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碎片》 第一章 接到通告,庄心妍就按时按候的到了电视台。 她像平日一般的沉默寡言,我行我素,她知道今天可能只是开会,讨论一下剧本或角色,开镜礼之后才会正式拍摄。 她提不起劲的坐在角落。 她不是第一女主角,也许轮个第二、第三,她也无所谓,在这圈子里她野心不大,得也好,失也好,反正她在外面也找不到另一份工作,何况另外的工作未必有电视台这么高的薪水。 能赚多一点钱,这是她的目的。 很多人都围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讲着、笑着,她发觉唯有她是被大家忽略的,这不打紧,她又不会去争、去抢,她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心妍是不讲究穿着的,完全不像明星。她往往是一条又旧又白的牛仔裤,一件松垮垮的t恤,一顶扁扁的却颇帅的帽子遮住没去发型室整理过的头发,还有就是一个大大的帆布袋装着衣物。 她又不化妆,脸色有点苍白,眉宇间带着些漠然,又显得没精打采,什么事不在平似的。她不但不像明星.艺员,甚至在电视台也没什么朋友。 像现在,大伙儿都在又讲又笑,热闹得很,她却缩在角落半打瞌睡,她永不会参加那些人的! 有人转头看她一眼,她根本不知道,她和任何人都没交情,电视台艺员只是一份工作。 那看她一眼的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是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何思宇,目前相当红,相当有演技的男艺员。 平日思宇很骄傲,对看不上眼的女孩子他理也不理,他只喜欢和男同事,和记者们开开玩笑。言不及义的。对一些漂亮又有名气的女孩子呢?就口花花的,显得轻浮,有点玩世不恭。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把真正的自我藏得很深、很深,他似乎是故意造成在别人面前那个公子形象,是!他是故意的。 他年轻,但他深沉。 他又转头看心妍一眼,这一次,清清楚楚见到他眼中光芒一闪,眉心微蹙。 他知道心妍,大家是电视台同事,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互不相识而已! 犹豫一下,他终于慢慢的,不露痕迹的走过去,他装得不为任何人而过去,却真是为她过去的。 “喂!庄心妍,会都快开完了,还不醒吗?”他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的。 心妍呆怔一下,慢慢抬起头,俏丽而带点苍白的脸上一片愕然。 她其实并没有睡觉,只低头在那儿神游太虚,突然间看见何思宇在面前,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她当然认识思宇,他是红小生,演技好,电视台许多花旦都喜欢跟他合作,希望借他的名气扶自己一把。 心妍没这么想过,她甚至讨厌这个口花花、不负责任的男孩子。 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把脸转过一边,根本不理他。 思宇当然觉得没趣,讪讪的转身走开,走到一半,又转头看她。 “在戏里你要追我!”他故意说。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十分可恶! 心妍背起大背袋,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出录影室。 思宇很意外的,这个女孩子怎么回事,他得罪了她吗?或是——她讨厌他?他模模自己翘得有点像欧洲人的下巴,不明所以摇摇头。 回到叽叽喳喳的人群里,他左拥右抱着两个女艺员,半真半假的调笑着。他就是这副调凋儿,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了,也接受了他并不太过分的油腔滑调,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大概只有一个庄心妍吧! 他当然不在意她,她算什么呢?漂亮是漂亮,但电视台哪有不漂亮的女孩子呢?以他的名气与地位,许多女孩子投怀送抱还惟恐不及呢!有几个记者进来,思宇当然是他们的目标,一下子就把他围起采。他的手臂还是放在那两个女艺员身上。 “何思宇,新剧中你又演公子?留学生?”一个记者问,一边又忙着拍照。 “不是,你们知道任何角色派下来,我何思宇都能演。这次演个风流骗子!”他眯着眼睛笑。 “风流骗子小记者问:“导演,导演,是不是真的?” 导演和制作人在一边笑,没正面回答。 “那么是反派了,是不是?”记者问。 “不自诉你们,自己猜厂他望着身边的女孩子,颇为自满的笑了。 “这些女孩子是你们骗的对象吗?”记者又问。 “我只是想骗到一个,庄心妍。”他说完自己也愕然,怎么这样说呢?庄心妍——关他什么事? “庄心妍——对,她也是女主角之一,怎么没见到她呢?她没来吗?”记者感兴趣的张望着。 “何思宇,你是表示已经忘掉费婷?把目标转移到庄心妍身上?”记者尖锐的问。 提起费婷的名字,思宇的脑就沉下来,黑云密布的放开两个女孩子,转头就走,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记者们见怪不怪,何思宇就是这样子,不高兴的就翻脸不认人。何况——费婷的事也不伤了他,这公子大概第一次付出了真感情,而且是全部的。但突然之间,费婷和一个亿万富翁订婚,思宇虽然极力想表现得不在乎,但他的伤心失意是任何人都能冒出来的。 这个的候提费婷,难怪他翻脸。 思宇走出录影室,看见心妞就坐在走廊的木椅上,半低着头的神游太虚。 这个女孩子不只美,而目冷傲,她那一脑孔的倔强和不肯妥协,她将在这个圈子碰得怎样的头破血流? 这一刹那,思宇有帮她的心,只是一霎那就过去了。他想帮她,看样子她未必领情呢!他犯不着。 他慢慢的经过她面前,看见她纹风不动的坐在那儿,面前走过的仿佛是个透明人。 罢走过,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望一眼,啊——记者们居然包围了庄心妍,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事端由他引起,庄心妍是无辜的。 只见心妍瞪大了惊愕、意外的眸子,却神情漠然的对着记者——她对记者也是这样子。 “你是不是何思宇的新女朋友?他刚才这么说的厂一个女记者问。 “你不承认也不行,他当着我们每一个人说的。”另一个记者急忙补充。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因为这部戏?” “如果何思宇不说,你是不是一直保密下去?” “你对他有信心?他的罗曼史那么多!””你不担心他只是玩玩?” “你不怕他拿你采代替费婷?” “你不怕破坏形象?”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弹似的轰向心妞,她的神情从惊愕意外变成了愤怒,这简亘太——岂有此理!无风也起浪!她跟何思宇连话也没说过呢! 她愤怒的站起来,推开面前的记者,不顾一切的大步而去,经过思宇身边,她连眼角都没有扫向他过,只剩下发愣的记者和眉心深蹙的思宇。 “这算是什么?”首先发问的女记者说:“这么不给面子,这么不合作,给我们下马威吗?” “还没有礼起采就未红先骄,我们一起杯葛她!”另一个记者愤愤不平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子,今天怎么好像吃了火药?”又一个说。 “当然以为有了靠山啦!”刚才那女记者说。”何思宇?不知道那花心大少几时甩开她呢!记者们都笑起来。 心妍听不到这些话,思宇却听见了,他觉得歉然,他随口一句开玩笑的话,谁知给心妞惹下这么大麻烦?记者们如果真的杯葛她,半年内不在报上提她的名字,她不就惨了? 他犹豫一下,迎着记者走过去,他脸上又有了笑容。 “各位,刚才是不是太残忍了?怎能会审一样的逼问庄心妍呢?”他说。 “这是娱乐版头条新闻!怎能不追问?”女记者说。 “说良心话——”思宇用手指轻抚眉心:“庄心妍并不知道这件事,这只是我心里所想的!” “啊——”记者们都哗然。 思宇是一个非常会保护自己的人,他永不把内心的事表现人前,他总以玩世不恭、吊儿郎当来掩饰——今天他说的可是真话? “是不是真话?庄心开不知道你想追她?”记者问。 “有骗你们的必要吗?我犯不着为保护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出头,是不是?”他潇洒的摊开双手。 不理他是真是假的,是做戏也好,是剖白也好,记者们完全接受了他的话,他是何思宇,不是别人。他的外型.神态、笑容,足以融化大多数的人。 “你是想借我们记者之笔,向庄心妍示意,是吗?”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记者问。 “还要我讲明吗?”他微微弯身,又一个漂亮的笑容。 “好,一定帮你这个忙,”女记者笑了:“追到了之后记得请我们喝茶。” “一言为定!”思宇说得跟真的一样:“不过——不要写得太过分,我是有自尊的,女孩子也会怕看。” “放心,我们有分寸!”几个记者都笑起采了。 得到了满意的消息后,记者们一哄而散,他们各自要打电话回报馆,这条消息无论如何要明天见报,而且务必要写得精彩,不能输给其他报馆! 何思宇长长的透一口气,总算替心妍解决了难题,也算做了件好事! 正想回录影室,看见心妍慢慢走回采,满脸委屈,仿佛哭过,后面跟着的是艺员联络组的人。 什么事呢?才短短十分钟呢?刚才发生的只是小事,不值得她哭的,她—— 她经过他身边,快步走进录影室那位跟着她的艺员联络组的人却停下来。 “这女孩子真难搞,”他摇头:“通告都已经接了,刚才她居然跑来告诉我想辞演!” 辞演?思宇心中一凛,是他意的,他知道。想不到的只是电视台里还会有这么倔强、刚烈的女孩子,她是宁为玉碎! 思宇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对心妍口花花的开玩笑,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子。 “你批准了吗?”思宇问。 “怎么行?她的戏今夜就开拍,叫我临时到哪儿去找人代替?”联络的人气冲冲的:“公司给她机会,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不想红,来电视台做什么?” 思宇皱眉,为这件事,心妞也得罪了联络组的人,她实在太不会做人了,以后还想不想混? “组长,算了,别放在心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手包揽了所有的事:“庄心妍是被我惹人的。” “你?”组长眼谓一转,笑客已浮上来:“原采是这样,怎么不早说呢?思宇。” 思宇有些暖昧的笑起采。 “才开始嘛!”他微笑说:”以后你多关照。” “当然,当然。”组长笑着离开。 他也以为心妍是新对象了。 思宇等人都走光了,才耸耸肩,大步回到录影室,他能做的已全部做了,他也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这件事该结束了吧? 走回录影室,看见有些演员已经离开,只有几个人留在那儿。 “思宇,快些去化妆间吧,我们今天要拍晚班戏。”导演大声对他说:“第一个镜头就是你!” “哦!我还以为今天不拍戏。”他笑。 “我们赶着‘出街’”导演说。出街即播出的意思。“不多录几集存货怎么行?” “总是赶,为什么不早点儿开工呢?”思宇说。一瞥间,发觉心妍不见了:“庄心妍不见了?” “心妍?导演笑:“化妆去了,什么事?她好像受了委屈一样。” “谁知道呢?”思宇不在乎的耸耸肩,心妍没有一怒而去,他一心些。 但是——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不放心她呢? 他不会再对任何女孩子动情,他自己很明白,费婷的事已经令他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他想再用情——怕也榨不出一丝感情了。他已麻木。 “思宇,这部戏你务必投入些,剧本写得不错,我们盼望你能掀起另一个高潮。”导演说。 “另一个高潮?”思宇冷冷的笑起采:”只怕演对手戏的激不起我的戏中情。” 导演明白。 思宇和费婷曾是荧光幕上最好的搭档,谁都认为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们演技纯熟,再合也没有了,荧光幕上下的感情也一致,谁知道—— “试试吧!你是我们的支柱。”他说:“或者——庄心研呢?她有外形,有潜质。” “庄心妍?”他自嘲的走出去。 化妆间的一角,心妍坐在那儿化妆,她不是一流阿姐级大牌,曾通的一个化妆师替她在脸上打完底,就让她自己动手画眉,涂唇肤。她是显得苍白冷傲,即使涂上了浓浓油彩,她也赚清淡了些。 或者说,她的气质并不像一些电视台里的女孩子,她看来卓然不群,满身都是尖锐的棱角。 思宇不经意的看心妍一眼,在另一边坐下采。他是大牌小生,化妆主任亲自为他动手,上下子就把他变得光芒四射起来。 有些人是天生的明星,像思宇,只要淡淡的收,他已那样的与众不同。 心妍提了她的帆布袋往外走,思宇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他没有企图,真的,他只想对她说一句话。 “对不起,庄心妍。”他低沉而真诚的对她说。 心妍呆怔一下,想不到他会如此。但她——也只不过着他一眼,绝然而去。 她不领他的这个情。 心妍的家很远,在基隆,每日往返不方便,为了拍戏,她搬到电视台附近,在别人家中分租了一间房子住。房子只有一百五十呎的大小,除了一桌、一床、一柜外,只有她和一些拍戏的衣服。 她当这儿是宿舍,不是家。拍晚班戏,收工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洗了脸又开工。屋子里只放些干粮,肚子饿了用来充饥,她从来不讲究饮食,做了电视艺员,连衣服也不讲究,总是随随便便一条牛仔裤,一件又大又阔的t恤,人是十分漂亮,却从不化妆。 房东太太对她相当不错,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女孩子,跟那些进电视台不在演戏的人不同。有时叫她一起吃饭,或留点好汤给她,她心中十分感谢,却又是不善表达的人。房东太太也不在意,只是有时见她工作得晨昏颠倒,便善意的提醒她多休息,身体要紧。 可是电视台忙时忙死人,闲时闲死人,赶起戏来,通告排山倒海,管你艺员捱不捱得往,戏先拍出来再说。心妍试过三天三夜没回过她的小房子,只抽时间在没有她的戏时倒在化妆间小睡一刻。 她们这行有好多“惨状,若不是大牌,戏自然不算多,往往等一天才拍三、五个镜头,人却不能离开,随时随地可能拍到你。心妍还算不错,说什么也是第二女主角,但也得视电视台为家的常要standby! 她刚在化妆间一角的沙发躺下,估计两个小时内不会拍到她,却见何思宇吊儿郎当的走进来。 “嗨!兄弟,”思宇眼光飘向她,却对一个化妆师说:“替我补补妆。” 思宇是一流大牌,化妆师焉有不肯之理? “这一组戏没有你?”化妆师搭讪。 组组戏都有我的话,我何思宇不死也全身散了,”他笑了,又为自己点烟:“你就收工了吧?” “补完你的妆就走!”化妆师笑:“不过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下次吧!我想睡一会,”思宇打个哈欠,突然之间转向心妍:“庄心妍,你占了我的床!” 心妍并没有睡着,虽然她疲倦得要死。何思宇在那儿大声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顺,这个人——有点阴魂不散,刚才分明又在看她,他是什么意思?存心作弄?她决定不理他,她是个十分倔强、固执的人。 “你没有睡着,我知道,”何思手又在那儿嬉皮笑脸:“你自己看看,你的眼皮还在动呢!你骗不了我!” 心妍就是不理。除了演戏,她和思宇不是朋友,他再恶作剧,也不能把她拖起来,她从来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庄心妍,帮帮忙好不好?”思宇竟已经走到她旁边:“让我睡一阵,一小时后让给你,我真的倦得要死。” 心妍的固执、顽强比他想像中更厉害,她就是不肯睁开眼睛,无论他怎么说。 “庄心妍,”他威胁着,听得出来是开玩笑:“你再不起来,我就躺到你旁边啰!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心妍纹风不动,充耳不闻。 思宇又站了一阵,凝视她一阵,竟转身去了。 他是那么容易罢手的人? 心妍完全不在意,她开始真正要睡了,她实在太累、不倦,从清晨四点捱到现在快十一点了,快二十小时没合眼,铁打的也支持不住——正朦胧欲睡中,突然听见一阵日本音乐,是西城秀树唱的“罗拉”,那种声嘶力竭的喊法,配上那么强劲的音乐 心妍心中涌上一阵愤怒。这何思宇怎么回事?他有什么资格来骚扰她?明知她捱了那么久,竟故意让她不能休急?他真是那么可恶、可恨、可咒的人? 她想跳起采大骂他一顿,忍住了不中他计,化妆室里就这么一张沙发,她跳起来他岂不正得其所哉?她不上他当—— 强忍住怒火,她还是动也不动的躺在那儿。她对自己发誓,除了拍戏,她永不跟他说一句话,她会永远当他是仇人,她——永不原谅他! 整首“罗拉”唱完了,她仍坚持着,大概何思宇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休想令心妍让出沙发来,他终于知难而退,静静的离开了。 心妍可算是胜利者,但——委屈的泪水却沉默的流下来,她真的觉得委屈。在电视台,一个孤单的女孩子想站稳脚步是不不容易了,她要忍受多少这类似的打击、挫折?她要勉强吞下多少冷言冷语的讽刺?观众永远只看见她们风光.繁华的一面,谁知道她们流了多少泪?捱了多少辛酸? 心妍喜欢演戏,醉心演戏,加上她念书成绩不怎么好,很自然的走进这一行。这一年多来,她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伤痕累累,唯一仅存心中的就只剩那点倔强,和那天生的傲骨。 她吸一吸鼻子,睁开眼睛,她想找张纸巾什么的,可是一眼望到的竟是何思宇那对凝定的眼,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孔,那抹深思着又有悔意的神色。 她吃了一惊,想闭起眼睛已来不及,她的倔强也不允许,她就那么冷冷的盯着他。她想表示,她不怕他,她是不会屈服在任何威胁下的。 可是——可是他的神色并非她想像的那么可恶,他那严肃的脸上线条却是柔和的,他那么友善的望着她,就像戏里面英俊.漂亮的男主角,他—— 正不知如何是好,思宇竟先开口。 “对不起,心妍。”他沉着声音却十分温柔的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我恶作剧的对象!” 她皱眉。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她的眼泪? 她吸一口气不出声。无论如何地是不会原谅他的,他伤害了她的尊严。 “我很抱歉!”他再说。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化妆室,留下呆怔的心妍。 他一再的道歉,难道——是真心的?何思宇这如假包换的大浪子,他道歉? 这么一来,她反而睡不着了,连倦意都不知道溜到哪儿去,胡思乱想的就听见剧务来叫她入场。 她连忙对镜子望一望,化妆并没有变样,不必补妆,然后匆匆忙忙奔出化妆间。 可是——走廊的那张小藤椅上蜷伏着一个人,看那衣服,知道必是何思宇,他竟缩在这儿睡了? 心中一条细微的神经抖动一下,或者——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恶的? 好在这场戏不多,对手只是两个女孩子。如果这场戏要面对思宇,她这不会假装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糟的是她在这部戏里暗恋何思宇,还要对他诸多纠缠,这一一这实在太为难了。 结束了这场戏,她离开录影室,在门边遇到睡眼惺忪,神志似乎也不清的思宇,他只看她一眼,很特别的一眼,却连招呼也没打。 心妍也见怪不怪,电视台就是这么奇怪地方,可以发生任何难以想像的事,可以容纳古灵精怪的人,唯一不能的,就是得到友谊。 电视台是没什么友谊的,名利当前,谁也不肯让谁,只要稍有利害关系,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心妍还要等,她还有一场戏,大概要半夜四点才能拍到,这次可以睡一下吧?不过拍完这场戏天也亮了,明天全组员都体息,晚上有个提前庆功宴,因后天就可以拍ending戏了。 她又躺在长沙发上,她不像其他女孩子,没轮到拍戏就聊天,她没那么好的精神,而且聊天之中总多是非,她不想招惹。 明晚的庆功宴她是会去的,不去监制会不高兴,她不敢得罪人,下次不用她岂不糟糕? 这个监制对她不错,有戏总派她一角,虽不是第一女主角,她也满意。演戏是渐进的,她一点也不想一夜成名,那样精神负担太重,又怕渐走下坡,又怕观众对她演技不满。像现在,一步步往上走岂不很好? 她又想到何思宇。 他这个人就差点,演技可真是一流,和他演对手戏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最主要的,他可以带领她进入角色,进入戏里。她知道演这部戏她进步很大,除了导演外,何思宇的功劳最大,或者——她可以对他友善些? 哦!不,不,不能对此人友善,他会得寸进尺,看他和那么多女艺员的绯闻,她觉得害怕。她不想自己也变成绯闻中的人。 糊里糊涂就睡着了,又糊里糊涂被剧务叫醒。 “轮到你了,庄心妍,”剧务笑得莫名其妙:“这场是和宇哥演对手戏。” 宇哥!何思宇? 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跟何思宇演对手戏,这可马虎不得,免得——被他那可恶的人笑话。 回到录影室,思宇已站在那儿等着,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背对白。 对白她是早背好的,立刻拿出来复习一次,导演又在控制室吩咐了几个要点,就开始录影。 不知道为什么,再面对思宇时,她心中有个好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已是很熟的人,是——朋友! 朋友?怎么可能呢? 他们都很专心,很投入的录了这场戏,虽然如此,也重录两次,一次导演要求的,一次是思宇要求。大牌就有这好处,他可以要求重拍,心妍就没这优待了。 丙然,拍完之后天日亮了。 何思宇不知往那儿一溜烟就不见了,心妍还是回到化妆室,洗干净脸上所有化妆,拿了自己的大帆布袋,这才慢慢走出电视台。 天都亮了,还急什么呢?明知现在回家也睡不着,不如就在附近散散步,等房东太太起床后才回去,免得又吵醒了人家。 迈出电视台大门,看见何思宇的车停在那儿,他正坐在里面若有所待。 “嗨!”一看见她,思宇就招手:“心妍,请过来一下,好吗?” 他不只语气好多了,神情好多了,也听得出声音中的诚意。 心妍犹豫了一下,以她的个性是绝对不会过去的,连犹豫也嫌多余。但是——她自己也不怎么明白,她竟慢慢的走过去,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脑。 “有什么事?”她冷硬的说。 她这女孩子长得那么柔,那么美,声音却硬绷绷的,四四方方打得人都会痛。 “昨夜的事——真是抱歉。”他再一次这么说,晨光中看得真切,他是诚心诚意的。“原本我只想开开玩笑,谁知一一你不像她们!” “你已经道过歉了!”她说。 “是!但我心中总觉不够!”他摇摇头:“我平时口花花的乱说惯了,但你——心妍,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早茶,然后才回家休息。” “不,谢谢,我没有这习惯。”她想也不想的摇头。 “我只是想表达一点歉意!”他凝望她。 “我已告诉你,你道过歉了!”她冷冷扯一扯嘴角,好漠然。冷傲的一丝笑容。 他却看呆了,这个女孩子——竟然那样的与众不同,她怎么会属于电视圈呢?电视圈是鳄鱼潭,她怎么应付那许多吃人不吐骨的大鳄鱼? 他的心竟隐隐作痛,她——该是好好被保护在家里,送到外国去念书,嫁一个有学问又温文的丈夫,她——怎么竟沦落到电视圈了? 他是想到沦落两个字,心妍的确给他这种感觉。 “但是一一你没告诉我,你接受了没有?”他说,有一点心神不属。 “对你,这重要吗?”她又冷笑,转身就走。 “心妍——”他又在背后叫:“晚上去庆功宴吗?我来接你好不好?”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冷冷的转过头来。 “何思宇,你找错人了,恐怕你会白费心机厂她说,大步扬长而去。 庆功宴是热闹的,这一部戏所有工作人员都来了,幕前的。幕后的,有的还带了男女朋友、带了妻子儿女,把餐厅中被隔开的这一半弄得好热闹。 何况,有记者在场,许多明星、艺员们就更活跃了,争取见报率啊! 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那么开心的,坐在一角的心妍就冷清清的在磕瓜子。她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可谈天的伙伴,她注定是孤单、冷清的。 但是她习惯了,总是这样的嘛!在一角磕瓜子,看众生相也是件很不错的事。 那边的思宇却不同,他被许多人包围,又讲又笑的好不热闹,尤其女主角进来时大嚷“老公、老公,我老公在哪里?”立刻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在这部戏里,女主角是演思宇的太太。 思宇立刻越众而出,和女主角来个热情的拥抱。记者立刻拍照,许多人都笑了。 电视圈里的人就是这样,在人多的地方要尽量想办法突出自己,像女主角,她不是成功的使自己成为全场的焦点人物吗? 心妍是无动于中,真的。 她进了这圈子自然也想红,也想名成利就,完全说为兴趣是假的。但——叫她像思宇,像女主角一样的自我推销,无论如何她是做不到的。自尊和傲骨当然是原因,最主要——她若因此而红、而成名,她会觉得痛苦,终身都不安乐。 笑笑闹闹中也到了开席的时候,思宇和女主角拥着坐在一起。这个人,早晨还邀请她一同出席,大概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如果她真的傻得答应了他,这才是天大的尴尬呢! 她把视线转回同桌的人,多半是幕后人员,她并不很熟。她也不在意,这样不是更好些吗?省了她花精神.花唇舌。 席间又闹酒、又胡乱唱歌,思宇总是领头分子,加上女主角的附和,使得整个晚宴愉快又圆满。 心妍冷眼旁观,她倒很佩服他们。不是人人可以这样笑闹起哄的,先要有这个身分地位,然后还要有点天才!要不然换个道具部的小堡去试试,那后果是不难想像的,是不是? 吃完饭,大家也都陆续散了,主要的是明天有通知,大部分都要拍最后一天戏,这才大功告成。 这一组人等戏拍完也就散了,各人又到不同的组去工作,直到监制开拍下一部戏,再重组班底,但——是不是这原班人马呢?恐怕很难了!电视台里的一切,就像多变化的人生。 有个女同事好意邀心妍同行,她婉拒了,餐厅就在电视台附近,离她住的地方很近,她走几步就到了! 下了楼,她独自朝回家的路上走,台北的治安比以前是变坏了,但大多数的时候,晚上走在大街上也不必怕什么。心妍早已习惯这独行的生活。”楚留香”电视剧里郑少秋不是唱“独行,不必相送,不必相送”吗? 她听香港的朋友说过,这套“楚留香”不是香港最好的武侠剧,有一部奉为电视经典之作的该是“倚天屠龙记”。又说几个主角主是一时之选,更加影运在巅峰,那部戏非常非常出色。不过不知台湾观众有没有一看的眼福! 不过“楚留香”那首主题曲倒是好听的,尤其歌词填得好。“湖海洗我胸襟,河山飘我影踪,”多有气魄、多潇洒?心妍最喜欢里面那两句“情沾不到心间,尘沾不到此心中”,怎样的两句话?为什么中文程度较高的台湾,没有人能填出来?或有此修养的人不屑填词?于是哥哥、妹妹、情啊,爱啊,春花秋月的充斥币场?是这样吗? 但是那两句“情沾不到心间,尘沾不到此心中”的意境,谁又能真正达到呢? 想着,想着,一辆汽车停在她身边,思宇伸出头。 “我可以送你一程吗?”他问。 “我家就在前面!”她指一指,言语之间已没有早上的冷傲.生硬。 “你非上来不可。”他笑得顽皮而孩子气:“前面有个大!” 她皱眉。 这顽皮和孩子气不同于以前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她分辨得出。而目他对她也不同于他对女主角——很奇怪的,她喜欢这种不同。 “你吓不倒我!”她摇摇头,并不停步。 “真话!我吓你有什么好处?他的汽车跟着她走。 她沉默着走几步,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很高兴你会庆功宴变得热闹。”她说。 “逢场作戏,在电视圈四年,令我至少有半打面具,在不同的场台戴上。”他笑。 “现在你戴第几副?”她看他一眼。 “是真面目。”他认真的说:“我以后再也不敢戴了面具到你面前来。” “因为我有对透视眼?”她问。 “不,因为戴了面具见你,我也有无所遁形之感。”他摇摇头。 “我——这么可怕?”她忍不住问。 “真的。”他坦白直率:“在电视台里,我没有见过第二个像你的人!” “人人像我,电视台没有女主角了!”她冷笑。 “是不是女主角并不重要,”他立刻说道:“重要的是你是否把握了你的机会,交出来的东西准不准?” “什么准不准?”她不懂。 “你对你的角色了解多少?投入多少?是否尽了全力?”他说。 “我不理那么多,但求问心无愧就是。”她说。 “你做得很不错,真话,”他笑起来:“只是——对我的感情戏差不多,生硬一点。” 她一下子就脸红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对着他就蹙扭,她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们应该熟一点,下次再拍对手戏就不会有这种尴尬了!”他又说。 “下次未必和你演对手戏。”她下意识的说。 “这么肯定?”他笑:“我已经接到另一个剧本,看到名单上有你!” “真的?”她不禁开心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明天回电视台的监制会交剧本给你,”他望着她:“这次要我追你,追得好辛苦、好辛苦!” “为什么我们的戏总是追来追去,要不然就是上一代恩怨,几时才会有进步呢?”她感叹。 “别失望得这么早,这部戏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好,”他立刻说:“是监制特别请了几个香港编剧写的!” “是吗?是吗?”她眼睛亮起来。 冷傲一去,她露出了孩子气。 “当然是,”他还是望着她,车开得极慢,他不担心会撞上人。“喂!心妍,你今年多大?” “十九!”她说。 “难怪,你才这么小,”他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次在戏里扮什么角色?” “女学生?我总是逃不了的!”她说。 “错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律师,”他笑得沾沾自喜:“是第一女主角!” “什么?”她以为听错了,第一女主角?她? “是!因为监制觉得你气质吻合,你那种倔强、冷傲别人学不来的!”他淡淡的笑。他完全没说出在这件事上他出的力,他几乎是强迫监制这么做的,他担保她一定行。“他相信你做得来!” “啊——”她有如做梦。 她正在想,她还要做多久第二女主角呢?她还得捱到几时呢?想不到——想不到幸运立刻就到,她怎能不像在做梦呢? “现在可以上车了吗?”他问。 她果怔一下,发现已站在她家楼下。 “不行,因为我到了!”她笑起来。 这笑容是灿烂的,没有保留的,几乎——从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 “你住在这儿?”他好困难才移开视线,她的笑容竟那么眩目。“地方很不错。” “我只租了人家一间小房子,我家在基隆,拍戏不方便!”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哦!喂喂,我们的话还没讲完哦!你就这么回家了?说不过去吧!”他不想让她就此离开。 “但是——我不想上你的车,”她摇摇头:“至少——今夜。” 他眯着眼睛看她半晌。”明天一早我接你开工,嗯?”他说。 “不必!我往得很近,走三分钟就到了!”她还是摇头。看她神情,没有转弯的余地。 “那么——明天拍完戏我送你。”他说。 “有这必要吗?”她又笑起来,她似乎忘了永不原谅他的事。 “我觉得——我们可以是谈得来的朋友,”他想一想说:“很多事——我能感应到你心里的!” “胡扯!”她又皱眉。 “不要常皱眉,十九岁就有皱纹是很可惜的,”他认真的说:“心妍,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 “明天我们会拍对手戏!”她说。 “啊炳!我几乎忘了,”他拍拍额头,一个十足戏里的动作,然后笑了:“你可知道最后那场戏拍什么吗?” “那个男主角终于接受了追他的女孩子!”她说。 说得十分坦然,完全事不关己。 “这么简单?ending戏哦!不精彩些怎么吸引人?怎能令人永留回肠荡气的感觉?”他夸张的说。 “那——怎么拍?”她有点紧张。 那监制不会和他联合起来作弄她吧! 他想一想,摊开双手。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笑:“明天编导自然会讲给我们听!” “不讲就算吧!”她立刻沉下脸,转身就走。 “心妍——”他叫住她,并跳下车采:“你这么容易翻脸?或天生喜怒无常?” “与你有关吗?”她傲然扬起头。 “你——为什么一直不相信我的诚意呢?”他站在她面前,紧紧的凝视她。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事实!”她顽强的不肯退一步,虽然她是有点怕,他离地太近了。 “事实?”他眉心微蹙:“好!你要看见,我给你看见便是!庄心妍,在这期间,我不准你另有男朋友!” “什么——话?”她听傻了。 这与男朋友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你,我要追到你,”他黑眸中一片动人的光芒:“你不相信我的诚意,你要我表现,那你就必须等我,明不明白?” 她呆住了。 他喜欢她,要追她,叫她等他,他简直荒天下之大唐,感情的事是这么容易的吗?只单方面喜欢就行?怎么不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何况一一何况—— 何况谁都知道思手以前和费婷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他能忘了费婷? “你开玩笑,”她终于退后一步:“你才说过,我不是你开玩笑的对象。” “我不是开玩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可恶又骄傲的小家伙,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我永远不会相信!”她再退一步,推开大门,一闪身就进去了:“你快走!你忘了费婷吗?” 大门关上,门外也寂然。 仿佛——只有费婷两个字在空间中回旋,其他的一切都静止了,连思宇——也沉默。 费婷两个字,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心妍去拍摄尾场戏时,监制果然交给她一个新剧本,她迫不及待的翻开第一员,上面写着:“女律师,二十四岁,倔强、冷静、女强人型。”下面一个小括号里写着“庄心妍”三个字。 丙然她是女主角,思宇并没有骗她。这女律师的角色将是她除了女学生外第一个形象上的突破,她兴奋的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她一定会! 转头看思宇,他却口沫横飞和几个女演员胡说八道,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自得状,心妍由心底里厌恶。这个人面具太多,会不会有一天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哪副真?哪副假?拍戏这行类似这种走火入魔的人还真不少,久而久之把荧光幕上角色搬到生活中,弄得真实生活也像电影、电视剧般戏剧化的人还真多。 看思宇,他有这顺向。好像昨天说的话会天已忘之类的层出不穷,谁要真信了他的话,不死也半残废了! 她要开始忘掉这个人,像几天以前一般的完全和他设有牵连,他是他,见到面连招呼都不打就最好。她害怕和这种游戏人生的人接触。 拍完她自己最后一场戏,她转身就走,新剧还有一星期才开镜,她可以慢慢在家揣摩角色。 女律师,二十四岁,真是个大挑战呢! 洗干净脸上油彩,她慢慢步出电视台。等会儿可以先回一次基隆的家,这阵子赶戏,好久没看见父母了,对!顺便去买一只他们喜欢吃的熏鸡。 主意打定了,她好开心的走回家,脚步轻松愉快。怎能不愉快呢?她要尽快把做女主角的事告诉父母。 她家红门外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斜倚在那儿,很潇洒却又有些吊儿郎当。 何思宇?他也拍完了戏?为什么他还比她走得快? “站在这儿做什么?”她白他一眼。虽然她想过不再理他,看见他却是很高兴的。 “等你。”他凝望着她。“当然等你!” “有事?”她明知故问。 “问得多余。”他直率的:“我们都将有一个星期休假,所以我来找你作伴。” “我没有空,我要——” “你要回基隆的家,是吗?”他指一指不远处的一辆车:“何必搭公路局车呢?我送你去!” “我不接受!”她颇强硬的。 “不行啊!我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这不是我的个性。”他微笑。 “我不理你的习惯,我没有答应过你!”她摇头。 她心里好笑,这何思宇对每个女孩都这么死缠烂打吗?他的脸皮何其厚? “现在答应,好不好?”他很真诚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基隆呢?”她不答反问。 “只是猜的,”他指指脑袋:“人之常情嘛!” “你——也是这样?”她问。 “是,我家住在三峡镇,”他耸耸肩:“比基隆包小的地方,只要有空,我常常回去看他们。” “你的父母?”她似乎关心。 “只有母亲,”他皱皱眉:“当我开始红,开始成名时,父亲就过世了!” “很抱歉,我不知道!”她垂下睫毛闭一闭眼,很俏的一个表情:“我不是有意的。” “有什么关系?人都会死,包括你,包括我,死了就死了,有什么说不得?”他不以为意的。 她颇欣赏的望着他,至少,他的言语不俗气。 “今天你不回家吗?”她问。 “不,今天专程送你接你,我明天回去!”他这句话说得非常.非常有诚意。 她犹豫一下,她相信他的诚意,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话是真的。 “那你等我一下,我放下东西就立刻下采!”好甜甜的笑起来:“不过,我还要去买熏鸡。” “我喜欢孝顺的女儿,你父母也喜欢熏鸡?和我妈妈一样。”他也笑。 她再看他一眼,心中充满了喜悦。说了几句话。她竟对他有亲切感! 他不但在荧光幕上吸引人,在荧光幕下也一样吸引人。 五分钟,心妍下楼,看见他姿式不变的还是斜倚在那儿。 “可以走了!”她换了一身运动装。 他看她半晌,突然从墙上弹起采。 “好!走。”他迳自往东走:“你穿运动装好看,你人高又瘦。” “我不讲究穿衣服!”她摇摇头,从另一边上车。 “怎么行呢?你做电视艺员的!”他说。 “我给人看的是幕前的一切,幕后的只属于我私人的,我不想人知道!”她倔强的。 “但是观众喜欢的是明星、艺员的私生活,”他笑:“私下传闻愈多,那人愈红。” “这样的红我不希罕。”她不以为然。 思宇又皱眉,好半天才说:“你这个性怎么适台娱乐圈呢?”停一停,又说“你不如去念书吧!” “我考不上大学。”她说。 “可以去外国念,好多例子,不是吗?”他说。”外国?国内的大学都考不上,哪间外国大学肯收我?人家大学又不是专收垃圾的,”她很能自嘲:“叫我去读什么英语先修班之类的,我才不肯!” “事实上我们的英语是不如人!”他说。 “不要,我是正式中学毕业的。我要进正式大学!”她不肯妥协。 “想不想再考台湾的大学?”他问。 他那么认真的问这些做什么? “不想,在台湾已经有人认识我,电视艺员再念普通大学,免了吧!考不上还会被人笑死呢!”她说。 “脸皮太薄,怕什么人笑呢?”他说:“我何思宇已有金刚不坏之身,笑骂由人!” “那是你的天才,我不行,”她摇摇头。 “所以我一直想,你怎么做这一行呢?你应该是好好的供养在家里,去留学,嫁一个博士丈夫。你演电视,我有沦落的感觉。”他说,很认真的。 “沦落?”她笑起来说:“我根本不是那么纯的女孩子,我也设有那种好家庭,爸爸只是个小鲍务员。” 他沉默半晌,忽然说:“我妈妈是耕田种菜的!” “哦——”她好意外,好意外。他的气质像一个农家子吗?他甚至可以演留学生。 “我只念到初三程度!”他自嘲的:“可是我知道我有一天会成功,比所有的博士、超博士,什么专家的都成功,你信不信?” “那要着什么方面的成功!”她冷静的。 他呆怔一下,冲日而出。 “当然是钱财,是名誉地位!” “但是——我觉得成功是不能用钱采衡量的,”她说道:“那些博士、专家们对世界的贡献是无形的!” “不!我不要无形的,我要实质,”他大声说:“没有任何东西比钱更实在了!” 她考虑一阵,犹豫一阵。 “我也很穷,但我不觉得钱这么重要!”她说。 “你穷?你父亲至少还是个小鲍务员,有正常稳定的收入,你可知道我以前怎样?我——我穷怕了!”他涨红了脸,显得很激动。 好在到了熏鸡店,她下车买鸡,回来时他已恢复正常,脸上有了笑容。 “对不起,刚才吓着了你!”他说。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不怕,我知道刚才一霎那你是真情流露,”她淡淡的笑起来:“真的一切有什么可怕呢?” 他很意外的看她一眼,似乎好高兴。 “我实在没有看错你,你是我想像中的那种人!”他满意的说。 “不要把我想像成什么人,重要的是我真是什么人。”她说。 “你也只比我多念三年高中,怎么比我懂事得多?”他诧异的。 “我自己看很多书,”她慢慢说:“演员成熟成长不能单凭外表,那样的成功不会长久,我们必须充实自己的内在。” “谁告诉你这些的?”他问得幼稚。 “有一次一间杂志的编辑对我说的,”她很有耐心的说:“他说我的眼睛看来空洞、迷茫,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观众对我不会有信心,我必须充实内在,使自己丰富起来。不给人一片空白的感觉,这才红!” “听来!很有道理似的!”他说,若有所悟的。 “是有道理,所以我勤于看书,各方面的书,我也觉得自己有所不同了!” “可不可以借点书给我看?”他突然问。”当然可以!”她点头:“但是,你有时间吗?” “没有也得有,”他苦笑:“我并不满足目前的情形,我还想爬得更高.更高!” “野心是没止境的,”她说:“你需要的是寻求突破,在演技和形象上!” 他想了半天,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演大学生、留学生.妈妈的乖儿子。风流但善良的公子,我应该有些突破!” “新剧里你演什么?”她问。 “你一定想不到,”他精神一振,人也开朗了:”这次或可以是个突破,我演一个处身黑社会边缘,但终于卷进漩涡的善良人,我的沉沦是无可奈何的!” “结果呢?”她很感兴趣。 她将是女主角啊! “结果你演的女律师救了我,”他说,笑得有点可恶:“不但在法庭上或私生活里。” “你胡扯的。”她不信。 “今夜回来你可以看剧本。”他说。 “今夜我没打算回来,我要住在家里!”她说。 他怪叫着几乎把车停下来,老天!斑速公路上啊! “你不回来我怎么办?”他吼着:“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已经买好了票。” “谁说的?我根本不知道的!”她笑。 她发现,外表吊儿郎儿的他绝不是真正的他,他是很孩子气.很幼稚、很不成熟的。 “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讲好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大声叫:“最好在你家吃完晚饭就走!” “我也没请你吃晚饭!”她啼笑皆非。 无端端带大名鼎鼎的何思宇回家,父母误会了可不大妙呢! “你不请我行吗!我诚心诚意的送你回去,”他说:“你不是这么冷酷的人吧?” “我怕他们误会,这不大好!”她说。 “误会什么?我们是同事,是朋友,为什么我不能去你家呢?你父母是那么古老、保守的人吗?”他叫。 “你的名气太大,各方面的。”她笑。 “那又怎样?我又不是要娶你,他们不该那么紧张,现在社交已经公开啊!”他振振有词的。 “不必诸多理由,你要去就去好了,”她摇摇头说。他真是和想像中那个何思宇完全不同。 “这才像话!”他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非常动人,像阳光。 “为什么一定要去我家?”她问。 “表现诚意咯!”他笑得眼睛变成一条线似的。 “诚意?”她不明白。 “电视台那么多妞儿,包括上部戏的女主角,我没去过她们家,只要一个电话,她们就出来。”他不笑了:“我去你家是表现我的诚意。” 她当然懂了,也暗暗高兴,但她不表现出来,她不想那么快有所表示。 即使他真是那么有诚意。 思宇不是那么快就能相信的人,而且思宇以前的传闻实在太可怕。 她很小心。她不会在自己刚要往上爬时,被传闻拖累了,她真的需要小心。 虽然——她是对他颇有好感。 真的,当她发觉他根本和外表是两个人时,她已经开始对他有好感。 “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他问:“或是——你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 “相不相信很重要吗?”她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想,我只是有点受宠若惊吧了。” “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他作状的叹息。演惯了戏,平日表请也都夸张了:“我会很伤心!” “没有人能令你伤心的,”她笑起来:“若是你真伤心一次,倒是很不错。” “残忍的女人!”他指指地:“你一定要我倒在你面前,让大众看见才甘心?” “不,我没有这意思,我不是费婷。”她冲口而出。 费婷两个字一出她就知道错了,因为何思宇的神色变得很难看。 “为什么总要提她,你以为能刺激我?”他怪吼。 “我不是想刺激你,我这么说是没有意义的!”她很抱歉,却又不知该怎么讲:“我道歉!” “不必道歉,”他横她一眼”庄心妞,我告诉你,迟早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以为——是费婷先甩开我的吗?那你就错了!” 心妍不敢出声,她怕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看来思宇是个极情绪化的人。 “你知道吗?是我自己想通、想透,是我自己明白了,”他吐出一口长气:“穷我一辈子之力,也永远满足不到她的要求,我何必自讨苦吃?” “但是——据我所知,费婷并不是那么贪心的女孩!”她不以为然。 “她不是,可是她家人是!”他说得咬牙切齿:“而她——她自己留过学,她看不起我这个初三程度的人!” “不——可能吗?”她怀疑:“谁都知道她爱你!” “现在聪明女人的爱情要讲条件的,”他自嘲的:“没有一样她会抓另一样,但我两样都没有,而她的未婚夫,有钱有势有学问,我怎么比?” “你们之间有爱情!”她说。在这方面,她固执。 “有些女人的爱情另有东西可以代替。”他不屑的笑了:“像她——我现在只觉得她很傻!” “但是她未婚夫对她很好!”心研说。 “哦——” “那是报上说的,”他似乎了解深切:“他那种男人会永远对住同一张面孔?” “你难道不是那样的人?”心妍忍不住的说。 “我不是!”他肯定得无与伦比:“也许现在你不相信,过一段时间,你了解我多些时,一定会相信。” “你一向给人公子印象!”她说。 “那只是形象,”他笑起来:“和你合作新戏时,我将以另一形象出现。” “是吗?什么形象?”她好奇的问。 “你就会知道!”他眨眨眼,神秘的说。 汽车已到基隆,要心妍指路才能走,思宇竟完全不认识基隆的道路。 “你到台北一开始就拍戏?”她问。 对于他以往的往事,她开始好奇,她已感觉到他们是朋友了! 他也愿意她知道? “有那么好的事吗?”他笑笑说:“我送报纸。” 他像在说名人的故事,也许过去了,他的心也平静下来。 “那——你今年几岁?”她问,做过那么多事,他的年纪一定不小了吧? “二十四!”他自嘲的:“年纪还轻,你看看我的白头发,看看我脸上的风霜,我像三十岁。” “不,你怎么会像三十岁?你大概像二十六、七岁,”她是善良的:“平常我们都看不见你的白头发!” “我总算捱出来了。但想及中间捱的苦痛,随时可以痛哭三天。”他夸张的说。 “你的意志力很强。”她由衷的:“外表上,我们绝对看不出你的痛苦,也不容易感到你以前过的生活是如此困难。” “不是我的意志力强,是我背后有更强的支持,”他肯定而严肃的说;“那是我母亲,她是我世界上最爱的人!” 她想像不出,一种田种菜的农妇,怎样给儿子更强的支持呢? “你以后会看到我母亲,你会知道我没有扯谎,也没有夸大,她坚强有如磐石,她是我的靠山,”他强调说:“你一定会喜欢她!她是个伟大的母亲。” 心妍没有出声,她喜不喜欢他母亲根本无关紧要,她才不当她是一回事呢!这与她何关呢? “哎——前面转弯,我家到了!”她叫:“对!就是这巷子,第三家,嗯——对了!就是这里。” 车子停在一幢小小的院落外,真的很小,古旧的日本平房,门窗也都残破了,小红门也是油漆斑剥的。 “这就是我的家,政府配给的房子!”她愉快的下车。 他跟着下车,接过她手上的熏鸡。 回到家总是好的,她人也轻松多了。 “不好空手而来,算我送的;我还你钱!他说道,他这样的人,还懂得这些规矩、礼貌,还真不容易。 心妍也没与他争。 大门打开,母亲迎在门里,一眼看见思宇,她呆怔半晌。思宇是大大有名的人,她当然认识,没想到的他竟然会随女儿回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是何思宇吧?”母亲神色颇特别;“请进,请进。心妍,你没说今天回采。” “临时决定的,我很快会走,我已接了新剧本,是女主角,”心妍开心得像个孩子:“何思宇是男主角!” “那真是好消息,”母亲看思宇,眼中有了戒备之色:“爸爸还没下班,等他回来才走好吗?” 思宇早已把熏鸡奉上,又叫伯母什么的很亲切。 “当然等庄伯伯回来,心妍是回来看你们的!”他说。 心妍在微微笑,她总是文文静静的并不太多言。 “那就好!一起留下来晚餐吧!”母亲送上茶。 “不,我们需赶回台北,导演要我们今晚开会!”思宇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也好像理所当然的。 是演技吧?要不然这么空口说白话就太可怕了] 心妍虽然在心中怪叫,思宇这人真是的,没有征求她同意;竟也自说自话起来了。 她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但,她在旁微笑,母亲自然以为这是真的。 母亲一定不会认为这是思宇的演技。 “哦——”母亲有点失望:“下次吧!” 母亲又进厨房,这回是送鸡进冰箱。 “扯谎不眨眼,你去开会,我才不去呢!”心妞瞪他。 “不这么说难道说看电影?”他笑;“你母亲对我有戒心,难道你看不出吗?她会杀了我!” “没这么严重,只不过看电影!”她笑。 “来日方长,谁知道以后的发展呢?”他眨眨眼。 母亲再出采,他们都不敢说下去。 “心妍,你真的要当女主角了?”母亲问。 “对,剧本已拿到了。” “是什么角色?”母亲关心地问。 “是个女律师,很不错的角色,与以前演的角色完全不相似的,是一个新尝试。”心妍带着愉快又兴奋的心情说。 母亲也感染了她的愉快心境。 “用心演啊!”母亲不忘叮咛鼓励。 “心妍一直都很用心去演每一个角色,所以导演及监制都十分欣赏她。”思宇在旁说。 母亲望望思宇,也没有再说什么。 “妈,放心好了,我知道的,我一定会用心的。”心妍说。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母亲坐在那儿仿佛监视似的。 直到心妍父亲回来。 经过介绍,心妍父亲也下意识的微微皱眉,怎么?他们都对思宇不满?或是他以前的传闻太甚? 他们——会有一帆风顺的路吗? 第二章 新长剧开始时,像往常一样有个开镜典礼,照例是切烧猪拜神,招待记者。 心妍一早就到了,这是她第一次担正女主角,她是紧张兼兴奋的,她只是努力把这些情绪放在心中,她不想别人看见,她一定要保持外表的冷淡。 可是思宇没到,大伙儿等了半小时仍不见他的影子,记者等得不耐烦了,三三两两的预备离开。监制急得直冒汗,频叫助手去打电话,助手回说思宇根本不在家里。 在无可奈何之下,监制只好盼咐先开镜,让记者们拍照片。切烧猪之后,气氛热闹起来,各人都手拿一块肉吃,而第一次当女主角的心妍也被人包围起来。”庄心妍,第一次当女主角。感觉怎样?”记者问。 “很开心,很好。”心妍公式的答。 “你演律师,有把握吗?” “我会用心,尽力而为。”她吸一口气。她不习惯别人这么问话,她觉得蹙扭。 “听说何思宇对你另眼相看哦!”女记者说。 心妍呆怔一下,脸色沉下来,“谁说的?这是谣言。”她冷着声音。 “是何思宇自己说的,”女记者大声说:“他告诉我们,你是他的女朋友!” “你们愿意相信就由得你们!”她脸色益发不好了:“我绝对否认,这是荒谬的!” “如果何思宇来,我们可以当面对质,”女记者似乎也显得不高兴:“难道我们兴风起浪?” “总之没有这种事,请你们以后不要再问我这些问题,我不想再答。”她冷冷的。 “太骄傲了吧!”另一个记者也冷冷的:“我们合作大家都好,你是知道的!” “若你们问我戏中的一切我会答,我只是演戏,这是我的职业,其他私人的一切我不会公开。”心妍不妥协。 “不公开就算了,我们也不一定要知道。”那位不高兴的女记者说。 “走吧!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记者们都站起来,纷纷往外走:“走吧!” 监制看见记者们一哄而散。大吃一惊的叫:“怎么那么快走,留步,我还有话说——” 但是记者们都不理,继续走出去。“留步,请留步——”监制又叫。 突然间,记者们都站住了,并不是因为监制的大叫留下他们,而是——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们所乐于见到的。 “何思宇来了,”记者们的情绪立刻有了不同的反应;“来来,宇哥。照张相,对这边看,笑一笑。”立刻,你呼我叫的情形出现,大批记者涌着即使不拍戏也光芒四射的思宇进来。 思宇四周望望,视线落在心研脸上。 “庄心妍,好吗?”他大声打招呼,旁若无人,那语气是夸张的“过来,我们一起拍照。” 心妍不理不睬,什么表情也设有。思宇微微皱眉,然后笑了。 “一定是我来迟了,她生我的气。”他半开玩笑的对记者说。”今天新剧开镜,你怎么也迟?”一个记者问。 “不关我事,完全与我无关,”思宇似笑非笑,吊儿郎当的:“我在半路汽车坏了,修车半天都不行,只好坐计程车来。” “汽车呢?”记者兴致勃勃。 “扔在马路边咯!”他笑得洒月兑:“我这个人最有职业道德,答应了的事绝不黄牛和迟到,除非意外。” “宇哥,你那天告诉我们和庄心妞的事,人家不肯承认哦!”女记者似乎耿耿于怀。 “当然不承认,女孩子害羞。”思宇信口开河。 “我看是你在吹牛,‘煲水’,”记者笑他:“她不只不承认,还光火呢!” “光火?”思宇又看心妍一眼,知道这率直的女孩大概又撞板了;“看,你们坏了我的大事!” “唉呀!怎能怪我们呢?”记者们叫。 “不理,你们一定要帮我求她,求她再理我。”思宇总是这副不真不假的样儿:“看。她在生我的气了!” “庄心妍脾气大。架子大,我们没办法!”记者笑。他们故意嘲笑心妍。 “算了,大人不记过,她只是孩子气,”思宇替她打圆场:“下次我教她请大家喝茶补数。” “你教得动吗?”记者起哄。 “教不动这餐我请,”他胸有成竹的:“如何?” “好——”记者当知见风驶,也不必逼人太甚。 庄心妍确是孩子气,她还没学会该怎样应付人,尤其是记者们。 在这方面,她还是幼稚园学生,而思宇却己大学毕业,甚至可以说留过学。 记者又围着思宇问长问短,热闹一阵之后,终于是散了,到另一录影棚亲采访了。 今天并不真拍戏,开镜礼一成,各人都收拾东西离开,工作人员也散了。 心妍背起她的特大帆布袋,思宇过来了。“你今天似乎没正眼看过我!”他说。 她瞪他一眼,不出声。“怎么回事?我得罪了你吗?”他问。 没有人在四周时,他变得有诚意得多。“问你自己!”她冷冷的。 “我自己?”他摊开双手:“你不是对那些话当了真吧?我只在宣传这部戏。” “不必拉到我身上!”她说。 “怎么行呢?你是女主角,”他笑了:“而且观众们喜欢这一类的八卦消息,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对我有影响!”她硬硬的。 她的确是绝对固执的。 “心妍,看开些,”他轻叹一声:“在这个圈子里混,你不圆滑一些是不行的。” “这不是圆滑,是说谎。”她还是冷着一张脸。 “难道这不是事实?”他靠近她一些。 她敏感的退开了。 “不要开玩笑!”她冷硬的。 思宇四下看看,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放轻了声音,诚心诚意的说。 “心妍,我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望着她,那黑眸十分动人。 “我希望自己能相信?”她冷笑。 “有什么理由不信?”他反问。 “费婷,你忘得了她吗?”她笑起采。 “老天!又是她!”他几乎申吟:“我前世欠了她吗?你们为什么总是不信?” “很容易,你只要一本正经告诉记者,你已完全不在意费婷,我就会相信。”她说。 “你想我这么说?”他反问。 “不是我要你这么做,你不是想别人相信你吗?”她笑:“总要做出点事实呀!” 他想了一阵,摇摇头。 “我不能这么做,这很伤她。”他说。 “那么我告诉你,在费婷的影子下,你不可能得到一个真心对你的女朋友!”她说。 “你真不相信?”他很意外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反问。 “你——难道这些日子我跟你讲的话你以为是开玩笑?”他怪叫起来。 “至少——我不当真。”她笑。 “庄心妍,你可恶厂他的脸涨红了。 “这是真话。我这人从不说假话,因为假话往往伤人干不知不觉间。”她说。 “我伤了你?”他很意外。 “不,你伤不到我,”她自傲的笑一笑:“我很会保护自己。” “庄心妍——” “问你一件事,刚才真是车坏了迟到?”她问,她是心细如尘。 他的脸色变一下,立刻又恢复正常。 “当然不是。可是何必告诉他们真相?”他不以为然的:“难道我说被个女孩缠得月兑不了身?” 红了脸的是心妍,她皱眉,一声不响的转头就走。 “心妍——”他一把抓任她的臂:“你听我说,我只是打个比喻。” “那也不关我的事!”她冷哼一声。 “你说,你要怎样才相信我的诚意?”他咬着牙。 “你——有诚意吗?”她冷冷的望着他。 “庄心妍——”他简直被气坏了。 心妍站在那儿,也不再想离开。她是在想,看看这个何思宇到底耍什么花样。 “心妍,我们不必为这小事争,好不好?”他又软了,他是真的喜欢她的。“是吧!我们开车去兜风!” “为完成你刚才对记者许下的诺言?”她说。 “什么诺言?”他早已忘了。 “让我请记者喝茶,向他们道歉!”她不满的:“你不能替我做这些决定!” “我是为你好,而且也不必你出面,”他又笑起来,表现得信心十足,“我会教人弄妥这事。” “我希望知道你怎么做?”她问。 “教几个死党记者出面请客,说你付钱的不就行了?”他轻松的。 “可是我不付钱,我根本不想道歉。”她强硬的。 “哪需要你付?总之有人同你‘搞括’就行了!他说。 “我也不接受你付钱,”她绝不妥协,“怎么连香港电视圈的话也学来了?” “是啊!电影、电视的语言是共通的,我很容易上手,搞掂的意思就是办妥。”他自得的。 “你做过多少类似的事?”她反问。 “嗯——”们模模鼻子:”记不得了!” 她望着他,摇摇头。 “你用这样的手法去追女孩?”她问。 “当然不是,”他微笑,“我不会这么低招。””自认手段高强了?”她笑。 “在你面前我可不敢,对着你,我束手无策。”他半真半假的说。 “我这么难对付?”她又笑。 “你油盐不进,”他乍然的摇头叹息:“我不知道要死多少细胞,掉多少头发才能追到你。” “我——只是个普通人,”她似在暗示:“我并不欣赏太戏剧化的态度。” “我可以收敛。”他立刻说。 “我——不喜欢把两人之间的事让记者知道,”她说:“在人前一律保密。” “这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偷偷模模。”他反对。 “我的原则不必你喜欢!”她强硬的。 “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他咬牙切齿的:“好!你喜欢做戏,我们就在记者面前做戏。” “不是做戏,只像普通同事一般!”她满意的笑了。 “那么,你在人后就会试试我,给我一个机会,是不是?”他开心的。 “不是机会,”她淡淡的摇头:“合得来才能做朋友,而且朋友是互相的。” 他想一想,毅然点头。 “你知道,像今天这样的玩笑也不可以,”她说:“我讨厌别人当面来问我这些。” 他再点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在人前我们互不相干,在人后就能让我追你,是吗?”他也像孩子一样。 “怎么忽然对自己又这么没有信心了?”她笑:“你不是大多数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吗?” 记者们这一次虽因思宇的缘故没有杯葛心妍,但很少在文字中提到她,就算提到也只轻描淡写毫不看重。 心研并不在意这些,令她苦恼的是——也许当女主角,监制。导演对她的要求也提高了,每一句对白,每一个表情都要求她做到十足,而她——是担心的,她知道自己很吃力,她常常达不到要求。 懊怎么办呢?可是她天生笨些、蠢些?不会演戏?但是她以前不是做得很好?还被夸赞过。怎么一当女主角就不行了呢? 看见思宇演得那么挥洒自如,她羡慕得要死。 但是——表面上,除了演戏之外,他们是很少讲话的,她总是默默坐在一边看她的剧本,思宇自有他的去处,因此他并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所以即使她想请教于他,也没有机会。 罢才一场戏就ng了三次,都是心妍的表情交不准。导演虽没说什么,大概也不耐烦了。她也很不好意思得很,对下一场戏,信心就更少了。 她不安的看着剧本,倔强的性格却不让她把不安露出来,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心妍,”不常出现的监制走过来,“拍了十多天,你有什么感想?” 监制是故意过来的,是吧?平日他那么忙,哪儿会有时间来跟她聊天? “我——”她的脸一红,呐呐不能成言:“我做得不大好,我知道。” “有困难吗?”监制很和气、很亲切:“心妍,你也许太紧张了,会不会?” 紧张?会吗?面对思宇。 “我不知道,”她半垂着头:“有的表情——我觉得很困难,导演的要求又高……” “心妍,你做得到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一点,”监制说:“我们选你当女主角,当然是相信你会做得好,也肯定你有潜质,有可塑性。” “但是——” “别因为对手是思宇就怕了,”监制笑起来:“你要做得比他更好,对不对?” “有人在说我吗?”思宇在一边叫,然后就慢慢的走了过来:“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我名字。” “放松些,”监制拍拍她:“没有理由做不来,而且你还有最好的老师,忘了吗?” 监制望着思宇笑,思宇指着自己。 “我?我是最好老师?”他说。 这一刻,他看来很正经,没有吊儿郎当的神情。 “心妍紧张,你负责教教她。”监制拍拍思宇:“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他再看看心妍,迳自走了。 思宇的黑眸射在心妍脸上,背着众人,他眸中是少有的动人凝肃。 “有困难,是不是?”他轻轻的说道,“别担心,谁都遇到过这种情形,谁都有第一次当主角的时候。” “你也曾经如此?”她意外的。 “比你更糟。”他在她一边坐下来:“简直不知所谓,把对手给气坏了。 “我也气坏了你?”她轻松一点。 “怎么会呢?”他摇头说:“心妍,其实你不是做不到,只是太紧张,愈紧张,脸上的肌肉愈僵硬,什么表情都做不出。” “怎样才可以不紧张?”她问。 思宇的确有资格做她的老师。 “很简单,放松自己,忘掉自己,把自己当成戏中人,换句话说就是投入!”他说。 “我——恐怕做不到这点。”她摇头。 “慢慢来,你才开始呢,”他很有信心的跟她说:“以后我会帮你,但——你先要做一件事!” “先做什么事?”她问。 “你对我的心理障碍,”他笑:“心妍,我不是那么可怕吗?我觉得你一直对我步步为营。” “我设有——”她又脸红了。 她是这样,她自己知道,她像防备着他什么,她对他是完全没有信心的。 “你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他笑得十分吸引人,这笑容不是荧光幕上可以见到的,“我们必须先消除这种障碍才能相处请更融洽,是不是?” 她不语。 “说真话,我也很怕和陌生的对手做戏,不能投入,怎能有感情呢?”他说。 “我——明白了!”地吸一口气。 “好像你,眼睛都不敢正视我,怎能做出一个含懂脉脉的表情?”他开玩笑。 “导演也没有这样的要求!”她说。 “迟早会有,你没看过剧本?”他眨眨眼:“你真的要放松,心妍。站在你对面做戏。连我都紧张起采。” “我真是那么紧张?”她说。 “下次叫场务拿镜子给你自己看看,”他摇头:“心妍,迟早你不会怕我,会明白我的诚心!” “又来了,不说行不行?”她苦恼的。 “行,当然行,”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今天晚餐前可以收工,我们去看电影。” “不——”她想也不想的。 她不能接受他的约会,她不想谣言满天飞,她喜欢他,却对他全无信心。 “别这样,是套冷门片子,不会碰到人的,”他立刻压低了声音:“是套我们必看的好片子!” 压低声音表示他的诚意,戏谑人时,他总是提高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要急剧本。”她不着他,她有点心动,却又莫名其妙的担心着。他是何思宇。 “剧本不能死念的。”他摇头:“我跟你找时间对一对剧本比较有效。看电影,嗯?” “什么电影?”她终于问。 答应了他是件很快乐的事,她快乐。 “是套英国片子,很少有的,”他说:“是说个艺术家在车祸中残废了之后,怎样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故事!” “听来很动人,我们可以学到演技。”她说。 “不是演技,朋友告诉我,这套片子虽不卖座,但拍得甚好,对白精简,尤其精彩。” “看来是值得一看了!”她看他一眼。 “当然。”他点点头,很稚气的真诚:“我常常选这种片子看。” “你的演技己那么好——” “哪能嫌自己够好了呢?”他打断她的话:“常常看别人,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足。” “原来你——你的成功也不是白来的!”她笑。 “当然啦,你以为天上会掉下饼来?”他叫。 “你的外型很占便宜。”她说。 “错了,太英俊有型的人往往会受别人排斥,”他笑:“我吃过这个苦头。” “自以为太英俊有型,”她笑。 “事实上是,”他说:“你我都是。照镜子自己也看得出,所以我们都当了明星、艺员,因为我们不想浪费。” “不是兴趣?”她问。 “为钱多些,”他直率得不能再直率:“没有一行赚钱比我们更快,更容易,我纯粹为钱。” 很少有人像他那么说,即使人人为钱。却都有更动听的一些话,只有他这么直率。 “我——倒不一定为钱,”她想一想,“虚荣心多些,当然,名利是很诱人!” “我喜欢听你说不为钱,为虚荣心,”他眨眨眼:“我们这一行女孩子赚钱实在太容易了!” “我可不觉得。”她摇头:“我除了每个月的薪水外,只有做节目超时所补的钱。” “我不是说你!”他望望她,很专注的。”我很有信心,你不是赚那种钱的人!” 她明白了,心中一阵激动——他竟能了解她,她真的不是赚那种钱的人; “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她说。 “不是一看就了解,”他微笑:“我发觉是愈来愈了解你,你内心并不复杂。” “那也不一定。”她笑靥如花。 能被何思宇那样的男孩子了解,真是开心的事。 “怎么不是?你身体里除了傲骨、倔强之外,还有什么?”他说。 他的话说到她心底深处,她被震撼了,反而无话可说,她除了傲骨倔强之外还有什么?是!还有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你是不适合这圈子的,”他轻叹一声:“不过既然进来了,总要试试,你得预备受伤的心!” “什么意思?”她问。 “你要慢慢体会,我也说不上来。”他有深意的:“当初我入行,还不是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傲骨倔强? “现实会把一切慢慢磨去,环境的力量大得你难以想像,”他苦笑:“如今,我只是何思宇。” 她呆怔一下,什么叫只是何思宇?难道原本的何思宇三个字底下还有许多其它? “我不明白。”她说。 “我很难解释,你慢慢会明白的,”他看她一眼:“别人眼中看见的我是荣华富贵,我深心里知道,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没有其它方法避免?”她问得天真。 “影视圈是鳄鱼潭,许多事不由自主。”他说:“我为你担心,真的!” “为什么?我看不出我有什么危险或陷阱,我会很小心的走我的路。”她正色说。 “你小心谨慎又有什么用?”他笑;“你的力量太小,能起什么作用呢?” “你在吓我?”她不安了。 “当然,哎,或者我是夸张的,”一个突来的意念令他不再讲下去。今天他已讲了太多,好在对方只是心妍,一个只有傲骨倔强的女孩。“你或会特别幸运,你的路会走得比别人都好!” 她也知道他没说真话,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的野心不大。只要好好的走,比不比别人好并不那么重要。”她说。 “那你会快乐些,”他笑道:“好像我,从不想大红大紫,但既然又红又紫了,意外的快乐自然更多些。” “我不信你的成功好像你说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说:“你一定很努力。” “努力赚钱。”他又吊儿郎当了。 “那你何必看今夜的电影?”她说。 他看她,她的心晶莹透剔,冰雪聪明,他益发为这女孩子可惜了。 她不该进娱乐圈的。 “我能不能请你?”他说。 她看一看,四围的人渐渐多了,他们得拍下一场戏,原来他在人多的场合,他不愿意表现太多的自我。 于是她不语。 她不想跟那个不是真正“何思宇”的人打交道。 他站起来之前,低声迅速对她说:”放工时尽快下妆,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她看他一眼,又点点头。 她满意这样的安排,这是极私人的事,她绝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当宣传来说。 下一场戏,她居然拍得比较顺利了,因刚才和思宇的一些话吧?她真能令自己放松了不少。 她第一次开始真正了解,拍戏是怎么的。 不是站在那儿念一段台词,做几个表情,是放开自己,投入另一个人怀中,替那个角色生活一次。 演戏最重要的是投入。 下妆的时候,她很匆忙。导演从化妆室门外经过时,大声对她说,“你大有进步,庄心妍。” 她很开心,真的开心,这是思宇带给她的。转头看,思宇已离开了。 吧是她急急忙忙收治好大帆布袋,整理好衣服,思宇说在她家楼下等的,看!她已在紧张他的约会了 她还是步行回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又阔又大的衬衫,大帆布袋,她总是这种打扮,做了女主角也不会改变。 思宇的车果然停在她家楼下。 “你怎么不跑回来?”他望着她笑:“我等了十分钟。” 她把帆布袋扔上他车,迳自坐上去。 她的动作还真洒月兑得很。 “你可以不等。”她说,眨眨眼。 “不等不甘心,”他凝望她:“我敢担保,我们这套戏一出,你必大红,追求者排长龙而来。” “那又如何?”她问。 “我不想排长龙,先下手为强!”他说:“心妍,你不化妆更好看。” “但是不化妆上镜像僵尸!”她笑。 “好在我要面对的是你本人。”他也笑。 “但是奇怪,你化不化妆上镜差别不大。”她说。 “我得天独厚。”他说。 “大概你比较黑,是不是?”她稚气的问。 “这是什么道理?”他大叫起来:“找个黑人上镜看效果好不好?””别那么自傲。”她说:“报上说你在拍一部电影?” “今天没通知开工。”他摇头:“拍电影是为赚钱,演电视是为名气,两者要兼顾。 “说来容易,兼顾,也要有人请拍电影才行。”她说。 “别急,慢慢来,我对你有信心,”他很认真的:“因为你的外型别具一格。” “我对自己信心不大。”她说。 “我们来赌,好不好?”他笑。 “赌什么?”她问。 “你一定红。”他眼睛亮亮的。 她想一想,摇摇头。 “不赌,很无聊的事,”她说:“现在我虽想红,但红了以后又怎样?” “钓个金龟婿。”他半开玩笑。 “从没想过,也不想要,”她冷冷的笑,很自傲:“阶层不同的人相处一起是很痛苦的事。” 他意外的看她,眼中笑意更浓。 “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他问。 “没那么保守,不过——太有钱的人很可怕,我是指那副嘴脸。”她摇摇头:“甚至普通有钱佬也面目可憎。” “你想将来嫁个穷人?”他说。 “也不是那么说。”她理智的:”当然至少有普通的生活,我认为感情最重要。” “又是个只要爱情不要面包的傻子。”他叫。 “什么意思?”她涨红了脸。 “太不成熟了,再多几年,你会知道面包重要,爱情顶多排第三。”他说。”排第二的是什么?”她好奇的。 “还没有想到,但肯定比爱情重要。”他说。 “不和你争,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不信。 “我说的是真话,”他想一想:“心妍,如果现在爱情和事业要面临选择,你的抉择是什么?” “那要看爱情和事业重要到到达一个什么的程度。”她说:“如果是我很爱的人——” “很爱的男人,却又是极好的一个事业机会。”他说。 她想了一秒钟,只是一秒钟。 “爱情。”她肯定的。 他凝望她半晌,拍拍她,不再言语。 “为什么不说话?”她意外的:“如果你呢?” “事业,”他想也不想。“即使事业机会不那么好,那女孩我极爱的,我仍选事业。” “很冷酷。”她眉心渐渐聚拢。 “对我来说,世上女孩千万个,但机会稍纵即逝,我不能犹豫。”他说。 “费婷就是你在这种情形下放弃她的?”心中灵光一闪,她以为猜对了。 “她!”思宇皱眉:“不是。” 她自嘲的耸耸肩,每次提费婷他都沉下脸,很自讨没趣似的。 “对不起。”她说。 “到了,”他的车突然停下采,就停在距边。“我们去买票看电影。” “车呢?”她问;“不怕罚款?” “只怕迟了入场,”他望着她笑,又捉住她的手:“我这人做事喜欢有头有尾。” 他是吗?有头有尾? 日以继夜的赶了半个月戏后,整组工作人员都疲乏了,尤其是男女主角,四个导演轮流拍他们的戏,到后来,人都要得麻木迟顿,反应都没有了。 趁着一段剧本要修改,监制下令他们放一天假。 每逢有假日,心妍总是回基隆的,这次却例外,她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能长途跋涉?从收工那时起,她就倒床大睡,她告诉自己,这次不睡它个二十四小的绝对不起床。 她从来不曾发觉过,原来能好好的睡个饱觉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吸引的事。 她拉上窗帘,戴上眼罩,塞住耳朵,她做好了一切要大睡一场的准备,她甚至吩咐了房东太太别叫醒她,不接电话也不见人——可是——她听见不停的敲门声,她听见房乐太太叫她——老天,她睡了多久?房东太太怎能如此残忍? 她胡乱的应一声,用枕头蒙往了头,无论如何她不起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理,就算失火,她也宁愿烧死算了,她实在是不累、不疲乏。 “心妍,心妍,”房东太太不屈不挠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心妍,你起来,有人找你,心妍!” 心妍尽避听着,眼睛却睁不开,有人找她,谁呢?由得他去吧,她才不在意谁找她呢!任何人都不重要,她要先睡饱了再说,她一定要睡—— “心妍,”房东太太似在叹息:“我知道你累,你要休息,可是——心妍,他坚持见你,我没办法。心妞,你出来一趟,好不好?心妍。” 谁坚持见她,天下怎么有如此不识相之人,人家累成这样子,怎么还坚持见她,坚持?好,大家都坚持一下,她不起床就是不起,他还能怎样?冲进来抓她起身?她才不担心。 模模糊糊的睡着,房东太太的声音还是模模糊糊的走进耳朵里,那讨厌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不到黄河心不死吗?他不知道心妍今天已发誓与床共存亡了? “心妍,”房东太太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心妍,你是醒的,是不是?你一定要出来一次,心妍,你知道我为难,何思宇非等到你出来为止不可。” 何思宇?心妍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何思宇?她没有听错吗?他怎么会跑到她这儿来,他不是和她同样累得几乎昏倒吗?他不睡觉跑到她家来做什么? “心妍,”房东太太想放弃了吧,“如果你醒着就出来一次,我——唉,算你帮帮我忙吧。” 心妍一翻身坐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得那么精神,何思宇吗?她不知道。 披一件晨褛,睡眼惺忪的就拉开房门,她完全没想到她这个样子不好见人。 “心妍,”房东太太又抱歉又高兴的,“你终于起身了,你不知道,何思宇原来是那么固执的,他说要见你,就非见着不肯走,他还在客厅等着。” 心妍微微皱眉,她领教过何思宇的固执霸道,可是现在这时候——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走进客厅,看见漠然的一张疲乏脸庞,沉默的坐在那儿的思宇。 “你找我?”心妍问。她是假不高兴的,思宇有什么理由这样做?玩笑也不能这么开的。“这个时候。” 他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那满布红丝的眼睛竟是那样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 他什么都没有说,她已经被感动——被一股强大的震撼力所感动。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中心妍收敛了怒意,心中已是一片柔软。 她转头望一望,房东太太已经知趣的走开了。 “你能不能——陪陪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即使距离那么近,她也要仔细听才听得清。 “现在?”她下意识的看看表,才睡了四个钟头,其余的二十小时大概没什么希望了,因为——他来了,是,因为他来了。 “现在。”他把视线移到鞋尖。 她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你等我十分钟,我洗脸换衣服。”她说,说完转身就进去。 她是爽快的女孩子,她永不拖泥带水,她心中想陪他,于是立刻答应,她不作状。 十分钟里,思宇就那么倚在客厅的门边站着,他也是个固执的人,从进门开始他就这么倚着站,他不会中途坐一坐,他一定要站着等她出来,等她陪他走。 十分钟,心妍果然出来。 素净的一张脸没有一丝化妆,因疲乏而显得很苍白,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一条白牛仔裤,又随便又潇洒,直头发被橡皮筋束在脑后。 他俩互相看一眼,很有默契的走出去,连一句话也不需要了。 汽车缓缓的向前驶,车厢中依然沉寂,或者今天不需要话语,他只要她陪陪他。 是一条去郊外的路,心妍不熟台北,认不出是什么地方?她也不问,她很沉得往气。 “我——一直没睡过。”他忽然说。 他的人看来很累、很累,但声音却很有精神。 “有的时候不累了反而睡不着,我也有这经验。”她不着边际的。 他冷冷的笑一笑,很有自嘲的味道。 “看了昨天晚报没有?”他问得奇怪。 “没有,太累了,倒床就睡,人事不知的直到现在。”她也笑。 “有时候不看报纸,不知道太多事反而幸福。”他说。 她看他一眼,话中有话呢? “我这人其实很小器,受不了什么刺激,”他又是那种自嘲的笑:“十万年前,八辈子打不到的蒜头小事,居然也弄得眼光光的望天花板,我没用。” “外表看不出来,”她淡淡的,她居然能忍得往不问他是什么事,她本事。“外表上你凡事不在乎,天塌下来也是别人用手撑着。” “那是你眼中的我吗?”他又笑:“所以我注定做这行,而且又可以大红大紫,出人头地。” “那不是很好吗?”她说。 “好,好,当然好!”他轻轻替自己拍了两下手掌,道:“谁说不好呢?人生中追求的原是名成利就。” “你常常说这几个字,名成利就,”她皱眉:“你可以含蓄一点的,是不是?” “为什么要含蓄?我说真话。”他毫不介意的:“人人都追求名利,大多数人不肯讲而已,我不是他们。” “我知道是真话,”她笑起来:“我自己的经验,说真话很舒服,可是真话很刺别人的耳朵。” “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理。”他强硬的。 “别人刺耳之余,会说你俗气,说你市侩,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她说。 “那又怎样?我还是我,名利还是我的,别人又抢不走。”他说。 她想一想,笑起来,笑得好美好俏。 “说得也是,你有道理。”她说。 “难得你今天不跟我抬杠。”他也有了笑意。 看见他的笑容,她眨眨眼睛。 “开心了一些,是吗?不闹情绪了?”她说,她眼中竟有慧黠的光芒。 “谢谢你。”他重重的握一握她的手:“我知道我没有找错人,你能帮到我!” “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她说。她心中其实很开心,思宇因她而有了笑容。 “你所做的有多少只有我明白,”他抓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一 下:“谢谢。” “你总把谢字挂在口头!”她白他一眼。 “记在心中了!”他说。 “情绪好了,又开始油腔滑调了。”她抽回自己的手。 “嗯——”他突然把汽车来个大转弯,把车头调过来:“我们 可以回家休息了!” “看你,多危险,怎么可以在马路中间调头?”她埋怨着,她被吓了一跳。 “这是我回老家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我知道这条路上 车少。”他说。 “希望你回家之后能睡得着。”她说。 “抱歉打扰了你的睡眠。”他衷心的。 她笑一笑,少睡几小的不要紧,但知道他在情绪不好时第一个想到找她,她反而开心。 “你不是常常闹情绪吧?”她说。 “不——我说过是被刺激的。”他说:“昨天晚报上——费婷为她未婚夫的新船行下水礼。” 费婷——啊!费婷在他心目中仍有无可衡量的分量,是吧? “干是你就大受刺激了?”她故意轻松。 “不,不为她,”他很困难的解释:“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大家一样那么努力工作,但——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世界上 的一切,有的人穷一生之力也得不到别人的方分之一,这不公 平。” “有人类以采这不公平就原已存在的。”她说。 “是——我傻,我蠢,我不该再为这些人不开心,这很不值得,”他透一口气:“但是——也许我心胸狭窄,你知道,她要的一切穷我一辈子之力也无法给她。” “她要什么?”她不解的问。 在她眼中,思宇已拥有人们眼中羡慕的一切,名、利,人又 出色,难道费婷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做皇后。”他说。 他突然之间纵声大笑,笑得连泪都流出来,他这笑竟令人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了! 心妍呆怔半晌,现在——还有要做皇后的女人? “不谈这件事,”他迅速的转话题,他虽极力掩饰,心妍看得出,他和费婷之间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而且——他绝对万分在意她。“今天晚上,当我们都睡醒之时,我来接你出去吃饭。” “算了,我宁愿多睡一阵,明天开始又是日以继夜的工作了。”她摇头。 “饭总是要吃的,”他望着前面的马路。“心妍,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舒服自在。” “因为我不要做皇后。”她说。 她自己也感到惊讶,怎么会讲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明显的呆怔住了,过了好久才能回过神来。 “对不起,心妍,我知道今天我这么做很不对,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来打扰你,事情又是——那么莫名其妙,”他说得非常真诚:“但——心妍,我只想起你,真的,我只想起你,我相信你能帮到我,因为——我心目中,你是唯一可信赖的。” “我——又没有怪你。”她垂下头,她为那句话不好意思,她怎能那么说呢? “我知道,”他又捉住她的手:“心妍,我真心的重视你这个朋友,请相信我。” “我信与不信很重要?”她问。 “重要,非常重要!”他肯定的说:“而且——我必须告诉你,对费婷的耿耿于怀并不因为她,而是为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爬得更高?” “各人际遇不同,环境不同,”她想了一想,说:“你若要和任何人比较,你肯定是会痛苦一辈子的。” 他沉思着。 “是,你说得对,”他叹息:“我不该和任何人比较,在我这个阶层,我已是顶尖儿的标青,是不是?” “是,你明白这道理就好。”她说。 “心妍,真话,有时明白道理并设有用,重要的是做不做得到。”他说。 “你——做不到?”地望着他。 “你帮我。”他凝视她。 “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力挣开他的手:“好好开车,看路。” 她能帮他吗? 电视圈子里已经有人在传思宇追心妍的事,记者们一再追问他们,他们当然不承认;而且也没有真正看过他们在一起,于是传言始终是传言。 思宇对记者是很有办法的,谁都是他的老朋友,当然,主要的是他红,记者都给他面子,心妍就不同,她始终还是不能友善的面对记者,这是她的个性,她非常自我,又有天生傲气,虽然明知记者在“名气”上可以帮她忙,她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就对思宇说过,她的字典里没有“妥协”这两个字,她宁愿多走一倍的路,多吃更多的苦,她仍要我行我素。 她就是天生这样的性格,任何人也休想影胸她。 其实地犯不着这样,思宇趁拍戏的空档悄声对她说:“像刚才,那个记者只不过想替你写一篇专访,你何必紧绷着脸拒绝呢?” “我不想让她等。”心妍毫不在乎:“我看过她写的东西,她专门揭人隐私。” “你有什么隐私怕她揭呢?”他笑。 “我当然没有,但她揭过别人,我看不过眼。”她傲气又倔强。”这个圈子没有为别人抱不平的,你只扫自己门前雪吧!”他说。 “我做不到。”她强硬的。 “你想不想红?心妍。”他叹口气。 “当然想。我要靠自己红,不要借助别人之力。”她傲然扬一扬头。 “能吗?这是个宣传的世界。”他说。 “试试看吧!”她笑起来,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特殊的娇俏味道,非常动人:“或者我能呢!” 他默默的凝望她半晌。 “祝你好运!”他挥一挥手:“除了这句话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别说,我很坚持己见的!”她说:“说得多——可能朋友都设得做!” “哦——你是这样的?”他极感兴趣的盯着她:“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像你的人吗?” “大概没有了。”她笑:“只有一个庄心妍。” “庄心妍”他作状的把这三个字写在手心上,又放在嘴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吞了下去,“我吞下了。” “作怪。”她白他一眼。他们之间的相处已经极自然,极融洽了。“吞了这三个字,担保你消化不良。” “为什么?”他目不转睛的。 “庄心妍三个字又硬又方,你会胃痛。”她笑。 “为你,胃痛也是值得的。”他握一握她手臂。 她立刻敏感的摔开他。”愈来愈不正经。”她骂。 “说的是真话,怎么你完全不信呢?”他叹息。 “我不那么客易信别人,但如果信了,那一辈子也很难改变了!”她说。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信我?”他说。 “谁知道,”她扮个鬼脸:“也许一辈子也不信。” “别这么残忍,”他再一次捉往她的手臂。“心妍,你对我的考验还不够?” “我几时考验过你?”她挥不开他的手。 “这些日子来——你还不信我的诚意?”他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 “别念台词了,”她忍不往笑:“你这些表情只可以用在荧光幕上。” “贬低了我的真诚,”他把她拉近一点,脸庞对着她:“心妍,你可恶!” “喂!别这样好不好?”她涨红了脸。 他还没有再说话。“咔”的一声,闪光灯一闪,有人替他俩拍了照。 她反应迅速的跳起来,看见一个女记者正对着他们笑,她立刻变脸。”你——怎能这么做?”心妍大步走向记者:“没得我同意怎可以照相?” 女记者很警觉性的把相机收在背后。 “只是一张照片,又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不行,把底片还给我。”心妍脸色非常不好:“你不能把照片公开。” “我不会给你。”女记者很强硬:“有法律规定在六呎之外可以照相,我没有违法。” “不行,照片里的人是我,我一定要收回底片。”心妍也绝不让步。 有些人已发现她们这儿的争执,都转过头来看热闹,女艺员和记者争执,毕竟是少数。 “如果我们每天遇到的人都像你,我们不必工作了。”女记者不高兴的。 “我不理,总之你把底片还我,我可以赔你底片钱。”心妍一厢情愿的。 “对不起,没这必要。”女记者一怒转身要走。 “不许走,”心妍提高了声音:“把底片还我。” 女记者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站在她的立场是心妍不对,无理取闹。 “我照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照片,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女记者沉不往气了。 “我不理——”心妍还尖叫。 思宇终于走过来,用双手环住心研,一边用眼色示意女记者快走。 “心妍,紧张什么呢?只不过一张剧照而已,”他柔声说“我们还有比这更亲热的剧照呢,是不是!” 心妍呆怔一下,心中还没回转是怎么回事,那女记者已大步走出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用力挥离他环往地肩的手。“你怎能让她走?” 他皱皱眉,耐着性子把她拖到一边。 “安静些,你想闹笑话给大家看吗?”他认真的说道:“我已经声明了那只是一张剧照,你没听见吗?” “但是她——可恶!”她顿一顿脚。 “她有什么可恶呢?那是她的职责。”思宇说:“在我们为自己着想时,也应为别人想一想。” “那样一张照片公开了——” “那只是一张剧照。”他笑,又指指自己身上:“我们穿的都是戏服,对不对?” 她想一想,心中气愤还是无处发泄。 “都是你。”她终干把脾气发在他身上,说:“拉拉扯扯的,现在被人家照下来了,明天所有报纸都有。” “那有什么不好?”他笑起来:“让所有报纸替我做个见证,我诚意的等你!” “见鬼!你说话总不正经的,”她白他一眼,气消了:“照片若被我妈妈看见,准骂死我!” “她不相信是剧照?”他问。 “谁叫你去过我们家!妈当然不相信。”她说:“我不管,你和记者关系好,你亲把底片替我要回来。” “人家怎么肯呢?”他说;“我没有把握,也不想去碰这个钉子。” “你不安好心,就想照片登出来。”她嘟着嘴:“我知道你的鬼心眼。” “我有什么不安好心?我喜欢你,为什么怕人知道?又不是偷偷模模的。”他小声叫。 “你再讲!”她瞪着眼睛,涨红了脸。 “事实嘛;你一直不信我所讲的,我只能借记者,借报纸来表达心意了!”他笑得吊儿郎当。 “信与不信挂在嘴上的吗?”她白他一眼。 “我读书不多,只信直接表达啊!”他半真半假的。 “何思宇,拜托你,把那张底片替我要回来,”她再说:“我不想爸妈误会。” 他凝望她一阵,知道她是认真的。 “好吧!我试试。”他用力握她的手:“你等我。” 讲完转身就走出录影室。 一个女艺员慢慢走过来,坐在心妍旁边。 “这次何思宇来真的了。”她说。 心妍看她一眼,来真的?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心妍说。 “看何思宇的神色啦!”女艺员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什么时候对人认真过?” 心妍皱眉,认真? “当然,除了费婷,”女艺员又说:“除了费婷,我看他对你最正经了!” 心妍的脸沉下来,她不喜欢和费婷相提并论。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心妍站起来:“我也不认识费婷,对不起。” 她大步走开了。 女艺员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也慢慢走开。 心妍很不高兴,真的。记者偷照相她是愤怒,但这次是不高兴。 她发觉——竟不喜欢听见费婷这个名字。 灯光师在那边暖灯己打好,看来又要开始录影,可是思宇还没回来。 导演走过来。 “思宇呢?刚才还跟你在一起的,现在跑去哪里了?”他问“我们就开始。” “要不要我去找他?”心妍说。 “好,希望你找不找到十分钟之后都要回采。”他说。 她微微点头,快步走出去。 走出录影室,转一个弯就看见思宇匆匆走回采。 “思宇,”她迎上去,“导演找你,快开始录影。” 他自不转睛的凝望她,直到她面前。 “怎么不说话?哑了?”在他深深的凝视下,她觉得不自在,有要逃的感觉。 “幸不辱命。”他说,在衣袋里拿出一小卷底片。 “啊——”她惊喜的接过底片;“真的拿到了?她怎么肯给你的?””这是秘密。”他笑“很自然的把手放在她肩上,两人并肩往回走。 “我知道你有办法应付那些记者,他们好像都跟你特别好似的。”她说。 “不是办法,是交情。”他笑。 “啊,在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下,也有交情?”她不信。 “若不是交情,她怎么肯给我底片?”他用教训的口吻说:“所以,傻丫头,以后凡事不可以硬来,有很多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我怎么知道是哪一种人?”她说。 他能把底片拿回来,她心中对他的信任多了一些,或者那女艺员说得对,他对她是认真的。 “这就要学习。”他说:“跟我学啦!总之你的态度好一点,人家对你也客气些。” “我脾气如此,婉转不来。”她说。 “那么,你还要继续撞板,”他叹口气。“你这种女孩,又怎么偏偏让你撞进娱乐圈子呢?这是不幸。” “还说得那么可怕,真不幸。”她不以为然。 “或者是悲剧。”他望着她。 “你能不能有好些的,或愉快些的话?”她问。 “能!我喜欢你。”他在她耳边说。”啊—一你——”她立刻面红耳赤,他怎能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真话,相信我。”他捏一捏她手臂。 “再不正经我就不理你。”她提出警告,他看她一阵,摇摇头。 “什么时候你肯相信我,可以先通知一声。”他说。 “做什么?”她问。 “我要焚香沐浴谢神恩。”他半开玩笑。 “你这家伙——”她打他。 录影室的门开了,伸出来的是导演的脸,他当然看见了他们的情形,那笑容——就变得暖昧。 “正想找你们。”导演笑:“我有信心,这部戏你们一定能做得空前成功的,戏假情真嘛。” “导演——”心妍又变了脸。 第三章 那天没有心妍的戏,她意外的得了一天假期,好久没回基隆了,她想回去看看父母。因为她知道思宇有戏,不可能来约她。 她很重视思宇的约会,如果思宇约她,她自然留在台北的。 还是老规矩,她到“逸华斋”去买了熏鸡,然后坐公路局的长途巴士回基隆。 在公路局车站等车时,因她是略有名气的艺员,又丽质天生,很多人的视线都跟着她转。她并不在意,自小她就漂亮,被人看惯了,而且她根本不理那些视线,看就看吧!又不关她的事,她又不会掉一块肉。她仍然神态自若的等她的车。 然后巴士来了,她跳上去,找到很好的靠窗的位置,漠然的望着窗外。 她的漠然很是特别,眼中仿佛很空洞,世界的一切都不在她眼内,很有一点出尘的吸引人。 她是特别的。漂亮的女孩子很多,多数没有自己的个性,她不同,她的个性为她加添了颜色。 巴士在高速公路驾驶着,她的视线一直没从窗外收回来,她仿佛——若有所待。她等待什么呢?没有人知,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一辆辆的汽车从巴士旁掠过,私家车总比巴士快。突然一辆她所熟悉的汽车门入眼里,那——怎么可能?思宇今天不是要拍戏吗?他怎么能到这儿来? 她眼光变得热烈起来,身子也坐直了,她看见了,的确是思宇在开车,但是一一他身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心妍的心一下子从口腔跌回心窝,一个女孩子!她看得很清楚,是电视台一个同事,思宇带她出来玩乐?思宇——不是口口声声对她好吗? 情绪一下急冻起来,连知觉也没有了。 思宇——真是那么花心的男人? 思宇的汽车很快掠过巴士,扬长而去,他甚至设有看一眼大巴士。 心妍硬生生的把视线收回来,倔强的她决定不再往外看,不再原谅何思宇,因为他说的没有一句真话! 车上有几个一直在愉看心妍的男孩子一定觉得奇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突然满面冰霜呢? 何思宇这次不只伤了她的心,也伤了她的自尊。 她不客易放出感情,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她对思宇已经太例外了,谁知他竟是那么不专一的人。 她冷着脸,一直到基隆站。基隆是个大站,下车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人颇多。心妍提着她的熏鸡盒子,迅速跳下来,正好有计程车经过,她扬手叫—— “心妍,在这里。”何思宇愉快的声音。 她忍不住望一望,思宇正微笑着倚在车旁,阳光下,他的笑容十分动人。 她冷冷的哼一声,把视线移开,她才不上他的当。 “心妍——”思宇看得出情形不对,连忙大步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你怎么了?看不见我?” 心妍沉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也完全不看他,不理他,当做没有这个人。 “心妍,怎么回事?”思宇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得罪了你吗?” “放手。”心妍低喝:“谁让你在这儿拉拉扯扯?” “先回答我,否则我不放手。”思宇原来也倔强。 “放手。”心妍用力摔开他:“不要耍无赖。” “我——无赖?或是你蛮不讲理?”思宇气得呱呱叫:“如果我有罪,也该有个罪名才是!” “我不跟你讲。”心妍一转身,立即大步走开。 思宇的脸色变了几次,终于咬咬牙,转身上车,一下子就把汽车开走了。 心妍知道他没有追上来,心中好懊悔,她不该把他气成那样的,对不对?她或者该听一听他的解释——唉!女孩子就是这么矛盾,人来了就发脾气,人走了,就后悔得要死。 她走了一阵,一直没有计程车经过,愈想愈懊恼,愈想愈后悔,下意识的自动停下来,她——是不是做错了?思宇一去,永不回头了吧? 站在那儿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辆汽车停在她身边,她用眼角瞄一瞄,思宇的车?他竟去而复返?心中大喜,紧绷的脸儿也松弛了。 “你不想你的熏鸡坏掉,就赶快上车。”思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她犹豫一下,失去这个机会,恐怕机会就永不再来了吧?她不想再冒险。 慢慢的坐上车,思宇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 “女孩子要听话才乖。”思宇说。 心妍垂头不出声。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他捉往她的手。 她挣不月兑他掌握,也就出得他了。但她还是不出声。 “庄心妍,你以为不出声就可以算数了吗?”他半开玩笑:“我这人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心妍看他一眼,被他逗笑了。 “我就是不说,你能怎样?”她说。 “那我会把你的心挖出采,看看是白的还是黑的。”他用力捏一捏她的手。 “都不是,我的心是红的!”她说。 “牙尖嘴利。”他摇摇头。 “你一一不是今天有通告要拍戏吗?”她问。 “改了,”他不在意的耸耸肩;“本来也只有少少戏,导演会做人,他放我一天假!” “你是来追我那班巴士?”她问。 “是!你的房东太不告诉我时间的!”他说。 “一个人来?”她望着他。 他呆怔一下,恍然大悟的笑了。 “原采小丫头在吃醋了!”他说:”那个助理导演为另一个片集来基隆借海关的地方拍戏,我顺便带她来,这么简单的事也不问青红皂白的吃醋?” “胡扯,谁吃醋了?”她红着脸,心中一下子十分舒坦,看来是她误会了。“我那么小气吗?” “问你自己才知道咯!”他眯着眼睛笑。 “总之一—你这个人不可靠,”她故意说:“你总是吊儿郎当的。” “那是外表,内心里,我很专一痴心的!知道吗?” “那是对费婷。”她说。 他的脸有明显的改变,过了一阵,他才说:”不要提她,好不好?””可以。”她说:“但你得承认,你对她是除却巫山不是云。” “错了,巫山以外的云彩更加美丽。”他说。 “言不由衷。”她说。 “信不信由你,”他摇头:”当时受的伤很重,觉得人间全无希望和乐趣。后来我想通了,她也只不过是个女人,不值得我如此这般的。” “怎么想通的?”她好奇的问。 “社会是现实的,我不振作起来工作,谁会同情我?”他嘲弄着:“她的未婚夫再有钱也不会分一点给我,是不是?” “倒真是很现实!”她笑了。 “没有办法,谁叫我父亲穷,没有留下财产给我。”他笑:“社会原是不公平的。” “不要这么多牢骚,”她点点头:“你现在不是成功了?也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 “算了,一般人眼中我已不错,比起人家——我不过九牛一毛。”他说。 “你一定要跟费婷的未婚夫比?”她问。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比得上他,但我一定要以他作目标。”他说道:“否则我心中会不平衡。” “那表示你还很在意她。”她说。 “不是在意,她刺得我太深。”他叹一口气:“我们以前真的很好,很好,可是她——居然说要就要,她太虚荣,太贪心了!” “贪心的或者不是她本人,是她家人!”她说。她的善良令她竟为费婷说好话。 “两者都虚荣,都贪心,”他自嘲的笑。“她们以为掘到一个钻石矿。” “事实上也是钻石矿。”她说。 “现在——我只能说祝她一辈子快乐、美满。”他笑。 “为什么这样说?”她问。 “谁都知道,她的未婚夫永远不甘寂寞,永远不能只面对一张女人面孔。”他笑。 “是吗?”心妍呆了一下:”那——她怎么肯的?”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冷冷的笑。 “要我这么做——石油王子来也不行,”她厌恶的,“我完全没办法勉强自己。” “你是个傻丫头,所以我早说过,这个圈子不适合你,你现在‘沦落’。”他笑。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吧,我又没做过什么事。”她不依的:“我是喜欢拍戏。” “喜欢拍戏!”他摇摇头:“多少女孩子就是这样而掉下陷阱。谁一开始就是坏的?” “你是说我会变坏?”她不甘心的。 “你——大概不会,我也不敢担保,”他笑笑说:”你比许多人都漂亮,包括费婷,我担心是正常的!” “我们打赌,好不好?”她挑战的。 “不赌。”他摇摇头:“有一天你若受不了这环境,你记得要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她不解的睁大眼睛。 “我愿意出钱供你去外国念书。”他很诚心的。 “但是——我怎么可以用你的钱?”她叫起来,眼睛睁得更大;“试想人家知道会怎么说?” “理人家做什么?”他漠然的:“老实说,若能帮到你,会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事。” “那么你呢?你怎么不试试帮自己?”她反问。 “我中三都没念完,我怎么帮自己?我自知不是读书的料,我有自知之明,”他说:“等我退休后我也想去外国,安安静静过日子,在晚年时享一点福。” 她望着他,似乎在问“是吗?” “别不信,我的打算是这样。所以我现在‘发钱寒’似的拼命赚钱,我有计划的。”他说。 “我看不出来哦!你是吊儿郎当的人!”她说。 “别看我外表,试看看我的内心,好吗?”他说。 “很难看到一个人的内心,除非那人有心打开给我看。”她说。 “我打开发你看!”他模一模自己胸曰,说:“老年退休时,如果有你的陪伴,将是最美好的一件事。” 她的脸又红了,他讲得太率直。 “喂——再转一个弯我家就到了!”她轻声说。 “我能进去吗?”他笑。 “上次你已经进去过了,还问什么?假心假意。”她白他一 眼。 “这一次情况不同,今天你几乎不理我!”他说。 “我不想打扰你同另外的女孩约会!”她说。 “另外的女孩!”他笑:”我是那么花心的吗?” “谁知道你!”她说。 “欢迎你来了解我!”他拍拍她的手。 “谁知道这了解要不要付出代价?”她说。 “代价?”他不明白。 “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她说。 “哇,当我是什么?我这么可怕?”他怪叫。 “至少,你给每个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她笑。 “不是真话吧?我会被你吓死,”他也笑:“其实,我只是个心地善良的乡下仔!” “你是吗?”她仰天大笑。乡下仔! 戏拍完了,就在这个时候,心妍发现,若见不到思宇的那天,她总是神不守舍,牵肠挂肚的,日子实在难捱得很。 她从来不想在圈子里找男朋友,她怕那些是非.谣言,她不是“绯间”型的女孩子,可是——她实在是陷下去了,在不知不觉间。 她非常懊恼,可是懊恼也没有用,她不只陷下去,而且陷得好深,难以自拔。 没有接到新戏,留在台北小屋子里好闷,思宇又忙着拍电影,于是她收抬一切回基隆家里去住一阵。她请好心的房东太太如果公司找她,立刻就通知她赶回来。 在家里有父母和弟弟陪着,总是好一点。 但是,回家之后她就知道错了,感觉上她已离思宇好远、好远,台北和基隆要经过那一段长长的高速公路哦!她心中更乱。更烦。 母亲总是细心又关心女儿的,她看出了不妥,于是一而再, 再而三的追问。心妍怎么回答呢?她是自己恼下去了,又不确知 思宇的心是怎样——思宇太吊儿郎当,他的真诚往往大打折扣。 她总是摇头说没事,怎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呢?万一思字 不承认,她还要不要在这圈子立足? 在家呆了十天,她和思宇合作的那个片集推出来了,很意 外,没有预期的好反应。思宇的戏一直是收视率高的保证,一直 造成轰动,这一次——心妍更懊恼了,一定是她不够号召 力,是她拖累了他。 丙然,过了两天报纸上的评论出来了,说她演得生硬,不够投入,也没有演技,批评是无情而残酷的,她简直无力招架。她只是一个新人哪!第一次当女主角已是战战兢兢,面对着又是演技派的思宇,不害怕是假的。 她觉得大家对她太苛刻了,她非常伤心,可是——她的伤心却藏在心里,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自尊不允许,于是她摆出漠然的姿态。 “心妍,不必介意那些评论的。”母亲担心的说:“你第一次演主角,有这样的成绩已不错。” “我当然不理批评,”她漠然的笑:“我只要尽了自己的力量,问心无愧就够了。” “对,你说得对!”母亲信以为真。 “记者都很势利,我没有名气,也不买他们的账,他们这样对我是合理的!” “你得罪过他们?”母亲吃惊的。 她只冷冷的笑。 她不知道得罪了记者没有,但她绝对是不合作的,她不喜欢讲些无聊话宣传自己,她的名利要靠自己的力量赚取,她不靠任何人。 这天夜晚,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点睡意都设有,只有的是无边的烦闷与不开心。 以为运气来临了,结果这运气只是个不好的机会,她依然半红不黑。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演技幼女敕,这是要靠时间来磨练的,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机会,唉!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她还能再一次拥有吗?她真的担心,真的烦。 已是深夜两点多钟了,她仍瞪着天花板,今夜大概别想睡觉了,她受那些评论的刺激的确很大。 她轻轻叹口气,翻一个身,她听见大门外有急速刹车的声音。这个时候会是谁?他们家有开车的朋友吗?啊——何思宇? 她从床上跳起来,动作极灵敏,没等门铃响她已奔出采。拉开大门,果然看见正待按铃的思宇。 “是你?什么时候了?你发什么疯?”她低声叫。 她身上只穿着睡衣,她来不及换,不能让父母被他的门铃声吵醒。 “我非来不可,”思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讲话中带着微喘:“我刚拍完戏。” “有什么重要事吗?”她问。 看见他,她心中的懊恼、烦闷都消失了。 “我——十天没见到你!”他摇摇头:“回基隆为什么也不先告诉我一声。要不是今天我找到你的房东太太,我到哪儿去找你?急死我了!” 她心里甜甜的,面上还是绷得紧紧的。 “我还能去哪里?又没有拍戏通告,我当然是回家。”她白他一眼。 “我们——就站在这儿讲话?”他指指里面。 “你不能进去,这么晚了,会吵醒人!”她摇头。 “上车聊聊,好不好?”他退而求其次。 “我穿着睡衣。”她指指自己。”我已经看见了,”他笑:”穿什么衣服有什么关系?完全不影响你的美。””你鬼扯!”她轻轻关上大门,上了他的车。 思宇并没有停在那里,他发动汽车,缓缓的向前驶着。深夜寂静的街道上,仿佛只有他们。 “看见今天的报纸吗?”他终于问。 “看见了。”她淡淡的笑:“我并不意外,应该是这样的,我演得不好!” “你知道是谁写的?”他沉声问。 “谁?”她诧异的反问。 “就是那天和你争执的女记者,后来我向她要回底片的那个。”他说。 “原来是她,难怪有恶意攻击的味道,”她笑:“不过我不在乎。” “不是在乎与否的问题,为什么制造机会让别人来伤害你呢?”他认真的说:“同样一句话,他们可以黑白颠倒,你又何必呢?” “我不信每个记者都这样,有几个很好!”她说。 “任何一个都不要得罪。”他说。 “我做不到,我不委屈自己。”她说。”你的个性这么倔强,吃亏的是谁呢?”他问。 “我不在平吃亏,吃亏就是便宜,可以让我分清楚人。”她不妥协。 “但是你已先受到伤害。”他说。 “没有关系,世界上每一个人,谁又不受伤几次呢?人要跌倒才会学会站起来。”她说。 “我说不过你!”他望着她直笑。 “我说的是道理。”她也笑。 汽车继续往前驶,他完全不认道路。 “你知道我们现在会到哪里?”她问。 “哪里?天涯海角?”他笑。 “到基隆码头。再不停车我们就下海了。”她说。 “你指条好路吧!”他把汽车转回来:”在这儿我跟瞎子差不多。” “你不认识我家的?”她说。 “到你家的路我若不认识,我休想追到你了。”他说。 “你的女朋友那么多,我怎能信你?”她反问。 “那些自动找上门来的女孩子我不希罕,”他嗤之以鼻:“我有权追求我心目中所向往的。” “还是没有信心,”她俏皮的:“你可以来者不拒的,是不是?” “我没有那么多精神应付,”他笑:“我要拍电影,拍电视,要赚钱养家。” “但你的确有那么多女朋友。”她说。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只有你。”他盯着她看。 “别口花花的卖口乖,我是不容易相信人的。”她说。 “你一定要相信我,也一定会相信,”他握往她的手,把她的手拉到他胸前:“你看我的心是多诚恳!” “作怪!”她用力挣月兑他的掌握。 “怎么叫作怪呢?我真心的表示诚意,”他笑得促狭:”而且也是恋爱中的小情趣。” “谁和你恋爱了?”她瞪他。 “总有一天你会承认。”他说。 “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一一偏偏来找我?”她说。 “你独特、与众不同。”他说:“主要的,你完全不像圈子里的人,当然,你漂亮。”他说。 “完全不是理由。”她摇摇头。 他沉默一下,突然说:“我今天又接了一部电影。” “很好啊!只是你可以电影电视两边拍,完全不受影响?”她说。 “女主角他们想请你。”他再说。 “什么?”她先跳起来。 才以为这次电视剧反应不太好,她已没什么机会,谁知道机 会说来就来。 “女主角他们说请你。”他望着她笑。 “怎么——可能?”她怪叫着:“我根本没什么名气,演技又不行,他们怎么会——” 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 “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她呆呆的望住他。 “不要怪我啊,我想每天见着你,只好这样,”他摊开双手耸耸肩:“我们已十天没见面了。” “不行——”她想一想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要大家说——我靠你的关系。” “傻丫头,什么靠不靠呢?反正他们也要找一个靓女新人当女主角,你不是最适合吗?”他说。 “不——这样不好。”她固执的。 “你不是要我叫他们别找你吧?”他叹一口气:“小姐,不要这么固执,好不好?” “不好!”她还是摇头。 “你想气死我?”他把车停下来。 “不是,但我不接受这女主角。”她说。 “真残忍,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他问。 “我可以去探你的班。”她说。 “探班跟合作怎么一样呢?”他叹息:“我真的想每天见到你,你知道这十天我多难过吗?我并没有强迫找我拍电影的人用你,我只提出你,他们立刻就赞成了。” 她想了一阵,又思考了一阵。如“真是这样?”她问。 “你不骄傲了,当然是这样啦,我怎么做得出强迫人家用你的事?我又不是皇帝。”他说。 “但是你提出的。”她说。 “是又怎样?他们总要找一个人嘛!”他说:“心妍,就让我们再合作一次,不成功就算了。” “我——”她迟疑。 “还要考虑什么呢?点头就行。”他笑起来。 “现在不能点头,我自尊心不准,”她甜甜的笑:“明天我告诉你答案。” “答案只能有一个,记住。”他拍拍她的手。 “你这么晚赶来是为这件事?”她问。 “一部分,大半是想见你,我等不及明天。”他说得十分肯定,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你这人讲话都戏剧化。”她笑。 “戏剧人生,不是吗?”他说。 “不可太过戏剧,否则真假难分了。”她说。 “我分得出的,”他拍拍她:“我理智起来的时候理智得吓人,像一块又冷又硬的高速钢。” “你一定是个冷酷的人。”她笑。 “有时候——或者是,”他想一想,说:“我若决定一件事;休想我再回头。” “决定错误呢?”她问。 “错也错到底。”他说:“我是永不言悔的人。” “你知道这很可怕?为什么错了不改正,就要让它错到底呢?” “个性如此。”他说。 “真是绝不后悔?”她追问。她实在不信有永不言悔的人:“费婷的事呢?” 他脸色有点改变。 “她的事也不由我后悔,因为是我能力所不及。”他慢慢的说。 “你再想想,可有一件你有悔意的事?”她再追问。 “嗯——有。”他深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有时会矛盾,我要自己永不言悔,但有的——也忍不住后悔,我痛恨自己这种个性。” “你只是想要自己永不言握而已]”她透了一曰气:“我看你 也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你看?你了解我很多?”他问。 “我想——是,”她笑:“了解与时间的长短无关,有的人见 面就会了解,有的人相处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你真这么想?”他问。 是。 “那么,我们算很有缘分,是不是?”他笑。 “有缘,不能缘分两字一起说。”她纠正他。 “现在是你残忍,对不?你难道想我们有缘无分?不是真的 吧?’他说。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要回去了。被爸妈看见不大 好。”她说。 “又没有做坏事,记者看见也不怕。”他说。 “记者——我又穿着睡衣,你以为他们会怎么想?”她怪叫起来。”我们已同居咯!”他开玩笑。 “收回你的话,这种玩笑我不接受!”她认真的:“要不然我会翻脸。” “真的?”他定定的望住地:“翻脸?” 心妍终于——不,当然接了那部电影。 “拍电影的电视艺员并不太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机会的,心妍口头不答应只因为当时自尊心强,她实在是不愿意思宇一而再的替她安排。 或者不能说安排,是思宇提出她,人家当然给思宇面子,于是请她。 尤其目前电影是男人的世界,女主角的戏少(除了那种吓人的女性电影),所以用谁当主角也无所谓,主要是男主角能有票房就行了。 当然,能和思宇再一次合作是开心事,她何尝不希望常常见到他呢?总比闷在家里好。 而且,总有片酬,不理多多少少,对家中总是有帮助,她是个爱家、顾家的女孩。 是拍造型照的日子,这种场合,思宇不便接心妍,到底传出绯闻对双方都不好,尤其是思宇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有了个正正式式的女朋友的话,那些女孩子恐怕会转移目标。 他俩都很明白这些观众的心理,尽量不做刺激他们的事,谁都想红得长久些。 只拍造型,不是开镜典礼,所以也没有什么记者。灯光师。摄影师、导演都在忙。 先拍了各主角单独造型,又拍男女主角们合照,再拍全体大合照,然后导演便宣布“放人”。 “有设有空?”思宇悄悄对心妍说。 “我回家,你呢?”她问。 他们俩的约会已经变得非常自然了。 “不想回去,一起出去逛逛?”他说。 她点点头,不语。 他们俩都故意慢慢下妆,让其他的人先走之后,才慢慢离开。 坐在他的车子里,她透一口气。 “为什么我们要做得像小偷一样?”她问道。 “我不知道啊!”他笑起来:“我以前并不介意别人冒见我和任何女孩在一起。” “现在呢?”她故意问。 “在意。”他模模心脏:“很奇怪,我是在意的——啊!我明白了,以前我不理对方感受,受不受排闻影响我才不理会,但你的一切——我很紧张,所以我在意。” “信口开河。”她白他一眼。 “天地良心。”他作发誓状。 “什么时候你才肯信我的真心说话?”他叹息再道。 “你有前科,纪录不良。”她说。 “前科,该不该判死罪呢?”他叫。 “那又不至于,但起码要判守行为。”她说。 “好,守行为多久。”他笑着。 “两年。”她说。 “没有人判守行为那么久的,顶多半年.一年,两年的话,我宁愿坐牢。”他叫。 “随你啦!”她说:“其实啊!懊守行为一辈子的,两年已经侵宜你了。”她说。 “你真肯判我守行为一辈子?”他嬉皮笑脸。 她白他一眼,心中知道自己说错话,脸也红了。 “你想。”她说;“不是我判你,自然有人会判你。” “我情愿是你。”他笑。”再说我不理你。”她提出警告。 “你这小丫头,怎么动不动就凶起来?你不怕把男人吓跑了?”他打趣。 “不怕,我没有叫他们任何一个来。”她说。 “我呢?”他指着自己。 “你跑吧!你以为谁会希罕?”她嗤之以鼻。 “不倔强了,你所有的脾气、个性都会令自己吃亏的,知不知道?”他说。 “那又怎样?天生成我这样子的,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吃亏也算了。” “改一改,好吗?”他拍拍她手,很诚恳的:“在我们这圈子要吃得开,就必须圆滑、世故。” “要我圆滑世故?好——难了。”她笑:”我小时候已为这脾气吃了不少亏,但改不了,永远还是这样,大概上天要磨练我。” “是啊!是啊!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嘲弄的。 “别以为我不行啊,说不定以后女强人一个。”她挺一挺胸膛:“我是不会做一辈子演员。” “很有志气嘛!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她俏皮的。 她在他面前露出愈来慰多的真个性,也令他更觉得她纯真可爱。 “不说我也知道的,你想做一一何思手太太。”他大笑。 “别自以为是,”她沉下脸;“我一定会做一个贤良的主妇,但不是你。” “为什么说得这样肯定?”他问。 “你是为一棵树而舍弃整个树林的人吗?”她反问。 “当然,我为什么不是?”他摊开手。 “你的痛苦在一一不由自主,女孩子自动投怀送抱的太多,你虽不是来者不拒,总会选中几个,那么多女孩包围,你何必只选其中一个。” “你不是我,怎知道我心中怎样想?”他反问。 “你心中怎么想?”她问。 “我是个恋家的男人,或者你喜不出,我并不喜欢那种被人包围的生活。”他摇头,很无可奈何的;”或者下次带你去我家看看。” “去你家看什么?”她不明白。 “看了你自然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他说:“每个人只有一个真面目,不同的是,各人面具的多寡。” “我不觉得我有面具。”心妍说。 “可能你没有,所以你吃亏。”他笑说:“说真话,我大概有三、四种不同的面具。” “那么可怕。”她摇头。 “男人立足社会,尤其在我们这个圈子,没办法不这样,随着年龄增长,面具也就会愈多。” “非这样不可?”她何。 “社会和现实都很残酷,我不想被淘汰。”他说。 “我没有面具,也没被淘汰。”她说。 “你肯定爬得比别人辛苦。”他说。 “辛苦一点是值得的,我不必像别人一样付出那么多代价。”她说。 “也一一不一定,”他沉思:”如果有一个你非常非常喜欢的角色,又肯定一定会红,但要你付出代价,你肯不肯?”他牢牢 的盯着她。 “什么代价?”她问。 “你自己。”他说。 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变得苍白又愤怒。 “简直无耻,”她骂:“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慢慢的移开视线,慢慢的笑起来。 “和我想像中的反应一样。”他说:“而目我看得出你是发自内心的愤怒。” “你这么问已经是侮辱。”她说。 “我直话亘说,圈子里是有这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侮辱。”他说。 “但我——宁愿回家,宁愿去公司做文员,或甚至去工厂做女工,我不做那种事。” “不必解释,我了解。”他望着她直笑:“如果你是那种人,我就不会面皮这么厚的来追你!” “你以前认识很多这种女孩子吗?”她说。 “别再翻旧账了,谁没有一些往事。”他笑。 “我没有。”她立刻说。 “你会没有,你念中学的那么多男学生到学校门回等你放学,又递字条又约跳舞,你会没有?”他叫。 “你去打听过我吗?那你更该知道,我一次也没理过那些家伙。”她说。 “为什么不理?啊!他们当然是比不上何思宇。”他笑。 “我不喜欢那些认都不认识。只凭外貌就把感情往别人身上扔,简直太荒谬。”她一本正经的。 “我喜你找个情圣才行。”他笑。 “现在找不到情圣,我要求不那么高。”她也笑:“起码他专一才行。” “我会专一。”他抚往心口。 “我要看事实。”她说。 “我会给你看见,心妍。”他促往地的手:“明天不拍戏,先去我乡下的家看看!” 思宇的家乡,三峡。 那是台北市郊附近的一个小镇,从前它小而朴素,随着台北物质文明的进步,它也繁华起来。 不过比起台北,它还是小镇。 思宇的家在一幢四层楼高的灰色建筑物里,经过大红色的门,走上楼梯,他家在二楼。 这个四十多评的地方(约一千五百尺),住着他的母亲和弟妹。屋子里原简单,有做的沙发、桌椅,甚至柜子,没有其他的装饰物,所以看起采客厅很大。 思宇的母亲是个乡下人模样的中年妇人,并不多讲话,笑客也不多,但对于思宇目光显得慈祥柔和,看得出来极爱儿子,但对着心妍,就仿佛有层无形的隔膜。 他的弟妹很怕羞,看见心妍就溜到卧室里去。 客厅里就只有思宇母子和心妍。 心妍感觉到那份隔膜,思手却不。他非常爱母亲,依赖母亲.在母亲面前,他像个孩子,不像那荧光幕上的风流小生。 看着他们母子有谈不完的话,心妍有被冷落的感觉,原本比较沉默的她,这的候就更不出声了。 等到思宇惊觉时,已是下干四点多。 “啊!心妍,我们可以走了吧?”他怪不好意思的:“怎么已经四点多了呢?” 心妍不出声,只是笑一笑。 她并不开心,叫她来做什么?看他们母慈子孝?她仿佛隔在 墙外的路人,只能冷眼旁观,不能容人加入,加上他母亲那一口 难以明白的家乡话,心妍对这个家的印象并不好。 “我们回去了,今夜还有事。”思宇站起来,这才看见心妍眉 宇间的不快。 心妍是个没办法隐藏情绪的女孩。 她只是站起来,淡淡的对思宇母亲说:“再见,怕母。” 思宇再抱一抱母亲,在她额头亲吻一下,握往心妍的手就出 门,下楼。 “怎么样?我母亲是不是很好?”他天真的问:“你为什么一 直不说话?” “我有什么话好说?”她反问。 “随便跟她聊天啊!”他打开车门。 “想不出话题,”她摇摇头:“而且你们讲话,我也没有插口的余地。” “不高兴了?”他拥往她的肩:“我不是故意的,我好久没看见母亲了。” “又不关我的事,有什么不高兴的?”她说得硬绷绷的:“原本是陪你回家!” 他凝视她一阵,确定她是不高兴了。 “走,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他突然发动汽车。 “回台北吧!我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她说。 “这地方你非去不可,是我小时候住的祖屋。”他笑得很神秘:“看过之后,你一定喜欢。” “我并不喜欢三峡这地方。”她孩子气的仍在发脾气。 “还没有到,你怎么知道呢?”他笑得胸有成竹:“相信我吧!” 于是她沉默。 既然非去不可,她多说也无益。思宇的外表口花花,内心也固执,他说要去,就一定会去。 汽车转过小路,是那种没有铺柏油、水泥的泥地,又有碎石子,而且愈走愈窄。 “喂!到底在哪里啊!”她叫。 “就到了,别急。”他看着前方。 再转一个弯,汽车停下来。 “下车,走上去就到了。”他指着一个小山坡。 “爬山?没有路吗?”她怪叫。 “有山路,怕什么?你穿的是球鞋。”他笑:“快走,真的很精彩的。” 她看他一眼,终于随他上山。 山路真的很小,很难走,弯弯曲曲的,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一间茅舍。 那真是一间茅舍。墙是用泥糊成的,屋顶上是茅草堆成,可能年久失修,已变得破破烂烂。 “到了,就是这儿!”他笑着,仿佛十分满意的指着他的杰作。 “就是这儿?”她不能置信的。 “对了。”他拖着她转到屋后:“这儿有个猪栏,以前养着两只猪,过年的才卖的。” 她看见那又破又脏的猪舍,忍不住掩着鼻子。 “还有没有更脏的地方?”她叫。 “没有了。”他还是笑,恶作剧似的:“人住茅舍,猪往猪舍,人猪同处。” “啊——这儿没有水电。”她叫。 “有电,是偷偷接驳来的,水就要到山脚下去担,去挑上来, 那些年都是母亲上上下下,照顾了这儿住的人和猪。”他说,声 音里已渐渐没有了笑意。 “全是你——母亲做”她不能置信:“你父亲呢?” “我很小时候他就去世了。”他黯然。 “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养猪?”她好奇地问。 “怎么行?养猪只是外块,过年时卖的,给我们交学费,做校服的!”他说:“母亲还在镇里一家饭店做清洁女工,从早做到晚,只赚很少的钱!” 她默然,刚才心中对他,对他母亲的不满已消失。人家是这样苦捱过来的。母子感情当然格外紧密,她没有理由怪他冷淡她。 “你——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她问。 “十四岁。”他耸耸肩:“母亲在台北找到一份比较多钱的工作,是替一间大厦做清洁女工,那时我们全家搬去台北,租了一间小房子住,我白天读书,晚上帮母亲一起去大厦拖地、洗厕所,这么过了两年。” “两年后呢?当明星?”她天真的。 “哪能有这么好的事?”他苦笑:“我到一间酒店当门僮,专替人开车门,后来又替酒店客人搬行李,可以多一点点小费,后来又转做店员,又做过酒吧调酒师,还做过推销员,最后,才考进演员训练班。” “你真有那么多经历?”她问。 “也好,对我演戏生涯有帮助!”他笑了:”什么酸甜苦辣都试过的。” “你的母亲现在还做事吗?”她悄声问。 “当然不做,”他傲然说:“她已苦了大半辈子,我能赚钱养她,还做什么事?” “房子也是你买给她的?”她再问。 她心中已开始尊敬那个冷淡的中年妇人,一个母亲独力捱大三个孩子,这太不容易了。 “是,以后有钱会买更好的。”他说。 “你弟妹都不小了,他们在做什么?”她问。 “没做事。”他笑:”何思宇的弟妹出去做个女工或小职员,像话吗?他们都没念好书,我让他们留在家里,中学毕业是不行的,弟弟刚服完兵役回来,迟些时候我会让他做点小生意。妹妹嘛,总要出嫁。” 她觉得这有点不妥,却不知该怎么说。 “我们——下山吧!”她吸一口气。 “好。”他握任地的手。 整个下山的过程他们都握着手沉默不语,仿佛他们之间的心灵已接近不少。 “我没想到以前——你们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凭现在的何思宇,谁看得出呢?”他自嘲的笑:“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可是我自己心中是牢牢记住的,儿的的穷困,是现在激励我的力量。” “你——很了不起。”她由衷的说:“可是从外表看,是不会知道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做人不能忘本。”他说。 “你没有忘本,你还孝顺,难怪伯母以你为傲。”她说。 “我只要她快乐,她是个好母亲。”他眼圈儿有点红。 她不敢再说下去,她怕太激动的场面。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祖屋?”她问。 “我想让你真正了解我。”他诚恳的。 “以前——带人来过吗?”她想了一想才问。 “没有。”他肯定的摇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费婷一一也不曾来。” “为什么不带她来?”她好奇的。 “她不是你,带她来她也不会了解,”他叹一口气:”她出身好家庭,而且——她想做皇后。” 心妍和思宇很自然的更接近了。 思宇带她去山上的小茅屋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他对她坦诚,她对他开始有信心。 他们开始在人前人后也不避嫌疑了,两人一起拍电影,进出电视台,记者碰到,他们也不在乎。甚至有人在报纸上写了一小段他们的花边新闻,心妍也没出声。 她一直是有自己见解的女孩,她不在乎公开和思宇之间的感情,因为自那次三峡行之后,她已认定了他,思宇,就是这个男孩子,无论如何,她这一辈子是不变的了。 同事之间有时也拿他们开玩笑,思宇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不承认也不否认。心妍却只是微笑,什么也不说。 其实微笑已告诉我们好多东西,是不是? 电影拍得很顺利,不过一如预料,她占戏不太多,目前的戏是男明星的天下。 好在,她又接到一部电视剧。这次虽然不是唯一的女主角,也总算主角之一。这不能怪别人,她知道上次独担大旗时做得不好,她没有理由再独当一面的做女主角。只要是主角,她也就满意了。 电影那儿今天没戏,她去参加电视剧的开镜礼。如果以后都“能么电影电视两边拍,那该是多好的事? 开镜礼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比她预料的早,接着拍戏又没轮到她,她只好回家。 她并不想那么早回家,关上房间躲在四堵墙里的滋味不好受,几乎除了睡觉没第二件事可做了。 或者——她带点食物去探思宇的班? 想到这里她好兴奋,立即转道去菜场,看了半天才买了只鸡。 她实在是不会做什么菜,老工一点吧,煮个鸡汤,像房东太太一样的加些中药,大概就很补了吧? 忙了一个半小时,鸡汤终于在房东太太的帮忙下弄好,又借了保暖壶,兴高采烈的就赶去片场。 她知道今天拍厂景,所有人都留在片厂。门口警卫当然认得她是主角,没有阻拦她。 在厂房外面,她已经听到思宇的笑声,笑得很夸张、很狂妄、很自得。她奇怪的想,他从未在她面前这么笑过,难道他在拍戏? 不,那么多人也在起哄似的,一定不是拍戏。一脚踏进厂房,就看见思子坐在布景沙发上,很亲热、很放肆的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心妍眼也直了,肌肉也僵了,只会呆呆的站在那儿望着思宇和那女人。思宇正盯着怀中的女人,根本没注意进来的心妍,直到有个机警的职员大叫心妍的名字。 “唏!心妍,你来了?今天好像没有你的戏哦?”那人说。 思宇呆怔一下,这才看见心妍,这才收敛了脑上那放肆的笑容,放开那女人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电视台开镜礼吗?”他有点讪讪然,却不是朝她走过来。 心妍也不掩饰自己苍白难看的脑色,人多又怎样?她是在生气,思宇——怎能那样? 她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听见后面那艳妆女人问: “她是谁?怎么回事?” “是何思宇的女朋友庄心妍。”有人笑,是那种隔岸观火的语气。 “是吗?”那女人冷笑:“思宇有女朋友吗?” 心妍气得头顶几乎都会冒烟,加快了脚步往外冲,思宇却跑着上前拦住了她。 “心妍——”他双手如铁钳般的抓住了她的双臂:“不要这样,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你继续开玩笑吧!”心妍根本不看他。 “你真生气?她只不过找回来客串一场戏的歌星。”思宇明知自己错,也拼命的要解释:“大家开开玩笑,根本——逢场作戏的。” “放开我。”她挣扎一下:“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关?我要回家。” “心妍,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请你放开我,”她强硬的,她的脸色一点也没好转,说:“我不理你做的任何事。” .他看见她手上提的暖水壶,知道她是替他送汤来,心中的歉疚更大了。 “不,你当然能理,你骂我好了,但是你不要走。”他请求,低声下气的。 “放手,”她再挣扎一下,暖水壶跌到地上,顿时碎裂了,鸡汤也流了一地:“你一一你——” 她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眼圈红了,却倔强的不让泪水滴下来。 “心妍,”他再一次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并把她拖到怀里:“不要这么任性,这次算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也不行吗?我已经解释了那么多。” 她用力挣扎,可是月兑不出他强而有力的怀抱,她能感觉到他的严肃、认真,但她不看他,她不要受他感动,这种事她若妥协了第一次,第二次、三次,无数次就接着来了,她的倔强也不由她妥协。 “放开我,我不跟你开玩笑!”她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一丝红晕。在公众场所这么拥着她算什么呢?她再尽力挣月兑他:“是男人的就放开我。” “我是男人,我不放开你,”他也有和她相同的倔强、顽固: “你不答应留下,我决不放手。” “我——会恨你一辈子。”他强硬的说。 “我宁愿你恨我,我不能让你这样走。”他说道:“这样的事——心妍,在这圈子里根本不算什么,你太执着了。” “我原是这样的人。”她转开头不看他。 “心妍,你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他叹一口气。 他感受得到,他若不放手,她真会恨他一辈子,可是——他又怎能冒险?放开她是不是等于失去了她? “放开我!”她低声喝。 “你答应不走?”他问。 “放手!”她再用力。 “心妍——”他想说什么,终于轻叹一声,拥着她的双手慢慢放松。“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她冷冷的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她那迅速、果决的动作,强烈的表示她固执、倔强、永不妥协的个性。 “心妍——”他追出一步,她已跳上门外的一辆计程生绝尘而去。 心妍是伤心和难堪的,怎么让她在其他人之前遇到这种无法忍受的事呢?她对思宇也付出了全心全意,她应该得到同样的回报,怎么思宇竟一一竟一一难道他对她说的话,他带她回三峡都是假的? 她冷着一张脸,把伤心难堪埋在心中的直冲回家,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里面。 为什么想到探班呢?她若今天不去片场懊有多好!她知道这个圈子的事,思宇那么做也不算太过分,只不过让她当面见到,她对付不了自己的自尊心。 她很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不是那种遇事流泪的女孩子,她的眼泪只往肚子里流。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可是怎么睡得着呢?眼前全是思宇拥着那女人的恶劣影像。她和自己挣扎着,挣扎着,居然也让她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全黑。 她觉得吐饿,又口渴,很不好受。好吧!起床喝点水,吃点东西。 随便抓几下头发,穿着拖鞋就走出去。 外面也暗暗的,只有走廊上一盏灯。大概房东太太一家人都出门了吧? 喝点水,肚子居然也不饿了,她懒得再为自己弄晚餐,回房再睡吧! 经过走廊,发觉昏暗的客厅里似乎有人。看清楚了,长沙发上的确坐着一个黑影,沉默而僵硬。 她很奇怪,谁这么不声不响的坐在那儿,想吓人吗?她可不是大惊小敝的女孩子。 顺手开了灯,骤来的光亮使她掩着眼,好半天才睁开来,坐在那儿的竟是思宇! 思宇?!心中一阵欢喜又一阵恼怒,她转身回房,她不要再理他。 “心妍,我等了你四个钟头了。”他说:“至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她。他高,她也高,即使她只穿了拖鞋,两个人在灯光下的影子也很相衬。 “你不需要再来,你知道我是怎佯的人。”她冷硬的。心中却在想,四小时?!那么她回来的他已追到?房东太太怎么不叫她? “我是诚心诚意道歉的,所以我情愿等,叫房东太太别叫你,我等你自己出来。”他凝视着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非常的严肃。 “我自己出采也没什么不同,我的脾气是这样。我宁愿只喝一杯清水,不要一大缸有污点的水。”她傲然。 “我——并没有做什么。”他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也知道在这圈子根本不算什么,但——我看见了,这镜头永远不会消失。””“我们——没有挽回的余地?”他问。 她想一想,她不想这么说,可是倔强令她非说不可。 “没有。”多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啊] “心妍——”他变了脸:“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我们如此的。” “对你是小事。对我,不是。”她说。 “我能保证。”他诚心的说:”心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不行。”她摇头,心中也刺痛。 “那女人——是她自己黏上来的,不是我自己——” “你无辜,是吧?”她说。 “不——我只希望你原谅我这一次。”他说。 “何思宇,这不是你的个性。”她冷笑。 “在你面前,我可以放弃过往。”他认真的。 “我不觉得自己这么重要。”她摇头。 “心妍!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吗?”他叹息。 “不对你残忍就是对我自己残忍。”她轻声说。 “你心目中的我真是这么坏?这么不可救药吗?”他问。她漠然摇头:“我不判断你。” 但是她的漠然是要付出代价的,拒绝了他,她的心会滴皿、会枯干、会死。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爱情,是第一次,她知道也是最后一次,她爱上一个人就会死心塌地一辈子。 “心妍——”沉思一阵,他低声说:“其实我以前比现在坏得多,花得多,正如你所说,女孩子自动送上门来,初初开始,我飘飘然,后来——很厌倦,然后认识你,一切都改变了,我自认已经改得很好,只是——”他没有说下去,语气是懊悔的、惋惜的。 她不出声,她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被感动,她的倔强和自尊都不允许。 “我——”他垂下头:“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出去,他一直垂着头的。 心妍还是默然站在那儿,像僵了一样。他们——就这么结束? 第四章 在片场里面,思宇变得很沉默。 心妍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所以大家不觉得什么,但平日声音最大最响的是思宇,他沉默,谁都看出了不同。 许多人看见那天事情的经过,一下传开了,片场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先还以为他们只是闹别扭,一连多天两个各坐一方,互不理睬,大家才知道事情严重,他们可能散了。 于是谁也不敢再问,不敢讲,怕他们尴尬。 心妍的倔强令她很沉得往气,除了拍戏,她硬是不看思宇一眼。可是,他们拍的是对手戏,全是情情爱爱的场面,每回视线接触,她都得强摄心神,以免面红心跳,心慌意乱的露出马脚。 想不到思宇也沉得往气,他原是冲动派的掌门人,这回——他大概心死了吧。 今天从十二点一直拍到半夜一点多才收工,心妍居然场场有戏,留到最后才走。反而思宇九点钟已收工,他当然不会像以往般等心妍收工,送她回家或一起消夜,一收工他就匆匆走了。 当然,他不会担心寂寞的,大把女孩子等在外面,要想接近他。包围他,只要他点点头,他永不会寂寞。 心妍的心是苦的,面对他时要强迫自己不理不睬,冷然相对.偏偏还要做些令她难堪的爱情戏,她还未练到炉火纯青,她没办法戏剧人生,回家以后,满心满脑子都是他,简直一秒钟也忘不掉,连做梦也都是他。 有什么办法呢?她的爱恨都是这么强烈而痴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思宇居然会一去不回。 她表现得愈倔强,内心愈痛苦,也愈希望他肯再来求她一次。只要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怪他,真的,她一定立刻原谅他。 她根本早日不怪他了,可恶的是互相的傲然,互相的自尊心,她在——后悔了。 后悔是心,日中还是不能讲出来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宁死不低头。 慢慢的收拾完东西,洗掉脸上的油彩,看看四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这儿不比电视台,单独留下可能会有危险,于是她急急忙忙的冲出来。 片场外一片黑沉沉,只有墙上一盏灯。这儿是近郊,连什么车也不多见——啊!惨了,她忘了夜晚难叫车,他应该跟导演的车走的。 正想回厂里找人同行,发现昏黑的墙下倚着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谁——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预备奔跑,突然看见门灯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部汽车。 她再看那人影,啊,谁说不是思宇? 她强忍呼叫出声,直到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太晚了,我是采接你收工。”他只这么说。 只这么说,似乎中间的一切黑雾全都消失了。 她默默的跟着他上车,关上车门,就这么一刹那,她的心感应温暖,又回复温柔。 开车之前,他紧紧的握一握她的手,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几乎是回到台北币区,他才出声。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声音竟然发干,他在紧张?在担心?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柔和,但也是干干的,她也紧张?也担心? “下次跟导演讲讲,让你只拍日班戏。”他说:“这么晚,在 郊外又没车,很危险。” “不必特别为我讲,我不想特别。”她摇摇头。 从上车到现在、她一眼也没有着过他。 他同样的也没有看她,但——气氛是融后、温馨的,而且似乎还特别动人。 “这几天——我好难受,从来没试过这样。”他困难的说。他 的自尊心也特别强吧?“我很一一痛苦。” 她静静的听着。 “真的,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只会嘴里嚷嚷。”他的声音 又低沉又感人,他用了全心的诚意:“这一次——不骗你,我连 食物都咽不下。” 她多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但这话说不出口,是她肯定的 拒绝了他。 “心妍——我得罪了你,我真的后悔得要死。”他说:“在片 场——你连着都不看我,我简直心灰意冷,我连戏也不想拍。” “我一一不值得你这么做。”她说。 “我也想过,你又不是绝色佳人,倾国倾城的,我不该这么 一一这么放不下,”他叹曰气:“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女孩子来找我,我电话都懒得听,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爱情,这就是千方人歌颂,追寻的爱情了,是吧?难道——他以前不曾拥有过? 那么费婷?她不想问,也不好意思问。 “于是我决定再试一次,你若真不理我,我只好死心,谁叫是我错……他第一次看她:“心妍,你的内心比你的外表柔软。” “谁告诉你的?”她心中十分恬适。 “我感觉到的,你不是真那么绝情,那么残酷,你只是自尊心强,又骄傲。”他说。 “我记得告诉过你,有种女孩子伤不得的不是心,是自尊。”她说。 “我现在明白。不会迟吧?”他凝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啊——这一笑竟仿佛令阳光在黑暗的天空闪耀,令人心温暖。 “不知道!”她又有了少女的骄羞。 “这几天——有没有想过我?”他也恢复了吊儿郎当。“要讲真话。” “没有。”她爽朗而肯定的。 “没有良心。”他指指她。 “看谁没有良心,”她白他一眼:“你还敢讲。” “我只是贪玩,妈妈说我是最有良心的儿子。”他说。 “那么大的人还妈妈说。”她笑。 “就算我五、六十岁,妈妈还是妈妈,我还是要听她的话。”他肯定的说。 有人说孝顺母亲的儿子也爱惜太太,是这样吧? “现代的二十四孝!”她看他一眼。 他真的长得帅,很英俊,尤其侧面。轮廓线条之好,在其他男明星、男艺员脸上是难以找到的。 “我们去消夜?”他问。 “不,好累,我想回家休息。”她说。 “这个时候回去,不吵醒房东太太?”他说。 “惯了,她不会怪我,明知我做这一行,时间不可能稳定。”她说。 “你那房东太太的确对你不错,不过打扰人家太多次就不好了,”他一本正经的:“你将有一连串的夜班戏。” “才说叫导演少给我夜班的?”她叫。 “但是夜班有我在就不怕,”他笑:”都是我们谈情说爱的戏,集中来拍。” “是你搞的鬼,对不对?”她说。 “不,电视台那套片集可能提前拍,我不想你两边走得太辛苦,所以请导演先拍完你的戏。”他淡淡的。 他总是为她设想的,是不是?他的确不像外表那么吊儿郎当。外表他戴上了面具。 “算你有良心。”她笑靥如花。她总是把内心的感受完全放在脸上,她是个简单的人。 “喜欢一个人时,我会付出全部,包括良心!”他模模心中:但是,我不允许别人伤害它!” 她没出声,她不是做这种事的女孩。 “不用回去了,”他突然说;“到我家去吧!” 她吓了一大跳,到他家?这算什么?对于他的以往她听过好多传闻,她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她心中已有警惕。 “这是什么话?”她沉下脸。 “真心话,”他面不改色:”我台北的家只有我一个人住,有两个睡房,让你在客房休息一夜,明天一起去片场不好吗?” 她皱眉。是真的好心或有所图?她看不出来。 “不——我还是回家比较好。”她说。 他看她一阵,笑起采。 “不相信我,是不是?”他摇头:”你以为我真是个传闻中的浪子” “我——没有这么说。她有点被看穿的难为情。 “一句话,就是对我没信心。”他叹口气,说:“心妍,你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信心?或对我这个人?” 她答不出,她能告诉他都有一点吗? “如果是这样,我没话好说,”他耸耸肩,无可奈何的说道:我不能苛求一段根本没有信心的感情。” 她沉思一阵。 她是没有太大的信心,但她喜欢他,或者说爱他,她根本整个人都陷下去了,信心不信心根本不再是问题。只是—— “我送你回家。”他淡淡的说:“明天接你去片场。” 咬一咬牙,和自己赌一次吧!已经明知不可能再去爱另一个人,这去与不去之间,对他们的感倩发展影响一定很大。好吗!她赌一次。 “回你家,我睡客房!”她叹口气:“其买哪里对我都一样,我只想有一张床,倒下就睡。” 他展颜笑了。他也有十分孩子气的一面,她肯去他家,他就觉得满足了。有人对他有信心,那感觉很好,很好。 “担保你会满意我的客房。”他开心的:“这间房子除了妈妈。弟弟和妹妹外,没外人往过。” “当然啦!你的女朋友不住客房,自然有主人房住。”她半开玩笑。 “你笑我!”他瞪她:“那是以前,以后绝对不会。” 她想一想,然后慢慢说:“我是个顽固的人,讲究原则,”停一停,又说:“我不会胡乱的——做一些事。” “我了解,而且——相信我,我愿意时间能证明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说。 “其实——你也不必向我证明什么,”她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对不对?” “是,过去了,”他吸一口气:“如果有伤痕,也都复原了。” 伤痕,费婷?但愿有一天她能知道这事的真相。不是好奇,而是——费婷真的这么重重伤了他? “你的朋友,知不知道我?”她天真的。 “朋友?”他自嘲的干笑几声:“我在圈子里没什么朋友,圈子里争夺尖锐,哪儿有真朋友?” “圈子外呢?”她再问。 “有。从小在一起的,有一两个。”他点头:“不过大家都忙,很少见面。” “哦!”她仿佛有点失望。 “不过在电影圈我反而有几个不错的朋友,不过也少。”他微笑:“他们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女孩子的小心眼吧?她一直追问。 “知道我在尽力追你。”他对女孩子是有一套:“他们相信我会成功。” “为什么?”她掀高了眉毛。 “因为我只要决定全心全力的做一件事,若不成功誓不罢手。”他肯定的说。 ‘真是这样?”她问。 “绝对这样!”他再一次强调:“而且——讲一句真话,我的事业还没开始…… “什么话?我不明白。”她说道;“你在电视电影两方面都这么成功,还说事业没开始?你想做什么?” “还不知道,肯定不只是明星和艺员,”他说:“这只是我为事业打好基础,作用是垫脚石!” “听来很贪心。”她说。 “不,一个男人不应该这么容易满足,”他说:“我妈妈从小为我们吃苦,我一定要回报她!” “你母亲未必要你回报,”她说:“每一个母亲都为子女付出了很多、很多。” “我母亲不同,她比任何人都辛苦,”他说得有点激动:“她在我心目中是最伟大的,即使她不识字。将来我要尽我能力令她过好日子!” “我相信你母亲占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她说。 “对!就算将来我有太太,也只能占了第三位。”他说。 “第三?那么还有第二呢?”她好奇的。 “事业。”他的肯定无与伦比:“母亲、事业,第三个才轮到她。我希望她——不要介意,也接受我的想法,因为这是我心目中不可改变的宗旨。” 她没有讲话。 她只是他的女朋友,人家说未来的太太,与她何关? “心妍。你同不同意这个想法?”他突然问。”我——”她微微一笑:”我没想过这件事。” “你想一想,然后告诉我!”他说。 “好。”她点点头。 “现在就想,好不好?”他望着她。 “不是一下子可以说得出的,我慢慢想,然后才告诉你。” “我很急着想知道,知道吗?你的想法对我很重要。”他说。 “重要的只是你未来太太,”她笑了,他这么孩子气:“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你将来难道不是我太太?”他打趣。 “胡扯。”她涨红了脸:“你家怎么还没到?” “到了。”他将汽车转进仁爱路停车场:“我们上去吧!” 她随他下车、上楼。经过穿制服的管理员旁边时,管理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住她。 “他看着我做什么?”她不高兴的:“眼光光的好像我是小偷一样。” “他怕你把我偷走嘛!”思宇笑。 “见鬼。”她低声骂:“这种人心术最不正。”. “正是!我们正大光明的走进来,对不对?明天我会问他看什么。”他说。”别理他吧!费事。”她说。 思宇住在八楼上,房子不大,一干呎左右(大概三十坪),但布置得不错,可惜的就是乱。 “这么乱,你的衣服鞋袜都是这么乱扔的吗?”她叫。 “谁帮我打理呢?我又忙,由得它乱咯!”他说:“看,这就是我的客房了,是很干净的。” “唯一干净的一间,”她笑:“大概平日你根本懒得打开它。” “是的。”他说:“布置不错吧?我自己的心思。” “很好。”她颇欣赏全部浅黄色的装饰,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要不要看我的睡房?”他笑。 “一定又脏又乱,和客厅差不多。”她也笑。 “为什么不去一开眼界呢?”他做一个“请”的姿势。 她耸耸肩。去就去,既来之则安之,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已经决定赌一赌。 他打开自己的卧室门,令人意外的是一片纯白,床、书桌。衣拒全部整整齐齐,有条有理。 “我把脏乐西全扔在客厅,”他笑:“我很少停留在家,一回来总是累得找床睡,所以卧室一定要干净。”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个钟点工人,”她笑:“什么都弄得清清爽爽不好吗?” “但,我不想请工人,”他皱眉:“我宁愿自己做。””但是你有另外又多又重的工作嘛!”她说。 “不——”他拖长了声音:“妈妈以前一直做清洁工人,我印象太深刻。” 她明白了。如果他说的一切是真的,那么他倒真不失为一个善良的好人,而目他还重感情。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反而不好意思。 “我明白的。”他拍拍地肩腾:“去冲凉吧!” “我没有睡衣,不冲了。”她说:“明天一早回家去再冲。” “等着。”地打开墙柜,找出一套干净睡衣扔给她:“穿我的吧!反正只是睡衣。” “她只想了一秒钟,接过睡衣转身到治室,十五分钟出采,发觉客厅灯已熄,思宇的房间门已关。 她笑一笑,回到她那阎浅黄色的客房中。 睡在床上,她觉得又快乐又恬适。她的赌注可以算是赢了,对不对? 思宇的内心绝对不同于他的外表,这一点她已肯定,她开始有了信心。 门在响,思宇在外面大叫:”好好睡,明天起床我们去饮茶。”讲完就走了。 他——也孩子气得很。 其实心妍也只是在思宇家中客房借住了一夜,感觉上却是奇妙的,令他们心灵更接近、更紧密。 接着一连拍了四天夜班戏,心妍在这部电影中的镜头全部拍完,只等着投身于电视片集了。 片场要摆景,对心妍无影响,思宇就有额外的一天休假。他约心妍一起回基隆看她父母去。 约好了思宇十点钟来接她的,左等右等也不见他的影子,心妍忍不住打电话到他家,没有人接。 他已经出来了吗?或者他万车出了意外? 她,又急又担心,窗口望望,阳台站站,就上一点踪迹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都快十二点钟了。 她再打电话试试,只是试试,居然有人接听。 “喂!思宇吗?你怎么回事?”她叫。 电话里一阵沉默,后来传来女人略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思宇在泊车,就上来,你是哪一位?” 心妍呆怔一阵,思宇的家中有女人,肯定不是他乡音重的母亲,也不像他年轻的妹妹,他又没请工人—— “你是哪一位?”心妍冲口而出,也顾不得礼貌。 “费婷。”电话里的女孩子大方得很。 费婷?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 心妍傻傻的抓着电话,整个人都迷糊了。费婷?她在这个时候找思宇做什么?而目还在他家里?难怪连约好了心妍的事他都不记得。费婷—— “喂!你是哪一位?喂——”费婷在电话里叫。 心妍的心冷冰,手冷冰,她无言的放下电话。 费婷又回来找思宇,不能怪思宇扔开一切陪费婷,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得多,浓得多,只有心妍才会信思宇所讲的一切,是她一厢情愿的傻! 费婷终又回头找思宇。 心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不会哭的,哭不是她表达伤心的方法,她的倔强也不允许。当然,她也不能留在家里,她了解思宇,他会在送走了费婷之后再来找她解释,他是那种人,既不能忘旧情又不能舍新爱,但她不能接受,她的唯一要求是专一。 拿了皮包匆匆出门,去哪里?基隆不能回,这道理和不能留在家中是一样,思宇会找到。但是,台北她没有朋友,没有亲戚,她能去哪里? 站在太阳底下发呆,她发觉台北那么大,竟找不到一处现在可供她容身处。 计程车经过身边,地跳上去,随口说:“西门叮。” 西门町?她不喜欢独坐咖啡室,那种被无聊男人眼光光瞪着的滋味不好受。肯定的,她不可能吃得下东西,那么——啊!她看到一幅好大的电影广告,好!就看电影,连着几场之后今天就过去了。 _她选了一部西片,坐在楼上前排(坐后排怕人少时飞仔太保骚扰。好在人不少,她看得还算安心。 电影不停的在放映,她脑中浮现的只是思宇和费婷的影子。电影放映什么她看不见,她在艺员训练班时费婷已大红,她当然认得费婷的影子。但是费婷已找到了金龟婿,月兑离了电影圈,她再找思宇做什么? 难道——费婷已不想做皇后了?难道她后悔了? 心妍心中满不是滋味,她算什么呢?没有费婷,思宇就陪着她,费婷一出现,她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算什么呢?她岂肯去做别人的代替品? 冷冷的哼一声,她的骄傲不容受损,十个何思宇再采,她决不再看他一眼。 她发誓要这样; 看完西片,换了一家戏院再看。其实地能看什么呢?她只是要谋杀无处可去的时间。 走出戏院,天已黑了。 她随便找了一家小餐厅吃面。虽然她不是红星,但刚演完的一部电视片集是主角,餐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看得她食不知昧,难以下咽。 终于是匆忙夺门而出,站在街上可以松一口气。 但是——她不能一直站在街上,台北的治安现在已不如几年前好,她得找一处安全点的地方—— “嗨——你不是庄心妍?”有人在招呼她。很亲切的。 老夫!不会是热情过分的影迷吧? 她转头看一眼,似曾相识的一张脸,但——她记不起这个人在哪儿见过,他叫什么名字。 “你是——”她犹豫着。看他清秀斯文,一派读书人的模样,大概不是坏人吧? 何况——她正想有人能帮她忙。 “我是林希文,你记得吗?林芳文的哥哥,你中学同学林芳文。”男孩子热诚的自我介绍。 “啊——你,”记忆的齿轮转动了”你不是一直住美国吗?芳文好吗?” “是,我拿了硕士学位后一直都是在美国做事,这次回来已有一年了;在政大当客座教授。”希文说:“芳文在东海念二年级了,她也很好。” “你们都很好。”她慢慢垂下头。 芳文是她班上功课最好的女孩子,考上东海外文系不足为奇。而她——既不爱念书也没有兴趣,没念大学竟做艺员。人的命运是奇妙的。 “你不好吗?”希文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自觉有一份惊艳的模样。“前一阵子我刚回台湾,看到一部由你主演的电视剧,大明星了呢!” “哪里是呢?”她脸红。 “你去哪里?或者——我可否送你一程?”他对她表示明显的好感。 “我回家,刚看完两场电影。”她说。 “一个人看电影?不闷吗?”他意外的。明星、艺员该有很多人包围才是。 “我喜欢一个人。”她笑一笑,颇有孤傲感。 “时间还早,能不能我们一起喝杯咖啡?”他小心翼翼的。 “好。”她答得爽快!这次是天赐救星。她根本不想这么早回家,她不要看见思宇。 希文乐得直搓手,带她去一间酒店的餐厅,隆而重之的服侍地坐下。 “你和几年前我回来那次见到已大不相同了,”他盯着她望:“难怪芳文说你愈采愈漂亮。” “那次你回采我好像才念高一,还是小丫头。”她淡淡的笑。 眼前这对她表示好感的男人肯定有好条件,模样斯文稳重,气质不凡,能回台北当客座教授当然学问好,而目还是好朋友的哥哥。可是,掀不起她心中一丝涟漪,真是心如死水。 “刚才我忍了半天才敢打招呼,”希文微笑,“真是女大十八变。据说一一你在拍一部电影?” “刚拍完,”她叫了咖啡。他好像很注意她的事呢!“今天休假,明后天又要拍电视剧了。” “真忙。”他摇头:“你很久没见芳文了吧? “毕了业后没见过,”她始终淡淡的:”她还是学生,我已进入社会,还在娱乐界。” “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你们还是要好的朋友啊!他说。 “不过她在台中。”她想一想:“如果她来台北,这是我的电话,让她找我。” 希文如获至宝的把电话号码着一遍,然后放进衣袋。 “怎么会想到当明星的?”他问,很感兴趣的。 “考不上大学,”她耸耸肩:“中学毕业生能做什么?我家又不富有,那时正好训练班招生,他们又录取了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当了艺员。” “艺员,艺员与明星有分别吗?”他天真的问。 “艺员演电视,明星拍电影。”她微笑。 “那你又是明星又是艺员咯。”他说。 “你是念什么系的?”她在苦思话题,她要拖延时间。他一定会送她回家的,她要让思宇看看。 “新闻。”他颇为自傲:”我在华盛顿做了两年记者,采访政治新闻。” “那很了不起。”她由衷的。 她不会喜欢这个人,但她尊敬有学问的人。 “也没什么,做熟了就一切习惯。”他笑道:“听说台北现在治安不好,你怎么敢一个人站在马踏上?” “很少这样。”她说。 他不问她男朋友的事,这是他的聪明,反正都要试一试了;有或没有都不要紧。 “我当教授其实是很空闲的。”他说:“除了为一份报纸顺便做点新闻外,所有时间都有空。” “是吗?”她不置可否。 “如果你也有空,我可否约你出去吃餐饭,或看场电影?”他谨慎的问。 “可以,如果我有空的话。”她答,也为自己留了余地。 “谢谢。真的谢谢。”他喜不自胜。 心妍不是那种人人都可以欣赏并接受的女孩,她的美,她的个性,她的气质是有点眼光的人才能欣赏。譬如在情场打滚多年,见美女无数的思宇。譬如书念得好。又见过世面的希文。 “美国的生活是否传说中那么极端?有的人说极好,有的人却说枯燥寂寞。”她说。 “别人怎样我不清楚,整体来说,该是寂寞的。”他考虑着说:“但我不,我觉得我这种记者生活是多彩多姿,见的人和事每天不同,紧张,又富有挑战性。” “其实我比较喜欢外国生活,”她慢慢说:“我喜欢安静,喜欢独立。” “但是你处身在热闹的圈子里。”他诧异地。 “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些无可奈何。我没念好书,找不到更好的职业,而且,我已经一脚踏进这圈子…… “一脚踏进这圈子?怎么讲?再不能退出吗?”他不明白。 “我很难解释。”她摇摇头:“演戏真会上瘾的,而且娱乐圈的五光十色,自有另一番迷人处,在里面翻滚过的人,是很难再月兑身了。” “我不觉得。只要下决心,什么事都能做到。”他说,十分肯定的。 “有些人就是下不了决心,”她笑:“像我。” “为什么?”他问。 “我自知并不适合,但既进来了,没什么名堂怎甘心退?这儿可以赚多些钱,可以成名,有人不追求名利吗?”她慢慢说:“夜里睡不着思想时,又觉得这样做并不值得。我是摆不月兑及离不开,这是我的矛盾及痛苦。” 他想了一阵,说:“你是女孩子,可以结婚。” “是,结婚是个彻底的转变,”她轻叹;“我进圈子不过两年多,但我开始和圈子外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什么时候?”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他说。他深思的模样是很深刻,很动人,那是种知识的光辉。 “不必想这件想不通的事了,”她笑起来:“芳文若回台北,我们再见面。现在,我想回家。” 他看看表,啊!快十一点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立刻招侍者,伴她出去。 街道上行人已稀,霓虹灯也熄了不少,他招计程车送她,非常殷勤。 “我买的车月底就到了,如果有车方便得多。”他说。’“是。”她不置可否,明知他在试探。 “一个人住台北?”他再问。 “是。租了一间房子,不过房东太太对我很好。”她说:”我没有离乡别井的感觉。” “会不会想家呢?”他问。 “不会,一有空我就回家。”她笑:“我记得以前是叫你希文哥哥的。” “现在叫希文吧!随便点。”他说。 她点点头。 夜晚坐计程车是很快的,一下子就到了她租的家。 “我送你上去?”他问。 “不必了,”她四周望一望,不见思宇的影子,抬头望望,房东太太家里乌灯黑火的。”哎——也好,太晚了!” 留计程车在楼下等着,他伴着她上楼。 打开大门,果然黑黝黝、静悄悄的,看仔细一点,客厅果然没人。 “谢谢你,希文,”她失望,思宇居然不在?“下次再见。” “再见!我会给你电话。”说完他传身下楼。 慢慢的、轻悄悄的模回卧室,打开门,一片冷寂扑面而来,房子里也是空的。打开灯,看见桌上有张小纸条,心中一阵狂跳,连忙拿起来看: 心妍: 何思宇打电话来说今天没空陪你,明天再给你电话! 孙太太,下午一时。 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来,她今天在外面就东避西躲,挖空心思不回来的心思是白费了; 思宇根本没有来过!谤本没采!她躺在床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费婷,果然是费婷,她在思宇心目中占有无可比拟的分量。自己——只发了一个梦而已。 闭着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是从不流泪的女孩子,眼泪不是她表达伤心的方式,但她流泪,第一次,为思宇,为爱情。 晨曦中醒来,心妍心中全无喜悦,只不过是另一天的开始而已。 昨日思宇整天陪着费婷。 今天电视台有通告,要回厂拍戏,但是——心妍觉得这件她以前会喜出望外的事,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意义,拍不拍也差不多。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忽又想起昨日的林希文。 思宇——她绝不会甘心,可是不甘心又如何呢?在任何角度来看,她斗不过费婷——费婷真的回头?那么,可不可以利用一下林希文? 林希文的学问、衔头、背景——她几乎是小时候认识他的。 是不是可以——她摇头,不,她一点把握也没有,思宇是思宇,不是任何人。 听见房东太太起床,为儿子预备早餐,也听见吃完早餐的孩子去上学,又过了一阵,房东太太也出门了,看看钟,九点半,她去买菜了吧? 心妍慢慢起床,慢慢梳洗,完全没有心情的今天,还得去电视台拍戏,做人就是那么痛苦——突来的一个意念,她呆了半晌,也没经考虑的扔下梳子,奔进客厅,拿起电话就拔去电视台。 找不到监制,只找到助理导演,她也不理三七二十一,就把她的意思说了。 “我不演这部戏了!”她的声音冷漠却肯定。 “什么?”助理导演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辞演?庄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妍吸一口气,心里更坚定了:“请你替我转告公司,我辞演。” “喂,喂——我替你找导演,你自己跟他讲——或者你跟节目部讲,我负不了责,。助理导演急叫:。庄心妍,今天就开拍,你不能这么做。” 心妍咬着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报复的感觉,报复谁呢?她并没有深思,她甚至不考虑这是她自己的事业,她根本在开自己的玩笑。 她只知道,她这么做了——能大快人心。 “我不会来,你请监制换人,”她平静的说:”这部戏我无论如何不拍。” “庄心妍。别开玩笑,”助理导演还想尽力;“你通告都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提出来商量啊,你先回电视台吧!什么事也可以解决的。” “你不必再讲,我已决定。”心妍说:“你们也不必找我,我现在就要离开家,总之——我决定不拍。” 助导呆愕半晌,还没想出该说什么,心妍已经收线。她表现了无比的决心。 她才不理电视台天下大乱,闷在她心中的那口气总算是出了,至于后来问题——她才不理,大不了电视台跟她解约,把她雪藏。 真的,她现在觉得任何事也不过如此。 目前的问题是,她要把自己藏在哪儿“总要躲两天的”,是不是?等大乱过后,尘埃落定时,她再走出来看看她一手造成的“战迹”吧。 又想到林希文,可惜昨天没跟他拿电话号码,否则倒是一处好躲避所。 她是极之不愿回家的,回到家里,任何人都能找到她,又有什么用呢?当然,更不敢学一些人到酒店住几天,她怕闲话和谣言。 那——或者买张火车票到台中?林芳文在东海大学念书,她去东海看她。 念头一起,心中大乐,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好地方,任何人怕发梦也想不到她去了台中吧? 急急忙忙在房里收拾简单的行李,反正只去两天,一切从简。挽着旅行袋刚出房门,电话铃响了。 心妍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接,不论任何人,她都不要在这个时候理会,她直奔到大门口,大门自动开了,买完菜回来的房东太太站在那儿。 “心妍,去哪里?”房东太太一把抓往地:“怎么电话响着也不接?” “我——”心妍正不知如何分辩,电话铃声停了。 “去哪里?”房东太太也不理电话的事了:“不是下午要拍电视剧吗?” “哎——是,”心妍不想说出实情:“我出去有点急事。” “昨天你到哪里去了。整天不见着你。”房东太太说;“何思宇找到你了吗?” “没有,昨日我有其他事,没看见他,”心妍说:“我现在急于出去——” .房东太太突然看见心妍手上的旅行袋。 “咦——你要出门,”房东太太恍然:”告诉我真话,我感觉到不对,和思宇吵嘴?” “不——没有事,我只是去台中——”心妍是直肠直肚,自己讲出来了。 “去台中?”房东太太笑。 “快让我走,我赶不上火车了,”心妍伸出被房东太太抓住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下午还要拍戏呢?”房东太太十分关心。、“辞演了!”心妍已奔出大门口。 下了楼,她叫了计程车去火车站,买了特快车的票,立刻上车。她那个“急赶”的模样,仿佛有人在背后追她。 上了车,坐定了,她才透一口气。 这件事地根本完全没有考虑过,想到就做,从想到做也不超过五分钟,似乎是很儿戏,但——这是她的个性,她有不顾一切后果的脾气。 若是错了,即使是死——也不过如此,她是这么想,真是这么想,谁都会死一次。 火车不停的往前开,台北已在后面,台北发生了什么事再与她无关,二个多小的之后,她已在台中了。 何思宇——她心中的确有报复的快感,让他在台北欣赏她做的一切吧! 她居然能在车上小睡一觉,醒来时,台中已在望。 台中,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城市,她从来不曾来过。但她不担心,东海大学那么大的一个目标,她总有办法找到林芳文的。 车停妥后,她慢慢下车,反正不急,赶什么呢?虽然没有化妆,许多人还是在注意,她是那种天生该当明星的女孩子。 一个中年妇人眼光光的盯着她半晌后,忍无可忍的走上来。 “你是不是庄心妍?你真——” “我真像庄心妍,是不是?”心妍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像她。” 中年妇人满意的离开了,心妍走出火车站去。 叫车去吧!她总不能在台中乱撞,人生路不熟,还是小心点儿,计程车虽贵,也要忍痛坐一次。 正待扬手叫车,一辆熟悉的汽车停在她面前,她睁大了不能置信的眼睛,思宇? 是思宇,他沉着铁青的脸,眼中还有一抹愤怒,打开一边车门,他低喝着。 “上来。” 心妍的惊讶刚去,怒意夹着忌意一起涌上来,她突然一个大转身,理也不理他,大步走开。 她才不理他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她不理这个人,无论如何不理这个人。 何思宇一一应该留在台北看她留下的“战迹”才对。 “庄心妍——”思宇狂叫一声,汽车怒吼而来,在心妍前几步处停下,“你真的想气死我?” 心妍还是不理,逞自向前。 思宇跳下车,不由分说的捉住她,硬生生的把她塞进车里,汽车飞快像箭射而去。 周围的人已在注视,但何思宇配庄心妍,一定在拍戏吧?他们看了也就算了。 “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思宇额上青筋浮现:“你开什么玩笑?你简直莫名其妙。” 心妍不出声,冷着一张脸望着前面,既不激动,也不生气, 她!——故意做成这副表情。 “庄心妍——”他用力拉一拉她,拉痛了她手臂,“你说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手臂疼痛,却只装做淡然,看看痛楚,对他的问话一点反应也设有。 她一定要故意这么做,她恨他昨天陪费婷整日,她恨他忽略了她。 “庄心妍,你说话。”他狂叫。 他整个人看来好像要爆炸了一样。 她甚至展开了淡淡的微笑,若无其事的向外张望,他愈是激动,她愈是冷淡。 “你——”他实在忍无可忍的用力踩下刹车,把汽车停在路边:”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妍又冷又淡的看他一眼,没做声,竟推门欲下车。 “心妍,”他情急抓她,一把拉她到怀里:“你——你——可是在捉弄我?” 她瞅着他不出声,他却在喘息,愈来愈急促的喘息,令他涨红了脸,令他咬紧了牙,突然之间,他放开了她,整个人颓然伏在方向盘上。 心妍坐正了,却不再下车。 罢才的一刹那——她心中有若掠过惊涛骇浪。思宇的脸红,思宇的喘息,思宇咬紧了牙——她明白那是什么,她真的明白,也奇异的,她平静了。 思宇的紧张、焦急、愤怒完全是真的,刚才一刹那是汇集了各种神情的一种欲念,她真的明白。 那欲念不假,思宇的情也不会假。 好久,好久之后,他才慢慢坐直了,抬起头。 “跟我回台北,再慢慢跟你算账。”他凝视着她,“你弄得天下大乱。” 她还是不响,她发觉不言不语是种很好的武器,至少是对付思宇的好武器。 汽车一路向台北飞驶,思宇就是这么开车赶来的,是吧?一定是房东太太通知他。 “你猜汽车快或是火车快?”他故意用轻松语气:“嗯。” 她不理不睬,当做没听见他的话。 “一个人不知道吃了什么神经会错乱呢?”他又说:“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吗?” 她还是自顾自的坐着。 “昨天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不等我?”他问。 她微微皱眉,她不等他。 “房东太太说你中午出门的,好晚才回来,”他说:“自己回基隆。” 她把脑转向一边,他该来陪她回基隆的,现在居然来说风凉话?见了费婷就忘了一切。 “但是你没有回基隆。”他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没回去?他还是关心她的,想出声,但又把话咽回去。 “我们打赌有人可以一天不说话?”他冷冷地说。 她想,只有这样不出声才可以制服他。 “费婷——要出来拍一部电影。”他忽然说。 他提费婷——和昨天有关吗? 一部国际片,角色非常好,很大的一个挑战,而目导演也是最好的。”他说。 她看看自己的手指。 费婷拍戏实在与她没有关系。 “她想我演片里那东方人男主角。”他说。 她吸一口气,所以费婷昨天去找他,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是吗? 费婷为什么一定要去他家,她可以约任何地方。 “我答应考虑,”他又看她一眼,“你认为如何?” 她?她淡淡的笑起来,这很讽刺,她认为如何?她认为最好天下大乱。 “别不出声,这对我前途是重要的,”他说,他一直不提她辞演的事,大概他还不知道,“你帮我想想。” 她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她不以为和她有关,替他想一想,她认为过分。 所有事都在她心中掠过,她不出声。 她是这么倔强的女孩。 “唉,心妍,你怎么还那么孩子气,”他叹息“什么事呢?值得你这么不顾一切?” 正题来了,是吧! “你那部电视剧的监制打电话给我,他很为难。”他说:“今天开拍了啊。” 她心里愉快,她就是要监制为准,她稚气的认为,这为难是为难了思宇。 “我替你请了假,晚上去报到,嗯。”他说。 她冷冷的看他一眼,她不要他的安排,她不讲,但神情已表示出来。 “我没有替你安排,逼不得已,”他很低声下气了:”你才冒出头,就辞演,会给人留下坏印象的,对自己不利,何必呢?” 他看她,知道无法使她讲话了。 “回到台北,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叹息:“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他当然不知道,但是地也绝对不会讲。 她不相信费婷到他家只为谈电影的事。 “我实在很想拍一部好片,”他忽然又转了话题说:“以前拍电影是为赚钱,这一次——该为了艺术。” 他已经决定演了,不是吗?来问她是多余的。 有时候他也口不对心的,尤其与费婷有关的一切。 “明天答复他们,我接这套片。”他说。 她又淡淡的笑起来,自导自演自说自话。 “告诉我,为什么辞演新剧?”他问:“因为我?” 她似笑非笑的望一望他,把脸转开。 “不要这样,好不好?”他终于忍不往:”你非要把我气炸了才行,是吗?” 她又笑一笑,终于说:“我没有要你来,我也不想回台北,” 停一停,又说:“我根本就不想演。” “心妍一一什么事说出来,就算判我死刑我都甘心,”他盯着她:“昨天以前你还好好的。” “我现在也很好,”她故作轻松的:“我去东海大学看同学,我放自己假。””心妍,你吃错了药吗?”他叹息。 “你随便说!”她笑。 “心妍——”他停下来。或者,她真吃错了药吧?他不知道! 心妍被安置在思宇家里。 因为她的不妥协,无论思宇说什么她总是不听,分明在别扭却又摆出若无其事状,他不放心,所以把她带回自己家里。 辞演的事已成定局,思宇再怎样努力也挽回不了,不只监制和导演,公司方面也着实很生气。 心妍把一切看得太儿戏了。 事实上,当她决定辞演时,她是抱着儿戏的态度,她什么都没想对.只是想一泄心头之快。 而且——看见思宇为这事那么生气,她认为自己做得对,她 真的,她完全不后悔。 在娱乐圈,男男女女都是以事业为重,没有人肯放弃一次机会,但——心妍唯一例外,真的,谁像她这么漫不经心,说辞演就辞演? 而且为的是个不成理由的理由。但是“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思宇坐在她对面,目不转睛的望住她。 已是深夜,他不放过她。 她圆圆的黑眸停在他脸上,不出声。 “你自己喜过晚报,娱乐版头条新闻,”他摊开双手说:“你这是自毁前途。” 她微微一笑,那倔强、任性尽显出来。 .“心妍,总有一个原因的,”他抓往地的手,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 他是想不出为什么,他当然不知道她曾找过他,而接电话的是费婷。 只为了费婷,心妍这么做——划得来吗? 我想回家。”这是她唯一的话。 “回家之前把原因告诉我。”思宇说:“别人的事我不理,你的事——我不能由你这么胡来。” “我不是说过,我不想拍戏。”她说:“我累了,我要回家。” “你立刻可以休息,先告诉我原因。”他说。 “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知道。”她说。 “那么是有原因了?”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何思字——” “先说,为什么去台中?”他很有耐性。 “去看同学林芳文。”她说。 “你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她是谁?”他盯着她。 “中学同学。”她漠然说。 “不成理由。你要拍戏,突然就决定去看她?”他说:“一定另有原因。” “我——约了人。”她说。 “谁?一个男孩子?”他盯着她。 她淡淡的笑。 “林希文,芳文的哥哥。”她说道:“在美国念书回来,是华盛顿的政治新同记者,回国当客座教授。” “就是昨天深夜送你回家的那个?”他有点酸意。 心妍呆怔住了,他怎么知道?房乐太太说的?但那时房东太太已睡觉,完全没有可能。 “谁——告诉你的?”她忍不往问。 “我想知道的事还不容易?”他淡淡一笑:“那家伙就叫林希文?还是留学生!” “我——很小就认识他。”她故意的。 “很不错啊!青梅竹马!”他说。 “我们约好了去台中看芳文,我有两年没见过芳文了。”她耸耸肩。 “于是戏也不演,弄得天下大乱就走?”他眸中有她不懂的神色,说:“那个林芳文也来免太重要了!” “其实——也不全为看芳文,”她呼一口气:“我和希文约好去日月潭、大贝湖玩。” “哦!是吗?”他嘴角隐有笑意。“我打乱了你们的节目,搅乱了你们的行程,真不好意思。” “你自己知道就好,”她盯他一眼:“快送我回去,说不定林希文在到处找我。” “他当然在到处成,不但找你,而且花也送到,电话也吵个不停。”他说。 她皱眉。他怎么这样说? “房东太太也被他烦死!”思宇又说:“不过他一直在台北找你,完全不知道你去了台中。” “你不必套我说话,希文自然知道我去找芳文,他一定是临时有事,不能去。”她硬着头皮。 “是吗?”思宇作恍然状。 两个人好像在做戏。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也不在意你信不信,”她站起采;“你不送我。我自己也要回去了! “你不能走!”他严厉一点:“如果这件事完全与我无关,我可以不理,但是——” “我保证与你无关。”她立刻说。 他凝视着她好久,好久,看得她心怯了,把脸转向一边,不再与他视线相接。 “昨天——你在家等我,我不但迟,而百失约。”他自动说出来。 她不出声,看他有什么好解释。 而且,她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状。 “你为这件事生气?”他问。 “昨天我看了两场电影,又吃晚餐,又聊天,很晚才回家。”她说。 “我知道,和那什么林希文。”他说:“可是——心妍,我真的在谈公事。” “你讲过了,一部国际片。”她淡淡的。 “为了谈这部片,我迟了,可是我打过电话给你,你已经出门。”他说。 “我记得,一点多钟打来的,房东太太留的字条,晚上回来时我看见了。”她说。 “你为什么不等我?”他问,带着试探口气。 她眉毛向上扬,怒意往上升。 等他?等到几时?他打电话来是告诉她没有空,她等下去有结果吗? “忘了你打电话给我是为了说没空的?”她说。 “是。我答应陪你回基隆,我失约是我错,但我为了正经事啊!”他说:“男孩子对事业不能开玩笑,对不对?你应该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啊!”她是在讽刺,谁都听得出她的语气:“我又没说你不该重视事业,我一句话也没说。” “心妍,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捉着她手。 “没有。”她努力使自己语气肯定:“我完全没有理由生你的气,对不对?” “但你所做的一切——分明如此,”他苦笑:“你辞演——你只是想刺激我!” 他是懂得她心理的,是吧! “笑话,我能刺激到你吗?”她反问。 “能。一听见你辞演的消急,我的心好乱、好乱,你不应该做这种傻事的。”他说。 “只不过一个剧集,我不在乎。”她说:“我做事向来不计后果,只要心里愉快。” “虽然说只是一个剧集,但影响好大,你知道公司很生气吗?”他盯着她。 “我知道。换成我是公司,也很生气。”她说。 “你不怕公司雪藏你?”他问。 “不怕。”她想也不想坚决地说:”他们和我解约也没关系,反正你也说过我不适合这圈子。” “你太任性了,心妍。”他叹气。 “从小就是,”她傲然的笑:”而且一一我从不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 “我只不过失一次约,你怎能——” “与你失约无关,”她笑:“反正我也约了别人,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扯平…… “你真这么想?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般的相处?”他凝望着她。 她也瞪着他看,她久,好人,她笑起来。 “对于失约的人,我永不回头。”她说,那种肯定法,令人心都发抖。 “心妍——”他是意外的。这么严重吗? “我是个一心一意只有一条直路的人,我不会回头,无论如何不会。过了就算数,路上失了东西也由得它去,因为我懒。”她淡然。 “可是——我有理由,你该考虑这理由。”他说:“我自问没有做错事。” “任谁自问,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事。”她笑:“人对自己都很宽大,而且容易原谅自己。” “事实上我没有错。” “别跟我讲事实,”她脸上笑容消失:“我甚至不想提昨天。我现在回家!” “心妍——”他一把抱住她,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你怎能这样走?我不准你走。” “没有人能命令我,生命是属于我自己!”她也不挣扎:“思宇,你最好放开我。” “到底一一你生我哪一样气?”他忍不住问。 她在他怀里,他们相距那么近,能感觉到互相的心跳和呼吸。 “你自己若是不知道,我又怎能告诉你?”她说。 她不看他,他却看得出来,她渐渐的激动起来。 “心妍——”他把脸贴在她面上:“你不是在怀疑我对你的真 “我不怀疑任何人,任何事,除非让我看见,或掌握一切事实。”她说,呼吸也不平稳了。 “你——看见什么?”他在她耳边问。 “没有。”她答。他的口气令她耳朵发痕,她推了他一下,推不开。 “那——你掌握了什么事实?”他问。 “你告诉我!”她说。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也知道不可能再装傻了。 “昨天——费婷来找我,”他终于慢慢说:“她没有通知,直接到这儿来。” 她不出声,这才是真话。所有的一切这个那个全是假的,虚张声势。 “我很意外,当然——也有一份震惊,”他说。声音是低沉沉的,低沉中有难见的真诚:“自从分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除了在报纸上。” 她吸了一口气,才能使自己从激动中稍平静。 她发觉,她甚至不能忍受他说费婷。 “她找我拍戏,她当主角的一部片子。是她退出前最后一部片,她希望我当男主角。” 她咬着唇,只是听。 “她是很有诚意的,于是——我答应考虑一下。”他说:“大家总算是一场朋友,应该帮忙。” 她还是不响,心中却益发不是味儿。 “因为要谈细节,我们一起吃午餐,我是在餐厅打电话给你的。”他说,完全不再隐瞒、掩饰:“下午,我们去见那部片子的老板,谈了一阵,然后送她回家。” 但是——他整个晚上也都没出现。 “晚上她请吃饭——就是这样。”他说。 就是这样?晚上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呢!就是这样? 丙然他整天和费婷在一起。想到昨日心妍独自看电影,独自彷徨街头的事,她说什么也不能原谅他,何况,他还要跟费婷合演一部电影。“你说话,你原不原谅我?”他轻吻她面颊。 她生硬的推开他,只想着离开他的怀抱。 “祝你们的电影拍得成功。”她转身往外走。 “心妍——”他大吃一惊,抓住她手臂。他不是都说了吗?她为什么还不原谅? 我是真心祝福。”她看他一眼:“你和费婷。” “你——” “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我是铁石心肠。”她大步走出去:“对自己如此,对别人也如此。” 心妍的固执在这件事上表露无遗。 那夜从思宇那儿冲回家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回到基隆,她不要再见思宇,也不听他解释——事实上也无话可解释,除非他不拍费婷那部片子。 在家的日子是闷的,每天只能看报、看电视来打发时间,很无聊。 但是她不后悔辞演,真不后悔。 思宇没有来基隆,四天了,他没有来。当然,他那部电影还没拍完,又要研究和费婷合作新片的事,他哪儿会有时间想到心妍? 每想到他,她心中就是一阵扭曲的难受,感懂是付出了,但思宇看来并不那么真心和专一。 心妍把一切放在心中,甚至母亲也不讲。这些事母亲不会明白,而且一开始母亲对他已有戒心。 但是,从母亲的神色中看得出,母亲正在怀疑,尤其是她辞演的事已弄得街知巷闻。 “那套电视剧的角色一定很不适合你演,是不是?”母亲只是这么说过。 “是。”她淡淡的。 “公司的人怎么说?”母亲是关心的。 “该说什么?”她很烦:“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反正——我知道该怎么做。” 母亲默然,她知道,她的关心是帮不了女儿。 “何思宇——他怎么样?”她忍不往问。 “谁知道?忙吧!”心妍淡淡的:“他不同我,他是大牌,戏很多。” “你们不是——很好。”母亲说。 “很好?”她笑了:”大家是同事,没什么好与不好,电视台里面很少讲朋友的。” “那讲什么?”母亲不明白。 “利害关系。”她说。 “但是前一阵子他总来找你——” “前一阵子我们合作拍电视剧,又合作一部电影,要宣传。”她说。 “只为宣传?”母亲睁大眼睛。 “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心妍说:“在我们这圈子里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天真。” 母亲摇摇头,太天真的是她吗?她不明白,是她落伍?或那圈子太特别? “我愈来愈担心你!”母亲说。 “我和你相反,我反而更有信心。”心妍笑。 “信心?从何而来?”她问。 “一个坚持己见的人,别人也拿他没办法。”心妍笑:“我就是这样。” “但是你自己也吃亏。”母亲说。 “我不觉得吃亏,”心妍说;“我没有想过要大红大紫,也没想名成利就,我当自己在做一份工作,没失去什么,也没得到什么。” “真是这样?”母亲问。 “当然。”心妍颇为自得。 “那思宇——你真不在乎他?”母亲还是了解女儿的,到底是母亲啊! “我一一为什么要在乎他?”心妍有点不自在:“我该在乎每一部电影或电视剧的男主角吗?” “你这孩子一一就是嘴硬,”母亲叹口气:“你知道这样很吃亏吗?” “我不觉得。”她扬一扬头:“老实说,我并不在意在这圈子里可得到什么。” “那么你走进这圈子做什么?”母亲问。 “考不上大学!”她说:“演戏总比坐写字楼好!” “我倒是说正正经经的做一份工作好,起码稳定!”母亲摇头:“像你,现在已住在外面,忙起来整个月也见不到你,我认为才不好呢。” “但是你可以在荧光幕上看见我。”她对母亲说。 “哪个你是戏里角色,不是我的女儿。”母亲说。 “想不到妈妈都这么挑剔。”她笑了。 电话铃在啊,母亲顺手接了,听了几句,她脸上神色特别。 “心妍你的电话,”她说:“何思宇。” 何思宇?心妍的心猛跳几下,表面上还装得若无其事。 “我是庄心妍!”拿起电话,她说。 “心妍,怎么回了基隆也不先说一声?”他焦急的。 心妍冷冷一笑。现在才知道她回基隆,表示他今天才找她的。 “我已经回来四天了。”她淡淡的。 “还在生气吗?”他说:“今天下午没通告,不必拍戏,我采接你。 “不,对不起,我没空。”她想也不想的:“我家里有很重要的事。 “心妍——”他呆怔一下:”不要这样?只不过为一些已过去了的小事,不值得你再生气。” “谁说我生气?”她看母亲一眼,母亲微笑地退出客厅:我很好,很快乐。” “不要骗我,我听得出来,”他说:“无论如何,我下午会来基隆。” “那么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不阻止你来基隆,但是你一定见不到我!”她肯定的。 “这——”他应该感到事态严重了:“为了什么?就是那天失约?” “不为什么。我告诉你,我家里有重要的事,你来也没用……她声音里没有笑容。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他说。 “我没这么说过,”她吸一口气:“其实,你见不见我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这样说?”他完全不懂。 “我想静一静,所以我回家。”她再说:“我对电影、电视圈厌倦,我不想见圈子里的人,不想听圈子里的事,所以我回家。” “你不想见的——也包括我了?”他很敏感。 “我们没有必要见面。”她强硬的。 “心妍——我自问亦没有做错什么,你判罪也要有个原因。”他说。 “我怎敢判你罪?”她笑,有讽刺味道:“我只是觉得设有必要再见面。” “你——为了费婷?”他问。 “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有什么理由因为她?”她笑得更大声。 “我只是和她合作拍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对她.对我都有好处。”他说:“而且演完这部戏她就会退出,去做富家少女乃女乃的了,你该明白。” “我没必要明白,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是吗?”她说。 “心妍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是重视你的,”他放柔了声音“我是真心诚意的。 “不必讲这些,我不想听。”她说:“有没有别的事?我没空再听了。 “心妍,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才好?”他叹息。 “我不会要你怎么做,也没有资格,”她说:“你不要把事情弄复杂了。” _“心妍——别收线,”他着急的叫:“告诉我,你要我怎样?我会尽可能的听你的话去做。” “我凭什么要你怎样?这不可笑吗?”她说:“你不要孩子气。 “我说的都是真话。”他说:“我可以发誓。” “不必说得这么严重,”她笑起采:“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大家没牵连,我喜欢这佯。” 他沉默了一阵。 “你——可是不喜欢我和费婷拍这部电影?”他说。 其实他是明白人,他心中什么都明白,不是吗? “我这么说过吗?”她反问。 “你没有,但是我知道,”他叹一口气:“心妍,但是我已经先答应了她。” “不是先与后的问题,你心里明白的,是不是?”她笑:“重要的是她找你!” “心妍——”他甚难堪。 “是事实,她是费婷,你根本设办法抗拒的,”她虽在笑,声音已颇激动:“只因她是费婷。” “不要这么说,也不因为她是费婷——”他悻悻说:“是她来来我,不是我求她!” “那么只要她来求求你,任何事你都答应?”她说。 “当然不是——”他语塞:“我的意思是——答应她时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我没说过不喜欢,我已经讲过了,这件事完全与我无关。”墙之隔.想不听也不能啦。 “为什么不让他来。”母亲问。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心妍说。 “不要讨好卖乖,”母亲笑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与费婷有关?” 费婷是大明星。连母亲都知道。 “你完全搞错了,妈妈,”心妍吸一口气,有时候要应付母亲也吃力得很:“我不认识费婷,怎么有关呢?” “费婷以前是思宇的女朋友”母亲说。 “但人家现在是准阔少女乃。”她摇摇头。 “思宇——他忘不了她?”母亲居然紧追不放。 “妈——”心妍脸色沉了:“这些事我怎么知道?下次有机会你自己问何思宇。” “你怎会不知道,何思宇现在不是在追你?”母亲说:“妈妈不讲并不表示不知道。” “妈妈——”心妍不知该怎么说。 “你是不是真要私奔?”母亲问:“我相信,不消一小时,何思宇必赶到。” “你怎么知道?”心妍意外。 “我就知,”母亲笑了:”不管那个费婷以前和他怎样,我看得出他现在喜欢你。” “你——”。 “我的女儿,凭良心说,谁都认为你比费婷漂亮得多。只是你还没有费婷的运气。”母亲笑。 真是这样?她迅速说。 “心妍,我们见了面再谈,我立刻来!”他说。 “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下午没空,你来也见不到我。”她说。 她真不想他来吗?未必,只是答应让他来,她自尊心不允许。 “不要开玩笑,我是诚心真意来的,”他很有耐性:“什么事都留着当面讲——” “不,我们全家都不会在家!”她绝不妥协。 她脾气就是这样,自己没法控制。 “那么——晚上我来好了,好不好?”他让步。 “我们会很晚回家,不方便。”她说。 “明天呢?”他再问。 “明天也不会有空!”她说。 他已经肯定了,她是在为这件事而生气?但这件事——他真的为难,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当然,后天,大后天你都没空,是不是?”他反而笑起来“心妍,我真的错得那么厉害。” 她咬着唇,想收线,又不甘心,不收线,继续讲也讲不到什么结果。 “对不起,我现在就要出去,我不能再讲了。”她说。 “不是那个林希文吧?他今天早上还打电话去房东太太那儿找你,据说没有断过。”他说。 “自然不是他,”她气他又提林希文,好像看死了她不会喜欢希文一样,因此说:“他只不过是最普通的!” “哦,还有些不普通的?是谁?”他半真半假。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冷哼一声:“再见。” “喂——”她不再听他说什么,立刻收线,这个家伙,自己做错事还要胡扯,无聊。 母亲从房里出来。她一定什么都听见了,房子只这么大。 第五章 为着看母亲的话是否灵验,心妍留在家。 思宇真会在一小时内赶来? 她认为不可能!思宇在意的是和费婷的电影,不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小时根本一下子就过去了,但是没有思宇的影子。 他是不会来的,她知道他断不会为她而放弃费婷的那部电影。她是暗示过他,若想她回心转意,就得放弃费婷的电影。她知道思宇想拍这片子,不是为钱,而是可能最后一次与费婷拍档。 费婷!这个名字对思宇真那么重要吗? 又坐了一阵,心妍再也无法闷在屋子里了,她发觉自己愈来愈对付不了自己的妒忌心,她是在妒忌费婷,她知道,就是这样。 “我出去散步!”她往外走。 “早些回采,在附近走走好了!”母亲对她说。 “我从小在这儿附近长大的,难道怕我迷路不成?”v心妍笑着出门。 “我不担心你迷路,只怕何思宇会来。”母亲说。 “你放心,他绝对不会来,”她转回头笑一笑:“他不会放弃费婷那部电影。” “这与他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母亲问。 “当然有,两者之中他只可以择其一。”她说。 “什么意思?有关系吗?”母亲问。 “大有关系,再见。”心妍开门走出去。 “母亲还在后面说了一些什么,不过她未听见,反正己走了出来,说什么也没有关系。 低着头慢慢朝巷子外走去,这是她从小走惯了的路,路上有几块石头她都清楚,闭着眼睛她都能走,她一突然间撞到一个 她又吃惊,又意外,更加上一点愤怒,路这么大,那人分明是撞上来的。 “你——”她想破口大骂,却看见一张熟悉的带笑面孔,他一一思宇? “就是我咯!”他双手横抱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地上有什么好看呢?莫非有黄金?” “谁叫你站在这几挡路的?”她心情一下子大好起来:“分明不怀好意!” “谁撞谁呢?”他大笑。 “蛮不讲理,”她说:“没有人叫你站在这里。” “我自己来的,来了十五分钟。”他说。 “母亲不幸言中。”她说:“她说你一小时必赶到。” 伯母是最了解我的,我真的紧张。” “如果直的紧张,最好是辞演那套电影。否则,还有你紧张的。” “你是认真的?”他盯着她看。 “我像说笑吗?” “但是——这件事真有那么重要吗?”他问。 蚌人的看法和感受不同,也许你认为不重要。”她慢慢说。 “的确是,我们只不过是合作一部电影,如此而已!”他笑:“以前的一切早就过去了。” 合作一部电影的确只是一件小事,但她一—你可以和任何人合作,为什么是她?心妍说。 “不要那么孩子气,我们出来是工作,完全没有其他。”他说:“你真为这事生气?” “我不认为这样,我觉得——面临的是一个抉择,两个人,她和我。”她说。 “你把事懂弄复杂了。”他叹口气。 “并不复杂,你可以不再来找我广她固执的。 “心妍——”他叹息:“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是残忍的,你令我进退两难。” “是你自己做成的局面。”她说。 “你为什么对费婷这般敏感?”他忍不住问。 “我对她?错了,”她冷笑:“她自己敏感吧。” “我知道,那天你曾找过我,是费婷接电话,她告诉我了。”他说:“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提这事。” “我为什么要提?”她反问:“我打电话找你,她接电话,她该转告你才是!” “还是小心眼儿,”他捉住她的手:“心妍,此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没有想得复杂,拍还是不拍,只有两条路走。” “但是我已经签了约,而目收了订金i’他说。 “我又没有叫你不拍,选择是你自己的,再见?”她挣月兑他的手。 “再见!你去哪里?”他追上去了。”我原本是出来散步。”她倔强的。 “心妍,这件事已成为定局,我们可不可以一人让一步?”他说。 “这件事与我无关,”她强作轻松的摇头,说:“我不认为我该让什么步,根本是你和费婷之间的事。” “心妍,我现在重视的是你。”他叫。 “是吗!”她站定了:“你重视我,为什么约好时间不来,事后才打电话通知我,这叫重视?” “心妍,那件事算我错,已经过去了,你要给我机会改过才行。” “你也认为是错了吗?”她冷笑。 “但是现在我真是没法子推这部片子,真的,人情和道义都说不过去。”他苦着脸。 她看他一眼,心中暗暗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心软,不能让步。否则以后会花样百出,她一定要坚持。 “你去考虑你的人情道义吧!”她又往前走。 、“心妍——”他再一次追上来:“难道我们——就这么结束?你忍心吗?” “结束?”她笑:“我们开始过吗?” “心妍——”他看来是生气了:”你不能这么蛮不讲理,你根本一一根本故意跟我过不去。” 你若认为如此我也没法子,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管不了。”她说。 “这话——可是你说,你别后悔!”他指着她,脸都气白了。 “当然是我说的,我对自己说的话会负责的。”她傲然说。 “庄心妍,你——你——”他说不下去!转身就飞快地跑,一下子消失在巷子那边。 他—走,她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又白又青,这然欲涕。她并不想这么赶走他。但——她若不这么做,又怎应付得了自尊心? 她想立刻回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倔强的再转身往前走。回家是示弱,她不是示弱的人。 收敛了眼泪,一步步走出巷子。说去散步就散步,她不会因某人而改变。 思宇这么一走就永不会再来了,她知道,他原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她慢慢走着,眼睛仍放在脚尖,她不想接触任何人,她怕泄露了心中秘密。 再往前走,她看见电灯柱边有一对熟悉的脚,一条熟悉的牛仔裤,心中猛然一震,再往上看,看见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 思宇——他并没有真走,他竟等在这儿? “你——”她心中一阵狂喜,刚才的气愤、忌妒全都不知去向。 他竟又等在这儿,他竟——设有真正离开这里。 “我陪你散步。”他温柔的说,又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也不再硬绷绷,他再一次等在这儿已融了她心中的冰雪。 “我以为你走了。”她喜悦的。 “我好想走。走出巷子立刻又想到,我这么一走就可能永远见不到你,我——不想冒险。” 她心中甜丝丝的很满足,至少他是在意她的。 “谁知你真话假话?”她白了他一眼。 “我相信你能分得出真假!”他笑:“我这个人最不会作假。” “但是你会演戏,公认的演技派嘛!”她说。 “演戏和真实生活不同,真实生活中,我没有演技。”他笑“我演不了戏。” “那要看长远一点才知道。”她说。 “其实——心妍,你不该介意费婷,真的。”他慢慢的、小心的说:“面对她我已再无成见。” “不信。”她说。 “你一定要信,我已当她是个普通女孩子,一个将是别人方方的女人。”他说。 “只怕她对你余情未了。”她笑。 “那你就完全看错了她,她的心狠狠,做的事不理对或错;她永不回头。”他说。 “你倒很了解她!”她笑。 “自然,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他说:“虽然那段时间很快乐,不过我心理压力一直很大。” “为什么有压力?”她不明白。 “她给我的,”他说得坦白:“是真话,她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她的名气也不比我小,在她面前,有时我忍不住会有自卑感。 “我们旁观者倒不这么觉得!”她若有所思:“有很多同事都说,她利用你增加她的名气。” “我有这样被利用的价值吗?”他自嘲地说。 “你自己不清楚,我们却这么看见!”她也坦白说:“她若只凭自已,不会有这样的名气,那个有钱佬也未必看得上她,她又不是绝色佳人…… “但她有自己的条件,她气质好,很少影圈或电影界的女孩子能和她比。”他由衷的。 “是你眼中美化了她吧?”她说。 “这可是真话。”他说道:“我没有夸张,这是我的感觉,她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很吸引人的。” “所以至今念念不忘她?”心妍笑。 又来了,你不是真那么小心眼儿吧!”他问。 “我是。”她半真半假:“我心胸很窄,没有那么大的度量,我小心眼儿。” “算了,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他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辞演电视剧,弄出那么大的风波?” “你真想知道?”她望着他。 “当然,我一直猜不透原因。”他说:“当然不是为那个什么林希文!” “不要低贬林希文,至少他是个学者。”她说:“你想知道原因而已,是不是?” “是!你说吧!”他眨眨眼睛:“不过,以后最好别让我看到林希文。” “她瞪他一眼,然后笑了。女孩子当然喜欢男朋友的忌妒,这表示重视她,对不? “我辞演—一因为你失约,我想气气你。”她毫不修饰的坦白说出来。 “气——我?”他惊讶的指着自己。 “气不倒你,是不是?”她冷哼一声:”是我自己幼稚,我辞演与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电视台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要不然怎么监制、导演、pa个个都找我?” “他们当然找错了人!”她还嘴硬。 “他们应该找我,”他轻叹:“谁叫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失约,我该打!” “我最很失约的人。一点信用也没有。她说。 “但是你傻,为了气我而放弃一次机会,而目得罪了公司。”他摇头:“公司可能雪藏你。” “我不在乎!”她倔强地抬起头。“他们可以和我解约,更好!” “心妍,你疯了吗?”他拉一拉她。 “我是这种个性,我决定的事,即使是错,也让它错到底;我不挽回,也不在意。”她说。 “这样的事——终有一天你会后悔。”他说:“这种个性很可怕。” “我不理它是可怕或可爱,我不会改这种个性,”她肯定的“我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看来——以后我要很小心你才行。”他开玩笑。 “我没有要求你小心我,我对自己行为负责。”她说。 “这么骄傲,这么自负,”他叹息:”你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收敛一点吗?” “不行,收敛了之后还是我吗?”她反问:“我决定保存完整的自我。” “你可知道这保存完整自我要付出很大代价?”他反问:“大概——可能是你一辈子的幸福?” “知道,可是我一定要这么做。”她倔强的:“否则我会痛苦。 他沉默了半晌,说:“我——能对你有一点影响吗?” “我—一能对你有一点影响吗?”他重复说。 “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地肯定的:“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目前,我们认识不够深。” “那么我问你,除我之外,还有别的人能对你有影响吗?”他认真的。 “没有,一个也没有,”她也是绝对认真:“甚至我父亲和母亲。” “心妍,你这么自我,这么任性倔强,你可知道将来吃苦的是谁?”他问。 “知道,是我自己!”她笑:”我已经预备了吃苦的心,我绝对不担心自己!” “你可知还有另一个人也吃苦?”他再问“那是深爱你的一个人。” 她咬着唇,半晌不出声。 其实她很想问:“这人是你吗?”但终是出不了口,真的,她认为他们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你还没有答我的问题。”他催促着。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谁深爱我,更不知道对方的感受,我是个笨人。” “心妍,你没说真话,”他立即把她拉近一些:“你知道的,只是你不肯讲。”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替别人想,也不替别人感受什么,她微笑:“我的确很自我。” 他望着她好久,好久。 “你令人又恨又爱,”他忍不住说:“爱上你,是我的幸或不幸。” “你可以当它不幸。”她笑。 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他不满意:”你不能婉转一点吗?” “不能,这是我的个性。”她说。 “不要把一切推在个性上,”他叹息。“心妍,你也该在适当的时候为别人着想一下,对吗?” “恐怕很难了,我说过,自己很笨。”她说。 “你是在故意为难我。”他捏捏她手。 “喂!你弄痛了我的手,”她挣扎了几下,挣不掉:“快放开我!” “你这么可恶,我一定要抓着你的手,一辈子不放开,”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要折磨你!” “你敢。”她涨红了脸。 “要不要试试?”他促狭的笑:“其实你没发现,我和你有相同的倔强、任性。” “那又怎样?”她也盯着他。 “我们可以斗一斗,看看谁更绝些。”他眨眼。 “我可没答应。”她说。 “不答应也不行,我已经认定了你。”他笑。 “不要这么赖皮,我不只你一个男朋友。”她叫。 “有多少也没问题,看我一个个打倒他们吧,”他满有把握的说:“别的男人怎么是我何思宇的对手?” “自大狂。”她忍不住骂。 “自大也极有自信,”他扬一扬头:“无论你有多少男朋友;都耍不出什么花佯来的,你始终属于我。” “我们打赌?”她不服的。 “不赌,你看着来吧!”他说:“我不但对自己有自信,对仰也有信心。” “信心从何而来?”她反问。 “因为我们相像。你不觉得吗?面对我好像在照镜子一样!”他笑。 “从来设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她叹一口气。 “现在不是让你看到了吗?”他笑。 她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对付他才好。 “何思宇,你该回台北了!”她只能这么说。 “我不会一个人回去,除非和你一起!”他说。 “我回家长住,起码住一个月!”她叫:“回台北又没事做,我不去。” “你有事做,陪我。”他盯着她笑。 “胡扯,你去拍费婷的戏我也陪你?”她反问。 “当然。”他说得理所当然:“她有未婚夫,我有女朋友。” “要我去替你示威?”她睁大眼睛。 “好不好?好不好?”他涎着脸笑。 心妍口硬心软,终于还是随思宇回台北。 母亲望着她直摇头笑,母亲最是了解她的吧?母亲知道她在意思宇。 一路上思宇都在哼歌,非常轻松愉快状,仿佛能把心妍接回去是大大的喜事,干是心妍的气一点儿也消失了,思宇重视她。在意她,她何必再理会费婷呢? 女孩子太小心眼是讨人厌的,她明日这道理。 “会日带你去参加一个酒会。”他忽然对她说。 “酒会?谁的?”她直觉的反应。 “不理是谁的,总之我们一起去,”他说:”我们很少在公众声合中出现。” “不必那么招摇,是不是?”她说。 “一定要,我要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许那些无聊的男人来缠你。” “哪有这种事,我从来未见过无聊男人。”她笑。 “林希文算不算?”他看她一眼。 “人家是大学教授,怎么是无聊男人呢?”她叫。 “什么人都可能是衣冠禽兽”他说。 “太夸张了,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好人!”她失笑。 “我也不算太好,”他笑“有点正邪难分。” “好在你还有自知之明。”她摇头。 “你又知不知道你也正邪难分?”他望着她。 “胡扯,怎么会。我是百分之百的好人。”她说。 “想想看,因为我的失约,你可以立即辞演,想毁了全世界是吗?”他说。 “我能毁了全世界吗?我有这能力吗?”她问。 “你有。”他正色说:“只是因为你不信任我,对我没有信心所以你不清楚。” “我也不相信自己!”她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哪一方面不相信自己?”他盯着她看“这件事可以很严重。” “我不明白。”她意外地望着他。 “你不相信自己,对我没有信心,我们的感情建筑在什么基础上?”他问。 “我不知道。”她笑起来:“我是很愿意对你有信心,但是你总要先表现一些给我看才行。” “我明白了。你的信心要来自我的表现,”他点点头:“你放心,你一定会看到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呢?”她笑得好俏:“我对一切顺其自然;从不强求。” “爱情的事不能顺其自然,要花点精神,花点心思和力量,他笑着说:“没有不劳而获。” “当然这年头再没有人为一个女人或男人要生要死的,”她说:“谁没有了谁一定还是活得下去。” “你说得不冷酷,”他不同意。“一对男女能为对方死,是很美丽和悲壮的。” “旁人看来美丽、悲壮,那对男女本身相信感觉不是这样。”她说。 “你今天总要跟我抬杠,总有一天我跟你算账。”他故作咬牙 “我不怕你,何思宇,”她笑:”因为你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 “好,话说在前头,我们等着瞧。”他指着她。 汽车很快到了台北,他先送她回家换衣服,然后一起又回到他家。 “还是不肯说是谁的酒会?”她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我怕你会不肯去的!”他说。 “如果临时让我知道,我会掉头走。”她说:“那时你会更加没有面子。” “唉!好吧!我投降。”他无可奈何的:“是费婷和她未婚夫的。” “难怪你要赶去基隆接我。”她恍然:“你果然要在费婷面前示威。” “绝对不是示威,相信我,”他坐在她身边:“我只是不想示弱。” “算了吧!总之是利用我。”她说。 “心妍,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肯相信我真的喜欢你呢?”他用双手拥住她。 “你也喜欢很多其他女孩子。”她说。 “那种怎么同?是她们自动送上门来。”他说。 “你是来者不拒。”她笑。 “哪有这种事,”他用笑声掩饰自己的窘意:“不过有时逢场作戏。” “你以为我信不信?”她反问。 “不信。”他无奈:”但这是真话。” “暂且相信你一次,。她斜睨他一眼:“我先讲明,我不能忍受这种事。” “试过一次撞板,还敢再试吗?”他吻她面颊。 “不要得寸进尺。”她推一推他。 “你不是真的这么保守吧?”他再吻她。 她再推他,他却更用力拥紧她,看见他愈来愈靠近的脸,她心中大乱。 然后,他吻住了她,她只是一阵前所未有的大昏旋。 他放开她,她仍红着脸。 “原来你真是全无经验,”他在她身边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单纯。” 她用力推开他,半喜半喧的瞪着他。 “你这人,分明不安好心。” “要不要我跪下采发誓?”他笑。 “好啊!还有没有更老土的事?”她说:“还不快去换衣服?费婷的酒会哦!” “任何人的酒会我都该换衣服了。”他说:“等我十分钟,我先冲凉。” “还要不要沐浴焚香?”她打趣。 “牙尖嘴利,”他打她一下。”全会有报应的。” “不怕,从来没怕过。”她笑。 他到浴室,五分钟就出来,然后去房里换衣服,焕然一新的再出来。 “可以走了!”他潇洒的站在那儿。 “费婷一定很满意。”她故意说。 “不要这么尖酸刻薄,”他笑:“人家是快为人妻了,我喜欢有什么用?感情该是互相的。” 我听人讲过,有一种女人是把人生的享受精心安排,把三十岁的搬到二十岁来,属干二十岁的又搬到三十岁去。”她说。 “完全不懂你说什么。”他摇头。 “很简单的比喻。二十岁只有爱情,三十岁却可能有了财富但是她要享受财富,于是找个有钱人。三十岁以后又希望享受爱情,于是就——” “别讲了,”他有些色变:“就算费婷是这么一个女人,但我不是,绝对不是!”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算我没说过吧。”她说。 他摇摇头,再摇摇头。 “走吧。”他打开大门,忽然又说:“费婷——大概不是这样的人吧,她很爱她的末婚夫。” “很爱?那年纪比她大一倍的男人?”她不信。 “感倩是很难讲的。”他再摇摇头。 他是个很宽大的男人,他爱过费婷,分手后却一点也不恨她,还肯帮她说话。 “等一下看见他们就知分晓。”她笑:“说真话,我看过费婷的照片,我还是对她本人好奇。” “想来——她也会对你好奇,”思宇说:“她一直问我你是怎样的人。” “你怎么说?”她很感兴趣。 “我没说什么,她却猜你有三头六臂,”他笑:“否则我怎么会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你是这么对她讲的?”她不信。 “我从没讲过任何话,是她自己看出、感觉出的。”他很自得。 “那——只能说你的演技好,”她看他一眼:“因为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对女孩子!”他说。 “你的意思是对我是与众不同了?”她反问。 “你可以问费婷。”他说。 他们直驶圆山饭店。这个中国宫殿式的饭店虽然己不新,但气派还在,还是台北最高级的。 “到了。”他停了车。 “费婷很讲究排场。”她说。 “她未婚夫付得起嘛。”他耸耸肩。 进入会场,客人已来了很多,费婷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迎宾。 “啊!你一定是庄心妍了,”费婷一把握住心妍的手说:“比传说中更漂亮,难怪思宇这么死心塌地。” 她又说思宇死心塌地,是吗?心妍倒要仔细看看。 在这种场合,心妍是怯于应付的。红着脸,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知我几经辛苦才追到她,不死心塌地怎么行?”还好思宇替她解了围。 “也该有个女孩子这么管教下你。”费婷笑:“心妍,不要对他客气。” 心妍只是微笑,看见站在费婷旁边的未婚夫也在傻笑,一副万分欣赏的样子。这男人肥肥矮矮,其貌不扬,心妍想不出,费婷真和他有感情? “请进去坐,多吃点东西。”那位杨先生——费婷未婚夫说“多吃点东西。” 费婷皱着眉,横他一眼。心妍都看在眼里了。 接下来的日子,心妍一直住在思宇家的客房。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住在这儿也方便,常常只是她一个人在家,思宇大多的时间都要拍戏,也很少陪伴心妍。她一个人在家东模模,西模模,把屋子弄得很整齐,她自己也觉好笑,虽然她住客房,和思宇的关系依然单纯,她却已像个小妻子了。 有时电视台或电影公司的人打电话来,她也帮着接听——不听也不行,只有她在家。接多了这种电话,她也习惯了,遇上是电视自的熟人,她也跟他们谈几句,这是很平常的事,不是吗?她心中坦荡,根本没想到其他。 吃完早餐,她从门缝里收回报纸,坐在客厅看着。住在思宇家是比房东太太那儿舒服自在得多,就像在家中一样,思宇不在,她穿着睡衣就走来走去。 很习惯的,她翻开娱乐版,自己做这行的,当然关心圈子里的动态。 她慢慢的看着,从头条娱乐新闻开始,突然间,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有思宇—一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们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写他们? 急忙往下看,两个好刺眼的字跳进眼帘,“同居”?她整个人跳起来,这是什么话?“同居”?谁同谁?这种事也可以乱说,乱写? 她激动得全身发抖,脸也变得青白。刚才的好心情完全消失了。 那些人怎么可以凭空乱造谣呢?怎么可能同居?她只是—— 她果怔往了,她这样住在这儿,人家怎么知道她住客房?电话又都是她接,娱乐圈的男女关系一向被人认为随便,这——这—— 这印象是她自己给人的,她怎么不早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呢?她怎能这么天真?她——唉! 她颓然坐倒沙发,她真是天真,做事完全不经大脑,她应该早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这都怪自己,都怪自己!她太直了,脑筋永不转弯,这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她后悔得要死,但是——有什么方法补救呢?她分明没做这件事,她不能让别人这么冤枉自己,她——唉!懊怎么办呢? “同居”是那样触目惊心的两个字,父母一一老天!案母一定也看得到这段新闻,他们怎么想?她又该怎么解释?他们会信吗? 她一直在冒冷汗,一直激动的发抖,真是什么事也不做了。 然后,她听见门声,抬头,看见是刚去拍片不久的思宇。 思宇也是皱着眉,一脸孔的沉重。 他看看她,看看一边的报纸。 “你也看见了?”他闷声问。 “他们怎么会这样写?他们的脑袋真脏,”她说。忍不往的就红了眼睛。 “这个圈子是这样的,”他叹口气,坐到她身边:“可以无中生有,可以一分事实变十分,受轻伤可以变成性命危殆,我见惯了!” “可是我们——”她忍了一下,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知道,我们被冤枉,”他用手圈住地,轻轻的拍着:“我事前没有顾虑那么多,而且——人人眼中的我是个风流浪子,是我害了你。” “不,也不关你事,”她用手背抹眼泪:“根本不是事实,我要向他们说清楚。” “别傻了,人家不会信,而且——愈描愈黑,”他摇头:“我们只能不理不睬。” “那怎么行,人家指名道姓的写,没有事实我告他们诽谤。”她比较天真。 “你能证明什么?”他凝望她:“去医院验处女膜?笑话会愈弄愈大。” “就这么放过他们吗?我不甘心!”她愤愤不平。 “这就是你平日和记者关系不好的缘故,”他轻叹道:“你平日若和他们有交情,他们会替你隐瞒的。” “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他们隐瞒?”她扬一扬头:“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 “你这样的脾气,怎能在娱乐圈立足呢?”他摇头。 “我就不信他们能打倒我。”她的倔强又来了。 “人家不是要打倒你,只是你对人客气些,大家有交情,笔下就会生花,横竖一样的写文章,写好写坏还不是一样?主要的还是你的态度。” “我不理,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对付。”她说。 “怎么对付?”他冷静的问。 “我——写律师信告他们。”她想一想。 “有用吧?你想把这件事弄到全台湾的人都知道?而且他们写‘据传,’奈何不了。” “没有王法吗?” “法律有漏洞的,”他又轻轻拍她:“心妍,我知道你生气,所以我特地请假赶回来,但—一这件事不能告的,弄大了之后对自已都不利。” “但是——这明明不是事实,我咽不下这口气。”她再抹一抹眼泪。 “出来做事——尤其我们这圈子,要忍受的东西太多了,心妍你一定要学会忍!”他苦口婆心。 “人家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她还在生气。 “人家怎么想,怎么看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他沉思苦说:“人家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只是自己,我们为自己而活。” “我做不到。”她说。 “一定要做到,要知道我们是站在玻璃中做人,一举一动人家都看到。”他说。 “所以名誉重要。可不能被人乱说。”她说。 “但是这件事——”他拍拍她:“真的只会愈描愈黑,我们只能置之不理。” “让人家一直冤枉下去?”她反问。 “等我们有一天结婚,别人就再不会乱讲了,”他说道:“我有信心,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我爱你,真的。” 她沉默了,这——倒是多令人受用的话。 “这件事由我们俩共同来担当,你不能一个人做些不理智的事,会累死自己!”他说。 “我真的不甘心!”她说。 “你以为我好过个他说:“我一直被人认为是风流浪子,其实我根本不是。我是个又传统,又古老的乡下男孩,但别人相我。他们只信我的银幕和荧光幕形象。” “但是我在荧光幕上下形象一致的。”她心有不甘,气惯难平。 “说不定人们更接受你的新形象呢?”他说。 她看他一眼。 “我马上搬回房东太太那儿。”她说。 “别傻了,既然有人这么说,这么写了出来,搬回去人家会说你装模作样。”他说。 “那我——就一直住这儿?”她睁大眼睛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不勉强你,只是——搬回去也不是今天,”他说:“主要的是你的意思。” “我只怕爸爸妈妈误会。”她说了真话:“我怕他们以后不信任我。” “我陪你回家解释。”他说。 “今天就回去?”她问。 “当然,免得他们着急,”他说:“我这次是没吃羊肉一身臊。” “你妈妈那儿呢?”她忽然想起来。 “没关系,她不识字,”他说:“不过我也会跟她讲的,免得一些三姑六婆告诉她时生气。” “她会生气?这件事——男方又不吃亏。”她笑起来。 “可是她是古老思想,不能接受的。”他说。 “你以前那么多女朋友呢?好多都和同居般的亲密。”她故意说。 “那些人我不介意,”她说道:“我从没想过要娶任何人做老婆,除了你。我不想你和妈妈关系不好。” “也没法更好了,我和她言语不通。”她说。 “慢慢会好,她会知道你是好女孩。”他笑。 “什么意思?”她反而不懂了:“我当然是好女孩,她以为我 怎样?要慢慢才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妈妈对娱乐圈子里的女孩有点偏见;认为她们很随便,”他困难的解释:“可是你是不同于她们的,她会看得出。” 难怪上次我去你家时,她也不怎么理我。”她笑。 “她不是故意的,当然言语不通也是一个原因。”他急忙说。 “但是她已经给我一个印象,她不喜欢我,”她摇摇头:“你知道我是个敏感的人。” “或者是我错,我只是着急又担心今天报上的事——心妍, 忘记它吧!”他说。 “我无法忘记,这是真话。”她说。 “看来我弄巧成拙了。”他叹息。 她看他一阵,突然站起来。 如果你请了假,我们不如现在就先回基隆。”她说。 “走吧!你快换衣服。”他说。 她进去换衣服时,听见门铃,思宇一定去应门了,一下子就关上了门。 “是谁来了?”换好衣服她走出来。 “找错门口。”他随口说。 “那么走吧!”她拉开大门。 他默默的跟她下楼,出了电梯,出了大门——突然之间,闪兴灯亮了。 “干什么?”她惊叫,下意识的掩住脸。 闪光灯又亮,一连串的闪个不停,直至她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才愤怒的放下手臂。 三个记者站在那儿似笑非笑。 “你们——做什么?”她愤怒得连声琶也变了。 “替你们拍照嘛”其中一个说。 “没征得我们同意,怎么可以乱拍照?”她涨红了脸:“不行,要把底片还给我。” “不还,你没有权力要我们这么做。”记者说。 “何思宇——”她叫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各位手足,把底片还给我吧?”思宇笑脸迎人:“这件事再闹下去不太好,给我一次面子。” “我们是为工作,宇哥。恕难从命。”记者的神色友善多了“我们也有难处。” “但是今天的消息不是真的。”思宇努力解释。 三个记者都笑起来,那笑客暖味,仿佛人赃并获,捉奸在床似的。 “不行,你们一定要还底片。”心妍尖叫冲上去。 三个记者一起退后。 “公众场所六尺以外替人照相并不犯法。”记者说:“庄心妍若是消息不确,你可以告我们,也可以开记者会澄清啊!” “算了,”思宇拦往心妍,递个眼色:“让他们去吧!我们还有事做!” 心妍呆呆的望着他们扬长而去,眼中隐有泪光。 在心妍基隆的家里,父亲上班来返,弟弟仍在上学,只有母亲坐在客厅,神色很不好看。 心妍和思宇坐在另一边,思宇有点为难的样子,心妍却是一脸赌气状。 “我说不是就不是,报上的消急是谣言,”她气鼓鼓的说“你不信就算了!” “我不是不信,我怎会信不过自己的女儿呢?”母亲摇摇头“只是这种消息传出来就不大好,你们都已不是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们真的没有这样,人家要说,我又不能掩住他们的口!我问心无愧就是!”心妍气愤的。 “伯母,这可能是我们的错,因为我们没有想到会有谣言有时只是为方便——” “怎能只为方便?我女儿是黄花闺女,而你——一向的名声就不大好,”母亲眼圈红了:”现在传出这种事,我们怎么面对人?” “妈,你骂思宇做什么?他又没有错。”心妍叫起来:“又不是他想弄成这样的。” “心妍——”思宇赶紧阻止她说下去。 “事实是这样嘛!”心妍好倔强:“我只要自己人知道,我问心无愧就行了,外面再怎么传我都不理。” 母亲轻叹一声,摇摇头。 “事情已弄成这样,也挽回不了什么,”她无可奈何:“你们以后就要避避嫌,有机会就澄清一下。我相信你们,只怕心妍爸爸顽固不信。” “爸爸不信也就算了,”心妍眼眶中隐有泪光:“最多以后,我少回家来算了!” “你不能这样,心妍,”思宇阻止她:“伯伯也未必不信,你不能太倔强。” 母亲看思宇一眼,颇为赞许。 “到底——你们俩的情形是怎样?”母亲向。 她对思宇的印象略有改观,他并不像他的外表,标准公子一名吧? “我喜欢心妍,”思宇说,很肯定:“我对我们的将来很有信心。” 母亲看女儿一眼,心妍不出声。 “我是打算以后和心妍结婚的,”思宇也看心妍:”只要心妍不反对就行。” 母亲再点点头,神色渐渐变好。 “你们有这打算,我也放心些,”她说:“我不赞许年青人没有目标,没目的乱玩。” “不会。我可以发誓,我对心妍是真心真意,”思宇认真的说。”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我相信你的话,”母亲又点头:“既然这样,你们可以把关系公开一点,免得别人乱讲。” “这——”思宇仿佛很为难。 “怎么?有困难?”母亲意外。 心妍也用疑惑的眼神望住他。 “不,我是担心——因为我大多数的观众是女性,电视台和电影公司都警告过我,不能固定某一个女朋友,至少在表面上如此,因为怕观众不喜欢。” 母亲皱皱眉,不再出声。这也是理由啊!他们做艺人的是要比普通人更多顾忌。 “妈,我的事你不必管了,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心妍心高气傲,她才不要求思宇宣布他们的事:“大家不提,不理,这件事很快会过去。” “但愿如此。”母亲没有信心。 “一定会这样的,我不怕谣言,让它采好了,难道它真能伤到我?”心妍嗤之以鼻。 “也不能和记者们斗气,否则吃亏的是我们。”思宇说。 “我不在乎,吃亏也许就是便宜呢!”她说。 “你太任性,太倔强了。”思宇叹息:“不过,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了!” 心妍看一看他,不再说话。在母亲面前,她也要替思宇留一点面子。 又坐了一阵,大家都沉默无语,气氛显得很僵。 “我们回台北了!”心妍先站起来。 “不吃完晚餐再回去?”母亲问。 “等着爸爸回来骂我吗?”心妍笑了:”过几天我再回来,你先给爸讲讲,免他钻牛角尖。”” “我会做。”母亲点点头。 “我们走了,伯母,”思宇诚心诚意的:“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对心妍好!” 母亲点点头,目送他们出去。 汽车往台北驶,车上两人都沉默。 今天晚报不知会怎么登?”心妍先开口:“那三个记者照了本,拿到证据一样…… “让他们去搞吧!总之我们一直保持沉默,这才是高招。谣言止于智者。”思宇说。 “真可能这样?”她天真的。 “难道我们冥的让谣言给害死?”思宇笑了起来:“公司不派戏给我正好,我白拿薪水出去外面拍电影。” 有那么好的事?”她反问。 “昨天我听说,有一部古装片想找你拍,是电视剧,男主角未定,肯定不是我,因为我古装不像样。”思宇说:“公司好像说不再雪藏你了” “我不信。我知道公司好几个人已经气昏了,发誓不再用我的。”她说。 “我们圈子哪儿有永久的敌人?”他笑:“大家都是名利挂帅,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是听谁说的?”她问,开始半信半疑了。 “一个监制。”他笑着说:“应该是不会错了。” “但愿如此,”她笑了:“要不然真会把我闷死。” “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任性?”他问。 “照样。’她扬一扬头:“我就是这样的,永远也别想我可以改。 “你就是不听话,你这睥气迟早吃上大亏。”他叹息。 “你圆滑,你世故,那三个记者还不是一样不卖你账?”她不服气。 “这次事情弄大了,你一开始就那么激动,那么凶,”他摇头:“你记着。人家也要面子的!” “哦!那是我错了吗?”她睁圆眼睛。 “不要吵架。我们还是担心晚报上刊些什么新闻好些。”他无可奈何。 “还能怎再坏?不是已经说我们同局吗?他们只不过拍到我们一起出来的照片而已!”她说。 “但是你要明白,普通人是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我没有多大问题,但我怕你受不了。”他是真关心。 “有什么好受不了的?我真不在平任何人怎么说。”她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那个客座教授林希文呢?你也不在乎?”他笑。 “林希文——他关我什么事?”她蓦地红了脸。 “你们不是约好一起游台中,游大贝湖的吗?”他还是笑。 “可恶,关你什么事?”她叫。 “有没有问过房东太太?他还有没有每天送花?”他问。 “见鬼!你知道我根本没有回家。” “等会几回去一趟,拿些衣服。”他说。 她皱皱眉,立刻又舒展了。 “好,我去拿衣服。”她说。 “我以为你会坚持搬回去。”他笑。 “已经被人唱成这样,搬回去反而被人笑我作状,”她冷哼“我就往在你那儿,那表示我不怕他们!” “只是我白白被人冤枉,以为我是偷了鱼吃的猫。”他扮个鬼脸。 “你见鬼。再胡说八道我会生气的。”她警告。 “你发觉没有,你妈妈不再反对我们了,”他喜悦的;“我说要跟你结婚,她很高兴似的。” “她不相信我们没同居。”她想一想,摇摇头:“但她又不能坚持说不信我,也只好如此啦!” “不,我认为是她对我改变了印象。”他说。 “我不信她会以为你从浪子变成了好人。”她说。 “天地良心,我从来不是浪子。”他指着心口:“浪子是被迫造出来的形象。” 她笑一笑。 “其实以前初见你,和你一起初次拍戏时,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心妍说。 “不了解是这样子的,”他摊开双手:“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以为你假正经。: “哦——原来这样,怪不得你专门捉弄我。”她瞪他一眼:“你说我什么时候假正经过了?” “我只是不认识你,不知你原来就是这样子。”他说:“我是故意逗你。” “可恶。”她说:“早知如此我根本不理你!” “我不担心,我对自己喜欢的人是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休。”他笑。 “追费婷也是?”她问。 “又来了,”他摇头:”费婷不是,她是个非常主动的女孩子,她喜欢你,就会表现出来。” “她逗你?”她很意外。 “我不讲。”他捉弄的。“我要让全世界的人猜。” “我清你到现在还是喜欢她。”她说。 “是吗?”他夸张的:“我是那么长情的人?” “不要虚张声势的否认,”她笑。“仰和费婷见面时的神态都不同。” “怎么不同?”他反问。 “余情未了。”她笑。 下次记得让我带个镜子照照。”他说:“余情未了哦!” “难道不是?”她盯着他。 第六章 费婷告别影坛的那部片子开拍了。 开镜的倒是声势浩大,大群大群的记者包围着费婷和思宇,问题仿佛永远问不完,他们也耐着性子,展开笑脸的有问必答那天只拍了一个镜头,就宣告收工,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就不再公开拍片的地点,到处拍外景,一切很顺利! 有时心妍也陪思宇开工,反正没事做,出来走走也好。思宇说的那套电视台古装片,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否思宇逗她开心的。 今天拍实景,是借别人一幢大房子拍,心妍也来了,默默的坐在一边看着。 她原本是个沉默的人,所以也不觉难受。 可是——今天拍的内容却颇令人尴尬,是拍思手与费婷的亲热戏。 思宇事先并没有跟她说,心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猛然看到,心中还是有异样和不快的感觉。虽然她也是做这一行的,但资历很浅,又没有经验,脸也红了,眼眶也红了,她心中还有委屈的感觉,思宇怎能——怎能—— 她忍往了泪水,依然沉默不语,坐在一边也没有什么人汪意她,直到拍完整组镜头。 但是思宇并没有立刻回到这边来,他和费婷不知道在讲什么,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接着导演宣布晚餐时间,有两小时可以自由活动。 思宇正往心妍这边走,费婷在背后山:“要不要一起晚餐? 我陪心妞,你自己去吧!老婆。”思宇十分自然的扬扬手, “老公?老婆?这不是广东夫妻互相间的称呼吗?他们怎么也叫得那么自然? “心妍,我们可以走了。”思宇愉快的拉起心妍,环住她的腰:“你想去哪儿吃饭?” “随便,我不饿。”她淡淡的摇摇头。 这个直率、坦白的女孩子竟能那么快的收藏好情绪,这真是不简单。 娱乐圈是令人迅速成熟的地方吧? “整个下午了,不饿?”他叫:“我饿得肚子也扁了,要不要跟我老婆一起去——。” 他自动停住了,他看见心妍皱起眉头:”哦!我和费婷第一次合作拍电影剧就演两夫妇,后来就——叫惯了。”他傻笑一阵:“你别见怪。” 她古怪的笑一笑,没出声。“来,我们自己去吃,吃韩国菜。他拉着她就走。 “韩国菜有大蒜大葱,你不怕等会儿还要拍戏?费婷会赚你的!她故意说。 “嫌什么?她自己也喜欢大葱大蒜。”他说,自己也觉得不妥,又笑起来! 她闷声不响的上了他的车,直视前车。“怎么?又什么事?”他发现了! “没有,怎么会有呢?我根本好好的。”她夸张的:你有什么理由说我有事?” “你的表情已经是你的一切了。”他望着她摇摇头:“是不是不高兴刚才的镜头?” “当然不是,我当然了解这只是做戏。”她说! “真的?他盯着她看。 “是不是真的你慢慢会知道。”她说。 心中更满不是味儿,他难道看不出她不满意?这种事还要问出口的? “那就好了。”他透一口气,竟然真的相信了她的话:“费婷今天故意不让她未婚夫来,他是圈外人,怕他会不习惯,不高兴。” 心妍更加不乐。 人家都会这么体贴未婚夫,思宇为什么不会做? “不让未婚夫来未必是怕他吃醋,我看是方便她自己。”心妍闷气的说:“我今天也不该来。” “怎么这样说呢?心妍。”他呆往了:“你怎么还是不信我我和她完了?” “我不信感情可以说完就完。”心妍硬硬的:“费婷的未婚夫不在意,她和你玩玩又何妨?” “你——怎能把人家说得如此不堪?”他有点生气了! “我看见的事实是这样。”她刚直的。 她的个性如此,叫她转个弯,会比徒步登天还难。 “心妍,讲点道理好不好?”他索性停下车:“你怎么总是这样蛮不讲理的?” “我是蛮不讲理,我原来就是这样。”她强硬的说:“我不可能改变。” “不要无端端找架吵,你想气死我?”他提高声琶:“等会儿我还要开工的!” “你可以不听,”她推开车门跳下去:”我走了!” 他果怔一下,怎么说走就走?她的脾气——只这么一下子她已走了二、三丈远,他立刻开车追上去。 这是郊外,这时路上车都不多一辆,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得了?心妍真是如此任性? “心妍,不要这样。”他叹息:“是我不好,说错了话,好好?请你上车,别孩子气。” “心妍。”他一路跟上采:“我有时讲话是不经大脑的,你原谅我啦!” 她板着脸,就是不理不睬。 “心妍——”思宇摇头长叹一声,也沉默下来。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心妍有什么理由发那么大脾气呢?心妍可是故意跟他作对? 、两人僵持着,一个在车上,一个在马路上。思宇觉得自己作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心妍还不满意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 心妍呢?可能刚才看拍戏受影响,她觉得思宇今天的一切都没有诚意,她不想再听他讲下去。 她一步不停的直往前面冲,就是不转头看他。 “你要几时才肯上车呢?我们不能整夜这么斗下去,我还要拍戏。”他叹息。 “没有叫你跟着我,你可以走。”她终于说话了。 “这儿危险,我能由你一个人走吗?”他放软了声音:“上车,我们吃了饭以后回来。我担保不再胡说八道。” “是胡说八道或是心底话!”她冷笑。 “我只对着你才说心底话!”他说。 “你以为我会信?当你以前对着费婷时,没讲过心底话?”她冷笑。 他沉默一阵,点点头。 “说过,可惜她不听!”他再叹一口气 “现在我也不听。”他的回答激怒了她。 “心妍——上车吧!”他近乎哀求:“现在上车,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我又不是她,罚你做什么?”她说。 “还讲这种话?你有良心吗?”他终于忍不往。 “我一直都有,只是有些人一时有,一时没有,反反复复的讨人厌。”她说。 “我不是——哎!我改,好不好?”他改口说:“你上车吧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吃晚餐了。” “要我上车也行,送我回台北。”她不肯让步。 “不陪我晚餐了?”他说。 “不,我设有胃口。”她冷硬的。 “如果你一定要回台北,我送你回去便是。”他只好妥协。他知道,他若不妥协,这事到明天早晨也解决不了:“上车吧!” 他替她打开车门,她考虑两秒钟,上车。 “不要跟我玩花样,我会翻脸!”她向他警告。 本想把她骗上车去吃晚餐的,只好作罢。他没什么表情的向台北驶去。 一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气氛又僵又硬。到了台北,思字正想问去哪里,她已先开口。 “回房东太太那儿。”她说。 那语气给人一个强烈的感觉,除了房东太太那儿,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去。 “为什么呢?我今天十二点前可以收工。”他说:“我可以陪你去吃消夜。” “房东太太那儿。”她斩钉截铁的。 他只好摇头,照办,但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 敦化南路很快就到,他停车在她家楼下,她立刻开车门跳下去,一丝犹豫也没有。 他忍不住想,她对他到底有没有感情?怎么说走就走,没当他是个人呢? “心妍——”他叫。 她没有反应,已走进大门,砰然关上。 他想了一阵,咬咬牙,掉转头而去。 戏是要拍的,他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收了人家的片酬就该替人工作。 独自开车再回郊外那幢借来的大屋,他已没时间再去吃饭,不过,现在他已完全没有胃口了。 再开始“开麦拉”的,思宇的神情完全不同了,他看来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老公。”费婷问。她真是习惯这么称呼他,叫得好自然。 “没事。可以开始拍。”他连讲话的声音都低沉了许多。 费费是何等醒目的人?她眼尾一扫,看见心妍不在,她已知道是么回事。 “心妍呢?”她问。 “送她回台北了!”他闷闷的! “你没吃晚餐”费婷摇摇头:“我带了不少点心回来,你去吃一点。” “吃不下,开拍吧!”他不耐烦。 “你这样子怎么拍戏呢?”费婷笑了:“心妍有什么事?生我的气吗?” “不——她小孩子脾气。”他摇头。 费婷知道不该再说下去,她是聪明剔透的,什么事也不能逃出她眼睛。 “先吃东西,休息一下。”费婷对他说;“我去跟导演讲几句话。 思宇默默的吃着一个叉烧包。心妍实在太孩子气,太倔强了,哪像费婷,八面玲珑的。心妍不适合这个圈子,这圈子是适保费婷这些人的。 叉烧包吃完,费婷走了回来。 “今夜不拍了。”费婷拍拍思宇:“导演说早点收工,明天拍早班。 “你——不必因为我而这么做。”他皱眉。心中却有一股热, 变成真正朋友了,男女之间也未必要恋爱。 “我也有机会去陪未婚夫。”她眨眨眼:“快去找心妍,她是个好女孩,你们很配。” 思宇坐在自己家的客厅,从收工回来到现在,他姿势未变的拿着酒杯一直这么坐着。 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叫他再低声下气的去求心妍原谅,他应付不了自尊心。 但是见不到心妍,他也难受,习惯了收工回来心妍在家预备好消夜,陪他吃一点东西,突然之间她走了。他觉得若有所失。 看看表,十点半了,太迟了吗,他不便再去找心妍,她的小姐脾气也未必消了,但——难道他们就这么僵持一夜? 愈想愈不是味儿,杯中的酒一仰而尽,他实在是喜欢心妍的,而且——不知不觉就愈聚愈多,对他来说,心妍总不是一个普通女朋友了,他甚至觉得,对她的感情已浓过了以前对费婷的。 只是,心妍不肯相信,这是遗憾。 也难怪心妍,以前他的风流名声影响至大,他也太过放任自己了,其实现在他真的对心妍专情一志,不怪心妍,想想换了任何人都会没有信心的。 他忍不往叹息,他目前这么红,谁都以为他过的是繁华热闹的生活,哪知他是如此的寂寞,想找个人来陪陪自己也难。 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没人陪伴有酒也不错,他绝不善饮,但今夜——他若不喝酒会不知该怎么办。 酒——至少能令他忘掉一切烦恼。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门铃声。 门铃?心妍。 他整个人跳起来,扑向大门。 门开处,站着的不是心妍,是他在圈子里唯一的朋友程大干,一个很不错的喜剧演员。 “是你?”思宇有点失望。 大千皱皱眉,走了进来。 “你怎么了?唱这么多酒。”他说:“刚听人说你和费婷那组戏提早收工,因为你懂绪不好,没有人可以刺激到你吧?” “没有,当然没有,”思宇大声说,又夸张的举一举杯:“我是何思宇,情场常胜的何思宇,谁能刺激我?真是笑话。” 大千再皱眉,思宇分明不正常。 “喂,你不妥哦!”他为自己倒杯酒:“不要硬撑,说出来,我替你开解一下。” “真的没事,说什么?”思宇。 “近来传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小妞呢?”大千笑。 “她?回家了!”思宇摊开双手:“我真那么好艳福?庄心妍要跟我同居?” “可是报上图文并茂哦?”大千摇头:“人家拍到你们一起步出家门的照片。” “又能代表什么?你也和我一起步出家门过,是不是?”思宇气愤的:“又没见他们说我和你同居?荒谬,捉奸也要在床啊。” “看你说到哪儿去?”大千笑:“我和你都是男人,又不是女人,就算同居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明白!”思宇说。 “庄心妍为这件事生气?”大千问。 “那——倒不是。她是个很自我的女孩,她问心无愧就行了,其他的她不在乎。”思宇说。 “倒是了解啊!这次是玩真的了。”大千笑。 “什么真的,假的?我何思手并没想过骗人。”他说。 “我知道,面对着人家就爱得死,一转身,看不见人了,会马上就又爱上另一个。”大千说。 “天地良心,叫你别损我了。”他作状打大千一拳。 “事实上是这样啊!也只有一个费婷治得往你。”大千说。 “别提费婷,那是尘年旧事了。”他大声嚷。 “那么讲谁?庄心妍?”大千失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为小妞儿发愁。” “我一点也不愁,庄心妍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女孩子,”思宇说,“我何思宇什么时候对小妞儿低声下气过了?你别看扁我。” “我不敢冒扁你,唏,庄心妍人呢?”大干问。 “人家有自己的家,她又不是我老婆。”思宇说。 “于是你就在这里借酒消愁?”大干摇头:“以前自称你老婆的人呢?”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思宇涨红了脸:“程大千,你今晚来是专跟我过不去的,是吗?” “不,想找你出去消夜,看你半醉成这样子,算了。”大干摆摆手。 “谁说算了,走,我们现在就去。”思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陪你在家里喝酒。”大干拉往他。 酒能乱性,大千怕思宇出去和人冲突。 “家里有什么好?出去,出去。”思宇不依。 “你别这样好吗?我不信庄心妍真刺激你成这样子。”大千摆月兑他。 “什么庄心妍,你别讲了,”思宇发怒:”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思宇,”大千只好站起来:“你可知道现在你这样子是不适合出门的。” “我怕什么,破坏形象?哈,怎么人家也不当我是好人,我怕什么?”他大叫。 “够了,够了,”大千硬拖他坐下:”你想吃什么?我替你去买回来。” 大千真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不许去买,我一定要出去吃!”思宇的牛脾气来了。 “你定要出去——我们就不做朋友。”大千警告。 “不做就不做,”思宇笑了,一点也不相信大千的话:“我一定要出去。” “思宇——”大千欲言又止:”到底为了什么?我帮你做和事佬吧。” “都说过没有事咯!”思宇红着脸。 “片场的人说,心妍是生气走的,”其实大干早知实情了:“你和费婷表演太亲热了。” “哪个八卦公说的,”思宇恼羞成怒:“我只不过在演戏,照导演地附的去做,而且——我和费婷互相叫老公老婆已是习惯,这种事也好吃醋的!” “傻瓜,吃醋是表示重视你,难道你希望有个不吃你醋的女朋友?”大千说。 思宇呆怔一下,心妍的坏脾气是因为这些吧?那么—— “当然是你错啦,还想什么?”大千笑:“走吧,我陪你去找她认错。” “不——我不觉得我有错。”思宇说。 “骄傲。”大千摇摇头:“你喜欢她、爱她;委屈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她并没有错。” “当然是她错,你没有看到她那副绝情的样子——” “女孩子生起气来是不顾一切的。”大千说:“再硬下去对你们都没有好处,在折磨自己。” “不——我要想一想——” “还在死鸡撑饭盖。”大干摇头:“其实你心中已经想去得要命,对不对?” 思宇不出声,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马上,脸上加添了扶黯红。 “你不能再喝酒了,”大干抢过酒瓶:“就算你喝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心妍又不知道。” “你不要管我!”思宇推开他。 “想要借酒增加勇气?”他问。 思宇没说话,只是笑一笑,然后又是一饮而尽杯中的酒,喝得又急又快。 “走吧!”思宇领先朝大门走。 他走得摇摇摆摆,看来他真已不胜酒力。 “小心,”大千扶住他:“我没来之前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思宇打开大门,朝楼梯走去:“喝酒就喝酒,还要数喝多少杯,那有什么意思?” 大千转身关门,就在这一刹那间,听见门外嘭隆一声,加上思宇怪叫,急忙转头,思宇已一路滚下楼梯。 大千大叫一声追上去,已来不及抢救。 “思宇——”他吓得尖叫起来。 思宇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虽然只是从三楼滚到二楼,但那至楼顶倡高,也有十多二十级石阶。 大千抢着三步两步下去时,只看见思宇脸上有血,身上有伤,而且失去意识。 大千急忙又上楼,好在大门还设关上,他立刻打电话九九九召救伤车,然后又奔下楼看思宇。 或者——他不该叫思宇去心妍那儿,思宇己醉得差不多,那么——这事是否可以避过?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打电话通知心妍?思宇家中有心妍的电话吗? 在思手身上搜一搜,没有记事簿,只有一个小皮包,里面是钱、信用卡、驾驶执照和一张小小的心妍照片,啊!他放心妍的照片在身上。 再翻一翻,看见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肯定的是电话号码,但不知是谁的。 大于也不理那么多,先上楼打电话,接听的是个女人声,很年轻的。 “庄心妍?”大千问。”是——你是谁?”心妍疑惑的。 她并没有睡觉,似有所待。 “我是程大千,思宇的朋友,”大千急说:“思宇在家里喝醉酒要来找你,下楼时不小心掉下去,现在昏迷着——” “什么?”心妍尖叫失色。 “现在救伤车就来了,我必须下去等,等我送他到医院后再通知你,你先换好衣服。我随时来接你。”大千一连串的说。 然后又问心妍地址。 “我等会来接你。”大干说。 “好!”心妍一点也不犹豫:“他——严重吗?” 大千没回答,心姐已听见救伤车的声音更近了。 思宇真的——受伤? 程大千去接心姐,心姐站在楼下大门口干着急,她以为大干会告诉她关于思宇的伤势,但大千什么都不说,只沉默着! 心妍虽知道大千这个人,却不认识他,看见人家不出声,她也不敢问。心跳的声音连自己也听得见,她以为思宇的伤势一定很严重,脸色益发青白! 大千望她一眼,摇摇头又叹一口气! “程先生,思宇是不是——”她的声音发干! “庄心妍,不是我说你。心眼儿为什么会这么窄?动不动就呷醋生气,自己是这圈子的人还看不开?看不透?弄成这样子。”大千以老卖老的。 心妍咬着唇沉默不语。 “外面传的谣言已对你们极不利了,你们还是这么闹气,根本是跟自己过不去嘛!”大千再说:“会夜思宇又出事,好在时间已这么晚,没让新闻界知道,否则又闹得天那么大一件事。” “思宇他——严重吗?”她终于问。 “暂时知道的是皮外伤,至干有没有脑震荡就要等检查完才知道,”他说:“不过我离开医院他已醒了,只是酒醉得胡言乱语。” “他为什么喝酒?”她问。 大千看她一眼,说:“你该比我清楚。” 心妍的脸红了,久久没有说话。 “有点后悔,是不是个大千再看她。现在他是一脸认真,完 全没有喜剧表情:“感情要靠两个人一起维护,动不动就发小姐 脾气只有伤害。” 她不响,但神色是很信服他讲的。 “我也通知了思宇母亲。”他又说。 “为什么?那么远,而他伤势不严重。”她立刻有异议,十分 自然。 “可不是我擅作主张,思宇要求的。”大千耸耸肩:“你该知道他最爱母亲。” 她心中无端端就蒙上一层阴影,自己也不知为何。 “怎么?你怕见他母剽”他看出她的脸色。 “不,我以前见过一次,不熟,言语不通。”她摇头:“只不过——不该惊动她!” “相信她已在途中,或者也该到了。”他说:“我一通知她就立刻赶来了。” 她看着车窗外,医院到了。 到现在,她反而不担心焦急了,他又没什么严重的伤,早知——她不来也罢。否则现在见面总是尴尬。 大干伴她上到五楼,他们走到其中一间病房。 “进去吧!”大干推开病房。 并不如大干所说,思宇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吵闹,只睁大了眼,静静的躺在那儿。 一眼看见她,他眼中光芒一闪,直撑着坐起来。 “心妍——”他叫她,然后皱皱眉,就此无言。 她向前两步,想说什么却忍往了。 “哎——我出去五分钟,够了吧!”大干笑看:“我并不想做电灯泡,但我还要送心妍回家,不能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并反手关上门。 “心妍——”他再叫,她站在他面前,他紧紧的握往她的双手:“我以为你不肯来。” 她看着他脸上贴着纱布,手臂上也有,后悔之心油然而起。 “我们以后别再吵架了,好不好?”她望着思宇说。 “好!我发誓不再意你生气。”他说,黑眸中满是温柔和深情。 “我也不再小心眼儿。”她笑一笑。 “啊!这样多好,我这一跤没有白摔。”他说。 “你是故意摔下来的吗?”她问。 “我是疯子?脸上损了这么多,起码一星期不能拍戏。不过也好,我有一星期陪你。” “真的?”她惊喜的。 “搬回我那?”他问。 她只想了一下,就点头。 “等会儿我就去收抬一下,你一定弄得好乱。”她说。 “你知道吗?如果脑子没事,明天一早我就可以出院了。”他说。 “也好,免得被人知道又乱传。”她说。 “不会,我从楼梯摔下来而已!” “人们会说我们吵架、争执,不知道又编成怎样一个故事。” 他动情的望往她,忍不住拥她入怀,重重的吻她。 好一阵子,她推开她。 “以后,无论如何不许再喝酒,好臭。”她红着脸。 “遵命,老婆。”他开玩笑。 “不许这么叫,”她脸沉下采:“谁都是你老婆,有什么希奇,我不许你叫我。” “是!大人。”他作状的。 房门响了,一大千在外面叫。 “行了没有,我要进来了,伯母到了。” 心妍连忙退开。大千陪着气急败坏的思宇母亲进来,母亲的眼中当然只有儿子,她看不到房里还有别人,直冲到儿子床前。 “阿宇,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又喝酒,伤得怎么样?急死我了!”母亲用家乡话说。 “没有事,只是意外。”思宇说。 “是不是同那个姓庄的女孩一起。”母亲似乎很冒火:“她不会带给你什么好处。” 虽然心妍不怎么懂思宇的家乡话,却也听出来在讲自己,脸也红起来。 “不是,我和大千在一起!”思子也讲家乡话,他不自然的看心妍一眼。 “那为什么要喝酒呢?有什么事怎么不回家讲给阿妈听呢?”母亲很不满。 “真的没有事。”思宇在母亲面前温驯得像只羔羊。 “不信!”母亲却是主观得很:“近来你的事都不再告诉我,是不是姓庄的女孩缠着你,不许你回家?” 思宇难堪了,看看心姐又看看母亲,母亲这时发现沉默在一边的心妍,不但不招呼,还狠狠的瞪她一眼。 心妍心中涌出一阵无名愤怒,这老人家友了什么疯?对她用这种态度? 思宇用一个眼色安慰着心妍。 “阿妈,你不用再生气,明天我就可以出院,”思宇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说:“我叫大千送你回去,好不好?因为太晚了,我会担心。” “叫他们都走,”母亲的声音颇权威,当然,儿子是她的,她自然更关心些,“我今夜要在这儿陪你。” “不必了,我自己睡觉——” “你怎么愈来愈不听我的话?”母亲说。 思宇不敢再说什么,用眼神示意大千送心妍走。 心妍皱皱眉,一眼不看思宇的母亲,大步往外走。 “心妍——”思宇担心的叫。 心妍转头,做一个不怪他的表情,才推门出去。 大千自然是跟着。 “庄心妍,你不要和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婆计较。”大千全看在眼里了。 “她好像跟我有仇。”心妍说。 “每个做母亲的都是如此!”大千很有经验似的;“儿子和那个女孩子不认真,母亲就很自然地开始不喜欢那女孩,因为怕她抢了她的儿子。” “她好像特别怪些。”她说。 “可能与她以前的生活有关。”大千点点头:“她吃过不少苦头。” “思宇又对她过分迁就,”心妍笑起来:“我没见过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儿子。””他是个孝子,”大千说:“也证明思宇的内心,保守而且善良。这样的男孩子现在已经不容易找到。” 她截了一辆计程车,心妍说了思宇家的地址。 大千看她一眼,笑了。 “庄心妍,除了小心眼儿,你真是个好女孩。”他由衷的。 “其实我不是小心眼儿,真的,我只是不喜欢过分的事,事情一过分,就不好了!”她说。 “你说得有道理。”大千点点头,“而思宇正有这毛病,他高兴起来就会胡说八道,说完了便拉倒,完全不理后果。他这次是第一次撞板了。” “他说要改,我想很难,他的毛病是与生俱来,口花花的,”她笑:“不过我己决定,以后再也不跟他到片场。” “这也是好办法,”大千说:“我自己做这一行也有这感觉,片场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假得又好像真的,真真假假之后,自己也弄不太清楚,一干是许多误会,许多错事,就这么发生了。” “我绝对相信你说的是经验谈。”她说。 “当然,在这圈子混了这么多年!”大千感叹:“我已是老油条一名!” “以前思宇和费婷的事——你也知道?”她问。 他看她一眼,点点头。 “是。思宇都告诉了我,但我觉得,是他傻。”他说:“费婷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人。” “为什么呢?”她问:“真的因为她想做皇后。” “是原因之一,”他说:“更大的理由是——费婷是大学毕业生,大家思想有距离。” “哦——” “费婷是绝顶聪明的人,哪有不及早抽身之理?”他说。 “但是她那末婚夫” “一流的享受可以弥补一点东西吧?”他笑。 思宇出院之后,只休息了五天就得拍戏。事实上,整组工作人员等在那儿,片场又空在那儿,这些即使不拍戏也得付钱的。思宇不好意思一个人拖累大家,所以脸上伤口的疤一月兑,就立刻拍戏,也不理化妆品对伤口的女敕肉有没有害了。 心妍仍住在思宇的客房,她和思宇间清清白白,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话了。 清者自清,让那些人去传个够吧!但是,她心里还连住电视台那套古装片,思宇说得清清楚楚,由她当女主角的,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难道——会变卦! 电视台还是不原谅她上次的辞演?还要雪藏她? 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慌,她想起了电视台唯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女化妆师菱姐。 菱姐一直对她很好,很照顾,可能看她孤独沉默,又不和人争名夺利讲是非,所以很喜欢她。 菱姐这个时候已经在电视台了,而化妆间永远是电视台消息传播得最快的地方,或者菱姐会听见什么。 打电话到化妆间,立刻找到了菱姐。 “心妍!好久不见你了?”菱姐很兴奋:“怎么想到了打电话给我?” “在家里闷坏了。菱姐,你现在有没有空?可不可以聊一阵。” “可以。早班戏的都化妆走了,午班的又没到,正闷得要睡觉。”菱姐说:“心妍,这一阵子你的消息其多,是真是假?” “都是假的!”心妍肯定的说:“化妆间还有没有别人?” “只有我一个师妹阿萍,我小声点就行了。”菱姐说道:“还有,公司里也流传着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哦——那是什么?”心妍急问。 “他们说那套古装片本应是你当女主角,后来——后来——因为你最近消息不多了,他们改用小江当女主角,哎!就是那个专门发嗲的小江呢?” “真是——这样?”心妍的心冷了。 “是啊!这一两天就要开拍了,”菱姐假不以为然似的:“小江怎能和你比,站出来都正正派派的千金小姐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也许——小江样子比我适合。”心妍吸一口气。 “才怪。小江带邪气啊!”菱姐抱不平的。“昨天小江还来试戏服啊!那样儿可了不起了,水鬼升城隍。” 心妍无言,消急见报多了也是罪状?难道她自己造些新闻让记者写的吗?她同样是无辜受害。 “还有啊!最气人的是——今早我才听人说的,戏里的第二女主角让你演。”菱姐说。 “我不接,我一定会辞演。”心妍的直接反应。 失去女主角角色还没气完,居然派她演配角?所谓第二女主角就是配角,不过美其名而已! “心妍,千方不可,”菱姐急切的:“我告诉你,我怀疑是公司故意试试你,你若推了,他们可能永远都不再用你,约满了就把你放弃。” “放弃就算了,我并不希罕。”心妍倔强的。 “别傻。谁在这圈子没涯过苦?吃过亏?忍一忍啊!前面可能就是康庄大道,你别把前途让自己给毁了,咬一咬牙,忍过这次,下次女主角—定就是你!” “我忍不下这口气。”心妍说。 “忍不下也得忍,以前何思宇是怎么捱的呢?小配角、茄哩啡都肯演,没有对白的也都接,公司有眼睛看得见的,他们心里有数。”菱姐说。 “本来我不介意演配角,但他们这次这么做,分明是给我颜色看,我不接。”心妍还是强硬的。 “但是你得想想,你先不对的哦!”菱姐说:“我是说公道话,帮理不帮衬,接了戏临时辞演,你看不到啊!那天电视台真是鸡飞狗走,天下大乱。今天就算他们给你点颜色看,也是应该的。” “我——” “还有,本来是要雪藏你的,现在你做第二女主角,你应该开心才是。公司对你是很不错的了,你看看别人,可有这种机会?” “我不觉得公司对我好,或者他们只是看何思宇的面子,你知道他跟那些人都熟。”心妍说。 “当然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点是你本身实在有条件,看看电视台的女艺员,不化妆可见人的除了你还有谁?又有谁能比你更年青貌美?” “菱姐;你又来赞我了!”心妍忍不住也笑起来。 “我是说真话啊!”菱姐小声叫道:“听着,这次别傻了,他们打电话给你,无论什么角色都接了,给他们一次面子,大家都好做。” “可是,后天要开镜,到现在还设人通知我。”心妍说。 “我相信马上就有人找你,因为听说已确定第二女主角是你,公司怕你太久不演戏,观众会忘了你。”菱姐以行家口吻说:“当然,也不能让你白支薪。” “你认为我真的该接?”心妍是开始心动了吧? “傻丫头,我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懂吗?”菱姐紧张的叫:“当然要接啦!这一次是试金石。” “好吧!我听你的话,以后若再派这样的角色给我,我就宁愿推了。”心妍说。 “当然,当然。这次是给他们面子,你可以当面说给他们听,下不为例。”菱姐可开心了。 心姐终于接受了她的意见,她觉得有面子。 “好吧!有什么消息通知我,”心妍心情明显的开朗了一点,人是需要工作的。“我迟些再跟你联络。” “好。记住我的话啊!”菱姐突然压低了声音:“心妍,你现在往在哪儿?” “何思宇家。”她直率又坦白的。 “难怪报上那么登啦!”菱姐叹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何思宇这人靠得住吗?” “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们只是目前感情很好,”心妍说:“而目你别想歪了,我是住在思宇的客房。” “真是——这样?”菱姐不能置信的。 “当然。难道你不信我?”心妍意外的。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何思宇是这种人吗?”菱姐说:“他以前的那些绯闻全是真的。” “这些我也知道。但事实上——接近多了,发觉他跟传闻中不一样,至少——我住他家那么久,他从未麻烦或骚扰过我。他心里其实也很传统、保守的。””会是这样吗?”菱姐半信半疑。 “确实是这样,我可以发誓来证明。”心妍说:“而且许多事上我也发觉他是很有诚意的!” “那——就好,”菱姐透一口气:“你知道,你是电视台难见到的好女孩,我只怕你吃亏。” “我的任性和倔强却不能让我吃亏,而且我保守又固执,绝对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心妍说。 “那——我就放心了,”菱姐这次笑得真切:“看来我要对何思宇重新估计了。” “谢谢你这么说!”心妍愉快的。 她好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心妍,希望明或后天可以在化妆间见到你。”菱姐对心妍着实不错。 “谢谢!再见。”心妍先收线。 其实,她真不是那么在乎主不主角的,只是这件事地觉得委屈了,她就不肯做。 但菱姐那么说也甚有道理,或者地试一次不照自己个性做,看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和菱姐只不过随便聊聊,人的心情已很大的不同,她把自己困在屋里太久了吧? 她可以自己出亲走走的,是不是?不必思宇陪着——才多久呢?她已养成依赖人的习惯了。不行,她不能再这么下去,长此以往,她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 说走就走,她立刻回房换衣服,略略擦一擦口红,又拿一副平光眼镜戴上,这个模样,人家不会知道她就是新闻多多的庄心妍了吧? 拿了个大帆布袋,正待出门,电话铃响了起来。一定是找思宇的,要不然就是关心她的菱姐。 “喂!找哪位?”她问。 “庄心妍吧?我是公司节目部的张先生,”果然是节目部的人打来,菱姐说得没错。“后天有一套新戏开镜,是古装戏.我们希望你也演一角。” 这种口气,自然那角色不是女主角了。 但心妍也坦然,没受到任何刺激,因为从菱姐那儿,她早有心理准备。 “有多少集戏?”她心平气和的。 这大概令张先生意外,心妍居然不问是否女主角。 “一共三十集,你的戏已不少了,差不多有二十一集.虽然不是女主角,但已是除她以外最重要的角色了,希望你不推辞。” “二十一集戏我可以接,但替人跨刀的事我希望只做这次,下不为例。”心妍照菱姐的话说:“你也知道,我在电视和电影上都是女主角了!” “是,当然,这个我们明白,”张先生当然明白一切:“这部戏是委屈了你,不过我们节目部心中有分数。” “好!我接了!”心妍爽快的:“上次的事是我错,我应该跟你们赔不是的!” “哎——事情过了,算数了!”张先生喜出望外:“那么能不能请你下午先回来试试戏服。” “我可以现在就回来,方不方便?”心妍问。 “太好了,太好了,”张先生一连串说:“我会通知服装间的人等你。” “谢谢,我大慨二十分钟到。”心妍说。 “好,好,谢谢!”张先生收线。 这么做了,心妍觉得心中很开心,很愉快,虽然照菱姐的话去做,但看来——自己也未必真想推这部戏,否则没有理由这么开心。 她的倔强、任性,有时是自己逼自己的吧?每次任性过后,她不是也会不快乐很久吗? 或者——以后她能改得随和些,思宇说得对,她有时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譬如记者——她从明天开始,可不可以试试和记者之间变成朋友? 开开心心的出门,到电视台试了戏眼,节目部的张先生还亲自陪着她,可见菱姐的话对,公司是重视她的,以后别再那么任性了。 然后到化妆间跟菱姐聊了一阵。 菱姐一见到她就眉开眼笑,高兴得什么似的,两人的友情也因此更进一步。 再然后,她坐车到西门町逛逛。 西门町已不再是逛街的好去处,也没有什么漂亮东西买,最多是看电影。 她只想随随便便逛逛就回家的,谁知遇到了熟人。 “嗨!心妍。”有男人声音叫她。 她转头,看见林希文。 “你这个教授怎么常往西门町跑呢?”她笑。 “上次之后,我一直碰不到你,到你家也不见人,”希文老老实实的:“于是我想,采西门町可能遇见你。” “老天!这多渺茫?这么多日子,我还是第二次来,”心妍掩着脸笑:“你呢?” “我来过十多次。”希文笑了,笑得很虔诚。 “十多次?”心妍看他一眼:“我搬了家,下次可以打这电话找我。” 她给的是思宇家电话。 “好!”他小心的放进衣袋。 “不过很可能有一段时间找不到我,因为我后天开始拍一部古装戏,要拍几个月。”她说。 “我可以来片场看你吗?”希文热烈的。 “这——不大好,你知道很多谣言传出来,你是圈外人,对你不公平。”她摇摇头。 “那——我现在可以请你去吃点东西吗?”希文请求。 “好。反正我连午餐都没吃!”她笑:“我刚试完戏服。” “你们电视台做事。真这么食无定时?”他惊讶的。 第七章 思宇通宵没回来,应该是拍戏,所以心妍也没问。请了五天假,现在当然要赶戏啦! 思宇也没说什么,回家倒头就睡,睡到黄昏才起床。 “对不起,太累了,”思宇还在打呵欠:“我早晨回来时几乎人事不知。” 心妍想一想,她才不在意他回来时连招呼都不同她打,直冲入房。 “赶拍。”他又说。 其实不必解释那么多的,对不对,心妍是圈内人,她当然了解一切,明白一切。 “没办法,拖了整组人五天。”他还在说。 这不是他的个性,他不喜欢这么啰啰嗦嗦的,他为什么一再重复的解释呢?她又没追问什么。 而且——他神色有点怪,眼光总避开她。“今夜还要拍吗?”她问。 “不必拍,在换景。”他摇摇头:“我们出去吃饭?” “随你。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接了那套古装戏,不过不是女主角。”她淡淡说。 “哦?”他诧异:“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又怎么肯接呢?” 她只是微笑。他望着她半晌,终干也明白了。 “你进步了,不错,不错。”他终于也笑起来。 “我知道这是很重要的考验。”她说。 “居然想得到是考验?聪明。”他赞许的拍拍她。 “不是聪明,是菱姐教我的,她在事前也听到消息。”她笑。 “化妆师菱姐?”他问:“你倒多人替你通风报信。” “我正好打电话给她聊聊,平回她对我不错。”她说。 “无论如何你这次做得对。”他说:“在这圈子就要能屈能伸,总有一天好机会掉到你头上。” “希望啦!”她笑。 电话铃在这时响起来,心妍正待接听,思宇已敏感的跳起来,大步奔去抢听电话。 “让我来——喂,哪位?我是。什么?——啊!好吧!好,好,我马上来。” 说完立刻收线,人却站在那儿起码十秒钟才转身过去,站在心妍面前。 “心妍,对不起,今夜要开工。”他歉然的:“制片通知我,要立刻赶去。” “去吧!反正明天我的戏己开拍了,”她心情开朗:“有空再一起吃饭吧!” “你真好,心妍。”他嬉皮笑脸的吻她一下;“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他进房起码十五分钟才出采,换了很漂亮的便装,又吹好头发,还喷了古龙水。 “今天拍什么戏?”她打趣着,完全无心的。 “心情好,特别打扮一下,”他笑:“与拍戏完全无关,真的,可以发誓。” 心妍皱眉,然后摇头。 “今天你一直在做戏,那么夸张;”她说:“这儿是你的家,不是片场。” “做戏?不,不,你接了片集我高兴,如此而已!”他再吻她一下,大步出门:”可能又拍通宵戏,你先休息,不必等我门。” 她望着他砰然关上大门,摇头笑起采。 他们目前这样子像不像一对小夫妻?谁又相信,他们只不过共处一屋檐下呢? 她预备为自己弄点简单的晚餐,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喂!找谁?”她问。她不必对片场里的人那么斯文礼貌。 “王制片。”男人声琶:“景已换好,通知思宇十二点前报到。” “刚才你不是已通知他了吗?”心妍起了疑心。 “他现在只拍一组戏,对不对?”王制片笑:“我这是今天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可是刚才——”她说不下去,莫非其中有诈? “刚才是另外的人,”王制片说:“他在家吗?请他来讲吧!” “他刚出去,说要去片民因为二十分钟前人有采电话通知他开工。”心妍一五一十的说了:“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我也不明白了,还能找到他吗?”王制片也急起来:“我们全组人等他,包括费婷。” “请问——他昨晚也拍通宵?”她忍不住问。 “没有啊!昨晚十点多钟就收工了。”王制片叹气:“我再到别处去找他,若他回来或打电话来,请通知他十二点以前报到。” “好,我知道。”她收线。 心中的怀疑愈来愈大,昨夜没拍通宵戏,思宇却去了哪里?回来又那么累,而且——对,他刚才神态夸张怪异,他——莫非心虚? 他——又和费靖在一起? 电话铃又顺起来,她疑惑不安的拿起电话,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已经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打过来。 “思宇,改个地方好不好?我们改去石门芝麻酒店,这样就不会碰到熟人。”女人的娇嗲声音。“不过我还是在‘鸿霖’门口等你,你快来!” “对不起,”心妍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是思宇,他出去了。你是哪一位?” “你是哪一位?”女人霸道又巴辣的反问:“他出去了你为什 么还在他家?” “我是——钟点女工。”心妍硬着头皮说。 “哼——”女人冷笑,有一些不可一世状:“我还以为你是传说中的庄心妍呢!” “我不是。”心妍硬生生的说:“再见!小姐。” 她挂断电话,心中却如流过冰河。怎么冒出来的一个女人?绝对不是费巡的声音,虽然语气也霸道,但费巡声音自然爽快,这女人却嗲死人。他们相约在石门芝麻酒店,这——分明是——她木然坐在那儿。 思宇才对她说过什么话?以后绝对不再惹她生气了,但——她的心冷了,他原是这么一个人吧i对着一个女人忘了另一个。 也许他并非故态复萌,可能他还是爱自己的,只是逢场作戏的事——他不拒绝。 当着自己的面是那么好,那么诚恳,那么深情,会不会面对另一个女人时又如此? 心妍突然害怕起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吧?他和那女人在芝麻酒店,但——他从来不要求心妍做这些事,这其中——或许有点分别吧? 心妍却没有研究这些分别,她觉得受了伤害,她只能感觉到心痛。 思宇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 坐了一个小时,她终干站了起来。 不一定是想通了,她只知道,即使她再爱他,她无法忍受他的个性。趁现在还不太迟时,及早抽身吧! 她知道必须这么做,再痛也得这么做,否则,无穷尽的痛苦就在前面等着她。 她知道自己,若他回来认错、求恕,她必会原谅他,因为她深知自己已经陷得好深、好深了。 她也会相信他是百分之百的真诚——然而那真诚和深情只是面对她的才有,这——又怎能持久?她又怎能满足?感情是不能和第三者分享的。 她回房整理衣服,这些日子还真搬来不少东西。 她把所有衣服全放进一个箱子,装不下,又拿出一个大旅行袋,这才勉强可以够装。 她必须把所有东西带走,因为她已肯定的告诉自己,她不会再来这儿。 要爱就要得到全部,否则她宁愿不要。 然后,站在客厅里四望,她真有——离家出走的感觉。这些日子来她已熟悉这儿一如自己的家,要走——她当然难过。 只是——她不是流泪的女孩!咬一咬牙,事情就过去了。她毅然走出大门。 她没有回头,她不肯这么做,她的个性不允许,但——暮色四合中,她的心有撕裂般的痛楚。 或者女孩子不该这么早恋爱?又或者她不该相信一见钟情,更不该轻率的选了个圈子里的人。 最不该的是——明知他历史多多,传闻多多,她还自以为是的一头冲过去,这是她蠢,她傻。 由明天开始,她唯一可以寄托的就是工作了。 女孩子如她寄情于工作是很好的事,将来或者可以红如费婷,甚至超越她,但—— 谁都说她不适合这圈子,她可否试试看退出? 退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结婚,但这不是她所想的,再则是读书——她怕已跟不上大学的功课。 唯一的一条——她有没有钱去外国念书?像好多其他女星般的逃情而去?随便找家英语补习班去恶补一阵?至少——她可以不必面对一切现实。 她坐上计程车,不自觉的叹口气。去外国要花好多钱,她家怎能负担? 她只是空想。 明天还是开始好好拍戏吧!这是命运,她拗不过的,她只能顺其自然。 回到家,看到惊讶的房东太太,她低声说;“我回来了!”像个战败沙场的战士。 在闹哄哄的录影室,心妍照例是坐在一角,尤其是女主角小江意气风发的在那儿指手划脚的。 人的机缘是很奇妙的,本已到手的女主角最后失去了,她竟能甘心的当其第二女主角,又好像思宇,她已放下了全心全力,到头来仍是一场空,缘分这件事。其是一丝儿勉强也不行。 她在看剧本。公司对她实在不错,这第二女主角的戏份也恨重,角色也极讨好,说不定她上一部当女主角的戏不能大红,而这一部能呢? 她一定努力把握这机会,从今而后,她该把事业放在第一位了,绝对不可以再意气用事,说辞演就辞演,完全没有意义。 有个男人匆匆忙忙走进来,直冲到心妍面前。 “心妍,我们还找不到思宇。”昨夜打电话来的制片。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心妍淡淡的:“很抱歉,我帮不了你的忙。” “他会去哪里呢?我们整组人等了他一天一夜,费婷今早才回家休息。”制片唉声叹气:“他该在家等通告,他明知换好景就抢拍,我们想尽快推出啊!” “我知你的难处,”心妍淡淡的摇头:“可是我真的帮不了你,从昨夜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他。” “难怪昨夜我打了几百个电话,思宇家却没人接听。”制片说道。”你知道老板把我骂惨了,问我这个制片是怎么当的?” “以前他——有这种情形吗?”心妍问。 “至少我没遇到过,”制片喜她神色。”是不是你们之间——闹意见?” “怎么会呢?”心妍笑了:“我听完你的电话就回家了,我根本没碰过他。” “帮帮我忙,心妍,请你看见他立刻通知他报到,”制片是六神无主:“要不然,我被炒鱿鱼都有份。” “我会,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见到他。”心妍说老实话。 “一定会的,他一定会采找你——” 话还没说完,心妍看见神采飞扬的思宇走了进采。他似笑非笑的又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是,当他一见制片与心妍站在一起,他的脸色立刻变了,连女主角小江在后面叫“宇哥”都没听见! “你——怎么在这儿?”思宇盯着制片。 “我找了你一天一夜——”制片松了一大口气。 “别说了,我马上跟你走。”他阻止了制片,转向心妍,她却是若无其事的淡然,“我来看你拍戏,心妍。” “谢谢,”心妍笑得很淡,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我看你还是先跟制片走吧!费婷也在等你” “那——”他看制片一眼,他知道现在不走是不行的,他也不想制片再跟心妍讲什么,“我跟制片先走,你等我电话,今天晚上一起消夜。” 心妍又微笑一下,什么也没说的目送他们离去。 她学乖了,她是不必表示什么的,兔得思宇赖在这儿不走,大家都尴尬。 只要她坚定心中宗旨,思宇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她不会再回头。 但是——拍了几场戏,她发觉自己全无心绪,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飘浮在无边大海的中央。 她的脸色也愈来愈坏了! 她到化妆间坐了一阵,反正还没轮到她拍戏。 “怎么了?脸色不好哦!”菱姐走过来。 “有点累,昨天没睡好。”心妍说。 “既然接了这戏,也就别再挂在心里了,”菱姐误会了:“也只不过忍一部戏,我听说上面很高兴你肯接。” “我不为这件事,”心妍摇头,菱姐是唯一可诉心事的对象:“以后你找我,还是打电话去我原来租的房子。” “怎么——”菱姐好惊异! “我现在已经想通了,目前还是事业第一,其他的免谈。”她叹口气:“我失去了不少机会!” “这倒是真的,可是——何思宇又会怎么说?”菱姐问。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心妍苦笑。她不愿说思宇的闲话,她仍然保护他:“我觉得事业重要。” “能这么想就好咯!”菱姐笑:“以你的条件,哪怕不红上半边天?” “我没有想过红不红,但是——我总得试一试,这一次我会很努力。”她说。 “听人说刚才何思宇来过?”菱姐问。 “是。来了一下子就跟制片走了,他有戏要拍。”心妍若无其事的说。 要做得这么苦无其事,那真不容易,亏得心妍忍得往心中汹涌的情绪。 菱姐对着她笑了,她以为心妍真是如此通透了; 然而,心妍是吗? 离开化妆间,她回到录影室,剧务正在找她,要试一段戏。 她站在镜头前,又看了看对白,把剧本推开。 心中莫名其妙的涌上阵悲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导演在数五、四\三、二、一、零——零字还设叫完,心妍已哇的一声哭起来,是那种情绪崩溃,不能控制的哭。 所有人都呆往了,为什么?怎么无端端就哭?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在是试戏,正式录影就麻烦了。 “心妍,心妍,怎么了?”菱娟原来也在一边看着,她立刻半抱半拉的把心妍带到一角落。 心妍伏在菱姐肩头,哭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渐渐收敛眼泪。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菱姐一个人略知一二,但也不知其所以然,要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我去补妆,”心妍对控制室里的导演说:“刚才真是抱歉。” “不要紧,我们重来,只是试戏。”导演很有人情昧,谁没有情绪波动呢? 菱姐伴着心妍快步走回化妆间,她是有经验的人,这个时候绝不宜追问。 她快手快脚把心妍的妆补好,眼睛还有点红,哭过嘛,谁也没办法。 “好在只是试戏。”菱姐说:“一会儿就好了!” “谢谢你,菱姐。”她是衷心感谢:“刚才,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控制不了。” “都是同事,又设有记者在,怕什么?”菱姐安慰着:“心里有事,哭出来还比较舒服些。” “我现在心里舒服多了。”心妍笑。 哭,有时真是种很好的发泄。 “那就好了,你知道吗?没哭之前,你的脸色可难看极了。”菱姐又说。 “我要回厂,不能耽误太久了,否则导演不高兴。”心妍大步走出去。 菱姐在背后摇头微笑,心妍几时在意过导演高不高兴呢?她是变了。 在录影室门口,她听见一些对话。 “庄心妍为什么哭?” “谁知道,她不出声的,是为何思宇那公子吧?” “何思宇刚才来过,还好好的。” “那——我看她准是这次女主角当不成,一时感触就哭咯!” “当不成女主角也是她自找的,上次临时辞演,弄得公司鸡毛鸭血,她自己得负责。” “哎!别理人家闲事了,我看她就快回来了!” “她这次还不错,会主动跟导演道歉,以前哪,她的倔强脾气真气得死人!” “别说了,开始工作吧!” 心妍吸一口气,轻轻的推门而入。 她装作若无其事,她必须这个样子才可以维持自己的自尊。 于是开始试戏,一次就ok,跟着就录影。一段段的录下来,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导演下令收工的,心妍才惊觉已十点半了。她竟连晚饭都忘了吃! 也许——她还记挂着刚才思宇说的消夜,会吗?她迅速的抹掉脸上的油彩,换好衣服,背起大帆布袋就往外冲。 她又恢复了以前独来独往的样子。 当然,也不可能有汽车等在那儿,就算有,她也不会上去,她——心意已决。 回到她自己的小窝,她决定冲完凉就睡觉,肚子完全不饿,停一顿不吃也没关系。 可能工作得辛苦有关,她倒床就睡了,甚至没想过思宇和思宇的事。 这一觉睡得空前的好,没有梦也没有泪。她醒的时候已日上三竿了! 跋快跳起来,她怎么没按闹钟?是早班戏?不,不,是中班,时间还早! 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紧张,这么重视! 起身、梳洗。吃早点,走出客厅时,她看见思宇坐在沙发上! “你——”她下意识的皱眉。 “我刚拍完戏。”他看起来是疲倦的:“我从片场跋来,我们——可以一起吃早点?” “我已经吃过了!”她冷淡的摇摇头:“中午有通告,我就回电视台。” “心妍,我——”他欲言又止。 “不必说什么,一切我都了解。”她打断他。 “是我错,”他是诚意诚心的,但哪一次他又不诚心过?“我每次都忍不住——我定力不够” “我说过别再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心妍强硬的:“前些日子,我只做你的钟点工人。” “心妍,快别这么说,我真想杀了自己。”他是满脸悔意,但这有什么用呢?一次又一次。 “我真的要拍戏,要回电视台”她说。 不恨也不怨的样子,令思宇真的想死。 心妍是不是哀莫大于心死? “你——还肯回我那儿?”他问。 “我这钟点女佣辞工了!”她淡淡的笑。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他凝望着她,眼中深切的悔意和痛苦令她仍然要不了; 但她强迫自己不激动,不心软,她不能一又一次的放纵了他。 “我又没有怪过你,只不过我辞工,”她笑:“你可以另请一个,或许更适合你的。” “我该死,心妍,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他痛苦的。 “那是你的事,”心妍绝不动摇:“既然一夜没睡,你快回家休息吧!” “但是一一你呢?”他沙哑着嗓子。 “我是我,你是你,不要混为一谈,”她强迫自己理智.冷静?“与其日子过得大家不痛快,分开是最好的哩。” “我——不,我很快乐,每想到回家时能见到你我就快乐,真的,请相信我,心妍,原谅我最后一次,我一定痛改前非。” “这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她摇头:“留在你家,我很不快乐,如此而已!” “心妍——”他垂下头。 “我不想令自己继续不快乐,人总是自私的,你说我这么做有错吗?”她反问。 “你没错,是我错。”他垂头说。 “回去吧!我已想得好清楚,以后我只重视事业,其他的免谈。”她说。 “但是我们——”他说不下去,声音哽住了 “你信不信缘分?”她问:“我不怪你或任何人,我相信我们是没缘分。” “不——无论如何我不放弃,我等你!”他沉声说。 他的个性,他能等吗? 思宇仍然每天回片场拍戏,每次倒是准时报到,从设再迟过。 但是,他的态度很特别,虽然还是有讲有笑,但是夸张了很多,动作大了很多。 有时会在大笑之后突然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很特别。 费婷何等精明,她早把一切看在眼里了。 今日拍了一阵,导演不满意,说要略改剧本,于是大家坐着休息,等着再开拍。 思宇跟大伙儿笑闹一阵之后,坐在一边看报。 费婷慢慢走过来。 自从上次心妍误会过她之后,她很少再跟思宇单独讲话或开玩笑。 她做得很有分寸,这时候有谣言对大家都不好。 “思宇,聊聊好吗?”她望着他。 他无可无不可的指指旁边的椅子。 “有点闷闷不乐?”她说。 “谁说的?我好得很,”他好夸张:“情绪高昂,从来没试过这么好。” “心妍怎么没再来?”她问。 “她的片集开拍了。”他说,顺手指指报纸。 费婷瞄了报纸一眼,果然看见心妍的名字,记者说导演赞心妍演技进步。 “而且我也不想她再来。”思宇又加上一句。 费婷笑了笑,说:“或者是她自己不想再来?” “随便你怎么说,总是一句话。”他耸耸肩。 费婷做一个属于她的特有萧洒表情。 “有些不妥吗?”她关心的问。 思宇皱皱眉,好半天才摇摇头。 “我这个人——太乱,有时候自己不知在做什么?” “这句话是真话,你倒了解自己。”她对他笑。 “撞板多次,有经验。”他笑。 两人互相深切了解,讲起话来点到即明。 “你总是这么不小心。” “有什么办法?”他苦笑:“巧合的事都撞在一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摇头。 “有道理。”他说:“所以我乱,脑子乱,思想乱,做事也乱,不该做的也做了。” “这次她不肯原谅?” “莫提了!”他夸张的:“话都不肯跟我多讲一句。” “你不是有‘冤’功吗?”她笑。 “没时间整天缠她,我不拍戏,不吃饭吗?”他摇摇头;“我何思宇要养家的!” “还跟我说这种话,一点真诚也没有。”她说。 “她——不是普通女孩子。”他终于说。 “我知道她倔强、任性。” “而目绝对自我,”他叹一口气,像忍了好多天的闷气:“除非她自愿,否则没人可以改变她。” “我很欣赏她的个性,这个圈子尽是八面玲珑、磨圆了的人,她难得。” 他诧异的望着她。 “真话?”他不能署信。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说假话。”她笑了笑:“你们俩看起来连气质也配合得好。” “可惜——她不理我了。”他无奈的。 “我不信不能挽回,她只是在生气。”她说:“这是身为女孩子的经验谈。” “我比你更了解女孩子。”他笑。 “但是你不了解骄傲的女孩子,”费停胸有成竹的:“像我,像心妍。” 这回他真的意外,他不了解她们? “相信我,心妍现在等你,而目等得很心急。”她微笑:“趁一切不太迟,你该立刻去见她。” “太迟?”他不懂。 “就是有第三者出现的。”她说;”而那第三者和你有相同的实力。” “我相信不可能吧?”他自信的笑了。 “自视过高,是悲剧。”她摇头。 他想一想,也摇头。 “就算有第三者,她还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我相信她心里还是爱我,只不过她倔强。”他说。 “你有信心就不妨试试。”她说:“我只是劝你不要玩火,免得一切太迟。” 他再想一想,终于点点头。 “谢谢你的话。” “我们之间还客气?”她笑得古怪。 “要不然你要我说什么?”他反问。 “不必说,很多事——我们心中都明白,都了解,”她的话似已转到另一题目上:“不是吗?” “是!”默然良久,他点头:“人家说我是公子,到处留情,以为我很得意。事实上——情场上,到目前为止我没胜过。” “本来你有机会胜的,但你没有耐力,”她说得很玄:“与你背景、环境无关。” “你是说——”他睁大了眼睛。 “我说——收工后,你去接心妍。”她又回到原来题目上。她滑溜得像条鱼,她太精明,她不是他这种人可以捉到的,他再一次感觉到,与耐力无关。 他吸一口气,似乎心中压着的东西移开了,他轻松开朗了好多。 “我会考虑。”他说。 “还考虑?迟了吧。”她打趣。 “迟了——也罢,是我命中注定如此。”他开玩笑。 看一看他神情,她放心了,她肯定的知道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已收到效果。 “命中注定?我可不信,”她笑:“我是把命运抓紧在自己手上的人,我创造命运。” 好一个创造命运的女人。 剧本改好了,他们又拍了几场戏,导演宣布收工。 费婷是个聪明女人,她甚至设再看思宇一眼,就跳上汽车先走了。 思宇看着她绝尘而去的汽车,暗暗摇头。本来想和她继续聊聊的,现在只好独自回家。 不,或者可以去接心妍收工。 对!时间还早,心妍拍电视剧比较赶,不会那么早收工,他赶去电视台,或者可以接到她。 说去就去,心中的细胞全部活跃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这么满足过。 以最快的速度直驶电视台,警卫告诉他心妍仍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 决定来接她的念头没有错,费婷说得对,天下没有挽回不了的事,除非没有诚意。 他不想进录影室,借了一份报纸坐在接待处看,很自然的,他先翻娱乐版,原是圈中人嘛! 一眼就看见斗大的字印着的心妍的名字;心中已是一阵乱跳。 马上快速的看下去,突然之间,心中的热情下降了,直降到零点。 原来心妍向记者宣布,她和何思宇已经完了,他们不想来往,不再见面,以后她只专心事业。 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她和记者的关系变得好起来?就在这几天里? 那段文字真真实实的这么写着,她说以前的情情爱爱,已经过去,她还年轻,她只想把握时间多拍些戏,多为事业着想,请大家别再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思宇的眉心迅速紧锁,这——是真的? 他呆怔了半晌,现在他该怎么办?走?或留下等?他该怎么办? 他不但心乱,而且心痛,他原采是十分在意心妍的,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迟?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背着大帆布袋的心妍在走廊的一端走过来,沉默而孤单,她望着地面,全无表情,似乎——还更瘦了些 “心妍——”他是冲口而出。 她似乎非常意外,非常吃惊,思宇?面对他的眼光竟是不能置信。 饼了好一阵子,光芒闪耀的脖子终于归于沉静。 “是你!”她冷冷的。 “我来接你收工。”他诚心诚意的。 “有这必要吗?”她冰冷的反问。 “心妍,我是诚心诚意的。”他说。 “我看不见,也不需要。”她看一眼他手上的报纸:“你该看看报纸,是吗?” “我不理会报纸讲什么,我也不会相信,这是我俩之间的事。”他以哀求的目光凝望看她。 消瘦了的她更觉楚楚,倔强仍在眉宇间闪动。 “我不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事。”她说。 “这完全是我的错。你若不原谅我,我永远不再原谅自己,我也永不离开你身边。”他说。 “耍无赖?”她皱眉。 “不,我只是不甘心就这么失去你。”他沉声说。 “我也有很多不甘心的事,能强求吗?”她反问。 “其他的不能,感情能。”他说得霸道:“不是强求,是挽回,这中间不同。” “我——回去了!”她不再理会他,迳自走出去。 他沉默着跟着她后面,他知道,若不这样,他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 “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我等你原谅。”他说。 “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冷冷的。 “但是,令你生气那天,那也不是我的本性。”他说。 她又皱眉,提起那天的事她还生气。 “请你别再提,好脏。”她急切的。 “心妍,”他走前两步:“让我们从头开始。” “不能。”她决绝的。 “能,因为我爱你,只是你一个,”他肯定得无与伦比:“而你——我知道你的感懂没有变。” “你怎么知道我?” “你是心研,我为什么不知道?”他说:“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了解?”她冷笑起来。 “心妍,我们从头再采过,你给我最后机会。”他请求。 “我——考虑一下。”她还是摇头。 “为什么还考虑?我——” “我对你已失去一切信心,”她吸了一口气;“我的心几乎已经死了。” “几乎?”他眼睛一亮,那表示还未“完全”心死,是吗? 心妍一早起床,就看见客厅的玫瑰花。 玫瑰?她并不喜欢它的浓艳。 “思宇送来的!”房东太太说。 心妍皱皱眉,看见花束下附有一封信。 思宇是会写信的那种人吗? 拆开信,她看见纸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妍: 如果你原谅我,请在窗口招招手,我等在下面。 宇 在窗口招招手? 她下意识的移向窗口,果然看见他倚墙而立,视线是向她这儿望的。 她觉得荒谬,这是请求原谅的方法吗? 但她还是招招手,不是原谅,她要对他说清楚。 不到一分钟,思宇已站在门口。 心妍淡淡的看他一眼。 “进来。”她做个手势。 他跟着她,一直到她卧室里。 “外面讲话不方便,请坐。”她指着室中唯一的椅子。 他坐下,视线定定的停在她脸上。 “我是坦白的人,我想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她吸一口气。面对着思宇,说她心中不起波浪是假的,这是她唯一爱过的人。“送花——没有用,我们都不是孩子!” “那一一你要我以后怎么做?”他沉声地问。 “什么花也不要送好不好?”她摇摇头;“我已经想清楚我们之间有太多不适合。” “你答应考虑的!”他说。 “这是我考虑的结果。”她说。 “这不公平,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表现良好。”他说。 “这次你有信心,但是我可没有了!”她笑:“如果再相信你,我觉得对不起自己。” “心妍,我并没有坏到那般田地吧?”他问:“我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己。”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她又摇头:“以后的事——我已告诉了所有记者,我不想他们说我出尔反尔。” “这是感情,是私人的事,和记者有什么关系?”他小声叫:“他们说什么与我们又何关?” 她慢慢垂下头,再一次摇一摇头。 “现在抽身一一伤害比较小,不是我自私,哪一个人不懂得保护自己呢?”她说。 “心妍——”他一把抱往她:“心妍,我绝对不会再伤你心,请你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 她仍然摇头。 伤心的滋味难捱,他没试过,他不知那滋味。 “心妍,不要再折磨我,好不好?”他紧紧的拥往她,把唇贴在她额头,说:“你点头,我要你点头。我知我曾伤你心,给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 她不点头,倔强不允许她点头。其实——她心中柔情已流过千百次。 “只要你肯点头,我什么条件都答应,都遵守,”他小声在她耳边说:“心妍,你不是真那么残忍吧?” 她似乎在考虑。 外表看来,她平静如水,谁知她心中万丈波涛; 思宇,一开始她就抗拒不了,何况有了感情的今日? “心妍,心妍;你真要我死才肯原谅?”他再说,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悔意。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 “我从来没要你死。”她说。 “那——你是原谅我了?”他狂喜。 “我没有说原谅——其实,太多人包括你自己都总是原谅你,你已经被宠坏了!” “心妍——”他有点难堪。 “我说的是真话,真话不好听,是吧?”她轻轻推开他:“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 “不,你可以骂我,教训我,但不能不理我。”他急切的说。 “我——再考虑一下。”她终于说。 “还考虑?你看我多了好多白头发,”他指着头顶:“我就快一夜白头了。””你是那种人吗?”她看他一眼。 “外表我不是,内心里,我是。”他说。 “总是自说自话。”她叹口气。 他乘机握往她的手。 “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他说。 她又想了一阵,终于说:“可以再试试你,不过——有条件。” 说完这句话,她心中也轻松愉快起来。见不到他,没有他消息的日子是那么难捱,那么痛苦。 “什么条件,我一定同意。”他立刻说。笑容像阳光一样,破云而出。 “我们再试着做朋友,但不再对任何人承认,包括记者,包括任何朋友。”她说。 “这——”他脸有难色。 “这个条件不同意,就不要再谈了。”她说。 “不,不,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他勉强说:“还有什么条件呢?” “没有了。我这么做为大家好,”她说:“我不想所有人说我出尔反尔,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你不能失去大批喜欢你的女影迷。” “我——不希罕。”他说,并不由衷。做这一行,最怕就是失去影迷的宠爱和崇拜。 “我知道你重视事业,你可以放心去闯,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身边,特别有外人的时候。”她说。 这一刻,她表现得特别理智。 “但是这么做——我怕有时你又误会。”他说。 “不,我根本不是个小器的人,除非你太离谱。”她笑了。“你甚至可以和女孩子一起出现记者前。” “那——不太好吧?”他摇头。 “这是个考验。”她笑。 “好。我都答应,是不是从此之后你就原谅我了?”他凝视着她。 “唉,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完全不重视我,”她吸一口气:“你令人迷惑。” “我想一一我是个好演员,也许太投入戏中,而真实的生活中,我反而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会是这样吗?或是有人不忠心,不负责任?”她斜睨他一眼,好消,好娇。 “受过一次教训,以后不敢了!”他正色说。 “你会天不拍戏?”她忽然想起来。 “要。不过——你比较重要!”他说。 她俏脑儿一阵红。 “怎能这样?你要有职业道德,否则以后谁再敢请你拍戏?”她说。 “拍多少戏又怎样呢?但你不理我有什么用?”他说。 “不要说这样的话,”她妩媚的白他一眼:“你自己模着良心讲,你心中谁占最大的比重?” “谁?”他不答反问。 “事业,母亲,是不是?”她作出了解状而笑笑,道:“女朋友——老实说,并不那么重要的,对吗?” “女朋友是不那么重要,”他说:“但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是重要的,这和女朋友不同。” “那么——到底什么最重要?”她继续追着问他。 他考虑了半晌,这个当儿他还是说真话吧! “我说真话,你可别生气,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诚恳的“母亲——占我心中最重要的地位,其次是事业,然后才是你!” “也未必是我,你还有好多同性朋友,他们看来比我更重要些。”她笑。 “朋友应该讲义气。我是男孩子。”他直接说。 “其实我很微不足道,不是吗?”她还是笑。 “我不想骗你,心妍。”他真诚的。 “我也设有生气啊!”她心情似乎极好,说:“我不会妒忌你的母亲,你的事业,你的‘男朋友’们。” “这就好。”他拥她入怀:“现在我好开心,好开心,我们又有机会从头开始。” “有机会从头开始,但是记住,再错一次,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她笑说。 “还敢吗?”他做个怪脸:“我这次是诚惶诚恐的了!” “你会这样?”她摇头:“你能正经一点,不口花花的乱开玩笑就行了!” “保证一定做到。”他说。 她凝望他一阵,拉开房门。 “你可以走了!”她说。 “但是以后——” “以后我们多通电话,少见面,”她似乎真的想了好多好久;“记往,我们是要互不承认。” “这个很有趣,”他笑,“但是见不到你,岂不——” “夜晚收工后或可以见面,吃餐消夜什么的。”她说。 “你可不可以搬回——” “不可以,我不再让任何人说闲话。”她肯定的。 他看她一阵,知道任何人不可能再改变她的决定。 “好吧!我们试试看,”他叹口气:“但这么拍拖——岂不很辛苦?” “更辛苦的日子已经捱过了,不是吗?”她说。 “心妍,今晚收工我——” “好!在电视台停车场等我。”她笑:“不要忘记我们说好的话。” “不会忘记,这将是一生中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了。”他说。 “最重要?我以为排第四。”她打趣。 “还说?”他作状欲打。 “任何真话都不怕说,不是吗?”她笑。 日子还是这么过,表面上疏远了的心妞和思宇感情反而比以前好,至少没有人再议论纷纷,没有人再窃窃私议,因为心妍已宣布不再来往,他们仿佛也是这样。 谁都希望过些清静的日子,私生活不受外界窥视及骚扰。 思宇的表现也极好,再也没有不清不楚的事情出现。他按时拍戏,按时打电话给心妍,他们互相知道对方整天的行踪和工作程序,他也能在没有任何外人时接到心妍。 这段日子,该是心妍和思宇相识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心妍完全没有了心理负担。 她那套电视剧就快拍完,她整个人看来是轻松的,情绪稳定又高昂。 她坐在一边看剧本,旁边几个演员在聊天,有男有女十分热闹。 “昨夜我们去disco,碰到好多圈子里的人,几乎是我们在开联欢会。” “可不是,自己人碰在一起实在很好玩,大家都玩疯了,比自己开舞会的气氛还好。” “真的。真的。”一个女艺员好兴奋。 “唏,隔壁台的新进女星,就是被捧得好高的那个呢?哎还不知道,她美是美,就是毫无表情可言的那个嘛。对!就是她,你们知道她跟谁一起?” “何思宇嘛!还有谁?” 心妍竖起了耳朵,却不动声色。 一堆人讲得兴起,也没注意她。就算他们发现了她也是无所谓,她和思宇已分手了。 “那个家伙,怎么逢靓女都要沾的?”又有人说。 “亲热得很呢!别羡慕。人家本身条件好,有这个福气。” “他对女孩子没有真心的,反正随便玩玩,他又不会吃亏。” “太多圈内圈外女性为他伤心咯!”有一个笑。 “他唯一不伤的是他母亲的心。”大家一起哄笑。 心妍悄悄的溜走,她不能再留在那儿,她怕难堪。 她逃到走廊上,一个人静静的在想。 昨夜思宇说有戏拍,怎么拍到disco去了?他根本不喜欢那种场合,他甚至没带她去过。 他真和那新进女星去跳舞? 疑心涌上来,完全没法子可想。但是,她又绝对不想为这件事主动打电话去找思宇。 思宇真会这么做? 有人走出采叫:“心妍,电话。” 她快步走进去,是他?思宇?”心妍,今夜几时收工?我来接你。” “我大概十点钟可以拍完。”她先把疑心按往。 “我来。我在停车场等。”他说。 “好。思宇——昨夜——” “哦,忘了告诉你,昨夜我去一间disco,是替一个叫‘热潮舞比赛’的节目当评判,还有隔壁台那个新的女艺员呢?我们一起,她也是评判。”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她的疑心一消失,整个人就轻松起来。 “有这种比赛吗?”她笑:“台北愈来愈跟得上时代了!” “是年轻人的时代,我这把老骨头是跳不动了。” “你只有二十六岁。”她提醒。 “与年龄无关,是心境。”他说:“晚上见。” 他先收线。她想了一下。也放下电话。 再回去拍戏,她显得十分轻松,心情极好,大家都被她的情绪感染了,拍戏十分顺利,不到十点钟,要拍的戏都拍完。 镑人纷纷卸妆,把脸上的油彩抹掉。 心妍动作很慢,她不急着赶,是不是?最好所有的人走光才好。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化妆间,出去的走廊静廊悄削的。今天电视台大概设有拍夜班戏的。 望一望停车场,思宇的车已停在那儿,正想走过去,另一架车的人在叫她。 “心妍,还没走?我顺路送你一程厂是个男艺员,纯粹是好意。 “不了,谢谢,你先走吧!”心妍有点尴尬:“我等人。” “等人?”男艺员四周望。 突然间他看见思宇和思宇的车,呆怔一下,又仿是恍然大悟的挥挥手,开车而去。 心妍吸一口气,慢慢走向思宇。 她心中懊悔,怎么碰到这样的事呢? “那小子看见了?”思宇皱着眉。 “我想是。”心妍摇头:“我不知道他还在。” 思宇没出声,慢慢开车。 “这样——对我对你都不好,”他忽然说:“自从你宣布和我分手,公司立刻派部新戏给你。” “公司重视这些?”她意外。 “公司想制造偶像,并不喜欢绯闻,”他说:“你是纯情玉女。” “这——倒没什么,我不在意。”她说:“反正女人总是要结婚的。” “这么快就想到结婚?”他反问,眼中有一种令人难懂的奇怪光芒。 “不是真想过,但婚总是要结的。”她被问得发窘。 “那将是好多、好多年以后的事,”他淡淡的笑:“目前我们要努力的是事业,就是要赚钱。” “钱不需要太多,够用就行了,”她说:“钱不多是没有用的。” “这是我们之间的分歧,”他又是高深莫测的笑:“而且——我妈妈也不会同意我早结婚。” “你母亲?”她好意外。 这是什么年代?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母亲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是。”他叹了一口气,却不说什么。 “只是一个‘是’字?”她追问。 “我很难解释什么,她是个古老传统的妇人,又从小把我辛辛苦苦养大,她说什么。我总是要听的,我不想伤了她的心。”他说。 她听出了他言外有意。 “那么——她说了什么?”她问。 “她认为这几年我该专心事业,赚多些钱。”他闷闷的:“她已从乡下搬出来住了。” “搬到你那儿去?”她很意外:”什么时候?” “就在我上次跌伤之后。”他说。 “哦——我不知道,你一直没告诉我。”她问:“上次你还向我搬不搬回去?” “我怕你会搬回去。”他老实说。 她变了脸,这——是什么话? “怕我?你母亲对我有成见?”她生气极了。 “她以为跌伤是你的错,我怎么讲她也不肯听,她绝对主观固执。”他叹了一口气。 她思索半晌,终于问。 “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你们俩又不会见面的!”他说。 “一辈子不见?”她反问。 “过些日子——她或会改变。”他说。 “会吗?”她再一次反问。 “会的,一定会的!”他肯定得夸张。 她没有说话,心中却很不舒服。 表面上,他们已分手,只好偷偷模模来往,以为会顺利的,却又另起风波一一他母亲。 “我认为不该这样,现在我们就去见她,人见得多会有感情的。” “会吗?”他天真的:“若是这样,我们回去,她会为我们预备好消夜。” “还等什么?”她笑说。 她希望能讨得他母亲欢心,她爱思宇,她当然希望这段感情有结果。 他也满怀希望,但愿心妍说得对,两人相处得长久的,会有感情的。 他们的车停在楼下,他母亲已在阳台上张望。 “阿宇,你回来了——”她看见跟随下车的心妍,脸色一下子大变。 心妍已有心理准备,她慢慢走上楼,一边不停的告诉自己,态度要好,语气要温顺,要有笑容。 她一心希望得到思宇母亲的欢心! 他们一进门,她先看到的是一张绝不友善的脸,接着,听见一连串她不能听懂的他们的家乡话。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她。她想努力保持笑容,但她办不到,她是个反应得直接,喜怒哀乐全在脸上的人。 她做得不好,她变了脸色。 思宇母亲讲了一大堆之后,气冲冲的转去厨房。 思宇望着心妍,苦笑着。 “你忍耐一下,她是这样的,她——没读过什么书,不懂怎样和人相处。” 心妍勉强微笑,是她提议要来的,还能说什么? “你放心,我会做。”她点点头。 他轻拍她背脊,无言的感谢着。他明白,心妍所有的一切都为他,包括委屈! 母亲重重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有一托盘,上面只有一碗汤,一碟点心! “我只炖了一碗汤,”她用生硬的国语说:“阿宇吃的!” 这事虽然令人窘迫,且甚至是孩子气,心妍也不是为一碗汤而来的。 “我不饿,我不吃东西,”心妍立刻摇头说,很努力的保持客气的微笑:“伯母你别客气。” 思宇母亲轻声“哼”了一声,也不知代表什么,就坐在一边沙发上,眼光还是不停的瞟过来。 “吃一点点心。”思宇也甚尴尬,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母亲的汤怎可能只有一碗?分明是为难心妍! 心妍随手拿起一块薄饼,母亲的视线已扫过来,十分的不满意! 但是心妍又不能这时放回去,这太——过分了,她装做自然的咬一口。 母亲发怒的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冲回卧室——就是心妍以前住的客房。 “好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她会——这么过分的。”思宇说。其实这不是过分,已算是恶劣了,对不?哪能如此对待儿子的朋友? 心妍耸耸肩。她心中当然极不高兴,但又能表示什么?”她是思宇的母亲。 “算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她看看房门:“否则她会更不高兴。””我会劝劝她,她固执、保守,有时不明事理。”思宇吸一口气:“但她是妈妈,无论怎样,我都爱她!” “我欣赏孝顺母亲的人。”她说。 “谢谢。”他站起来:”走吧!” 心妍放下那块咬了一口的薄饼,勉强吞下口中的那一小块,随着思宇出去! 母亲的房门在背后响一下,然后传出她的声音。 “立刻回来,阿宇。”她的声音充满了权威。 “好!我送心妍回家就回来。”他回应一声。 两人无言的走下楼梯,走出红色大门。 “以前——她对任何人都这样?”心妍忍不往问。 “也有成见,”思宇皱起眉头,他似乎不愿意再提这些事:“不过一一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 “为什么独针对我?”她也皱眉! “她看得出采,你和她们不同,”他摇摇头:“我们俩是认真的。” 她看他一眼,摇摇头! “我也看得出来,她是极之认真的!”她说。 “就因为这样,我们要特别坚定信心,我们一定要全力争取!”他说。 “你有信心吗?”她反问他。 他想一想才说:“有。” “你对你母亲了解深刻吗?”她再问。 他又想一想,还是说:“是。” “了解深刻还有信心?”她笑了。 看来经此一役,她也加深了解这位老人家了! “总要——努力争取。”他不置可否。 “你曾经争取饼吗?我是指在你母亲面前?”她还是问:“又成功过吗?” 他还是在想,凡是提到他母亲的事,他一定要想。 “我没成功过,因为没争取饼。”他笑:“我一直听妈妈的话,我要令她开心!” 她又笑了。 “这个年代实在很少你这样的人,尤其你的职业,你的外表完全不是这样,”她说:“如果我告诉记者,告诉任何人,你说他们会信吗?” “我不在意别人信不信,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就行了。”他透一口气。 “不过我实在没有料到,你的内外差别那么大。”她说。 “意外?或是后悔?”他盯着她。 “只是意外。”她笑一笑:“我这个人做任何事,只要决定做,决不后悔。” “很好!不过可能自己吃苦。”他说。 “吃苦也值得,因为它可能是很有价值的教训。”她笑。 偶然抬头,看见楼上阳台处他母亲站在那儿,她心中有阵莫名的不安。 “上车走吧!”她先跳上车。 他下意识的望望,立刻明白了,发动汽车,如飞而去。 “妈妈太紧张了!”他叹口气。 “她盯得你好紧!”她说笑。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我已经劝过她好多次了,”他无奈的说:“她说怕别的女人把我抢走,又怕有人骗我钱!” 她呆怔一下,抢走他或可以这么说,骗钱——这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我想骗你钱?”她反应直接。 “不,不,那当然不会。”他知道讲错了话:“她不是说你,真的!” “她怎能把任何人看得那么卑鄙?”她气愤的:“思宇,你很有钱吗?” “我的钱就是电视台的月薪加片酬,加偶然登白的钱,有多少大家都数得出!”他说。 “真荒谬,如果我想骗钱,会找你吗?”她冷笑:”我觉得这是侮辱!” “你生气了?” “有一点,她怎能够一一”她本想说狗眼看人低,觉得不妥,立刻收往了! “狗眼看人低,是不是?”他苦笑:“她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而且这么多年她穷怕了,刚有一点钱,难怪她特别紧张!” “不要讨论这件事,否则我会愈来愈生气。”她说。 “我替她道歉,好不好。”他握往她的手,“感情是我们俩的,我们不管别人。” “你能做到吗?”她问。 “我会尽可能的做到!”他发誓。 “那——你岂不很痛苦?”她说:“我以后可以不再见她,你却不行!” “她也不会日日像今天这样恶劣,”他摇头:“平日她是很慈祥的。” “以今夜她的态度来说,她和慈祥沾不了边!”她笑。 “不要说我妈妈,她实际是很好的人,很好的妈妈,只是——不大懂事理。”他说。 “明天拍早班?”她立刻转了话题。 “中班。”他摇头:“费婷知道我不能早起的习惯,她多半安排中班戏。””我看她对你余情末了!”她笑:“她对你比我对你更好、更体贴。” “这么说的话——大把女孩子对我余情未了,只是我何思宇不要她们而已!”他拍拍胸口! “好大的口气!”她不以为然。 “真的,有了你,我何必再理她们!”他笑。 “愈说我觉得愈假,”她摇摇头:“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话,好.像做戏一样。” 他沉默一下。 “我的毛病就是有时分不清是演戏或是现实,真真假假的我也糊涂了!”他说。 “小心走火入魔。”她提醒。 “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走火入魔!”他笑:“也许我真有这么一天吧?” “说得这么可怕。人的一切是可以自己控制的,除非你自我放弃。”她说。 “我不会,自我放弃,多可怕,我还有无尽的前途,不可限量的事业,我为什么要自我放弃?”他想一想,又说:“除非 “除非什么?”她追问。 “不说了,没有除非,这是不可能的。”他挥一挥手,好像要把刚才的话挥走! 她只看他一眼,不再追问。 “有一件事——如果你母亲始终不同意我,不接受我,你会怎样?”她又转开话题。 “这——是很遥远的事,我现在不想,反正时间那么长,总能解决的。”他说。 “很遥远的事?”她反问。 “五、六年间我不会结婚,我一定要赚够了钱,有了更稳固的基础才考虑这件事。”他说。 “钱——真对你那么重要?”她皱眉。 “对我心理上是最大的障碍。”他说。 于是。她沉默了。沉默是代表什么?她不说。 心妍半躺在床上,手上拿着今天的报纸,旁边还有一大推杂志。 “难得今天没有通告,可以好好的休息一天——或者思宇会有电话,他可以陪她回一次基隆,基隆那么远,大概不会碰上记者吧。 娱乐版上有思宇的照片,也有他的新闻,记者说他昨日正式的宣布五年之内他不结婚,母亲与事业并重,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不考虑。而且肯定的说,所有有关他的绯闻都不是真的,包括和心妍的。 心妍皱皱眉,不承认拍拖,是她提出的,但他这么公开的宣布仍然令她不舒服。 她有被伤害的感觉,扔开报纸,她实在无心绪,随便拿本杂志翻一翻,又是思宇的消息,白纸黑字讲得真的一样,那篇文章内容说,思宇心中只有费婷一个影子,费婷虽伤他心,他依然爱她,而且永远都不会改变,同时这句话是思宇亲口对记者说的。 亲口说的?最近?或一年前?心妍气得将杂志仍在一旁。思宇心中只有费婷?她呢? 突然间,她后悔提出不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了,她明明是思宇最好的女朋友,为什么要被说成别人?这未免太划不来了。 思宇当时一口答应,是否他早想造成如此情况? 愈想愈想不通,跳起来跑到厅里打电话,她要立刻找到思宇,跟他说清楚。 她不容再有这些消急见报。 电话通了,却是思宇母亲接的。 “找谁?”她用半家乡话问。 “思宇在吗?”心妍忘了他的母亲在,吃了一惊。 “你是谁?”母亲的声音似乎提高警觉,似乎不大欢迎。 “心妍,庄心妞。”她硬着头皮说。 “不在。”当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心妍望着电话半晌,才无可奈何的放下来,这几天她真的完全忘了还有个思宇母亲。 心中那种——似怨的情绪加重了些。 她想起来,可以打思宇的call机,只要他是打开开关,就一定会复电的。 精神振作一点,立刻又打电话,并留下自已电话号码,她希望他能立刻复机。 等啊等的,两个小的过去了,没有复电。于是她再打一次,说是紧急事情。 也是没用,直到午餐以后,仍是没有思宇消息。 她又怨又气!午餐也没吃的预备回房睡觉,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思宇!她惊喜的奔过去——她对思宇还是有着惊喜。 “思宇——”她忘形的叫。 “不,我是林希文,我找庄心妍小姐。”对方说。 “哎——希文,”心妍非常不好意思,怎么想到会是思宇呢?若思宇想复机,早就复了,怎会等到现在?是她蠢,“怎么会是你?好久不见了!” “我打过好多电话给你,不是拍戏就是外出,”希文永远是彬彬有礼,“难得碰上你在家。” “今天你没课?她问。 “教授就是这点好,一星期教二十来堂课,其他的时间是自己的。”希文笑。 “很羡慕。”她由衷的。 教授这行业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那恐怕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生活。 “今天有空吗?”希文满怀希望的。 心妍心中流转着千百个意念。思宇对她不紧不张的,时时要在家苦等他的电话,有时几天都没有消息,报上每天又有不同的报导。这希文——人家一心一意,对她小心翼翼,奉如掌珠,她有被尊重之感。 就凭这尊重——为什么不试试? 思宇能和那么多不同的女人交往,她为什么不能交一个正派又普通的男朋友? “今天正好不用拍戏,”心妍微笑:“你有什么提议?” “吃午餐?”希文大喜:“天气这么好,或者——下午你愿去郊外逛逛?我订的新车子来了。” “好。”心妍一口答应:“好久设上阳明山,那是我到台北之后第一个去的名胜。” “一言为定。”希文说:“我什么时候来接你比较适台一点呢?” 看!思宇永远不会如此,他总随心所欲,不怎么理会对方的意愿。 “十二点半,我在楼下等你。”她说。 “我会准时,”希文喜不自胜:“心妍,老实说,打了那么多次电话而找不到你,今天我已预定失望之心。” “前些日子我的确忙。”心妍有点喜悦。女孩子都是这样的,被尊重、被紧张是种好甜的感觉。 “好。你预备,我十二点半到。”他放下电话。 他还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放下电话,心妍刚才又怨又气的心平静了一些,她——其实不必守在家里等思宇的电话,是吗?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她为什么不多给自己一条出路呢? 只有一条出路是很危险、很惨的一件事,万一此踢不通,要回头的——只有自己痛苦。 是,她可以试试第二条路,不一定是爱情——然而爱情也不是生命的全部。 她似乎轻松了不少。 她换过衣服,略略为自己化一点妆——她从来不喜欢平时化妆,但有人说化一点妆对约会你的人是一种尊重,那么,让她尊重希文一次吧! 尊重——该是互相的吗? 十二点半,她步出家门,才下楼,就看见希文和他闪亮的白色汽车。 他说过不喜欢日本车,果然是德国车。 “这么准时?”她微笑上车。 “我心急,早来了十分钟。”他老实的回答。 思宇会紧张、心急而早来接她吗?没有!他如果早来,准是他时间过多。 哎?她还是想着思宇,而且尽是想他的缺点。 “去哪里吃午餐?”她问。 “你选,今天全都由你作主。”他喜悦的望住她。 他仿佛只要望见她,喜悦己充满胸膛。 “我中午只吃很少的东西,我们不如去吃鸡粥?”她说。 “遵命。”他笑。 “芳文——回来过吗?”她转开话题。 他明显的表示好感令她尴尬。 “没有,不过通过信,她很高兴我碰到你,而且——她鼓励我追你!”他鼓起勇气。 她脸红了,哪有人这么说话的?完全不懂修饰。 “她——哎!讲笑。”她窘迫的:“什么时候她回来,我请她吃饭。” “我请,当然由我请。”他说。 “不必争,她还没回来呢!”她笑。 汽车转上高速公路。 “这是去机场的路。”她意外。 “反正有时间,我们不如去石门吃土鸡,吃活鱼,”他满腔不辞劳苦状:“我相信你会喜欢。” “很好啊!那就不必去阳明山了。”她笑说。 “回来再去,反正有车方便,”他说:“很难得能请到你出来。” “其实也不难啊,只要我不拍戏,又有空时间。”她说。 “不拍戏你作什么消遣?”他是关心吗? “看书啦,睡大觉啦!我很懒,不怎么爱上街,最怕被人指指点点。”她说。 “我在报上看见有个——何思宇常和你在一起。”他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一句话。 “思宇?我们是同事。”她立时淡然。 “但是——报上总是有些关于你们的风风雨雨,”他说:“那何思宇——名声好像不大好。” “我很意外,你也会看娱乐消息?”她反问。 “我——只是想知道有关你的事,”他不否认:“我实在担心你在这圈子。” “你放心,这都是为宣传,假的,”她吸一口气:“有一部和思宇合作的新戏快要上映了。” “哦——”他似乎相信了:“但是用这种事采宣传,似乎——不大好吧?” “设办法,签了约拍戏,也包括帮忙宣传在内,而目这圈子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都不认真去相信。” “但是一一对你名誉——”他很固执。 “做了我们这一行,已经被人另眼相看啦,”她笑:“我以后倒真要他们适可而止。” 希文沉默一阵子。 “我见过何思宇一次。”他突然说。 “是吗?”她意外:“什么地方?” “夜总会。”他笑:“我在美国一个老同学来台湾观光,我带他去玩,何思宇和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但那女孩子一看就有点邪。” 她皱皱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谁?隔壁台那个新进的女艺员? “什么时候的事?”她忘形的问。 他看她一眼说。 “没有多久,不到一星期。” “哦——他的事与我没什么关系。”她再吸一口气。 除了disco之外又是夜总会。 “那女孩很秀气,他们很亲热,”他停一停,再说:”因为报上说你和何思宇,但他又带着另一个女孩,我是在担心——” “放心,何思宇真的和我只是同事。”她摇摇头,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那——就最好。”他信了,也放心了。 他真是个单纯的人。 “我们不要再讲他,他与我无关,”心妍说:“讲起电视台同事,和你仿佛格格不入,我们谈些别的吧!” “我无所谓,因为你是电视台中人。”他笑。 “今夜——你有空吗?”她忽然问。 “有空,当然有空。”他总是喜悦。 “我好久都没去过夜总会,我想去玩。”她笑。 “没有问题,我陪你去。”他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其实台北有几个地方真的气氛不错。” “就选你上次去的那家吧!”她说得顺口,其实——她故意如此,是吧! “好,好!”他一连串的。 “那——下午不去阳明山了,我还得回家换衣服。”她说:“这样子不行。” “好!好”他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了。 夜总会就是这样子。 暗暗的灯光,温柔的音乐。看似礼貌的侍者,当然,还衣香鬓影。 夜总会缺不了情调啦、气氛啦,心妍坐在那几,完全不觉是享受。 她只是心不在焉的四下张望。 可是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人,她觉得有点失望。 当然啦!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她想碰到谁,就一定能碰到吗? 叫了点酒,他们一直对坐在那儿,希文也不是那种特别活跃的人。 他一切以心妍为主。 “这么坐着很好,很享受。”她说。 “那我们就坐着,不必跳舞。”他说。 心妍有舒适、安祥的感觉,这是希文给她的,不像和思宇在一起只觉得累。 是思宇令她累。 渐渐的,夜总会的人多起来,气氛更热闹了。他们这一角还是安祥的。”讲讲你在美国的事。”她忽然说。 “我好像曾对你讲过,只是工作,很忙碌,学校出来就如此。”希文想一想:“我喜欢工作。” “我想一我也应该喜欢工作。”她说。 他不解的看她一眼,并没有追问。 “我在华盛顿dc郊外有幢很不错的房子,有五个卧室,”他说:“附近的中国同学常常到我那儿玩或聚会。” “在美国的台湾留学生听说并不团结?”心开问。 “一部分啦!我的同学、朋友都很好,”他说:“不过台湾留学生到了美国变得自我起来,多半以家庭为中心,赚钱为要务,其他的就比较不重视了。” “我想最好的表现在每年的少年棒球比赛时。”她说。 “是啊!那真感动人,那么多中国人在异国的工地上聚在一起,许多人开十多小时车赶去,都自备国旗,锣鼓什么的,那场面极感人。”希文说:“我每年都在现场,我每年都会感动得流泪。” “从未看过,不过听你讲起也很感动,”心妍笑:“我们这种念不好书的人想出国,只好靠拍电影啦,到美国巡回演唱啦!” “不要这佯贬低自己。”他说:“成功不必一定要念书好,学问只不过是种辅助。” “你安慰我。”她笑。 “这是事实。”他正色:“把那张文凭看得太重要的结果,是埋设了许多天才。” “好在我们这行不看文凭。”她说。 “许多演戏的天才,唱歌的天才不都出现了吗?他们的成就不是令人羡慕吗?”他说。 “也只有一、两个。”她摇摇头:“我现在想,念不好书始终是我的遗憾。” “我总要想个法子来开导你。”他笑。 她喝了一口酒,看看表,十点半了,总不成坐在这儿直到打烊,对吗? 看来思宇今天是不会出现了。 思宇——有太多的去处,他可以随便到哪儿,不一定是这间夜总会,他总是兴之所至——对女孩子他也如此吧! 心妍觉得心中有丝疼痛,咬着唇她站起来。 “让我们跳舞,然后回家休息。”她说。 希文欣然拥她入舞池。 他们跳舞也是一本正经的,一定的距离,一定的姿式,很礼貌和客气的。 一曲既终。他们回到座位。 “走了吧!出来整天,我很累。”她说。 “好。希望有机会再一起玩。”希文满怀希望。 “当然。哪天不拍戏,我会打电话给你。”她这次是真诚的“我还是希望上阳明山一次。” “我会等你电话。”他说。 岸了账,他们并肩往大门处走。就在这时,电动大门开了,走进相依相拥的一对会光发的人物。 思宇带着丝醉意,拥着一个秀气但有丝邪的年轻女孩子,昂然而入。 这一刹那间,心妍听见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然后一阵叮叮当当,是谁打破了玻璃杯?是谁? 没有的间让她找寻谁打破东西,思宇看见了她——当然,她的视线在那阵碎裂声时已在他脸上。 他的脸变了,要推开那女孩,那女孩的手却紧紧的环在他腰际。 他想说句什么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不能置信似的。 希文看见了他的古怪神色,又看心妍——奇怪的是她这么冷淡平静,她是与这何思宇无关吧! “你也来玩?”心妍说。 是一种淡淡的,很遥远、很客套的声音。 “是——哎——我们——” “再见。”心妍扯动一下嘴角,掠过思宇身边,飘然而过。 希文对思宇礼貌的打个招呼,却看见他比哭更难看的神色。 “那何思宇——”希文想说什么,看看心妍,忍住了。 因为他突然有个感觉,就算是普通朋友、同事,心妍也不该如此冷漠、客套,何况他们还合作拍过戏,被传拍过拖。 这平静与冷漠背后,是否有另一种理由?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心妍对他笑:“今夜的一切令我很满意。 “你满意就行了。”他由衷的。 但——只不过是坐坐夜总会,跳一个舞,用满意两个字似乎并不恰当。 她说满意? “不但满意,而且开心,”她长长的吸一口气,似真似幻的又听见那叮叮当当的玻璃碎裂声,“我真的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只要你有空,有兴趣,我随时都可以陪你。”他说。 她慢慢的看他一眼。 “你是个忠心的人吗?”她突然问。 “忠心?”他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哎!算了,不问了,”她又笑起来:“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皱眉,发觉她在夜总会和现在的情绪完全不同,连讲话的语气都大异。 “你问任何问题,我都会真心回答。”他说。 “可是我现在再也设有问题,也不需要任何答案。”她笑得好古怪。 “心妍——” “我说过,我很开心,很轻松,”她摇摇手:“明天拍完早班戏,我会给你电话。” “明天!”他意外。 他的幸福和向往是不是来得太急不快,以致——完全没有真实的感觉。 “明天,还有后天,也许还有好多个大后天,”她笑:“能够和你在一起,是件很愉快的事。””心妍——”他心中并不觉得愉快,因为——他不蠢,他益发觉得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了。 “我们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吗?”她问。 “当然,我送你回去。”他说。 “家——总是要回去的!”她说。 “告诉我,你心中是不是有事?”他关心的。”没有,一点也没有,”她摇头:“我喜欢简单,我不愿意惹麻烦。” 他想一想,忍不往说:“刚才何思宇脸色很难看,似乎——想追出来。” “是吗?”她笑,无动于衷的:“他总是这样的。” “总是怎样?”希文问。 她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到了。”她指指车窗外。 车停下来,她转头望着他。 “无论如何,我真的很开心,你帮了我很大忙。”她说,然后开门下车。 在下车的一刹那,她又听见似真似幻的玻璃碎裂声,这一次她发觉,那碎裂声竟是从她身上抖落的,那是什么! 一夜无梦——竟是一夜无梦,心妍从床上爬起采,唯一的意念是:今天要拍戏。 拍戏是她的工作,拍戏是事业,拍戏也是生活中之一部分。 人总是要生活下去,她也不例外。 梳洗、早餐、换衣服,比平时更正常、规律。 电话铃声响了。 “找哪一位?”她顺手拿起来。 “是我。你——愿意见我吗?”思宇的声音。 “当然。”她笑起来,她竟然能笑;“娱乐圈子不大,总要见面的。” “那么——我上来。”他说。 “不,我下楼。我正要回公司。”她说。 收线后,一分钟也不停留的就走出大门——她发现,对他,她已不再犹豫了。 思宇倚在门边,脸色阴沉——每一次做错事,他总是这样,她已经见惯,再没有感觉。 她站在他面前,很清楚的看见他的脸。他真是好看,英俊之外还有强烈的自我性格,尤其在阳光下,的确生动而吸引人。 但——阳光照不到他时呢?她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我们——立刻去注册结婚。”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又黑又深的脖子里的光芒实在令人难测、难懂。 她看他,既不激动也不意外。 “谢谢你,可惜——太迟了。”她说。 他能讲这样的话——他已经尽了力,不是吗?他是那样孝顺和放纵母亲,他现在竟肯做母亲不准的事。 “不迟,怎么迟呢?”他一把抓住她:“我想——我是需要一点正式的约束。”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你,”她了解的摇头:“包括人、感情、条文,你自己也知道的!” “我想试试真的。”他看得出有城意。 “我给你很多次机会,但今天——机会没有了。”她坦然说。 说这些话,她一点也不觉为难,她自己也奇怪。 “不,一定还有,心妍,这次我诚心,我们结婚——” “你母亲不会同意。”她说。 “她——”他脸色改变一下:“不理她,我们先结婚再说,她总要接受你!” “其实——我不一定要她接受,”她坦然:“我不能忍受她,这是我最坦白的真话。” 他呆怔半晌,心妍今天完全变了。 “你们可以不必在一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你不必再骗自己,”她轻叹一声;“你这么骗自己其实是很痛苦的事。” “我没有——”他叫。 然后住口。他是在骗自己,谁说不是呢?他一次又一次要求心妍给他机会,他会改过,但他明知改不了,也不会改,不是吗? “我们互相很了解,是不是,”她摇头:“我不想再拖下去,不论表面上的,或实际上的。” “你对我死了心?”他凝望她。 他是喜欢她、爱她的,是不是?知道她这次可能真离他而去,他的心也痛。 “我不知道,或者是——”她稍为动一动,又听见那些玻璃碎裂声,“只是一些玻璃碎裂。” “玻璃碎裂?” 他听不懂。 她知道他不会懂。这方面,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不能勉强他们一样。 “我要回电视台拍戏。”她说。 “我们的事还没有讲完。”他立刻说。 “我们之间没有事可再谈。”她摇摇头。 奇怪的是,她这一次决定离开他,为什么心中不再觉得痛了?为什么?真是那句哀莫大干心死?不,不,她不这么想,真的! “心妍,不要做出这种样子,我已经愿意结婚了,你还想我怎样?”他忍不往。 “我完全设想过要你怎样,”她直视他:”你愿意结婚是你的 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她说,不哀不喜,不悲不乐,一切如止水般平静。 “你只是在惩罚我,我知道,”他有一厢情愿的说法:“你明知我不是故意去做那些事情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只知道我今天要拍戏,如此而已!” “心妍——”他色变。 “对我来说,今天没有比拍戏更重要的事,明天也是!”她说:“演戏是我的职业。” “你不是告诉我——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吗?”他连声音也变了。 “有人要挽回吗?”她轻轻的笑。 “有,我要挽回,诚心诚意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情急之下,他总是如此的:“我可以发毒誓,这是最后一次,你——不是想逼死我吧?” “死能解决什么?”她望着他笑。她无法把“死”这个字和他连在一起。“而且这件事对你并不那么重要。” “谁说不重要,心研,我——” “你说过,事业、母亲并重,其他的并不重要,”她摇摇头:“思宇,大家都不必勉强了,你拖着我,我拖着你,到后来——恐怕只有累死为止。”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他急切的说。 “不要再说了,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她打断他。 “不,不能过去,让我们马上去注册,我们找记者,告诉全世界的人我们马上结婚——”他坚决地说。 “没有用。”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结婚是你的冲动,冲动过后你会后悔。” “不会,绝对不会,你知道我爱你——” “可是我不能答应你。”她正色说。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昨夜——你就判我死刑?不要太残忍!” 只是昨夜吗?她无奈的笑。她知道不能再下去了,否则只有伤害。永远的历害。 她给了他太多次机会,这次——她该给自己。 “不要再说,我要走了!”她说。 “不行,”他阻住她的去路:“昨夜那个——就是林希文?是不是?就是他!” “不论他是林希文或任何人,与我你之间的事没有关系。”她说得很清楚:”我们就事论事。” “好,你不要走,我们讲和!” “你把事情看得太天真了!”她叹一口气。他为什么看不出来她真是无法挽回了?他以为凭他几句话一切就可以从头来过?不,这一次不行了,否则事情永远没有完。“思宇,我已决定。” “心妍——。 “你知道我的个性,决定了的事任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改变!”她正色地瞪住他说:“以前那么多次,我没有下定决定,今天——思宇,我已决定了!” “心妍——”他再一次捉住她的手。 她用力一摔,唏哩哗啦又是一阵似真似假的玻璃碎裂声,从她身上发出! 他呆怔一下,似乎一一他也听见了!”是一一什么?”他问,恍然若梦。 “你听见了?”她问! “那是什么?”他再问。眼中深深涌上了一阵又一阵的悲哀,然后——是水雾。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唇角的笑意变得苦涩。 “你若不知道,我去问谁?” “心妍——”他大骇。 “到今天——你知道无论怎样已经设有用,”她低下头,说:“属于你的,你不珍惜,今天——己迟。” “不,不,心妍——” “你听见它已碎裂,掉在地上。”她木然说。 “我——我——”他又惶恐又苍白,他的确听见碎裂声,真的,真的,那是——心妍的心。一颗已碎裂的心掉在地上,他——已无能为力了。 他该在它还没跌到地上之前接往它。是不是?他错过了这机会,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怨不了人; 她再看他一眼,这个她爱过、恨过——或者不是恨,只不过是爱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甚至——至今仍爱着的男孩子,毅然转身,毅然而去。 “心妍——”他在背后叫。 她不回头,永不回头了。 今天他叫住她,他只不过在骗自己,敷衍自己,他并没有真心改变——他根本不想改变自己,他就是他,一辈子都如此了! 她不回头,他心或难过,却不会是一辈子的事,因为,他很快又会对着另一张又一张的笑脸了。 也许心妍的笑靥在他心中印下最深的印痕。因为他的确听见了那碎裂的玻璃声——那个为他心碎的女孩。但对他来说,一切都要过去,所有的——包括他自己! 他是设有永恒的。 心妍走远了,远得再也感觉不到思宇的存在,她的眼泪才滴下来。眼泪变成许许多多细碎的星星,星星跌落地上,碎了,星星——也有碎片? 她停往脚步。仔细观察——泪眼中益发模糊了! 星星——也有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