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巾女贼头》 序 序 以前常听人道:作家的生活辛苦极了。先前还不曾有此感受,因为写这本稿才终于让我体会何谓辛苦。 这是我第一次写古代稿,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有点抓不住窍门与感觉,在创作中途真是备感痛苦,多次想放弃又心有不甘,因为下的苦心真的很多,如果放弃我会怨死自己,可又怕写出来的东西不三不四,心里的压力真的很大很大。 真的好感谢这段时间在我身边陪我找书、看书的老公,还有对我信心满满的朋友与读者,若非他们的鼓励,我真的无法完成对我而言极具意义的这件事——我真的完成了毕生第一本的古代稿。 完成稿至被出版社录用,此过程对我而言真有如梦一般,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竟然做到了!这真是太棒、太棒了。很高兴我并未放弃写作,所以才能品尝今日的快乐,也希望从今而后大家能多多支持我,我一定会拼老命,给大家最美的故事。 对喔,这也是我第一次写序喔!写得有点严肃,请别见怪,下回我会改进的啦,下回见喽! 第一章 梳行讹杂马行残,药市萧骚土市寒; 惆怅软红佳丽地,黄沙如雨扑征鞍。 ——范成大 金朝时代—— 据闻在太行山、河东一带,有一个抗金团体十分强悍,因为他们喜爱在手臂上系红巾为号召,所以世人皆唤他们为——红巾。 太行山下马蹄声达达,黄土翻滚中隐约透出四匹骏马飞驰,火速奔行的四匹马之一突离队纵走,座上男子高壮俊秀,一张女圭女圭似的脸藏着浓郁童心,只见他手持麻袋,如杂耍游人般立于奔行的马背上,几番回合挥扬,收拢满满一袋藏物,这才笑脸嘻嘻追上队伍。 “头头、头头,你看!”孙俦献宝似地将麻袋凑近为首者。 但见半脸遮于皮罩,眉山如黛,眼神清灵如潭,却英气逼人的女子——李涓,扬唇一笑,黑白分明的眼含笑转了转,未置一词,挥起马鞭策马前行。 “那是什么啊?”随行之一,桃面粉腮,眼媚唇红,乍看之下有如纤弱女子,但实为文质彬彬一白面书生的冯赛好奇探问。 “蝗虫,下酒好菜。”孙俦虽身手了得,但更酷爱灶厨术,嗜喜烹煮奇怪之物,颇得神农氏尝百草精神。 冯赛闻言敛眉,面露恐惧,赶紧驱马追上李涓。 冯赛虽卑为汉人,透过科举进仕也任官一年多,但因金朝内朝皆由女真人掌控,汉人就算再有才能也无从施展抱负;在失望之余,他索性放弃为官,跑来投靠李涓,成为抗金义士。 “头头,你不能劝他煮味正常菜色吗?”冯赛苦着桃花脸迎风轻喊。 “不碍事。”李涓低声爽笑,“你拒吃便是。” “可是……”冯赛哀怨回视,“他总有办法逼我试吃新物。” 此时相伴李涓一清丽婉秀女子铃笑开口:“是冯爷您定性不够,何言怪于他呢?” 冯赛闻言,面露赧色,笑道:“宫仪姑娘教训的是。” 手捻红丝巾扬鼻遮尘,宫仪朝他微一点头,侧脸同并骑的李涓私语。 不同于李涓的英气,柔媚娇小的宫仪一张瓜子脸儿,俏鼻媚唇,看似未月兑稚气的小脸总挂着浓得化不开的愁怅。除却李涓,无人得知她这愁是由何而来。 事实上宫仪的年纪与她的表相极端不符,她不但早过二八年华,甚至已嫁为人妇;只是时势逼人,生活陷入困顿的丈夫在无计可施之下将她典当与人当“典妻”以换取微薄银两养家,约一签就是五年。宫仪含辱吞泪好不容易熬过这难堪的五年,在她欢喜返家之时才发现,夫家老小五口人竟已因饥荒一一饿死或病死,惟一存活下来的丈夫也因为女真强迫签兵而不知去向……残酷的现实逼使她迹近崩溃,奔至江边打算投河自尽,适逢李涓路过搭救,将她带回山寨,让寨里兄弟姐妹轮番上阵告诉她每个人的境遇之后,她才发现在此乱世,不幸之人何其多,她该做的是化悲愤为力量,打垮金朝恶行统治,为家人报仇。从此她便留在山寨,成为反金义士一名。 不同于宫仪的血仇大恨、冯赛的看破官场,孙俦的动机就单纯多了。为的不过是逃避金朝强迫汉人穿着女真服装与发而已。 四马殿后者为一黑黝粗汉,沉默寡言的薛庆本是庄稼汉,因长期税赋不堪承担,在目睹多位亲友因积欠税赋被强逼为奴的遭遇后,索性携家带眷,离家上山投靠李涓以保性命。 “入山了!”孙俦一声狂啸冲霄,四匹马随即遁入隐蔽小径,避开沿途陷阱,但听号角声一段传过一段,住在高处监看山寨出入口的同伴正以号角声通知寨里他们已回来。 “坐定。”低语警告宫仪,李涓稳定马身攀登险坡人寨。 由汉人组成的“山水寨”虽名为盗寇,但因其主要攻击目标为女真人,是以它的存在委实令女真人头痛非常。为防女真人围剿,山水寨建地必须易守难攻,偏处险恶难查之地,方能自保。 入寨之初先经只容单骑行走的山廊,山壁上方由守山弟兄俯守着;山廊前后出口皆设有机关,能够随时拦截、阻挡入侵者。通过此廊后便是一干涸易行的旷地。别以为此地是聚众整军的好场所,它实是水库下游,因关闭闸门以致干涸无水,旦大天军入侵,只需放水泄洪,定将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一整营的兵马全数歼灭。 最后一关便是可供滚石投射的险坡路段了。 完备的机关、深沉的思虑自非出自李涓一人,事实上在她背后另有名聪颖过人、思绪敏捷的军师。 话说此军师样貌不扬,状似孩童,却嗜赌如命,无论何时何地皆见他狂赌;赌的花样百出,什么都能赌,惟独不赌命,因为他的命是父母牺牲性命换来的,是以他格外珍视。 军师名倪震,据闻幼年某日,当他与弟妹三人伙同父母在几乎种不出什么好东西的田里拔杂草耕种时,突闻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传来,嗜喜打猎围场的女真人总随意圈占民田作为猎场,这一次倒霉地落在倪震一家子身上。 谤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只见一阵天摇地动,一群骑马驰骋竞赛的女真人就突然出现眼前,马蹄杂乱,吆喝声四起,耳际嗡嗡作响的是乱得不像真的吼声与父母弟妹惨绝人寰的尖叫,他被护在母亲身下,马蹄自母亲身上踩过,母亲倒了,牢牢将他压在身下,一直到声音奇迹似的不见,他才爬出已气绝的母亲怀抱,发现一家五口除了他并未有人幸存…… “头头回来了。”欢呼声不绝于耳,李涓面露微笑,挥手向正在耕田或种菜的山寨弟兄姐妹们致意,但见人人皆放下手中事务,朝她拼命挥手,暖暖的热情令她感动非常。 只是心中有事,李涓翻身下马,俊俏的身手干脆利落的未扬起一丝尘沙。 “冯赛,扶宫姑娘下马。”侧身交代一句,李涓就急忙去寻找倪震共商大计。 “大娘,倪震呢?他在哪里?”李涓站在大厅门处问王大嫂。 “在大杂屋里睡觉吧。昨儿个他又赌通宵了,怕是在补眠。”王大嫂将手一指,笑嘻嘻的比向乌瓦土墙的屋子。 “倪震!”李涓快步走至大杂屋,将门一推,也不避讳此屋是单身男子休憩之地,纵有不雅之举入目也毫不在意地走进去。倒是一屋子皮薄男子纷纷走避,原本打赤膊、或坐或卧聊天玩笑的热闹景象霎时空静非常。 惟独中铺横躺一打鼾男子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睡他的觉。 “倪震,快醒醒,有事发生了!”李涓站在床前扬声大喊,见倪震仍睡得死沉,于是轻跃上床板,抬腿顺势将他一脚踢落床底,双手环胸看他砰然落地,一抹笑惊艳地挂在她脸上。 莫名被踢下床的倪震仍闭着眼,摇晃着脑袋爬上床,一翻身,宛若无事发生般又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倪震这家伙赖睡的本事跟他嗜赌的特性一样强得教人无可奈何。 李涓笑容加深,顺手拿了条绳子将他七捆八绑,倒吊在大屋中央,然后再在他下方生起一把火,她边捩着火边笑道: “倪震啊倪震,再不醒来就要变成烤乳猪喽!” “嘿嘿……”闻言立睁大眼,倪震无奈苦笑,“啥事啊头头?干啥如此恶整我?” 将火踢灭,再飞身放下绳索,李涓严肃着俏脸道!“朝廷政策又改,要咱们‘深戒妄作’,不得随意扰乱金人。” “南宋又要乞和?”倪震边松下绳索边偏着脸问。 “八九不离十。”李涓沉声道。 “可恶!”倪震用力击拳,一张脸怒胀成猪肝红。“枉费咱弟兄拼死拼活的在此阻挡金人南下侵扰,为的还不是想保全南宋江山!可主事的官个个怕事,偏偏不肯与之正面交战,浮想着苟且偷安的小计谋,以为这样真可以平安过日,真是愚蠢!” “我还听说女真人正费尽心力招降我方联军。” “是吗?谁人降了?”倪震搔搔胡子,眼神锐利。 “孔彦舟。”李涓面露嫌恶,续道:“金人找上他娘与妻儿,贿以厚碌,指使其舅持书招之。” “比之宋,金人待武将礼遇多了。”倪震冷笑,伸手自床缝中模出一壶酒,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贼人残害我族万千,此等认贼作父的行径我李涓不苟同。”李涓接手酒壶,仰首猛灌。 “所以喽,要咱们‘深戒妄作’是绝不可能的!”倪震抹去酒渍,一双眼闪着邪恶精光。 “你是说……” “嘿嘿……”倪震一径冷笑,随后意会的李涓亦跟着大笑出声。 “头头!”一股酥油香味随着孙俦的声音传入大屋内,他捧着木盘,一脸笑意地走来。 “什么味儿?真是香!”倪震垂涎一探,见木盘上躺着黑黑一只一只的不明昆虫,伸手就捞起几只放入口中咀嚼。“嗯,好吃好吃!”倪震频点头,赞不绝口。 “好吃哦?”孙俦笑到嘴都歪了,他最喜欢别人吃他烹煮的食物了。 “头头,你也来一点吧?”孙俦将木盘凑近她,李涓立即后退一步,露出不敢恭维的表情摇头道: “你们用吧,我……呃,没胃口。” “不要这样子嘛,很好吃的哩,真的,我不会骗你,拜托啦,头头!”孙俦又是拜托又是哄骗,一双有如小狈的无辜眼神渴求地直望着她。李涓叹口气,颤着手拎起一只蝗虫飞快塞进嘴里,然后飞也似地逃开…… “头头,过两天集合弟兄,咱们……出去找乐子吧。”在她即将跃出门槛时,倪震突然出声。 勉强地,李涓将本欲吐出的蝗虫连嚼也未嚼地吐下肚,忍住欲呕的感觉,沉声道:“有对象了?” “西村的猛安谋克,占良田八百亩,蓄奴上千,烧杀掳掠无所不犯,该罚!”猛安谋克为金朝一行政单位名,虽是女真人,却与汉人杂处,为的便是收监视镇压之效。 一听到蓄奴二字,李涓一张俏脸瞬时阴寒了起来。她摆摆手,皮笑肉不笑道:“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咦?又要干活啦?那好,得弄多一点东西给大伙吃饱一点才行!”孙俦笑嘻嘻地卷起衣袖,将背负的大锅铲取下,虎虎生威地往屋外厨房走去。 脸上阴寒之气因此景而缓缓散去,李涓露出一贯的淡笑,摇着头亦跟着离开,却是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翻越小山坡,来到一斑驳木造小屋,这里是她与宫仪居住之所。 “洗把脸吧?”宫仪早已为她汲来一盆清水。 “谢谢。” 站在铜镜前,李涓缓缓卸下面具,皙白完美的脸蛋上赫见一丑陋刺青“官奴”。她若有所思地抚着自十岁那年便被残忍刺字以证为奴的痕迹,一颗心猛地揪紧了起来。她尝过人生中最苦、最磨难的事,身为奴隶是连命都卖给主人的,他要你活你才能活,要你死你便得死,要把你像牛只一样变卖蹭蹋鞭打,你也得认命;而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苟活了数年,最后跟另外十五名奴隶被送至西夏准备换取一匹马的路上被她义父搭救带到山上;义父死后她便继承遗志,继续抗金的行动。 “又想起伤心往事了?”见她恍惚,宫仪柔声轻问。 “没事。”努力挤出笑容,李涓俯身沾巾擦拭蒙尘小脸。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样?”宫仪来到她身旁,一双忧郁大眼直盯着她的所有举动。 李涓纤肩僵了一下,继续洗脸以沉默回答。 “各寨因地形限制,彼此联系十分困难,老是打游击战也只能挫金人锐气,无法凝聚力量予以重击。像我们这种打法,想要将女真人赶回黑龙江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宫仪细弱的声音有着无比坚毅的决心,听得李涓频皱眉。 “我不会答应你的。”她直视她的眼睛,看见那双眼承载着太多的怨与恨,她于心不忍地偏开头去,心虚道:“总有……别的办法的。” 爆仪知道李涓绝不可能答应让她到青楼当妓女卧底,借以暗中传递各寨消息,因为她不可能让她做此牺牲,但若无人牺牲,如何成就大事呢? “你知道这是我惟一的机会。”凭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她能做什么事呢? “对,是你送掉小命的惟一机会!”鼓着颊,李涓有些气怒:“世局如此混乱,求生已是不易,你竟然要我把你送进虎口里?你……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你自认你真能应付如虎似狼的女真人吗?你真的能承受送往迎来的接客生涯吗?你……可以忍受被男人糟蹋的非人生活吗?你……太傻了!” “这些……我不在乎。”愁容微倾,逼出一朵凄美笑靥,宫仪柔声续道:“因为我早已……付尽一切了,不是吗?” 她那和蔼公婆、幼龄稚子和生死未卜。的丈夫……她不能让他们的牺牲毫无价值。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我的心意已决。头头,你就……成全我吧。”宫仪依旧红着眼,却坚强的没让眼泪滑出来。 沉静许久,李涓终于低叹口气,知道自己再也阻止不了她了。“给我时间安排,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谢谢你,头头!”宫仪屈膝行礼。 李涓苦笑,趋前执起她的手:“答应我,受不住的时候就回山寨来,不要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我会的。”宫仪虚应着,任谁都看得出在那张柔弱的脸蛋下藏着的是一颗无比坚定的心。 “唉……”李涓除了苦叹,也只能苦叹了。 ※※※※※ 西村。 众人围坐炕上,人手各捧一碗稗子饭,炕上矮桌放满盐渍的艽、野蒜、菜瓜,木盘盛满鸡、鹿……等肉,共食者各取佩刀割肉享用。但见主人热切招呼着这群来自京城欲狩猎的贵族,席间绿竹弦管四起,伴着美艳女奴舞蹈助兴,同时另有数名精挑细选的女奴陪侍客人饮酒作乐,众人吃喝玩,笑得不亦乐乎,独见一骠悍男子始终沉默独饮,未与人同欢。 此男子眉如山,眼如炬,沉毅稳重,只是性子明显寡癖,一张粗犷俊容紧绷着,似乎不乐见众人浮烂的模样。 “烈,何事不欢?”与完颜烈同坐,面善和蔼,笑容灿灿的男子低问。 “很闷。”完颜烈看着他表哥完颜真卿。 “闷?”完颜真卿大笑,“如此热闹养眼的气氛你竟然说闷?” “是闷,我要出去走一走。”完颜烈说完便站起,朝外走去。 “烈,此地山贼经常出没,为防万一,还是让我陪你去走一走吧。”完颜真卿笑着尾随他出门来。 “干嘛板着脸?我们是出来狩猎,不是奔丧!”完颜真卿打趣道。 望着一脸安逸的表哥,完颜烈的心情更加沉重。这一代的女真人早已被奢靡浮华之气腐败心志,他们再也不像虽骠悍但心地开阔善良的原女真人,而是被汉化,变得丑陋、罪恶的一群。 “咱们金朝正面临危难,你们却还沉溺在醉生梦死中不思振作。”完颜烈讥笑。 时值蒙军压境,幸逢骁勇善战的蒙军统帅木华黎病重,而成吉思汗因尚未结束西域战事无暇分心,方使女真人得以稍事喘息;只可恨国人不思图强,不利用此大好时机防堵蒙军入境,依旧成日饮酒作乐,荒唐度日,就连最上位的哀宗亦然。 “天命已定,不是咱们能改变的。”完颜真卿何尝不知道完颜烈心中所想,只是对这局势早已看淡,也看破了。 “天命?哼!”完颜烈满脸不屑,正待驳斥之时,突闻细微飞跃声,他忙暗示完颜真卿噤声,两人隐身暗处伺机观看。 数抹黑影凌空降下,落在花园角落,随即四散开去。 完颜烈与完颜真卿互使眼色,两人一分为二尾随夜行人身后,见一人探路至后屋专关奴隶的地窖将奴隶尽数放出,另两人则至方才众人饮酒作乐的大厅施放迷药,一一将厅内女真人捆绑;还有一人则等接收到同伴的鸽鸣声后开始放火烧屋,其余人则陆续将捆绑的女真人抬出屋外停放的大车中放置,准备趁夜将之运送上山。 “好有纪律的行动。”完颜烈蹲隐树梢,不由得心中称许。 火苗迅速延烧,完颜烈并未费心救火,几个飞掠跃到马房,将马匹全放到屋外,这才骑着马远远跟踪夜行人一路来到山腰上。 “嘿!有好玩的事怎可放我鸽子!”未久,完颜真卿即追上,他笑咧着一张嘴,脸不红气不喘地与完颜烈一前一后追逐着。 “这些山贼不像一般乌合之众,你可千万别轻敌。”完颜烈警告地瞪他一眼。 “我知道,他们是红巾。” “红巾?你怎么知道?” “因为领头的面带皮罩,山贼们个个手臂上皆系着红巾。”完颜真卿可乐得呢。习惯以红巾为旗召的山贼听说个个强悍非常,如今竟碰巧让他遇见,真是……兴奋哪,这可比去狩猎更要刺激好玩百倍哩。 “真的是红巾?”完颜烈面色凝重,要真是“红巾”,那就难救人了。 “嗯……小心!” 一枝箭破空射出,完颜烈拔刀将之拨开,箭的威力惊人,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完了,被包围了!”完颜真卿脸色发白,但仍不改嘻笑本性。 放眼只见身前身后山贼陆续出现,围了一圈又一圈,就连树干上也站了几名拿着弓箭对准他们的人。完颜烈咬牙,才打算硬拼闪出生路时,一名面带皮罩的女子越过人墙站在不远处冷笑看着他们,完颜烈心想:她应该是贼王吧? 左手单撑马背,在空中翻转一圈,大刀横扫,挡去刺向他的柄柄刀器。由于他太靠近人群,致使站在树干上的人不敢放箭,怕伤了自己人,这使得完颜烈更有恃无恐,如猛虎扑羊般杀向站得笔直的李涓。 而同一时间,完颜真卿亦抽出两柄剑,与完颜烈背对背应敌。 一条长鞭刷一声如蛇般袭来,完颜烈侧身惊险闪过,却差一点击中背后未长眼珠子的完颜真卿,完颜真卿哇哇大叫:“太过份了,表弟,有危险也不喊一声!” 完颜烈冷笑,纵身跳起,大刀左右挥舞,舞出两圈银光刀花,旋向使长鞭的李涓。 李涓大喝一声,长鞭卷向他的腿,一个翻滚躲过他的刀花,再趁势一拉,欲将他拖倒,无奈完颜烈脚底功夫扎实,李涓竟无法拖动他分毫。 “头头小心!”孙俦执起两把大铲子攻向完颜真卿,独门的功夫打得完颜真卿几乎无法招架。 “喂!兄弟,你这是哪一门的功夫啊?”没有章法的打法打得完颜真卿哀叫连连。 “我独创的,怎样?厉害吧?专打你们蛮子的!”孙俦嘴里笑嘻嘻,但手边的大铲子可一点也没马虎,打得完颜真卿十分狼狈。 完颜烈将刀一扫划断长鞭,旋即跃上前,出爪欲擒住李涓,李涓弃长鞭换短剑朝他欺来的虎爪刺去,可他翻腕降下躲过她的短剑,却好死不死竟朝她胸前抓去,李涓欲闪已不及,登时嘶一声,李涓胸前衣襟被撕落一块。 李涓怒极,双手狼狈摭掩破口大骂:“好个登徒子!” 完颜烈有丝尴尬,但现在生死关头无暇多想,大刀挥起凌空劈落,却有数把剑同时挡住刀的去势,一群忠心护主的山寨弟兄全挤进完颜烈与李涓中间,李涓被护送至稍远处,使得完颜烈想生擒她的想法落空。 “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逮住,带进山寨里!”李涓扬声大喊,众人立即一拥而上。 完颜烈虽顽强抵抗,仍是寡不敌众,虽在伤人无数的情况下却也筋疲力尽,半个时辰后,终是被制伏了。 “救命啊,表弟!”功夫较弱的完颜真卿早被人绑捆住,往山上带。 望了一眼满脸不甘、奋力挣扎的完颜烈,李涓突然伸手赏他一记结实的巴掌,打得他耳际嗡嗡作响,薄唇渗血,她冷言道:“这是你轻薄我的代价。” “走!回山寨,今晚真是大丰收,喝!”李涓轻快跃上马,率领众人回寨。 风沙滚滚,双手受绑,只能跟在马后跑的完颜烈却露出一抹无人了解的邪笑。 “这群山贼也没我想象中的聪明嘛。” 第二章 汴京城内。 “什么?!翼王被俘?太行山上的贼竟然有此能耐?”哀宗大惊失色,被视为武神再世的完颜烈竟也有被俘的一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皇上,翼王完颜烈在一夕之间失去踪迹,而当地又常有红巾出没,借此研判……”与主战派完颜烈一向不和的主和派首领——曹尚书,心中自是十分开心。若完颜烈从此失踪,就再也没人能在朝廷跟他作对了。 “快派军队前去围剿山贼窝,救出翼王。”哀宗立下圣旨。 “皇上请三思,现值蒙军压境,军队须备守京城,实无余力去援救翼王等人啊!况且翼王失踪至今已数日,依往例推断,恐已遭不测……”曹尚书忙跪着说服哀宗放弃此想法。要真去救人了,那他打的如意算盘不全都没了? “唉!罢了、罢了。”曹尚书所说甚是,令哀宗摇头。 “待扫除蒙军侵扰,微臣再亲自率军上山围剿贼寨,替翼王等人报仇!”曹尚书红着眼,正义凛然地说道,似乎真想替完颜烈报仇雪恨,而不是想借机建功。 “就如卿所言吧。”哀宗摒退曹尚书,心情低落地走回寝宫。美艳的妃子迎上前来,见他情绪恶劣,忙召唤舞娘与乐工舞蹈消气。没多久,哀宗便已忘却心中烦事,沉溺在美女醇酒当中了……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是李涓等人对付坏人的不变原则。 完颜烈等人手脚皆负手铐脚镣,还被喂以毒药,散尽内力以防逃跑。多数人皆被当奴隶使唤种田或做粗重劳役,恶行重大者则被处以极刑,或当猎物被追捕玩乐,或当箭靶遭万箭穿心之刑,惟独完颜烈被李涓唤至住屋,成为服侍她的男奴。 “去屋外汲桶干净的水来。”李涓坐在椅子上,大剌剌地啃着水果。 完颜烈满脸不驯,却因碍于处境,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去提水。 身形高大的他做起此事看来十分别扭、有趣,李涓越过木窗,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欺负他。 终于将水提进屋来,他粗手粗脚地将水桶砰一声放在地上,板着脸望向屋外。 “呵,好倔的脾气,看我怎么整你!”他越是表现出倔强的一面,她越爱欺负他。 “替我洗脚!” “什么?”完颜烈以为白自己听错了。 “你耳聋了吗?我说……替我洗脚。”她吊儿郎当地重复一遍。 这真是天大的羞辱了,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要替低下的汉人之女洗脚!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完颜烈青筋暴跳,一副欲杀人的表情,说什么也不从。 “跪下!”李涓大声一喝,但他站得跟木桩一般动也不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长鞭一挥,硬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但他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反而站得更硬挺。 “嘿,真不怕打咧。那好!”李涓冷笑,一管长鞭使卷起来,走到完颜烈身后,一脚往他膝盖窝踢去,令他往前跪倒,在他挣扎站起之前点了他的穴道,将他身形定住,这才得意地站到他跟前。 “怎样?这还不是照样跪在我面前了吗?” “可恶,你欺人太甚!”完颜烈咬牙切齿,可恨一身内力尽被毒药散去,就连四肢也变得软而无力,无法爬起来教训这个恶霸汉女。 “我欺人太甚?我这样就欺人太甚?哈哈……”李涓仰头大笑,笑得很诡异:“那你们对我们汉人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我……”完颜烈无言以对,事实上有许多事他虽看不惯,无奈积习以久,是他想改也改变不了的。 “无法反驳?哈,你们女真人作孽太多,现在得由你来偿债!”说完,李涓褪下皮罩,露出清丽的俏脸和那丑陋的刺青,完颜烈被她乍现的面目惊呆了,他静静地瞅着她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执起她的小脚,褪去鞋袜,将之浸在清水中缓缓洗净。 被他粗糙的手掌磨擦到柔女敕的肌肤,李涓反而脸红了起来,她猛地将腿抽回,用力一踢,整桶水全倒在他身上。 “把地上的水抹净,然后再将我的脏衣服拿去洗干净!”匆匆套上鞋袜,将他解穴后,李涓恶声恶气地朝他丢了一堆衣服后便跑出门去了。 完颜烈仍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掌发呆,似乎在回忆或记忆某种陌生的感觉…… ※※※※※ 倪震半躺在屋顶上,平静而冷淡的容颜看不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只见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虎背熊腰的完颜烈,看着他净做些娘儿们做的事,那种别扭与不知所措的表情,不一会儿竟惹得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嘿,你做这事真是太适合了。”轻跃下地,倪震摇着酒壶走向他。 完颜烈板着脸,虽遭羞辱,仍无法稍减他与生俱来的王爷气势,但就因为他这特殊的气势,才会引得倪震对他感到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倪震蹲下来看他厚实的手掌以着正常的力道用力搓揉李涓的衣物。 “胡烈。” “胡?你不是皇族吗?”倪震怀疑。 “皇族?我要真是皇族,皇上会不派兵出来寻我吗?”完颜烈露出无奈的表情。 “是吗?”倪震搔搔下巴,似乎接纳了他的说法,他指着完颜真卿道:“你是那家伙的表亲?” “他是我表哥!”完颜烈看着正赤果上身、吃力犁田的完颜真卿,不觉咧齿偷笑:你这家伙硬吵着要跟来,如今可尝到苦头了吧? “他看起来细皮女敕内的,一定没做过这等粗活吧?”倪震仰头灌了一口酒。 完颜烈冷笑,不置一词。 “你们这些女真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全都过惯优渥生活,当然没办法想象我们汉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倪震看似自言自语,但听在完颜烈耳里却刺耳得很。 “当你们强盛的时候,对外族还不是一样极尽侵扰压逼之能事?”想他们女真人若不是被欺凌至极点,谁又会想起而反抗,进而攻进中原呢?一切还不全是时势所逼? 是人性使得原本善良的人凶残,是贪婪与无上的权势造成这种局面。 “说的也是。所以当暴权当道,人民也应该起而反抗,你说对不对?” “我不否认,我朝有些政策是偏颇了些,但……”他能说什么?给我们时间,我们必然改进吗?哈!就算他有心,也无法改变,因为多数女真人享受特权惯了,现在要他们放弃为所欲为的生活态度,绝对办不到! “怎样?”倪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笑得很讽刺。 “如同明知南宋积弱无能,但汉人却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它一样,我们都拥有对血液绝对的愚忠心,不是吗?” 有些事即使知道是错的,他也必须去做,因为呵,他是女真人,必须对族人效忠。 “所以只要有机会,你会伺机歼灭我族?” “没错!” “你有此想法!我应该杀了你。”留他在寨里绝对是祸害,因为此人一点也不简单。 “被掳的那天开始,我已有觉悟。”见他抽出匕首,完颜烈一点也不害怕,直挺挺地看着他。 “可惜你是女真人,否则我真想与你结交。”倪震将刀缓缓送上前,就在差几寸就划上他脖子时,李涓突然出声阻止: “他的命是我的,谁都不许动他!” 倪震抬头,以深不可测的表情望她,缓缓将刀收进腰际,很平淡地说:“他是祸害,越早杀了越好。” 李涓扬唇轻笑,笑得很动人。“我知道。” “你知道?”倪震挑眉,“既清楚,为何不动手?” “我有我的打算。” “你……”倪震深深望她一眼,随即无语踱开了去。李涓不是笨蛋,若她已有打算,就是真有打算,有事她自然会来找他商量,他只要随时看好这个危险人物就行,其它就……看着办吧。 见危机已除,完颜烈只是低下头继续他洗衣的工作。 “喂,我救了你的命耶,你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跟我说吗?”长鞭挂在腰间,李涓将染泥的脚踩在他屈蹲的腿上。 “哼!”与其让他做尽娘们做的事,倒不如让他去死算了。 “哟哟,你这脾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倔哩!”李涓故意轻薄地将他板得死紧的脸抬起来,啧啧有声地称赞:“亏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就是这么讨不了人开心?” “你……”该死!这个不要脸的汉女,竟然敢轻薄调戏他! “你想怎样?”他拉长脸。 “嘿,我在你眼中看到恐惧哦,你怕我?” “呸!一介女流,我会怕你!?”完颜烈否认。 李涓伸出手,很恶意地在他脸上模一把,大笑说:“不怕最好,因为往后日子里,你还要继续忍受我的……”故意不把话说尽,大笑着踱开了去,任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胡思乱想。 “喂,头头是不是在发花痴啊?”躲在暗处,被派来监视完颜烈的两人窃窃私语。 “不会吧?咱山寨男人何其多,几乎单身男子全都对头头表爱意了,就不见头头点头,我们都以为她对男人没意思咧,怎么会偏偏对这个蛮子发花痴咧?别胡扯了。” “但你没看到她刚才的表情,简直就是……” “你说这话是在毁谤头头的名节哦,被别人听到可会杀头的哦,千万别再讲了,知道吗?” “嗯……” ※※※※※ 一入夜,所有奴隶全被集中关在又冷又暗又臭的地牢里,惟独完颜烈像只狗一样被铁链绑住脖子,锁在李涓门外。 不仅倪震看出完颜烈是个危险人物,就连李涓也感受到他不同的气势,是以将他与其他女真人隔离是有绝对的必要,所以他才会被单独囚禁在此。虽名为李涓专有的奴隶,实为假借名目看管监控他。 “胡烈,你给我滚进来!”一声娇喝自门内传出,完颜烈仍旧板着脸,慢吞吞地将门推开,却是站在门口不愿进去。 “你是怎么洗衣服的?”李涓气极败坏地将衣服丢向他。 将头上衣物扯下,他低头一看,咦?怎地破破烂烂了? “你是故意的吗?故意把我的衣服洗破,好报复我叫你做事?!”李涓迎头就给他一巴掌,完颜烈火大了,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易拧开了去。 “怎样?你想反抗?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奴隶!”因为他抓了她的手,所以她更有理由再赏他一巴掌。 “你……”完颜烈非常生气,可知道自己若再反抗,无异是替自己找苦吃,是以努力压抑自己。 “怎样?你不服气吗?”李涓笑得挑衅。 “我……没这个意思。”完颜烈吞下一肚子火,故作卑微以保身。 “嘿嘿……谅你也没这个胆。”李涓走到桌边坐下,跷着腿斜睨着他:“今晚罚你没饭吃。” “唔……”少吃一顿饭又饿不死他,他倒不怎么在意。 “你……几天没洗澡了?”看到他那身脏样,李涓突然觉得刺眼极了。 “自进寨至今。” “什么?那么久没洗了!?”李涓倒抽一口气。女人嘛,总是喜欢干净事物,尤其又要留他在身边侍候,那么臭,她怎么忍受得住? “走,我带你去洗澡!”说完,就像牵拘一样将他拖往外面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已经习惯被她操控做事,完颜烈踩着慢吞吞的步伐,一步一步跟她来到后山大湖畔。 “把衣服月兑了。”坐在湖边大石上,李涓手握铁链,睁着晶亮眸子看着。 “能不能……回避一下?”将手互盘,完颜烈并未动手月兑衣。 “不行!”李涓笑得好贼,像在看好戏一般恶劣。 “如果你不回避,我就不洗。”完颜烈打定主意,誓死不从。 “给你最后警告,快去洗!”她李涓可不是能让人威胁的角色。 “不。” “去洗!” “不。” “好!”长鞭飞舞,像刀一般刮上完颜烈没有抵抗的身体,却也同时将他身上的衣物一一划破,完颜烈拼命想阻止鞭子落下,但无奈内力尽失,努力只是白费,不一会儿已是全身光果,就算气白了脸,长鞭的主人仍饶不了他,只见长鞭卷上完颜烈的腰,再使劲一甩,完颜烈就像颗石头一般呼一声投进湖水里。一切仍如李涓所愿,他还是洗了澡。 “我说过,反抗是没有用的。”她很是得意,黑暗中虽看不到完颜烈恨得咬牙切齿的脸,却很容易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 湖水冷透他的筋骨,可生平从未受过的耻辱让他全身热胀非常。他发誓,今日所受的一切,总有一天定要全数讨回。 “赶快把你身上的臭味洗净,否则我让你一直浸在湖中直到月兑皮!” 知道她说话算话,完颜烈只得咬着牙努力洗刷身体与长发,只要不给她找碴的机会,他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 傍了他一些时间洗澡,李涓扯了扯铁链。“洗够了没?洗够了就上岸。” “衣服呢?”就怕她会让他光着身体游山寨一圈…… “放在我脚边,上来穿吧。”呼,还好! 横竖她就是想看他坐立难安、受窘的模样,好吧!想看就让她看个够吧,就不相信她不会感到难堪。 潜水游至湖边,完颜烈自水中站起,银光色的水滴自黑发滑落,顺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滴落水面,火辣辣的画面令本欲整人的人反而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了起来。 咧开一脸性感的微笑,完颜烈一边看着她羞红的俏脸,一边极优雅地捡起衣物,再慢吞吞穿戴整齐,其间他发现她早已将脸转开,原来呵……她根本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粗俗嘛。 “好了吗?”她粗鲁地扯着他的铁链,令他颈上伤痕又多了一条。 “可以了。”快步走到她身边,完颜烈已经知道治她的方法了。 “干嘛对我傻笑?”李涓不悦地瞪他一眼,。 “没什么。”完颜烈窃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回到住屋,李涓将他锁在门外,进屋才走了两步,就听闻敲门声,她转头应门:“是谁?” “头头,是我,孙俦!” “什么事?”李涓开门让他进来。 “是……”孙俦向她挤眉弄眼,李涓点点头,走出门来到完颜烈跟前,点了他昏穴,这才进屋来。 “是宫仪的事吗?她怎样了?”前两天一打点好,就送宫仪到“满香阁”去,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还让冯赛男扮女装,装作宫仪的丫环随侍在旁,如今该是一切安顿好、报平安的时候了。 “这是冯赛的飞鸽传书,头头请过目。”孙俦将书信交给她,趁着她看信的时间坐着喝口茶。 “信中说宫仪一到满香阁就马上挂牌接客,据说还满受汴京达官贵族青睐……唉!真不知道是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李涓轻叹。 “宫姑娘的个性很倔强,若不依她,定会出事,虽然她身处三教九流之地,但她很聪明,再加上有冯赛在旁协助出主意,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头头你别烦心才是。”孙俦规劝着。 “宫仪外柔内刚,我相信依她的手腕,想拐骗男人自是没什么困难,问题是……我担心她无法承受内、父烈熬,她很傻的,我怕一旦事成,她会想不开做傻事。” “有冯赛看着她,应该不会让此事发生。” “这也是我安排他在她身边的主要原因,另外……”李涓神秘一笑,闭嘴不语。 “另外什么?”孙俦亦跟着傻笑。 “秘密。” “啥?秘密?头头,你对小的我竟然还有秘密哦?”孙俦抗议。 “此事还不能说,时机未到。”李涓又一笑,想到冯赛看宫仪的表情就…… “什么啦!头头,告诉小的我嘛……”孙俦还想要赖,却被李涓扫出门去。 “我要睡了,你也早点去睡,明早还有活儿要干咧!”李涓将门一拴,睡觉去了。 “头头……”孙俦遇此也莫可奈何,只好搔搔头回他的大杂屋。 ※※※※※ 夜深人静,被点了昏穴一直到适才突然莫名清醒,完颜烈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又是谁替他解穴的……猛然察觉到有个黑影正站在隐蔽处凝视他,抬眼与之对视,发现对方并未回避,也未走近,他的气息……闻起来跟一般的山贼不太一样,没有恨,却另有种……讨好的气味。 完颜烈机警地望向正在不远处睡得死沉、被派来监视他的两名山贼应已受迷药暗算,看不到眼前这一幕。 黑影向前一跨步,伸出的手掌正好沐浴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他打了几个复杂的手印,看在完颜烈眼中却是心知肚明。 完颜烈向他打出回应的手印,他知道自由的日子接近了。 传达完信息,黑影丢给他一颗药丸,完颜烈想也不想就吞下药丸,霎时间,一股气自丹田缓缓凝聚,他稍稍运气,发现内力正在逐渐恢复当中。完颜烈向黑影打出手势,黑影立时朝他微一躬身,迅速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完颜烈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望向点着微弱火光的木屋,突觉屋外风寒露重,自己已是一身湿混,幸好铁链够长,够让他做他想做的事……于是蹑手蹑脚的他,再度露出微笑,提气缓缓转进屋内,然后褪去湿透衣带,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点穴,再钻进暖暖的被窝,将火热源头拥入怀中…… ※※※※※ 李涓打着不文雅的呵欠,很舒服愉快地自睡梦中清醒。她张开双眼,四肢伸张,然后一张笑脸就这样无预警地放大眼前,她抽气准备放声大叫,然而完颜烈却比她动作还要快地出声: “早啊,小的给您准备好干净的洗脸水了。”完颜烈态度谦恭,一张笑容可掬的脸教人怀疑他居心叵测。 “你找死啊?”李涓忙自床上坐起,拉着棉被迎面就是火大的甩他一巴掌。“谁准你进我的寝房?!” 完颜烈只是不痛不痒地抚着面颊,口气无辜:“你又没说……我只是尽本份在服侍你而已。” “以后除非我叫你,否则别随便给我跑进屋里来!”将枕头丢向他,李涓骂道:“还不快滚,主人我要起床更衣了!”“是!”完颜烈恭敬地退出去,心中暗笑不已。幸好他有自知之明,一大早就先从暖暖的被窝中爬起来,要真是被她发现他昨晚其实是与她共枕的话……怕早已横尸当场,没命再做他的王爷了。 “好好的心情全被他搞坏了,真是讨厌!”李涓边骂边走去洗脸,然而镜面反映出的桃花红脸却教她当场愣住了,她……怎会满面春风呢!这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第三章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这种差事会落在她头上? 站在宫仪身边,粉面桃腮、美若天仙的冯赛苦着脸拼命拂开酒客有意无意的骚扰。若不是有任务在身,若不是要顾及官仪安危,他早就翻脸将这些之辈狠狠修理一顿了,怎地还站在这里受苦呢? “唉……”无意识地,冯赛叹了一口气。 “冯妹妹,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去休憩吧,这里不用你侍候了。”宫仪知道要冯赛假扮婢女随侍在她身边着实委屈他了,若非他坚持,宫仪早打发他回寨里去,免得跟她在此堕落红尘,尽做此陪笑的恶心事。 “奴婢不累,奴婢要陪主子你。”冯赛赶紧挤出笑容,谁知此举又惹来酒客恶意的骚扰。 “来,小桃花,陪大爷喝一杯!”酒客醺红着眼毛手一伸就揽住冯赛的腰。“你这俏臀可真是够……哇啊!”一声惨叫伴随一杯热滚开水淋头。 “哎呀,真是对不住!奴婢我粗手粗脚的,客倌您有没有怎样?”冯赛满脸虚伪歉意。 “可恶,你这贱丫头!”酒客迎面就赏了冯赛一个巴掌,打得他几乎抓狂。 爆仪见状,忙拉住冯赛的衣袖,将他往后一带,整个人柔媚地往酒客身上偎。“我吃醋了哦,您都只注意这个黄毛丫头,故意冷落了我……” 几句娇斥浇熄酒客满身怒气,没一会,他便嘻嘻哈哈与宫仪划着酒拳,或听她弹曲哼歌,而红肿着脸的冯赛见宫仪那副轻浮的模样就很火,转身踱进内室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爆仪杏眼瞄到冯赛无精打采的背影,暗叹口气,转而万般妩媚地对着酒客笑道:“听人道,蒙古鞑子欲入侵中原,可是看咱们京城却是平静非常,照我说,这又不是哪里来的谣言了。” “嘿,此事可是千真万确,我在军中当差的老大哥说啊,若不是蒙军统帅重病,鞑子早就攻进来了,咱百姓那还有此等安逸生活可过哟。”酒客凑过嘴让宫仪喂他饮酒。 “咱女真人骁勇善战,谁会怕那些没开化的边疆鞑子?”宫仪遮唇轻笑。 “唉……”酒客愁怅地再饮一口酒后又说:“今非昔比喽,咱惟一能靠的便是那有如金太祖再世的翼王完颜烈了。” “完颜烈?他是哪号人物?”宫仪被酒客硬灌了一口酒,让原已绯红的小脸益发如水蜜桃般红艳。 “你连翼王完颜烈是谁都不知道哦?”酒客啧啧笑道:“他可是咱金朝的骄傲啊。年纪虽轻,文韬武略却是无一不精,若非军队人才不济,翼王早就领兵将虎视眈眈的蒙古军打得一败涂地了。” 女真人虽建立了一个王国,但其族人毕竟为数不多,除了负责皇帝安全的亲卫军是女真人之外,其余对外打仗的几乎全是签兵或招降来的汉人;因为汉人对金朝的向心力不足,是以打起仗来自是散漫非常,致使蒙军节节获胜。 “不过呵……”酒客醉眼迷茫,呼了一口酒味十足的呵欠:“听说翼王失踪了,就在太行山附近,红巾经常出没的地点……” “咦?真的假的?你怎会知道?”宫仪暗暗吃惊。此人莫非被掳?怎么……没听头头飞鸽传书提及呢? “因为我婆娘的姨母在王爷府中帮佣,听说现在府中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酒客再打了个大呵欠,突然觉得困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无法抵抗。 “既然他是这么重要的人物,皇上怎会未派人前去寻找?”不行,她得尽快将此事回报,好让头头有所防备注意。“这我就不清楚了……”酒客趴在桌上,缓缓闭上眼。 “这个翼王没事干嘛跑到那种深山野岭去呢?”宫仪俯低身体,靠在他耳际问。 “唔……我……不……知道。”说着说着,酒客就打起呼来了。 “真是!”宫仪跺脚!这话还没问完咧,怎么放在酒中的迷药就发挥药效了呢?幸好她先服了解药,否则她早也挂了。 “冯爷、冯爷!我听到天大的消息了,咱们得赶紧给头头写信啊!”转头,宫仪边喊边冲进内室,但见冯赛正靠在桌边打盹,她不觉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他跟前坐下。 她伸出手本想摇醒他,但见他睡得这样甜美,一时间却有些不忍,遂走到窗边欣赏天边高挂的弦月。看着看着,不免再度想起自己悲惨的身世,清冷的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落腮下。 “为何伤心?”粗嘎的声音惊得她心一跳,她匆匆抹去泪水,强颜欢笑回应:“无事,不过想家!” 冯赛迷乱地看着她,一步步靠近,月色照得她的模样好动人,教他……几乎失魂…… 爆仪假装并未看到他眼中着迷之色,故意调侃道:“冯爷,您还是快将脸上浓妆褪去,换回男装吧。嗳,我真是越来越习惯您做女装打扮了,简直比姑娘还漂亮,真叫我不由得嫉妒起来。” “我呃……”失望取代了他眼中浓浓的情意,冯赛苦笑望她一眼,温吞着走出门去。 趁此时刻,宫仪打发杂工将醉倒的酒客送回家去。 半个时辰后,冯赛一身儒服打扮,神清气爽地敲着宫仪的房门。 “宫姑娘,你睡了吗?” “尚未,正等着冯爷您呢。”宫仪将门轻轻拉开,含笑引他进门。 “有事?”冯赛勉强镇住心神回以淡笑,不再让方才的失态重现。 “嗯,是方才听到的消息……”宫仪简单叙述。 冯赛点点头,严肃道:“这事有报告头头的必要。” 搜索四方消息是他们此行的惟一目的,自是一点风吹草动的小事都不放过了。 裙襟轻柔微飘,她走向桌前,执起墨细细磨着。“冯爷,笔纸都为您准备好了。” “多谢!”冯赛拉起衣摆端坐桌前,凝思想了一下,执起笔潇洒挥毫,不到半刻钟,一封文情并茂的书信即已完成。 冯赛写完,念一遍让宫仪听。“如此书写可好?” “好极了。”宫仪倒了一杯茶请他喝,“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头头为何会安排让你陪我在此了。” “可否说来一听?”冯赛倒好奇了。 “一方面是因为宫仪我不识半字,若遇事想通知头头又不好请人代笔,再加上冯爷思绪缜密,遇事也好有个作主,所以头头才会请你委屈跟我一起下山。” “与宫姑娘你共事,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冯赛连忙否认。 “不,让冯爷您置身烟花之地,还让您男扮女装,这……实是一大屈辱。”宫仪削了一颗水果,细心地切分成几块之后放在盘子上移到他身前。 “宫姑娘你千万别这么想,是我自愿前来的,我……”冯赛面露赧色,想鼓起勇气说出心事,却被宫仪抢先一步打断话头。 “冯爷,夜深了,我困了。”宫仪低垂着脸,不敢抬头直视冯赛那双澄清如水的多情眸子。 “那……我不打扰了,你歇息吧。”冯赛忙起身告退。 “冯爷……”宫仪尾随着他来到门前。 冯赛踏出门槛,回头期待地望向她。 “愿好梦。”然后隐身门扉后将门不留恋地合上。 “唉……”一声长叹幽然传进贴在门后宫仪耳内,她的心紧紧揪着,听着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双杏眼才敢露出混合渴望、感动与哀伤的复杂眼神,黯然的泛着泪光。 ※※※※※ 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欣喜愉快的表情?他忘了他是任人使唤糟蹋的奴隶吗?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种没有尊严的生活? 站在高高的侦测台上,李涓杵在木柱旁静静观看被抓去耕田劳动的完颜烈,强壮高大的他站在田中特别引人注目。他赤果着半身,正拿着锄头用力翻着土,汗水布满上半身,就像一只淋满香油、被烧烤成金黄色的鸡一样教人……垂涎不已…… “咦?垂涎?”惊觉到心中想法如此怪异,李涓不禁低声申吟:“天哪,我最近是怎么搞的?饿昏头了吗?还是……犯什么要命的毛病?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转头望向其他男人,她努力睁大眼睛一看再看。怪了,为什么其他人完全无法给她相同的联想,惟独他…… 李涓再将视线转向完颜烈,很快的,那种近乎饥饿的想法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再受不了地爬下侦测台,拔腿往厨房跑去。 “孙俦,快!傍我烤一只鸡来吃!” “烤鸡?现在?”孙俦很是惊愕,他看看天色,没错啊,正午才过不到半刻,怎地头头是没吃饱啊? “对,越快越好!”她红着脸,一颗心像是刚跑完整个山寨一般怦怦跳得飞快。 见李涓脸红气喘,孙俦好心道:“头头,我看你一定是感染风寒了,来来来,我帮你煮碗姜汁,你喝了看会不会正常一点。” 咦?连他也觉得她不正常了? “不要,我只想吃烤鸡。”李涓一想到完颜烈那冒汗的身体,就又情不自禁地咽着口水。 “可是……头头你忘了吗?你平时最讨厌吃鸡肉的啊。”孙俦以着复杂的眼神关爱地望着她,仿佛她疯了般。 对哦,她怎会忘记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吃鸡肉的…… “唔……算了,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李涓尴尬笑了笑,她也觉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轻,她摇摇头,火烧地离开厨房。 望着李涓的身影,孙俦搔搔头,心想:难道传言属实?头头正处于花痴期?所以才会……不行,得赶快给她炖个补品送去,就算她要发花痴,也好有力气去追男人…… “那要炖什么好呢?我长这么大也还没遇过女人犯花痴,这要问谁去咧?唉……真是伤脑筋唷!”愁着脸,孙俦坐下来撑着下巴,开始很认真地思考…… ※※※※※ 心情十分躁烦,李涓随意点选了几十名手下后,就冲出寨去。这一出门就是七天才回返,原本苦烦着脸蛋出门的她再回家时虽然全身脏乱非常,但却笑脸迎人;因为呵,她又跑去将某贪官的家洗劫一空,这使得所有的苦闷都得到抒发,她的心情再度变得很好很好了。 “啊,好想洗个热水澡哦,全身脏得跟熊一样。”李涓让人将财物全卸下,孙俦张罗着一桌好菜宴请有功的弟兄,但李涓并没胃口吃东西,反而请张大娘等帮忙烧热水,让她痛痛快快洗个澡。 满满一缸热水浮着美丽花瓣,她飞快褪去衣裳,拿起瓢子舀起几瓢水冲洗身体,这才噗通一声跳进木桶里面,舒舒服服地浸泡着。 “嗳,真是舒服啊!”她满足地发出叹息,闭上眼让四肢轻松飘浮。 她应该是睡着了,不然也不会……梦到完颜烈笑脸嘻嘻地站在她身后替她搓背,还伸出手掌轻柔地抚弄她的粉颊、细颈,然后缓缓顺着她的锁骨曲线逐渐下滑…… “哎呀!”她骇然惊醒,猛转过身去,果然,她——只是在做梦。 幸好只是梦,不然她的脸真不知要摆哪儿去了。 山寨内不论是谁,对女真人都存有绝对的敌意。若不是女真人,汉人也不会过得如此清苦卑微,他们也不会离乡背景,过着不安定的生活,所以若让人知道她对完颜烈存有特别的想法,她……将再也无颜去带领他们了。 洗完热水澡,全身香喷喷的李涓才回到房内,就见一锅热腾腾的汤汁摆在桌上,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她凑上前一看,见是孙俦特地为她炖的一锅补汤,也不疑有它,拿起碗就呼呼喝了几碗,香甜的汤汁有微许的中药味,喝起来十分爽口。 “呼……喝不下了!”汤锅里还有剩,弃之嫌可惜,于是李涓端起汤锅走到屋外,将链住的完颜烈叫到身旁,命令道:“喝光它!” 完颜烈只是瞄汤锅一眼,什么都没问就仰头咕噜咕噜将汤灌完。 “很好。”临走前,李涓突然发现他脸上有鞭痕,她凑过脸问:“谁打的?” 完颜烈摇摇头,没讲话。 “说!究竟是谁打的?”李涓凶霸地又问,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脸上有伤,她竟有点——火大? “我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管理咱奴隶的人。”说出是谁又怎样?她就会替他抱不平吗?他不过是卑贱的奴隶,是汉人的仇敌。 李涓心里有谱,但碍于立场,她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返回屋里取出一瓶伤药交给他,“把伤抹一抹吧,这药还有点用处。” “谢谢。”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完颜烈目送她别扭地离开。 ※※※※※ 夜很深,雾气依旧,原本凉爽的气候却在此时显得燥热非常。 李涓将被子踢开,复又将衣襟拉开一曲了但不管她怎么做都觉得整个人像火在烧,整间房闷热到让她抓狂。 “唔,好热好热!怎么这么热啊……”一股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流窜,李涓很难过地在床上翻转,又半躺起来煽风,但不论她怎么做,那股热就是无法散去。 逼不得已,她爬起来开窗户,希望外面清凉的空气能够消散她体内莫名的燥热,只是……窗子才打开,就看到脸红像关公的完颜烈躺在不远处申吟。 “喂,你怎么了?”她的关心是很直接的。 完颜烈依旧合着眼,但表情似正忍受着极大痛苦一般,李涓看不过去,匆匆披上外衣就跑出门去,蹲在他身边,见他脸红得很怪异,就凑出手去碰,哇!好烫! “你在发烧?你……” “别碰我,你快走开!”完颜烈张开一双充满的眼睛,声音暗哑地吼着。 “你生病了,来,我带你进我屋子去!”李涓非但没理会他的警告,反而自动贴近他,将他自地上搀扶起来。 才被她的手碰到,完颜烈立即反应强烈地用力推开她:“我说不要碰我!”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起变化,而那种变化绝对不是她想知道的。 “你是怎么回事?人家好心……”李涓火大了。 “我不要你的好心,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他现在就像只被焚身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朝她狂扑而去,但他不想以此方式伤害一名女子,所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走开。 李涓不准他拂逆她的好意,他越是抗拒,她就越是要他服从,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暗哑得可怕,就连身上也烫得吓人。“我求你,别管我,否则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已了……” 不知为什么,她发现被他抱住以后她的头脑好昏,口好渴好渴,而他突然变得……非常非常具吸引力,让她好想尝一下那张菱形薄唇是什么滋味,而那冒汗的躯体是不是就如想象中那般美味可口?她想尝……好想好想品尝看看…… 然后,她真的尝到那滋味了,她与他唇舌相触,从此不再分开,如火霎时间熊熊狂烧,烧尽了理智与矜持,所有的一切变得那么理所当然,而她也只能凭着本能去开启属于她最原始、最不可思议的第一次…… ※※※※※ 奇异的夜在曙光初露的那一刻结束,同时间,理智也伴随光亮而逐渐回到原本存在的地方。 李涓清醒地张着眼,她根本不能面对同样清醒却露出歉疚表情的完颜烈,总觉得昨夜像是一场梦,所有的记忆好不真切,虚幻得就像根本不曾发生过。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发生?而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又怎么可能廉不知耻地跟男人发生……肌肤之亲? “我不知道昨晚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她困难的尝试解释。发生这种事,她绝对是吃亏的那一方,可是昨晚完颜烈并无强人所难之处,反倒是她自己像着了魔似地硬贴上去,所以她更无理由责怪他。 不过她真的好想哭哦…… “是那锅汤。”依照他的直觉,他认定那锅汤一定有问题,至于她知不知情就不得而知了。 “汤?”她仍处于茫然状态中无法恢复。 “是昨晚你让我喝的那锅汤惹的祸,我在喝了那锅汤之后突然发觉燥热气盛……呃……种种反应,照理研判,应该是那锅汤有问题,才让我们……变成昨晚那副模样。” “汤?”仔细一想,没错,昨晚喝了那锅汤之后她确实是……猛然弹跳起来!李涓匆匆和衣下床,脸色青白的她连头发都没梳就欲冲出门去,若非完颜烈及时拉住她,恐怕她早已成全寨的笑柄了。 “你不能就这样子冲出去,想想你的名节和立场,若让人知道我们已是夫妻关系,恐怕你会遭到驱离。”完颜烈将她抱得死紧。他对她应该是有感情的吧?否则何必在乎她会不会被驱离呢? 遭驱离?李涓苦笑,他想得太单纯了。被发现她与女真人有染岂止是驱离能了事?恐怕他们两人的性命都难保了。 “我应该杀了你!”如果她够理智的话,她就应该杀了他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可偏偏她跟他已有夫妻之实,她怎能痛下杀手呢? 她……办不到啊! “我知道,你动手吧。”完颜烈淡然而笑,缓缓将她自怀抱放开。 李涓摇头。“我应该杀了你,但我……办不到。” 大手一揽,完颜烈复将她紧搂在怀,下颔顶着她的发,无限柔情道:“我会好好待你的。” 好好待我?这话出自一个女真人口中显得非常讽刺。 “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李涓用力推开他,神情坚定,“此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为什么?”完颜烈愕然。 “因为我们是敌对的族群,不仅我族不能容纳你我,女真族人也不会接纳我的,不是吗?”金朝的法律甚至明文规定,女真人与汉人不得通婚。 完颜烈静默,此事确定很难善了,但他又不想让两人间的关系就此结束。“我一定会想到周全的方法,你已是我的人了,我会对你负责。” 李涓黯然摇头。“没有用的,我们还是到此为止,明天我会让人将你带到别的地方囚禁……。” “不行!你已是我的人了,这件事就、永远没有结束。”完颜烈低吼着。 李涓态度坚持:“这是我的决定,由不得你。” 旋身不再面对他,她冷淡道:“趁着天色还早,你赶紧出去吧,若让人瞧着可不好。” 完颜烈看了她几眼,见她态度依旧强硬,即使百般不愿,最终还是乖乖地走出门去。不过他完颜烈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终有一天他一定会让她接纳他。 ※※※※※ 一直等到过午,李涓才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跟孙俦闲聊了一小段,等到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她才忍耐不住地问他: “昨天你究竟弄什么汤给我喝?”隐忍着脾气,李涓还是难掩神色难看。 孙俦搔搔头,顾左右而言它道:“就……很普通的补汤嘛。” “什么性质的补汤?”李涓坚持问到底。 “先别问是什么性质的嘛,告诉我,头头,你喝完之后是什么感觉?”孙俦笑脸嘻嘻回道。 什么感觉?想杀人的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难入眠。”李涓当然不可能将杀气表现出来,顶多是口气凶恶了些、表情难看了些罢了。 “哎呀!我就说嘛,这帖药男人跟女人服用后效果是不同的嘛,王三和李四就不相信。”孙俦显得有些懊恼。 “你究竟给我喝什么鬼东西?!”她很不耐烦地大喝一声。 孙俦无辜地反驳: “怎么说是鬼东西呢?那是上好的壮阳药啊,多少人想喝都喝不……哎呀,头头,你干嘛打我?”捂着被揍的脸,孙俦泫然欲泣。 “你……你这个笨蛋!你竟然……竟然给我喝壮阳药!你……看我不修理你一顿,我誓不为人!”李涓听了气得快岔气,扬起拳头就是一阵乱打,可一点也不觉有错的孙俦那肯站着乖乖挨打,早提气飞檐走壁逃命去了,只剩下李涓一个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站在原地。难怪昨晚他们两人会做出那种事了,原来……唉,真被他害惨了。 不过,就算真杀了孙俦也于事无补不是吗?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烦死了!”李涓大吼一声,奔出屋外跳上马背,沿着地形奔驰山寨一圈,边骑着马边喊:“头头我要去找乐子了,谁去?!” “我!我……”吆喝声此起彼落,同时间,一个个骑着马的弟兄早已动作迅速地集结在她身后。她眯眼等了一会儿,直到人数差不多时,这才尖啸地扬长而去…… 第四章 出寨十多天才回返,这一次李涓又带回了大批财物和一身伤。她让人卸下财物,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力气下马!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将所有的精神与体力全耗尽,十来天中像疯子一般四处搜括女真人的财物,几乎没有合过眼,所以现在她才会好累好累,累到连呼吸都没力气…… 突然,完颜烈拖着铁链挤进人群里,出现在她眼前,他伸出手,似乎早已看出她的疲累。 “滚开,贼子!”立于一侧的陈军将马鞭挥向他,完颜烈脸上立即浮现红色血痕。 “你……”李涓怒瞪出手的陈军,本欲月兑口的恶语机警地咽住。她绝不能为一名俘虏责骂弟兄,否则将无颜立足于众人之前。 李涓故意拂开完颜烈的手,踩着他的腿下马。“把马牵去绑好,再去提水给我洗脸。” 知道她故意支开他,完颜烈点点头,朝后退走。 等到欣喜若狂的众人将财物搬完后,李涓才提气一步步往屋子走去。 “你还好吗?”脚才踏入屋内,李涓就听到完颜烈关心的声音。 “好啊,为什么不好?”她月兑掉鞋子,整个人累到挂在椅子上。 皮罩被揭,一条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她的脸,她舒服地叹气,闭上眼任由他细心温柔地替她擦拭脸上厚重的尘沙,然后是手……还有脚…… 李涓都快睡着了,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褪下,她却一点也不担心被侵扰,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了起来;她舒服地闭上眼,让完颜烈将她抱上床,然后替她将受伤的手臂与大腿上药。 “你逾矩了,女真人。”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李涓惊醒,她跳起来,与完颜烈一同面对一脸肃然的倪震。 完颜烈动作快速地将布帘放下,让李涓更衣。“我……是我叫他替我上药的。”她边套衣物边慌张扯谎。 “为什么不叫张伯来替你检查伤口?反而让一个女真人做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怕他下药毒杀了你吗?”倪震一步步走进来,见完颜烈沉静平常,心中疑虑更深了。 “为什么你不怕我?”倪震搔搔胡须,偏头问他。 “我应该怕你吗?”他反问。 “你忘了我处心积虑想杀你吗?”倪震笑了笑又说:“单为你方才的举动,我足以杀你一百回。” “反正命操在你手中,你想杀我也无须巧立名目了,想杀就杀吧。”完颜烈依旧站着,等到李涓跨下床板才蹲下去将水盆端起来,拿出去泼掉。 “怪了,他竟然这么保护你。”倪震望着完颜烈的背影,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在问她话。 “保护我?”李涓哈哈大笑!“军师,你想太多了吧?他是女真人,是咱们的奴隶,怎可能对我忠心呢?” “是啊,我也想不透这一层。”倪震跟着豪爽大笑。“照我猜,他大概是……对头头你有所爱慕吧?” “少胡扯了!”李涓斥喝。“这话若让其他人听到就不妙了。” “放心,其他人忙于庆功喝酒,没人有空闲上这儿来听闲话。”倪震摇着脑袋瓜坐下。 “你呢?为什么没跟其他人同乐?反而上来我这儿乱讲话?”李涓假笑着与之同坐。 “我只是觉得头头你最近似乎心浮气躁,有点不太对劲,想来关心关心你罢了。” “没啊,我没有心浮气躁啊。”李涓否认。 “自从那小子被掳上寨来以后,你出寨的次数就多很多了。”倪震比了比站在门外宛如门神的完颜烈后说。 “有吗?平常我还不是常出寨?关他何事?”李涓不满,“倪震,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呵呵……”倪震喝了一口酒后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又让头头你看出来了。其实我是想说:头头你跟他未免太亲近了吧?” “亲近?”李涓脸变得僵硬。“你扯哪儿去了?” “头头你跟他真的没有……我想的那种关系吗?”倪震试探性地问。 将手一扫,李涓愤怒地将桌上物品尽数扫落地上,怒斥:“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跟他?怎么可能!?” “头头息怒,倪震我不是在指责你,而是在提醒你。” “少多管闲事,这种事我死也不会做!” “既然头头你有分寸,小的我就不再多费唇舌了。”倪震转而问:“大厅庆功宴如火如荼展开,头头你不一起去同欢吗?” “不了,我累了,想睡。”李涓婉拒。 “那……好吧,我走了。”倪震摇晃着脑袋就往外走。 “倪震,”李涓叫住他。 “什么事?”他转头问。 “如果他留在我这边你觉得不妥的话,就把他带走吧。”几经考虑,她也觉得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嗯,那我就把他带走吧,这对你比较好。”倪震笑了笑,走出门同完颜烈低语数声就径自往前走,但见完颜烈回头越过木窗与她眼神交缠了一下,这才转回头跟随着倪震的脚步走。 ※※※※※ 一躺上床,脑中就会自动浮现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刚毅且充满自信,时而霸气,时而涌现意想不到的温柔,胡烈……”想到他的脸就会想到他的吻……然后更会想起那晚发生的所有细节,李涓浑身燥热,脸红得不像话,卧在床上辗转难眠,这样恼人的思维几乎要磨疯了她。 她想他! 在经历过那晚的事后,她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了。 可怕的是她不仅是想他,还强烈渴望他,希望再一次贴近他,再一次感受他的爱怜与疼惜……李涓蒙住脸,该死!她怎能想他?怎能渴望与他再有接触?他是敌人,是不可饶恕的一方啊! 她痛恨此时的自己,却依然无法控制不去想他,无法欺骗自己真正的心情! “可恶!我怎会变成此德性?”李涓申吟着:“我怎能想他?怎能让自己的心陷落在敌人手里?” 将头埋在枕头里,李涓努力压抑想去找他的冲动,然而这样的努力在半个时辰后终是前功尽弃了。 拼命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跑到关囚犯奴隶的地牢来看他。 她只想看他一眼,一眼就够了,然后她发誓她一定会乖乖回房去睡。 只看一眼能坏什么事呢?可就这一眼,她几乎发狂了!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李涓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胡烈一张俊逸的脸被痛殴得青紫肿胀,若非他身上的衣服与无法错辨的体形,她几乎快认不出他来。 “狱卒。”完颜烈想对她微笑,却只能牵动少部分的肌肉,让笑看起来更像哭。 “可恶,”李涓失去理智转身欲去揍人,却被完颜烈叫住:“你是来看我的吗?” 他的声音有着难以忽视的渴望。 李涓止住脚步,闭着眼,深吸口气才敢转头。“是,我是来看你好不好。” 完颜烈仍被单独囚禁,因为他总让人有不敢小臂的提防感。 “你想我吗?”完颜烈走到栏杆后,隔着牢笼突然问。 “鬼……鬼才想你咧!”李涓红着脸,凶悍地说。 “唉!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想我才来看我。”完颜烈叹气又道:“不过你能来真好,因为……我很想你。” “你——”听到这句话,心窝都甜了起来,但李涓不愿表现出欣喜的模样,反而语气不善地说:“这话以后都不许再说了,我不想听。” “为什么?我想你是事实啊。”完颜烈不肯配合。 “就算是事实也不许说,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李涓冷着脸。 “可是……” “好了,我来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目的已达,我也该走了。”知道她的付出是有回报的,确实让她好受很多,只是其间的无奈依旧。 “等等,你不多待一会儿吗?”完颜烈难掩失望。 “不了,我不想惹人闲话。”李涓摇摇头,转头欲走。 “你还会再来吗?”看得出他满心期待。 “应该不会了。”如果她能控制住自己的脚的话。 “那……能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完颜烈低头看着污秽不堪的身体。“你可以带我去湖边吗?我全身脏透了,很不舒服。” “现在?”李涓有点惊讶。 他点点头。 李涓沉吟了下,道:“等我一下。”然后走出去,不久后便带着看守地牢的人进来,替他将牢门打开。 “走吧。” 李涓领头走在前方,完颜烈因拖着铁链,所以行走迟缓,李涓放慢脚步让他逐步跟上,一路上两人未再交谈,直到近湖畔时,李涓才开口: “去洗个澡吧,我在这里等你。”她替他将铁链打开。奇怪?她竟然不担心他会逃跑。 “谢谢。”完颜烈走向前去,当着李涓的面开始月兑衣…… 李涓脸红地背向他,直到听见他下水的声音后才转头望向湖面。 今夜月圆清亮,月光落在湖面,有如四散金砂般耀眼,连带地也照着他的半身闪闪发光。 李涓屏着呼吸,看着他强健的手臂拨动湖水清洗自己的模样,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渴望漫向心窝,她感觉到心脏急促狂跳,口舌要命的干燥,身体比吃壮阳药的那天更像有火在烧…… 水声逐渐止歇,眼前的他突然不见人影,李涓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踪影,再多等一会儿,情况还是一样。 “糟!他莫不是逃跑了吧?”李涓心一惊,忙奔至湖边,双足涉水,一双眼焦虑地拼命寻找:“不会吧?他利用我对他的感情……设计逃跑吗?” 一想到可能被利用,李涓就欲发狂,她最恨别人利用她。 水深及腰际,李涓极目眺望,仍不见胡烈人影,才想开口呼唤,就感到腰际被什么东西碰触了下,她静止不动,想确定那感觉是真的。 丙然,大腿又被模了一把…… 唇线上扬,李涓吸了口气憋住,潜进水中,欲与那顽皮的家伙斗一斗。 她双手划水,身子像鱼般滑溜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完颜烈追在她身后,长臂一伸就几乎追上她了;他游在她身侧,突然抱住她往湖底沉去,李涓双手受制,有些慌张地想挣开,但他的手像铁臂一样紧紧钳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好难受啊! 气已渐稀,李涓难受的喝了一口水,就在此时,他凑过唇来含着她的,顽皮的舌混着气游进她口中,她贪婪地吸着他的气,任他带领她浮出水面。 一出水面,两人皆张大口呼吸着,完颜烈并未松开他的手,只是热切地注视着她,暗沉的黑眸闪着戏谑的笑意,深深勾动她的心。 当他再凑唇亲吻她的时候,她没有闪避,她让他挑情的舌尖侵入她的领域,让那火热的唇吻去她的矜持,她只是依偎着他强壮的身体,让他温柔多情的双手在她身上游移,粗厚的手掌钻进她的衣襟摩挲着她脆弱细腻的肌肤,她颤抖了下,发出低沉的娇吟,感觉身体因为他的挑逗而胀痛不已…… “到我屋里去。”李涓迷乱地说。 “我等不及了!”完颜烈带着她来到岸上巨石旁,将她的衣带拉开,低头轻舌忝她敏感的锁骨,而后下滑至丰满的胸前,张口一含,略带逗弄地吸吮轻咬,他压着她,以膝分开她的腿,大掌滑入她身体最柔软湿热的地带,邪恶地一勾指,勾出她最无助最动人的娇吟…… “啊……”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他那占有的语气呵在耳际,更加深李涓的感官刺激,她趴在他肩上,几乎快惊了。 在满天星斗下,他抱起她,让她修长的腿环住他的腰,他按低她的头让两唇再度亲密贴合,身体用力一躬,瞬间完美地与她结合在一起,之后的所有律动就如呼吸一般自然流畅,美好得就像蜜般甜美甘醇,让人无限陶醉…… 事后,她将他带回地牢,对于方才发生的事一句未提,淡漠得就像没事发生一样。她没有告诉他会不会再来,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决然地离开,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必然的孤寂。 ※※※※※ 自出轨的那一夜后,李涓并未再去地牢看他,仿佛存心要让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断了。 怕自己留在山寨里又会忍不住去看他,李涓干脆再召集人马伙同其它山寨去干一票更大的买卖——劫官仓。 但就在成行前夕,寨里接到了冯赛的飞鸽传书。 “唔……”看完冯赛的书信,倪震就将信丢还给脸色沉重的李涓。 “你想的是否跟我一样?”李涓眼神闪躲地问。 他怎么可能是王爷?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认为他就是翼王?”为求谨慎,她又问了一遍。 “他是像,他有王爷的架势。”倪震表面在喝酒,实则正不落痕迹的在观察她。 “可他被我们抓到了,就算他是王爷又怎样?”李涓强颜欢笑道:“再说,若他真是王爷就更好了,咱们不就又多个可以邀功或打击金朝的利器吗?” “我想事情没这么简单。”倪震又埋头喝酒。“你想,堂堂一位王爷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这种穷乡僻壤玩吧?” 如果他真的是王爷,那……他们之间更不可能有结局,她应该死心了。 那一夜就当它只是——一场春梦吧。 沉默许久,李涓终于一甩头。 “我有办法可以知道。” 心窝隐隐有股酸,但李涓仍努力忽视,只要她身为寨主一天,就必须负起全寨人的安全,所以她绝对不能心软,更不能让情感操控她…… 倪震眼露欣赏,点点头,走去推开木窗,探身喊来一名弟兄。“把胡烈押到广场去。还有,把跟他一齐被抓的人全集中在一起,咱们有好戏可看了。” ※※※※※ 长鞭“呼”一声,一鞭跟着一鞭毫不留情地落在人体上,一道接着一道交错的血痕模糊了原本光滑黝黑的背,完颜烈咬着牙,冷汗像水一样流下,他痛得几乎昏厥,仍硬挺挺地拒绝承认他就是翼王完颜烈。 “说,你究竟是谁?”李涓暗自祈祷他能快点招供,就能少受一点皮肉苦。 “我谁都不是,我就是我,胡烈,胡烈!”完颜烈顽强抵抗,他不能招,因为他就快要完成任务,他不能前功尽弃啊。 表弟啊,你千万要忍住。站在一旁不忍卒睹的完颜真卿,难过的在心里替他打气。 “不招是吗?那就打到你招供为止!”李涓搁下狠话,将长鞭交给其他人接续着打,她实在已经打到手软,再打下去她怕自己会受不了而哭出来。 看到他受尽痛苦,她的心其实比他更痛啊…… “不需要。”倪震阻止,他冷笑看往群情愤恨的俘虏,手指一抬,让人抓出脸色发白的完颜真卿。“就刑他吧。” “为……为什么刑我?”完颜真卿都快脚软了,他冒着冷汗,求饶地望着倪震,希望他能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因为呵……我看你较不顺眼喽。”挑眉冷笑,倪震喝着酒走到一旁蹲着。 完颜烈很快被架到一旁去,而完颜真卿则取代他被绑在木桩上,露出细女敕白皙的背部,他抖得如落叶一般,引起许多人嘲笑。 “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话才说完,长鞭就“啪”一声落下,他惨叫一声,竟就翻白眼昏死过去了。 “啧!这就是以强悍著称的女真人吗?真丢脸,来人啊,泼水!”倪震鄙夷笑道。 趁着众人眼光都聚集在昏倒的完颜真卿身上,李涓这才敢将关爱心疼的眼神落在完颜烈这头,但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蜷着身体闭着眼睛,无声申吟的模样教她……痛彻心脾! 李涓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太多情绪在脸上,只是她再怎么用心掩饰,仍旧逃不了倪震那双精锐的眼睛,只见凶光一闪而逝,倪震又是那个成日醉醺醺、看起来很无害的人了。 “头头,也许……咱们可以改变一种方式逼供。”倪震凑过身在李涓耳边私语。 “说来听听。”不知何故,李涓竟有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感觉。 “怀柔政策……”说完,他又在她耳际嘀咕几句,只见李涓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似乎同意了他的点子,未久,完颜烈被架进地牢里,而她随即也不见人影。 地牢内。 完颜烈忍受着如火焚般的痛楚,一张俊帅的容貌也因此而变了形,他趴在脏乱污秽的泥地里,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 所有的意识都在抵抗巨大的痛楚,连有人走近他身边他也不知道。 直到有如冰般清凉舒服的药轻抹在他的伤口上时,他才吓一跳,虚弱地转头望向来者:“是你?你怎么可以……”“嘘……别说话,我偷溜进来的,我是来帮你上药,以防你伤口发炎溃烂。”李涓脸色苍白,一双眼红红的。 “你不是来盘问我是不是王爷?”完颜烈质疑,适才她下手一点也不留情,怎可能还会对他好?莫不是……有诈吧? “我对你是不是王爷不感兴趣。”她忍着心中酸楚冷声哼道,如果可以,她多希望永远不必知道他究竟是谁,因为越是知道的多,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遥远。 “为什么?” 李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为他擦药,看到他背上皮开肉绽的恐怖模样,难过、愤怒、委屈种种感情复杂地凝聚成一滴泪无声滑落。她能说什么?说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女真人?说看到他被自己打成这样,她的心快裂成两半了?还是说她碍于局面无力保护他? 奇异地,完颜烈竟了解她的难处与挣扎,他叹口气,努力想坐起来,他不喜欢看到她为他伤心难过,甚至哭泣,他会心疼的。 “快躺好,别让伤口又裂了。”李涓粗鲁地压下他。 “有你这样关心我就足够了。”完颜烈咧开嘴温柔一笑,伸出手握住她的。“去吧,你去告诉他们,他们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吧,如此一来你也好有个交代。” 李涓用力抽回手,抹着泪,不驯地说:“如果你真的不是那个该死的翼王,你就老实跟我说,我会说服他们相信的。” “你确定他们真的会相信吗?”完颜烈露出无奈的表情问道。 听到他的话,李涓不禁也泄气地摇头。 完颜烈又挽起她的手,安抚道:“算了,就让他们这么想吧。” “不行,只要他们认定你是翼王,你一定会被杀的。” “不然我有选择余地吗?”完颜烈失笑。 “如果你对我坦诚你的身份,也许……我有办法救你。”李涓谁骗他道:“我……我可以偷偷放你走。” “就算我是翼王你也愿意为我这么做?你真的愿意背叛你的族人?”完颜烈吸气,如果她肯这么做就更好了,他可以以降者之名免她死罪,甚至还能……与她双宿双飞,只要不声张的话。 “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处死。”李涓违背良心地点头,不管他是不是翼王,他这辈子是休想走出这个寨门了。“我不信。”完颜烈突然说。 “你……你为什么不信?”李涓睁大眼睛,有点心虚反问。 “刚才你对我下手一点也不轻,如今又来说这话,我怕有陷阱。” “陷阱?你——”李涓恼羞成怒,正欲破口大骂的同时,却听他又说话了: “如果你肯主动吻我,我就信你。” “吻你?你疯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讲这种事!”李涓心烦地吼了声,但想到自己的任务,态度又放软了起来。“怎样?你吻是不吻?”完颜烈等待着。 “吻就吻,谁怕谁!”李涓豁出去了。 红着脸蛋,李涓别扭地缓缓低倾身躯,让温热的红唇贴上他冰冷的薄唇,然后飞快地离开。她的心有着强烈的罪恶感,只是,为了山寨的人,她必须牺牲所有……包括他对她的信任。 “这样可以了吧?”没好气地,李涓粗声道。 一抬眼,看到完颜烈戏谑的笑脸,她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她抡起拳头想打他,看到他已伤成那样,只好将气隐忍下来,她瞪他几眼后故作平常地问: “告诉我,你在外头有妻小吗?”逐步套出他所有秘密是她此行的目的。 “怎么?你对此事比对我是谁更感兴趣吗?”完颜烈莞尔。 “谁……谁对你有兴趣来着了!我……我只是没事找话聊而已。”李涓有些沮丧地翻白眼,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能跟他打情骂俏?可为了任务,她又不得不。 完颜烈虚弱一笑。 “不逗你了。在下我未曾婚娶,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可有婚订之人?”李涓的表情越来越僵硬,痛苦只能往肚里吞。 “无。”事实是一牛车的对象等着想嫁给他,可惜没一个中意。 “那……若我放你走,你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都行。”完颜烈说完又补充道:“只要有你陪着,到哪里都是天堂。” 他的话让李涓心窝暖暖。他还算不坏,要走还知道要带她走。 “可你不用回王爷府吗?”她不着痕迹地绕到此话题上去。 “你还是不信我是吧?”完颜烈的眼犀利得仿佛欲穿透她的心一般,令她寒颤。 李涓不想太逼他,赶忙回避问题:“好了、好了!不谈这个,咱们谈谈逃走以后的事,你……怎么安顿我?” “我想娶你。”脸上线条一松,他又露出笑脸。 “少不正经了,如果你真是王爷的话,又怎可能娶汉女为妻呢?”李涓满脸不信。 “这跟我是不是王爷没有关系。如你所言,我们的族群不同,所以会有困难,但我相信可以克服。”背上一阵痛袭来,完颜烈皱着眉,还是把话讲完。 “看着我!”李涓取下面罩,无奈低语: “我不仅是个汉女,还曾是奴隶,刺在我脸上的痕迹是永生不褪的,这样的我,怎配得上你高贵的身份呢?” “别诋毁自己,在我心中,你是完美的。”那痛越来越无法忽略,完颜烈忍着痛,严肃地修正她的话。 “但我们必须生活在人群里,而舆论是最让人无法招架的。”李涓笑了,有点愤世嫉俗。 “我不怕!”完颜烈闭上眼睛,他的伤令他备感虚弱,但他仍逞强陪她。 看出他的不适,李涓知道她该走了。 “你休息吧,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嗯。”完颜烈勉强睁开眼睛看她。 “等你恢复体力,我就带你走。”李涓站起来看他,然后如来时般神秘地隐遁离开。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无数个夜晚,李涓总趁着看地牢的弟兄熟睡之后,偷偷潜进牢里看他。完颜烈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跟她交谈更久,也告诉她关于他的许多私事,只不过对于他的真实身份他从未做正面答覆,甚至当李涓问及他此行目的为何时,他的态度也很敷衍。对于他的隐瞒,李涓终于动气了。 “你还当我是外人!”身着夜行衣,李涓倚在铁栏杆外,神情火爆,却仍压低音量。 “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再不久,他就可以对她毫无隐瞒了。 “你还在防我?你认为我跟他们仍站同一阵线?你……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我背叛了我的族人,结果呢?你防我跟防贼一样!”李涓冷笑,她受的煎熬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不快点结束这一切?至少他会清楚知道她只是在骗他,然后他会恨她;至少面对他的愤怒比面对他的温柔好吧?也许她心中的罪恶感会减轻一些”。 “我防你什么呢?我就是我,是你知道的胡烈,如此而已,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你会以为我隐瞒了你什么事呢?”完颜烈和颜悦色地执起她的手,亲密摩挲。 横竖他是铁了心不告诉她,再跟他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你表哥早已招供了,全寨里的人都知道你就是翼王完颜烈,你为什么还要瞒我呢?”她很伤心,他对她仍不坦诚。 完颜烈大笑!“我那表哥最怕疼了,只要被打一下,就算要他承认他是太上老君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她瞪他一眼,转而难过道:“你说你想娶我的,既然我连要嫁的人究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想,你根本就只是在哄我罢了。”神情黯然的她转身欲离开。 “李涓,是你说的,无论我是谁都不重要啊!”他叫住她。 “没错,我要的是你对我的信任,但你却连最基本的身份都不让我知道,试问,这样的关系牢靠吗?”李涓背对着他,声音幽怨。 “我——”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李涓只能苦笑,安静地离开。 牢房外,黑影蛰伏着,一等李涓离开,才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出现。 照例地,他以复杂的手势与完颜烈交谈,而完颜烈也很快以手势回应,两人迅速传递讯息之后,黑影再度悄然退去。 望着皎洁月光,完颜烈露出锐利眼神,扬唇神秘而笑—— 困难的布局终于完成了,现在该做的便是等待,等待真正的好时机…… ※※※※※ 走上小山坡,还未转向小径,李涓就被冲天的酒味给拦住脚步。 她转头望向坐在大石头上喝酒赏月的倪震,知道他其实是在等她,暗叹一口气,转而步向他,一坐到他身边,抢了他的酒就喝。 “怎么?心情不好啊?”倪震眯着眼斜睨着她问。 “告诉我,倪震,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么角色?”李涓抹去酒渍,眼神晶亮直逼着他看。 “是头头,也是朋友。”他又露出无害的笑容,开始哼着小调。 “现在呢?你是以什么态度来跟我讲话?部下还是朋友?”李涓揉着额角,最近少眠烦事多,经常头痛。 “你希望我以什么角色跟你说话?”倪震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所以有烦恼的事我一定第一个找你商量,可是……最近我发现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因为……你已经不再把我当朋友了。”李涓一古脑儿地把心中的不满吐出。 “哦?”倪震依旧笑脸嘻嘻,似乎并未将她的指控听入耳里。 “你防我跟那家伙防我一样!”李涓见他轻浮的态度就有气,大吼一声站起来,“也许你早已看出我心中的感情归属,但我告诉你,只要我当寨主一天,就不会忘记我的责任!” “那你就——杀了他吧。”倪震突然正经起来,双眼炯然有神,犀利得仿佛一把刀。 李涓被他的话震住了!杀他?叫她杀了完颜烈?这…… “你还是有所顾忌不是吗?”见她末应声,倪震反而平和一笑,“原来你真的爱上那个蛮子了。” “我——”她不想否认,她好累,独自藏着这个秘密真的好累好累!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她承认。 “你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极力抗拒,但谁知道会突然接到这样一封信,让原本复杂的情况更加复杂,我可以拒绝对他的感情,但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杀他。不过……倘若有一天情况急迫,我希望执刀的人可以是你,我惟一的请求便是——给他一个痛快。” “你确定?”倪震眼中有难得的同情。 “我当然确定。我不会弃寨里兄弟于不顾的,所以若有必要,我允许你对他动手,不必顾忌我。”李涓咬着唇,神情哀戚。 “不愧是女中豪杰。头头,你再次赢得我的尊重。”倪震咧嘴轻笑,而李涓则仰头灌酒,再将酒壶递给他,两人就着月色,豪迈畅饮,一直到曙光初露。 ※※※※※ 仿佛才沾上枕,李涓就被人急忙唤醒,见来人似乎挺紧张,李涓忙披上外衣冲去大厅。 寨中重要人物齐聚大堂,似有要事发生,李涓敛眉低问:“什么事?” “虎阳寨告急,希望我们救援。”倪震将使者带进大厅,顺便将秘函内容读出来与众人知晓,接着使者很快叙述虎阳山寨的遇敌状况让李涓等人了解。 “蛮子围剿咱山寨已有数日,虽屡攻不下,但寨里现已出现断粮危机,小的冒死前来求救,希望寨主您能出兵救咱们虎阳寨!”使者哀苦着脸,期盼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同族有难,咱们自该全力救助。这位兄弟你放心,待咱们分析了解状况之后即刻出兵解救虎阳寨。”李娟正义凛然的态度再次获得全寨长老级人物认同。 “谢谢!谢谢大寨主!”使者感激涕零。 “倪震,你可有想法?”转向沉思中的倪震,李涓低问。 “兄弟,你身边有虎阳寨的地图吗?”倪震转问使者。 “有、有!”使者急忙自衣带夹层中取出一卷地图,交给倪震。 倪震与众人围在大桌四方,研究观看着虎阳寨的地形。“此地险要,怎会让蛮子有机可乘呢?”倪震觉得奇怪。 “此事咱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使者也很纳闷。 “贵寨近日是否收留了流民或他寨抗金义士?”倪震又问。 “嗯,咱寨里前阵子是来了批被灭寨的抗金义士。”使者点头。 “那……寨里被围剿,这些人呢?是否在寨里?” “这点我倒不曾留意。请问兄弟,你问这事可有含意?”使者偏头想了下问。 “如若猜测无误……我想,贵寨已经遭剿灭了。”倪震摇摇头。 “怎……怎么可能?”使者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个人难不成有千里眼?干啥在此危言耸听?莫不是想推卸救援吧?“倪震,此话怎讲?”李涓与其他人亦骇然。 “按照虎阳寨靠山面水的险恶地形研判,若不是内神通外鬼,蛮子也不可能模上山去。” “咦?兄弟你是说……咱寨里有卧底?”倪震的说法让使者无从反驳。 “没错。” 闻言,群众一阵哗然。 “不过为求证实,咱们还是得派兵前去,这是道义问题。”李涓断然道。 “此行自然非去不可,而且越快越好,也许还可以劫救被掳的弟兄。”倪震点头。 看着地图,倪震很快查兵力,除了他本人必须镇守山寨之外,他派出了最精干的弟兄,让李涓率领前去救人。 来不及告诉完颜烈她即将远行,李涓就领兵浩浩荡荡出发了。当晚,完颜烈习惯性等着李涓现身,却意外等到另一个人。 对方很快打出手势,他则意会地回应一抹快慰的微笑。 ※※※※※ 夜色暗沉,空气凝窒,整个山寨安静得可怕! “怪了,今晚山里鸟兽都躲哪去了,好安静哪。”站哨的刘海极目眺望,但见寨外一切平静无事,可心里就是慌得奇怪。 “喂!兄弟,你那边有无动静?”站在侦测台上,他向左方不远处喊。 “没事没事!”对方朝他挥动火把,随即晃开了去。 “你那边呢?”又向右方打讯号,对方正欲报告之时,突然前方传出紧急的号角声,刘海一惊,忙敲起锣鼓,通知寨里兄弟有紧急状况。 “咚咚咚……”一时间锣鼓喧天,留寨的弟兄与家属全数惊醒,忙冲出屋外准备战斗。“敌人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倪震第一时间登上侦测台。“什么状况?” “报告军师,状况不明。” 一向以快箭回传消息,此刻竟无任何动静,按常理判断,倪震也知道有事发生了。“快派两人前去探看。” “是,”刘海很快伙同两名同伴骑快马出寨。 原来是哨兵陈弘突然听到马蹄声如排山倒海般奔来,他紧张地以为是女真人前来围剿,赶忙通知寨里准备应付来袭大军,待看到所谓的大军竟只是一群狂奔的鹿群时,几乎快吐血,害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一切只是……他反应过度所致。 在被刘海等人骂到臭头之后,陈弘还花点力气把狂奔的鹿群赶出山廊,而刘海则赶紧将详细情形以快箭回传。 回传的箭夹着纸条射在木桩上,有名大娘拔了箭火速传上来给倪震看。 “前方无事?此为判断错误,一时误以为有人攻寨而实为野兽骚动?”倪震皱眉,怪了,从未有过的错误怎会突然发生? 为求谨慎,倪震再让人前去探查,半个时辰内陆续又回传了几张纸条,意思大抵相同,而前去探查的刘海等人也先后日寨证实,此次骚动确为判断错误所致。 心中疑窦未除,倪震不敢松懈,乃下令:“严格看守,不得有误!” “是!”刘海等人严阵待命,其余人等则重回床榻睡觉。 全心戒备却一直不再有异样发生,直到大家松了口气,准备交班之际,突见火舌白烟自后方树林窜出,整个夜空被照染成异样的火红色。刘海等人见了脸色大变,忙又敲锣打鼓唤醒众人,集结众人前去灭火,怕大火过度焚烧恐将祸及山寨。 火舌窜得又快又猛,众人忙砍断周遭树木,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去提水了,一行人接龙着自湖边提水泼洒,但火势依旧猛烈…… 就在众人疲于奔命时,号角声竟又像道催命符般急促响起,倪震心中一凉!顿悟到今晚的躁动其实全是敌人刻意布局,只是恍悟来得太慢,大军已然直逼寨门! 原来女真人假借鹿群狂奔以掩饰行迹,而制造火灾则是声东击西之计,真是妙招啊! “弃寨!”倪震不得不下令弃寨,因为攻不得——可以打仗的兵被李涓带去大半,所剩兵力不足与大军相抗衡,而守寨又不易——因为后方大火焚烧,守只是死路一条,除了水遁之外,别无他法。 “撤,走水路!”倪震断然领众往湖边撤去,当时天色已微亮,透出的阳光逐渐驱散笼罩在湖面上的雾气,只见墨绿色的湖面优雅呈现,他们奋力推出预藏的舟只,转头才赫然发现湖面上不知何时竟已占据无数艘敌船,而站在船首咧嘴大笑的领导者竟然就是那应该被关在地牢里的翼王完颜烈!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所有的生路尽数被切断。 他们望着逐渐靠近的军队,众志了心,皆抱定必死的决心无惧地冲上前去,一时间风云变色,只听到惨叫声与兵刃相击发出的轻脆呜响,壮烈地震响了这个有义的世界…… ※※※※※ 我不相信! 李涓跪在烧得面目全非、残败到无法想象的寨门前。她无法相信眼前所见,更无法接受她的山寨、她的家竟然在一夕之间被女真人铲平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出寨才半个多月而已…… 碧若金汤的山寨究竟是怎么被攻破的?女真人是怎么得知山寨的正确位置?为什么设置的机关没有阻拦住敌人?为什么……她有太多疑问想知道。 “人呢?寨里的人呢?都到哪里去了?是被掳了还是……逃跑了?”怀抱着一丝希望,李涓与回返的弟兄散开去寻找。 “在这里!”一声惨叫打破她的所有希望,她跟着众人飞奔而至,就在湖畔,她看到生平所见最惨烈、最无法忘怀的残忍景况…… “啊!”李涓控制不住地放声尖叫,哭着冲到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倪震身边,无法相信整个寨就这样被灭,一个都不留! “是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哀嚎声四起,就算是有泪不轻弹的男人在见到自己的亲人或弟兄死状如此惨烈时也会为之按捺不住地痛哭失声,谁也无法相信下手的人竟然可恶到连老弱妇蠕都不放过! “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李涓跪在沙地上双手拼命捶着:“我要报仇!我发誓,我李涓一定要为冤死的你们报仇雪恨,你们在天若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李涓早日将仇人手刃!” “头头,留点力气去杀敌人。”孙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哭着将李涓拉起。“我们一定会替倪震大哥他们报仇的,只是……现下,我们也该找个安身之地,重起炉灶吧?” 少了倪震在旁拿主意,李涓竟一时觉得慌。“我……我们……” 天地之大,却仿佛再也无处容身般,李涓但感万念俱灰,前途一片晦暗。 “给我时间想一下。”李涓开始动手将几乎算是家人的倪震等人的尸体运至山寨中央,掘出一个又一个坑洞,其余人等再将已逝的弟兄亲人放入坑洞中,再由识字的同伴找木头刻上碑文,众人一直忙到天色黑了又白,这才将所有人全数埋葬完毕。 “我想了又想,决定离开山寨,去找仇人报仇,不论要用什么方式都非达目的不可;你们可以投靠别的山寨,我会写信给各山寨要求他们收留你们。”李涓冷凝着表情,如花般的美丽笑脸再也不复见了。 “我要跟着头头,我要替我的家人报仇!”多数人喊着。 “不行,太多人反会引起注意曝露身份,你们可以先去别的山寨窝着,等我掌握了仇人的行踪欲行动时,届时再集结各位……所以,拜托大家先忍耐一下,等我布好局再说,好吗?”李涓劝着。 “头头,你就让我跟着吧,一路上咱们也好有个照应。”孙俦要求。 “是啊,头头,您跟厨子年龄相仿,路上若遇盘查也好假扮夫妻蒙骗过去。再说,有他相伴多个人照顾您,我们也比较放心。”其他人附议。 “那……好吧。”李涓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分批下山,分道投靠,我立时修书给有交情的山寨寨主,他们一定会收留你们的,请放心吧。” “头头!”突然间,一群人鱼贯下跪,皆泪流满面。“感谢头头您多年来的照顾……” “千万别这么说!”李涓红了眼,一一拉起大家,“是李涓无能才会……”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不,山寨被灭不是头头您的错,而是女真人太没人性了,竟连小孩都不放过。”所有人皆忿愤不平,这样冷血残忍的族群定要想办法将之歼灭。 “南宋朝廷有意与蒙军联合消灭女真人,如果你们身怀抱负,也可以投效军队,定能创造一番功绩。”李涓顺道一提。 “那好,我要去投靠南宋的军队!”有几名年轻小伙子立时吆喝。 “时局渐趋明朗,将来总会有太平的一日,届时我希望大家都能离开山寨去平地安定生活。如果有缘,我希望大家还能再聚在一起。”李涓心有所感道。 “若非过不下去,谁愿作山贼,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老一辈的人感叹。 李涓无奈地摇摇头,找来几块破布,张唇咬破手指头,渗流的血液顺着她的挥洒而成几个字,她重复在不同的布上写了相同的话,将留存的成员分成几批,然后将布一一交给几位较沉稳适合带头的人,她交代道: “往后他们就是你们的责任了,请你们……代我照顾他们。” “遵命!” “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回首难舍地再望山寨一眼,李涓坚定地转头,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喝!走吧!”马蹄声扬起,李涓等人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 ※※※※※ 山寨被灭,李涓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不到尸首的胡烈。 她相信他没死,她要去找他,去向他要一个答案,问他山寨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杀的! 她知道如果他真是翼王完颜烈,就一定住在汴京,所以她盥一孙俦就直往汴京赶去。 “头头,我们是不是要去投靠宫仪姑娘他们?”孙俦边烤着野味边问。 “不,我要直接去找他。”李涓衷心希望胡烈不是那个灭寨的人,她不想恨他,更不想杀他,但……这希望要成真似乎十分渺茫。 “头头,你在想什么?”孙俦一直想逗她笑,但她就是无法真心笑出来。 “我在想,咱山寨是不是有卧底,否则就算完颜烈欲剿灭咱山寨也必须先想办法月兑困,所以一定是有人救了他,后又透露咱山寨的地形,让他知道方法破解山寨的机关。”李涓眯着眼思考。 “咱寨里又没有新进的伙伴,会是谁呢?”孙俦撑着脑袋瓜子也很认真在想:“是谁会恶毒的背叛我们呢?” “孙俦,你还记得你亲手埋葬的人名吗?” “大概记得吧。” “念来听听。” “就孙大娘跟她两个女儿,张富贵和他老婆,陈丫头……”他细数着。“……还有几个被烧到看不清楚脸孔的人……”孙俦搔搔头,叹气道:“唉,就算知道是谁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改名换姓在某处逍遥过日子,我们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人了。”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个叛徒找到,给咱寨里弟兄陪葬!”李涓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找不到咧?甚或根本就没这个人咧?”孙俦反问。 “只要找到翼王完颜烈,证实他就是关在地牢里的那个女真人,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李涓相信,完颜烈绝不会骗她,因为……他懂她,瞒是没有用的。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头头你会不会杀了他?” “如果是他杀了咱寨里的人,我会叫他血债血还!” “但头头你……你不是对他有爱慕之情吗?”孙俦傻呼呼地问。 一道尖锐的眼神朝孙俦射来,因为李涓想起若非孙俦好事,她跟胡烈根本至死也不会有交集。 她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心平气和。“我不会跟女真人有瓜葛。” “可是我看过你看他的眼神,那简直就像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嘛!”孙俦仍不知死活继续说下去。 “我说过我不会跟他有任何关系,你听不懂吗?”李涓火大了,她尖着嗓子大喊。 孙俦吓一跳,不敢再多说什么,拔了兔子的腿肉就跑到一边去吃,边吃还边疑惑地盯着她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讲错什么话了,为什么头头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骂你,只是……谈论这些事让我心里很烦。”李涓低声道歉。 好脾气的孙俦立即笑嘻嘻不当回事地靠拢了过来:“没关系、没关系啦!” “我们快吃完好赶路吧。”李涓勉强自己撕块肉下来吃。 “不会吧?又要赶路哦?头头,你不累吗?咱们可以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吗?”孙俦哀嚎。 “你累了吗?”李涓有些不好意思,她太心急了,竟未顾及旁人感受。 “我是累了。头头,你也该累了吧?咱们已经连赶三天路未曾合眼。头头,你这样子是报不了仇的。”孙俦好言相劝。 “欲速则不达是吗?这道理我懂,只是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们死状凄惨的模样,我……我就无法入睡。”李涓苦笑。 “你说的情况我也遭遇过。不过,我们毕竟仍有任务要完成,若不顾好身子,将来怎么谈报仇雪恨的事呢?”孙俦鼓舞她。 “好吧,那就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李涓勉强道。 “嗯。”孙俦松了口气,知道奔波了数日,终于能够舒服地躺下休息一夜了。 第六章 “宫仪姑娘!”急促的叫喊来自一名美得不像话却粗手粗脚的女婢,他神色惊慌、面如死灰,跌跌撞撞地自街头飞奔回来。 “冯爷,您是怎么了?瞧您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宫仪才想打个小盹儿,就被冯赛变调的叫声给喊得心惊肉跳。 “完了、完了!”冯赛一张脸依旧死白,眼神哀愁悲愤。 “究竟是啥事?冯爷您快说清楚啊,我都快被你吓死了……”见他行为异常,宫仪不禁头皮发麻,跟着心慌了起来。 “山寨出事了。”冯赛面色凝重地说:“咱寨里的人听说死了大半,家园全毁……” “什么?!”宫仪跌坐椅子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恐惧表情。“这……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干的?女真人吗?咱寨里还有谁在?头头平安否?” “是翼王完颜烈干的,他剿毁了咱们的家园!”冯赛说得咬牙切齿。“若非他的部下在如意楼饮酒作乐庆功,消息才传出来,我也不会知道。” 冯赛用力击桌! “听说他们利用头头领军去救援他寨的空档派军上去围剿山寨,因为守寨的弟兄勇猛抗敌,所以……全数被灭无一幸免,就连咱们辛苦建立的家园良田也尽数被烧毁。” “啊?这么说是真的了?”宫仪揪着心掩面痛哭!“真是可恨!几百条人命就这样……” “惟一值得欣慰的应该是头头平安无事,因为通缉她的命令还挂在城门口。”他想安慰她,但此刻他的心情也很混乱。 “是吗?你确定头头真的没事吗?”宫仪绞着巾帕。“除非亲眼见到她,否则我的心仍旧不安……” “只要头头没事,她会来找我们的。”山寨被灭,李涓定会将其他弟兄做个安排,他相信她会想办法跟他们联络的。 “不,我们得快收拾行李去找她,我必须见她,必须确定她真的没事!”宫仪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逢此大难,她再也不思报仇了,只要自己在乎的人平安无事就……够了。 “不行,我们必须待在此地。”冯赛严声拒绝。 “为什么?”宫仪咬着唇,心好乱好乱…… “现在局势不定,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我们必须先观察状况再做打算,不要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急窜,那肯定会坏事。何况我们留在这里说不定对头头会有其它帮助也说不定,所以……”他柔声解释。 “宫仪姑娘见客了。”外头暧昧的音调大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宫仪白着脸忙拭去泪水,而冯赛更是蹙眉严肃地深深凝看她一眼,然后未道一句便去外头将客人引进宫仪楼房内。 冯赛心神不专地将客人带入屋里来,他掩着唇故意尖着嗓音呵气道:“官人真是好勤快,这么早就来了?咱宫仪姑娘还未梳妆打扮哩,您得多等一会儿喽。” “无妨!”男子作武官打扮,只是那黑黝脸孔有着庄稼汉老实而敦厚的亲切感。 “小泵娘,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男子吴山腼腆一笑。 “您问吧。”双眉隐隐有股不耐烦,但冯赛仍勉强与之应对,因为此人虽为官,却少了一股官味,而且他还是汉人。 “我想问……这位宫仪姑娘她……原籍何处!” 原籍何处?冯赛一听,忙警戒了起来,他笑脸动人反问:“官人为何问?” “事情是这样,在下数年前被强迫签兵派往南方离家至今,如今功有所成,但家乡妻儿早已离散毫无音讯,在下寻觅妻儿多年,总无斩获,现突闻宫仪姑娘芳名……啊,忘了告诉你,在下发妻闺名就叫宫仪,昨日听闻同袍提及宫仪姑娘芳名,一时激动才会忘了时辰便跑来,我只想确定宫姑娘是否……” “官人,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发妻宫仪。”隔着纱帐,宫仪声音意外娇柔沙哑,与她平日的甜美全然不同。 冯赛不疑有他,总以为她的声音怪异是因为方才哭过所致。 “是吗?宫姑娘你……能否现身一见?”吴山态度诚恳。 爆仪娇笑。“官人您稍待片刻,让妾身稍作打扮!” 饼了片刻,正当冯赛快忍不住冲进内房看她到底在不在的同时,”只葱白的小手突然揭起纱帐,然后一张……奇丑无比的容颜很突兀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啊?”冯赛还来不及惊喊出声,便听见吴山因为吃惊过度而跌倒的声音,冯赛惊讶未除,纳闷地扶起他,只见他面露尴尬,不住道歉: “对不住,在下认错人了。”说完吴山便匆匆告退,似乎连一分钟也不愿多待,付了银两就赶忙走人。 对于十分戏剧化的一幕,冯赛真是一头雾水。在送走吴山之后,他回到宫仪的楼房内,才踏入屋就呆住了!“宫姑娘你怎么了?” 一向温柔纤细的宫仪正狂乱地饮着酒,她一杯又一杯,像在灌水一样拼命地喝着酒,像是在借酒浇愁……。 “宫姑娘,你这是在干什么?!”冯赛抢走她的杯子和酒壶,不解地望着她。 “给我酒!我……我今日总算放下心了。”她笑得好开怀。 “放心?放什么心?”他担心地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今日总算……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将话说得七零八落,听得冯赛真是恼火。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没关系,来,陪我喝酒!”拉住他的手,宫仪为他倒了一杯酒,端起酒就要喂他。 “宫姑娘,你醉了……”他委婉地制止。 “醉?醉了最好,醉了就不用再想起悲伤的事,醉了就不用面对未来的事了……”没来由地,她突然哭了起来。 “你……”面对她的眼泪,冯赛竟慌了手脚!“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我没事。”抹去眼泪,她再度露出欢欣的笑脸:“冯爷,你就陪我喝几杯好不好?我今日真是……真是……”说至此,她又哽咽地哭了出来。 面对又哭又笑的她,冯赛却是有所感慨:“宫姑娘真把我当外人了,唉!” 突然,宫仪朝他扑了过来,冯赛吓了一跳,却没有回避。他搂着她,任由她在怀中哭得凄惨兮兮,然后一段伤心往事就这么无设防、极自然地月兑口道出…… “什么?!适才那男人竟是……你那离散的丈夫?”冯赛面如死灰,“为何你不与他相认?” “我已是残花败柳,如何与之相认?”宫仪伤心地说:“只要他还活着就够了,真的,这样就足够了。” “宫姑娘你真是……傻啊!”他心疼她。 “傻吗?”宫仪闭上眼,让泪痛快落下,“冯爷您愿意陪我这个傻瓜喝酒吗?” 冯赛语重心长道:“不管你傻不傻,这辈子我都愿意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冯爷……”宫仪摇摇头,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笑容灿烂的她只能一再拒绝他的求欢,因为呵,她已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让这残败的身子去玷污任何男人的名声。 “我们就喝酒吧。”她为他倒上一杯酒。 “嗯,就喝酒吧。”端起酒杯,冯赛仰头饮尽。 “喝吧,一醉……万事休。” ※※※※※ 一路行来风声鹤唳,听闻京城正逢蒙军围困,李涓与孙俦半信半疑地快马前行。一路上难民络绎不绝与之擦肩而过,路上死尸多到令人心寒,李涓将鼻口以巾围住,一方面遮住真正面目防人识破,一方面尸臭难闻,也可掩去大半气味。 只是不论她如何遮掩,仍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因为他们与人逆向而行,就凭这点就够引人注意了。不过因为众人只顾逃命,就算她被人认出来,也无心去插手了巴。 “这位兄弟,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大家都往南方走?”孙俦挡住一名清瘦男子,笑脸嘻嘻打听消息。 “咦?你们还不知道吗?京城正被蒙军围困,战事正如火如荼展开,我悄悄告诉你啊,女真人就快要败了。”即使是在逃难中,男子说起这消息也忍不住眉飞色舞了起来。对所有汉人来说,女真人的失败就是汉人的成功。 “战事发生多久了?”孙俦又问。 “个把月了。”男子据实以答。“听说呵,金哀宗打算求降了。” “怎么可能?”李涓忍不住插嘴:“金朝不是有位善战的王爷完颜烈镇守京城吗?他怎可能放手不管,任由蒙军欺凌到头上?” “善战有个屁用啊?”男子嗤笑!“除了他,女真人找不到半个像样的武士了,就算他再骁勇善战,就凭他一人也敌不过蒙古精良的十万大军吧?” “是吗?”如果他这么不济,又如何灭她的山寨呢?“听说他的军队训练有素不是吗?” “其实啊,金哀宗求降跟他也没多大关系啦,因为多数官员求降意愿高,就算他一人高喊作战,恐怕也没人会听,所以英雄无用武之地,他也只能默默承受皇帝大官们的决定了。”男子调整一下肩头上的包袱后,向他们拱手道别: “你们别再往前走了,因为就算你们想进京去也不可能,除非金朝正式投降。” “嗯,谢谢兄弟你的提醒。”李涓勉强一笑回应。 待男子走远,孙俦忙问:“头头,现下怎么办?” “先到京城外围再做打算吧。”李涓向他示意,两人便改走林径小路,此路少有人走,也较不易惹人注目。 二人又快马赶了十多天,越近京城反而越少人烟,他们就近找了间破庙安身,再伺机去打探各方消息,除此之外他们也只能等,等待蒙军退兵,城门大开的时候。 在破庙等了无数个夜晚,每天他们总能得知一些消息,这些消息来源全靠孙俦自制陷阱网猎四处飞经的信鸽,他杀了那些信鸽裹月复,也顺带将信里的讯息消化进脑袋,随着战况明朗,他们也开始活动筋骨,筹划属于他们的战事…… ※※※※※ 夜色如墨,乌云蔽月,隐隐含着风雨欲来之兆,隐身在黑暗中,两抹影子悄然翻过一堵高墙,冷冽的风扑打在树稍,发出呼呼的声响,李涓倒吊在梁柱上,探看动静,见天气恶劣到连下人也躲进屋里避风,她才翻身跃下,疾步往西园而去。 “有人!”前方的李涓突然隐蔽红柱后方,孙俦见状亦快速躲进草丛里。 一班卫兵巡逻而过,并未发现他们。 李涓等到卫兵走远了,才继续前行,绕过荷花池,一栋两层楼别苑矗立眼前。李涓放缓脚步矮身慢慢靠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落在窗前修长身影上,烛火晃动得厉害,一道风突然卷进屋内将火吹熄,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迎着风断断续续传来男音低吟诗句的声音: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声音渐逝,不久,男音沉声开口: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该死!”李涓暗咒一声,同孙俦暗示叫他别轻举乱动之后,李涓才拨开树枝,走出来。 “进来吧。”完颜烈将门徜开,重新点燃烛火。 李涓沉默地走进去,对屋内富丽装饰视若无睹,她眼中只有一身华服、气度高贵的完颜烈。 “原来你真是……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翼王完颜烈。” 完颜烈替她倒了一杯酒,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我来是跟你要一个答案。”李涓黑眸深沉,声音微微颤抖,她负在背后的手正紧握着一支匕首,她慢慢走近他。“告诉我,我的人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完颜烈坦承不讳,他不动如山地坐迎着她靠近,眼里没有内疚、得意,只有平静。 “为什么一个都不放过?”越向他靠近,她的心就越痛,为什么她要爱上这样残忍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她面对两难的局面?为什么他要这样子对她? “我们只杀反抗的人,其他人是自戕而亡。”完颜烈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轻轻一揽,将头靠在起伏急促的胸口上,叹道:“我不喜欢杀人,但我有我的责任要背负。” “你有你的责任,而我也有我的……”一咬牙,李涓手腕一转,将刀锋刺向他,完颜烈伸出手臂让刀深深刺入骨肉里,另一手一击,匕首自她手中月兑落。 “你非杀我不可吗?”完颜烈眼里盛满掬得出水的温柔。 “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抓着发麻的手腕,咬牙切齿怒道。 “我不想与你为敌。”完颜烈笑着,一点也不将手臂上的伤看在眼里。 “太迟了,在你毫不犹豫灭了我的山寨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的仇恨就无法抹灭了。”李涓冷笑,当初她若听倪震之言,将完颜烈杀掉,今日那些人就……不会死了,所以,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是她的私欲心害死那些人。 为此,她至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杀了我,你不怕背负弑夫的罪名吗?”完颜烈站起身,骠悍的身形将娇小的她罩在影子里。 “我们之间没有那层关系!”李涓倒退数步,直到退无可退,才倔强地偏过头,不想看他和屈服在他无形的威胁下。 “有,就在那些夜晚……”完颜烈执起她下巴,俯身温柔亲吻她依旧红艳的香唇,低喃道:“那些夜晚你是这么亲吻我的,你忘了吗?” 李涓努力挣扎,她不想再被控制,让错事一再发生。“此时此刻我记得的只有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不甘心的死状!” “你可以忘了他们,忘了这一切,我们重新开始。” “忘?”她苦笑。“几百条人命就毁在你手上,你一句叫我忘记我就能将一切忘了吗?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不管,我要跟你做夫妻!”将她压制到墙上,完颜烈圈着她,渴求、霸道地将吻一再印在她紧闭的红唇上。他的吻依旧热情,依旧充满诱惑,李涓闭上眼,绝望地承受他的柔情攻势…… 他的气息、他的吻、他的拥抱几乎软化她的心智,她沉沦了好半晌,才猛然惊醒,她……怎么可以忘记她的血仇、她的恨呢? “你做梦!”好不容易推开他,李涓怒斥:“在你残杀了我的族人后,你以为我还能若无其事跟着你吗?” “唉!我知道你该死的不会。”完颜烈退后一步定定望着她。“但我也不想放弃你。” “而我也绝不会放弃替我的人报仇!”她的表情坚定,惟独那双美丽眸子透出太多不为人知的深沉伤痛,突然她一扬手,洒出漫天粉末,完颜烈未料她会使出迷药,忙屏住呼息,却已不小心吸入几口,一时间头昏眼花,全身气力慢慢散失……。 在他软倒之前李涓扶住他,将他带至床榻躺下。她轻抚着他英俊的容颜,无限温柔道:“我会杀了你,然后再陪你一起下地狱……” 听到她的话,仍未失去神智的完颜烈咧嘴无力一笑。“只要有你陪伴,就算下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一把小刀架在完颜烈颈上,李涓双手抖得厉害,额头在瞬间冒出冷汗,她握紧小刀强迫自己用力划下去,刀刃才触及他的肌肤,血便渗了出来,李涓惨叫一声,将刀往旁扔,着急地忙替他止血,她一边哭一边照顾他的伤,直到血止了,泪仍不停地滑落。 “你是爱我的吧?”完颜烈深情的一句话更惹得她放声痛哭。 “我没有用!无法杀了你替我的族人报仇,我——”她伤痛欲绝地奔离他,拾起小刀举高欲自戕,完颜烈见状,想阻止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她将刀落下,他大叫一声,那把刀就在离她只剩寸许时被暗器击落,一名男子站在窗边难过地瞅着她。 “孙俦——”李涓哽咽地叫唤着孙俦,他飞身纵入,拉起她说!“头头,让我来吧!” 李涓无力地摇摇头,又痛苦地点点头,孙俦同情地看着她,身形欲动之时,便听见杂杳的脚步声往此直奔,许是完颜烈方才的叫喊惊动了王爷府里的守卫,孙俦忙架起脆弱无助的李涓往屋外逃离,临走时仍不忘回头对完颜烈说: “今天先放了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来取你狗命,趁你还有时间,快快享受你剩余的生命吧!” 雨突然狂泻而下,哗啦啦的声音大得吓人,却刚好遮去了他们离去的身影。 他们前脚一走,守卫们后脚便闯进屋。“王爷,是不是有刺客闯入?” “无事,你们下去!”完颜烈躺在床上一挥手。 “是!”一群人鱼贯而出。 头很昏,完颜烈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却回想起数天前金哀宗传他进宫说的那段机密对话…… “爱卿,朕已无力回天了。”金哀、宗神情哀然。遭蒙军欺压,他本欲上吊自杀也不愿投降敌人,可惜白绫才刚结在梁柱上就被宫女发现而告吹,欲跳楼又被救,如今蒙军派人劝降,他再不愿意也得面对失败了。 “皇上,”完颜烈跪立哀宗跟前,愧道:“是微臣不力,无法抵挡蒙军侵犯。” 金朝的军队除了守卫京城的侍卫队是由女真人担任之外,其余兵力皆由汉人组成;由于汉人对女真人早已不服,每有争战常不是阵前逃亡便是不战而降,面对如此素质低劣的军队,就算领导者再有能力也是枉然。 讽刺的是由汉人组成的军队已然成为金朝对外的主要战斗力。 “朕不怪你,只是……朕有一事要与你商量。”哀宗摇着头坐饮愁酒。 “皇上请说。”即使哀宗腐败无能,完颜烈对祖仍表忠诚。 “蒙将勃鲁派人来招降,要朕钦点一亲王为质,始允降。”哀宗端了杯酒,站在完颜烈跟前,将酒赐予他。 完颜烈聪颖过人,自能领会哀宗今日为何召见,又为何对他说这番话了。他接过酒杯,仰头爽快饮尽,而后应允道: “能为皇上尽绵薄之力,是臣的荣幸!” 哀宗要他去当人质,他当然非去不可,所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便是此番道理吧。 “爱卿快起!”哀、宗明显松了一口气,就怕完颜烈不去,如今他既应允了,一切就好办了。 完颜烈谢恩站起,问:“何时起程?” “一个月后。” 完颜烈眨眨眼,头依旧昏沉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也只剩二十多日了…… 他轻叹口气,此行凶多吉少,他不敢期待会有好运发生,只愿在未来的二十多日里,能够与牵挂的人缠绵厮守,不带一丝遗憾远赴边关,度过一生。 只是……面对李涓强烈的恨意,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答应呢? 早知道尽忠的下场是如此,当初他又何必去剿灭李涓的山寨,逼使她反目成仇呢? “哈哈……”思及此完颜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幽暗的夜里,显得格外凄迷。 ※※※※※ “走开!”才出城,李涓便推开孙俦,提气掠往破庙后方的竹林里。她抖开长鞭,鞭子毫无章法的四处飞舞,宛如她沉痛复杂的心情一般在空气中发出悲鸣。 “我没办法杀他,没办法替你报仇啊!倪震!”她喊到嘶哑,泪水早就漫流整张脸,她不停地将怒气发泄出来,将全身的气力耗尽,她好痛恨自己的软弱,可又无法狠心下手杀完颜烈,她的挣扎、她的恨几乎将她折磨死了。 心好苦,一条长鞭更是使得狠辣无比,被扫及的树干无一不毁,一时间落叶纷纷,碎裂声骇人,可她的愤怒却仍无法借此平复。 “我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川?她闭上眼,全身早已因此剧烈挥舞而热汗淋漓,然而就在她濒临疯狂边缘的同时,突有一人巧妙闪过她那威力十足的鞭子,轻悄无声地靠近她,李涓身心狂乱,根本不知有人接近。 来人突然出手,迅速点了她的昏穴,然后很快地扛起她,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施展绝妙轻功踏空而去。 在此时,放任李涓发泄怒气而一直待在破庙里煮汤的孙俦,听见庙后方的骚动不再,以为李涓已平复心情,端着汤才想拿去给她喝,谁知来到竹林里、只看见东倒西歪的竹子和断树,他有点担心,怕李涓又做傻事,赶忙四处寻找,但任他庙前庙后全翻了一遍,就是找不到李涓的人。 “惨了!我把人弄丢了,这下子该怎么跟山寨弟兄长老们交代啊!”孙俦搔搔头,苦着脸对天哀嚎。 就在仰头哀嚎时,他突然发现挂在树上那柄李涓从不离身的长鞭,心下大骇:“头头莫不是出事了吧?” 心念一转,他赶忙由身上抽出代表求救的红巾绑住信鸽,再将之放往天空飞翔。 “得快去找冯赛他们帮忙……”跨上马,孙俦不敢多想,火烧地赶忙去搬救兵了。 第七章 完颜烈从未这么生气过。 全身肌肉因为怒气而鼓胀贲张,泛着血丝的双眼圆瞪,他握紧拳头,就怕一失控就往眼前邀功的蒙面男子脸上揍去。 “是谁让你掳她来的!?”完颜烈压低音量,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声音里那教人不由自主颤栗的危险信息。 “属下以为此人极端危险,不宜……”蒙面男子无惧完颜烈杀人似的表情,依旧平静道。 “放肆!”完颜烈生气地往他脸上挥揍一拳,“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在你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属下不敢!”蒙面男子低着头,即使受辱,仍旧不卑不亢。 “我说过不准动她的,你是聋了吗?你……给我滚出去,”完颜烈生气骂道。 “是!”蒙面男子恭敬地退出房门。 事情演变至今,一切全失控了…… “该死!”完颜烈烦躁地走来走去,走了几遍仍想不出好方法,他来到床边,盯着被掳来的美人儿,他叹了口气,将李涓的穴道解开。 李涓缓缓清醒,双眼睁开,一看到陌生的房间,立刻跳了起来,再看到完颜烈没有表情的脸,本该发怒的她反而怪异地平静。她站在床板上默然盯着他一会儿后才静静地盘坐在床,眼睛虽然一直没有离开他,却也什么话都没问。 “你不怪我派人将你掳来?”完颜烈抬起她圆润下巴,暗黑如夜的眼里闪着脆弱的渴望。 李涓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天快亮了,你希望我放你走吗?”将她拉起搂在怀中,他对她有着难分难舍的依恋。 李涓闭上眼,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我想把你留下来呢?你愿意吗?”他不怕她杀他,他爱她,只想要短暂的拥有,即使下场是死在她手里,他也不怕。 李涓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像个木偶似任他摆布。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也许这辈子她是不可能原谅他了,但他仍要尽己所能,留住可以、永远纪念的回忆。大手一扯,将她的衣带拉开,他将手伸进衣襟里贴抚她的果背低俯着唇欲亲她,却被她躲开了。完颜烈不放弃,转而咬住她敏感纤细的耳际,继而折磨她白皙诱人的颈背,感觉她僵硬的身体已微微放松,他将她往后一压,双双倒卧在床板上。 李涓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摊开,他俯在她身上热情地膜拜,肆无忌惮地挑燃;他发现她并非如表面的那般无动于衷,她只是苦苦压抑自己,不想让情感操控,于是他更加努力想挑起她的反应,努力要让她感受他所付出的一切热情,他只想让她释放自己。 他俯体,湿漉的唇舌吸吮着每一寸温热的肌肤,她的身体发出如花般的幽香,刺激得他几欲疯狂,舌尖的触感像蜜般甜美光滑,教人不饮自醉。他张开充满的眼睛,将她的腿分开,舌尖轻轻一舌忝,终于听到她迷乱的娇吟在拼命的压抑下破碎地逸出—— “不……不……”她的身心互相抗衡着,然而她是如此无助、如此脆弱,只能等待他的施舍、他的救赎。 看着她迷乱的面容,完颜烈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拉高她的腿,褪去自身衣裳,猛一挺进,感受无以复加的饱满,他抱住她快速律动,一直到他闭上眼,觉得灵魂就像要出窍升天般快慰的时刻,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没入他月复中。他静止片刻,再缓缓张开眼,看着一脸惊惶的她,他伸出手,无限爱怜地抚着她的颊: “我爱你。”他多情地微微淡笑,带着没有遗憾的神情,眼睛一闭,身子往旁倾倒。 我爱你……这句话像针一般深深刺进李涓心里,她掩住耳,开始尖叫! ※※※※※ 肮脏的地牢里,李涓被打得浑身是伤,吊绑在柱子上,身上的伤再痛也不及心里的伤严重;看管她的人似乎刻意要将她饿死,整整三天三夜不给她一滴水一粒米,再加上被严刑拷打,她奄奄一息地垂低着头,已然离死不远了。 “为什么我还没死?我已经杀了他了,我只想下地狱去陪他,但……为什么我还没死?”现在的她了心求死,可偏偏阎罗王不收留她,独让她在人世间备受折磨。 她的心好苦好苦,若不是嘴巴被塞了破布团,她早就咬舌自尽,追随完颜烈的脚步而去了。 “死啊,快死啊,为什么不死呢?”每个清醒的时刻她都诅咒着自己,死亡对她而言不是解月兑,而是赎罪的开始,为她杀了爱她的男人而赎罪,她发誓,来世即使作牛作马,也要跟随在他身边,她要永生永世陪伴着他,永生永世照顾他。 喉咙干渴如火烧,四肢早已肿胀发麻,她闭着无力睁开的眼睛,神智半清醒地思念起深镌在脑海里的俊颜,他说他爱她……可他是否也感受到,她也是爱他的呢? “原谅我,烈……”这是她的选择,她无怨无悔。“黄泉路上你千万要走慢一点,我就来了,你一定要等我啊……” 神智逐渐涣散,气息也慢慢变弱,腿一软,她垂挂着身体,嘴中仍无声呢喃着:“烈,等我,等等我……” 吵杂声传来,李涓已然陷入昏迷状态,一个男人披散长发,的半身缠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布条,布条上血渍骇人,即使男人刚清醒,即使男人异常虚弱,但他仍排开众人,一步一步往地牢里走来,然而当他看到李涓像被宰的猎物一般吊在柱子上时,几乎没有力气再往前靠近一步。 “不!不……”心恐惧害怕地揪在一起,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再拂开伸来搀扶他的手,“把她放下来,快!” 守牢士兵忙将李涓自柱子上解下,她闭紧双眼,四肢与头颅无力垂晃,士兵将她平放在冰冷的地面,等待完颜烈逐步走近。 “天……她死了吗?”心窝尖痛非常,像是万蚁钻心。 “李涓!李涓……”走到她跟前,他忍痛蹲下,温柔低唤着她的名。 没有回应,她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李涓,你不能这样子对我,你怎能这样对我?!”他伸手探她的气息,几乎探不到任何呼吸,他红了眼,用力捶她的心窝。 “你不能死,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你就不能死!”伤口撕开,他不在乎,血大量自月复部渗出,他也不在乎。 “王爷!王爷……”一旁的仆人看他疯狂的模样不觉害怕了起来,忙要制止他。 “滚开!宾开!”完颜烈大吼地推开碍手碍脚的仆人,再用力捶着李涓的心窝,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管,他只想唤回他的李涓,他只要她活过来。 “咳,咳……”李涓咳了数声,头一偏,却又昏死过去。 “快!去找大夫!快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全部给我抓回来!”回头吼了声,仆人立即跌跌撞撞地冲出地牢去找大夫。完颜烈再回头命令着另外两名士兵:“把她带到我房里去,快!!” 即使身体已不堪负荷,完颜烈仍咬牙亦步亦趋跟在李涓身边,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子死掉,他绝不能眼睁睁看她就这样死掉。 城里没有跑掉的大夫在最短的时间内全聚集在一起,他们互相讨论着李涓的伤势,商量出最好的药方让仆人去煎药,有人照料着她的外伤,有人以干净的布沾水喂水给她喝或替她抹净身体…… “快给我活过来!听见没有?!给我活过来!”一声又一声严厉急切的话从完颜烈口中一遍又一遍吼出来,吓坏了一屋子的大夫与一屋子的仆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番模样,像是凶神恶煞一般,好不恐怖。 “王爷,您伤势初愈,应该卧床休息,免得……”好事的仆人忙劝着他。 “滚开!”完颜烈吼着:“给我拿衣服来!” 他还有笔帐要跟“他”算! 一屋子乱哄哄的,意外地有人发出沙哑而微弱的一句:“吵……死……了。” 耳尖的完颜烈先是愣住了,见他突然自疯狂转而平静,周围的人也跟着静了下来。 吵嚷的屋子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完颜烈粗鲁地推开挡住他的人,扑到床前,屏住呼吸问:“李涓,李涓,是你吗?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等了一会,没有动静,他失望极了,握紧拳头砰地一声将床击得格格作响。 “我说……咳咳……吵……死……了。”这一次他听得好清楚,确确实实是从李涓口中传出。 “你……你……”完颜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追你……追到黄泉……路上,咳咳……问了……无常大哥……知道你并……没有死,我……咳咳……硬是揍了他一拳……自他手……中逃离……回到人世间,我……咳咳……这辈子再不跟你分开了。”她气息微弱,但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 “你不替你的族人报仇了?” “不,我已经……报过仇,咳咳……你我……也已经……死过一次。”李涓喘了几口气后又说:“咳咳……现在是……下辈子,我要跟你……咳咳……重新开始。” “真的吗?真的吗?”完颜烈感动极了,他努力眨回眼里欲涌出的热潮,紧紧握住她的手道:“让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嗯。”李涓牵动唇角逼出一抹笑,然后又昏过去了。 “李涓?李涓……”完颜烈回头又吼:“该死的药到底煎好了没有?!” ※※※※※ 在灰暗阴沉的角落里,有个蒙面人一直蹲踞在那里,他对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了若指掌;除了他称之为主人的完颜烈之外,在府里,他拥有极大的权力,但当事情不往他所预期的方向走时,他也知道,他即将大难临头了。 他在等,等他的来临。 他在等,等他的责罚。 他一直跪蹲在角落里,从日出至日落就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终于,脚步声传来,他凝神细听,听出主人的脚步声不若往常般稳健从容,而是略带浮乱,他微微苦笑,知道这一次自己定逃不过了。 门被大力踹开,月光照着完颜烈愤怒的身影斜射入屋来,蒙面人依旧保持姿势不动,他低垂着头,看到一双大脚站在他跟前,他没敢抬起头来,沉默地等待判决。 “你明知她对我的意义,为什么还敢动她?”完颜烈的声音听来无限疲累。 “她伤了您,我便伤她。”这是很单纯的动机,谁让完颜烈吃苦,他就让那人尝到相同的苦果。 “混帐!”完颜烈伸出脚重重踹了他。“这世上除了我,她也是你必须尽忠的对象!” “不,在属下心中,您是属下惟一想保护的人。”蒙面人不怕责罚,他有他的想法。 “你——”完颜烈知道蒙面人顽固,却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死脑筋。 “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你明知你再动她一根寒毛,我绝不会轻饶你,而你还明知故犯!”完颜烈走到椅子上坐下,伤口已裂开,他本该卧床养伤,但有些事他必须先做处理,以免自己再次昏迷,李涓就又被人抓去严刑拷打。 “属下是为主人报仇,自认无错。”蒙面人依旧跪蹲在他跟前,态度平淡。 “动她就是错!”完颜烈喘道:“我的命情愿给她!” 蒙面人迅速抬头。“但她是汉女,更是反贼啊!王爷您不该再将她留在身边,她太危险了。” “她是我完颜烈的女人,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危不危险,我要她,就是要留下她,你尽避反对,尽避跳脚,我现在对你下最后一遵命令,从今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世上,你都不能对她出手,听到没有?!”完颜烈厉声道。 沉默半晌,蒙面人才不甘不愿地应道:“是!王爷。” “还有,她的安全我希望由你亲自维护。” “不,我只能……”蒙面人还来不及拒绝,便听完颜烈下令道: “这是我的命令。”不容抗辩的态度令蒙面人再低下头来不发一语。 “有异议?”完颜烈蹙起眉来。 “属下不敢,属下道命。”蒙面人将手一拱,正式承接此项命令了。 “好,很好!”完颜烈又道:“至于你私自对李涓用刑一事,我罚你鞭刑三十,你服不服?” “服。”向来是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蒙面人在投入完颜烈门下时便已有此体认了。 “好,你自行受刑吧。”事情处理完毕,完颜烈心中牵挂伤重的李涓,无暇安抚心有不甘的“他”,急忙离开。 望着完颜烈匆忙的身影,蒙面人却是心下一沉!他知道有些事不做不行了,为了完颜烈好,就算因此被杀头,他也……非做不可了。 ※※※※※ 回到温暖的房里,烛火照着床上安稳沉睡的李涓,完颜烈蹑手蹑脚地走近,悄悄伸出手,探得她平缓的呼吸后,这才安心地躺在她身边。 然而才躺下,就感到李涓的小手轻轻放在他手心里,他转头向她,轻问: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不好。”她的声音还是沙哑得像老妇。“感觉像被五马分尸过一般难受。” “是我不好,我没有交代……”完颜烈内疚又心疼。 “不是你的错,换作是我被你一刀刺中,我的人也会把你抓来毒打一顿,然后挂在林子里让野兽啃食。”李涓咯咯直笑。 “你们都是这样对付仇人的?”完颜烈咋舌。 “差不多。” “如此说来,你对我的报仇方式就格外仁慈了?” “是,对你,我是特别仁慈,因为我不想你受太多苦,但仇是一定要报的,所以……我选择了对你而言最痛快的方式来结束你的生命。”李涓承认。 “谢谢你。”完颜烈握紧她的手。 她想杀他,而他竟然还谢谢她?李涓心中苦笑。 “这一切都已过去,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李涓请求,过去的一个月,她活得痛苦不堪,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当然好,只是今后你该如何面对你的族人?” 李涓幽幽低叹:“我不知道,我想他们若知道我的选择,恐怕也不会轻饶我吧。” 完颜烈伸手覆住她的颊,无限爱怜道:“我知道你选择了我,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是啊,选择背叛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背叛任何人,只是—— 李涓按住他的手,闭眼轻蹭:“希望我的选择没错。” 她已经无路可退,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将她轻揽在怀,完颜烈跟着也闭上眼。 李涓知道,他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因为就算她放弃报仇,也会有其他人来找完颜烈算帐,届时她谁也不能帮,只能眼睁睁让心撕裂,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罪人。最后不管结局如何,她都只剩一条路可走—— 啊!不想了、不想了,为今之计,她只须把握住每个跟他相处的日子,即使只有几天也……满足了。 但有件事她一定要让他知道。“烈,你知道吗?” “什么事?”完颜烈没有张开眼,但却笑着。 “我想告诉你,我爱你。”她红着脸道。 然后,她看到他睁开眼,满脸惊喜,一张嘴笑咧开来。“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是爱我的。” “啊?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你为何这般肯定呢?”这回换李涓吃惊不已。 “早在你夜探地牢的那一晚起我便知道了,你的心思很浅显,根本藏不住。”完颜烈依旧笑咧着嘴。 “咦?是哦?讨厌啦!”被人轻易猜中心思,李涓脸红地紧窝在他胸前咯咯傻笑。 也许当初就是因为知道她爱他,所以他才十分肯定她绝不可能杀他,也才放心将命交付在她手上,如今看来,他确实赌赢了。 “不过就算我已经知道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句话。”完颜烈紧紧搂住她,不论身心,她终于是他的人了。 被搂得喘不过气来,李涓抬起头,羞赧地看着他。“我爱你……” “你这个小傻瓜……我也爱你。”说完,他倾身吻住她,就像在印证所有爱的誓言般在她唇上盖上印记…… ※※※※※ 一早,完颜烈便被宣进京去,李涓躺在床上半天,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伤似乎也已好了大半。才起身下床,就有名女婢跑过来扶住她—— “小姐,大夫交代您不可以下床……一名唤小春的婢女年纪很轻,是汉人。 “没关系的,我觉得身体很好。”李涓摇摇头,执意下床。 “小姐,您……我会被王爷骂的……”小春年轻的脸上满是焦虑。 “不会啦,我会跟王爷解释的,你别担心。”李涓执起她的手,善意道。 “可是……”小春还是不放心。 “昨夜王爷在这里过夜不是吗?王爷他会听我的话的。”即使不好意思,李涓仍强调完颜烈跟她的关系,好安抚小春。 小春沉默半晌,这才问道:“您确定您的身子没问题吗?” “当然啦,你瞧,都是皮外伤,这在咱寨……”李涓不小心提及山寨,一时间有些黯然。 “小姐您怎么了?”小春忙问。 “没事!”李涓摇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春。” “小春,我想沐浴包衣,你……可以安排吗?” “那当然,不过你得先喝药哦。”小春笑着跑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便端着一碗黑乌乌的药。 “又要喝药啊?”李涓露出苦笑。 “大夫说小姐您身上气血污塞未通,必须长期服药,直到大夫说可以了才能停药。”小春亲切地笑着,将碗端给她。 “唉……”李涓叹气。“为了不为难你,我只好乖乖喝了。” 李涓当过奴隶,自是知道小春的立场。 “多谢小姐!”小春红了眼,为她这句贴心话。 不废话地咕噜咕噜灌完药,李涓皱着五官低嚷:“好苦的药!” “良药苦口嘛。”小春递给她一颗梅子,收起碗道:“小姐,您先坐一下,我去张罗热水给您洗澡。” “嗯,那就麻烦你了。”李涓将梅子含在嘴里,笑着说。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小春红着脸走了几步回头又说: “能替小姐做事,小春很高兴。”说完她头低低地跑了出去。 她的话引得李涓不好意思了起来,依着小春的交代,她盘起腿来坐着等她。 怕给小春添麻烦,李涓当真乖乖地坐着一动也不敢乱动,只是等了半晌,却未见小春回返,而月复部却在此时隐隐疼痛了起来,她忽略这疼痛,将腿移下床坐着,两眼往窗外瞧去,又等了一会儿,小春还是没回来,心下才觉得有点怪时,那痛却突然加深加剧,她弯着腰,痛到无法忍受,她张嘴欲喊,但全身气力尽失,求救的话变成无力的申吟…… “糟!懊不是中毒了吧?”李涓心下大骇,努力想移动身子求救,她软倒在地上,像虫一般弓起身体困难痛苦地往前爬行,好痛、好病啊……她痛到口吐白沫,痛到快失去神智…… “烈,小春,谁来救救我……”然而不管她如何叫喊,她微弱的声音全传不到外头去,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正濒临死亡…… 她努力爬着、努力叫着,脸色逐渐泛黑,她开始痛苦地干呕,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了痛苦折磨,眼一闭,昏过去了。 就在她昏死后不久,一个人悄然无声地进入屋内,伸手探了探她的气息,黑色布巾蒙住他的脸让人看不到他那满意的表情,他咧嘴快慰地笑着,一把小刀握在手上…… 正当此时,一阵吵嘈声传来:“快把表弟给我找回来!” 但听完颜真卿气极败坏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蒙面人心下一沉,森冷阴寒地瞪着地上的李涓一眼,这才翻出窗外,由后花园跑了。 蒙面人前脚才走,完颜真卿紧跟着便推开了门,他是因为听到完颜烈将被送到蒙古当人质的风声而前来证实谣言,没想到一踏进他的屋子就看到此等惊人状况…… “啊?她不是那个……”完颜真卿张大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她是谁,便被身后跟随的仆人给推了开。 “小姐出事了,快,快通知主人回来!”见一个比一个还紧张,完颜真卿不觉露出玩味的笑脸,原来如此…… 第八章 “这是怎么回事?!”完颜烈大发雷霆,他才出去半天时间,李涓竟然就出这么大的事!懊死的是,竟无人知晓李涓究竟是何时遭人下毒?凶手又是何人! “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完颜烈踹了一个又一个,只见人人黑着脸,却是无人能够提出解释来。 “他呢?”完颜真卿努努嘴,他问的是那个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蒙面人。 “失踪了。”完颜烈希望不要是他,他对他一向忠贞不二,他应该不敢藐视他下达的命令才对,可是……府里除了他,又有谁比他更想李涓死?又有谁比他更容易下手呢? “失踪?”完颜真卿讶然!“他不是像影子一样成日跟在你身边的吗?” “自从李涓被我接到府里来后,我就派他跟在李涓身边保护她了。”他黑着脸说。 “但他不愿意?”完颜真卿煽着握子,有些纳凉的意味。 “就算不愿意也得做,这是我的命令。”完颜烈有些烦躁,若非完颜真卿发现得早,李涓早就……他真没勇气再想下去了。 “但他擅离职守却是事实。” “我会把他抓回来。”完颜烈咬牙切齿,他对他警告再三,要他不准动李涓,没想到他竟还是阳奉阴违。 “抓到之后呢?杀了他吗?”完颜真卿平和笑道:“你舍得杀他吗?他毕竟从小就跟着你到现在喔。” “无论是谁,敢动我的女人就是死路一条!”完颜烈搁下狠话。 “哇哇!你对这个贼……呃……汉女,是真心的?”在完颜烈的怒眼瞪视下,完颜真卿改口道。 “她已是我的人了。”完颜烈肃穆着脸说。 “女人嘛,玩玩就……”见他又扫来杀人似的凶恶眼光,完颜真卿吞咽着口水不敢继续说下去,遂改口道:“你该不会真的想跟她……怎么可能啊,律法明文规定,咱女真人是不能娶汉人的啊。” “我只要她。”只有这件事他有豁出去的打算。 “你……”完颜真卿本想苦口婆心劝他一劝,但一想到他来此的目的便自动放弃,严肃问道:“我问你,听说皇上欲派你到蒙古当人质,这事究竟是真是假?” “消息传出去了吗?是谁说的?”完颜烈没有否认,态度相当平静。 “自在夫人说的。”完颜真卿苦笑。“我本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 “原来是她。”完颜烈面露嫌恶。 “照这么看来,她说的话是真的了?”完颜真卿责难地问:“你为什么要答应这事?” “以我一己之身若能保全族人性命,又有何关系?”完颜烈早已看破。 “可是……你这一去极可能再回不来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完颜真卿低嚷。 “不去又如何?蒙古人会放咱们干休吗?”完颜烈笑道。 “唉……”完颜真卿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你伟大,愿牺牲自己救咱女真族不灭亡,可……又有几个女真人会心存感激呢?” “这些我管不着,我只知皇上有难,为臣的我必须鞠躬尽瘁。” “那……你打算带着她去吗?”完颜真卿知道大局已定,凭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我要一个人走。”将来的路吉凶未定,他不愿让她跟着他受苦。 “那她怎么办?” “我会让……”话才说到一半,就让急忙跑进厅内来的仆人打断。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仆人慌张失措地大喊:“小姐她……她被劫走了!” 完颜烈一听,脸色大变,立即往西园飞奔。 李涓伤还没好,又余毒未清,现……天哪,她绝对不能出半点事情,否则他一定会发狂! “什么?!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王爷府劫人?”完颜真卿边跑边问。 “来人全以红巾覆脸,看不出面目,不过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武功了得。”仆人苦着脸回应。 红巾?莫不是……被扫平的山寨余孽吧? “咱府里的卫兵是死了吗?不会抵抗啊?”完颜真卿又问。 “全遭迷药暗算了。” 远远便见数十名系红巾的汉子抬着昏睡未醒的李涓欲翻墙,完颜烈急忙大喝:“把人留下!” 罢好路经竹园,完颜烈忙暗施内劲,顺手取断竹往其中一名汉子射去,借以阻挡来人去势争取时间,趁此空档他提气脚下飞掠,一个利落翻身跃下,挡住抬着李涓的那伙人,他冷凝着脸孔低吼! “放开她!” “哇!贼人好多,我还是躲一点好,免得……再被捕就惨了。”完颜真卿孬种地躲在暗处不敢现身。 “是你?正好!”孙俦拉下红巾,露出气怒的脸来,指着完颜烈喊:“就是他灭了咱山寨!还绑了头头!” “什么?就是他?”冯赛等人激愤不已,将李涓托孙俦照顾,所有人全围住完颜烈。 “把她放下,我不为难你们,我要的是她,”完颜烈不敢透露太多,怕李涓将来无法面对他们。 “放了她?除非拿下我的命,否则你休想再碰她一下!”冯赛等人早在看到李涓伤痕累累模样时便气怒攻心了,他们以为女真人捉来李涓是为折磨她好供出其它山寨的所在位置。 “就算要杀光你们,我也要将她留下。”完颜烈抽出背挂的大刀,话音甫落,便见他纵身一跳往出声的大汉杀去,森冷的刀被完颜烈使得呼呼作响、威力惊人,众人见状,也不管以众欺寡是否落人话柄,全出刀往完颜烈攻去。完颜烈矮身向上旋划,躲去凌厉的攻击,一个大翻滚后跳起,大刀横劈砍伤一名大汉的手臂,再仰后一刺,划破另一名大汉的肚皮…… 见伤亡惨重,就算人数众多也无法战胜完颜烈一人,冯赛当机立断:“保住头头,不要恋战。” 冯赛高喊:“撤!保护头头!”其余人等皆听令行事,二话不说扛起李涓便急急逃走。 “贼子休想逃,”完颜烈想追,才往前踏一步,便见漫天白雾自四面八方迎面扑来,他立时屏住气,却因为这一瞬间的耽搁而丧失了追捕的最佳时机。 “该死!”完颜烈仰天狂啸,却是怎么也无法追回李涓了。 ※※※※※ 昏迷中的李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被救回宫仪的住所后隔日黄昏才清醒,她的伤与身上的毒都受到很好的照顾。 “若非宫姑娘多方打探,知道头头被困在王爷府里,我们也来不及将她救出险境,瞧她又是伤又是毒的,真不知受了多少苦啊。”张子良曾受过李涓恩惠,即使已洗手不当山贼了,在一听到李涓有难的消息后,仍奋不顾身赶来搭救。 “就是啊,头头为了报仇雪恨,真是吃了不少苦。”所有人都当她独自跑去报仇了。 “喂喂,你们别太吵,头头还要休息,宫姑娘这里也要做生意,你们还是先到别处窝着,免得被人发现行迹就惨了。”孙俦嘘道。 “孙俦说的是,你们先去避一避,若有行动,我自然会通知大家。”冯赛点头附和。 “这样啊,那……我们分批离开吧。”商量好集合地点以后,一伙人分四路四个方向前后离开。 “头头醒了!”负责照顾李涓的宫仪高兴地跑出来叫着冯赛和孙俦。 “真的?”二人喜出望外,连忙跟随宫仪的脚步入内房。 “头头,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孙俦红着眼眶,就快哭出来了。还好,他总算把人找回来了,即使找回来的她一身是伤,但总算还活着。 李涓睁着眼望住他们三人,眼睛眨了又眨,眨了又眨,这才确定她真的没看错人。 “宫仪?孙俦……还有冯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糟了,他们莫不是被逮了吧?李涓忙要爬起来。 “头头你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咧。”宫仪轻柔地将她按日床上。“别紧张,你已经被我们救回来了安心养伤吧。”“救回来?”李涓有短暂的迷茫,她眯眼想了一下才警觉道:“你是说,你们潜进王爷府把我给‘救’回来?” “是啊。”宫仪含泪笑道:“幸好来得及,我们都以为你已遭遇不测了。” 天哪!李涓窒了窒又问:“这是多久的事了?” “昨日的事了。”觉得李涓的表情有点怪,宫仪忙问:“怎么了?” 她怎能说她根本不希望他们去“救”她呢?“没,只是突然安全了,有些不习惯。” 爆仪呼了口气:“自从知道山寨出事后至今我一直没能好好睡一觉,心里直记挂着你的安危,那日看到孙俦气急败坏跑来求救,我真是吓坏了……现在你终于平安无事,今晚我可以安心睡好觉了。” “就是说啊,头头,你不吭一声就不见人影,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急。”孙俦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对不起,我……那日在竹林里突然被袭,所以才……”李涓解释。 “我就说嘛,头头你怎可能回头又跑去找那个女真人报仇……”孙俦未注意到李涓神色有异,继续又说:“瞧你那日情绪不太稳,可能因此而遭暗算是吧?” “别说了。”李涓苦笑地摇摇头。 “是啦是啦,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将她的回避误以为是挫折感使然,孙俦拍着她的肩膀鼓舞道:“以后别再逞强了,有事咱大家一起分担。” “嗯。”李涓胡乱应允,心下有些慌,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怎么办?她该怎么解释跟完颜烈之间的关系?她回不去了吗?跟他做不成夫妻了吗?她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大家吗? “头头?”被连唤了数声,神情恍惚的李涓这才突然惊醒。 “啊?”李涓忙望向叫她的宫仪。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宫仪老觉得她怪,定有事瞒她,只是不愿当着太多人面前问她。 “不饿。”她摇摇头,都什么状况了,她烦都烦死了,哪里还会饿! 见她意兴阑珊,宫仪转而对其他人说:“让头头休息一下吧,奔波了两天,你们也该累了。” 与宫仪相处数月,已培养出默契的冯赛自是了解她想遣开他们,好私下与李涓聊聊的用意,他拉着孙俦拱手道: “嗯,那……头头就拜托你照顾了。” “喂喂,可是我又不累,我还想跟头头多聊几句咧,问她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即使孙俦大声抗议,可冯赛早已不客气地硬将他拖走。 吵吵闹闹的声音自寝房消失,李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而宫仪则是紧盯着她发呆的侧面沉思。 良久,宫仪见她仍不肯开口说话,只好由她先发问: “头头,你有心事?” “心事?”她抬起头,一脸茫茫然,然后像想到什么似又慌忙否认:“没有啊,我有什么心事!” “我们虽然分离多日,但……我依然是最了解你的人。”宫仪坐在她身边执起她的手。“我知道头头心里有事,却不愿对我诉说。” “不,不是这样的!”李涓叹了口气,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讲啊。 “没关系,我了解,每个人都有她不愿启口的事。”宫仪无奈一笑。“等头头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对不起,宫仪,我不是……”李涓苦得不得了,她知道宫仪有多憎恨女真人,若让她知道她跟完颜烈的事,绝对……无法得到谅解的! “没关系。”宫仪顿了一顿又问:“你想休息了吗?还是……” “嗯,我想休息一下。”她希望能够独处,好好把事情想一想,看是该怎么做才好。 “好吧,你休息一下,我去帮你煎药,待会再进来看你。”宫仪笑了笑,莲步轻移往外面走去。 “宫仪。”李涓唤住她。 爆仪回头。 “什么事?” “你……跟冯赛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吧?” 未料她会提及此事,宫仪有短暂的怔愕,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笑容灿灿。“很好啊,为什么不好呢?”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落寞勉强,李涓望着她不觉叹了口气,看来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吧。 “头头还有事吗?”触碰到不愿谈的事,这回换宫仪在逃避了。 “没事了,你去忙吧。” “嗯。” 一踏出房门,就看到冯赛站在不远处等她,宫仪眼睛一亮,朝他走去。 “孙俦呢?”看着他桃花似红艳的脸庞,宫仪不觉脸红地低下头去。 “他说头头身子虚,想要熬补汤给她补身体,所以现在在厨房里忙。”冯赛看着她的眼神再不掩饰任何爱慕之意,赤果果的情意教人动心。 “那……冯爷您怎么不去休息呢?这两天累着您了。”感觉两道视线灼热地盯着自己,宫仪头垂得更低,脸更红了。 冯赛摇摇头,收回视线回望树梢。 “宫姑娘,你觉不觉得头头有点不对劲?” “嗯,可她不肯说。”宫仪柔顺点头。 “孙俦也是。明明他知道些什么,但无论我软硬兼施如何逼供,他都不肯多说一句。唉,真教人头疼啊!”冯赛叹了口气又道:“才不过短短数月间,变化竟已如此大。” “是啊。”宫仪轻轻抬头,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看到”轮明月悄然地高挂天空,而夜色早已昏暗…… 静静地,他们谁也未再开口说话,只是互相陪伴着欣赏月色。 ※※※※※ 怎么办?已卸下的责任现又被迫承担,然而她却无力再去扛起这里一常沉重的担子,她知道一旦恢复寨主的身份,与完颜烈的对立便无可避免。他是灭寨的仇人啊,可她杀了他一次,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第二次了…… 她知道只要自己在这里一天,就必须不断面临两难的困境……她好想逃,只要逃走了,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她可以放弃一切跟着完颜烈。只是,她逃得了吗?她真可以安心地跟着他吗?她又对得起这群关心她的人吗?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烦得要命的当时,孙俦轻敲着门。“头头?你醒着吗?” “进来吧。”她整理一下思绪,面无表情地面对他。 “头头,我给你熬了汤。”孙俦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进来,他走到床边交给她:“小心烫哦。” 李涓瞪着汤没有接手,她怀疑地问:“这……不会又是壮阳汤吧!” “不是,不是啦!现在的状况跟当时不一样嘛,你现在是受伤身子虚,那时是发花痴……呃,不是……是……是……那个……呃……”孙俦说得结结巴巴,听到李涓耳里真不是滋味。 “我跟那个人的事……你说了吗?”李涓沉声问。 “没啦,我才没这么嘴碎咧,我跟你说哦,头头,我可什么话也没多讲。”孙俦保证道,端着汤又催促道:“快喝快喝,汤冷了就苦啦!” “你不会又想害我吧?”李涓依旧瞪着汤,没敢喝。 “又?”孙俦抓抓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了?” 李涓决定把事实真相告诉他,并非要让他内疚,可也要他知道事由他惹起,他得负一半责任,好歹也该为她守密。“要不是你当时熬的那锅汤,我今日也不会这么凄惨了……” 李涓于是将前因后果对他概略描述了一遍,见他变了脸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摇摇头。“这件事既已发生,再追究谁对谁错已无济于事,但我希望你记得,此事是你引发的,所以你有责任替我保守秘密。” “头头!”孙俦“碰”一声跪在她跟前,红着眼拼命磕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发生这样的事我并不怪你,只是……我的立场很为难,我……无法对那个人下手,不,应该说我已报过仇,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了,只是……唉!现下我也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涓阻止他继续磕头,拉起他。 “此事关系重大,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不管对谁都不能透露半句,知道吗?”李涓厉声交代。 “我懂轻重的,头头你放心,我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孙俦满脸愧色又问:“现下头头你可有打算?” “原本我打算抛弃仇恨跟随那个人了,可是……” “啊?你是说……你是说我们救错了?可是你浑身是伤……这太……”他傻眼。 “不,我的伤不是他打的,而是……”李涓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听完,但见他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头头你算已经报过仇了,只是……我怕咱寨里的人不可能放他干休。” “这也是我担心的,我夹在中间很为难,又不能责之不理……” “唉……”连他都觉得头大了,更何况左右为难的李涓。 “头头,不管怎么说我都支持你啦,就算你选择跟那个蛮……呃,女真人远走高飞,我也会支持你。”谁叫他捅这么大的楼子呢?活让他要收拾残局。 “未来会怎么样还不知道,现下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李涓叹气。 “嗯。”孙俦也无话可说,端起药给她。“喝吧,头头,这汤专补虚气,我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乱熬东西给你吃了,所以你尽避放心。” “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了。”含着无奈的笑,李涓爽快地将汤一口气喝完。 ※※※※※ 看着懦弱无能、只知玩乐享受的哀宗,完颜烈心下真是无限感慨。 每日哀宗总借许多琐事将他召进宫来,明为有事商议,实则假借理由收监视之效。完颜烈很明白,哀宗召见他只是想确保他会乖乖赴蒙当人质,不是真心想找他共商大事。 对哀宗而言,他只是他的保命符,他当然怕他私下潜逃出京,所以得牢牢看好他,为此完颜烈十分愤怒。但就算他心中不快,他仍尽忠尽责地守着本份不敢随意出京,就算他急着找李涓,也忍下冲动,派人四处探访,再伺机行动。 应付肤浅的哀宗饮酒作乐是件痛苦的事,但应付那个贪婪自大又高傲的自在夫人才是最痛苦、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事了。 但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子——自在夫人才一落坐,周遭立即蜂拥围上一群企图攀权附贵的官人,一句又一句恶心又奉承的谄媚言词竞赛般响起,听得完颜烈几乎作呕,被高捧的自在夫人仰头娇笑。 “皇上,微臣昨日受了点风寒,今头疼不休,能否先行告退?”完颜烈敛眉,一脸寒气,就算不作假也很像生病了。“哎呀,翼王爷真是的,夫人我才进宫你就要走啦?”典型的娇贵女子该有的狂妄语气。 “还请夫人见谅。”完颜烈勉强作态应付。 “不行不行!夫人我不放行,我既知你不久将远赴蒙古作客,说什么也要替你饯行。”自在夫人强拉住他的手,将他安实在身边坐下。 完颜烈全身起鸡皮疙瘩,仍按捺着没有拂袖而去。 “自在夫人,朕不是交代过你此事不得声张吗?”哀宗颇有埋怨之意,可就连他也不敢得罪她,毕竟她是他的长辈,就连他能当上皇上也……靠她帮不少忙。 “有什么关系呢?在座的都是亲信,谁敢多嘴说出去?哼……”自在夫人媚眼一睨,所有人冷汗直冒忙撇清。 “对对对!自在夫人交代的话,我们谁敢不从呢?” 自在夫人满意地对哀宗笑,仿佛在说:“你看,他们多乖啊,我说一从不敢说二哩。” 见在朝诸官全是副奉承嘴脸,完颜烈实在受不了,他端起酒杯对着自在夫人:“自在夫人,下官身体不适,不得不违逆夫人的美意,下官以三杯酒代罚,还请夫人见谅!”说完,他连饮三杯,向哀宗辞退就走了,根本不理她。 自在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全朝惟一对她不假辞色、不理她吓人权势的人惟独翼王完颜烈,可恨的是他为人正直又清廉,毫无把柄可抓…… “自在夫人请息怒,横竖他去了蒙古就没有回来的机会,这样一个人您也甭理睬他了。”左宰相在她耳际私语。 “也对!”自在夫人仰天娇笑,众人见她笑,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一时间,恢宏的宫殿笑声响亮,传到才走没多久的完颜烈耳里,反成最讽刺的一种声调了…… 第九章 李涓知道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只是并未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教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决定了,明晚咱们就行动。”来探望她的伙伴薛庆突然提议。为了逃避暴行才上山的薛庆一家子,除了他,其他人全数在这次灭寨行动中身亡,所以他急切想替他的家人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了。 “明晚?”李涓俏脸煞白!“这么快?” “这次头头你不要参与了。”冯赛微笑着。“你的伤势未愈,所以……” “不、不行!”她慌张想下床。“我……我一定要去!” “头头你别急,你的伤还没好全,就算勉强跟去了也尽不到力是不?”宫仪忙过去扶她。 “是啊,头头,”冯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会儿又道:“我们没办法分心照顾你。” 冯赛一直盯着被宫仪扶着走到桌边坐下的李涓,总觉得她……很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我……我会照顾自己,绝不会拖累你们!”李涓急着保证。 “头头,你是在担心我们吗?”薛庆腼腆地搔搔头。“头头,你不用担心啦,我们已经安排好人手,这次肯定可以将那蛮子杀了。” 一听到“杀”这个字眼,李涓心跳几乎停止,她……她一定要阻止他们…… 李涓摇摇头。“这不是件容易完成的事,那个……蛮子武功高深,再加上那日被你们闯进王爷府,现在府里的戒备肯定更森严了,你们要近他的身……恐怕很难。” “所以我们不打算进王爷府,我们……要在外头堵他,”冯赛与宫仪对视而笑。若非宫仪施展魅力将完颜烈一名贴身护卫迷得昏头转向,再趁机套出完颜烈每日行程,否则他们也想不到办法接近完颜烈,更遑论报仇了。 “这……你们筹划好了吗?”李涓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得冯赛心中疑惑更深。 “当然,我们打算……”薛庆才打算叙述详情就被孙俦打断话头。 “头头,我有话要跟你说!”孙俦拉住李涓的袖口,暗使眼色要她沉静下来。 “可是……”李涓渴望知道他们的计划,但孙俦却不希望她知道。 “你们怎么了?”宫仪也嗅到不寻常的气味。 “没事没事!我只想劝头头管咱山寨的事,毕竟她现在是病人,她为我们做的已够多了,实在不应该再插手。”孙俦笑着扯。 “这么说也不对,头头是一寨之主,她的族人被杀,她最有资格报仇了,只是她的身体在现阶段似乎不适合罢了。”宫仪说什么也要维护李涓。 “是、是、是!”孙俦忙附和:“宫仪姑娘说的是!” “好了,咱们让头头休息吧。”冯赛将所有探病的人全赶出门外,对孙俦说:“你好好劝她吧。” 然后他也走出门去了,临走时还体贴地为他们将门关上。 门一关上,李涓马上发难:“你为什么不让我加入?” “头头,依你的状况,你还是不要介入的好。”孙俦苦笑道:“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道这件事对你反而比较好。” “胡扯!你是怕我背叛你们对吧?”李涓愤怒极了。 “我相信头头你的为人,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只是……”孙俦迟疑了会,还是决定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我怕你会忍不住版诉他,要他回避。” 以她现今的状况,她绝对不希望两方再动干戈有所伤亡,所以她绝对会要求完颜烈避开危险,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我——”她哑口无言,孙俦完全猜中她心中的想法。 “我没猜错吧?”孙俦叹了口气道:“虽然你这么做不算背叛,但……有些事终究不是靠回避就可以解决的,他依旧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个……你应该懂吧?” 李涓掩住脸,痛苦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们双方动手,一边是我视为家人的同伴,一边是我最亲密的丈夫,我不想失去任何一方,可是我……我又没别的法子可想,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头头……”就是知道她的为难,所以才希望她不要知道。 “头头,你还是去投靠他吧。”这是他想了很久很久,觉得最好的方式。 李涓抬起头,有丝惊讶他竟然会这么说:“你——为什么?”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只是你并不想承认罢了。完颜烈跟山寨,你还是觉得他比较重要是吧?”孙俦露出谅解的笑容。 “我……我没有!你们对我而言相同的重要。”李涓否认。 “不,头头,你是以女人的身份选择了他,而这样子的你再也不适合领导我们了,你知道吗?”孙俦覆住她的手。她曾是最好的领袖,他会怀念她的。 “我——”是了,她已不再适合当山寨头了,只是她也不想就这样子离开。 “你考虑一下吧,今晚三更我就送你走。”孙俦站起来,语重心长的说:“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与你为敌,但……时势逼人,即使心有不愿也不得不做,这一点你也要记住。” “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是敌人。”这点她相当肯定。 孙俦笑了笑。“但愿如此。” “我走了,你好好想一想。” “我会的,谢谢你孙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李涓感激地说。 挥挥手,孙俦大跨步走去开门,但门一开他就愣住了! “你……你们……”只见冯赛脸色沉重,与一脸铁青的宫仪站在门外瞪他。孙俦心下一凉:糟了!他们在门外偷听?那……方才他与李涓所谈的不就……一字不露全进了他们的耳里了吗? “你们……”孙俦咽了咽口水,往后直退。 “没想到,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宫仪一脸被背叛的愤恨表情,她冲到也愣住的李涓跟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怒斥: “我们这么信任你,你竟然背叛了大家!” 李涓扬着发疼的脸颊难过低喊:“我没有,我没有背叛你们!” “还说没有?你唤那个人什么?丈夫?你真下贱,竟然——”宫仪扬手又想打她,却被孙俦拉住,他碰一声跪在宫仪面前,痛苦道: “这件事都该怪我,若不是我,头头也不会变这样……”他很快将过程解释了一遍,但宫仪拒绝听。 “就算她因为那锅汤而莫名失了身,但如果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她会饶了他?会让他有机会灭了咱山寨吗?所以这一切根本不是你的错,是她,是她的错!”宫仪一针见血地说。 “没错,这一切全是我的错。”李涓承认。“你们杀了我吧。” “就算头头你心中有他,你还是对他下了手是吧?”一直未说话的冯赛突然问。 “对对对,头头算对得起我们了,就算她跟他已是夫妻,但她还是狠下心去找他报仇了,虽然并未成功……”孙俦哀求地看着冯赛与宫仪两人。“头头自始至终都不敢忘怀她的责任,她的痛苦你们难道不能体谅吗?” “她做的事太不可原谅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明知她有多憎恨女真人,没想到李涓竟会选择一名女真人为夫,这不摆明了要跟所有人为敌吗? “宫姑娘,你瞧瞧头头身上的伤,这是假的吗?是作戏的吗?她是为了什么才受伤?是为了替我们的人报仇才会受伤的。她伤了她最爱的人,却被我们指责是背叛,她都做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原谅她?换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孙俦拼命替李涓求情。 “别说了,孙俦。”李涓苦笑。“这一切全因我而起,是我咎由自取。” 走到宫仪跟前,她抽出小刀,转腕将刀递给宫仪,闭上眼,蹲子。“来吧宫仪,请你替被我害死的族人报仇吧。” “不要啊!”孙俦大喊想冲过去,但李涓制止他说: “孙俦,请你让我安心的走。” 早在她下定决心跟完颜烈的时候便已有此心理准备,终有一天她必须面对族人的责难,而她打算以命还命,然后她就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爆仪拿着小刀的手抖得厉害,她双手握刀举起,然而当她看着闭着眼、一脸决绝的李涓,却想起当初她是如何苦劝她、如何陪伴她走出痛失亲人的阴影;她对她比亲姐妹还要好,她一直很照顾她、保护着她,她对她恩重如山,然而她却因为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而指责她……她还算是人吗? 爆仪哭着将刀扔下,跪着抱住她:“对不起!头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们大家,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期望。”李涓哽咽地说。 “对不起……”宫仪哭得凄然,看得孙俦眼眶都红了。 “别哭了,宫仪。”冯赛拉起两位姑娘,分别倒了两杯茶给她们润润喉。 “太好了,太好了,宫姑娘你能谅解头头真是太好了!”孙俦偷偷抹去泪水,愉快地说。 李涓握住爆仪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似乎也在这一笑中抹除了。 “冯赛你呢?你怎么说?”孙俦有些担心地望向尚未表态的冯赛。 但见冯赛直盯着宫仪,语重心长的说:“我知道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感受,所以……我能体谅头头的心情,我不会责怪她的。” “咦?”孙俦来来回回看着情意深重的冯赛与脸红得不像话的宫仪,突然脑筋一通,他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 李涓执起宫仪的手问:“你还是……不肯接受他吗?” 但见宫仪低头不语,而冯赛也只能叹气了。“头头,你先别管我们的事,你自己……可有打算?” 李涓黯然:“我不知道,我现在似乎谁都不能依靠了。” “不,头头,孙俦说的对,我希望你去投靠完颜烈,虽然……他仍是我们的敌人,但对你而言,他已经不欠你什么了,而且你又爱他,你应该去找他。”宫仪语气强烈。 “可是——”李涓仍旧踌躇:“不想背叛你们。”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你不欠我们什么了。”宫仪勉强笑着鼓舞她道:“真的,你已经不欠我们了。” “宫仪……”李涓感动地握紧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们大家。” “今晚我们就送头头走?”孙俦问着冯赛。 孙俦侧头想了下说:“嗯,这事越快越好,为了不让其他弟兄怀疑,我们就说……城里太危险,要先送头头至南方避一阵子,然后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了。” “这样稳当吗?”宫仪有点担心。 “当然。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头头的名声被污蔑。”冯赛笑着保证。 虽然他不像倪震这么诡计多端,可他的头脑也不是长着好看的。 “谢谢你们如此袒护我。”李涓心存感激。 “是头头平时为人太好了,所以就算你做了错事也……值得原谅,对不?”孙俦笑咧着嘴问其他二人,而他们也很快回应:“是啊。” “宫姑娘,你尽速替头头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送她进府。”冯赛交代。 “好的。”宫仪虽不舍,但仍点头应允。 “那……我跟孙俦先去做些安排,等到三更时分再来接你。” “嗯。” 冯赛拱着手与孙俦一并离开。 一切就这么决定了。 ※※※※※ 夜深人静,冯赛与孙俦着夜行服,牵着马匹站在后门等待宫仪与李涓。准时地,宫仪扶着李涓很快出现,该道别的话都已经说尽了,一声“保重”蕴含无限祝福之意。宫仪目送三人离去,待马蹄声自耳际隐去后,才悄悄地回到屋里,拿出已经整理好的包袱,走进冯赛房内,抚着他干净的床铺微愣半晌,她的心还是有些不舍,可是…… 她幽然低叹,仍是留下一封信给冯赛,然后一甩头,也尾随李涓的脚步,悄悄地离开了。 因为不愿与李涓为敌,她打算放弃报仇的念头离开,她早已有所打算,为了洗清一身的罪孽,更为了断绝冯赛的心意,她将至深山中的尼姑庵削发为尼,伴佛祖过一生。 她会怀念这几个月来与冯赛朝夕相处的日子,也会怀念他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带着这些回忆,无悔无怨地过一生。 ※※※※※ 心突然狂跳了一下!冯赛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慌意乱,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孙俦快马送李涓至王爷府附近几条街后就停下。孙俦背起李涓,三人奔至王爷府外的围墙下就回返。 然而当他们回屋时,却再也找不到宫仪的人影。冯赛心下的不安扩大,他四处寻找,意外地在他房内看到一封信,他揪着心飞快将信读了一遍,然后脸色大变地夺门而出,什么话也没交代就骑着马跑了,留下一脸愕然的孙俦和一封信…… ※※※※※ 一进王爷府,李涓就急着去找完颜烈,但因为身体孱弱,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走没多久就让人给发现了,一时间呼喝声四起,吵杂得就像唱大戏一般。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坐在亭间喝闷酒的完颜烈听到仆人的呼声,一时慌乱竟将整桌酒菜掀了起来。他什么事也不管地直往前冲,遇到前来报信的仆人,伸手一抓就拉着他跑,他边跑边问: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急切之情尽现眉眼间。 “就在东院围墙边。”仆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伸手一指,完颜烈已然跑得不见人影了。 “涓?”不一会儿工夫,完颜烈已然冲到东院,他远远看到神情憔悴的李涓,因为他的出现而漾开了美丽的笑脸,他一把抱住她,紧得就像要将她融进心坎里般。一旁的人都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甚或也慢慢地踱了开去,留下他们两人独处。 “你怎么样了?他们没为难你吧?”完颜烈焦虑地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体。 “没有,是他们送我回来的。”李涓笑着将小手覆住他担心的脸。 “他们送你回来?那是不是说……他们认同我了?认同我们在一起了?”完颜烈笑咧一张嘴,他是高兴李涓不用再背负罪恶感与他在一起。 “不,应该说,他们让我做了选择,而我选择了你,他们成全了我。”李涓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可是他们不会放弃复仇,所以……将来我仍须再度面对这种两难的场面。” “是吗?”一听到她的话,完颜烈显得神色黯然。 “我会尽量避开的,我不希望你为难。”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才不会放任那些贼子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他早就大开杀戒,将他们全数灭绝。 “烈,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扬起头,突然做此要求。 “你为何……”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他们就没有办法找到我们,也就没办法找你报仇,那……我们就可以一起过太平的日子了。”她是认真的,认真祈求他接受她的要求。 完颜烈低头沉思片刻,也许现在正是告诉她那件事的最好时机。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没有机会。” 看他说得严肃,李涓反而觉得心惊。 “什么事?” 完颜烈拉着她在大石上坐下,将她圈在身下。 “再过不久,我就要赴蒙古……作客。” 他很仔细看着她,怕这件事吓到她。 “什么意思?”去蒙古?他们不是敌对的吗?怎么会请他去作客? “真正的含意是让我去做人质。”他静静地说。 “什么?!”李涓大吃一惊!“是谁做的决定?是哀宗吗?” “是蒙古人要求,皇上他……不得不配合。”完颜烈苦笑。 “有危险吗?”李涓平静道。 “有潜在的危险。所谓的人质,便是随时会因时局变动而遭要胁迫害,但也不是绝对如此,如果时局稳定,也许……我会被放回来。”完颜烈不愿欺瞒她,是以全照实说了。 “要去多久?” “不知道。” “我可以去吗?” “你不怕吗?” “我不怕,你活我活,你死我也死。”她笑了,”脸灿烂。 “涓……”他感动极了,手臂一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俯低头,用力亲吻她。“如果你愿意跟随,那我就带你走。”“我要跟着你,这辈子都跟定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带我走。”她以手圈住他的颈背,是发誓,更是命令。 “遵命,我的山寨婆子!”他点着她的俏鼻,无限欢愉地大笑。 “什么山寨婆子,真难听!你才是蛮子哩。”她反取笑他,但他一点也不以为意。 他站起来,大手一揽就将她抱在怀里。“娘子,我带你回房,咱们喝点小酒庆贺重逢如何?” “喝酒吗?”李涓咕咕低笑。“我的酒量可好哩,你要小心哦。” “是吗?那倒要讨教一番了。”完颜烈面露柔情,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回房,一路上谈谈笑笑,倒也是另一种快乐与满足。 “对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出门?”李涓突然想起今晚稍早前知道的事。 “是啊,怎么了?”完颜烈见她面露疑色,不觉有些担忧。 “我知道他们明天要行动,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出门?”她拉着他的衣襟,有些急迫道。 完颜烈摇摇头。“对不起,这点我没办法答应,明天是皇上举行狩猎的日子,我必须陪侍在旁。” “可你明知他们……不能不去吗?”李涓皱起眉来,有丝不快。 “不行,皇上下的命令我不得不从。”完颜烈露出歉然的笑容。 “就算假装病了也不行?” “皇上他现在……对我很紧张,因为我是与蒙古谈和的最佳利器,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看牢我,即使我不出现,他也会过府探视,甚至还可能将太医一并带来,届时若让他发现我装病,甚或让他知道了你的存在,那对你我都非常不利,所以……我宁可冒点风险。”他顿了顿又说: “更何况皇上身边有御林军随侍在旁,他们就算想近我的身也很难。” “可是他们是有备而来……”她好担心,不,应该说她怕死了,如果他真被薛庆等人堵上了,那——那——。 “烈,我求求你,千万别去!”她闭上眼,埋在他怀里苦苦哀求。 “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完颜烈揉着她的乌发,知道她担心什么,可他何尝愿意让她担心呢? “不然……”她抬起头才想说话,但完颜烈已先一步猜出她的心思并阻止她:“不行,想都别想,你不能跟去,以你的身体状况,你去只会碍事。” 听完他不留颜面的话,李涓胀红着脸生气道:“碍事、碍事!怎么突然间大家都嫌我碍事了?”冯赛他们这么说过,现在就连完颜烈也这么说,真是……气死人了!她有这么不济吗? “那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啊,要换作平时,我绝对不会阻止你去的。”完颜烈摆低姿势,企图抚平她的愤怒。 “我不要听!”她摇着耳朵。 “你乖一点啦,不然……这样好了,如果明日你的状况许可,我就带你去?”他故意哄她。 “真的?你没骗人?”李涓质疑。 “我发誓。”他伸出手来。佛祖请原谅我,我是为了她好才…… “那好吧。”她很不情愿地说:“既然明日要出门,那……我还是先去休息的好。” 她想快点好起来,就可以帮他躲开危险了。 当然她仍不愿与她的族人敌对,所以……她必须想个好法子让双方没办法打起来。 只是……好难好难,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用呢? “那好吧,我让人煎药去,你喝了再去睡,嗯?” “又要吃药?”她苦着一张桃花脸。 “不吃药怎么好得快呢?要不你明天就不要去了。”他故意激她,也知道她一定会上当。 “好啦、好啦!我吃就是了。”突然,她想起上回喝药中毒的事,她拉住他的手小声道:“这个……上次我喝了药,结果……” “我知道。”听她提起,完颜烈马上露出凶样:“我把那个婢女关进地牢里了。” “什么?”李涓抽气!“是小春做的?” “不是。”完颜烈摇头。“不是她做的,但她太没警觉心了,竟让人在药里下毒,还拿来给你喝,我不希望相同的事再有第二遍,所以一定要严惩相关人士,让他们记取今日的教训。” “我希望你放了她。”李涓忍不住要为小春求情,她太稚女敕了,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呢? “不行,这是她应得的惩罚。”完颜烈拒绝。 “烈……”她嘟着小嘴。“我不管,我就要她来服侍我,其他人我都不要。” “不行!”他还是态度强硬,这种人他怎还敢让她待在李涓身边?想都不要想。 “好吧,如果你不放掉她,那我就走。”说着她推开他,但他紧抱住她不放。 “你……好吧!”他知道李涓个性倔,若不顺她的意,她真会转身就走,或关了门死都不理他。 “不过我会多派几个人盯住你的。”这是但书,也是他退让的方式。 “好啦,好啦。”李涓笑得好甜,捧着他的脸猛亲。“谢谢你!” 看着她快乐的样子,完颜烈也不觉露出溺爱的表情。“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一定会为你摘下。” 第十章 阳光耀眼地射入窗内,李涓张开眼,脑袋感到前所未有的昏沉,像睡了好几日一般。她申吟着并敲敲头,痛苦地爬坐起来。小春见状立即飞奔而至,手捧一杯茶递给她,她眼眶红肿,看起来非常苍白疲累,身上甚至还留有鞭痕,但她的表情却是感激,还有……内疚。 “小姐你醒了。”小春含着泪水,激动非常地跪在她跟前。“小姐,都怪我粗心大意,害你被下毒……” “没事没事,你别大惊小敝好不好?”李涓笑着将她拉起来,一抬眼,见阳光强得过分,不像是清晨的样子,不觉狐疑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晌午了。”小春照实答。 “晌午了?”李涓吃了一惊又问:“王爷呢?他出门了吗?” “王爷很早就出门了,他交代我不要唤醒小姐,说要让小姐好好休息。”看小春的表情就知道她没说谎,是以李涓很火大,咬牙切齿骂道: “可恶的完颜烈,竟然敢骗我!”他一定早就拿定主意不让她跟了。 “小春,快!帮我准备衣服,我要出门!”李涓急得不得了,她可不想让完颜烈跟她的族人遇上了。 “可是……可是王爷交代,说不准小姐出门的。”小春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春,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李涓手插腰,气鼓鼓地问。 “小春的命是小姐救的,理所当然是听小姐的。”小春想也不想便回答。 “好,那就快帮忙我偷溜出门。”李涓冲去洗脸。 “好。”咬着唇,小春连连点头。李涓将她救出地牢,恩情比天还大,她没道理不帮她。 很快地,李涓着装完毕,她拉开门,见房门外站着五个卫兵,他们一看到李涓便恭敬地齐喊:“小姐好!” “好,好。”李涓与他们敷衍打声招呼,门一关,着急地对小春说:“怎么办?这些人守在外面肯定也不会让我出门了,我怎么出去呢?” “小姐你别急,我有好法子可以帮你溜出门。”小春神秘一笑,拉着李涓耳语半晌。 “哎呀!”一声惊呼吓坏了门外的守卫,他们冲进门内,只见小春一头一脸的血,她指着开启的窗尖叫:“救命哪,小姐被劫了,你们快去救人哪!” “什么?!”守卫们不疑有他,一一跳窗追了出去。 “小姐快点,他们走了!”小春赶紧抓开床板,将李涓拉出来。 “小春,谢谢你。”见小春拿茶壶敲破头来帮她,如此大的恩情她该怎么报才好呢? “小姐你快走,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回返!”小春按着头,催促着她。 “好,我走了,你快去包扎吧,回头我会好好谢谢你的。”李涓朝她感激一笑,转身就往门外快速跑去。 ※※※※※ 杂混在军队里,薛庆等人准备伺机而动。浩浩荡荡的军队绵延数十哩,他们幸运地被安排在中间段,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完颜烈等贵族的一举一动。 号角声响起,所有人全停了下来。军队被划分为好几部分,多数被留在原地保护哀宗,少部份则被安排在各个狩猎的贵族身边随侍。 号角声再度响起,包括完颜烈等所有贵族全都卯足全力往前冲刺,随侍的侍从则提劲在旁奔跑,一时间场面混乱非常,薛庆等人见机不可失,借机混入完颜烈阵营里,待他跑进树林里才动手。 “贼人,还我命来!”薛庆大喝一声,同伴全一拥而上。 早有心理准备的完颜烈不打算应战,他骑着马打算突破重围离开,随侍的侍从见状纷纷拔刀,但完颜烈下令道,“不可伤人!” “什么?”侍从面面相觑,不伤人还打个屁啊? “我说不可伤人,咱们撤离。”完颜烈再三交代,拉起缰绳带马一跃,跃出重围。 “别让他跑了!”薛庆等人断不愿让此好时机错过,硬是追了上去。 完颜烈苦笑,他越是回避,薛庆等人追得越是紧,他们像玩躲猫猫一般,一方越躲,一方越是想将他找出来,然而不知何时,完颜烈与他的随从已然散离,在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竟被逼往悬崖边了。 “找到他了!”一声兴奋的高喊让完颜烈再也不愿回避,他做的够多了,他不想再逃避了。 “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想跟你们为敌。”完颜烈跃下马,双手负在背后等待时机抽出大刀。 “少嗦!”薛庆等人一刻也不愿再等地冲上前去,因为血仇太深,是以出刀猛烈,他们全都以豁出去的心态来打斗,是以刀刀凶狠,招招致命。 完颜烈抽出大刀相挡,铿锵一声,双方虎口皆因反弹力道过猛而隐隐作痛,这一交手,薛庆已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但就算一点胜算也没有,他们还是要打。 于是乎,数把刀从各个方向往完颜烈身上刺去,完颜烈奋力抵挡,仍免不了挂了彩。 “别逼我大开杀戒!”完颜烈怒吼。 “怕死就不会来找你报仇了!”他们可是抱定必死的决心。“今日不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好,我们就一次做个了断吧!”既无法回避,只好全面迎战了。 “来吧,弟兄们,咱们上,把所有的仇恨都一次解决吧。”薛庆一喊,所有人全附和着扑上去,一时刀光血影…… 薛庆等人全打红了眼!惟一的目的就是欲置完颜烈于死地,就算武功不如人,就算身负重伤,他们仍是卯足了劲,全力砍杀他。 而完颜烈再也不手下留情了,在此状况下,他若想全身而退,就只能全力以赴。 运足十成功力,完颜烈手中的刀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使劲挥舞着,刀影快速飞掠,快得让薛庆等人几乎看不见。慑于他的武术修为,薛庆等人心下虽骇然,但仍不惧死地迎向前去。他们的勇气委实让完颜烈心生佩服。 “丁进,放箭!”在此节节退败的状况下,薛庆不得不寻求支援。 丁进架起弓箭,就欲放箭,同时间,一匹马火速逼近,站在远处的丁进眯眼一看,突然大喊:“是头头!头头来帮助我们了!” “啊?是头头?”几乎丧失斗志的薛庆等人一听,不觉精神大振。 “住手!求求你们住手!”李涓飞奔而至,见双方皆负伤,心下一凉,一条长鞭不自觉地卷出,啪啪数声,除了完颜烈手中的刀未被击落外,其余人等皆失了武器。 “头头?你这是……”薛庆等人无不瞠目以对,他们一向信服的首领竟然倒戈相向? “求求你们别打了!”李涓碰一声跪倒在众人面前,泪流满面激动道:“我已是他的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们互相残杀!” “李涓!”完颜烈想阻止已然不及,他站在她身后,强烈的保护欲无须多做解释也已让众人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浓烈了。 “叛徒!”不知由谁口中喊出这句话来,众人像被牵了魂似地,竟纷纷向李涓出刀。 李涓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仿佛想借此替完颜烈扛起所有的罪孽一般,她闭上眼,心甘情愿地等待刀落下。“是我对不起你们,请你们原谅我!” “该死,”完颜烈将李涓往旁一推,奋力挡下攻击,保护她免受伤害。 同时间,一支箭不偏不倚朝李涓心窝射来,完颜烈来不及挡下,他伸手臂挡在李涓身前,没入他的手臂,李涓惨叫一声,转身反抱住他。 “我要与你同生共死!” “李涓……”完颜烈抱住她直往后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再差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就算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丁进的箭突然倒戈相向,支支箭皆射向同伴,一时间哀叫连连,所有人全吃惊地转向他。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叛徒!”李涓惊喊道。 “叛徒?我不是叛徒,我在山寨是卧底,我并未背叛我真正的主人。”丁进狂笑。 原来丁进就是老跟在完颜烈身边的蒙面人。 “你——”薛庆等人皆气红了眼,可现在他们就算想报仇也没办法了,他们全受了要命的伤了。 丁进再拉起弓箭,这一次,他不只要伤他们还要取他们的性命。 “不准杀他们!”洞悉丁进的的意图,完颜烈命令道。 完颜烈的话引起薛庆等人一阵震撼。 “他们要杀你啊,王爷。”丁进失了平日的沉静,自从这个贼婆子跟了王爷之后,王爷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他所熟悉的王爷了,而他痛恨这种改变。 “都是你害的!”他咬牙切齿,箭一连三发往李涓身上射去。 “可恶!”完颜烈知道丁进的箭术十分可怕,也知道一旦他想伤一个人时绝对有能力办到,是以他使尽全力想削去箭的力道,甚至用身体去挡…… 艰难挡下第一箭,让第二箭自腿边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第三箭想挡却已不及,他咬着牙打算让箭穿过身体,谁知李涓竟将他推开,出手去抓箭,接着她惨呼一声,箭自她手掌穿过,连带地,箭的力道将她往外推,竟将她推至崖壁外。 “不!”破碎的嘶喊声来自完颜烈日中,也来自那群受伤倒地的同伴。 完颜烈讯速抓起李涓弃置地上的长鞭,飞快往下挥去,长鞭幸运地卷住她下坠的身体,他努力想将她拉起来。突然间,他发现有人跑到他身后抱住他以助他一臂之力,他偏头一看,竟然是薛庆! 他的同伴受到感召,也纷纷围住他们,以防丁进再次偷袭。 他们奋力将李涓拉起来,待她平安回到崖边之后,所有人全瘫在地上了。 “你们……”李涓看着她的同伴,见他们皆咧嘴笑着,一时间莫名感动:“你们原谅我了?” “是!”薛庆点点头,指着完颜烈,不情愿地说:“看到这个蛮子如此奋不顾身保护你,我……他妈的被感动了。” “我也是!”其余人纷纷附和。 “谢谢你们,谢谢大家!”李涓流着泪道谢。 “不过我还是要报仇。”薛庆突然说。 “啊?”李涓慌了。 薛庆继续道:“说什么他也该让我揍一拳消消恨吧?” “嘎?”李涓破涕而笑。 “蛮子,你说怎样?”薛庆转向完颜烈。 “来吧,我该受的。”完颜烈无异议。 放下仇恨并不容易,一旦放下,他们才知道真正的解月兑是什么。 薛庆点点头,转而指向丁进。“不过,你得先处理好那家伙吧?” 完颜烈转而望向丁进,走向他。“你走吧。” “王爷,我——”丁进露出苦涩的表情,他不想离开,但又无法面对他改变的事实。 “再过不久我就要远赴蒙古,届时我也无法带你同行,横竖是要分开,不如早走早好。”完颜烈不怪他,每个人都有他的执着,论不清谁对谁错。 “啊?”丁进讶然!“王爷你为何要去蒙古?” “皇上的命令。”完颜烈豪迈笑道:“能远走高飞也好,不必再理国事了。” “您不回来了吗?”丁进黯然低问。 “不回来了。”完颜烈打定主意,就算被释放了,也不再回这个地方,他会找个没有纷争的地方与李涓落地而居,过一个没有打打杀杀的太平生活。 “是吗?”丁进落寞不已。他跟在完颜烈身边太久了,知道他受的委屈,也想替不平,却也清楚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不回来……也好。”丁进点点头,跪了下来。“就让属下向您拜别吧!” “嗯。”完颜烈没有阻止他,让他叩了三响头之后才将他扶起来。“尔后……多保重。” “您也是。”丁进道别后绝然离开了。 回到人群里,完颜烈望向众人道:“现下就只剩咱们了,来吧,我准备好了。” 薛庆站起来,看了他两眼,这才抡起拳头狠狠朝他挥去,却意外在靠近他的脸时轻轻落下。“如果你没有好好待咱头头,我一定要你好看!” “薛庆……谢谢你的成全。”李涓感动地泪落不止。 “头头你保重。”薛庆朝她一拱手,转身而去。 其余人等皆仿效薛庆,重重挥拳轻轻落下,然后再向李涓道别。 一连受了好几十拳,完颜烈揉着脸与李涓目送众人离开,他感慨地说:“他们都是好人,对你异常疼惜,当初我真的……做错了。” “嗯,他们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人。”而她会永生惦记着他们。 “走,我们回家吧。”相扶持着,两个受伤的人却脸带甜美笑容,一跛一跛地往回走。 尾声 数日之后,完颜烈一身洁白衣装,什么都没带,只带着李涓,坐上蒙军派来迎接的轿子。他叩别了哀宗之后,队伍随即往西域出发,站在人群里欢送的除了哀宗与一列官员之外,杂混在人群里的还有那些来不及向李涓道别的同伴…… 然而就在完颜烈被带至蒙古一年后,金朝还是被成吉思汗歼灭了,混乱的中原国土被正式统一国号元;原来的抗金义士皆回到故土重新开始,山寨被剿灭的剿灭,解散的解散,纷纷扰扰的日子不复存在,另一个盛世就此展开,生活开始恢复安定,而且逐步繁荣富裕。 被软禁多年后才被释放的完颜烈带着妻子与二子一女找到了一处僻静之所安居,从此不问世事,终身欢乐而满足。 出走的宫仪则在深山的尼姑庵中削发为尼,如愿地伴着青灯过一生,虽然最后她还是被痴情的冯赛找到了,但她未改初衷,依旧拒绝他的爱,然而他却也因此在尼姑庵旁搭建一茅庐终生与之相伴,不再涉及俗事。 薛庆等人虽痛失亲友,但因当山贼时搜括了不少财物,即使金盆洗手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户,颠沛流离的生活在此有了完美的补偿,其下半生皆过过得如意圆满。 至于喜欢烹煮东西的孙俦嘛……当然是开了酒楼,好满足他爱煮食的习惯,从此他的厨艺精进,声名大躁,成为一代传奇人物……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