可宜不妥协,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想令你们没面子。” “什么面子?谁说的?”母亲装做不明白。“兄妹吵两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能搬出去?你爸知道了——怕不烧房子?” “我和哲人的事令你们没面子,爸爸一样生气,”可宜也强硬。“我搬出去,当成没生我这女儿就是。” “唉!”母亲叹口气。“这大概是可汉气头上说的话,你知道我们全家都爱你,是不是?” 可宜低下头,她吃软不吃硬,母亲这么说,她反而无言以对。 “给自己一点机会,为什么不试试其他异性?陆大卫有什么不好?还有这儿的那个何家祥。” 可宜闭紧了嘴,不再说话。 “你真的傻。没接受过其他男人,怎知他们不如田哲人?田哲人又有什么好?令你至死不悟?”母亲说。 尽避天下多好男人,与她有什么关系?她爱哲人,不爱其他任何一个。她只这么想,没说出来。 ☆☆☆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怎么意采愈钻牛角尖?” 可宜垂着头,望着床单。她决定不再开口,因为无论说什么母亲也不会接受,更不会懂。 “快休息吧!”母亲知道劝也没有用,只好打退堂鼓。“不许再提搬出去的事,可汉是好意的。” 正好电话铃在这时响起来。这是她私人电话,电视台的事忙,她不想麻烦家人,所以另装电话在卧室。 “叶可宜。”她报姓名。 “哲人。”温厚的声啻,十分动人。 她看母亲一眼,母亲不情不愿地退出去。 “这么晚还不睡?”她吸一口气,令自己声音自然。 “你呢?” “看一点剧本。有一处地方想改。”她不说真话。 “不必太紧张,明天做也来得及。”他关心地说。 “找我什么事?” “没事。突然间想听听你的声言。”他说。他从来不是浪漫的男人,今夜——颇特别。 “在家里?”她心中盛满了温柔。 “是。独自在客厅。” “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下个月拿假期陪jade去纽约。”她突然说。 “什么事令你改变?”他很敏感。 “很闷。”她只这么说。 “什么时候走,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你——有假期吗?”她问得犹豫,从来她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不是问题,如果你希望我有的话。” “我们有可能一起放假?公司行吗?”她立刻又后悔了。 “只要你希望,其他一切由我安排。”他对她是完全没有犹豫、没有考虑的。 她想一想,说: “算了,忘了它。我和jade两个人去就行了。” “你看来心情很不平静。” “没有。其实——我已准备上床。”她笑。 “不要瞒我,可宜。所有的难题让我们一起担当。”他诚挚得十分自然。“我若无法令你快乐,有什么资格爱你?” “与快乐无关。也许——剧本中的情节令我心灵不稳定,明天我会一切如常。”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好。9点钟我在楼下等。”她爽快地说。 “好好地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他轻叹。 “不会。我会平静。”她又在笑。 “可宜——阿美一再说过,她愿意把名分让给你,因为你在社会上做事,她只在家。”阿美是他太太。 “怎么说得通呢?”她摇头。“我爱的是你,不是爱那个名分。” “我怎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阿美又遇到你。” “你有这福气。明天见。”她笑着收线。 一转头,母亲仍站在门边。 可宜很生气,怎能偷听别人讲电话?但——又不能对母亲发脾气?母亲已经够忍耐她的了。 “晚安。”她只能大声说。 房门关上。她听见母亲的叹息声。 天白在公司忙着,美国飞机零件公司有人来,他已陪他们三天。刚才送走他们,看见写字楼上堆积着的信件,心中的烦躁一下子涌上来。 “阿灵,进来。”他怪叫。 秘书阿灵伸进头来张望一下,才慢慢走进来。 “还没找到翡翠?”他问。 “我打了399个电话,她不在公司,但也不在家。”阿灵说。 “还不快些去打第400个?”他狂吼。“我已经三天三夜没见到她了。” “难道是我的错?”阿灵咕噜着。 其实阿灵是他表妹,一点也不怕他,他们之间怪叫、狂吼早已习惯。两个人自小青梅竹马,有时感情比亲兄妹更好。何况阿灵和翡翠还是中学同学。 天白倒在椅子上,好像连气都快没有了。 “找不到她。”阿灵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没回公司——等一等,不许用电话扔我。” 她也怪叫。 “什么叫没回公司?”他放下电话。 “谁知道?她公司的人是这么说的。” “该死的银行。”天白诅咒着。 “不过呢——”阿灵翻起眼睛,一副吊起来卖的样子。“我倒是有一点私下的消息。” “还不快说?想我爆血管?”他站起来。 “我有什么好处呢?”她慢条斯理。 “你要敲诈什么。自己写单子,我照办就是。”他苦着脸。 “我急啊!” “一言为定。”阿灵笑。“我约了她晚餐。” “你约她?!”天白做出要昏倒的表情。“我呢?” “我以为你要陪米饭班主。” “阿灵,求求你,把约会转让,任何条件。” “我考虑考虑。”阿灵走开。 嘀嘀嗒嗒的打字机又响起来,天白也透口气,慢慢地坐下来。 宿玉会和阿灵晚餐,他能见到她,这就够了,几天来的辛苦、疲倦一扫而尽。 他迅速地看了一阵信件、公文什么的,阿灵工作效率还不错,已先整理得很好。 “喂!到底你喜欢裴翠哪一点?”阿灵倚在门边问。 “不关你事,快去工作。”他笑。 阿灵指指手表,又指指墙上的钟。 “下班了,请勿太刻薄。” “翡翠什么时候来?”他问。 “随时出现。” “一起去,我请。”他望着她。 “哼!”她又翻翻眼睛,孩子气颇重。“我请不起?” “分明为难我,阿灵,下星期我去美国。” “美国有什么东西可买?我可没兴趣。” “回来停日本,专替你搜购。” “替我?或是替翡翠?”她反问。 “两人一起。” “日本服装我不要,相信翡翠也不欣赏。” “那么到底要什么呢?总要说出名堂才行。”他急了。 “想不出来,折现吧!”阿灵扮个鬼脸。“付现金,我自己去买。” “这根本是敲诈。”他大叫。 “本来就是。姜太公钓鱼。”她笑。 宿玉经过许多办公桌,快乐地走进来。 看见天白也在,她显得意外。 “不是说他——”她瞪着阿灵,然后恍然。”你这家伙卖友求荣。” “不是求荣,是求现。她要现钱。”天白说。 一见到宿玉,他就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分文未过手,还说求现?”阿灵指着天白。“好,我们取消交易,看谁损失。” “不,不,不。”天白急叫。“翡翠,阿灵是不知道我会回公司的,不是有心捉弄你。” 宿玉不出声。 不喜欢天白,却也不讨厌他,所以她对他总留有余地,不想伤害他。 “我们只是去吃日本面,有兴趣的一起来。”她说。 “天白最不喜欢吃日本东西,尤其是日本面,不过翡翠要去——” “阿灵,我愿分一半身家财产给你,你饶了我吧!”天白摇头苦笑。 三个人一起离开公司,到一家日本料理。 “我只吃面。”宿玉一坐下就声明。 “我吃生鱼。有人付钱嘛。”阿灵瞄天白一眼。 “阿灵,你也26岁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天白对表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就是这样子,关你什么事?”阿灵瞪着他。 “人家裴翠就文文静静,你们同班同学——” “我有什么不好?”阿灵的脸色有些改变。 “不是不好,该——收敛一些。”天白还没有注意。“有时候你也太没大没小了。” “妈妈也没有这么说过我,什么时候轮到你?”她的语气已经不客气。 “我是为你好——” “不要你为我好,”她拍拍桌子。“你为翡翠好就行了。” “不要拖我落水。”宿玉立刻说。 “本来就是这样。”阿灵简直没什么笑容了。她的脾气说来就来,颇为惊人。“找不到你,他就把解气发在我身上,这算什么?我又不是出气筒。” “阿灵,阿灵,声音小一点,”天白还没看出什么不妥。“不要像泼妇骂街。” “我是泼妇,翡翠是淑女,好了吧!”阿灵拍案而起,气冲冲的大步冲出去。“我走了你就好过。” “阿灵——”天白愕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砰然反弹回来的门令天白发怔,他呆坐在那儿半晌。 “发生了什么事?”他似自问。 “你惹火了阿灵,还不快把她追回来?”宿玉啼笑皆非。 天白震动一下,这才大步追出去。不到三分钟,他失望地单独回来。 “她坐车走了。” “第一次看见阿灵发脾气。”宿玉说。 “从小就是个小地雷,一触即发。”天白摇头。“今天我真不是有心的。” “大庭厂众,女孩子要面子的。”她说。 “我并没有说什么——”他望着地。“过分了吗?” “不知道。”她也摇头。“平日你们俩讲话也是真真假假,也那么多火药味。” “是啊!我们说惯了的,她没有理由翻脸。” “我相信她是回家,等会儿去看着她。”她说。 “你也去?” “我?我并没有得罪她。” “陪我一起去,我怕她不肯原谅我。” “原来是你们俩的事。”她看看表。“8点半我约了可宜,我们有事。” “我——可不可以参加?”他凝望着她。 “不能。女孩子的事。” 她拒绝得连考虑都不需要。 食物送上来,他们慢慢地吃着。宿玉对日本面的兴趣真是很大,很快就吃完。 “下个月你和可宜真的去美国?”他问。 是。 “下星期我也去,你可否提早些?”他问。 “提早?我拿不到假期。” “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他说:“我去签合同,不可以延期,希望你们提早。” “没有可能。”她吸一口气。 他有些疑惑,她怎么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你们有目的而去?”他问。 她想一想,点头。 “约好人在那边见面?” 她皱眉:“不。” “那么——为什么不能提早?”他问。 “因为——”她再吸一口气。“那星期中的一天是英之浩的忌辰。” “啊——对不起。”他释然,脸色也变得怪怪的。“我忘了,对不起。” “你没有理由记得这件事。” “不,我以为——”他说不下去。过了好一阵再说:“始终——你忘不了他。” “我没有刻意令自己忘记,而且——为什么要忘呢?这根本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她说。 “最重要的一段。”他说。 沉默一阵,她说: ☆☆☆”15岁半认识他,我跟他一起长大。”停一停,又说:“过去的10年生活如果把他除掉,根本就不剩下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也知道你们的感情。”他说。 “知道就好。”她很坦率。“我对任何人不隐瞒往事,尤其你更清楚,你看着一切进行、发生。我肯定地说,过去的一段,和我的生命不可分割。” “不执著于过去,是好?是不好?”他说。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说。 “翡翠——” “天白,我不想你在我这儿浪费时间,真的。”她诚恳地说。 第二章 天白踏进公司就开始叫: “阿灵,阿灵,出来见我。” 没有影子,会计小姐在一边说: “灵之没有来。”灵之是阿灵的名字,林灵之。 天白皱眉,一言不发地冲进办公室。 今天有会要开,有两个客人待见,还有午餐例会——阿灵不来,她还在生昨夜的气?真会选日子。 用自己人就有这毛病,小姐脾气一发,就天王老子也不理,说不上班就不上,难道还能炒鱿鱼? 他拿起电话,拔了灵之家的号码。 “小姐?小姐不是上班了吗?”女佣人说。 “没有来上班,我是表少。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去问问。”女佣人去了一阵回来。“没有人知道哦!可能去洗头。” 洗头、洗头。天白诅咒着放下电话,公司被人扔炸弹大概她也不理吧!洗头。 他又想到宿玉,或者——她有办法。 找到宿玉,她正预备去开会。 “阿灵不上班?”宿玉笑。“我有什么法子呢?她的小姐脾气你比我更清楚。” “今天她不出现,我公司要关门。”他说。 “去发型屋找她。”宿玉说了一个地址。“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帮不上忙。” “等一等——下班后有空吗?”他问。 “其实每天下班你都见得到我,”她笑。“我们家就是两隔壁。” “我来接你。”他再说。 “找到阿灵,忙完你的公事再说。” “ok。”他听出她没有拒绝之意,大喜。 但是去找阿灵——他眉心深蹙,什么时候阿灵才可改变她那难以捉模、一触即发的脾气。 阿灵果然坐在发型屋里,优哉游哉的一边看时装杂志一边吹头发,对站在一边的天白不理不睬。 “阿灵——我来接你。”天白低声下气。 她瞄他一眼,继续看杂志。 “你知道今天有多忙的啦!不要再发脾气,”他说:“我道歉,行了吧!” “不忙你也不会来接我,我知道。”她冷笑。 她的脾气——还真孩子气得很,虽然她已26岁。 “阿灵,10点钟有客人到……”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的客人。”她不客气地说。“你快走,我不想见你。” “阿灵,不要孩子气……” “我已经告诉大姨,我不做了。”灵之说。她口中的大姨是天白的母亲。 “这怎么行。我——我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 时间好在早,发型屋里没什么人。帮她吹头发的那男孩子也笑起来。 “你走吧!今天整天我都没空,节目已排好。”她说。 “其实昨夜……” “还提昨夜!”她火冒上来。”你故意在翡翠面前丢我脸,令我难堪。” “天地良心——其实我什么都没说。” “走。你还敢否认,”她咬着唇。“有本事你去请翡翠当你的秘书。” “她——和可宜就去美国。”他叹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去美国?”灵之想一想,忘了自己的事。“我知道,英之浩的忌辰。” 天白脸色沉下来,坐在她旁边。 “她拒绝我同行。”他说。 灵之望着他半晌,自己的事日完全忘怀,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不是也要去美国签合同吗?不是一起?”她问。语气中已完全没有了怒意。 “她只跟可宜去。” “喂——”灵之咬着唇,犹豫半晌。“追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希望?” 天白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回公司,客人就到了。”他站起来。 “等一等——”灵之回心转意得极快。“我吹好头发跟你一起回去。” “你的节目呢?”他问。 “算了。”她笑起来。“谁叫你失意于翡翠?我这人最同情弱者。” 5分钟后,他们俩一起离开发型屋。 “翡翠告诉你此地的地址?”她问。 “不要提她,我今天有数不尽的工作要做。”他说。 她凝望他一阵,笑容竟然更好、更愉快了。 “是她刺激了你?或是激励了你?”她问。 “我能做什么?阿灵,只有你最了解我。”他说。 “了解?”她笑。“全世界我这秘书最难做,除了公私事之外,还要帮你追女朋友,这还不止,早上还得morningcall,中午还得陪吃饭,晚上你去夜总会,我还得去你家喂狗、浇花。间中还要受气捱骂,像昨夜……” “别提昨夜。其实我根本没……” “总之我是无妄之灾,”她不理会他,继续说:“秘书兼表妹,这里面还有闲话,多做点事哦——说我想做贴身膏药,韦天白,你有宝啊!” “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对,”他也笑。“我们俩自小一起长大,情如手足,除了你之外,谁还能帮我呢?人家说什么也别理了。” “但是我委屈啊!” “为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呢?以后我不忘报答就是。” “报答我什么?”她盯着他看。 “想要什么?”他顺口问。 “你——”想说什么,话到喉咙,就吞下去,莫名其妙脸就红了。 “我怎样?说啊!”他说:“只要我韦天白做得到,上天下海,一句话。” 她不语。只用一种好特别的眼光对着他。 “对着我说话不经大脑,怎么在翡翠面前苦巴巴的,半点也潇洒不起来?”她问。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 “其实我真替你难受,”她摇头。“见了她就像矮了半个头似的,说起话采又闷又不精彩,完全不是原来的你。你真是紧张成那样啊!” ☆☆☆ “或者这叫一物治一物。” “你又专治我?”灵之冲口而出。立刻又后悔,但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 “我可没想过‘治’你,真话。阿灵,千万别这么想,”天白连忙分辩。”我只有你这么一个表妹,你说说,宝贝你都来不及。” “宝贝我?”她不以为然。“你专在别人面前损我,尤其是当着翡翠。” “昨夜真不是有心的,而且也没说什么。” “翡翠——是我同班同学,”她似乎想表达什么,又像极难启齿似的。“以前我跟她并不太好,因为你追她,我们才多了来往。在她面前——你一定要特别尊重我。” “完全不明白。”他叫。“在谁面前我都尊重你的。”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她的神情在此时看来竟真——难测高深了。 “不同的。”她再说:”如果你不当她是小孩子,那么,也不能再当我是小孩子。” 他呆怔往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当她是小孩子吗? “我只说你——孩子气重。”他说。 “也不能说,”她脸上有奇异的红晕,很难懂。“我不想翡翠误解我。” “好吧!无论如何——答应你就是。”他也不想深究。灵之是表妹,又不是宿玉。 回到办公室,客人还没有到。 “天白,翡翠——真那么吸引你?”灵之问。 他呆在那儿。灵之从昨天到今天一再地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怀疑什么中?”他忍不住反问。 “不怀疑,只是奇怪,”她坐在他对面。“你对感情要求高,但是——翡翠能达到你的要求?” 天白变脸了,但不出声。 “你完全知道她和英之浩的事,对不对?”她问。 “他们——只不过是青梅竹马。”他勉强说。 “是她的初恋。” “是。但那时她小,或者她不懂感情。”他说。 “你在骗自己,”她望着他。“就算翡翠接受了你,也无法给你完整的感情。” “不要这么说——”他叫起来。 “这是事实,”灵之此刻又仿佛变得十分懂事。“我不想你以后后悔、痛苦。” “不会——不,不要提了,”他额头上冒起青筋。“我——不介意她的往事。” “这样——就好。”她吸一口气站起来。 “阿灵,翡翠——跟你提过我吗?”他问。 “没有。我和她不谈这些,我们只谈时装、珠宝、流行的一切。”她笑。 “一次也没有?”他不信。 “为什么要提?难道她还不清楚你?”她笑得古怪。“你们不是‘洛阳女儿对门居’吗?” “我的意思是——” “你该知道翡翠并不是笨人,她知道我是你秘书又是表妹。告诉我不等于告诉你吗?” 天白叹一口气,坐下来。 灵之微笑着走出去又突然走回来。 “天白,其实以你的条件,可以去追一个香港小姐。” “什么话?”他被逗得笑起来。“真无聊。” “或是有人说:目前最流行的事是追有沧桑味的女人。” “沧桑?翡翠是吗?”他叫。 “你不觉得她的确给人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我不……觉得英之浩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说。 “那是你不了解英之浩,”她说:“当年的他——怎么说呢?真的,曾令翡翠燃烧。” “太文艺了吧!燃烧。”他大笑。 “我不会解释,但我知道,因为我看见那时的他们,”灵之脸上出现一抹阳光。”他们是那样——那样——” “想不出形容词就别说了。”他可是妒忌? “不说就不说。”她转身走出去。“除非你能再令翡翠燃烧,否则——你不会成功。” 燃烧,还是这两个字,但——是怎样的一种情形?该怎么做? 他困惑了。 宿玉和可宜已去了美国三天。昨天可宜有长途电话回来,告诉哲人她们已在纽约安顿好。英之浩的姐姐之曼在机场接她们,并为她们订好酒店,途中一切顺利。 哲人嘴里虽没说什么,心却好像已到了纽约,和可宜会合一起了。 堡作仍是如常,开会、开会、开会,像轰炸机一连串投下来的炸弹。他原是习惯了的,今天——竟然被炸得头昏眼花。下班之后他立刻回家。 太太阿美在陪孩子做功课,工人做晚餐的香味从厨房中溢出来,很诱人。 “吃什么?这么香。”他进门就问。 “孩子们想吃罗宋汤。”阿美微笑。她是标准的贤妻良母。 “今天这么早?” “开了太多会,头痛。” “先去躺一会儿,晚饭时我叫你。”她体贴地说。 “我看报纸。”哲人走进书房。 在电视台一做十几年,忙碌中他根本没想过可以小睡片刻之类的事,他不习惯。他宁愿工作到筋疲力尽之后才好好地休息一次。 书房是属于他的世界,平日连阿美都极少进来,除非要打扫时。阿美自己打扫书房,她担心工人不小心弄乱了哲人的东西。这方面她非常小心周到。 哲人坐下来,看见书台上全家福的照片。他、阿美和两个孩子。那是去年照的,照得很不错,每个人都在笑,笑得自然又愉快。他一直也这么认为,但是——今夜着来就若有所憾。 可宜不在。 可宜不在此地,可宜也不在照片上,她不会出现在他的全家福照片上。但——她是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得甚至超过他自己——他极矛盾,可宜的事不可能就这么拖一辈子,他知道。 他绝对不愿失去可宜,他爱她,爱她那种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奉献。一个才从学校出来就跟着他的女孩子,除了爱,他还有道义、责任,还有——需要。可宜现在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不能失去她。 他长长地透一口气,靠在安乐椅上。 如果阿美不是那么好、那么贤淑、那么柔顺,如果他自己能坏一点、能不顾一切一点,那——事情倒也好办,他可以和可宜一走了之。只是——这么多年了,他做不到,他不能伤害阿美这样的善良人。 他把全家福照片反过去,不想再面对她。因为他知道——非常内疚地知道,他已完全不爱她。 爱情是残酷的,不爱就是不爱,没有道理可讲,也设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想起可宜,心中流过一抹柔情。 可宜远在美国,他竟真觉空虚,他不以为会这样,空虚?他有那么多工作,周围有那么多人,怎可能空虚?事实上就是如此,他觉得处身四面无边之处,空茫茫的,什么都抓不到,完全不能踏实。 可宜。 实在——他该陪可宜一起去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谁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情形,他也不介意别人说什么。为什么不去呢? 难道——他顾忌阿美的感受? 阿美的感受——这些年来他真是不敢问、不敢提,他怕自己不敢面对。阿美是那么善良的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可宜在美国做什么呢?陪宿玉去英之浩的坟前?或探朋友?逛街?他在这么远的东方,完全感觉不到,一点联系都没有。真的痛苦。 摊开报纸,怎么看得下去呢?那些新闻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挂着可宜、念着可宜。 忍无可忍地拿起电话,拔了美国的酒店号码,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差别。 是找到了可宜,他听见她睡眼惺松兼意外的声音。 “哲人?!发生了什么事?”她显得惊慌。 他十分内疚,现在美国正是清晨6点。 “没有事,没有,”他放柔了声音。“我忘了时差,我只想——听听你的声言。” “你——在公司?”可宜的声音立刻安定下来。 “在家,书房里。”他也奇异的平静了。“宿玉呢?我也吵醒了她?” “她瞪我一眼之后又睡了,”她轻笑。“哲人,第一次发觉你还那么孩子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很沉不往气。” “你太忙了,同样的需要休息。” “那——明天我来,好不好?”他立刻就兴致勃勃了。“你在纽约等我。” “不要冲动。”她停了一下。“阿美呢?” “她在外面陪孩子,”他在为自己找借口。“跟孩子在一起她就满足了。” “多想一次。”她比较理智。“如果明天一早你还是想来,你就来吧!” ☆☆☆ “不用再想了,刚才困在书房不知多痛苦,才想到来,立刻阳光普照。” “好好地跟阿美说,明白吗?” “明白。阿美不会有意见的。”他很有把握。 电话里有一阵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了?”他问。 “知道你要来,真话,我立刻好开心,”她说:“只是——我知道这不对。” “不要研究对与错的问题,”他说:“做得对,大家却不开心有什么用?” “错——总是错。” “就让它一直错下去吧!只要我们快乐。” 可宜忍了一阵,还是说: “总有人不快乐。” “不要再泼冷水,求求你,”他痛苦地说。“我现在只知道要见你,否则我什么事都不能做。” “我等你。或者我到机场接你。”她温顺地说。 “我自己到酒店,你们不用接。”他情绪高涨。“明天赶搭最快最早的一班飞机。” “那么——后天见。” “可宜——我这么渴望见你,你——可曾挂着我?” “见面才告诉你。”她先收线。 放下电话,他大大地松一口气,整个人像充足了电,立刻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了。 房门轻响,阿美轻悄地走进来。 “现在可以吃晚饭吗?”她问。她自然看见了他的改变,可是她不问。只要丈夫对她好,什么事她都可以不问。 “随时可以。”他看看表。“我在书房1小时了。” “我让弟弟妹妹先吃,”阿美说:“小孩子吃饭烦,我怕你被打扰。现在他们都已回房了。” “其实——不必,”他又有内疚,不强烈,一闪即逝。“跟孩子们热闹些也好。” “你刚才说头昏。”她极体贴。 “没事了——阿美,”哲人清一清喉咙。“明天我要出门,大概一星期左右。” “好。等会儿我替你预备行李。” “厚一点的衣服,我去美国。”他说。 “知道了。”她还是笑得那么好。“快去吃饭,菜冷了没有益处。” 哲人默默到饭厅,独自坐下。 “你呢?你怎么不吃?” “跟孩子一起吃了,”阿美笑。“我陪着你喝碗汤。” 哲人并不欣赏阿美这一套“日本式”的女人作风,然而她从小就是这样,叫她改也改不了,只好由她。 “阿仔的数学进步没有?”没有话说,只好讲孩子。 “很好,进步很多,”阿美脸上有了神采。“老师也这么赞他。而且作文也进步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不能像其他女人能干地到外面去闯天下,家里的事我至少要管得好。” “你一直是最好的主妇。” 然而最好的主妇——怎么说呢?一个丈夫要求太太的并不只是如此,对吗?主妇的事工人也能做,但太太——哲人不知该怎么讲。讲了阿美会懂吗? “可宜呢?好久没见到她了。”阿美问,极自然。 “她和翡翠去旅行。” “怪不得。昨天我卤了她最爱吃的鸡鸭脚,打电话去公司却找不到她。” “她们去了美国。”哲人故意说的。 他不隐瞒和可宜之间的任何事。 “是该去旅行松弛一下,她不忙了。”阿美全不介意。“几个节目在她手上。” “我在纽约会碰到她们。”他又说。 “带她好好的玩几天,”阿美诚心诚意。“回来之后,怕又有大堆工作等着她。” 哲人只好自动停下来。无论怎么对阿美讲,她都是这模样,她明知他和可宜的关系。 “不吃了。”突然间他就不高兴了。他简直可以说痛恨阿美这种态度。 “吃这么少?不对口味?”她关心地望着他。 “我——”他霍然起立。“我出去一趟,不必给我等门。” 他就这么又冲出了家。 阿美那么好,完全没有一丝错,但是——他说不出,他担心再面对她,他会窒息而死。 开着车大街小巷地驶着,简直害怕回家。好在——明天去美国,那才是希望。 哲人到纽约之后,宿玉就搬出酒店,住英之浩姐姐之曼在新泽西的家。她知情识趣,哲人难得有假期,她总不能横梗在他们之间。 之曼的家她不是第一次来,三年前她就在那儿住饼。房子宁静、安乐如昔,人的变迁却是那么大、那么大。 她仍然住二楼的客房,是三年前住的那一间。她知道对面那间曾是之浩的卧室,之曼一直保持着那间房子里的一切不变,她极想再看看屋里的一切,可是——就是鼓不起推门的勇气。 再看一次那一成不变的屋子有什么用呢?之浩已逝。 “翡翠,”之曼敲敲房门,伸进头来。”预备好了吗?我带你去镇里逛逛。”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逛街。”宿玉拿起皮包。“能来看看你们已经很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之曼深深地注视着她,一点点泪光在眼眶中打转。“翡翠,事情变成这样,是之浩福薄。” “这是命,之曼姐。”宿玉摇摇头,眼眶也红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是。俊明要上班,我开车去,还有之萱和妈妈。”之曼轻叹。“相当远,只有我认识路。” “今天不逛街,休息一下不很好吗?” “在美国我每天休息,难得你来。”之曼吸一口气。“邻居太太告诉我镇上的公司正在大减价。” “麻烦你不好意思。” “怎么说这样的话?”之曼轻责。“我们几乎就是一家人了,你说是不是?” 宿玉把脸侧向一边,她怕自己忍不往流下眼泪。 “大概我也没这福分。”她低声说。 之曼拍拍她,两人并肩下楼,走出大门。 “这个地方没什么大改变,”坐在车上的之曼说:“5年10年之后再来大概还是这样。” “香港不同,再回去你会不认得路。”宿玉说。 “有点不敢回去。生活节奏太急促,人太多、太挤,我会害怕。” “不过美国太静了。”宿玉摇头。“我也会害怕。” “人生活在习惯中。”之曼笑。“什么事一习惯下来就是好的。” “然后就成了一潭搅也搅不动的死水。” 之曼看她一眼,又惋惜又难过。 “翡翠,你要给自己机会,不要太死心眼儿。” “但是我——夺去了之浩的机会。”宿玉的声音硬住。 “公平些,不能这么说,”之曼正色说:“之浩的事——他自己要负大半责任,作为他的姐姐,我也不偏帮他。你对他已经够好了。” “对他好没有用,是我一手把他推向死路。” “谁说的?”之曼冷硬地说:“人不寻死,没有人可以推他向死路。你不能怪自己。” “我想不怪自己,但明明是我——” “不许再讲。”之曼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之浩己去了两年,是是非非提也无渭。” 宿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此沉默。 之曼把车开得飞快,直冲进停车场。 “对不起,”她急速刹车。“刚才我太激动,我的态度不对,你原谅我。” 宿玉摇头微笑,用力握一握她的手。 “我明白,之曼姐。” 那是新泽西最大、最好的一个购物中心,纽约最大的几间百货公司在这儿都有分店,别说女人,就是男人走进去,也会被那琳琅满目的漂亮货色所惑。但是,两家公司逛完了出来,在玻璃橱窗中却反映出两张失神又情绪低落的脸。 之曼望宿玉,宿玉又望之曼,忍不住摇头苦笑。 “回去吧!”之曼说:“不要在这儿浪费精神。” “回去我帮你弄晚餐。”宿玉也说。 回程的车上,两个女人还是那么沉默,说不出的闷。 ☆☆☆ “他们说——韦天白在追你。”之曼忽然说道。 “我们已是20年的邻居。”宿玉笑。 “他条件很不错,当年和他同学时,班上不少女孩子喜欢他。” “我不是他班上的女生。” “你真固执。”之曼看她一眼。“之浩去了是不会再回来的,你没理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不原谅之浩,更不原谅自己。” “没有这么严重吧!”之曼说。 “你不明白,之曼姐,”宿玉望着前面的路。“我和他的事——没有人会了解。” “然而已事过境迁。” “事过境迁,感情没变。”宿玉说得极肯定,肯定得近乎冷酷。 “你——但是你们决定分手的。”之曼不懂。 “分手也不表示不再相爱,”宿玉长长透一口气。“我们互相在伤害对方。” 之曼思索一下,摇摇头。 “到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之曼低声问。 宿玉眼中含着泪水,牙齿咬着唇,好久、好久才反问: “叫我——怎么说呢?从16岁认识他直到现在,好的、坏的、快乐的、痛苦的,有时想想,我怀疑是不是真实的,好像做梦一样。有什么理由呢?他还那么年轻,身体又那么好,就——过去了?” 之曼没回答。她是无话可说,对之浩这弟弟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恨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从好到坏,从天使到魔鬼是个极端,他竟——竟—— “我真的不信就这么过去了,”宿玉仿佛自问。“其实那天——我只不过才离开几小时,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的脸色变成雪白,话在颤抖。之曼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她甚至快把不稳方向盘。 “不要讲了,”之曼脸上掠过一抹惊怖之色。“我们——不要吓着自己。” “我不怕,真的,一点也不怕,”宿王认真地说:“我看过那些照片,虽然那么多血,但是他脑上是安详的,是不是?至少他脸色安详。” “翡翠——”之曼不得不把汽车驶在路边停下,她激动悲伤得已不适宜开车。“讲这些对大家都无益,你难道不想大家安于,让之浩也——安息?” “他能——安息吗?”宿玉反问。 之曼脸上一阵暗红,接着又是一阵难懂的怪异之色。 “没有用,真的没有用,”她喃喃说:“不要再纠缠下去,否则活在世界上的人都不会快乐。” “现在有人快乐吗?你吗?伯母吗?之萱姐吗?”宿玉反问。 “为什么连提也不许。” 之曼不语,任宿玉再说什么她都不语。然后,激动过去了,大家都平静下来。 “翡翠,你也不想再有事发生的,对不对?”之曼问。 宿玉点点头,再点点头。 “明天见到妈妈,请什么事都别提。”之曼又说:“虽然这么久了,妈妈的情绪还是不能平复。” “我知道。” “就算——见到他们来,也不必冲动。”之曼说。 “他们”两个字令宿玉眼中的光芒暴长,她定定地盯着之曼,那眼光仿佛像可杀人的利刀。 “他们——敢来?”她咬着唇说。 “翡翠,对事情的看法不要太片面、太偏激。” “不。不能让他们去,”宿玉眼珠都要红了。“之曼姐,你不能恩仇不分。” “相信我,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们——心中也难过。”之曼柔声说。“他们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但是之浩死了。” “死,不就是一了百了吗?”之曼问。 “不。不是。”宿玉斩钉截铁。“绝对不是。因为——我还在世界上。” “翡翠——” “我叫翡翠,于为玉碎。” “不要这样,”之曼脸上有惧色。“天下没有解不开的怨。” “我不理什么仇、什么怨,之浩——死了。” “我说过,之浩的事他自己要负大部分责任,为什么一定要怪别人?” 宿玉摇着头,眼泪纷洒而下。 “之曼姐,你不觉得之浩的死是最大的遗憾吗?你不为他伤心难过?你不觉得冤枉?” “我相信命运。冤不冤枉上帝会下断语。” “不要推责任给上帝,不是上帝要他死的,是人——我不能原谅他们。”宿玉把脸放在双手中,大哭起来。 没有劝她,任她哭得天昏地暗。然后,她终于平静下来。 “对不起,之曼姐。”她抹干眼泪。 “舒服多了?”之曼柔声说:“我也有过你那样的时候,但——凡事要两面看、两面想,天下没有绝对的事。” “我不想见‘他们’。” 之曼为难地思索了一阵,重新开车。 “我不能阻止他们去上坟。”她慢慢地说:“或者——我设法在时间上安排一下。” “伯母愿意见他们吗?”宿玉回。 “他们也是善良的好人,他们内心可能比我们更痛苦,你不以为吗?”之曼说。 “之浩因他们而死。” “是。可是你也知道之浩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她是知道之浩——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纽约并不多雨,那天半夜却下起雨来,天气一下子就凉了。 早晨出发的雨虽停止,天色依然阴暗,令宿玉本采低落的横绪更添惆帐。 之曼默默地开着车,之萱陪着母亲坐在后面,宿玉坐在之曼旁边。四个女人都没什么话说,尤其是之曼的母亲,见到宿玉已是泪水盈眶,谁还敢说什么刺激她的话呢? 从八十七公路北行将近两小的,才到达之浩的墓地。那是个中国人捐钱建的庙宇,占据着整座小山,附近有湖有水,气势很不错。屈宇的建筑虽未完成,墓地却已开放。是依山面水吧,很多富有的华人都葬在这儿,甚至许多有名望的人已预定了墓穴。 车停在小山坡下,要步行一段山路。昨夜的雨水令山泥松了,又湿又脏,十分难行。上到山腰的墓地,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之曼的母亲已忍不住哭起来。 宿玉扶着她,眼睛已红了,毕竟,之浩是她们俩最亲的人,比之曼之萱两姐妹更亲近些。 墓前并无野草,庙宇里的人打理得不错。虽说是之浩忌辰,也没什么仪式,之曼奉上鲜花水果食物,又点燃了香,烟雾袅绕中,她们各自默祷。 “生前他并不亲近我,我想跟他说话也见不到他,”母亲喃喃地念着,眼泪籁籁而下。“现在——他并不是死,对不对?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宿玉的眼泪也悄然而垂。 是。生前之浩并不亲近母亲、不亲近英家每一个人,他虽姓英,仿佛只是英家的客人,难得回家一次却又沉默寡言。之浩这短短一辈子最接近的人是她——宿玉,相爱的日子里无论是欢乐、是哭泣、是好、是坏,他们都没有分开过。她爱他、了解他、懂他,可是有什么用?或许是缘,他们只有10年的时间,时间到了,缘也尽了。最接近、最亲又有什么用?始终也留不住他。 她曾恨过他,因为她爱。没有爱,哪有恨?恨他那样任性妄为,恨他那样不珍惜自己,那是真恨吗?或只是痛惜?每次很意才凝聚,又被强烈的爱盖过。她就在这种强烈的爱恨漩涡中挣扎了10年,稍一清醒,他已去了。 他已去了。 她心痛如刀割。就是这么短的一刹那,就是这么轻易的,他已去了。去得——仿佛不需要考虑。 “之浩生下来就是悲剧,”母亲又在喃喃诉说着。“算命的说我命中无子,我为什么偏偏要强求?他不该来人间走一遭的,我为什么要害他来受罪?” 受罪?或者是。 之浩短短的一辈子比别人可能丰富几倍,他仿佛把生命中应有或不应有的都浓缩起来,点缀着那悲剧故事。他的五彩缤纷、多姿多彩,在他自己的感觉上可能是享受、是满足;在另一些人眼中,他是受罪。精神的痛楚、的痛楚像波涛一样起伏着。他快乐过、痛苦过,然而这么年轻,当然是悲剧。 “你说,他很不恨我?”母亲转身望着宿玉。 宿玉泣不成声。 恨与不恨都没有人再能知道,已随他而埋葬。死人没有思想感觉(是这样吧),但留下的伤痕却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妈妈,平静些。”之曼拥住母亲。“为什么不想想,可能死亡是他的解月兑呢?” 是不是解月兑?上帝,谁来回答?然而拥有之浩那样的一生——是解月兑吧!大部分人都会这样说。 “别太伤心,让他九泉之下能平静。”之萱也说。 死人该是平静的吧!但是活着的人呢? 宿玉用纸巾抹抹鼻涕,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 那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令她的血一下子往头上冲去,她觉得自己双手突然变得冰冷,呼吸也急促了。 霍然转头,她看见两个年轻的男女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认得他们,真的,她认得他们。 “不——”她指着他们尖叫。“不许他们过来,不许——赶他们走,我不要看见他们。” “翡翠。”之曼一把抱住她。“不要这样,冷静些,他们也是来祭之浩。” “不——我不要看见他们,他们是魔鬼、是刽子手,走,走,你们走——”她大哭,整个人就要崩溃了。 “翡翠,”之萱苍白着脸。“不要这样,他们是善意的,与他们没有关系——” “走,走,你们走,”她喊得歇斯底里。“我不要看见你们,魔鬼,魔鬼,魔鬼——” 来的人却没有离开。 他们也在墓前上香,供上鲜花、水果。一切的事都在沉默中进行,除了宿玉的哭喊之外。 英家的人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更没有说话,只在一边看着他们拜祭,看着他们离开。 细细的雨又开始飘,宿玉的哭喊声也减低了,终至轻不可闻。 山坡的墓地又只剩下她们四个女人。 “我们——回去吧!”之曼打破沉默。 没有人出声,却都慢慢地往山下走。雨渐渐大起来,淋湿了她们的头发,淋湿了她们的衣服,也淋湿了她们的泪眼。 汽车往纽约疾驶,远离了墓地,却没有远离悲哀。 “去唐人街吃饭吧!”之曼试探着说。她是大姐,一直是她比较冷静。 “翡翠,你说呢?”之萱问。 “我想回家。”宿玉的声音因哭喊而沙哑。 “总要吃些东西的,不能病倒。”之曼说。 “我没事。”她黯然。“刚才失态——很抱歉。” 之曼的母亲突然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之浩娶不到你,是英家没福气。你这么对他,之浩泉下有知一定感激不尽。” “妈妈——”之曼微有责备之意。“翡翠才平静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讲?她恨姓王的一家人有什么不对?是他们杀死之浩——为什么要假惺惺的来上香?” “妈——”之曼的神色更严肃。“王家并不是一家人都杀人,犯法的人已受到惩罚。” “杀人者偿命,法宫为什么不判他死刑?”母亲叫。 “伯母,”宿玉握住之曼母亲的手。“刚才我太激动。其实——王家受的痛苦也不比我们少,不判死刑——也许比判死刑更痛苦万倍。” “痛著万倍人还在,活总比死好。”母亲哭着。 “不要再仇视人家,当初——之浩难道没有错?”之萱忍不住说。 “他有天大的错又怎样?人都死了,还不一笔勾销?” “妈妈——”之曼叹息。 是非曲直,实在太难分得清,法律也不行。 “我们去唐人街吃东西。”宿玉吸一口气。“我请伯母,因为明天我就回香港。” “明天你就走?不多住几天?”母亲捉住她的手。很微妙的错觉,见宿玉如见之浩。 “我有工作。下次再来。伯母何时回去?” “妈妈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之曼说:“等暑假有空我陪她回去。” “但是——之浩的墓还在这儿。”母亲黯然。 这原是一个令人黯然的故事。大家的心都益发沉重了。 第三章 宿玉被空中小姐叫醒,告诉她飞机已在香港上空。她放直椅背,看看身边的可宜,人还有点模糊不醒。 从纽约上机就一直不能入睡,捱到日本已金睛火眼,她知道再不休息一下必然倒下来。在东京再上机时,她要了一大杯白酒,不理三七二十一的一饮而尽。当时只觉血液一下子往头上冲,意识逐渐模糊。她是这么睡着的。 也许是酒,她还觉得头昏,人有点浮。 “到了。”可宜的声音仿佛从好远传来。“旅行是好,长途飞行难捱。” “下次陪你去日本买东西。”宿玉说。 “不了。起码半年没有假,”可宜愉快地指指另一边的哲人。 “工作重要。” 她是愉快的,因为哲人赶去陪她。女孩子在各方面都独立了,可是她们的快乐还是大多数来自她们的男伴。 爱情。 “回去起码休息3天。”宿玉苦笑。 ☆☆☆ “你脸色非常不好。一到香港我们先送你回家。” “好在睡了3个小时,”宿玉模模脸。“还支持得往。” 哲人望着她好一阵子。 “明年别再去纽约,太伤元气。”他说。 “别阻止她,养精蓄锐一年,就为了纽约行。”可宜说。 “过去的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呢?拖下去对谁都不好、都不公平。”哲人比较理智。 “原就是不公平。”宿玉淡淡地笑。“它既然发生在我生命中,我只好接受。” “你不像这么灰的人。” “我只是固执。”宿玉摇头。”也许很多人觉得我傻。但值与不值,我心中自有天平。” 哲人不出声了,他懂适可而止。 然后飞机停下来,他们离开,经过一连串移民局、海关手续,终于走出机场。 正想找的士,看见天白和他的车驶过来。他一声不响地替他们把行李提上车,一副任劳任怨还理所当然状。 “谁通知你来的?”可宜问。她见宿玉沉默地缩在后面。不得不打圆场。 “我去问宿伯母。”天白在倒后镜看宿玉。“翡翠,你看来累坏了。” 宿玉不响,仿佛没听见他说话。 “是累坏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讲。”可宜说。 “那就什么都不说,我先送你,”天白体贴地说。“你回去冲个热水澡,然后立刻上床。” “偏心。我们家比翡翠近。”可宜是故意的。 “你们俩捱得住。”天白笑。 他完全不介意宿玉的冷待。 他把宿玉的行李送上楼,任哲人和可直在车上等。宿玉一直不出声,直到他告辞。 “我没有心理准备在这个时候见到你。”她说。这是实话,满心还是之浩呢。 “我——明白。”他看她一阵,转身离去。 “我想休息几天,我——会再打电话给你。”她说。 他点点头,走了。 他当然了解她的意思,没有她的电话之前,她仍然不想见到他,是不是?他懂的。 他不逼她,他愿给她足够的时间,足够得能接受他。 回到车上,他脸上的笑容仍很好。 “你要谅解翡翠的心情,”可宜诚恳地说:“在纽约——她受的打击不少。” “打击?”天白问。 “她见到王家的人。”哲人说。 “啊——为什么?这很残忍。”天白惊讶。“不能有更好的安排吗?” “不能禁止别人也去上香。”可宜说。 “早知道我也去,”天白仿佛在自责。“翡翠不同意我也去,至少能帮点忙。英家在美国的全是女人。” “与女人无关,翡翠的脾气刚烈。”哲人说:“她虽明事理,知道不能全怪王家,但她无法面对他们。” “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天白叹息。 “不关你事,你在也帮不了忙,”可宜婉转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容忍她多些。” 天白摇摇头苦笑。 “我当然能容忍,无论她对我如何。” “天白,你甚至——还要打定输数。”哲人提醒他。 “我明白。”他叹息。“我也——不介意。她若不接受我,也表示不接受任何人,英之浩是她的心魔。” “这——”可宜想说“这也不一定”,话到嘴边忍住了。她不想伤天白的自尊自信。宿玉不接受他但并不保证不接受其他人,这一点她是明白的。之浩是宿玉的心魔,也许有人能为她除去这魔障。 但这人不是天白。 “我不会怪她的。我眼看着她成长、恋爱、受打击,我一直站在她身边。我可以一直这么站下去。” “祝你好运。”可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也一直在祝自己好运,”天白苦笑。“除了爱情,其他的一切我的运气都好。” “没有人能十全十美。”哲人说。 “是。我明白。”天白看他一眼。“你呢?此行可愉快?” 哲人深情地看一眼后座的可宜。 “可宜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幸福天堂。”他说。 “老友,真羡慕你。”天白由衷地说。 “我也有难题、也有苦处、也有烦恼,”哲人说:“但我只面对快乐,我不想折磨自己。” “可是——”天白想一想。“能一辈子如此?” “我不敢看那么远,”哲人说:“我只知道,这一辈子我不负可宜。” “你很勇敢,可是阿美和孩子呢?”天白又说。 “我会照料他们的一切,这是责任。”哲人正色说。 天白想了一阵,笑。 “是你的福气,又有阿美这么好的太太,又有可宜这么好的红颜知己。这辈子你无遗憾了。” “有。我无法给可宜一个正式的名分。”哲人伸手到后座握住可宜的手。 “可宜不介意,是不是?”天白问。 可宜只是微笑,什么都不说。但是微笑——并不表示同意,不是吗? 先到可宜的家,她拿了行李自己上楼。她从来不让哲人去她家。她聪明,不想有不必要的麻烦。 车上只剩下两个男人。 “我不想回家,去喝杯酒?”哲人提议。 天白无所谓,陪老朋友聊聊是很好的事。 到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廊,在角落里坐下。 “你认为可宜真不介意名分?”哲人拿着酒杯。 “她那么洒月兑的人,而且也这么多年了。”天白说。 “我不知道,”哲人是担心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也不曾暗示,可是——我为这事内疚。” “你可想过离婚?” “想过。但不知道怎么向阿美开口,她太柔顺了,只要我提出,她一定肯。甚至,她暗示过愿意,”哲人说:“可是我怎么能开口呢?” “阿美是另一种我不了解的女人,”天白说:“她并不需要爱情就可以生存。” “也许是。我也不了解她。”哲人说。 “当初你们不是恋爱结婚?” “是。但那种恋爱——或者不是恋爱,绝对不同于我和可宜的。阿美是个柔顺的人,我以为她适合做太太。” “以为。人都常常自以为是,然后就被自己所害。” “为什么这么讲?”哲人问。 “不知道,”天白呆怔一下。“不知道。” “你——会自以为是爱翡翠,而实际不是?” “不——你开玩笑,”天白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她小时候我已经喜欢她,可是她喜欢英之浩。英之浩是她刚开始懂人事时认识的。” “不能妒忌,那是缘分。” “我相信是。也相信翡翠前一辈子一定欠了英之浩的,之浩——把她折磨得很厉害。”天白说。 “对恋爱中的男女来说,折磨也是种刻骨铭心的情趣。”哲人若有所思。 “是吧!”天白若有所憾。“可惜我不懂。” “恋爱是烦恼、痛苦。没有爱情也同样烦恼痛苦,人真没意思。” “我可不这么想。你把爱情握在手中当然这么说,我想一试这烦恼痛去还没有机会。” 哲人望着他半晌。 “天白,试试另外的女孩子,如何?”他是真心诚意的。“翡翠——恐怕决难回头。” 天白呆怔半晌,说: “追求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种享受,容我说——绝非我故作大方,我不介意结果。” “真能如此潇洒?” “我的心在滴血。”天白捉弄自己地笑着。 “这种话敢不敢对翡翠说?” “肉麻得我都不敢讲第二次。” “那么把握你敢讲的第一次。”哲人仰头把环中酒一饮而尽。 “走吧!” “终于肯回家了?” “总要回家。”他吹口气。“我对阿美并无不满,我忍受不了的是她——太好了!” “太好了也是罪?”天白笑。“如今女人真不易为。” ☆☆☆ 两人离开酒廊,天色已暗。 “明天是带着希望的另一天,对吗?”天白说。 宿玉在家里闷了几天,简直是郁郁寡欢。可宜和哲人把她接出来,仍去惯常到的那家酒廊。 台上有个男人在唱歌,低低沉沉地仿佛在诉说什么伤心事。坐在一角的他们也只在喝闷酒,主要的是宿玉一直无法振作起来。 “下干天白找过我,是他告诉我你已3天没出大门。”哲人用轻松的口气说。 “明天我会上班。假期完了总要回去工作。”宿玉淡淡地说。 “心情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 “你会渐渐好起来,是不是?”可宜凝望着她。 “是。天白不了解,他太紧张。”宿玉说。 “我上台为你唱一首歌如何?”哲人半开玩笑。”你喜欢听什么?告诉我。” “现在那人不是唱得很好?如怨如诉。”她笑。 “让我看仔细些,”可宜转回头。“下次邀请他到我们的综合节目里试试。” “又一个明日之星。”哲人并不感兴趣。 那年轻男人从台上走下来,又有个女的上去。真是最佳勇气奖,荒腔走板,她居然若无其事。 “多几个这种不知自量的女人,这世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宜摇头。 “其实她很快乐,”宿玉望着台上。“她喜欢唱就唱,可能还以为自己唱得很好。” “该有人告诉她实话。”哲人也摇头。 “不必太残酷。告诉她之后就等于夺去了她的快乐。”宿玉说。 “不告诉她岂不是对大多数的我们残酷?”可宜笑。 “我们只不过忍一阵子,而她可能是一辈子。”宿玉说。 可宜和哲人都不出声了。 宿玉是有些感叹,她想起自己的事,他们都了解。 “天白知道我们来这儿。”可宜换了话题。 “他为什么不来?”宿玉问。 “你没有电话给他,他不敢来。”哲人笑。 “我给他那么凶恶的印象。”宿玉摇头。”他不来好些,面对着他,我心里压力大。” “有什么压力呢?我不明白。”可宜说。 “我不希望他对我这么好,而目我肯定的知道无以为报。”她说。 “你对他讲过这样的话吗?” “不止一次。”宿玉叹息。“他完全不明白,就算没有之浩也不是他,我跟他根本合不来。” “他很执著。”哲人说。 “所以你们说我是不是看见他就情绪低落?我并不固执,只是不想勉强自己的感情。” “之浩之后——你会还有感情吗?”可宜盯着她看。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明天的事呢?” “还好。我以为你就这么一辈子了。”可宜透一口气。 “现在没有这么蠢的人了,我也不会。”宿玉说:“我很清楚的了解之浩已逝,再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我很理智,也很现实,可是除了这两样之外我更有感情。目前我的压力是,感情上,我绝对容不下天白。” 哲人看看可宜,他们很明白,宿玉这么说就是这样,他们完全帮不上忙。 “或者——我们会再劝劝天白。”可宜说。 “没有用。他的固执比想象中更惊人。”哲人说。 “我怕又是一次悲剧。”宿玉摊开手。”大概我是不祥人,接近我的男人都没有幸福。” “胡扯。之浩的事能怪你吗?”可宜不以为然。 台上的女孩子终于唱完两首歌自动下台。有人居然拍手,不知是喝彩还是倒彩。那女孩高兴得很,不理三七二十一的还团团鞠躬道谢。 “看。人不要不清醒、不要太精明才快乐。那女孩对所有掌声当成喝彩的照单全收,多快乐。”宿玉很羡慕。 “可是在别人眼中她却像小丑般的可笑。”哲人说。 “别人的眼光真的那么重要?”宿玉反问。 角落里一个男孩子站起来,很高大健壮,这种天气他竟只穿一件背心,手臂上、胸前的肌肉非常结实。他戴着墨黑的眼镜,背着吉他大步上台。 “你们看——”宿玉指着台上,整个人突然间像着了魔似的,手指还不住地轻颤。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个台上的男孩——那男孩—— 哲人和可宜都惊讶得发呆,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台上那男孩竟有七八成英之浩的影子。 “他是谁?!”可宜忍不住问。 没有人能回答,那男孩已经开始自弹自唱了。 唱的是一首很冷门的欧西歌曲,旋律怪怪的,那男孩的声音也怪怪的,有点嘶哑,好像喊出来一样。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墨镜后面的眼睛也看不见,他给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 “他——他——”宿玉喝一口酒,好半天之后才能镇定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他是真的像,是不是?” “是。怎么有这么奇怪的事?”可宜皱眉。“连那冷冷的神情都像。” “这男孩比较年轻,大概才二十一二岁,”哲人说:“风格颇独特。” “我去问问。”可宜站起来,到一边的柜台去问酒廊的负责人。那么像英之浩,谁都好奇。 一会儿她回来,摇摇头又耸耸肩。 “他们不知道。这人今天第一次来,”可宜说:“真的,他令我震惊。” “震惊已过,不要再研究了。”宿玉先收回视线。 他们都看得出她的言不由衷,她眼中跳动的问号和火焰骗不了人。 “问问也不妨,可以让他上节目。”哲人说:“而且这么像,你不好奇?” “好奇是一回事,他又不是之浩。”宿玉说。 “他自然不是之浩。你才说过,之浩之后,你还会认识许多朋友。”可宜说。 宿玉皱眉,仿佛在矛盾。好一阵子之后才说: “希望你们只是找他上节目。” 可宜笑着拍拍她的手,然后专心欣赏那男孩唱歌。他的神情除了冷之外,还有点反叛,眉宇之间有一抹不羁,而歌声的怪异——真像向人间提出控诉。 实在是个独特的男孩子,就像当年独特的英之浩。 男孩子旁若无人地自弹自唱了三首曲子,在掌声中走回自己的角落。他们看见,他是单独来的,他的面前只有一杯啤酒。 “让我过去。”哲人拿着酒杯站起来,慢慢走向那男孩。 男孩子很错愕的样子,哲人已递过名片。他看一眼,错愕之外更加添一抹意外。不知道哲人对他说了什么,他背着吉他,拿着啤酒随哲人回来。 “宿玉,叶可宜,”哲人指着她们介绍。“他是仇战。” 仇战。像他的人一般特别的名字。 仇战点点头,坐在哲人旁边。他的人很冷漠,一如他的外表,墨黑的眼镜后是一片深沉,他望望可宜,然后把视线停在宿玉脸上。 “我见过你?”他问得唐突。 “没有。也不可能。”宿玉强自镇静,莫非冥冥中一切自有注定?他说见过她? “或者是。我才从美国回来两个月,”仇战说:”离开4年,这城市改变太大。” “在美国念书?”可宜问。 “可以这么说。我并不只念书,我做一些事,也唱歌。我并不喜欢美国,所以我回来。”他说。 “因为家在这儿?”可宜又问。 “不。没有家人。”他冷淡地说:“我来自越南。” “哦——”大家释然。 他的神情、他的模样、他的歌声都特别,像看透世情,看似反叛,又似控诉。他经过战火洗礼。 “以前来过香港?”哲人问。 “住饼3个月难民营。”他说:“万象深刻。” “这次回来——为工作?”可宜问。 “有机会的话。”他不置可否。 “打算久留?”哲人问。 “看情形。”仇战望一眼一直不出声的宿玉。“如果可能,我想回中南半岛一行。” “回越南?”可宜吃惊。 “捡回来的命我很珍惜,不会白白送死。” “总有个回东方的原因。”可宜不放松。 “没有。”仇战心平气和。“我拿到了文凭,有了正式美国护照,我可以到任何我喜欢的地方,是不是?” “可是想——找寻失散的亲友?”宿玉说了第一句话。 仇战意外地望着她好久、好久。 “只是做白日梦。我相信要找的人早已死了,她是我的姐姐。”他说:“我了解她,她不愿活着受那种罪的,她很刚烈。” “她——像我?”宿玉犹豫一下。 “不。怎么可能?”仇战立刻摇头。“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她非常刚烈,你却柔。” 宿玉柔?恐怕他看错了,她也刚烈,她非常明白自己。可是——何必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 “你刚才说‘我们见过’?”宿玉说。 “我是有这种感觉,”仇战承认。“我已来了两个月,很有机会在街上遇到过。” “也许。”宿玉不想深谈。 她突然觉得害怕,没什么理由,很突然的。 “我认为你唱歌的风格极独特,可有兴趣上电视?”可宜很了解宿玉。 “有钱赚吗?”仇战问。 “自然有。”哲人笑了。他喜欢仇战的直率。”工作得酬劳,天经地义的事。” “一言为定。”仇战露出一丝笑意。“我是个现实的人,喜欢把一切先讲清楚。” “我们都是,”可宜先向他伸出右手。“很高兴今夜认识你,你是很特别的一个人。” “今夜很幸运,认识了你们。”仇战看着他们。 “你还没找到正式的工作?”哲人问。 “没有。根本一切还没开始。”他摇头。“我学电脑,最现实的东西,找工作大概不难。” “绝对不难,这一行缺人,”可宜说:“翡翠,你们银行请不请电脑人才?” “我回去问问。”宿玉答。 仇战的眼光又落在宿玉的脸上。 “她叫你翡翠?但是你不像,充其量是块璞玉,白色的。”仇战说:“你看来很失意。” “说得对。我很失意,未婚夫死了两年,被人——枪杀的。至今我不能忘怀、不能释然。”宿玉坦白得令哲人和可宜都震惊。 “翡翠——”可宜叫。 “我很抱歉,没想到事懂原来这么严重、这么残酷,”仇战是真诚的抱歉。“我以为女孩子的失意只不过是和男朋友吵嘴什么的。” “那是你低估了现代女人。”可宜立刻说。 “我承认。是我不对。” “没有人怪你,”宿玉淡淡地笑起来。“我刚从美国回来,刚参加末婚夫两周年忌辰,我是在情绪低落,是自觉失意,你没有说错。” “你对他的死刻骨铭心?或是对他的感情?”仇战问。 宿玉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对之浩整个人刻骨铭心,死与感情,可以这么讲吗? “你该仔细的想一想,或者会有点帮助!”仇战诚心地说:“两年了,你不该还这么低落。” “你不以为是一辈子?”宿玉不以为然。 “一辈子是很不现实的话,因为很不可能,”仇战说:“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一辈子?这不是我的哲学。” “但是你不能代表所有人。”宿玉不示弱。 “也许。我只希望你仔细的想一想,我希望你快乐,真话。”仇战说。 宿玉真的呆住了。又一次缘分?一个陌生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下班从银行出来,宿玉就看见天白的车。 “可宜临时通知我来的。”天白解释。“她说你们共同发掘出来的新歌星立刻要录影。” ☆☆☆ 仇战。那七分像之浩的人。 她坐上他的车,任他送她到电视台。 她下车,他仍然坐在车上,没有随她进去的意思。 “你不进去?”她转头问。 “公司里还有点事,做完了我再来。”他挥挥手,走了。 可宜派了助手在门口等她,她就立刻进去。心里倒是有点奇怪,天白今天的表现颇特别。平日他断不会为公司的事而失去与她在一起的机会。 她被带到控制室去,哲人和可宜都在,而且可宜这监制大人今天破例自己做编导,指挥和录影。 仇战已在下面的录影室。 再见仇战,宿玉心中还是有莫名其妙的兴亩,明知他非故人,那感觉她自己也不懂。 “真把他弄来上电视啊!”她故意淡淡地说。 “我们不放过任何有潜质的人才。”可宜扮个鬼脸。“事实上他这个型我们以前还没见过。” “刚才他试了一首很劲的歌,动作非常原始、粗扩,给我的感觉是像野兽。”哲人说。 “野兽派的歌星?”宿玉笑起来。“你们可以这样宣传他,能不能一炮而红就不敢担保了。” “他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很红很红,一个是完全不被接受,不可能有中间路线。”可宜说。 “那表示什么?”宿玉不明白。 “今天可能是他轰动的开始,也可能是惟一的一次上电视。”哲人说:“看他的造化。” “还设开始吗?”宿玉问。 “打好灯光就开始!”可宜说:“其实我们可以让他现场直播,不必劳师动众。可是哲人说给他个机会,特别为他先录影,就算一次录不好还可以改,还可以再来。不像现场直播,错了就完蛋。” “有什么理由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么好?”宿玉问。 可宜和哲人互相望一眼。 “也许就因为他太像英之浩。”可宜说:“我无法解释,有几个神情,简直就是英之浩的。” 宿玉沉默。 “我们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之浩,但是——忍不住想帮他。就是这样。”哲人说。 “请勿再对他提之浩的事!”宿玉说:“你们帮他是一回事,我不想参与其中。” “我们明白。”哲人拍拍她。 录影室有讯号上来,于是可宜宣布开始录影的倒数。宿玉不是第一次看录影、不是第一次到控制室来,她却有说不出的紧张。 仇战在下面开始唱歌,控制室里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个不同角度下的他,他唱的仍是那首十分冷门的歌,就像那天在酒廊里,歌声怪怪的,人也怪怪的。 宿玉注视着那许多不同角度下的他,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有几个角度——真的,就如哲人所说,十足是之浩。天下竟有这么相像的人。 唱完一曲,他从高凳上站起来,音乐改变了,变得强劲而快速。他不再只是唱而加上动作,他的动作极其夸张,哲人说得对,原始、粗犷得像野兽。 最后,他唱了一首十分流行的歌。这首歌谁都能哼几句,许多歌星也唱过,他唱起来却有特别的味道,一目了然的与众不同。 录影就在这时结束。 “仇战,你等着,我们就下来。”可直在播音器里叫。 仇战向上看,也不知道他看见控制室中的他们没有,就胡乱的点点头。 宿玉这时才注意到,仇战仍然穿着背心,露出他胸前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他们下去录影室,仇战抱着吉他默默地倚在那儿。几个职员在他四周收拾东西预备离去,他站在中间仿佛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非常遗世独立。 “唱得很不错。”可宜拍拍他。 “还过得去。”他并不谦虚。“虽然第一次上电视,我并不紧张,这是我的长处。” “很清醒,知道自己的长短。”可宜说。 “我的缺点是声言略沙,这是天生,没有法子。”他把视线移向宿玉。“你也来了。” 仿佛宿玉是为他而来似的。 “我让人去接她来的,我们原约好晚餐。”可宜解围。 “那我告辞。”仇战立刻说。 “别太敏感。晚餐有你的份!”可宜摇头。“如果你红了,别忘了请我做经理人。” “我是不会红的。”仇战说。 “为什么这样肯定?”哲人意外。 “不是人人都能欣赏我,虽然我自己知道很不错。” “你低估了现在的观众,他们完全能分得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再盲目跟风了。”哲人说。 “可是我并非流行的那个型。” “为什么你不能创造流行呢?”可宜反问。 “我有这能力?”仇战反问。 “等这段录影播出时你就知道。”哲人拍拍他的肩。“两个可能,你很红或完全不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仇战点头。“好在我对任何事都不抱太多希望。” “怕希望太大失望更大?”宿玉问。 他凝望宿玉半晌,说: “我是绝处逢生的人。” 一时之间,大家仿佛没什么话可说了。就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的天白赶着进来。 “我没有迟到吧?”他问。然后看见仇战,呆在那儿出不了声,眼睛直勾勾的停在仇战脸上。“你——” “我来介绍,他是仇战,刚才就是为他录影。”可宜立刻说:“他是韦天白,我们的好朋友。” 她说得非常得体,“我们”的好朋友。 “啊——仇战,”天白如梦方醒,连忙伸出右手。“刚才看错了,我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仇战大方地跟他握手,也不说什么。 “我们可以走了吧?”哲人说:“肚子饿扁了。” 五个人一起坐天白的大车,车上可宜的话最多,她没有办法,这种时候总要有个人出面搞好气氛。除了她就是哲人说话,天白、仇战、宿玉都沉默。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晚饭之后。 “去酒廊坐坐?”哲人提议。 宿玉还没说出反对之前,仇战先出声。 “我想——我先走。”他看着哲人。“我还有点事。” “也好。我再跟你联络。”可宜说。说了太多话,她也累了。“祈祷我们的节目成功。” “希望如此。”仇战看每人一眼,转身而去。 他是那种很干脆利落的人。 “他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忍了整个晚上的天白终于问。 “酒廊碰到的。”可宜说。 “可是他——”天白看宿玉一眼。 “他很像极英之浩,对不对?”可宜笑了。 “是。天下怎么有如此相像的人?”天白摇头。“刚一见他,简直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别胡说八道。”可宜制止他。“像虽是像,可是他不是英之浩。” “对。他和之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个性不同,脾气不同,也来自不同的环境。”哲人说。 “他——” “之浩有最好的一切,好环境,好家庭,从小一帆风顺,要什么有什么,人人都宠着他。”宿玉冷冷地说:“可是之浩却走向死路。而他——从越南战火中逃出来,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能走向光明。他们完全不同。” 大家都不敢出声,宿玉怎么如此说? “为什么望着我,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宿玉又说:“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之浩——已是过去的事,不许再提了。”可宜说:“你也不必常常故意令自己情绪低落。” 宿玉望着可宜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她明白朋友的苦心,人家都为她好,想办法开导她、帮助她,有什么理由她要对自己不好呢? “是。我是不该再提。”宿玉展开一个笑容,她希望笑得自然。“以后我不提,大家从头来过。” “说得好,从头来过。”哲人大声说:“为这一句话,我请你喝酒。” “喝酒?不,以后不再喝酒,要戒。”宿玉还是笑。“常常以酒解闷,像不像怨妇?” “真恐怖,把自己说成怨妇。”可宜也笑起来。“那么现在大家解散,各自回家。” “解散?天白得送我们回去!”哲人说:“我的车在公司。” “我们不能自己叫车走?”可宜挽住他的手。“我想散步,你陪不陪?” 哲人凝望着她,眸中一片温柔,什么话都不再说的拥着可宜没入黑暗。 “我送你回家。”天白对着宿玉就紧张。 “好。”宿玉望着可宜他们逝去的背影。“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他们也有困扰和痛苦。”天白说。 “谁没有困扰和痛苦呢?”宿玉叹口气。“只要他们的快乐能盖得住困扰和痛苦就行了。” 但是,是这样的吗? 第四章 晨光中,可宜醒来。想翻身,立刻感觉到身边的哲人,她忍着不动,不忍心吵醒他。 醒了就再难入睡。默默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是一间酒店的房间,心中的难受就这么冒了上来。 和哲人这么多年了,他们连个固定的小窠都没有,每次相聚都在不同的酒店房间里。她爱哲人,也绝对相信哲人对她的爱,但是酒店的房间却给她强烈的犯罪感。 这犯罪感已存在好久了,她一直埋在心中不敢说出来,她怕影响哲人。哲人的工作那么忙,负那么多、那么重的责任,她不能再给他任何压力。 她不知道哲人会不会也有犯罪感。或者他是男人,对“酒店”没这么敏感。她不知道。 她记得好清楚,当年第一次随哲人走进酒店时,她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望看她、都像在指责她,她是别人家里的第三者,是破坏者。 这么多年了,哲人的家庭还是完整的——至少在表面上,而她,大概永远只能做个默默的第三者。 第三者未必是破坏者,是不是?第三者或者是受害的呢?受害?她怎能想到这两个字?受害?她爱哲人,所有的一切全是她心甘情愿的。 受害?她忍不往笑起来。 哲人还是沉睡着。睡眠对他极重要,睡不好他就难以负荷一天繁重的工作。她完全不敢动,让他多睡一刻就是一刻。 他常常这么整夜不回家,阿美当然心知肚明。阿美却从来没有—声抱怨。看见可宜,还亲热得很,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可宜知道,换成自己绝对做不到。分明是个抢丈夫的女人,怎么可能笑脸相对? 是阿美的涵养好?度量大?她真的不知道。每当阿美做些她喜欢吃的东西送她时,她简直不敢正视阿美,她的惭愧在那个时候是最高峰的。 但是她爱哲人,哲人爱她,这是铁一般的事实,难道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吗? 但是在一起——他们的地方只有酒店。酒店,她深深、深深的叹息。 这是她心中永不能平衡的事。 除了爱情,她和那些跟男人上酒店开房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爱情——值得如此执著?可靠吗? 啊!怎么想到这些?她开始怀疑爱情了吗?她认为她和哲人之间的一切不值得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从见到哲人的那一刹那起,她已爱上他,这么多年了,爱情愈深愈浓,怎可能怀疑呢? 哲人不算是个漂亮的男人,她爱他是全面的,他的人格,他的个性,他对工作的狂热——尤其是这一点,当他全心狂热投入工作时,她认为他那一刹那的美态是无可比拟的。他毫不犹豫地奉献了自己的感情。 但是今天,她的毫不犹豫有了一丝变化? 不,她不是这样的,真的,或者只因为酒店,她觉得再也无法容忍酒店的房间。 她要得不自觉的激动起来,谁知轻轻的移动也惊醒了旁边的哲人。 ☆☆☆ “醒了?”他望着她。 “嗯。”她不敢出声,不敢让他知道心中激动。 他不傻,他怎会看不出她脸上神情的不妥呢? “什么事?”他翻身拥往她。 “做了噩梦,你信吗?” 他温柔地拍拍她又摇摇头。 “我们之间不可以有一丝隐瞒,我不容许这样。”他说。 “你以为有什么事呢?醒得太早,脾气不好。”她说。 他凝视她,动也不动,长长久久的凝视她。 “告诉我真话,否则今天我怎能工作呢?” 她不安了。她绝对不容许自己影响他的工作。 “我只是——在胡思乱想。” “那么把你的胡思乱想告诉我。”他说。语气温柔,但很坚持肯定。 “我——不喜欢酒店的房间。”她终于说。 他和她之间是不必有隐瞒的,为什么不能说呢? “只是这样?”他轻抚她的头发。“我令你委屈了。” “不是委屈,哲人,你是知道的。”她摇头。“酒店——给我很坏的联想。”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了解地微笑。 “你不要放在心里,这也不是件什么严重的事。” “起床吧!”他说:“我们还可以在清晨的好空气里散散步。” 离开酒店,实在令人大大地透一口气。走在街上,可宜的头都扬高了些。 “我们这些电视人很少有清晨的。”哲人说:“今天很难能可贵。” “你——要不要回家换衣服?”她问。 “你呢?”他反问。 她摇头,她不愿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家碰到哥哥,更不愿看母亲的脸色。 “那我也不回去。”他说:“找一家上海店吃豆浆油条?” “好。”她令自己振作。“但是——打个电话给阿美,她会担心的。” 他点点头又拍拍她。他喜欢的是她的善良、本分。 在那小小的豆浆店里坐下,享受美味的早餐。哲人在角落里打电话,说了几句他就回来。 “阿美没说什么?”她问。 她不能不在意阿美,是不是?阿美无论如何是哲人正式的太太。 “我告诉她拍通宵节目,她让我下班早些回去休息。”他淡淡的。 阿美真的完全不怀疑他说谎?或者根本知道他和可宜在一起,故意不拆穿? 可宜低下头喝豆浆,心中又有不安的犯罪感。 “不要再胡思乱想。”他捉住她的手。 “没有,真的没有。”她猛然抬起头。“哲人,你愈来愈敏感了。” “不是我敏感,是事实。”他促往她的手不放。“我带给你太多的委屈。” “我不觉得是委屈不就行了。” “我在想——现在是不是我该下决定的时候了?”他说。 “哲人——”她大吃一惊。 “放心。我有分寸,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很认真。“事情已经拖了太久,是不是?” “我完全没有催你的意思,我也不想破坏你和阿美,还有你们的孩子——” “可宜,再不决定,你不以为将来的伤害可能更大?”他凝望着她。 “我这方面你永远不必担心,”她郑重地说:“你该知道,我是没有要求的。” “你没有要求并不表示我对你没有责任,”他正色地说:“我是个男人,我要立足社会。” “但是阿美和孩子没有你可以生存吗?”她问。 “现在他们和没有我有什么分别?”他反问。 “不要太残忍。”她叹息。 “你别太悲观,阿美也许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呢?或者她比我们都坚强?” “有这可能吗?”她苦笑。 “我不了解她。”他摇头。“奇怪的是我和她相处了10年,都不了解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还有日本女人的美德。” “这是表面”他想一想。“真的。10年来我只看见表面,从来没看见过她的内心。” “是你自己不去看、不去了解。”她说。 哲人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她——也不曾给我机会。”他说得古怪。 “公平些,哲人。”她摇头。“你这么忙,大部分的时间给了工作,另外还有我,你有机会了解她吗?” 他不响,仿佛并不同意她的话。 “让事情自然发展,好不好?”她请求。“如果你为我作出什么决定,我一辈子都会不安。” “但是,你叫我对目前的情形又怎能安心呢?” “目前我们不是很快乐?”她说。 “这是你的真心话?”他逼视她。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考虑了半晌。 “我们——是不是该有个冷静期?” “冷静期?!你是说——我们分开一阵?”他涨红了脸。这么沉着的人也激动起来。 “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垂下头。 “不行,我不答应,”他压低了声言,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残忍?这么做——非毁了我们俩不可。” “没有这么严重,我只是说——” “说什么都不行!”他坚决反对。“你等着,我一定会有一个好决定,在很短的时间里。” “不,不行!”她也坚决。“我不许你伤害阿美。” 他们对峙了半晌,同时叹了一口气。 “永远没有结果的讨论。”他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狠一次心来个了断?” “没有了断。”她说:“孩子永远是你的!他们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液。” “他们是他们,不该影响我的前途和幸福。”他说。 “我不想再辩,因为没有用。”她站起来。“私事烦人,还好,我们都有不错的事业,上班吧!” 步出小豆浆店,他握住她的手。 “我们可否到另外的地方去另创事业?”他忽然问。 “私奔?!”她笑起来。笑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他居然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哲人一觉醒来,看看台钟,才午夜两点多钟。 今夜他睡得太早,从公司回来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口头上说是累,其实他不想和阿美有太多相对的时间。在家里,他不能总把自己关在书房。 翻个身,立刻感觉到肚饿。当然饿啦!从中午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过。看看身边,阿美并不在。 这个时候阿美还不睡觉? 披衣起床,看见阿美坐在客厅的一角,手中织着毛线,眼睛却对着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电视机。 一见他出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线站起来。 “醒了!”我去给你弄宵夜。”她说。 “这么晚你还不睡?”他问。 “我有什么关系,白天可以补睡,你却还没吃晚饭。”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去弄。” 哲人没出声,在一边坐下。 电视机画面上是古老的电影,是一张张古老又陌生的脸孔。连声音都没有,阿美会有兴趣? 他愈来愈不了解——不,他根本不了解阿美。 10分钟,阿美把热菜、热饭、热汤都端上桌子,她安洋而满足地陪在一边。 哲人慢慢吃着,愈吃愈觉得不自在,他不习惯阿美这么陪在一边——虽然她是太太。 “你可以先去睡,太晚了。”他说。 “我不累,大概是天生的夜游神,午夜精神比白天好得多。”阿美淡淡地笑。 “叫你这么等着很不好意思。” “老夫老妻,有什么不好意思?”她摇摇头。 “电视台的工作——就是这么不定时。”他胡乱说。不知道为什么,“老夫老妻”这几个字令他觉得刺耳。 “这么多年,习惯了。” 他看她一眼,益发觉得陌生。 她是那种五宫整齐、挑不出什么缺点的女人,也许就因为没有缺点,就显得平凡了。平凡女人数之不尽,总不能留给人较深印象——是了,阿美就是这样,十几年夫妻,哲人心中对她竟没有较深的印象。 ☆☆☆ “很抱歉,没有多余时间陪你和孩子。”他说。自己吃了一惊,怎么讲这样的话? “怎么客气起来了?”阿美笑。“男人当然是工作第一,孩子们有我陪着就行了。” 再吃几口,哲人居然就没有了胃口。刚才他真的很饿、很想吃东西,但是对着阿美叹口气,放下筷子。 “吃这么少?”阿美望着他。“工作那么忙,不吃东西怎么行?再吃一点,好不好?” 哲人犹豫了半天,才勉强拿起筷子胡乱的再吃一点。 “再喝一碗汤。”阿美不由分说地进厨房替他盛一碗。 “真的吃不下。再吃怕睡不着觉。”他皱眉。 “不会的。汤有益,喝了它吧!”她说。 哲人几乎是强抑心中的反感才把那碗汤喝了下去。 阿美一点错都没有,阿美分明是为他好,他心中却有那么大的反感。是他变,是他坏,是他错,为什么阿美在他眼中——竟变成一无是处? 阿美默默地把饭桌收拾了,回到客厅,看见哲人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却已关了。 “我陪你聊聊天?”她温柔地问,“或是马上休息?” “如果你不想睡的话——我们淡淡。”他说。 或者这是个机会吧!他真想跟她谈清楚。 阿美坐在他对面,又拿起毛线一针针地织着,她看来很安详地在等着他开口。 “这种天气——怎么织毛衣?”他不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织的总比外面买的好。”阿美并不停手。 “停下来,好吗?”他有点烦躁。 她愕然停手,怔怔地望着他。 “好。明天再织。”她立刻顺从地把毛线放在一边。 看见她顺从——他一点也不开心,阿美竟是这样没个性的女人,怎么结婚以前完全不觉察? “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她问。 哲人心中一窒,竟说不出话。 “你放心,孩子们都乖,功课也进步,”阿美笑得很满足。“而且——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平日你给的家用有余,我存了一笔钱,正好够买幢房子付首期,”她说,“我已经看中了一幢,我想买下来慢慢供,等于存钱。” “你想买就买,钱是你存的。” “钱是你的,”她笑。“你同意我就去办手续,还是写你的名字,好吗?” “不,写你的名字。”他立刻说:“是你存的钱。” “有什么分别呢?”她笑起来。“我总是你太太。” “还是——写你的名字,”他坚持。“你去付首期钱,以后每个月我另给你钱供。” “不必全部,只给一半好了,因为家用钱有余。”她说。 哲人皱眉,心中愈来愈不舒服。他能不能在这个时候和她谈可宜的事呢?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他又开始不耐烦。“我会给钱,我会负责你们的一切。” “你一直是最负责的好丈夫。”阿美说:“所有的同学、朋友都羡慕我,都说我最有福气。” 最有福气——哲人的肚子里直冒苦水、酸水,今夜大概又是什么都讲不成了。在阿美面前,他永远没有机会。她那么好,他怎能破坏她的一切美梦? “以后——我工作会更忙些,”他吸一口气。“我会自己再负责一些节回。” “身体吃得消吗?” “竞争太大,没法子。”他说:“可宜是女孩子都夜以继日的工作,何况是我。” “好久没见到可宜了。” “她没空,非常忙,”他说:“去了美国一阵子,回来要赶些功夫。” “有空请她回来吃餐饭,还有翡翠,”阿美说:“从她们那儿,可以让我了解一点外面的世界。” “其实你也可以到外面看看,把自己一天到晚关在家里也不是好事。” “我什么都不懂,出去会被人笑话,”阿美说,“我是天生适合在家里当主妇的。” “就是不懂才要出去学,”他说:“愈是关在家里,愈是和社会月兑节。” “做个主妇,就算和社会月兑节又有什么关系?”阿美不以为然。”我又不想出去和那些女强人们争强斗胜。” “但是——阿美,你明不明白一件事,如果你和社会月兑节,也表示和我的距离愈来愈远。”他忍不住说。 她呆怔往了。好半晌,才又惊又怕地说: “我只想做好主妇、做好太太、好妈妈,我不觉得和你有距离,真的。” “是你不去感觉,”他叹口气。“阿美,你不觉得我们愈采愈没有话说了吗?” “不——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你太忙、太辛苦,回家之后我只想你安静、体息。”她张惶地说。“并不是没有话跟你说,真的。” “那——好吧!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他说。 阿美的脸变得有点苍白,她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 “哲人,你——可是对我不满意?”她颤声问。 “不。没有不满。”他叹息。”你是好太太,这是肯定的。只是——阿美,我更希望你能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哲人,你怎么会以为我不了解你呢?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这不是多少年夫妻的问题,”他坦然望住她。”阿美,你可知道我心中现在想什么?” 阿美语塞。只能怔怔地望住他。 “你不知道,是不是?”他又叹息。”我实在很想现在跟你谈一件事。” “一件事?”她仿佛自问。 “是。一件事,——一个人。”他又说。他已鼓起了最大的勇气。 她本已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眼中的光芒突然间凝聚起来,非常戒惧。 “一个人?!”她重复着。 “是的。这件事我想讲好久了,一直没有机会,”哲人深深地吸一口气,给自己找寻更多的勇气。“我希望大家在心平气和的情况下讲。” 阿美摇摇头,再摇摇头。 “不。请不要讲,讲了我也不懂。我说过,我只是个最平凡的家庭主妇,除了家事,我什么都不懂。哲人,请不要讲。” “阿美——可是我们不能抹杀一些事实,无论拖多久我们总得面对,总得设法解决。” “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是——哲人,我并不妨碍什么,是不是?我从来不妨碍什么。”她说。声音是空洞而无奈的,很令人不安。 “不是妨碍不妨碍的问题,”哲人几乎是硬着心肠。“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做的事该负责。” “你可以负责,真的,我不反对。” “但是——” “我可以让出名分,但是——请勿让我父母、亲戚知道,我怕伤他们的心。”她说。她并非不明白、不知道。 “阿美——我对你和孩子一样也会负责。” “我知道,也绝对相信。”她立刻点头。“我什么都不介意,只是在我父母和亲戚面前,我需要一点面子。” 哲人再也不能说什么了,是不是?阿美的要求是这么低,只要求不让她父母、亲戚知道。但是——如果给可宜一个名分,不可能瞒得过阿美的父母、亲戚。 这是个难解的难题。 “对不起,阿美,我无意伤你,可宜也是,”他垂下头。他怎么有脸再正视阿美呢?阿美那么大方、那么好,所有的错都在他。“但感情的事——” “我明白。”阿美立刻说:“我是个传统旧思想的女人,我只知道要对丈夫好、忠于丈夫。也许我不懂爱情——哲人,我实在抱歉。” “阿美——”哲人连头也不敢抬了。 “我们可以悄悄办手续,别让父母、孩子知道,”她又说:“只求你维持表面上的一切。” 他沉默无言。 表面上的一切不就是现状吗?若只维持现状,他何必求她? “我——要搬出去往。”他终于说。 她立刻惊惶起来,好像天都要塌下来。 “你不再回来?你——哲人,怎么行呢?孩子们问起我该怎么回答?还有父母——” “我会回来,会见他们,但是——我希望能给可宜一个家。”他说。 “哲人——这太残忍,”阿美流下泪来。“可宜的一个家,那么我这儿呢?我不能让父母看见——你知道的,我本人并不介意——” “阿美,我很抱歉。”他的心又软下来。阿美完全没有一丝错处,他怎能对她处以极刑?“我现在心也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请让我们保持原状,好不好?”她含泪望着他。“我愿意去律师那儿签字离婚,但要维持表面上的一切。” “这——对大家有什么好处?” “不是好处,哲人,”阿美诚恳得可怜。“做了这么多年你的太太,我没有犯错,一个没有错的太太——我的父母是老式的人,怎么想呢?” 哲人无言。是。那对善良的老人家怎么想?他们把惟一的女儿交给他时是托付终身的,他怎能那么残忍? 是!太残忍了。 “去休息吧!”他扶起她。“事情——慢慢再商量,你知道,我绝对不想伤害你。” 然而——伤害早己存在了,是不? 仇战果然红了。 他说是运气,事实也是。他这种型的人只有极端,红与不红两个可能,不可能半红不黑的浮沉。 ☆☆☆ 电视台跟他签约,唱片公司替他出唱片,夜总会请他演出,一下子把他的生活完全改变,每天有许多人包围着他,他的生活也由无所事事变成忙、忙、忙。一个野兽派的歌者,大家都这么叫他。 然而什么叫“野兽派”?没有人去研究,报纸上这么写着大家就这么认同,观众、听众是很奇怪的,他们接受一些创新得甚至不通的东西。 宿玉看着报纸忍不住笑。野兽派的歌者,他能吃人?是不是他永远戴着那副墨黑眼镜或夸张得离奇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她也讲不出。只是,每见他在电视上出现,或在报纸上看见他的照片,她都心悸,他太像之浩了。 就快下班,可宜的电话来了。 “我来接你,5点半在你公司楼下。”可宜愉快地说。 “有什么好节目?” “仇战请客。他说谢恩。” “谢恩?与我有什么关系?宿玉有点迟疑,或者说有点莫名的不安。 “如果他不是那么像英之浩,我们不会注意他、发掘他,他没有今天。”可宜有大条道理。 “时光倒流几百年,谢恩哦。” “5点半,请准时。我不想被警察告我阻碍交通。” 收线后,宿玉再也做不了事。不安变成紧张,她要见仇战。 但是仇战——她骂自己莫名其妙,她断不会把仇战当之浩,她有足够的理智,为什么要紧张? 她去为自己冲杯咖啡,又去洗手间打个圈,一定要消除这个紧张,她不要自己莫名其妙。 5点半到了,她站在办公室大厦外,果然看见可宜和哲人的车缓缓驶来。 仇战不在车上,宿玉松了一口气。 “要谢恩的人呢?去了教堂?”她故作轻松。 “他自己去。”可宜眨眨眼。她今天看来假特别,仿佛喜气洋洋,格外神采飞扬。 “平常下了班好像没有半条命似的,今天为什么?”宿玉忍不住问。“不是为了谢恩宴真把自己当上帝了吧?” 可宜嫣然一笑,颇有神秘味道。 “到底什么事?又想算计我?”宿玉提高警觉。“你们也约了韦天白?” “小人之心。”可宜摇头。“仇战又不大认识天白。” 哲人轻轻咳一声,也带着那种朦胧的喜悦说: “我们租了一层楼,想不想先跟我们去看看?” 宿玉呆怔半晌,他们租了一层楼,那表示——表示——啊!他们终于着手解决他们的事了。 “太好了,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她叫起来。 “别急。已在半途中。”可宜回眸望她。 “怎么事先一点也不告诉我?我可以帮忙。”宿玉说。 “一切现成。朋友的房子,他们移民,租给我们,连家具都不用添。”哲人说。 “这该叫作水到渠成?”宿玉打趣。 “也该是时候了。”哲人说。 “可宜给了你压力?”宿玉故意说。 “但愿有压力。是我自己觉得拖得太久,心里不安。” “罕有动物。”宿玉拍他一下。“现在有良心的男人不客易找到。” “与良心有什么关系呢?”哲人说:“爱懂嘛!” “难得看见哲人这么风骚,吃错了药?”宿玉笑。 “下定了决心。”哲人把车停在一幢大厦外。“上去看看我们的小巢。” 那是一层一千呎左右的楼,麻雀虽小却样样俱全,而且布置精致,颇见心思。 “朋友夫妇下了功夫装修的,舍不得卖,正好租给我们,互相有好处。”哲人欢欣地说。“看,满不满意?” 可宜显然也是第一次来,她惊喜地四下张望,一间房一间房的探头进去。然后,她的笑容更甜更美了。 “怎么样?满不满意?”哲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好漂亮的房子,可是——” “只要你喜欢这房子就行了,其他的不必讨论,”哲人挥一挥手。“我不要你再委屈。” “哲人——” “我们快赶去仇战那儿,兔得他等急了。”哲人拖着可宜走出去。“其他的事再商量。” 可宜看了宿玉一眼,把要说的话忍了回去。这是件左右都为难的事,她得好好考虑。 “别想太多了,”宿玉和可宜走在后面,她压低声言说:“抓住你的幸福。” “我——还不确定幸福是不是我的。” “想伤哲人的心?”宿玉瞪她一眼。 可宜没有再说什么,又上车赶路。 是家情调极好的西餐厅,玻璃长窗外是海,餐厅里有人弹着清越的钢琴。 仇战早已坐在一角。 “选了全城最贵的一家来谢恩?”可宜又变得活泼了。 仇战只是微笑,拉开椅子让宿玉坐在他旁边。 “别再提这两个字,谢恩,”宿玉也强作轻松。“好像真进了教堂。” “不止于此,晚餐之后请你们去夜总会看我表演。”仇战说。他还是那个样子,并没因成名而意气风发。 “当然。不请也要去。”可宜笑。“这阵子报上太多你的消息,看看你可曾改变?” “改变?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他说:“家破人亡地逃出西贡时,我已被定了形。” “仇战是你的真名字?”宿玉忽然问。 仇战眼中光芒渐渐凝聚,望着她好久、好久。 “奇怪的是,自我逃出来之后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事的人。”他说。 “那么不是真名字了?”哲人说。 “我姓仇,名字却是后采自己改的。仇战,我仇恨战争,即使它没有毁灭我的一切,也改变了我的一切,我目前变成孤儿。” “但是你现在决不孤独,你拥有极多的听众。”哲人说。 “你不知道,四周围的人愈多我愈害怕、愈孤单。就像逃亡潮中,只有孤单的我一个,四月所有的人与我无关,他们不会帮我、不会理我,由我自生自灭——”仇战摇头。“今天应该快乐,我不讲这些。” 但是他已经讲了,已经听进人的耳朵,像宿玉。她望着他,心中突然产生了奇异的情绪,仿佛同情,又仿佛怜悯。她想到之浩,之浩在出事的那天四周也有那么多人,但他也孤单,遭遇了那佯的事竟没有人援手——她的心痛起来,眼睛也微红。 转开脸,她连忙垂头看菜单,她不想被人看到她的情形。她怎么不由自主地把仇战和之浩联想在一起呢? “那么说说你最近的情形。你红得厉害。”哲人说。 “我工作。努力工作。”仇战想也不想地说。”一个人一生中也许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要抓牢。否则我将后悔一辈子。而这次机会是你们给的,我会永远记住。” “轻松一点,做人太认真、太严肃会累的,”可宜说:“世上所有的事是个缘字,一切皆缘,我们能碰在一起,实在只有缘字可以解释。所以不必感谢我们。” “有这次机缘我做梦也没有料到过,所以现在我内心是有点无所适从。”他坦白说:“我不知道除了工作之外我还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你会想到的,但有一句话,娱乐圈非久留之地,见好就收,这是我的经验。”哲人说。 “谢谢。我明白这道理。”仇战有点孩子气地笑起来。“来香港这么久,认识了这么多人,但只有跟你们在一起,才觉得真正平静、快乐。” “这也是缘。”可宜又说。 “我想给自己两年时间闯一闯,”仇战又说:“两年后无论情形如何,我决定抽身而退。” “行吗?如果那时你更红、更受欢迎呢?”可宜问。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对我这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人,我决定转身时,无论前面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 “这样你或者会快乐些,”可宜点点头。”娱乐圈是个无底深潭,许多人不自觉地沉迷下去,终至沉沦。” “再沉沦?”仇战墨镜后面似乎光芒一闪。“我这从泥污中爬出来的人不会那么傻。” “你是比较不同,我感觉得出,”哲人说:”我相信这也是你一炮而红的原因。你有特别气质。” “我的运气。有一句话是说否极泰来。” “你也很会处理自己的形象,你保持神秘。”可宜笑。“愈神秘群众就愈想知你底细,于是你愈红。” “我非故意隐藏自己,我实在是害怕。”仇战说。 “这儿是香港,每天清晨起床时你该对自己说一遍,然后就不会害怕。”可宜有很多意见。 “不是香港或西贡或美国的问题,”仇战想一想。“我心中对世界全无信心,恐惧感来自心底。” “你需要一点时间,慢慢会好起来。”哲人说:“噩梦已过,你只要设法忘记就行。” “噩梦是永远难忘的。”一直没出声的宿玉说:“没经历过的人永不会明白这道理。” 仇战意外地把视线移向她,墨镜后的神情看不清楚,嘴角却在轻颤。 “你说的是。没经历过的人永不明白,噩梦是忘不了的,像影子般的追着你,直到死亡。”他说。 哲人和可宜互望一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在侍者送汤上来,令气氛缓和些。 “你还习惯这圈子吗?”哲人问。 “不习惯。但不要紧,我不理会其他人、其他事,我只努力做我的工作。”他说。 “现在才开始,慢慢的你还要面对许多复杂的人和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哲人说。 “我知道。”仇战点点头。 “其实我们也没经深思的带你进这圈子,不知道对不对?”可宜望着仇战。 “至少我赚到我希望拥有的钱。”仇战说:“有了钱,我可以做许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事?”哲人随口问。 他皱眉,没有立刻说出来。 “你可以不说,我们不一定要知道。”可宜马上说:“哲人只是随口问。” “不——我要做的都是很琐碎的小事,”仇战说:“譬如像今夜,能在这儿请你们吃一餐。譬如可以买一件我以前一直向往的风衣。譬如——我可以请一个喜爱的女孩子出来,在好情调的地方聊天。” “你实在还很小孩子气。”可宜叹息。“但是你的外表不像。你看来很冷、假成熟、很强,可以担当一切,甚至可以反抗、可以拼搏。但是你孩子气。” “其实——两种都是我的个性,”仇战想一想。“一种是我的本性;另一种是在生命的磨练中得来的。我——可以很冷酷绝情。” 哲人、可宜、宿玉都笑起来。他这句话更稚气。 “真的,别不信。”仇战涨红了脸。“在逃出来的路途上,我看见受伤的人可以视而不见,看见饥饿的孩子也不理,我心中只有自己,自己的命才最重要。” “这是人性。”可直叹一口气。“换成任何人恐怕也和你一样。自己的命最重要。” “谈了太多战争,今夜不许再提。”哲人下命令。“仇战,你也要认清楚今天自己的身份,过去的由它过去吧!” 仇战想了一下,把视线移向宿玉,看了好半天才吃力地点点头,仿佛决定什么大事。 “我试着去做。”他说。 宿玉对着他的视线,听见他说的话,心中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紧张又冒上来。她垂下头。 “等会儿我们还可以跳舞。”可宜兴致奇高。”表演完了你可有空?仇战。” “有。”仇战立刻点头。 “太好了,我们四个去跳舞,”可宜笑。“谁也不许反对。” 没有人反对,不是吗? 凌晨回家,宿玉很辛苦地才能令自己入睡。看仇战表演之后去跳舞,她也不过跟仇战跳了两曲就无法使自己再留在那儿。她坚持回家,大家只好散了。 也不是她想扫大家的兴,她手心中的冷汗、她控制不了的紧张和轻颤使她非走不可,她怕自己会失态。 仇战只是一个陌生人,她不能在他面前有所闪失,她只能坚持离开。 可宜和哲人该了解她的。 睡眠中一连串的乱梦。梦见她和之浩跳舞,之浩也戴了仇战那种墨黑的眼镜,完全看不出眼睛的神倩。她又惊又怕又不甘心,她不能看不清之浩,她和之浩不能有隔膜,于是伸手抢墨镜,怎么抢也抢不到,她大叫大嚷都近不了之浩的身,跳舞仿佛变成打架。突然——之浩变成了仇战,仇战胸前肌肉盘结,比之浩壮得多,是仇战,不是之浩,之浩去了哪里—— 一惊就醒过来,枕头是湿的,满脖子都是汗。她坐起来,心中狂跳仍未停止。 认识仇战是天意吗?注定她还要受更深的折磨? 出去倒一杯冰水喝下,平静多了。5点半,天也快亮了,不睡也罢。 她抽出本书来看,是本诗集。看诗?她苦笑,早已没有这份心情了。生命对她是残酷了些,才不过26岁,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扔开诗集,找出昨天的旧报纸来看。旧报纸犹如过去的生命,一切已经发生、已经注定、已是白纸黑字,再难改变。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旧报纸,大概在“今日”她已发生不了任何作用,是不是? 捱到7点钟她起床梳洗。她的脸色并不难看,看不出她睡不好,她有这本事,捱了通宵之后还冒来精神奕奕。大概她的生命力比别人的更旺盛、更强吧! 她又想到之浩和她有相同的本事,他们都是不怕捱、捱不坏的人。可惜生命力旺盛也没有用,一粒子弹就结束了他多姿多彩、快乐与不快乐参半的年轻生命。 用冷水往脸上浇,不要再想这件事,不能再想,否则她又将坠入噩梦——噩梦是不会忘的,她确信。 “这么早?不用上班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母亲诧异地问。她在沙发上看早报。 宿玉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日。 “反正也起来了,我去教堂。”她说。 “第一堂礼拜要10点钟。”母亲提醒。 “我没说现在去。”她坐下,也拿起报纸。“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年纪愈大愈不想多睡,觉得生命的时间宝贵,”母亲居然半开玩笑。“我喜欢在清醒的多享受一下生命。” “文艺腔得可怕。”她笑。“昨夜又看半夜的国语长片?” “没有。也不是常常有好的文艺片看。”母亲说:“武打国语片多些,而且一再重复。” “不要抱怨,电视是免费的。” “去喝杯牛女乃吧。”母亲说。 宿玉摇摇头,忽然看见母亲在看娱乐版,而且有一张大大的仇战的照片在上面。她的脸色微变。 ☆☆☆ “换一张报纸。”她说。 母亲无言地换给她,明明还没看完。母亲极明显地让着她、顺着她。 “这仇战像极之浩,是不是?”宿玉故意说。 “怎么会?根本是两个人,而且照片也看不清楚。”脸色大变的是母亲。 宿玉放下报纸笑起来。 “昨夜我们一起跳舞。”她说。 “你和仇战?!一个歌星?!”简直大吃一惊,不能置信。 “别惊奇。仇战是哲人、可宜一手发掘、我们一起在酒廊里遇见的。原因是他像之浩。”宿玉说。 “阿玉,不要再提那个人、那件事,”母亲严肃地说。“过去的事就算了,别再为难自己。” “你太敏感。仇战只不过外表像之浩而已,”宿玉又笑。“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哲人也是,怎么那么糊涂——” “怎么怪起哲人来了?”宿玉大笑起来。“别害怕,仇战跟我不会因他像之浩而有关,昨夜跳舞是因缘际会,他清哲人、可宜是为了谢恩,我是陪客。”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母亲摇头。“我自然明白你不会喜欢一个歌星,我只恨他太像——那个人。” “公平一点,妈妈。”宿玉忍不住笑。“他像之浩不是他的罪,对不对?” “要不要我陪你去教堂?”母亲改话题。 “去教堂是惟一不要人陪的地方,”宿玉站起来。“先吃早餐。” 她走进饭厅,手上还抓着那张有仇战的照片的报纸。对仇战,她还是下意识地紧张。 离家去教堂时,她碰到在楼下洗车的天白。 “自己洗车?”她很意外。“一直都有人替你做的。” “有时自己劳动一下是一种享受,”天白笑。这漂亮的男人得不到她的心、她的感情真是奇怪,他比许多人都好、都强、都专一。“你出去?” “去教堂。” “我就洗好了,要不要我送你?”他诚心地问。 “绝对谢谢你的心意,只不过我和你有同一目的,想劳动一下,”她看看表。“这么早出门就是想走走。” “对,散步是好事。”他说:“昨夜你回来得很晚?” “是。和可宜他们一起。”她不想把仇战的事讲出来。“你怎么知道?” “那时我还在听音乐。” “阿灵好吗?”她问。她和他并设有太多话题。 “下午她会来,如果有兴趣,过来我家聊天。”他说。 “一言为定。”她挥挥手,走出去。 她感觉到天白的视线一直跟在她背后,她却决不回头望。有时她也自觉对他冷酷得过分。 走了一大段路,到达教堂时身上微有汗意,那种感觉很舒畅。他在教堂一角静静坐下来。 她喜欢这间教堂的气氛,虽然远一点她也愿来。教堂就该有教堂的样子,她不能忍受在一幢大厦的某一层里做礼拜、听道理,她觉得会全身不自在。当然,侍奉神不该挑剔地方,她却有这小小碧执。 实在来得太早,只有少少的几个人疏落地坐着,一个女孩子在弹电风琴,圣诗的音乐一阵阵飘来,非常悦耳。她翻开《圣经》,随便看了一小段。 有人在她前一排坐下,是个健壮的男人,微有一阵熟悉的味道。她意外地抬起头,是不是那——熟悉的背影?仇战也来做礼拜? 看真了,是他。她认得他那修剪得很好的头发。 莫名其妙地就紧张起来,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教堂遇见他,莫非——真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天机? 她用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背脊。 他转头,仍然戴着墨黑的眼镜,意外的是,她却能看见他眼中惊喜的光芒一闪。 “你?!”他的笑容溜了出采。“怎么会?” “我也在想这句话,怎么可能?”她淡淡地说。 他立刻从前一排换到她的身边。 “我看到你背影,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他的声音透着丝兴奋。“基督徒?” “我是那种有需要时才亲近上帝的教徒,并不虔诚。” “我是个心中充满感恩的教徒,”他却这么说:“我没死,能有今天,除了对上帝感恩外还能做什么?” “你比我好多了。” “教徒不用比好与坏,只要信仰在我们心中就行。” “从小就是基督徒?” “小时候受洗只为教堂可派些吃的、用的美援,如果牧师喜欢还可以帮助出国,”他坦率地说。“现在来教堂是真诚的感恩,好多次险死还生全凭信念。” 她微笑着听他讲话,心中十分愉快,昨夜的乱梦连串已从地底遁去。 “有机会你可以做见证。” “做过多次。”他说:“那时还没有名气,可以做。现在若再上台做见证,我怕人说哗众取宠。” “别理会人说什么,眼睛看上帝。”她说。 “我心中这么想,真话,可惜做不到。” 渐渐的,人多起来,唱诗班也到了。于是礼拜开始,他们的谈话也停止。 世上的事是很微妙的。宿玉来教堂找寻心灵平静,躲开感情纷扰,却在教堂遇到仇战。 有些事是注定的。 从教堂出来,他们站在正午的阳光下面。 “介不介意跟我一起午餐?”他隔着墨镜凝望着她。 “不介意跟你午餐,但介意太多注目的视线,”她说真话。 “你名气太大。” “你跟我来。”他拉着她的手,跳上的士。 “什么地方?”她不安地抽出被拉着的手。 “我家里。”他说:“刚安置好自己,我请你吃越南牛肉汤粉。” “你会做菜做饭?” “我从死亡的边缘挣扎求生,除了死,我什么都会做。”他愉快地说。 “不要常提死亡,压力很大。” “是。我以后不再提。”他立刻说:“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他的死亡与你完全无关。” “但是我像他。”他说。 “别听可宜乱扯。没有两个相同的人。” “不是相同,是相像。” “也许有一点,并不厉害。”她皱眉。“请别再提。” 他沉默下来,直至回到他家。 他的家真是令人意外。四五百呎的地方全用竹来装修。竹的墙、竹的窗、竹的帘子、竹的家具,惟一不是竹的是电视和音响设备。 “喜欢竹?” “越南的家是这样子的,”他说;“虽然这么布置起来很孩子气,但也聊胜于无。” “谁说孩子气?”她不以为然。“想家、念旧有什么不对?现代人一定要炼到铁石心肠?” “谁说现代人是铁石心肠?”他问。 “现实、金钱、权势的确能令人心变硬,感情是被嘲讽的对象。”她摇头。 “一次打击也不能令你如此偏激?” “我并不偏激,”她说的是真话。“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会说这些。” “因为我也曾经不幸。” “曾经不幸不重要,因为还有将来。将来是希望,死亡才最可怕,夺走一切。”她说。 “你才说不许讲死亡。” 她耸耸肩,在竹沙发上坐下。 “正如你说,成名还是好事,至少你这个家很舒服。”她由衷地说。 “喜欢可以常来,我的大门为你开。”他说:“因为跟你聊天是很开心的事。” “我并不如可宜健谈。” “可宜对我有恩,我总是低她半个头。”他很坦白。 “不要有这种心理,她是我极好的朋友,我知道她绝对不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她和哲人的传言——是真的?”他问。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她摇头。“入行多久?你居然也听到传言了。” “圈子小,他们都是名人。”他说。 “人是不可以十全十美的。”她叹息。 “你知道,20岁以前的不幸在遇到你们之后,我觉得已变得全不重要,”他诚恳地说:“我觉得上帝并不亏待我,我很满足快乐,所以我去教堂谢恩。” “你的想法很好,可惜不是人人能做到。” “不是做不到,是你不去做。”他盯着她看。“你根本不想忘掉那个英之浩。” 他说英之浩——他那酷肖之浩的脑——一刹那间她迷惑了。 他是谁?谁是他?真有天意?真是玄机? 第五章 宿玉突然之间忙起来,下了班后总找不到她,她又没回家,也没同天白出去,她去了哪里? 可宜一连找了她一星期,终于沉不往气,在她上班时间模上她的公司。 “你?这个时候你居然敢蛇王?”宿玉叫。“不用上班?不用录影?哲人把你宠坏了。” “别恶人先告状。从实招来,这星期下班后你去了哪里?”可宜盯着她看。 “我能去哪里呢?还不是一早回家听音乐、看书。”宿玉否认,却笑得神秘。 “还扯谎,哪一天你在家?”可宜不肯放松。“为什么连我都不能讲?” “不是不能讲,而是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宿玉一味地笑,笑得极有内容。 可宜眉心渐渐聚拢,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打量宿玉。 “仇战?”她终于说。 宿玉仰起头来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猜对了?嗯?”可宜促狭地说。“这仇战怎么有那么好的运气?先成名又追到你?” “他没有追我,只是我们颇谈得来。”宿玉很敏感,也很谨慎。“他的好运是否极泰来。” “谁知道?或者命中注定?”可宜笑。很为朋友高兴。 “别把事情弄严重了,没什么命中注定的,”宿玉说:“我们是在教堂里碰到,如此而已。” “香港那么多间教堂,为什么你们会同去一间?这不是缘是什么?” “不是缘。”宿玉皱眉。“目前我还不能肯定是什么。我的缘应在之浩身上。” “之浩是有缘无分。” “仇战也是。他比我小4岁,我介意年龄。” “真是食古不化。”可宜叹口气。“现代人谁还讲年龄不年龄呢?只要合得来就行。” “不。我很古老。或者是食古不化。我要求爱情。” “有吗?你和仇战?” “没有。”宿玉讲得十分肯定。 “目前或者没有,迟些说不定有了呢?” ☆☆☆ “你想当然。”宿玉摇头。“我信一见钟情。” “不跟你说这些,我们放长双眼来看。” “还没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今天我搬家,住进那层新楼,”可宜笑得好满足。“想请你们去新房子热闹一下。” “我们?还有谁?” “你。本来还想约天白、阿灵,可是现在兔了,我们约仇战。” “别这么刻意好吗?”宿玉不满。“我情愿约天白。” “是你自己说的,别后悔啊!” 楼上电话铃声响起,宿玉接听,立刻就变了脸色。 “今夜?不,不行,我没有空,”她说:“可宜约了我。” 不知是谁在电话里讲了什么,宿玉的眉头皱得更紧。 “真的不行,下次吧?”她说。 “谁?说什么?”可宜睁大了眼睛。“仇战?” 宿玉点点头。可宜不由分说的就抢过电话。 “仇战吗?我是可宜,今晚请你来我们家晚餐,翡翠也去,当然。6点,你开车接她,ok?”可宜一连串的讲,然后收线。 “你这是为什么?”宿玉问。 “人家约你,我们反正也要请他,一举两得。” “这样好像刻意安排,不妥。” “你敏感得要命,这算什么刻意呢?”可宜笑。“是他自己打电话撞上来的。” “我担心他以为我们搞什么花样。”宿玉说。 “他巴不得如此。”可宜笑。“怎样?我们现在还可不可以约天白和阿灵?” “是你请客,你自己作主。” 可宜考虑一秒钟,拿起电话就打。 “天白?可宜。想请你和阿灵吃晚饭,在我的新家,6点,0k?你顺便带阿灵来。”可宜笑。一边又把地址讲了一遍。“请准时。” 放下电话,她拍拍手,说: “一切办妥。” 宿玉摇头笑,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 “请了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看你怎么应付。”她说。 “我可是一片好心。让天白见见仇战,好让他对你死了这条心。” “他现在也不再缠我。” “阿灵在缠他,”可宜笑了。“我看得出来阿灵喜欢他,他暂时还没领情而已。” “你总多鬼心眼儿,怎么把人家阿灵又扯上呢?” “别不信。今夜可看见,事实摆在眼前。”可宜一副胸有成竹状。 “今夜的场面令我担心。” “一切听天由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宜说:“我先走,仇战6点钟来接你。” “我可以现在跟你走。” “说好了仇战接你,不要让人家扑个空。”可宜走了。 她是很爽快、很干净利落的。 东模西模的5点半就到了。宿玉整理一下桌子,电话铃又响起来。 “我是仇战。我现在出门,15分钟后请下楼,我们车上见。”他说。 “好。”她收线。 到目前为止,每听见他的声言,每见到他的人,她还是下意识地紧张,完全控制不住。 一刻钟,她落到楼下。大概等了一分钟,仇战已到。他为她打开车门,迎她上车。 “我还以为今夜见不到你,”仇战说:“原来可宜请客也有我的份。” “我们也不必天天见面。”她说。 “话是这么说,但真是见不到你,我是会想念的,”他坦率热情。“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她有点感动,又下意识地不安,她知道自己矛盾得莫名其妙,可是又控制不住。 “会有很多人愿意做你的好朋友。”她说。 “怎么一样呢?我一直觉得我们有缘分,第一次见面就有这种感觉。虽然那时你不说话。” “是错觉吧!”她勉强笑。她并不喜欢听他说缘分两个字,她觉得刺耳。 “绝对不是。”他是认真的。“如果是错觉,我们怎么会又在教堂遇见?” 她不响。非常不愿意认同这件事。 沉默着直到可宜和哲人的家。按铃,出来开门的是阿灵,他们居然先到了。 “翡翠,这——英之浩?”阿灵见到仇战大吃一惊。 “不。他是仇战,现在最红的男歌星。”可宜抢着出来介绍。 坐在沙发上的天白站起来,呆呆地望着仇战,连招呼都忘了打。 “太像之浩,是不是?”可宜强打哈哈,她感觉到宿玉已非常不自在。“但是他只是仇战。” 呆怔之后,天白终于伸出右手。 “韦天白。你好,仇战。”他说。 仇战跟他握手,然后退到一边。 “他很面熟。呀,上次在酒廊见过他。”他低声说。 “都是老朋友,天白跟我是邻居,阿灵跟我是同学。”宿玉也低声回答。 “那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不速客。”仇战说。 “别把自己孤立,大家都是朋友。”宿玉说。 阿灵慢慢走过来,坐在仇战旁边。 “刚才认错了人,真抱歉。”她带着研究的眼光。 “没问题。可宜和哲人当初注意我,也因为我像英之浩。是真像得那么厉害?”仇战不介意地说。 “猛一看简直就是一个人,细看当然你们有不同,”阿灵摇摇头“居然又会被翡翠碰到。” “是啊!我说是缘分。”仇战对着宿玉笑。 宿玉的笑勉强,因为她看见远远的天白脸色不好。虽然这与她没什么关系,但——总是她引起的。 “缘分实在太奇妙了,”阿灵爽直地说。“我表哥天白苦追翡翠不果,你们却能碰到,真是太奇妙了。” “我们也只是朋友。”宿玉立刻说。 “朋友的感情可分好多种,是不是?”阿灵笑。 大门在响,下了班的哲人回来,刚才尴尬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没想到哲人会找到这么精致可爱的一层楼,”天白第一次开口。“你真有办法。” “为可宜,我当然要尽心尽力。”哲人拥往可宜。 “很令人感动的一对。”阿灵说:“排除万难。” “这句话是真的。我太太很不开心,可宜的父母很不谅解。可是我们相爱,非这么做不可。”哲人坦率地说。 “父母不谅解终有一天会改变,爱女情切嘛,”阿灵说:“可是你太太阿美——总要想办法安置。” 可宜低下头,沉默了。 “那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弄妥,”哲人立刻大声说:“我会给可宜一辈子的幸福。” “男子汉大丈夫。”阿灵拍起手来。 “这是每个男人在我这种情况下该做的。”哲人微笑。“我没什么好称赞的。” “还说没可称赞的,情圣啊!”阿灵又叫。 “情圣不是我,该是天白,”哲人把视线转向他。“只付出而不理收获,谁及得上他?” 天白迅速看宿玉一眼,她立刻低头避开。 “可惜他找错了对象呢?”阿灵有点醋意,半开玩笑。 “这才叫伟大。”可宜笑。“人家不问结果如何,一味的付出,还不难得吗?” “这叫傻。”阿灵极不以为然。 “难道你不傻?”可宜放柔了声音。“爱情原是只耕耘,只付出,不问收获的。” 阿灵变脸,却强硬地支撑着。 “我才不那么傻,我要问收获的。”她说。 “嘴硬。”哲人摇头,怜惜地说。“其实你才真正是傻大姐,你的心比谁都好、都柔软、都善良。” 阿灵呆怔一下,眼圈就红起来,眼泪哗啦哗啦的流下来,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阿灵,灵之,你怎么了?”可宜意外地说。 “阿灵——”哲人也呆了。 发生了什么事呢?阿灵怎会如此? “阿灵,”宿玉过去搂着她的肩,轻轻地拍着。“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你自己不傻,没有人可以说你,你一向很自信的,是不是?” “翡翠,你不明白。我——我——我——”阿灵哭得更厉害。 “你有委屈,是不是?”宿玉轻言细语。“这世界上谁没有委屈呢?别伤心。有的人一时不明白一些事,迟早他会明白的,你不必担心,相信我。” “不——不,他不会明白,没有人会明白——” “至少我明白。”宿玉轻叹一声。“我会帮你,你信得过我,是不是?” 阿灵望着宿玉好半天,眼泪终于停止。 “抱歉。我失态了。”她吸吸鼻子。“翡翠,无论如何——我非常感激你。” “这么多年同学说这种话?”宿玉拍拍她。 阿灵破涕为笑。大家都松一口气。 “雨过天晴了。”哲人笑。 “今夜是快乐的日子,谁都不许郁郁寡欢,”可宜拍拍手。 “你,天白,你也要笑多些,讲多些话。” ☆☆☆ “ok。”天白走过来,坐在阿灵身边。“我今夜负责令阿灵开心。” “这就对了。”可宜眨眨眼。“人是不可以走进牛角尖的,否则就是为难自己。” “有人走进过牛角尖吗?”天白夸张地大声问。 “有没有大家心照。”哲人也眨眨眼。 第二天一早,天白到公司时,喜见台上阿灵的辞职信,他知道这次她不是开玩笑、发脾气,她坚决的语气满布在信笺的字里行间。 考虑半晌,他打电话给她。 “小姐到大屿山去了,太太陪她一起去的,她们要往几天才回来。”工人说。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天白问。 “没有。什么话都没有。” 放下电话,他沉思良久。也好,这也是解决的办法之一,让她此时伤心一下,总比一辈子伤心好。他没有爱上她,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他叫另一个女职员暂代灵之的工作,因为是新手,什么事都不清楚,档案文件放在哪儿也不知道。今天又忙得出奇,搞得天白一头烟。 急起来的时候,几次他都忍不住叫“阿灵”,看见应声而入的是暂代的女职员,他才记起灵之已辞职。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里职员都走空了,他才感到孤寂。以前无论如何灵之会陪他、等他。 他摇摇头,自己到去惯的那家饭店午膳。 一个人叫了三个菜一个汤,肚子觉得很饿却没有食欲,半碗饭都吃不下。 “林小姐没采?”熟悉的部长搭讪。 “是。她离开公司了。”天白无精打采。 “她不是你表妹吗?” “人各有志。”他忍不往叹息。 部长也知趣地走开。 终于天白再也吞不下任何东西,看到差不多还满的菜肴,他情绪低落地离开。 下午也是同样的忙。那些客人仿佛知道阿灵不在,故意跟他过不去似的不约而同的来,他觉得自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捱到5点半下班的时候。客人不再涌进来,职员也次第离开。 想起阿灵,他忍不住又拔了灵之家的电话。 “小姐和太太都没回来,要几天之后。”工人说。 “姨丈下班了吗?” “还没回来。你迟些再打来。” 天白只好收线。 坐在办公室,孤零零的浑身不自在。灵之在的时候会时不时进来看看他,问他要不要茶、咖啡什么的,又会闲中开几句玩笑,日子仿佛易过得多,忙碌也有人分担。今天——什么都不对,像机器的齿轮突然月兑落了一环,再也不能顺利运行。 他觉得特别疲倦、特别累。 想想,总要找个人发泄一下,他选择了可宜。可宜是最善解人意的。 “可宜?我是天白,有空吗?” “吹了什么风?你会打电话给我。”可宜笑。 “东南西北乱风,吹得我昏头转向。”他停一停。“阿灵正式辞职了。” 可宜先是一呆,立刻冷静地整理思绪。 “也——怪不得她,”她说:“阿灵根本不需要工作父母也能供养她,她这么帮你,你该知道为什么?” “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他苦笑。 “是。我们大家都明白这道理,可是感情很难控制,相信你也用白。”可宜理智地说。“昨夜你们离开之后我想过阿灵的事,换成我我也辞职。” “为什么?” “明知不可能,何必再苦巴巴的死守?”她笑。“昨夜她已暗示得好明白了,你还是没什么表示,她要面子。” “我能有什么表示呢?” “我明白你的处境,可是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你,必须你自己解决。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教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自己考虑。” “在工作上我极需要她的帮忙,你知道吗?今天把我忙得一头烟,处处不妥。” “感情上呢?你肯定不接受她?” “这——我勉强不来。”他说。 “那么,为免后患,为免历史重演,你就任她离开好了。这样对你、对她都好、都公平。” “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不能两全,你只能放弃。” 他没出声,好半天才说: “我烦得很,可宜。” “那么出来,我和哲人陪你喝酒。”可宜大方地说。 “有时间吗?” “当然有。我们并不卖身给电视台。”她笑。 “那么——老地方。”他犹豫一下。“我现在就去。” “半个钟头之后我们来。”她收线。 天白勉强振作一点,收拾一下桌子,就去他们一伙人包括宿玉常去的酒廊。 酒廊里已有不少人,多半是下班后来此地轻松一下、喝杯酒才回家的职员。 天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白兰地。 这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他、宿玉、可宜、哲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个聚会就开始漏掉他,不知道是否宿玉的意思。今夜坐在这儿,竟觉感慨良多。 听可宜说,仇战也是在这儿认识的。这个世界的事真是太微妙了,又会突然从地底冒出个仇战来! 想到仇战,他居然就出现了。看见天白,他仿佛很高兴,匆匆地走过来。 “天白?约了朋友?”仇战坐下。 “可宜和哲人。你呢?约了翡翠?” “不。我自己来坐坐。”仇战说:“在这儿认识可宜他们,令我有今天,我对这个地方有感情。” “感情?”天白问。 “有空的时候,我来唱几首歌。”仇战说。 “你现在这么红,他们一定极表欢迎。” “也许吧!我没有问过。不过这酒廊的人很大方,以前我没名气时也肯让我上去唱,现在也没有对我特别好。” “现在就唱?” “等一会儿,等第一批客人走了之后,现在他们不是来听歌的。”仇战四下张望一下。 “怎么没约翡翠?” “今夜她不想出来,我不想勉强她。” “你们——感情很好?”天白问。 “很谈得来的朋友。我承认很喜欢她,但她从无表示,很淡。”仇战皱起眉头。 “你当然知道英之浩?”天白望着他。 “是。我知道,宿玉对他不能释怀。” “也未必。我愈来愈怀疑翡翠是否真的那么爱之浩,她只是对他的死不能释怀,因为——她月兑不了关系。” “她有关?”仇战意外。 “英之浩在美国被枪杀,你知道吗?”天白平静地解释。“他死前一小的,翡翠刚宣布跟他分手。” “啊——”仇战张大了嘴。“因为宿玉的事刺激了英之浩?他情绪不平衡而出事?” “不能确定。”天白呼出一口气。“英之浩是有钱少爷脾气极大,得罪了不少人。” “是他的仇家杀他?” “不是。是他的朋友。””什么?”仇战不能置信。 “原因很复杂,我也不全清楚其中曲折,”天白说。一眼望到可宜、哲人相继进来,他立刻住口不说。“他们来了。” “仇战?!”可宜叫。“天白约你?” “不,我们偶然碰到。仇战来唱歌的。”天白解释。 “这儿唱歌是没钱收的。”可宜笑。 “这儿可以说是我的发源地,我很感激。”仇战说。 “感情丰富之人。”哲人坐下。 “等会儿唱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可宜望着仇战。 “不。我还要赶夜总会,今夜要赶两场。” “赚这么多钱做什么?身体要紧。”可宜说。 “我只给自己两年时间,时间一到我即退出,所以我争取每一分钟赚钱机会。” “两年以后改行?”哲人问。 “我想搞电脑公司。”他非常坦白。“这是新兴行业,全世界都需要。有了本钱我就做。” “很有头脑,很冷静。”哲人点头。 “人家是英雄、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可宜笑。 “是他有气质、有风格、与众不同。”天白也说。 “别赞我,我只想下半辈子生活得好些。而靠唱歌是不稳的,一朝走下坡就一滑到底,我不能忍受这刺激。” “对的。娱乐圈没有永恒。”哲人说:“连我们行政人员也并不太稳定,要受时代的淘汰。” “别说这些。我们是来陪天白的。”可宜说。 “啊——是。找到阿灵了吗?”哲人问。 “她去了大屿山,几天之后才回来。”天白的脸沉下来。“我想——她这次下了决心。” “你这人自私,只想她在工作上帮你,不肯顾人家的感情。”可宜摇头。 天白无言以对。 “我看你放了阿灵吧!”哲人也说:“她整天跟在你旁边,却又可望不可即,她不痛苦吗?” “我明白。可是——让她就这么离开,她还是我表妹,在姨丈和阿姨面前我怎么交代?”天白苦恼。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能牺牲一个。”可宜说。 “翡翠——”天白看仇战一眼,没再说下去。 “你别扯太多,翡翠的心意我很清楚,”可宜正色说:“她是极坚定的。” “我知道。”天白垂下头。 仇战眉心微蹙,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我去唱歌,你们继续谈。”他很识趣。 天白望着仇战魁梧强壮的背影,发着呆。 “不一定是仇战,”可宜了解地说:“翡翠很介意年龄,仇战比她小4岁。而且她要爱情。” “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天白不能置信。 “我不知道。翡翠说没有。”可宜摇摇头,看台上的仇战。 天白的眼中有一种似真似幻的憧憬的光芒,是不是他还有一点希望?然后他整个人振作起来。 “怎么?心情突然好起来?”哲人打趣。 “希望仍然在人间,是不是?”他笑。 “你决定放过阿灵?”可宜问。 “不是我放过她,没有这么严重吧?我从来没想过要抓住她。”天白认真地说。 “可是她从小就想抓往你,是不是?”哲人反问。 “你们说我伤了她?”天白又不安了。感情丰富的人都比较善良。 “大概是。她昨夜不是哭了?”可宜说。 “我吓了一大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天白说。 “平日你一点也没发觉她爱你?”哲人问。 “总是——知道一点,”天白脸红。“这种事——还是假装不知道好些。” “岂不是害人?”可宜不以为然。 “也许我自私,我不想惹麻烦上身。”天白坦然。 “我不想理你们的事,真复杂,”可宜叹一口气。“我最怕复杂。” 天白无言,连喝几口酒。 台上的仇战开始唱歌,又唱那首怪怪的歌,就是遇见可宜、宿玉他们那次唱的。 “他在其他地方从不唱这首没什么商业味道的歌,在这方面他比较执著,坚持商业、艺术分开。” “很难得,是不是?”天白有点酸溜溜。 “是。”哲人直认不讳。“他很难得,尤其是他还这么年轻,他很难得。” 天白脸色不怎么好,他已认定仇战是情敌。 仇战连续唱了三首歌才从台上下来。唱歌使他眼睛放光、神采动人。他回到座位上,对可宜他们举一举杯,然后转身离开。他甚至没留下一句话。 “他很怪,是不是?”天白说。 没有人回答他。 宿玉在等仇战开车来接她,突然看见灵之匆匆而来。 “你回来了?”宿玉有点意外。 “有空吗?能否陪我聊聊?”灵之说。 “当然,”宿玉没有考虑。“等仇战来了之后我们就走。” “你约好仇战?” “没问题,我让他迟两小时再来。”宿玉笑得真诚。 说到就到,仇战的车已停在面前。宿玉趋前跟他讲几句话,他点点头、挥挥手,汽车扬长而去。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的约会。”灵之说。 “我们只是吃晚饭,根本无所谓。”宿玉摇头。“7点半他会到酒廊接我。” “可以不到酒廊吗?”灵之问。 “行,在酒廊旁边的咖啡室,好吗?”宿玉领先往前走。“你跟伯母去了大屿山?” “没有。哪儿也没去,在家里闷了3天,”灵之苦笑。“你是我出来见的第一个朋友。” “我能帮你什么吗?”宿玉问。 “恐怕很难,”灵之摇头。“所有的事我都清楚明白。” “来,我们坐着慢慢谈。”宿玉挽着她直走向咖啡室。 镑自叫了饮品,灵之几次欲言又止。 “决定不再回天白公司了?”宿玉问。 “回去有什么意思呢?”灵之脸色暗下来。“再做下去连自尊心也没有了。” “真是这么糟?”宿玉关心地问。 “最难忍受他若无其事的样子,”灵之开始有点悲哀。“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他什么也不知道。” “或者他真不知道呢?你们原是表兄妹。” “我感觉得出他是故意的,”灵之肯定地说。“他根本否定了我的感情。” “天白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你面前是一个人,在我面前是另一个,”灵之冷哼一声。“对我总是嬉皮笑脸,当我是小孩子,其实他明知我跟你是同班同学。” “你跟他太熟了,所以才会有那种态度。而我只不过是陌生人,所以特别客气。” “你跟他是陌生人?”灵之大惊小敝。 “至少我是这么想。我不熟悉他,不知他的习惯,不知他的爱好,更不懂他的思想,而且——也不想去懂。” 灵之怔怔地望着宿玉。她知道宿玉在表态,也知道宿玉讲的全是真话,可是——有用吗?天白不会因宿玉的表态而转移感情。 “很感谢你这么告诉我,可是——天白像块顽石,我对他已死心。” “不要这么快就死心,”宿玉笑了。“有的男人开窍比较迟,他并不清楚明白自己的感情,天白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他只是喜欢你。” “错了。他对我有兄妹情,因为他看着我长大,又看着我和之浩恋爱,看着之浩死,他非常同情我,把我当成弱者。其实他并不真爱我,真的。” 灵之从来没想过天白对宿玉竟然会是这种感情,她似信非信,想深一层,又好像很有道理。 “但是我觉得他只是在工作上利用我。”灵之说。 “天白是这种人吗?你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宿玉很小心地说。“他对你是依赖、是信任。” 灵之的决心开始有点动摇。 “我决不回他公司。” “我赞成。让他尝尝你不在他身边的苦况,他一定会转回头来找你。”宿玉说。 灵之思索一阵,脸色渐渐好转。 “我完全没有信心。”她脸色微红。 “相信我的话,我是旁观者清。”宿玉拍拍她。“你每天在他身边他已习惯,他不能没有你。” “只是在工作上。”灵之摇头。 “渐渐你会看到,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宿玉鼓励她。“你沉迷其中,看不见窗外天色,你悲观。” “窗外天色是什么?” “一片艳阳。”宿玉笑得十分温暖。 灵之又想了一阵,己恢复笑容。 “你很会鼓励人,真的。”她说。 “我说真话,讲道理,自然有鼓励人的力量。” “你愈来愈会说话。”灵之摇头。“所以大家都喜欢你,而我,直肠直肚,天白常说我长不大,又没有女人味。” ☆☆☆ “别听他的,他没有品位。” “没有品位又怎能喜欢你?”灵之不以为然。 “我——经过波浪,经过挫折,经过打击,我看自己是历尽脑桑一妇人。” “妇人?你充满了青春活力,尤其是最近,多了个仇战在你身边后。” “仇战永远是朋友,这关系改变不了。” “你看不出他已爱上你吗?” “开玩笑。我曾经沧海,而目比他大4岁。” “现代人不讲究年龄,爱就是爱,没有任何规范教条,想做就去做。”灵之说。 “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宿玉笑。 “我们是平凡人,只管自己的感情,天下大乱关我们什么事呢?” “相信我。我只当仇战是好朋友。” “只怕会伤了他的心。” “我想他的心并不容易伤,战乱已使他变成铁石心肠,再大的打击他也受得了。” “希望你没有看错。”灵之说。 “我已经开始渐渐跟他疏远,他约三次我应一次,他会明白我心意的。” “爱就爱了,明白你心意又有什么用?他的感情难道能收放自如?” “我不知道,或者可以。” “小姐,不要忘了我们是人,不是动物。”灵之摇头。 “就因为我们是人,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才能分得很清楚。” “那么我问你,”灵之犹豫一下。“当年对英之浩的感情你分得清楚?你收放自如?” 宿玉的脸立刻变了。 之浩是她心中的死结,是她的致命伤,甚至受不了手指轻轻的一点。 她沉默,死寂的沉默。 “对不起,翡翠,是我讲错了,我惹你伤心。”灵之慌乱不安地说。 宿玉脸色一片青白,明显地写着“痛苦”两个字。 “不是伤心,而是整个心都失去了。”她木然说。 “翡翠……”灵之的眼睛红了。 她是个十分感情用事又心软的女孩。 “事实如此,我不怕任何人提,”宿玉轻叹。“只是——每当人提起他,我就好像受了当头一棒,连神智都不清了。所以——你原谅我。” “你——仍爱他。” “他对我来说,是生生世世。” “那么仇战——” “我说过,他是我的好朋友,永远都是。”提起仇战,宿玉立刻振作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等他。” 第六章 可宜已经习惯了她的新“窠”。 她喜欢这儿,这儿给她强烈的“家”的感觉。搬到这儿来之后,她就没回过父母的家,她怕见母亲不满的脸,怕见哥哥不谅解的眼神,更帕见父亲的沉默。 这儿——简直可以说是她的避难所了。 这阵子工作不太忙,她能很正常的上班下班。回来之后她喜欢东抹抹西擦擦,要不然就躲在厨房煮几味小菜,等哲人回来晚餐或宵夜。这些小事虽不及她白天工作的挑战性强,她也做得自得其乐。 今夜哲人会很晚回来,他在开一个重要会议。她该预备些什么给哲人呢?虽然和哲人相爱了那么多年,到现在才真正相处,她并不熟悉他的爱好。 想到这儿,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阿美。阿美现在怎样?她愤怒吗?伤心?痛苦?或已经麻木了?他决不想伤害阿美,却又无法拒绝和哲人同居。人是自私的,她承认。这段日子里哲人回过阿美那儿吗?她从没问过,也不想问,问来徒增烦脑而已。 这件事——并未算解决,阿美始终会知道她这儿的地址,说不定找上来…… 猛然冲进厨房,为自己拿一罐冰啤酒。不敢再想这些问题,她该珍惜目前的幸福,抓紧它。 电话铃在响,她又立刻奔回客厅。是哲人吗? “哲人!” ☆☆☆ “不。可宜,哲人在吗?”阿美的声音。 老天!阿美的声音。 “不,不,他不在,他在公司,”可宜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有点语无伦次。阿美的电话来得太突然了。“他开会,一直会开到很晚。” 阿美沉默一阵,又期期艾艾,非常不安,非常害怕的低声说: “我并不想打扰你,可宜。真的。但是我找不到哲人,他们说他不在办公室。” “你有重要的事?我能帮你吗?”可宜说。 “是。妹妹病了,发高烧,我想送她去医院急诊,我怕她会抽风。” “啊——是。我立刻来,立刻开车来送你们去医院,哲人的确在开会。”她慌乱地说。 “谢谢你,可宜。”阿美收线。 衣服也来不及换,套一双鞋子拿了车钥匙就往外冲。 她很着急,连冲了几次黄灯,好像自己女急病一样。赶到阿美那儿,她已抱着女儿等在大厦楼下。一看见可宜的车停下来,她立刻奔上前,眼泪簌簌而落。 “别急,别担心,进医院打一针就没事了。”可宜安慰着。其实,她也知道阿美的眼泪未必因女儿而流。 阿美抱着女儿,一面用纸巾抹眼泪。 可宜心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汽车开得飞快。 终于到了医院,阿美抱着女儿先奔进去,可宜泊好车,随后就进去。 只见阿美呆呆的独自坐在急诊至外面。 “妹妹呢?”可宜关心地问。 “护土抱进去了,”阿美现在倒是没什么眼泪,苍白中带着失神。“但愿她没事。” “一定没事的。小孩子发烧是常事。” “她早上就发高烧,可是我拖到现在才送她来医院,我怕误事。”“ 为什么一早不送?”可宜问。 “哲人不在,我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美垂下头。 “你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 可宜无言以对,心中歉意更深。 “我真没有用,”阿美自责着。“如果妹妹有什么事,我不能原谅自己。” “不是你的错,阿美。绝对不是你的错,”可宜喃喃地说。又像自语,又像在安慰阿美。“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想办法通知哲人。” 她打了无数电话都没法和哲人联络上,开会的地方不准接电话进去。回到阿美处,女儿正被推出来,要送进病房。医生问: “谁是家长?” “我,我是母亲。”阿美连忙说。 “孩子小,我们准许你留院陪她。”医生说:“她是脑膜炎,你为什么不早些送她进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美嘴唇发青,全身抖个不停。 “有危险吗?”可宜也心寒。 “病情还算稳定,如果过了今夜,就月兑离危险期了,”医生摇摇头。“希望她身体强壮,不要引起并发症。” “并发症?!”阿美又被吓傻了。 “是可能发生。但不一定,”可宜强自镇定心神。“你放心,妹妹吉人天相。” “会吗?会吗?”阿美全无信心。 “一定的。”可宜握了握她的手。 她们一起送女儿进病房,二等的,有两张床。 “你睡这张床,”护工说:”田太太,通知了田哲人先生吗?” “找不到他,他在公司开会。”可宜代答。 “在电视台做事简直就没有了私人时间,好像卖身一样。”好心的护士笑。“有任何事,请按铃叫我。” “请等一等——”可直叫往她。“今夜很重要,为防万一,我们想请个私家看护。” “好。我替你们办。这位小姐,可否来签个字?” 可宜向阿美点点头,随护士去了。 可宜在请私家看护的纸上签上名字。护主立刻惊异地抬起头,定定地望住她。 “我——有什么不妥?”可宜问。 “你就是叶可宜?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护士不能置信。“你和她——你和田哲人——” 护士说不下去了,毕竟是外间传说的谣言,根本不知道真假。 可宜正感尴尬,护主又说: “看你对田太太这么好、这么关心,外面的谣言一定不正确。”她说得十分有信心。“我好喜欢你监制的节目。” “谢谢。快去办事吧!”可宜催促。 护主匆匆离开后,可宜又回到病房。哲人的女儿躺在床上昏睡,阿美呆呆地坐在床边。 “私家看护就来了,你放心,”她拍拍阿美的肩。“一切会变好的,有信心些。” 阿美无言点头。 “我——先回去了,”可宜犹豫一阵。“我继续找哲人,一定要他赶到医院。” “谢谢。可宜,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可宜摇头,悄然离去。 她非常的不安。刚才护士的天真直言很影响她的情绪,人家不相信谣言,她却知道谣言是真的。她有被人揭了疮疤的感觉。 驾车时有些茫然,不安的感觉一直缠绕着她,她觉得好累、好累,就快支持不往了。 一进家门,就看见哲人安详地坐在那儿看报。 “可宜,你去了哪里?你在到处打电话找我?”哲人问。 “别说话,快些换衣服赶去医院,妹妹脑膜炎,正在危险期中。”她一口气说。 “什么?!妹妹?!”哲人跳起来,立刻换衣服。“什么时候?是你送她入院的?” “是。阿美找不到你,只好我送她们去,”可宜吸一口气。 “你的女儿,我不能不关心。” “谢谢你,可宜。”哲人捉住她的手,一脸孔惶然,但还是看得出感激。“我今夜可能不回来了。” 哲人去了。 一阵空虚袭上心头。哲人并不真正属于她,是不是?当阿美或儿女有事时,他便会不回来——这是哲人第一次不回来,但她感到害怕。她怕的是不能永远拥有哲人。 哲人赶去医院是绝对正确的,他是父亲,应该关心女儿,何况女儿在生死关头。可是——她无法形容心中的空虚和害怕,哲人至少——不完全属于她。 躺在沙发上,头痛得要爆炸。肚子很饿,却完全没有食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2点半,哲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当然,他说过不回来的,她该有心理准备,然而她仍然挂心,恨不得立刻赶去医院。 理智告诉她不能去。人家夫妇在陪危险期中的女儿,她去算什么?一个好心的第三者? 忍不往自嘲地笑起来。根本一开始就是错的,对与错是死敌,没有可能妥协起来,她还在坚持什么?一直以来她只是在骗自己,是不是? 她和哲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等到天亮时,她仍未合眼,原因简单,哲人设有回来。班却是要上的,最后的退路是:好在她还能供养自己。 回到办公室,情绪非常低落,精神也不好。几个手下见到她都觉奇怪,他们心目中的女强人怎么变了样子?可是谁也不敢问,她的威严还在。 借故去哲人那儿望望,原来他也来上班了,还忙得十分起劲,有点浑然忘我。她没有跟他招呼,悄悄地退出来。 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感情占了女人的全部,但男人还有事业,事业才是男人最重要的一环。 昏昏沉沉地做完一天的工作,在哲人还没有找到时她就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处,她要好好地想一下。 她总不能等到哲人告诉她“我要回到阿美和儿女身边”时,才想到去路吧! 不是自私,谁都有权先为自己打算。 仇战在酒廊中遇到已喝得半醉的可宜,他好意外,为什么不见哲人,而可宜一个人在喝闷酒? “我能坐下吗?可宜。”他问。 “啊——你。”可宜醉眼望他。“坐,坐,我们一起喝酒,今天就我和你。” 是有什么不受吗?仇战想。 “我陪你喝酒。”他说:“哲人呢?” “他——我一天没见着他了,可能在公司开会,可能在医院陪女儿,谁知道呢?” “他女儿病了?” “脑膜炎。大概已过了危险期,否则他不会安心上班。”可宜举一举杯。 “发生了什么事吗?”仇战十分关心。 “事?没有,没有,你想到哪儿去了?翡翠呢?你没有约她?” “几天没见到她了,”仇战有点无奈。“我约她三四次,她才应一次约,不知道为什么?” “你喜欢她?” “她是个极特别的女孩子。”他想一想说。 “怎么特别?沧桑?永不展眉?爱情执著?永远猜不透?”可宜笑了。 “我说不出特别在哪儿,她的确给我特别的感觉,”他说:“有时候她呆呆地望住我,眼睛里充满柔情幽怨。有时候又好冷,仿佛我是个陌生人。” “你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你像之浩。”可宜又笑。 “真的那么像?” “骤眼望去简直是一个人,尤其是冷漠和遗世独立的神情。” 她摇摇头。“看真了,你比他健壮、粗犷些,他却风流潇洒。” “冷漠的人怎能潇洒?” “他就是这样,矛盾中自有统一,很有魁力。” ☆☆☆ 仇战思索一阵,很小心地说: “我可以问——她和英之浩以前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说好呢?”可宜喝一口酒。也许是有点醉意,她失去了平时的谨慎。“裴翠和之浩认识时她才16岁,是她的初恋,刻骨铭心,不可代替的那种。然而之浩是个浪子,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世界,不容任何人侵犯,包括翡翠。而且之浩好赌,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他们之间是爱恨交缠,分又不能,不分也不行。弄到后来之浩远走美国,终于——发生了那件事。” “被枪杀?到底怎么会发生的?” 可宜叹一口气,神色黯然。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和难处,有些事也是天注定的,人也无能为力。” “能否说详细些?” “问翡翠。她是当事人,她最清楚,”可宜放下酒杯。“你问她或者她会告诉你。” “我不问。除非她自动告诉我。”他也很好强。“现在——我不知道她当我是哪一种朋友。” “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可宜说:“她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甚至我也不能真正了解她。” “谁又真能了解谁呢?” “对了,谁又真正能了解谁呢?”她摇头。“我真的相信这句话,真的。” 仇战凝视她半晌。 “可宜,你不开心?” “是。我很烦,所以我来喝酒。喝酒当然不能解决问题,总比独自坐在家里面对四堵墙好。” “你生哲人的气了?” “不。没有。不关他事,又不是他错。令我烦的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和矛盾。” “你这么聪明也会矛盾?”仇战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你早该已接受事实、面对事实,而且你一直做得极好。你的开朗洒月兑呢?去了哪里?” “针不刺到肉不知道痛,”她苦笑。“不能每件事都以洒月兑对付。这件事我洒月兑不起来。” “哲人知道?” “我不想给他任何压力,他太忙,压力本已够重。我怕再加一点点他就承受不住,垮下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助他一臂之力?”他问。他眼光十分有智慧。 她呆呆地望了一阵,突然间眉头就展开了,酒也清醒不少,人也精神起来。 “你说得对,为什么不助他一臂之力?”她反问。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希望一切美好。” “美好的定义每个人不同,我也希望美好。”她笑。”今夜登台吗?我陪你去。” “我打电话让经人来。”他站起来。 “不,”她阻止他。“说好了只是我们俩,今夜我不想见任何人。” “你总要见他的。” “是。但决不是今天。”她肯定地说。 “好吧!惟一的条件是你不能再喝酒。” “像个老人家。”她摇头。“没有人陪当然只能喝酒,有你在我们聊天。” “时间还没到,我们再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没有哲人,没有翡翠。”她立刻声明。“否则我立刻走。” 他只好坐着不动。过了好久,他才轻声问: “其实一开始——你想过和哲人的将来吗?” “没有。” “怎么突然在意起来?莫非女人非要经过结婚一关不可?洒月兑如你也不能免俗?” “我没有想过结婚。”她仅直觉地说。 “那为什么情绪低落?”他反问。 她呆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然没想过结婚,有没有结果、能不能完全属于她又有什么关系?儿女、阿美是他们,他是他,为什么要混为一谈呢? 她钻进了牛角尖。 “想通了吗?”他凝望她。 “谢谢你,真心的。”她伸出手跟仇战握一握。神情也大为好转。“是不是女人容易小心眼?” “也不是。你该有倾吐的对象。” “你呀!你是极好的对象。”她仰起头来笑,尽按平日风采。 “现在介意我打电话叫哲人或宿玉来吗?”他笑。 “不介意。我们习惯叫她jade或翡翠,你偏叫宿玉?” “我习惯叫人名字。而且我觉得翡翠不像她本人,她是玉,她是我们中国的汉白玉。”他说。 “见解颇特别,讲给她听吧。” “我不讲好听的话给女孩子听,没这必要,”仇战摇头微笑。 “我只讲真话。” “对每一个女孩?” “对我喜欢的。”他说。非常坦朗,非常光明正大。 她点点头,忍不住再点点头。 “去打电话吧!” 仇战去了5分钟后回来。 “哲人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找你,”他笑。“他会立刻赶来。” “他没去医院?” “他已回到你们的家里。”他说。 那“家”字令她心头一阵温暖,下意识地溜出了笑容。 “翡翠呢?” “她不在家。”他很苦恼。“不知真不在或假的?” “让我去试试。”她义不容辞。 不到1分钟她回来,摊开双手作无奈状。 “真的不在。下了班没回过家。” “她能去哪儿?” “不知道。只能肯定不是跟天白在一起,”她说,“我也打电话问过天白。” “他怎样?灵之回他公司了吗?” “没有。看来这次闹得很僵。不知结局如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他说。 “我叫了天白来,你不反对吧?” “当然不。”他停了一下。“只是宿玉不知去了哪儿?” “你真爱上了她?”她试探地问。 “我想是的。”他肯定地点点头。“我没恋爱过,没有经验,但是——我心里、脑里时时都想着她、念着她,想时时刻刻面对她。” “你完全不介意她比你大4岁?” “我完全没想过,这根本不是问题,主要的是她的人、她的感情。”他说。 “如果你追她,肯定要花很大的力气,她很固执,有她自己的原则。” “我知道该怎么做。”他用力地点头。“她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个吸引我的女孩。” 哲人匆匆推门而入,直奔到可宜面前。 “我以为你逃走了。”他凝视她。急过,担心过,害怕过,但现在眼中一片深情。 他这样的人也有这么稚气的时候,竟说这种话。爱情。 她微微一笑,充满了满足、安慰。 他坐在她旁边,立刻紧握了她的手。 “下次不许吓我。”他说。 “你真害怕过?”她反问。 “昨夜不能回来,我歉疚至今。”他万分真诚。 “她是你女儿。”她重重握一握他的手。“你若完全不关心、不爱她,我对你还有什么信心?” 情不自禁地他吻一吻她的面颊。 天白也赶到了。今夜看采,他显得特别沉默和烦乱。他真烦乱吗?为谁? 天白在办公室里闷闷不乐。 灵之离开了一星期,新请的秘书也来了3天,可是一切全不对劲。办公室里的气氛、工作情绪,就是新秘书打的字都令他不满。 灵之在的时候多好呢?一切由她打理,他只要专心生意、接单见客就够了,完全无后顾之忧。现在呢——唉!新来的秘书什么都要问,问了之后也未必做得对,新手嘛!是这个样子的。还有其他职员大小事都要找他解决,千头万绪一下子涌到他面前,他益发觉得灵之的好与难得了。 原采灵之替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以前怎么会发现不了? 打电话请灵之回来,表兄妹该好说话的,灵之心又软,可是她不接电话,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忍不住唉声叹气之余,打电话找宿玉。 “翡翠,有点事请你帮忙。” “说吧!能力所及一定尽力。”她说。 “灵之不肯接我电话。”他说。 “你找她有什么事?” “公司没有她不行,真的,我已搞得天下大乱了。我想请她回来。” “只是这样?”她问。 “当然。她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我替你劝劝她,但不担保一定行。”她考虑一下。“灵之告诉过我,今后不替你做事。” “我做错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这样恨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和她自己最清楚。”她轻声笑。“我相信你自己去哄哄她或者更有用。” “她不会见我。”他沮丧地说。 “试过没有?没试过怎能肯定?” “我知道她心里生我的气。” “你还知道什么?”她不放松。 他很尴尬,很窘迫,半天都说不出话。 “你知道的,是不是?”她再说:“既知道原因,为何不对症下药?” “翡翠——” “我已经很清楚地对你说过,天白。我是个固执的人,这辈子都难以改变,请原谅我。” 在电话里他只低声叹息,过了好半天才说: “仇战是个幸运的人。” “说错了,我心中只有之浩,任何人不能代替。” “你知道吗?翡翠。我愿意自己是之浩,他虽早死,在我眼中他还是幸福的。” “你太抬举我了。” “真话。无论如何。翡翠,你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女人。”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带着惋惜。 “谢谢。”她似乎在笑。“我还是建议你去见灵之,事在人为,她的确对你非常好,你们很适合。” “我——考虑。”他说。 两人同时收线,很有默契似的。 天白坐在那儿呆怔了半晌,他知道翡翠那儿己经绝望了,再等下去也是如此,他十分清楚的知道。这些年来的等待、苦守着宿玉一点用处都没有,她说“除却巫山”,现在还有这么痴、这么专一的女孩子! 心目中他爱的还是她,然而现实——现实往往同理想相差太远、太远,甚至背道而驰。人生中往往就是充满这些无可奈何的事。 考虑了将近半个钟头,再试一次电话。那可恶的女工人还是说:“小姐不听你的电话。” 咬一咬牙,扔下所有的公事,匆匆忙忙地冲了出去。 去见灵之,去见灵之,心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到后来,声音变成渴望,他必须立刻见到她,立刻。 停车在她家门外,刹车声极刺耳,他也不理,急急忙忙按铃进去。女工人见到他很吃惊,一边怪叫: ☆☆☆ “不,不,小姐不见你,小姐吩咐过的” 天白已冲进客厅,见到坐在沙发上、意外又惊讶的灵之。 “灵之,原谅我,我是不是来得太迟?”他凝望着她。有点狼狈,有点失魂落魄。 意外和惊讶变成眼泪,她什么话也说不出,眼泪已簌簌而流,好委屈伤心的样子。 “灵之,灵之,”他坐在她旁边,用手拥住她的肩。“不要哭,一切都过去了,是不是?我们不要再斗气,不要再孩子气,出去吃晚饭庆祝,明天你回公司。” 她的眼泪停止,神色严肃地推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 “谁跟你斗气,谁孩子气?谁跟你出去吃晚饭?谁回公司?我不要见你,你立刻走。” “阿灵——”他为难地欲言又止。“我不是这意思,我——” “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再回你公司,我已经受够了!你走吧!” 他转头看看那女工人,女工人犹豫一下,转身退下。 “不要误会,不回公司也没关系,至少——让我请你吃晚饭,以释误会。” “没有误会,我讨厌你,你走。”她指着门口。 他呆呆地望着她。灵之是可爱的,全心全意、任劳任怨地帮他,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是感情的事——他想到宿玉的坚定拒绝,心都痛了。 “阿灵,可有机会——让我们从头开始?”他低声下气地说:“以前是我不对。” 灵之呆呆地望着他,没听错吗?他说从头开始? “阿灵,”他再一次拥着她。细看,灵之并不比任何人丑啊!为什么以前一味的拒绝她?“给我一次机会,看我的表现。” 她挣月兑他的手,脑上的冰冷却慢慢退去。 “不知道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根本在等我自动来找你,是不是?”他促狭地说。“我现在不是采了吗?” “迟了。”她转开身子。 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上帝替他换了个心?她不敢相信。 “不迟。”他附在她耳边说:“感情的事永不会迟。” 她垂下头,充满了喜悦。他来了已经太令她满意,不能再计较他为什么会来、他为什么改变,女人——有时该糊涂一下才行。 凡事要一清二楚、太精明的女人令男人害怕。 “去换衣服,我们走吧!”他推推她。 “我是绝对不回公司的。” “一言为定。”他心中愈来愈轻松、愈采愈开朗,压积了一星期的乌云消失了,心情大好,讲话也俏皮起来。“以后你只要精神支持我。” “谁教你的油腔滑调?” “你呀!我只敢在你面前如此。”他笑。“你不在公司,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大海航行靠舵手,我怎能不找回你?” “翡翠——教你的?” “把我估计得太低,我的思想自己搞通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什么话。”她白他一眼。“我换衣服。” 灵之离开客厅,天白长长透一口气。 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以前要固持己见,走一条永远行不通的路?现在——简直好得整个人会飞——望望窗外,居然在想:我不会真飞出去吧? 人月兑离自造的桎梏是好事,以前——怎么傻得如此那般,居然为难了自己那么久。 灵之——认命吧!她或者是他命中注定的,以后就认定了她,永不改变。 灵之实在是好,专一痴心,热心忠诚,关心他的一切一切,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愈想愈觉得她好处无限、可爱无比,灵之——就是她了。 “能走吗?发什么呆?”灵之出来。 “啊——”他望着她,仿佛从来没看过她一样。“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穿裙子吗?” “胡扯。每天回公司都穿裙子,除了放假才穿牛仔裤。” “真的?”他不能置信。“我只记得你穿牛仔裤的样子——” “那是好多年前了,”她斜睨着他摇头。“可见你报本不曾注意过我。” “现在全心全意只望着你,迟不迟?”他问。 她没有回答,似在考虑什么事。 “要不要清翡翠和可宜她们?”她半犹豫着。 “不。今晚不行,因为今晚上是我们的开始。”他说。 她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宿玉开门,见到久已不过来探访的天白。 他脸上带着一抹很特别的微笑,似尴尬,似窘迫,似难为情,似无可奈何,复杂得可以。 “我能进来坐一阵吗?”他双手互握着,假紧张哩。 “当然。”宿玉让他进来。晚上9点半了,他来的时间是否有点不妥?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坐在那儿犹豫再三,他才喃喃低声说: “我——见到阿灵了。” “很好啊?我知道她是在等你去求和的。” “我觉得自己很蠢、很卑鄙,想一脚踏两条船。”他摇头。 “几乎掉下去,好在——你救了我。” “没有这样严重的事。”她微笑。“灵之很爱你,她在你身边太久、太习惯,你没发觉而已。” “其实我——”他没有讲下去。这个时候不能再说这些话了,他已求得灵之回心转意,而他也必须从此专心一志。“我和阿灵都感谢你。” “你看着我长大,根本是我大哥哥,为什么还那么客气?”她第一次对他笑得那么好、那么真诚、那么亲切。 他看得发呆,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以前从来得不到,今夜这么容易就拥有——以前是不是真的错了?他不该苦追、苦缠宿玉,他们命中注定是另一种感情,他走错了路——好在今天回头了。 “我还是由衷的感谢你。”心中充满了复杂、矛盾的千言万语,却只能说这句话。 既不能得,常存心底就是。灵之不会干涉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是?至少他对这点有把握。 “你们都开心就好了。”她说。 “你不开心吗?”他凝望着她。 “当然——我开心。”她避开他的视线。 “本来阿灵说约你们一起晚餐,我没答应。我想——我该给她一点信心才对。” 她但笑不语。这男人糊涂了那么久,终于在今天清醒过来。以后他绝对不会再做错事了。 “我告辞了。”他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眸子里的光芒一下子又变得难懂和复杂。“翡翠——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她好意外。 他想一想,终于低声说: “他在下面。我来时看见的。” “他?!谁?!”大吃一惊。 “仇战。”他开门出去。 仇战?!她呆在那儿。 她不以为他会来,他们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是因为她一连拒绝了他好多次的邀约吗?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很乱,很矛盾。她知道仇战不是之浩,有时会不自禁地把他当成之浩。她爱的是之浩,对不对?不会是仇战,一定不会是——然而仇战在楼下,她心乱如麻。 他站在那儿清楚表示了他的感情,他是直率的、坦白的。但是她——她怎能接受?她不爱他、不爱他、不爱他——她心里这么狂喊着。 心里虽矛盾,她还是下楼。 仇战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墙边,很落寞的样子。猛一看,真以为是之浩——他不是之浩。 “为什么站在这儿?”她走到他面前。 一见到他心就平静了,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他站直了。“很久没见到你。” 声言有点沙哑,就像他唱歌。 “你可以上我家去坐。” “可以吗?”他有点自嘲。“我不知道。你没有邀请。” “这么熟悉的朋友还要邀请?”她努力轻松。 “我是谁?”他突然问。 “仇战。你还能是谁呢?” “我以为自己是英之浩的影子。” 宿玉皱眉。她当他是之浩的影子?没有,他是仇战,她分得很清楚。她爱之浩,不爱仇战。 “我很公平的。你是仇战。”她肯定地说。 “这样我会开心些。”他轻轻地笑,看不见脸上表情。 “现在想上去坐坐吗?” “不。太晚了,会打扰。” “是天白告诉我你在楼下,你这么等着,方一我不知道、不下来呢?”她问。 “我并没有打算一定要见到你,”他摇头。“站在这儿我觉得心里舒服些,再站一会儿我就走。” 她心中叹息。 之浩若有仇战对她一半的好就不会有那件惨事发生。之浩是浪子,他爱她,但不可能永远对着她。 “我们出去散散步。”她主动说。 “方便吗?” “常常问这些见外的话。”她轻笑。“我不觉得你当我是很熟的朋友。” “的确心理上感觉不到。”他很老实。“隔膜来自你,你仿佛拒我于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是不是越南?”她还是笑。她自然地把题目带到很远的地方。 “谁知道。”他说。声言沉重起来。“在西贡时的苦难岁月里,只知道怎样才能安全、怎样才能温饱,脑子里只有这两件事。我从来没有把女人当异性,我们同是逃生的一批动物。直到遇见你——我才正视女人。” “以前从没交过女朋友?” “想都没想过。我不是苟且随便的人,我无法令自己在逃亡中还找个伴,这根本不是爱情。对爱情——我有原则而且执著。” “这种人已不适宜于活在世界上。”她也叹息。“执著于感情的人被人看成傻子,而今世界全是俊男靓女的天下。” “俊男靓女。”他冷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走了很长的一段之后,他们同时停下来,同时向后转。 “太远了,该送你回去。”他说。 “太远了,你该回去休息。”她说。 ☆☆☆ 两人同声笑起来,至少,他们互相关心对方。 “今夜——我主场,”他闷闷地说:“没有唱歌心情。” “你有合约,人家会不会告你?” “顶多补唱一天,没什么大不了。”他说。 “没有理由令你如此心灰意冷。” “有没有理由我自己知道,”他说:“当然,也由我自己负责,与他人无关。” “个性强。” “我习惯了这样。”他摇摇头。“天地之间只有我,我再没有任何亲人,我承担自己的一切。” 很大丈夫的话,令她颇感动。之浩是这样该多好? “你有我们一班朋友。”她自动伸手进他臂弯。 他很意外,立刻被喜悦填满了。 “十分感谢你的鼓励,”他用他的大手包住了她的手。“这对我有巨大的支持力量。” “你的思想比年龄成熟太多、太多。”她极力表现得自然大方,但心跳加剧是控制不住的。 “我根本已经历过普通人的一生,生老病死,什么没见过?”他有点激动。“我的心境有50岁。” “不熟悉你的人听你这么说是会笑的。” “你认为很熟悉我?” 她但笑不语。 “宿玉,即使你拒绝我的感情,也请你勿拒绝我的约会,”他诚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听你说话,我就觉得自己有了依靠,不再孤单无助。” 她又皱眉。心中还是很感动。 为什么一再拒绝他的约会呢?这太小家子气,是不是?她怕自己有一天真会爱上他?老天——不,不,不,不可能。她只爱之浩。立刻她否定了一切。 她只爱之浩,只能爱之浩。 死——对她来说是永恒。 “你每天约我,我不是每天都有空。”她声言有丝不平静,甚至有些颤抖。 “只要有空,你就出来。”他握紧了她的手,眼中充满了赤诚。 “好——我答应你。”她真的咬了咬牙。“也不必只有我们俩,天白和灵之,可宜和哲人,大家一齐热闹些。” “人多我感觉不到你在我旁边。”他直率地说。 “他们也都是好朋友。” “可宜和哲人曾经有不妥,我遇到可宜在酒廊半醉。”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们互相爱得很深、很实在,他们不可能不妥。” “可宜心中有事,她只是不讲出来。”他很了解似的。 她呆在那儿半晌。 “我去问问她。”她还是不能置信。“哲人是绝对靠得住的人,他决不会令可宜觉得委屈。” “或者不因为哲人呢?” 宿玉想一想,似乎明白了,忍不往一阵低叹。 “天下间没有一帆风顺的爱情。”她说。 “天白和灵之讲和了?”他问。 “天白终于想通,看来他们很好。” “天白聪明。不能爱人,不如被爱。”他说:“世界上太多这样的例子。” “你倒看得通透。” “我说过,心境已老。” “请不要说这种暮气沉沉的话,与你的形象不配。” “事实如此。”他说。 “请改。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么——请赐我阳光、青春与活力,你。”他说。坚定得无与伦比。 第七章 宿玉在摄影厂的控制室里找到正忙得一头烟的可宜。 “等着,”可宜六亲不认地挥一挥手。“我录完了这一场才有空。” 宿玉微笑着等在一边,她已完全习惯了可宜的一切。 40分钟后,可宜叫停,然后吩咐助手做善后工作,她才伸伸懒腰站起来。 “怎么会想到找我?不拍拖?”她看来瘦多了,才多久设见?一星期?她看来有强颜欢笑状。 “你是有些不妥,是不是?”宿玉审视她。 “我已变成录影室的一部分,”可宜夸张地说:“跟我回办公至整理一下自己,然后我们去喝酒。” “最近你常喝得烂醉?” “谁说的?也不过碰见仇战一次,那次很没面子。仇战这小子搬是非?”可宜说。 “别因为这儿是电视台你就可以粗声粗气,”宿玉笑。“你吓不倒我,还是还我本来面目吧!” 可宜皱眉,沉默地回到办公室。 “坐。”她指指椅子。 “哲人呢?找他一起。”宿玉说。 “免了,他忙。”可直阻止。 “忙什么?公事?私事?” “别理这么多。作为女人最忌讳问太多问题。” 宿玉不坚持,等着可宜整理好一切,两人才相偕离开电视台。可宜开车,极少吸烟的她居然吞云吐雾,一改平日的习惯和形象。 “可宜,发生了些事情,是吗?”宿玉忍不住问。 “口气跟仇战一样,疑心太多。” “一星期不见你,你知道改变有多大?” “变幻是永恒。”可宜哼起歌来。 “你怎么了?完全不是叶可宜。”宿玉抱怨。“对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讲?” 可宜沉默了一阵。 “我在考虑可行之路。”她终于说。 “什么意思?目前情况不是很好?” “不好。”可宜安定地说。“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不亲身体会不能了解。” “太贪心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满意?” “没有不满,许多事却非我想象。”可宜按熄香烟。“现实和理想毕竟有距离。” “谁刺激了你?哲人?阿美或是那生病的女儿?”宿玉一针见血地问。 ☆☆☆ “一言难尽。” “那就全说出来。闷在心里是一根刺,说出来之后就天睛气朗。”宿玉笑。 “天下能有这么容易的事?”可宜又为自己点了支烟。 “现在一天吸几包烟?” “不一定。有工作就吸少些,空闲时吸多些,我是闲不得的。” “可宜,你在为难自己、折磨自己。” “谁?谁这么做了?”可宜一副吃惊的样子。“我天生乐观,不会像你所说。” “相处那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吗?” “了解就不要问。我自有分数。”可宜说。 “希望不要冲动,不要偏激,一切合情合理。” “能有这么个决定吗?不偏激,不冲动,还要一切合情合理?”可宜仰头笑。“圣人?” “看马路。”宿玉叫。“心脏病都吓出来。” “仇战怎样?”可宜转开话题。 “还不是那样。久不久才见他一次。” “这男孩子好痴,不要因为他年纪比你小而忽视他。”可宜有感而发。“现在还难找到他那种人。” “有名有利有情,是不是?”宿玉毫不介意地笑。“他不是我的对象。” “没有人比你更蠢,一辈子只爱一个英之浩。那个男人不值得你至今不悔。” “你不懂我的感情。” 可宜着她一眼,慢慢点头。 “我是不懂你的感情,就像你不懂我的一样,”她说:“各人心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你有什么可难的?只要你不想歪就行了。”宿玉说。 “我不想歪,我很理智,”可宜说:“可是我不能抹去眼前所见的一切。” “你见到什么?” 可宜摇头,再摇头,就是不肯讲。 “哲人知不知道你心中有矛盾?”宿玉问。 “不知道。他太忙,没有时间分心来了解我,”可宜淡淡地说:“他已经尽了他的力。” “尽了力还不够?” “有的事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可宜说:“人是要面对现实的。” “你看到人家母慈女孝丈夫体贴,于是就大受刺激、情绪大变?”宿玉问。 “你真讲得流利,”可宜笑起来。“没有那么严重。” “那是什么?” “他们——始终是一家人,有血缘关系的。” “你也可以为哲人生一个孩子。”宿玉说。 “那是什么话?”可直完全不能接受。“我岂是用孩子去做武器的人?” “但是你爱哲人。”宿玉望住她。 “那是另一回事,我绝对不用感情来牵扯他,感情是一回事,责任、亲情又是另一回事。” “告诉我,你心中可是有了决定?”宿玉担心地说。 可宜把车停下,交给“代客泊车”的人,伴着宿玉大步走进酒廊。 “以前我们俩常常来的,对吗?”宿玉说:“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兴致?” “时间、人选都似乎不合适了,不想来此地破坏了以前美好的回忆。” “你太固执了,我不能忍受。” “你不比我更固执?”可宜盯着她看。“为什么不能分一丝心来考虑仇战?” “为什么一定要仇战?”宿玉笑。“因为他像之浩?这是很荒谬的。” “他像之浩,你不觉得一切是缘?” “最大的可能是一场梦,是镜花水月。”宿玉说。 “难怪仇战最近也情绪不好,你像顽冰。” “不要说我,我关心的是哲人和你。”宿玉说。 “我有了决定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我不能为你分忧?” “何必令你也情绪低落?”可宜说。 “承认情绪低落了。” 可宜不语,径自叫了酒。烈酒。 “你有点自暴自弃。”宿玉凝望着她。 “不。一切随缘,我觉得这样比较快乐。” “你仿佛在刻意安排什么。”宿玉说。 “我在安排自己下半世,”可宜笑得有点苍凉。“翡翠,我们相依为命吧!” “说什么怪话,”宿玉笑起来。“两个女人,传出去是最热门话题。” “时髦啊!跋得上时代的表现。”可宜也笑。 “哲人真那么忙?”宿玉问。 “不知道,从不过问他,”可宜十分了解他。”除非他自愿说,否则永不查探。” “不查探岂不吃亏?” “爱情是没有‘吃亏’这两个字的,”可宜说:“付出、得到都是公平的,天平永远平衡。” “哲人还是对你一样的?”宿玉问。 “当然。他对我不好的话我也不必矛盾了。” “有的是时间,慢慢考验。” “不必,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是好是歹我想立刻就解决。”可宜说。 “如果是分手,你舍得?”宿玉极担心。 “舍不得,但没办法,我不能拖着一辈子,令三个人都不好过。” “道理是对,你还得考虑一下人情。” “有什么人情可考虑?”可宜反问。 “或者不是人情。”宿玉思索一下。“就算你退让,哲人和阿美一定开心、快乐?” “那不再是我的事,对不对?” “你是逃避。”宿玉说。 “说什么都好,我总要给自己一条路走,”可宜猛喝一口酒。“再这么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你太敏感,对不对?” “每一个女人都敏感,甚至阿美,”可宜说:”我现在几乎可以体会到阿美的痛苦。” “她并不像你,她不会想那么多。”宿玉说。 “我不知道。”可宜颓然。“我不想伤她,也不想赢她——我们之间根本不是战争。只是……” “只是什么?”宿玉紧紧追问。 “是妒忌吧?我也不明白。”可宜又喝一口酒。 “你妒忌阿美?我觉得事情应该倒过来才对,”宿玉不同意。 “如果我是阿美,我会妒忌死你。” “你不懂。我有个很奇怪、很特别的想法,但——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想法?”宿玉问。 “不能说。至少目前不能说,”可宜的眉头又紧紧的皱在一起。“但愿我——想错了。” 宿玉眉心也渐渐聚拢。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么神秘。 和宿玉分手后,可宜没有立刻回家,驾着车子在九龙、香港兜了半天,凌晨时分,她才回到家里。 她以为哲人睡了,却看见他坐在客厅看书,一派平和状。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她已半醉,情绪又不好,想退已来不及。 “回来了?”他望着她。“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呢?” “我自己开车。”她是有点狼狈。“和翡翠一起。” ☆☆☆ “其实你们刚离开办公室我也下班,我去接你,他们说你跟翡翠走了,”他温柔地说。“追也追不上。” “对不起,我以为你要开会。”她胡乱地整理一下头发。“我想先洗个澡。” “我等你。”他望着她微笑。 除了爱,他对她还有一份欣赏,很看得起她。 匆忙进浴室,用冷水冲头发、身体,务要令自己清醒,令自己酒味全除。 哲人今夜回来得这么早是为什么?他发现到她的异样?他完全没有不满之色,他显得那么平和、温柔,他说要等她——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他想同她谈话?说什么? 莫名其妙的,她开始紧张,冷水也帮不了她。 已经尽可能的拖慢了出来的时间,总要见哲人的,是不是?不可能避他一世。她在害怕吧?怕她的决定令自己也会大吃一惊?不,不,不,不要这么快决定,还可以考虑的,没有人逼她离开——啊!她那么爱哲人,怎么忍心离开呢? 出来的时候,哲人还在客厅,大灯熄了,只剩下屋角的落地灯,特别显得温馨。哲人坐在灯光旁边。 “还不想休息?”她问。 “好像很多天没有真正看清楚你了,”看仔细,他竟显得好累、好憔悴。“我们之间也没有沟通。” 她淡淡一笑,没有出声。 “可宜,这几天——你怎么好像一直在避开我,其实在公司里我并不太忙,很多时候我找不到你。” “我比较忙。” “很多事可以交代下面的人去做,全都自己负责,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知道了。” “翡翠近来好吗?”他问。 “还不错。她很固执,但如果能固执得快乐也是无妨。她很有原则。” “仇战呢?” “只是那天见过一次,没有再联络。” 他们仿佛是谈家常话,但他们都明白,大家在避开一个敏感的问题。 “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找一天请他们来吃饭。”他说。 “上次请客令天白、灵之成为一对,下一次该轮到谁?”她似自言自语。 “翡翠和仇战有希望吗?” “谁知道。翡翠很抗拒,仇战很痴。”她笑。“惟一最大的缺点是,仇战有个不明朗的底细。” “该看得出他不是坏人。” “不是好人、坏人的问题。到底文化背景、生活习惯有差异。” “什么意思?”他问。 “翡翠是一株温室花朵,被好好培养、照顾——不,这么讲太文艺了。翡翠是动物园里的珍贵动物,而仇战是森林里的野兽,自生自灭的那一种。” “野兽?倒令我想起他的歌声。”他微笑。“你是说他们中间不可能有协调。” “至少目前看不出来。”她摇摇头。 “我很欣赏仇战,他也有原则,不为任何力量所动。”他说:“看他目前那么红,却绝对不肯滥唱、滥出唱片,很有骨气的一个人。” “你欣赏没有用,翡翠太固执。” “我们可能帮帮他们?”他有时也天真得很。 她皱眉。他想帮人,谁又来帮他们? “哦!忘了问你吃晚饭了吗?” “自己冲一包即食面,味道还真不错。”他笑。 “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她站起来。 他的声音拉着她。 “我不饿,也不想吃——坐下来,我们再谈谈。” 她依言坐下。他却开始沉默。 “妹妹——没事了吧?”她突然说。 “是,是,小孩子总比大人复原快些。”他有些失措。“瘦了些,阿美也瘦了。” 来了,避了半天的主题终于来了。 “我——心中觉得亏欠——对阿美,也对妹妹。”她低下头。“尤其是妹妹生病入院,我印象深刻,一辈子难忘。” “可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对我那么信任,而我——却忍心抢了她们的丈夫和父亲。”她的声言也低下来。 “不能这么说,我一直对她们有照顾——”他皱皱眉。“不要这么想,这——很可怕。” “我不愿这么想,但这是事实,”她脸上的酒意渐渐淡了,有点苍白。“不想自欺欺人。” “我没有对不起她们。” “公平点,哲人,”可宜无奈地摇头。“那夜之后,我心中一直极不舒服。她们也许并不需要更多的金钱,而是需要你这父亲——阿美黑夜抱着女儿站在楼下等我,她是那样孤独无助。” “我已尽量抽时向陪她们……” “不够。你是丈夫也是父亲,”她打断他的话。“你没有想过阿美的心境吗?” “没有。我想不出,根本我不了解她。” “她是人,一样有感情有思想,她的内心一定非常痛苦。而我——不想这样。” “人是分很多种的。阿美不会懂那些,她只是一个贤妻良母。” “不要轻视阿美,虽然她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她会痛苦,一定会。” “你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想成和你一样,我们从事艺术这行的人特别敏感,感情又比人强烈些,但别人不一样。” “从事艺术创作这行并不是我们的挡箭牌,本质上,所有的人都一样。” “可宜,”他扶往她的肩,用力摇晃。“你在想什么?不论你怎么想,你想错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我不许。” “我可以答应你,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哲人,你告诉我,你能吗?”她无奈。“这是人的矛盾和痛苦。” “你不能扔下我离开,”他脸上有汗冒出来,他神色惶然。“你若离开,我将一无所有。” “我还没有决定任何事。” “不能决定,可宜。”他急切地说。“这决定让我们一起下,所有的一切让我们共同分担。” 她不出声,只静静地望着他。 “答应我,让我们一起决定,共同分担。答应我。”他摇晃着她。 “好。”她眨一眨眼。“我答应你。” “发誓。”他指着她。“你发誓。” “我——发誓。” 哲人在公司打了个转,心神不属地离开。可宜在走廊上碰到他。他仿佛视若不见,心事重重地走开。 可宜十分后悔,她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想跟上去,却见他走出公司大门。他去哪里? 可宜有追出去的强烈冲动,可是她马上要开工作会议,不能走开。只能眼冒着哲人的车子飞快驶离。 她忍不住再自问,他去了哪里? 是,他是个死心眼儿的人,昨夜可宜的话令他睡不着觉,他怕她会离开,他必须当机立断地找阿美了断此事。不论苦求也好、狠心也好。总要了断。 汽车停在家门外,他就直冲上楼。 家是安静的。儿子上学,女儿在床上休养,阿美呢?为什么不见她的影子? 家里总是清洁、井井有条的。阿美持家有道,的确是个贤妻良母。但哲人要求的不仅是一个好妻子,还要是个好情人、好朋友,是个可以倾诉沟通的对象。阿美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独霸的书房有些声音。阿美是从来不进书房的,她对他的书、他的资料、他的文件没有兴趣。推开门,他看见阿美在他书台的抽屉胡乱地翻着。书架上乱七八糟,桌上乱七八糟,地板上也是纸张书籍。 忍不住皱眉。阿美已抬头看见了他。 她眼中流过的神色很特别,特别得令他完全看不懂。只是一刹那,她又变得正常,是平日那个温顺纯良的好妻子了。 “啊——对不起,”她双手互握着,显得有些神经紧张。脸上是抱歉、认错的神色。“没得你同意我在收抬你的书房——你一直没回来。书房的尘已厚。” 哲人皱着的眉头展开。阿美是好意,他不能误会了她的好意。 “先出来一阵,好吗?”他力持稳定。“我有点话想跟你谈谈。” “是,是。”她微微弯身,跟着他出来。 对坐在沙发上,哲人的话涌到喉咙边却有什么阻着,非常困难的说不出。 阿美不出声,只虔诚地望着他,等待教诲似的。 “阿美……”他轻咳一声。“哎……妹妹没事了吧?” “她很好,已渐渐复原。” “弟弟上学?” “是。”她垂目回答。 这么沉闷无意义的回答,他忍受不住。 ☆☆☆ “阿美,这些日子——你也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和谁在一起,是吗?”一股突然上涌的勇气令他的话终于冲破阻挡。阿美愕然不知所措,呆呆地望着他。 “我是说——你知道我和可宜的事。”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阿美连他的话都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了“理直气壮”四个字。 “我……我不知道,我不过问,”阿美开始慌乱。“你不必告诉我,我在家里很好,真的很好。” “你……不难过?不痛苦?”他不相信。“不恨我们?” 明明被别的女人抢了丈夫啊! “不,不。可宜不同,她是好人,她对我们一直都好,很帮得了你。” “但是——她抢了你的丈夫。”他是否说得太残酷? “不,不是这样的,”她几乎流泪。“可宜不是别的女人,真的。你还常常回家,给我家用,仍然爱弟弟、妹妹……” 哲人的眉头又皱起来。阿美是这样的无知、幼稚。 “但是——你知道吗?我爱可宜。她也爱我,我们之间是爱情。我们能了解、能沟通、能互相扶持、帮助,我这辈子是不能离开可宜的,你知道吗?” 阿美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我和你——阿美,当年娶你——原谅我这么说,当年并非爱情,只因你是个好妻子。”他再说。 来就是为寻求了断的,是不是? “我也只想做个——好妻子,”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在家做个好妻子就行了。其他的事——哲人,我是从来不管的。” 这是事实,可是—— “不是可宜要求,她从来不会,她极有分寸。”哲人又说:“事情到今天,她心里非常矛盾不安,对你她觉得内疚。我怕她会离开我,所以——我要给她名分。” “啊——”她的脸变得苍白。 “阿美,看在我的分上,希望你答应。”他又说。 阿美沉思半晌,脸上的苍白渐渐敛去。 “一直以来我都同意给可宜名分,我从来没有争过,”她温婉得令人意外。“只是——我希望你仍然保持我的现状,不要令我在家人面前没有面子、难做人。” “我要正式离婚。”他说:“当然,如果你愿意,此地是可以保持原状。” “离婚——我岂不是不再是田太太?”她像自问。 “在法律上会委屈你,但是——我会像目前一样对待你。如果你没有信心,我们可以到律师那儿立字据。” “不,不,我当然对你有信心。我同意你任何做法,因为——我实在不如可宜,我没有办法帮到你,甚至——你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不是你的错,阿美。”他歉然。没想到阿美这么容易就同意了。“我们——并不适合,以前结婚是错误的,可以说——一切只是个误会。” “误会?”她轻声问。 她也算坚强,到现在仍没有一滴眼泪。 “是。这误会是我一手造成的,”他叹息。“我不是故意令你不快乐,结婚之后才发觉愈来愈不适合。” “我明白的。”她垂下头。“其实是我错,我也知道。这些年来我只躲在家里,不求上进。而你却一直跟着社会进步,所以我们愈来愈不适合——是我错,我承认。” “不。不能怪你,你已尽了主妇的责任。”他摇头,“我只能说——这是个误会。” “对不起,是我不对。”她深深地自责。“我不能令你快乐,是我失责。” “阿美——”他很难堪。 “我这么没有用,你仍对我这么好,我很感激。”她一直垂着头。“如果我能独立,也不需要拖住你。” “阿美,不要再说,我心里不舒服,我会内疚。”他意来愈不安乐。“这件事——你很无辜,你放心,这一辈子我都会照顾你和孩子。” “是我不中用。”她始终不抬起头。 哲人不想再说下去,他站起来。 “我走了。很感谢你同意离婚,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精神支持,”他不看她的脸。“至于以后有什么手续,我会通知你去办。” “一定要签字离婚?”她声音颤抖。 他犹豫一下,说: “是,一定要。”他硬着心肠。 他记得是要来“了断”的。 她不再出声,他转头看她一眼,快步出门。 “谢谢你,阿美。”他说。 “你会回来看弟弟、妹妹的,是不是?”她柔弱地问。声言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他们仍然是我的儿女。”他走了。 他们仍是他的儿女。那么阿美呢? 他大概真以为阿美不会伤心、没有感觉的。 阿美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他心中的快乐并不很大,他不是冷血动物,对阿美他仍有一份感情。只是——权衡之下,他不能失去可宜。 是。他想起了可宜,该立刻把这消息告诉她,至少可令大家松一口气。 飞车回电视台,立刻冲上可宜的办公室。 她不在。 “叶小姐在开工作会议。”助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完。” 他皱皱眉。有个立刻冲到工作会议室去找可宜的冲动。走出她的办公室他已使自己平静下来。 “叶小姐开完会叫她立刻来见我。”他只留下一句话。 回到他的办公室,一轮冲刺般的忙碌,几乎忙得手脚并用。然而忙碌中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件事,可宜会来见他,他要把好消息告诉她。 堡作告一段落,他看表,下午三点多,可宜怎么还不来?她还没开完会? 打电话过去,助手说: “叶小姐有急事离开公司。” 急事?什么急事? 哲人赶回家里,很意外的,可宜平静地坐在那儿。仔细端详,她眼中有等待之色。 “还没下班就溜回来,放肆得过分。”放心之余,他有心情开玩笑。“是不是想退隐江湖?” “还没到那个年龄吧?”可宜也笑,有一种解月兑之后的轻松。 “正想告诉你还想开上火线呢!” “又想开什么节目?” “为什么你也这么早回家?”她不答反问。 “坐下来,不要紧张,不要激动。同时也不许说no。我有一个好消息。” 她微微皱眉,说:“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谁先说?你?我?” “我先说吧。”可宜淡淡地说。“我的好消息是,两小时前我已经签了一份卖身契。” “什么意思?”他瞪着她。 “我答应去新加坡替那边电视台做开荒牛。” 他仿佛完全听不见她的话,又像听见了完全不懂,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希望你给我鼓励和支持。”她微笑。带着一丝丝疲乏。 “可宜——”他叫。声言是那样古怪、高亢、干涩,像从喉咙里逼出来。 “你很赞成,是吧!”她接下去说:“这是对自我能力的一种挑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你的支持下做事,虽然成功,但自我满足感不够,很多地方你帮了大忙。这次我想试一试。” “你——决定了?”他目不转睛。 “已签了字,一切不可能再改变。”她笑。又说:“现在轮到你说好消息了。” 他咬着唇,慢慢地摊开双手,脸上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无奈,有悲哀,有难过,有解月兑,有惋惜,当然,有痛楚。 “我——的好消息——己没有意义了。” 她用探索的眼光望着他好久、好久。 “上午你去了——阿美那儿?” 他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答应离婚?”她再说。 他慢慢坐下,有若泥塑木雕。 “哲人,你一直是聪明人,怎么这次做得这样傻?你是不能和阿美离婚的。这决非我所愿,想来你内心也不会真正快乐。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做。”她轻声说。 “我什么都没有想,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永远,”她把身体移到他身边,下颚轻放他肩上。“无论我人在哪里,心总是在你这儿,你知道的。” “你——能不能不走?”他转身拥住她的腰。 ☆☆☆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需要一个静思的机会。” “至少不离开香港。” “在香港和现在有什么分别呢?”她苦笑。“我走——只是不想为难自己、为难你。” “可是我已经跟阿美说好了。” “告诉她你只是说错了话,一时糊涂。阿美不会怪你,真的。” “你不替我想一想?”他凝定视线。 “如果不是为你,我何必走?”她笑得苦涩。“你并不想和阿美及孩子分开,你是爱他们的,爱令你痛苦矛盾。而我——我不怀疑你的感情,但不想你受矛盾之苦。我已经得到了你的爱情,几乎是全部,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不再在我身边。”他孩子气得很。 “我会在你心中,是不是?”她突然俏皮起来。“甚至我会在你生活中。你上班下班、开工作会议、去酒廊喝杯酒、和老友们聊天都会想起我,我简直可以说无所不在。” 他仔仔细细地看她脸上每一部分、看她的神情、看她的思想——他似乎真的看见了。 “你心平气和?”他问。 “是。合约上签上名字后我非常快乐,我总算为自己也为你做了一件事,非常正确的事。”她把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我觉得只有这么做才算真正拥有你。” “你现在也拥有我,全部。” “别骗自己了,对阿美和孩子你非常歉疚,你根本还是爱他们的,这是种责任。哲人,我不了解你了,你可能因我离开而一时不惯,久了,你就会平复下来。天下的事都是这样,谁失去谁而活不下去?同时,你会渐渐同意我的做法是对的。” “也许是。”他的神色渐渐复原,只留下眼中一丝苦涩。“我也不知道。” “你并不怨我?” “我有资格怨吗?”他反问。 “怎么讲出这样小气巴巴的话?这不像你。” “像我?我已经忘了原来的我是什么样子。”他自嘲。“如果我果断一点,局面可能不是这样。” “果断一点的话而不内疚,你就不是哲人了。” 他想一想,摇摇头叹口气,展开半丝微笑。 “签了几年?几时走?” “两年,3天之后走。” “这么快?这么急?”他坐直了,有一阵子恍然失落。 “迟早快慢都一样,反正我都要离开。” “可是我——” “我已约好仇战和翡翠,今夜他们会来陪我们吃餐饭。”可宜很快地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约他们?我要单独陪你。” “我们已经有无数的单独相处日子,太够了。”她笑。“我从来不贪心,你是知道的。” “对你——我有亏欠。” “错了。我们俩互不亏欠,我们都曾付出了全心全意,我清楚知道。” “和我在一起,你可曾真正快乐过?”他问。 “太坏的题回,是你问的吗?哲人。” “那么——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他问。他知道,她去意已决,再也不可能挽留,爱情也不行。 “祝福我。”她伸出右手。 他握住她右手,并在她脸颊轻吻一下。 “请带走我的全心全意。” “我的行李已重得难以负荷了。”她笑。 “我能去新加坡看你吗?” “可以带阿美一起来,”她微笑。“还有孩子。” “你心里一点也不难过?你这么舍得?” “有些事比爱情更重要,譬如亲情,譬如完整的家庭,譬如孩子们的欢笑。”她说:“我其实很难取舍,如果不是爱你那么多、那么深,我不会选择离开。” “我不明白。” “即使离开你很远、很远,我肯定的知道,我不会失去你。”她微笑。 在她的微笑中,他突然就释怀了,他并没失去她,永远不会。爱情的真义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 “我知道你会明白。”她看来真的很高兴。“哲人,我们实在是太了解了。” “太了解得只能做朋友?”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遗憾?”她反问。 “没有了。即使此时我去世,也没有遗憾。” “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较像你真人、真性情。” “每个人心中都有结、有重担、有负担,”他说:“我也高兴自己能这么快想通。” “我对你有信心,因为你是田哲人。” “抬举我了。”他摇头。“我想——以后我会是个事业更成功的人。” “因为你有美满家庭。” “因为我只有一条路走。”他更快地说。 “哲人,现在回家一趟,如何?”她提议。 “明天或者后天,不会有什么分别,她总在那儿。”他挥挥手。“这两天我要陪你。” “那么打个电话给阿美,至少让她知道现在你已回心转意。” “不是我回心转意,我只有一条回头路可走。” “请别说得这么负气,你难道想失去她和孩子?” “孩子永远是我的,会跟我姓田。”他说。 “姓田不是这么简单,每个月付生活费就了事,”她认真地说。“他们要父爱,你要尽为人父之责。” 他咬着唇思索半晌。 “我只能这么做,你给我的路。” “我不敢也不曾安排你的路,我只把自己纳入正轨。”她说:“以前我最恨抢人丈夫的女人。觉得那是无耻下贱,当轮到自己,仿佛理所当然。仔细想想,我和那些女人并没有分别,我令自己想呕。” “你怎么同呢?我们是爱情。” “你怎知别人不是?甚至风尘女人抢人丈夫也不一定为钱、为虚荣,我不能独厚自己。” “我不和你争,我们只有三天时间,找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俩的,静静的躲上三天,如何?” “不了。我还有太多的事要办,不可能有空。而且——以往相处的每一分钟都是深刻的回忆,不够了。”她说。 “起码我要陪足你三天。” “又孩子气了。”她始终是洒月兑的。“你陪了我那么多年,已经足够了。” “走吧!去找我们的朋友狂欢一夜?” “狂欢?有这必要吗?”她站起来。“我也想通知灵之和天白,让他们也知道。” 她打电话,低声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约齐了,他们现在各自去酒廊见面。” “现在?” “现在。”她笑。“不是说时间不够吗?早点聚聚。” 他凝望她一阵,摊开双手,这回带着了解的微笑。 “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我不曾要求。”她说。 “今夜聚会之后,我会像第一次约会你时一样,稳妥的送你回家,然后我——会回阿美那儿。” “谢谢你这么想,我——很满意。”她说。她的确这么想,结束就是结束,就好像开始就是开始一样。她不喜欢拖泥带水。 “不要谢。”他凝望她。“我突然想起一首好旧、好古老的情歌,30年代的,在我们的电视剧里用过。” 她想一想,会心的微笑起来。 “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再问。 “知道。那首《常在心头》。” ☆☆☆ 是。谁说不是“常在心头”呢? 可宜上飞机的时候大家都来了,独缺哲人。 没有任何理由他会不来的,他该是这场ending戏里的男主角,他不出现是无法结束的。 可是到入闸时他仍未到。 一直表现自然的可宜也沉不住气了,她前后望望,脸上浮起离愁,挽着行李向闸口移两步。 “我得进去。大家——保重。”她说。 “等一等,”宿玉捉住她的手。“哲人一定会来,可能他正向这儿奔跑。” “我赶不上飞机了。”可宜看看表又张望一下。“替我告诉他,保重。” “可宜——” “新加坡不远,是不是?”她吸一口气,转身入闸。那一刹那,她的眼光还是若有所待。“珍重。” 她进去了。 宿玉和仇战互望一眼,旁边的灵之忍不住说: “哲人没有理由不来。” “我相信可能路上发生了些事。”天白也说。 仇战只是望着宿玉,没有发表意见。 宿玉若有所思、若有所疑,她看几个朋友一眼,却把题目转开。 “想不到我们的小圈子这么快就散了。” “只不过走了可宜。”灵之比较天真。“我希望她过不惯新加坡的生活,解约而回。” “这不是可宜的个性。”天白说。 宿玉摇摇头,一脸的落寞。可宜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她最困难、最伤心的时候,曾陪伴她走了一段很艰苦的道路。突然之间,她觉得孤单,下意识地往仇战那边靠近。 “过两天我们再聚,”她说:“我给你们电话。” “要不要去着哲人?”灵之问。 “如果不是路上有意外,就是公司有重要事,”宿玉故作轻松。“他是电视台举足轻重的人。” “我会打电话给他。”天白带着灵之走了。 宿玉和仇战还站在机场的大堂里,他一直很专注地望着宿玉,仿佛要望到她内心深处。 “你——有空吗?”她问。 他立刻点头,视线不动不变。 “能不能陪陪我?”她主动要求。 他又点头,还是那个样子。 “你今天神色很怪,有心事?”宿玉问。 “有点感慨。人生聚散不定,前一阵子大家多快乐?因为可宜和哲人而有了会天的我。才多久呢?可宜就远去,就像一个小水泡般的散了,消失了。” “可宜不是消失。” “我担保两年之内她不会回来。” “以她的个性来说该是这样,但是——” “但是什么?”仇战问。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眼光中尽是怀疑。”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 “当然。”她轻轻挽住他的手。“我有个预感——不,该说怀疑,可能——出了些意外。” “哲人的?” “他不该也不可能不来,我了解他的为人。”她说。“让我们先打个电话。” 在电话亭,她先拔了哲人公司电话,哲人秘书回说他请了一天假。于是她再打去可宜和哲人的小窠,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处,阿美那儿,”她说:“哲人一定在那儿,我们不如直接去吧!” “你怀疑什么?”上车时仇战问。 “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怪,哲人不来——没有任何理由。他不会令可直失望的,在任何时候。” 仇战不响,只是把车加快了速度。 阿美住在九龙,宿玉是不熟她那儿,却也好几次随可宜送哲人回家。所以转了几圈冤枉路之后,也总算找到了。从楼下张望,畜不出大厦有什么异样,大厦里住着这么多人家,谁知道冰冷的外壳里包藏了悲剧或喜剧? 随便把车停在路边,他们匆匆上楼。电梯里一对年轻男女紧紧地盯着仇战,又想请他签名又不好意思似的。仇战逃也似的出了电梯。 “公众人物的悲哀。”他说。 “仍然和自己的职业格格不入?”宿玉问。 “我只想赚了一定的钱,可以改行做我爱做的事。”他摇摇头,神色漠然。 她不想深入研究他,用力按了下门铃。 好一阵子才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门开处,是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有点哲人的影子。 “爸爸在家吗?”宿玉微笑。 小男孩不声不响地退开,宿玉领先走进去。 “爸爸呢?或是妈妈?”宿玉再问。屋子里只有孩子吗?大人呢?至少阿美会在。 小男孩有些害怕似地指指一间紧闭的房门,关上大门就一溜烟的跑开了。 宿玉和仇战对望一眼,心中怀疑更盛。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一阵才敲门。 “谁?叫你们不许进来,你们没听见吗?”阿美的声音。从来没听过阿美这么尖锐、高亢而带点——泼辣的声言。是她吗?她一定以为是孩子们。 “是我。宿玉和仇战,哲人在吗?” 房里有几秒钟沉默,突然间,门就开了。站在那儿的是衣履不整、披头散发的阿美,神色决不是平日娴熟沉静的她,她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们来得正好,”阿美眸子里有种近乎阴森的光芒。“来给我评评理。” “阿美——”宿玉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后退,撞在仇战怀里。 “哲人在里面,”她一把抓住宿玉。“你们不是找他吗?进来,他在里面。” 书房里一片凌乱,好多文件、信件都被撕烂、捣毁了,哲人像一座废墟般坐在那儿。 “哲人——”宿玉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阿美不是一直都是最好、最称职的贤妻良母吗? “这些年来我已经忍够了,”阿美说,阴森中还有丝洋洋自得。“他有妻有儿女有家庭,还和叶可宜鬼混,到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我这太太一句话也不说算是难得了。大前天他要求我离婚,我也答应了,只等着上律师楼。现在他又突然回来,不离婚了,当我是什么?” “阿美,事情若可挽回,你——也不要坚持。哲人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又一向对他好——” “我对他好有什么用,男人的良心都让狗吃了,”阿美冷笑。 “我现在不让他回来,我已找好律师离婚。” “阿美——” “我告他通奸,我有太多的证据。” “阿美——”宿玉惊呼,几乎一跤跌倒。这——这是由阿美讲出来的话吗?那斯文沉静又委屈的小熬人。 “我意已决,不可能改变。”阿美冷笑。 “可是——可宜已经离开了。”仇战忍不住。 “那是她的事,”阿美得理不饶人。“她倒精,一走了之,可是所有责任得由田哲人负。” “阿美,事情没到这么糟的地步吧?”宿玉柔声说。 “我不再要这男人,我只要钱,他所有的钱,”阿美冷冷森森地说:“他有本事,可以把叶可宜找回来,他们之间不是有爱情吗?” “前一阵子你为什么不要求离婚?要在可宜离开之后?”仇战问。 “我岂能便宜他?”阿美不屑地望着哲人。“受了那么多年的气,今天我要报复,我要他人、财、名誉皆失,一无所有。” “他是你丈夫。” “他对我像丈夫吗?我只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一个免费的女工人,我受够了。” “你根本——处心积虑的做这件事。”仇战说。 “我是,我承认。我卑鄙吗?”阿美大笑。“他有权那样对待我,我不能报复?” “你们曾是夫妻。”宿玉说。 “夫妻是什么?衣服而已。”阿美仇恨地对着哲人。“我要他名誉扫地,一无所有。” 宿玉的心一直在收缩、收缩。人心太可怕,怎么阿美会变成这样?她不能相信。 第八章 几天了,宿玉一直情绪低落,除了上班之外,她谁也不见,躲在家里看闷书,又向命运发脾气,为什么“它”如此的捉弄人?她和之浩,哲人和可宜,天白和灵之,现在还得加上仇战,难道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她告诉母亲说谁的电话都不听,找上门来也说不在。她要仔细地想想,心中存着太多事,她想理出头绪。 这两年来的日子简直是“混”过来的,不记得中间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想记得。之浩的去世仿佛也带走了她的一切。然而——真是这样吗?现在她也开始怀疑。她和之浩的确有极快乐、美丽的日了,然而他对她的伤害却比任何事、任何人都大,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痕迹。那么她对之浩的刻骨铭心到底是受或恨?或两样都有? 她不知道。 母亲进来告诉她,仇战又来电话。她漠然摇头,坚持不接听。 “人家得罪了你吗?”母亲不满。 “我烦。好多事我想不通,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任何声音。”她烦躁地说。 “刚才天白和灵之也来过,看人家双双对对的——” “妈,请不要再刺激我好不好?你想我怎样?随便找一个嫁了?或是干脆去死?” “不听就算了,不许乱发脾气。”母亲皱着眉退出去。“好像吃了火药般。” 她叹一口气,谁能了解她呢?连可宜都离开了——猛然间想起哲人,这两天他怎样了?他和阿美之间的事摆平了吗?或是阿美真的翻脸不认人? 好想打电话去问。却又提不起劲,心中烦乱她怕说错话。可宜走了,阿美又如此对待他,他受得了吗? 忍不住站起来,还是打电话给他,问清楚了也好安心。哲人是那么接近的朋友。 母亲的头又探进来。 “电话。长途电话。”母亲语气相当重。“可宜打来的,听是不听。” ☆☆☆ “听,听,当然听,谢谢妈妈。”她狂奔出去。 可宜的声言清晰地从另一端传来。科学发达真缩短了人与人的距离,新加坡打来的电话跟在香港打的没有分别。 “翡翠?好吗?我已经安定下来。”可宜愉快地说。 有些话冲到口边,她强忍下来。还是不说的好。 “很好,此地所有人都好,”她吸一口气。“他们打电话给你了吗?” “你一定想不到,是仇战打来的,”可宜笑。“他抱怨说我一走他就开始见不到你。” “别提他,我很烦。” “矛盾的烦,是不是?”可宜极了解她。“有矛盾是好事,我让他耐心等待。” “请勿害他。” “其实你根本喜欢他,只是不敢承认,”可宜一针见血。“你觉得喜欢他会对不起之浩。”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你钻进牛角尖,自从英之浩死后——”可宜说:“我们也不会逼你,你聪明,总有一日走出来,你会知道怎么做。” “你肯定知道是这样?” “甚至你有什么决定,我也猜到九成。”可宜笑。 “你居然知道我的决定?” “看着来。我把你可能的决定告诉了仇战,以后他为我证明。” “不要如此算计我,我们是好朋友。” “你不接仇战电话,是吧!也不见他。” “他倒什么都告诉你。”宿玉笑。 “有什么办法呢?我是惟一能了解的。” “你不了解,甚至我也不了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个人都一样。我了解自己吗?做所有事——也不过一时的冲动。”可宜说。 “你——后悔了?” “又没有那么严重。”可宜说:“不论后悔与否,我知道这次做对了,理智上应该如此。” 宿玉想起阿美对哲人的样子,心中发冷。可宜对不对呢?好难说。但——绝对在这个时候不能告诉她。 “哲人没找过你?”宿玉问。 “没有。他大概忙。”可宜声音很正常。 “是,是,他极忙,”宿玉夸张地说。“我们都没有办法找到他。” “你知道——阿美的情形吗?” “知道。一切很好,”宿玉吸一口气。“那天——你走时,后来他们赶来,他们一起来的。” “这正是我希望见到的。”可宜像松了一口气,“希望阿美能谅解。” “你曾以为她会不谅解?” “不知道。我并不了解阿美,”可宜慢慢说:“而且——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可能是错的——我觉得阿美并不只是我们表面上见到的那样。” “也——不至于吧?阿美分明是个老实的小妻子。”宿玉故作开朗。 “希望如此。” “可宜,你变得好奇怪,疑神疑鬼的?”宿玉叫。 “我不知道。这次我走——哎!不说了。” “怎么又不说了呢?最讨厌这样。” “只是我的感觉,不一定对,”可宜犹豫一下。“我感到阿美很特别,面对面时她对我很好,可是我一转身,她又是另一副神情。” “你敏感吧?” “但愿是。我不只一次有这种感觉。我认为——如果我不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更离谱了,是不是?”宿玉只能干笑。可宜真有那么灵的第六感觉?“发生了什么事呢?” “没有最好。你知道,我自己没关系,但不能让哲人有一丝损伤,我不允许。” “你对他这么好,他知道了一定好开心。” “开心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能保持他所拥有的。” “你的离去,相信他已所剩无几。”宿玉说。 “我并不重要,真的。他苦干到今天,我不能看见他变得一无所有。” “可宜——”宿玉几乎忍不住要把真相讲出来。可是——这太残忍了,是不是?她独自在外,让她过点安宁的日子吧! “我担心的不对?”可宜问。 “是担心得过分,”宿玉再吸一口气。“哲人见过大风大浪,阿美也是绝对纯良的小熬人。” “那我就绝对放心了,”可宜说:“明天开始我要正式工作,我会开始大忙,有空你可以来玩,此地很不错。” “我会。有空你给我电话。” “一定。喂——好好考虑仇战,你不觉得他的突然出现是缘分吗?” “没有那么多缘分,”宿玉苦笑。“不想害人家在我这儿白白浪费时间。” “太固执了。旁观者清,旁观者也替你可惜。仇战是个一心一意的人。” “你叫我怎么说呢?除却巫山?太老土了吧!”宿玉笑。 报纸娱乐版的头条新闻,田哲人突然辞去电视台的高职,为的是私人理由。新闻界对“私人理由”颇感兴趣,他们的猜测是:与家庭有关。 看到这消息的宿玉很沉不住气,立刻打电话找哲人,公司、家里都没有,连他和可宜以前那个小窠也没人听电话。宿玉很急,很担心,他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做傻事?可是因为阿美的压力和威胁他才出此下策? 愈是找不到他愈是心焦,她连上班都没有心情。吃完午饭,索性请半天假,她想去找他。这个时候他最需要朋友,对不对? 她去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有他的影子,连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廊都找了。 四点多的时候,她站在街上叹气。又累又渴又焦急,哲人没有理由失踪,他也不该是个冲动的人,但是,他到哪几去了呢? 街上车来车往,行人摩肩接踵,烦乱之中,她想起了仇战,为什么不找他一起去寻哲人呢?立刻她门进一家店子借电话打。 仇战家没人听电话,响了很久、很久。连他都不在,今天运气实在不好。街边报摊上晚报都出了,田哲人三个字斗大的印在上面,居然有“婚变”两个字。香港的记者真是厉害,没有任何消息逃得过他们的手指缝。 买一份报纸带回家看,却找不到的士。正是交更时候,早下班的人也不少,她只能站在那儿干着急。等了半个钟头还没着落,四下望望,又在那家惯常去的酒廊附近。或者进去坐一坐,喝一杯酒。 这个时候酒廊人不多,她还是找角落的位置坐下。终于有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了,朋友虽好,却不能每天陪着她,她实在是孤单的。 她又想起仇战,忍不往再去打电话。这个时候如果有他相陪实在是好事。他不在,她只能回到座位上。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微笑地望着她。 “小姐,一个人喝酒?” “等朋友。”她的脸一沉,又冷又硬地说。 那男人无趣地走开。 她想,再坐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无聊男人都来搭讪,她不至于沦落至此吧?猛然站起来,却看见两个面熟的半醉男人摇摇晃晃地进来,仇战和哲人? 她惊呼一声,立刻迎上去。 “你们俩——怎么回事?” “啊!是你。”哲人指指她,跟她回到座位。“我们已经喝了整个下午,很畅快。” 她只有摇头,哲人在折磨自己。 “你也是,怎么陪着他发疯呢?”她瞪仇战一眼,看见他带醉的眸子里有一抹深切的痛苦。痛苦?!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震惊。“你——” 他沉默地望着她,什么也不说,她心怯了,把视线移开。 “哲人,事情怎么搞成这样?”她的声音很不稳定。“你不必辞职的。” “辞职不好吗?我现在不知道多轻松、多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辞职?”他嚷。 “那么多年的精神和心血——” “不值一提。”他笑。“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我留恋,电视台没有我还不是一样工作?说不定还有很多人暗暗谢我没有阻挡地球转。”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吗?我知道每一个人都希望我倒下来,好打落水狗啊!我自己先跳下来,总行了吧?” “你太偏激。纵使全世界的人这么想,得除了我们,除了可宜,除了阿美——” “阿美?她现在称心如愿了,”他笑。“我所有的一切变成她的,包括儿子女儿。ok,她要替他们改姓,改就改吧!反正我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争的?要我的命都没问题。” “阿美——不会这样吧?”她骇然。 “难道我在做噩梦?”他招手要酒。双份的。“不,不,我清醒得很,阿美早有此意,一直在预备,看准了我在最软弱的时候再给我加一脚。我不在意,我应有此报,是我不对在先。只是——活了一辈子居然认不清自己老婆的真面目,我是白活了,真是荒谬。” “我想——阿美不一定真是这样的人,她一时冲动。” “你可以去看看。”他自嘲地笑。“那个家我已经无权再回去。” “怎么回事?”她吃惊。 哲人不再言语,沉默痛苦地唱着闷酒。 “怎么回事?”她这才敢再看仇战一眼。 “我不清楚。”仇战还是那样的神情,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了,给人很无奈的失意状。但他是目前最红的歌星。“早晨哲人采家里找我,我们一起喝酒,只是这样——天下的事也只是这样,命运是我们无力反抗的。” “你不应说这样的话,想想你以前怎么艰苦地从越南逃出来?你怎能如此悲观。” “以前我不悲观,向生命搏斗,我有信心会赢,但现在面对的却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也许我不懂,但感情令我痛苦得无法支持。”仇战说。 “我不跟你讲这些,我说哲人!” “他有什么不同呢?还不是被感情折磨的弱者?”他摇头。 “男人可以流血流汗,却经不起感情的冲击。” 她皱眉,很反感。她不认为他有资格讲这样的话。 “大多数的事是自寻烦恼。”她不客气。 “我承认。但——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认识了你,我不能骗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 “住口。你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气红了脸。“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样的话?” “我爱你。”他深沉痛苦地说。 她脸色发青,额上青筋直冒,两眼几乎喷火。 ☆☆☆ “你以为自己是谁,有资格跟我讲这样的话?”她咬牙切齿地愤怒。“别以为你像之浩,但你不是之浩。你最好弄明白一点。” “我知道我不是英之浩,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我配不起你,但是——”他咬着唇,眼睛变得暗红。“我爱你,就是爱了,我自己也控制不来。你以为我不痛苦?不难过?不矛盾?我难道发贱要看你的脸色,忍受你的冷落?我想过离开。但每次想到你的脸、你的神情,我难受得很不能把自己杀掉算了。宿玉,我从来没想得到你,我知道我不配,但是我心里喜欢你也是错?” “我心里只有之浩,任何人喜欢我——我都觉得犯罪、肮脏,”她激动得声音也变了。“我只属于之浩。你明不明白?不明白的话——只能请你在我面前消失。” 仇战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地觉得屈辱,有如刀割的委屈。难道他的身份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行? “你——看不起我。”他咬牙切齿。 “随便你怎么说,”她霍然站起,看仿佛睡着了的哲人一眼,大步冲出酒廊。“以后我不再见你。” 凉风一吹,她清醒了不少,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很模糊的似是而非。没喝什么酒却头痛欲裂,为什么心中那么难受?仿佛做下了天大错事。 是什么?她做了什么?她只茫然地站着,什么都记不起。 回到家里宿玉倒床就睡,也许太累,也许喝了一点酒,总之整个人支持不住,几乎是昏睡过去的。 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稳,乱梦无数,奇怪的是只见仇战不见之浩。那分明是仇战,他是比较强壮、粗扩些,之浩是比较潇洒的——但是,他们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是两个人,到了后来,她竟也分不清到底是仇战或之浩了。口里渴得很,又觉得热,热得难耐——几经挣扎,她醒过来。满身、满脑、满脖子汗,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冷气仿佛一点也不管用。深深吸几口气,坐起来。 是热,是渴。看,窗户还开看,根本没开冷气。扔汗毛毯,打开冷气,急急为自己找杯水喝。客厅里灯亮着,母亲还在看电视,才十点不到呢! “要不要吃点东西?”母亲问。 “不了。只是口渴。”她急忙把水倒进喉咙。 “你是不舒服?刚回来时脸色不好。” “喝了点酒又吹了风,现在没事。”她坐下来。还是有点头昏,没有食欲。 “跟谁?仇战?” “一个人。后来碰到哲人——他很惨。我看他整个人要拖垮了。”她说。 “他是自作自受,”母亲有自己的看法。“想脚踏两条船是不行的,又是阿美又是可宜,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到头来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情不是这样的,内情复杂,我很难讲出来。总之不是哲人的错,可宜仍然爱他,是阿美——”她说不下去。是阿美不对?未必。哲人的错?也不是。感情就是这么复杂,不只外人,连自己也很难说对错。 “阿美怎样?”母亲不以为然。“情人走了就回到老婆那儿? 换了我也不要他!” “妈,你不懂内情就别乱批评,不是哪方面对错问题,”宿玉不愿老友被冤枉批评。“可宜太善良,哲人太老实,结果阿美反而占了上风,控制了一切。” “事情不能这么看,阿美的丈夫是被可宜抢了,我虽喜欢可宜,也得讲公道话。” 宿玉再倒一杯水喝下,摇摇头。 “可是你该看得出,谁是受害者呢?”她说。 母亲想了半天,笑了。 “你想要我说三个人都受害。对不对?” “事实如此。”宿玉倒在沙发上。“今天冒见哲人的样子,实在很令人心痛。” “舆论并不帮他。”母亲说。 “社会现象很怪,到现在都一味传统的帮女人,也不看深一点到底是谁真的错。” “阿美并没有错。”母亲坚持。 “她处心积虑地对付哲人,她不错?” “哲人完全不考虑她就把全副感情交给可宜,我不能因为他俩是你的好朋友而不讲道理。”母亲正直地说:“想想着,你是否因友情而偏帮可宜、哲人?” 宿玉正在想,电话铃响起来。 “找你。”母亲有怀疑之色。“警察局。” “什么意思?”宿玉接过电话。“是——我是,啊——是,是,我立刻来,是,10分钟赶到。” 收线立刻跳起来,冲回卧室。 3分钟后她换了衣服。拿着皮包跑出来。 “去哪里?什么事?”母亲站着,已被她的气急败坏所骇。“谁的电话?” “哲人和仇战,他们打架——”她已经冲出大门。 一路上她的心好怦跳,怎么回事?他们才不过分手几小时,怎么会打起架来?可是喝醉了?谁打了谁?伤得很重?为什么会闹到警察局? 一路往警察局冲,告诉值日警员仇战的名字,有人带她进去。一眼看见哲人呆呆痴痴地坐在那儿,不像打架的样子,但是仇战——衣服也破了,脑上有伤痕,整个人凌乱不堪,醉得像街边的流浪汉。 没走过去前,宿玉也皱起眉头。 “你是来担保他们出去的?”有个穿便服的人招呼地。“我们已查出他们的身份,没有案底前科,酒醉打架而已,签了字可带他们走。” “事情经过怎样?”她问。 “他们唱得太醉,尤其是仇战,在酒廊里又哭又闹,有人上前劝阻,他就打人,而且不理一切的乱打,伤及无辜。酒廊报警,我们就带他们来。” “哲人呢?田哲人。” “没打架,从酒廊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子,没说过一句话,别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见。” 宿玉暗叹,把视线再转去仇战身上。 他似乎清醒好多,除她刚进来时看她一眼外,一直低着头不声不响,好像个石像。 她签了字,走到他们面前。 “走吧!”她低声说。 仇战还是不看她也不出声,扶起呆痴的哲人就往外走,仿佛不知道她存在。 她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走出了警察局。 “我送你们回去。”她说。 “不用。谢谢你来担保我们,我们自己会走。”很负气的话,语气又冷。 “仇战——” “谢谢你担保之恩。”扶着哲人他大步去了。 “你们去哪里?”她追上去。两个酒醉的人,她怕他们再闯涡。”你——关心吗?”他站住了,眼光冷寂又有丝恨——是恨吗?她可有看错? “自然关心,”她想也不想地说。“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哲人是,我不。”他再看她一眼。“我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 然后拦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宿玉呆怔在那儿,手心一直冒冷汗。刚才仇战那语气、那神情简直跟之浩的一模一样,之浩有时候就是这么冷、这么绝情的。他到底是谁?仇战?或之浩?真的,再一次她把自己弄糊涂了。 她也拦一辆的士。吩咐追上去。司机意外的望着她,她也理不得尴尬,心中惟一的冲动是上前去弄清楚,仇战是不是带了面具的之浩。 一直跟到仇战家大厦的门外,他们先后下车,他看见了她,眼中光芒依然沉寂,扶着哲人预备进去。 “我能上你家吗?”她忍不在问。 “两个男人,不知道你觉得方便不?”他望着她。 ☆☆☆ 她皱眉,又摇摇头。 “就算我得罪了你,也不必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她说。 “你以为是吗?”他反问。 “为什么打架?”她目不转睛。 “烦、闷、心里不愉快,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又觉得自己像小丑,一切都是那么可笑,偏偏那些人都在笑,我就打他们。” “是你先又叫又闹的。” “心里不舒服当然可以叫闹,以前我唱歌他们不是很欢迎,为什么叫闹不行?这与唱歌有什么分别?”他说。 “你——”她说不下去,心中又是一片柔软,又是被感动了。他对她的感情实在很深、很深,她已感觉到。 “我原是自卑的人,在你面前已鼓起最大勇气,结果仍不过是小丑的一场闹剧。”他冷冷地自嘲。“自此我开始有自知之明,动物园里的珍贵动物和森林野兽是不同的,永远不可能有同等待遇。我认命。” 她心中怦怦而动。他对自己的冷嘲也像极了之浩,之浩曾说:“你是力求上进的好学生、好女儿,我是天生的浪荡子,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们绝对不同,你不要一直跟着我,算我高攀不上,大家要认命!”到底他是之浩?或仇战?仇战是不是之浩派来的替身呢? “你——你究竟是谁?”她直勾勾地瞪着他,说话的声言也发颤。 “你以为我是谁?”他不答反问。 “你是仇战,你也是之浩,你——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没死,你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她抓住他的衣襟。“你根本是同一个人,你不能再骗我。” “宿玉——”他有点失措,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你放手,我告诉你,我不是英之浩,不是他的替身,我是仇战,永远是仇战。” 她被他的声音震得退后两步,但不甘心。 “不,你骗我,你是之浩,你没有死——” “宿玉,我肯定而且绝对冷静地告诉你,我永远是仇战,从越南战火里逃出来的孩子。我不是英之浩,更不是他的替身,如果你只找寻替身,你肯定会失望。你太激动了,该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不,你——你——”她突然掩面,泪水像破堤的狂涛,她哭失声。 “宿玉——”他放开哲人想扶着她、拥着她、安慰她、保护她。这一刻他觉得,就算他是之浩的替身又如何?他爱她,这原是极简单的事,为什么要刺激她? 她却转身狂奔,不等他追到,已跳上的士而去。 这些年来从来没哭得这么痛快、这么淋漓尽致过,的士司机一直在倒后镜望着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下车,依然不能收住眼泪。这眼泪也许不是伤心,不是激动,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仿佛失望,又仿佛满意,好像——得到了一个答案。 回到家里,母亲一脸孔的惊异。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还在流泪。“但肯定的,哭完这次,以后我会好多了。各方面的。” 第九章 在上班的时候,哲人突然找她。 “哲人?”宿玉意外地叫。立刻又想到仇战,这两天他们一直在一起?“你终于复原了。” “大病一场,心理上的。”清癯了的他苦笑。“现在已完全好了?我从头再来过。” “很好,好极了。我能帮到你吗?” “需要的时候我通知你。”他摇摇头。“我已经打算过两天去新加坡。” “啊——通知了可宜吗?” “不。我要给她个惊喜。” “或许不是惊喜,只是意外呢?”她说:“她一定也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消息,也许她不同意呢?” “我不是主动。在两个女人之间我全是被动,”他叹一口气。 “枉自别人当我是成功人士,其实我这一辈子都优柔寡断,一辈子都做鸵鸟,我该有今天。谁叫我不早一些下决心?” “早与迟会有不同吗?”她问。 主要的是两个女人的个性,是吧?他摇头。 “你去新加坡的目的是什么?”她再问。 “接可宜回来,要不然就陪她住在那儿。” “错了,可宜绝对不同意你陪她住在那儿,”她十分了解的说。“那不是她的个性。” “我该怎么做?”他立刻不安。“我会尊重她的意见,至少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怎么了,哲人,你的自信去了哪里?她当然爱你,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你担心什么?” “你不明白。阿美——令我失去一切信心,眼目所见的全不可靠,明明是个最好的太太,怎么会——也许我根本不了解女人。” “你并不了解阿美,因为你没有试图了解她,但可宜你怎能也没信心?” “我不知道。接连发生的事好像一场噩梦,有时我想想,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他苦笑。 “那么去带可宜回来,”她肯定地说:“除非你们回来香港面对一切现实,否则你无法找回信心。” “但是——她有合约。” “这不是问题。最主要的是你的决心,”她笑。“去新加坡——你可是想逃避?” “也许。我并没有深思,”他承认。“去新加坡找可宜是我惟一的路。” “你可以走的路很多,你没有细想,”宿玉提醒。“这个时候去新加坡是否最适合?” “我不理是否最适合,但一定要立刻找着可宜,”他的语气肯定起来。“让她离开是我最大的错。” “不能这么说,可宜不走能有阿美的事件吗?” “阿美的事迟早要发生,她一定计划了很久,她恨透了我,非给我致命一击不可。我不恨她,但也不能真是就此倒地不起。你明白的,是不是?” “是。”宿玉点点头。“只要你的信心回来,只要你坚持,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 “谢谢你,翡翠。”他笑起来。“你鼓励了我。” “我们原是老朋友。” “有一件事——”哲人迟疑了一阵。“这两天我一直和仇战在一起,他看来很痛苦。他——决定离开。” ☆☆☆ 她皱眉。离开?!仇战离开香港?这使他名成利就的地方?他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回美国,决定从头做起。”他望着她。 她还是沉默,仿佛与她没有关系。 “为什么不说话?”他盯着她。 “我能说什么?你告诉我。”她的黑眸闪呀闪的,透露着一丝难明的无奈。 “你对他完全没有感情?”他坦率地问。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而且也不是适当的时候。”她仿佛有丝挣扎。 “翡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他深沉地说:“感情上太执著并非太好的事,而且之法已去了快三年。机会不可能永远在,你必须明白。” “我明白,也谢谢你的好意。”她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 “真知道?”他不放心。 “我会想一想,”她的矛盾明显地露出来。“我也明白一些事不可勉强。” “我勉强了你?”他还是不放松。 “没有。”她透口气也抬起头。“我不想勉强自己。” “好吧!”他站起来。“你好好地想一下,一个星期之内仇战就走,他已着手结束所有的合约。” “定了机位请通知我时间。”她说。 “一定。”他暗叹。她和仇战真是无缘? 哲人离开后。宿玉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仇战说走就走,分明是为着她,她怎能瞒着良心说无动于衷呢?她对仇战全无感情吗?她不知道,也——不敢深究,她怕结果会令自己受不了。仇战——不能代替之浩。 她是那么执著的人,甚至——这执著令她痛苦。她改变不了,也控制不了。 仇战要离开,她竟也——那样深深的不能释然。 电话铃在响,秘书在外面说: “一位田太太想跟你讲话。” 田太太?谁?阿美?! “翡翠,是你吗?”果然是阿美的声言。“我——有点事想跟你见一见面。” “啊——是,好。”她意外极了。她和阿美并不太熟,在可宜和阿美之间,她始终站在可宜那边。“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下班后来我家,就是以前那儿,可以吗?” “可以。但——要不要通知哲人?”她有点不安。阿美为什么要见她? “不,不必。你不必担心,只是——有些东西我想交给你,如此而已。”阿美说。 “好。下班后我立刻来。”她只能答应。 “太好了。谢谢你能帮忙。”阿美收线。 帮忙?宿玉益发不明白了。 无论如何,下班之后她还是赶去阿美的家。 自从上次仇战和她在此地看见阿美在书房大吵大骂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阿美。情景令她十分震惊。 总是一尘不染的家变成了乱葬岗一样,阿美双眼下陷,整个人凌乱消瘦憔悴得一塌糊涂,看得出来,连头发都有几天没洗过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条条头发黏在有汗的额头、脖子上,苍白的脸上有一对深沉的黑眸,眸中的光芒复杂得令宿玉完全不了解。 “我请你来——是把这包东西交给你,请你转交给哲人,因为我无法联络到他。”阿美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而目我这样子也不宜见任何人。” “阿美——”宿玉的心扭痛起来。谁的错呢?能怪谁呢?阿美不是一副胜利者的嘴脸,她也同样痛苦。 “这一阵子我做了一生中最多勇敢的事,对的、错的都做了,也毁了哲人,我知道。”阿美幽幽地说。“你知道我的感觉吗?如果我不做这些——我会死,我知道,我只有死路一条。翡翠,你怪我吗?” “不,没有。我是局外人,怎能怪你?”宿玉说得极公平。“这件事里——或者三个都是受害者。” “谢谢你这么说,我以为哲人的朋友都不会原谅我。”阿美黑洞般的眼睛一片茫然。“事情已经做了,那个时候我最冲动,也许发了疯——我不知道。现在想想——实在是很丢脸的事。” 宿玉无言。 “哲人——一定恨极了我。我毁了家也毁了他的事业,那是他用半辈子心血精神建立起来的。我的确是个无知妇人,哲人没骂错。” 宿玉抓住她的手,冰冷而颤抖的手,她的脸上、脖子上还是在流汗。 “哲人刚跟我说过,他并不怪你,只怪自己,”她只好这么说:“事情已经弄成这样,你要为孩子们着想。” “我恨自己,我对不起孩子们,”阿美的汗流得更多,手还是冰冷。“也对不起哲人。” “阿美——不要再自责了,这没有用,”她劝解着。“每个人一生中总会做错几件事,又何独你呢?” “你也错过吗?”阿美问。 宿玉心中莫名其妙的一痛,立刻想到仇战。仇战要离开香港——她的脸都变了颜色。 “是——我想我错过了不少次。”她像自语。 “你后悔吗?”阿美再问。 “后悔——”她冲口而出,自己也呆证了。她的后海可是因为仇战? “我也后悔。”阿美的眼泪静静流下来。“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能使一切复原吗?” “阿美——”宿玉心中剧震。是,做错了事后悔是没有用的,不能使一切复原。那么——那么惟一可行的是——事前想清楚,千方别再做错。 “请把这包东西交给哲人,望我能替自己赎点罪。”阿美用手背抹干眼泪。”妒忌和恨都是最可怕的事,它能毁灭自己也能毁灭别人。” 宿玉再也听不下去,心中只有一句话在呐喊:想清楚,干万别做错事,千方不能! “我走了。”她情绪十分不平稳。“我会交给哲人,你放心。” 然后,头也不再回地冲出大门,冲下楼梯。站在街边的她仍在喘气,心中有巨大的恐惧。 她——是不是错了?可有补救?或者——这一辈子万劫不复? 宿玉打电话找哲人,接电话的却是仇战。 “是你吗?宿玉。”仇战的声言平静。“哲人赶办签证,现在还设有回来。” “阿美有一包东西托我交给他。”宿玉心中感觉怪异得令自己也不懂,所以声音也颇古怪。“或者晚上我再找他。” “我可以替他收吗?””我想——他自己收比较好,”她好矛盾。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觉小气,只能勉强说:“他回来时请叫他给我打个电话。” “好。”仇战还是平静的。 “那么——”还能说什么呢?语气是那么别扭。“再见。” 仇战没有出声就收了线。 他是什么意思?不想再见她?这甚至是不礼貌。 心里又激动起来。这个人最近总牵动着她的情绪,有什么理由呢?萍水相逢的一个人,还无根无底,虽然他像之浩——不是这原因,不能是!她绝对不是这么肤浅,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 是——最近身边朋友一连串的事故影响了她吧!与仇战无关,不应该有关。 努力使自己不去想仇战的事。刚才打电话要找的是哲人,不是仇战,这人与她没关系,不该耿耿于怀——是了!她就是耿耿于怀。 晚餐之后,哲人的电话来了。 “阿美有一包东西给我?是什么?”他问。 “一个牛皮纸封,可能是文件或书信之类。” “替我打开来看看,不重要的就替我烧了它。”他说。 很直接的有反感,她说: “我不能替你看。阿美那么慎重,至少你应该亲自看看。” “我太累了,翡翠。抱歉我的语气不好,阿美——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他叹口气。 “你不是才说不怪她?” “我想——我并没有说真话,说不怪是假的,她毁了我的一切。”他颓然。 “她很后悔。”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你相信吗?如果她会后悔,当时就不会对我那么狠。” “我相信她后悔,非常后悔,”她沉声说:“她并非蓄意做这一切,她是急昏了头,你要离婚。她爱得强烈所以恨得也激烈,你不明白女人心理。” “如果是爱——她不会这么对付我。”他肯定地说。“她已绝了我任何一条路。” “我不这么想。哲人,公平点,她并没有伤害可宜,一点也没有,半丝坏话也没说过。”宿玉无奈地说。 “她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回头。” “回头——难道不是路?”她突然问。立刻,她吃惊起来,她怎么竟会同情偏帮阿美来了?可宜是她最好的朋友。 哲人显然也呆住了,过了好久才说:“你为什么会这样讲?” “我不知道,”她不安地说。“或者下班时见到她,她的样子,她的神情,还有——我真的不知道。” “还有什么?” “我说不出,是你家里的气氛,”她透一口气。“那简直不像家,孩子们都不在,乱得一塌糊涂,阿美她——她只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不是我的错。”他困难地说。 “是谁的错呢?难道是阿美?是可宜?”她惊异于自己会这么说:“或者三个人都没错,三个人又都有错,不能怪任何一个人。那个家——我的感觉上,只不过失去了支柱,任阿美是再好、再大的帐幕也无法撑起来。” 哲人沉默下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对不对,我觉得——无论如何你该再回去看阿美一次,至少别令她再自责。”她说。 “她自责?”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她早已活不下去。” “不是这样,”他怪叫起来。“她很强,说得我也难以抵抗。你看到她那天吵闹的情形,那简直……简直……” “疯了,是不是?她自己也承认疯了,”她说。已完全忘了自己的立场。“她为什么会疯?如果不在意你的话,根本可以不发一言,你自己想想。” 电话里一阵沉默。 “你想要我怎样?翡翠。”他问。 “公平些。”她冲口而出。“可宜主动离开你,你主动离开阿美。” 哲人一直在喘气,过了好久才说:“我来拿牛皮纸封。” “现在?” “是。15分钟到。” 15分钟转眼即过,门铃己经响了。现在的哲人比早晨时的又颓丧了很多。 “这是你的。”宿玉把纸封奉上。 哲人接过来,略一犹豫就拆开它。里面只是一大叠信和契约,他只看了几眼,就变了颜色。 “她说——给我的?”他问。 是。 “你可知是什么?” “不知道。很重要的?”她问。 “这里有我结婚以前写给她的信。有我和可宜互相间的通信,还有——屋契。”他说。有点失神。 “什么意思?” “我也想弄清楚,”他说:“这些信是她曾威胁要公布在报上的。屋契我答应放弃,她为什么送回来。” “回去看看?”她鼓励。 “我——很怕再见到她。” “有什么可怕呢?她和以前没有分别,只是——很凌乱,这与她心境有关。”她说:“其实——她还是很爱你。” “请勿再讲这些,我不想——和她再有任何关系。” “你们以前真是全无感情?或是忘了?” 他皱着眉一言不发。 “你不觉得阿美其实很可怜?”她又说。 “那么可宜呢?她不可怜?” “她还有事业。”她摇摇头。“阿美只有你。” 他的脸色又有变化,变得发青、发白、发硬。 “我——走了。”他站起来。 “你去哪里?”她追着。 他什么也不说地迈出大门。 “如果我说错了请别怪我,记住,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她拍拍他的肩。 他转过身,望着她半晌。 “你实在非常可爱,翡翠,你知道吗?”他说。 她呆怔了一下,怎么说这样一句话? “别怪我就行了,我心直口快。”她笑。 ☆☆☆ “你讲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人钻进牛角尖就没有救。”他展开一个勉强的笑容。 “你可以钻出来。” “试试看,我很钝的。”他望着她:“你也考虑一下仇战,不要错过机会。” “我想——事情并非如你所想,”她淡淡地笑。“刚才我还跟仇战讲过话。” “为什么不考虑见见他呢?”他说。 宿玉不再“考虑”见仇战,心里简直充满了见他的渴望,至少事情要弄清楚,是不是?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她不愿拖在那儿一辈子不安乐。 但是见他——似连借口都没有。 她只能还是上班、下班,装得若无其事般,心里却受着煎熬。 是煎熬,就是这两个字。 下班之后,她心绪不宁地离开公司,才出大厦就看见哲人迎面而来。他的神情很特别,讲不出来的特别,她见到他,仿佛自己也精神一振。 近了,她仔细的观察,他好像清爽了很多,眼中神色不再复杂,人也显得轻松,是的,他似乎已抛开了所有的精神重担,重获自由。 “很高兴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她由衷地说。 “去老地方喝杯酒?”他提议。 她微笑点头。为什么不好呢?她正烦得要命,酒或者可替她解愁。 老地方,老位置,以前的几个人,现在只剩下她与他,很唏嘘的一件事。 “其实人生中有很多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转折处。”他双手抱着酒杯,很专注地盯着它。 她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我——见过阿美了。”他透过一口长气。 “于是你开始觉得我的话也有点道理。” “早就知道你说得有理,只是——那时候我怪她,有点恨意,所以敌对的心理重。” “现在呢?” “我预备回家。”他说得并不犹豫。“我不能令好好的一个家变成那个样子。” “你原谅了她?” “也许不是原谅,”他的笑容带丝苦涩。“我可以肯定我和阿美之间已没有爱情,但突然悟到可宜的苦心,我想——一个男人生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该是责任。” 宿玉微笑起来,心里舒坦得很。他们是好朋友,她高兴他能把一切想清楚、想通透。 “可宜的离开相信是要我对家庭尽责,”他摇摇头。“我辜负了她的美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但到现在并没有人怪你。” “我想我是个很幸运的人。” “什么时候决定这事的?”她问。 “当我把屋契送还给她,就看见家中的一切,”他坦白地说。 “正如你说,那儿像个废墟。我心中有一种很悲惨的感觉,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阿美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他摇摇头,又笑一笑。 “我没有理由欺负她,她是我自己选择的老婆,”停停,又说:“其实家是我毁的,应该由我重建。” “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她由衷地说。 “我太蠢,连可宜为什么离开都想不到。” “后来想到了?” “我和可宜通了电话。”他眼中一抹黯然。爱情,并不是男人生命中的必需品吧!”她说在新加坡很好,很受重视,她目前不想见我,只需要平静。” “我相信走之前她已下定决心。” “她是太好的女人。我已得到了她的全部爱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说。“牺牲的是她,她有心替我保全一切,是我弄糟的。” “从头开始也还来得及。”她鼓励。 “是。我相信是。”他一直垂着眼睛,望着手中的那杯酒。“我现在预备自己开一家小小的制作公司,自己拍一点东西卖给电视台,相信他们会欢迎。” “有人支持吗?”她问。 一直以来哲人只是个从事创作的艺术家,他不善理财,又要养两个住家。 “你一定不相信,阿美出钱支持我,”他苦笑。“她曾告诉过我存了一些钱,想买房子出租。现在——她全拿出来支持我。” “我相信你当初的眼光,阿美的确是位娴淑的好太太。” “我实在很没有用。”他轻轻拍拍台子。 “别这么想,阿美和可宜都不喜欢听这种话,”她立刻说:“别忘了你是她们的支柱。” “可宜靠自己站得很直。” “但是她爱你,否则她不会选择离开。” 他想一想,摇摇头。 “原采爱情是那么复杂的一件事,我从来不懂。” “懂不懂并不那么重要,幸福的是你已经拥有了,而且是两份。”她笑。 “那么——你呢?”他第一次抬起眼睛。 她心中剧震,呐呐说不出话,脸色巨变了。 “明天仇战就回美国,早晨9点半的飞机。”他语意深长地说:“他不肯留下地址。” 她的眉心渐渐聚拢,心中的煎熬又涌上来。对仇战,她完全不敢想,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她怕自己再一次蹈之浩的覆辙。 之浩给她的伤痕太深,她受不起第二次。仇战跟之浩太像,他——根本是之浩的化身,是不是?突然间她意识到,原来——她怕之浩。 啊!她怕之浩。 “想不想再见他一次?”他柔声问。 “不——”她挣扎着叫。“我——不能见他。” 不能?!她露出了心底的秘密。 ☆☆☆ “为什么不能?”他问。 “我不知道,我——好矛盾、好害怕。我不知道,其实——我不介意他比我小4岁,但——但我真的害怕他是之浩的化身,那样——我会受不了,会死。”她小声叫。十分激动,但努力压抑。 “他是仇战,不是英之浩,”他肯定地说:“我跟他一起住了一星期,我更清楚了解他的为人。他爱你甚深,这一点——非常可贵,错过了你会后悔。” “但是——我觉得我们还太陌生。”她说。 “你心中太多阻挡、太多围墙,是你自己不肯接受他,他早就像一本书摊在你面前。” “不,不,我的感觉不是这样。” “你心中有个大结,英之浩留下的,”他冷静地分析。“如果你肯坦然走到仇战面前,他或者有方法解开。” “不,没有人可能解开,我从小和之浩在一起。” “他伤害你多过爱你,老朋友才说这些话,”哲人一针见血地说。“你自己想想着,之浩是个宠坏了的自私的大孩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只为自己,什么时候为过你?” “但是我们相爱。”她坚持。 “这一点我不敢说,你自己比我清楚。”他说:“但仇战也爱你,而目又真又纯。” “不——不是仇战,他太像之浩,这不行……” “你心中有什么恐惧?为什么这样抗拒他?” “我不知道——总之我不能见他,绝对不能!”她叫。 “我不勉强你,”他叹一口气。“翡翠,只是——我觉得太可惜,我怕你后悔。” “不会后悔,不可惜。”她涨红了脸。 “那——来,我们喝酒。”他举起酒杯。 她一饮而尽。 仇战坐在沙发上吸烟,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烟头一明一暗的火光。已是深夜,哲人已休息。明知明天一早后程,他了无睡意。 宿玉真是那么冷酷无情,不只不见他,连电话也不打来,至少说声再见啊! 他渴望见她,却按不下自尊心,她不理他,不爱他,他怎么好意思再死皮赖脸的去?可是不去——他实在不甘心,真的,就这么回美国吗? 回美国的前途是茫然的。或者可以找一份普通工作,如果幸运的话。那不是他的兴趣,他肯定的知道,他不是办公室的四堵围墙可以关得住的人。然而是没有可能再在美国唱歌的,那边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竞争也太可怕。香港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不回美国——他又能怎样?和宿玉同处一块土地上,她却完全不接受他,这比离开的痛苦更大。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竟然会爱上这个陌生的、比他大4岁的女人。他没见过英之浩,绝对没有理由是之浩的化身,这很荒谬。他只个从越南战火里逃出来的孩子。但是,的确是第一眼宿玉就吸引了他。 她的沉默、她对他强抑的惊诧、她眼中的那丝迷茫,还有,有时地不自禁的情和恨,这么复杂的一个女人像一个深潭,他却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下去。 是踩了下去。见过她以后就想再见她,再见她。初时她不拒也不表示欢迎,总是冷冷的。他自卑过,是配不上人家,人家是温室花朵。偶尔她也讲真心话,也露出一丝对他的好感,后来不知怎么就突然变了,抗拒得厉害。 他也看出她的矛盾,是英之浩。但是一个死去快三年的人,有什么理田还霸占着她的心、她的灵魂呢?她断无理由为英之浩而生,是不是? 这个时候,仇战已不能自拔,痛苦也愈深。他怎么爱上她的?他还是说不出,仿佛——仿佛一切命定。他不知道,命运真是天定? 回美国痛苦,不回美国更痛苦,怎么办呢? 烟一支接一支,情绪益加烦躁、矛盾。想把哲人叫醒,又觉不忍。这几天哲人也太辛苦劳累了——身心两方面的。哲人说得轻松,这中间的矛盾却好大、好大,下定决心回阿美那儿,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精力。他是对的,男人就该这样,自己牺牲点儿有什么关系?责任才最重要,责任是男人的天职。 突然之间仇战有个奇怪的感觉,他对宿玉也有责任,他的责任是令她快乐起来,令她忘尽前事——啊!责任,的确是。他来香港是天意,他来对她尽责任的。 心中的矛盾一扫而尽,也顾不得时间太晚,他立刻打电话给宿玉,她房里的电话。 电话才通他已后悔,是否打扰了她? 铃声才响已有人接听,莫非——她也没睡?她也困扰?立刻,他得到了巨大的鼓励。 “是我,仇战。”他吸一口气,声音也勇敢很多。“我必须在这个时候找到你,否则会太迟。” “是。什么事?”她没有拒绝,却也不热烈。 “在走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往事,你和英之浩间的一切。”他说。 “有这必要吗?”她开始不稳定。“我记得——仿佛告诉过你一些。” “不少了,比可宜说的还少。”他心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希望。“我渴望知道全部。” “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 “但这过去了的事分明一直在你心中,一直阻挡着你前面的路。” “算了吧!明天一早你就离开。” “不。就算是我最后的请求好了。”他坚持。 “时间不对,是不是?” “时间不是问题,只要你肯讲。” 她沉默一下,顾左右而言他。 “哲人怎么了?” “他睡了,太累,因为他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对付了内心的矛盾。”他说:“他休息两天就回阿美家,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缓冲的时间。” “那我就放心了。” “请告诉我英之浩的事。”他又回到正题。 “别——提他,”她有点激动。“我说是已经过去了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拒绝我?”他叫。 “这是两件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公平点,凭凭良心,你是把两个人、两件事混在一起了,”他更激动。“为什么你不肯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地看我一次呢?” “这种事——不能勉强。” “我不信,你对我完全无情?”他不顾一切。“那为什么这时你还不睡?快3点了。” “这是我的事,你不必理。”她的话也乱了,理智渐渐消失。他明天就要走。 “宿玉,我请求你,给我最后公平的机会。” “我认为没这必要。” “你心中的障碍是什么?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决绝?” “我——不想害人害己。”她说。 “我宁愿被害,你出来见我。” “不——”她吃惊地叫。疯了?这个时候出去见他?“请收线,我要休息。” “你没法休息的,出来见我,”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否则我来你家。” “请不要太过分,我不认为你有这资格。” “不是资格的问题,”他吼。“明天一早我就走。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你发发慈悲。” 她喘着气,极不平稳。为什么矛盾得这么厉害却不肯见他一面呢?她怕什么? “你别来,来了我会报警,”她提出警告。“你不能扰乱大厦的安宁。” “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见不到你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10分钟后你下楼,否则我上楼。我不介意大家一起会警察局。” “你别无赖,我家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英之浩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你等着。”他急喘喘地说。分明是豁了出去,什么也不顾了。“10分钟后你下来,我不想等,我已失去耐性。” “仇战——” 他收线。 10分钟——她下意识地看表,10分钟后他真会冲上来?是,她相信他会,他的脾气像之浩一样猛,她怎么——怎么总是遇到这样的人?是她的幸或不幸? 之浩在她生命中留下最大的伤痕,仇战——仇战——啊!还有8分钟了,他真会来吧! 下意识地跳下床,焦躁不安地四面转,像个受困的野兽。6分钟了,怎么办? 她愈来愈相信他会冲上来。 拉开房门看一看,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当然,这个时候大家都睡了——还剩下4分钟,她的心又慌又乱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怎——怎么办? 2分钟——她再也受不了那种煎熬,拉开门冲了出去,电梯动得特别慢——谢谢天,终于到了楼下。迈出门,已听见仇战紧急刹车的声音。 他来了。 猛然停车,看见宿玉穿着睡袍站在那儿,绷紧了的心一下子松下来,睑上露出释然的、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微笑。凝视她一阵,他打开车门。 “我请你一定下来。”他十分稚气地说。 她沉默着慢慢上车,已经见了他,还是一副犹豫未决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再看她一眼,立刻开动汽车。他怕她后悔。 “你告诉我,现在。”他诚恳地说。“我要知道一切。” 她还是没出声,黑眸中已滚动着一波复一波的巨浪。他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之浩的事? 然而之浩的往事该怎么讲呢?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她与之浩似乎从来没开始过也没有结束,中间的一大段是双方苦苦相缠,从她16岁开始就爱上这个人,直到他死了之后——仿佛无尽无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很重要的,宿玉,”他是绝对认真的。”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点毛病,也许你自己没发觉,说出来——或者能找到错处呢?” “谁有错?你凭什么胡说?”她严厉地看他一眼。 “不是谁的错,而是事情有错,”他非常小心地说:“大家都没发觉,可能是一个症结。”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当局者迷。英之浩再好也死了近三年,你没有理因为他赔上一辈子。” “这是我的事。”她皱起眉头。“我也没说要赔一辈子。” “那为什么拒绝我?” “那是另一件事,”她有强烈的被压迫感。“我没有考虑在这个时候接受任何人,时间不对。” “那么我把自己放进冰窖,时间到了你来为我融雪。”他是认真的,肯定不是开玩笑。 她呆怔了一阵,轻叹一声。 “也许我们没有缘分,我不知道,请勿迫我。” “与缘分无关,你没讲真话。”他加重语气。“现在我只要求听英之浩的往事,并没有——其他要求。” 她考虑半晌。 “听完你会回美国?”她问。 “难道我还有希望?”他反问。 她又犹豫片刻。 “其实英之浩和我之间也许是一场劫数。”她开始讲了吗?“他是我最初接触的男孩子,根本无可考虑和选择的就爱上他。我们有一段非常美好、甜蜜的时光,因为那时我小,我完全依照他的生活方式。他爱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我跟着去,顶多是沉默些,因为不习惯。他喜欢赔钱,牌九、十三张、打麻将、台波,我都不反对,也跟着玩得兴高采烈。两年之后我中学毕业,汗始懂事些,我们之间有了冲突。” 她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谓冲突是我的不满,因为我不肯参加他的节目,他于是总是骗我,说去这儿去那儿,有好多次我通宵到处打电话找他,甚至找到澳门、台湾都找不到。他不但赌,而目有逢场作戏的女朋友。他说是那些女人自动送上门来,但是他可以拒绝的啊!还有,他的那些所谓朋友我再也不能忍受。他是喜欢充老大的,到什么地方吃喝玩乐都是他付钱,每个月底就有好多人拿了账单向他父母亲收钱。而跟着他吃喝玩乐的朋友居然跑到我面前来说他坏话,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还来追我——这叫我怎能忍受?他又冲动爱打架,喝醉了酒更可怕,像完全失去了人性。可是——我忍耐,因为我爱他,他是我惟一付出感情的人。” 仇战沉默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前行复前行。 “为打架、醉酒他受过无数次伤,他一点也不肯改变脾气。我知道他也爱我,可是更爱他的生活、他的所谓朋友,我仿佛变得无关紧要。我室忍他一次又一次,我痛苦得要死,但是他又会突然间良心发现似的回到我身边,乖乖地陪我一阵。他是个绝对善良的人,只是受不了朋友和灯红酒绿的诱惑,家里又太宠他,他变得过分任性,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劝阻不了。那一次——一个初出道的女歌星疯狂地爱他,他却总是吊儿郎当,不认真。那歌星缠得他受不了,他就断然扔开她。谁知她痴情,居然自杀而死,事情闹大了,谁也遮不住。从歌星的日记里她父母发现了他,硬要把骨灰送进他家,说女儿为他而死,死了也要成他家鬼。他父母自然不肯,又怕对方找人报复,只好立刻送他出国,让他在美国重新生活。” “那么——你呢?”仇战第一次开口。 “我很伤心,思前想后认为他太对不起我,于是追去美国找他摊牌。我提出了分手,他居然也不反对,他送我去机场时,我伤心欲绝。他是这么绝情的一个男人,那么多年的感情居然说断就断,一点也不伤心。可是我飞时才知错了,他姐姐打电话在机场找到我,原来他送完我去机场之后神思恍惚,他不是对我无情,而是压抑着。回家时精神不集中,半途中撞车重伤。当时机场我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也不顾地又飞回纽约见他,我们又和好如初,我又戴上订婚戒指。我心软,我是深爱他的,看他那样子真是不忍心离开,虽然他一次一次的伤害我。” “伤害?!”他问。 她不出声,整个人陷在深深、深深的回忆中。 “然后我回香港开始工作,一切都很好,他每星期都有两封信,都有一个电话。一切都好像上了轨道,他变得仿佛很上进。父母出钱替他开了间餐馆,交给他打理。刚开始还不错,我相信他是有心创事业,好好地做一下。可是——餐馆的华人品流复杂,他请的人良莠不齐,有些人是有背景的。他很豪气——他说是江湖义气。可怜他真懂这些吗?跟这些人在一起,他又恢复本来面目,而且因为我不在四周,他更变本加厉。常常换女伴,不同国籍的什么人都有,他是逢场作戏,他心里面还是只有我。碰到洋妞开放惯了,倒也算了,他——居然跟一个在他餐馆打暑期工的女留学生泡在一起,他以为玩玩就算,像以前的许多女人一样。可是人家是认真的,不肯就此罢手,女孩的大哥逼他结婚,他一口拒绝,他说有未婚妻,而目非常爱她。他不负责惯了,以为谁也奈何不了他。可是女留学生的大哥是耿直的老实人,一时想不开就用枪去逼他,他还以为人家开玩笑,吊儿郎当的用手去挡,还说:‘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你这种人还敢开枪?我未婚妻是你妹妹的朋友,她就来跟我结婚,我陪你妹妹一笔钱好了。’那老实的大哥一口气咽不下,枪声一响,打中他脖子上的大动脉,他哼也没哼的倒了下去,死时,脸上还是带着不能置信的笑容,以为那大哥不敢杀他。” 仇战皱起眉头,他不能想象英之浩是这样的一个人,而宿玉竟然对他一往情深,至死不悔。 “他的死——与你并没关系。”他勉强说。 “不。那女留学生是我同学介绍给我,而我让之浩照顾她的。” “是英之浩自己行为不正,做出那样的事。”他说。 “不。你不明白。之浩是个善良又极心软的人,只要别人对他好,他就会为对方掏心掏肺。后来我知道,是女留学生主动追求他,但——事情也不能补救。” “你还相信他爱你?”他忍不往问。 “为什么不?爱情是感觉,我能感觉到他爱我,我要求分手他就伤心得神思恍惚而撞车并受伤,我怀疑什么呢?他个性是那样子,家里又宠坏了他,养成了他任性和不顾后果的随心所欲。本质上他真的是个好人、善良人,他一直对我极好,只是他周围的朋友坏。” 仇战摇摇头,再摇摇头。 “英之浩是天下第一幸运和幸福的人,以他的所作所为——居然有你这般的红颜知己,至死不悔的爱他,他再怎么伤害你你也仿佛不痛。我想这也是天定。”他叹息。“在这种情形下输,我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输赢,根本我——心如止水。” “说谎。”他冷笑。“心如止水的话你不会受我威胁,不会出来,你心中只有矛盾。” “不是矛盾——” “是,是矛盾,任谁都看得出来是矛盾,”他叫。“你肯出来已证明了我的看法,你并非对我全无感情,只是你对付不了心中矛盾。” “我有什么矛盾?”她也叫。 “你不知道该爱或是该恨英之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一直在伤害你,你自己也承认,但是那是你第一次的爱情,你没有勇气去否定。” “你胡说,事情完全不是那样。” “是。”他叹一口气。“你需要的是一点支持、鼓励和助力,我恨的是我无能为力。” “与你——与任何人无关,”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脸涨红了,呼吸也急喘,莫名其妙就激动起来。事情可真如他所说?“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趁这机会解开你的心结呢?”他诚挚地说。“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无能为力,但能在其他的事上帮到你,我也绝对乐意。” “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能解决自己的事,而且——我没有心结。”她愈喘愈厉害。“我的事情讲完了,请——送我回家。” “是。”他又叹一口气,她还是那么顽固。“我送你回去,然后天也差不多亮了。我回家拿行李去机场。宿玉,我没有成功,但我不希望你失败,希望今后能有一个人能真真正正地解开你的心结。” 她呆怔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然而——连他都不能为她解的心结,谁又能替她解?但这话——又怎能对他说呢? 是矛盾吧!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真矛盾得厉害,她不是全然对他无情,只是——只是她对付不了自己,她无法决定对之浩该恨?或是爱? 老天!谁能帮她? ☆☆☆ 回家之后宿玉没睡过,与其胡思乱想睡不着,不如捱到8点半钟去上班。第一次发现上班有这么多好处,是逃避、是借口、是理由。半辈子从来未这么烦、这么矛盾过,若不回办公室,她怕忍不住跑去机场。 去?她吓一大跳,难道她想留下仇战?真的没这么想过,下意识的吗?理智上不愿做的事,和下意识想的哪一种比较真实? 喝一杯浓浓的咖啡提神,坐在母亲对面并不显倦容。母亲对昨夜的事一无所觉,她放下心头石。 “听说天白和灵之就要结婚。”母亲一边看报纸。 “很好。替我恭喜他们。”宿玉淡淡地说。可是心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她不愿听见“结婚”两个字。 “真不明白,天白不是一直在追你吗?”母亲看她一眼。 “我是曾经沧海,任何人都退避三舍。” 母亲瞪着她半天,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电话铃却在这时候响起来。宿玉惊跳而起抢着去接听。 “这么早谁会来电话。”她自语。但神情——分明是有所盼。 “喂——” “翡翠,是我,阿美。”阿美的声音。宿玉“有所盼”的神情立刻消失。 “阿美?!”她真的意外。”有事吗?” “不,我刚起床,替孩子和哲人预备早餐,”阿美平静安详又满足的声言。“谢谢你,裴翠。昨夜他——回来了。” 一如新娘子般的娇羞、快乐。 “不必谢我,不是我叫他回去,”宿玉微笑。看见人家破镜重圆,心中竟有丝妒意。“哲人自己有理智。” “总之——我知道你帮了太忙,由衷感谢。”阿美坚持。“啊!他起床了,我去预备,有空再聊。” 她先收线,匆匆忙忙小心翼翼的。阿美其实真的不坏,一个女人要求这么低,凡事也不坚持,能屈能伸,她肯定是握得住幸福的。 “阿美这么早找你做什么?田哲人不是回家了吗?”母亲望着她。 “我还有一星期大假,立刻办手续,我去新加坡看可宜。”宿玉突然说。 “说去就去?” “以后做事不要犹豫,说做就做,比较快乐。” “什么事情令你如此?”母亲问。 宿玉眉头慢慢聚拢,又令她触到难解的结。 “仇战九点多回美国。”她透一口气。 “仇战?”母亲脸上的惊讶凝聚又消失,近来一些小报传言是真的了?“你希望他走?或不走?” “不知道。我很矛盾。”宿玉摇头,闭着眼睛仰起头,很烦假烦的样子。“甚至不明白心里到底想什么。” “昨夜来接你的是他?”原来母亲早把一切看在眼里。 “是。”她垂下头。 “他向你求婚?” “不。只是要求我接受他。我——很矛盾。” “因为之浩?” “我想不是。”她认真的想了一阵。“因为自己,虽然近三年了,我还没有预备好接受任何人的心。” “你喜欢他吗?”母亲非常认真。 “不知道。也许喜欢也许不,但是他走——我很烦乱不安,我怕我会做错事。” “你留过他吗?” “没有。留他等于接受他。” “完全不想接受他?”母亲炯炯目光对着她。 “我说不出。不知道为什么——时间仿佛不对,一切还不成熟。我不知道。”她拼命摇头。 “翡翠,我看不是这样的,”母亲很清楚。“他太像之浩,你怕他和之浩一样,再一次带给你伤害。” “你也说伤害?”宿玉心中剧震。 “难道不是?”母亲叹息。“我不知道仇战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他紧张你,这种与之浩完全不同,以前是你紧张之浩,他却吊儿郎当。我想——仇战来,会不会是吃完一次苦之后的一个补偿?” “不,不,别说补偿,这不公平,”她反对。“仇战是另一个人,样子虽像个性脾气不像,不要把他们相提并论,这不公平。” “那么,你给过仇战一个公平的机会吗?” “我——”她呆了。没有,肯定的没有,因为没有必要,她不会接受他——他要走她却这么难过矛盾不安,她分明是——分明是——唉!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矛盾成这样? “若要留下他,现在还有时间,”母亲清楚地说:“翡翠,我怕你后悔。” “妈妈——” “别以为我看不出这些天你的为难,”母亲叹一口气。“之浩的过世或者不是你的劫数而是福气。已经快三年了,你应该忘记,重找自己的幸福。” “仇战会是吗?” “是与不是要试过才知道。你该对自己好一点,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紧蹙的眉心渐渐松开,这是不是她的心结?她是否该用自己的手打开它?才26岁,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 她的心开始有点“活”,有一点跃跃欲试,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是不是仇战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再绑死自己。她怔怔地想着,想得发呆,连话都忘了说。 电话铃在这时又响起来。 “找哪位?”母亲顺手接了。“你请等一等。” “谁?!”宿玉的心莫名其妙地猛跳起来,接过电话,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哪——哪一位?” 莫非有心电感应?有预感? “我在机场——我是仇战,”他也带着喘息声,有一点强抑激动,有一点难明的兴奋。“我还没有划位子。宿玉,我想——我有个提议。”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期待着他说出提议。一种奇异的“希望”在胸臆中跳动。 “你——可以说。”她令自己平静。 “我看过时间表。10点半有一班飞机飞新加坡,我已订下两个座位,我想——你或者有兴趣去新加坡探一探叶可宜?”他一口气说。 莫名其妙的感动令她的泪水往上涌。他为什么想到新加坡?想到可宜?为什么突然邀她去?他不回美国了吗?他又凭什么有信心她一定答应去新加坡? “我问过航空公司,若你一小时内可以赶到,我们一定赶到这班飞机,而且他们可以代办入境手续,”他自顾自地说:“来,好吗?我在进门处等你。” “等一等——”她努力咽下那些呜咽,为什么要流泪?没有任何理由,太快乐、太幸福也不是理由,他只不过是邀她同去新加坡。“9点钟你不是要回美国?” “回美国的机票刚好换两张去新加坡的,飞美国的时间太久,又孤单的一个人,我怕寂寞的长途飞行,宁愿陪你去新加坡。” 不知这为什么,仇战以前不论说什么,或苦苦哀求,或激动咆哮都打不动她的心,这一刻却像无数柔情流过她的心田,令她感动。这才是缘,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新加坡?”她问。刚才她是想过、讲过,但决没有想到他会相邀。 “我也不知道,只是进了机场就这么想,你一定会喜欢我这么做。你并不喜欢美国。” “是。”她透了口长气,令自己全身放松,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轻松自在和快乐了。解开心结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点头答应就行了,以前为什么任它结得那么死,以为再也解不开了呢?她真傻,是不是?“我并不喜欢美国,每次去都逼不得已,每次去都非常伤心痛苦。但新加坡——我并不知道好不好。” “新加坡至少有可宜在,而且——我会陪着你。” “不回美国你不后悔?” “回美国是最下策、走投无路之后的决定,”他的声音开朗起来,连少少的沙哑都不复在。“你来,一个小时之内,好不好?” “你说——我该不该来?”她反问。口吻居然也顽皮起来。 他狂喜,大声叫着:“该,你一定要来,我现在就到门口去等你,一直等到你到达为止。多久我都等。” “久得赶不上这班飞机吗?”不再为难自己的滋味是这么好,为什么固执得这么傻、这么蠢? “这班之后还有下一班,再下一班。我总是等的。”他说得这么好、这么好。 “事情太突然,我——有点不能适应,也难以置信。” “别担心,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再过一阵你就会适应,会相信。”他叫。”我可以等,但你一定不能后悔,你一定要来。”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意念?”她问。 “不知道。真是一进机场才想到,”他思索着。“以前面对你都苦巴巴的,完全没有快乐。但是爱情不是这样的,没有快乐哪算是爱情?我决定改变态度——也许这一次的时间对了。” 正是。谁说不是时间对了?她想去新加坡,他就提出邀请。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心中已经答应了,口里却还是说不出来。 “告诉我,你一定会来,是不是?”他急着问。 “是——”她犹豫了好半晌,用了全身的力气。“我会来,在一小时之内。我喜欢你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个邀请,真话,它正是时候。”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他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高。 “别叫,听我说,这只是一个机会,开始的机会,”她还是不放心,喜欢把话说得明白。“给你,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机会。” “我会万分珍惜,谢谢你,谢谢。”他喘着气说:“我当然不是在做梦,我手上抓住的的确是两张去新加坡的机票——啊!太好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不知道。”她也感染到他的兴奋。“但——别说了,否则我会赶不上这班机。” ☆☆☆ “别急,别急,我会等,多久都等。宿玉,因为这是一辈子的事。”他叫。 “是。我就来了,”她完全对自己投降。“我相信相伴去新加坡一定非常好玩。” “除了新加坡有我们的朋友外,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新加坡有我又有你。”谁说不是?有我又有你能创造美满的家庭、美好的前途、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