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醉》 第一章 流云蔽月。 深沉的夜色,掩不住林子里的杀机四伏。 两名昆仑派弟子一步步逼近眼前带伤的黑衣女子,欲除之而后快。 “妖女,今日妳落在我们昆仑派手里,别想活着离开!”其中一名弟子面色冷厉地向黑衣女子撂话。 “没错!姓玄的,今日我们就杀了妳为颜师弟报仇!”另一名弟子亦出声恫吓。 那黑衣女子可没被这般狠话吓着。 “就凭你们?”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想杀她?是不是活腻了? “哼!死到临头还这般狂妄!罢刚那一剑已经让妳中了本门的剧毒,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多受折磨。” 玄晴先是看了手臂上的伤处一眼,接着望向他俩,嘴里不屑地冷哼。 “向我下毒?毒得倒我算你本事。”她血燕宫是使毒的行家,她自幼就尝遍各种不同的毒药,长久下来,练就出一身特殊的体质,寻常毒物是对她起不了作用的。 “嘴硬!师弟,我们上!” 玄晴弯刀出鞘,迎向两人。 三人连过数招,那两名昆仑弟子见她手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心中又惊又怕。 他们原本以为先用计毒伤她后,要擒住她是易如反掌,没想到他们下的毒在她身上似乎一点用处也没,这么一来,他们两人万万不是她的对手,别说是报仇了,搞不好今日昆仑派在她手上还要再多添上两条人命。 这时玄晴早已在进招间看出那两人的惧意,见他们转攻为守,似乎在觑空准备月兑身,她也不恋战,借力转身一跃,先是踢掉他们手中的长剑,接着回身扑下,手里弯刀一闪,各还了他们手臂一人一道口子。 “姑女乃女乃我今天不想杀人,滚!” 那两人死里逃生,也没了初时的气焰,拾起自己的配剑就仓皇地逃了。 玄晴见他们走远,本也想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忽感晕眩,她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才又看了看手上的伤口。 昆仑派的毒虽然伤不了她,但方才动手过招,使得伤口血流不止,加上气血带动毒素运行,如此雪上加霜下,才会让她现下浑身虚软、脚步停滞。 她先从腰间取出宁心养气丸服下,然后倚着树干而坐,准备运功将毒素逼出。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她呕出一口黑血后,知道再无大凝,便起身欲走,怎奈全身无力,一时竟站不起来。她无法可想,只好先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渐渐地,倦意袭来。 她试图抵挡了一阵,但还是支撑不住。 在她昏睡过去之前,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丙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看来,其它门派的毒物也不容小觑哪…… 倚红楼花魁柳明姬的明姬阁内,李天侠一口饮下杯中美酒。 “好酒!”余味甘醇,让他毫不吝惜出口称赞。 一旁的婢女翠儿又为他斟了一杯,“那还用说!这陈年女儿红咱们倚红楼上下就这么一坛,当然是好酒。” 李天侠听了这话反倒有些不满了。 “我说翠儿啊,有这么一坛好酒居然藏到现在才拿出来见客,妳也太不够意思了。”说完又是一口饮尽。 翠儿再度帮他把杯子满上。 “若不是咱们柳姑娘对李公子您另眼相待,只怕您还没机会尝到这坛好酒呢!” 坐在李天侠身旁的柳明姬听翠儿这般回话眉头轻蹙。 “翠儿,不得对李公子无礼。” 翠儿吐了吐舌头。 “是翠儿失礼了,李公子莫怪。” 李天侠微微一笑。 “不怪不怪。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拘礼,妳以后有好东西别藏私我就感激不尽了。” 翠儿这丫头也机灵,逮着机会就帮自个儿的主子推波助澜。 “只要您好好对待咱们柳姑娘,这倚红楼上下有什么好东西难道还不一股脑儿的全给您吗?”这暗示够明显了吧?她家明姬姑娘恩客虽多,但独独对这位高大俊挺的李公子青睐有加。只是李公子是凌天门首徒,明姬姑娘可能自觉身分悬殊,是以迟迟不敢表达情意。她身为小婢的,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回见着李公子总是忍不住多嘴,若是能因此成就良缘,也是美事一桩。 柳明姬听了丫头口没遮拦地胡说,微感羞恼不悦。 “翠儿妳太放肆了,先下去吧,准备几碟小菜来给李公子下酒。” “是。” 翠儿退下后,柳明姬才又开口。 “丫头胡言乱语,让李公子见笑了。” “怎么会呢?倒是明姬姑娘身边有这样一个懂得替主子未来着想、打算的丫头,实在是挺福气的呢!”李天侠也爽快,没装作听不懂翠儿的暗示。 柳明姬淡笑,也为自己斟了杯酒。 “那是小丫头不懂事。自我涉入风尘那一刻开始,就认清了自己的本分,也安于自己的本分,不会去奢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梦。” 这说法引起了李天侠的兴趣。 “怎么这么说?妳如此青春年华,未来对妳而言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眼前这明姬姑娘灵俏绝伦,年纪轻轻便已稳占花魁之名,没想到对自己的未来竟是如此悲观。 柳明姬浅笑依然,但语气中多了点细微的沧桑。 “难道不是吗?肯替我赎身的我看不上眼,看得上眼的我却配不上。虽然我现在是倚红楼的当家花魁,但明天呢?后天呢?也许过一阵子来一个更年轻貌美的歌妓,我柳明姬就什么都不是了。这样的未来,不是梦是什么?” “明姬姑娘此言差矣。好梦未必难圆,怕的是妳不肯圆梦。我听说想为妳赎身的不乏王宫贵族之流,却被妳一一拒绝,这是何故?” 柳明姬妙目流盼,回答得简单扼要。 “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我是这样的身分,若真去了,怕会是另一场苦难的开始。” 李天侠温言道:“妳虽是倚红楼花魁,但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何苦如此贬低自己?” “没差的,在旁人眼里,我们全是待价而沽的青楼女子。”柳明姬淡笑,将心里的落寞掩饰得极好。 李天侠没再正面回话,只向她举了举杯。 “妳这到底该算是悲观呢,还是看破世事?”说完把手上的酒往口中一送,杯子又见了底。 柳明姬把酒杯凑到嘴边浅浅地饮了一口。 “怎么能算是悲观?不过就是面对现实罢了。”接着她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朝李天侠一笑。 “不谈我了,说说你吧。我一直很好奇,你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却在这烟花之地出入,难道师尊不会责怪吗?” 李天侠戏谑地眨了眨眼。 “想来是我太过顽劣,师父早已对我死了心。只要我不给他捅太大的楼子,偶尔上花楼喝喝小酒什么的,他老人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问了。” 柳明姬自然不信。 “李公子侠名在外,又被贵派掌门韩震韩大侠视为可传承衣钵的得意门生,这点连我这小小拌妓都略有耳闻,公子您又何必过谦?” 李天侠笑着打哈哈。 “江湖谣言岂可尽信?妳瞧我这样子像是当一派掌门的料吗?” 柳明姬听他语气,便知他无意与她深论师门传承的敏感话题,于是她微微一笑,话锋稍转。 “像不像当掌门的料我是不知,但公子您这俊朗模样,肯定是让姑娘家伤心的料。” 李天侠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暗赞此姝善解人意,果然不负她当家花魁之名。他也领情,就顺着她的话尾调侃了自己一句。 “是吗?那怎么到现在我身边连个知心爱侣也没瞧见?我还道是我条件太差,不得人爱呢。”他语气哀怨得像个得不着糖吃的小孩。 柳明姬被他逗趣的语气引出纯然的笑意。 “多半是公子眼界过高了。”说完她将所剩不多的美酒尽数注入两人杯中,纤纤玉手举起酒杯。 “今日就预祝公子早日寻得命定之人,明姬先干为敬。” “承妳金口。”李天侠也向她举杯。 在饮下杯中美酒的同时,他心中暗暗揣想:那将要伴他一生的佳人,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夜过三更。 李天侠微醺地离开倚红楼,他信步走到郊外,想吹吹冷风来醒酒。 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脑子是清醒了不少,但一身酒味却是难除。 他正想着绕出林子找间客栈梳洗一番,凑巧就在这时,不远不近地,潺潺溪水声入耳。 这算不算是天意? 既然老天爷决定帮他省点银子,那他决定顺从天意,就利用这溪水来除去一身酒气吧。 他朝溪水声的方向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解了腰带月兑去上衣,反正夜这么深不会有人瞧见,所以不算太失礼。来到溪边,他把衣带往旁一放,正要解裤子下水,忽然他动作一顿,似乎是察觉出周遭的异样。 凝神细听,果然,树丛后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认命地拉上裤子,到树丛后查看是谁躲在暗处偷窥他。 真是的,师父没事把他的耳力训练得这么好干嘛?害他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绕过树丛,他微感讶异地挑高浓眉。 显然情况和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软卧在树丛后的,是一个昏迷的黑衣女子,除了她之外,压根儿就没什么偷窥他的人。 他走近她身边蹲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 唔,相当美丽的女子。 一种带着淡淡邪气的美。 李天侠瞧了眼她的弯刀,在发现那弯刀刀鞘上的徽记时,他又挑了挑眉。 她是血燕宫的人? 黑纱衣裙、红鞘弯刀…… 一个人名倏地闪过他脑海。 ……玄晴? 难道她就是江湖中人形容终年一袭黑衣、手上弯刀杀人无数的毒辣女子玄晴? 如果是的话就奇怪了,江湖上关于她的传闻不算少,怎么就没听谁提过这总是被人称做妖女的玄姑娘,有着这般如花丽颜? 还有,她为什么会倒卧在这荒林中昏迷不醒? 李天侠又端详了她一会儿,才终于发现她手臂上的伤口。 他在地上拾了根树枝轻轻挑开她衣袖,见她伤处血犹未止,知道这伤口不处理不行了。偏偏此时他身上只着一条裤子,他的衣物汗巾全搁在溪边,不得已,只好动手去撕她纱裙的下襬。 唉唉,幸好四下无人,否则若是让人瞧见他动手撕裂姑娘家身上的衣裙,那采花婬贼的恶名他怕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天侠不自在地撕下她一片裙襬,为她包扎伤口。由于布料颜色过深,他无法确定伤口是不是还在渗血,但没办法,也只能这么将就着,谁叫她什么颜色不穿偏爱穿黑衣。 他微微俯身,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容颜,回想着关于她的种种传闻。 据说,她的武艺是由血燕左使赤燕一手教,身手不凡。 据说,她的使毒本领尽得血燕宫主骆飞红的真传,比她手上的弯刀更教人闻风丧胆。 那么,她真的是“那个”玄晴吗? 如果传言不假,她怎么可能如此不济,受点小伤就不省人事,甚至连他近身都毫无所觉? 像是响应他的念头般,玄晴先是蹙了蹙眉头,接着便悠悠转醒。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果着上身的男子,带着淡淡酒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 在这种情况下,要她不误会真的很难。 于是心随意转,她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下流!”她随即模着身边的弯刀,打算一招了结他。 李天侠见状,连忙压住她的手不让她的弯刀出鞘。开玩笑,莫名其妙挨她一耳光已经够闷的了,他可不想连小命都送上。 “喂!我好心帮妳包扎伤口,妳不感激就算了,反而打了我一巴掌,我还没和妳计较呢,妳又想对我动刀子?妳向来都是用这么野蛮的方式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玄晴低头瞧见臂上的伤口确实被包扎妥当,加上此人目光清朗,不似婬邪之徒,才渐渐松了防备。 可是,他的衣衫不整让她无法完全相信他。 “你为我包扎伤口,何需月兑去外衣?”若他无法将此事解释清楚,别想她会放过他。 李天侠没好气地道: “我本来打算在前头泡泡溪水,下水前自然要月兑衣啦,若不是解衣解到一半发现妳在这儿,现下我只怕连裤子都月兑了。” 玄晴听了这番解释,见他神色不像有假,遂不再理会他,用弯刀撑起身子准备离开。 连声谢也没有? 李天侠虽觉她态度无礼,但看她仍然有些虚弱,脚步又不稳,于是忍不住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碰我!”玄晴嫌恶地挣开他欲搀扶的手,但一下子用力过猛,结果重心不稳地往旁栽去。 “小心点。”李天侠又拉住她。只是相当不巧的,他的手正好拉在她的伤口上,见她因吃痛而蹙眉,他赶紧松了手,松手的同时,感觉手上一阵湿凉。 糟糕!她的伤口……见她转身要走,他出声唤住她。 “玄姑娘,妳歇会儿再走吧,妳的伤口还在流血。” 玄晴顿了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是谁?”这人知道她的身分,不但没杀她还帮她包扎伤口,难道是友非敌?可是……不像啊,他的正派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血燕宫走同一条道的人。 李天侠随意地耸耸肩。“这点识人的眼力我还有。” 玄晴听了没回话、没做什反应、也没反问他是谁,脚跟一转又打算走,甚至没想同他告辞。 “玄姑娘,我说妳的伤……” “死不了。”毒都没毒死她,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她捂着伤口,往林子外走去。 李天侠有些不放心,怀疑以她现在的状况能靠自己走出这片林子。 他上前想再劝她,“我看妳还是……” 玄晴不耐地回身用弯刀抵住他的脖子。 “别跟着我!” 李天侠讨了个没趣,也就不想再多费唇舌。 “那随便妳吧。” 玄晴瞪了他一眼,才撤回弯刀转身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李天侠叹了口气,缓缓地摇摇头。 担心她做啥? 这姑娘脾气这么坏,就算等会儿又昏倒在路旁没人理,也是她活该。 “妳回来迟了。路上有事耽搁吗?” 玄晴一回到血燕宫就被左使赤燕拦下,询问她迟归的原因。 “我很累了,这事明天再说好吗?”玄晴无意多谈此事,只想快些回房洗净一身的风尘。 赤燕拦住她。 “先告诉我妳迟归的原因。”他用略显严厉的语气来掩饰他的关心。 玄晴无奈,只得简单说明原委。 “在回来的路上着了昆仑派的道,不小心受了点伤,所以才耽搁了。” 赤燕面色一凝。 “为了颜彪的死?” 玄晴点头。 “他们派谁对付妳?昆仑双剑吗?”该死!她刚和昆仑派结下梁子,他实在不该放她一人落单。 “不是昆仑双剑,那两个昆仑派弟子我不识得。”那两人武艺平凡,在昆仑派大概也只是位阶不高的寻常弟子。 赤燕微微锁眉。 “那妳为何会受伤?除了昆仑双剑,昆仑派中的其它弟子都不是妳的对手。”她的武功自幼便是由他亲授,他很清楚她有几分实力。 玄晴犹豫了会儿,还是据实以告。 “他们找人乔装成受伤老妇用毒剑伤我,我一时不察,才会失手。”哼,这就是所谓正派中人的手段!她不屑地在心里嘲讽。 赤燕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下去。他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当是学个教训也好。让妳知道即便出现在妳身边的是看似无害的老弱妇孺,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明白。”玄晴道。 “嗯。妳去休息吧。” “是。” 她正要退下,赤燕又唤住她。“玄晴。” 她抬头,静待他的下文。 “……妳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她摇摇头。 “谢左使关心。”说完径自回房,没发现那男子眼中含蓄的情感。 李天侠才刚回到凌霄山的山脚,人都还没上山,山上凌天门的弟子便已接到通报,其中几个和他感情较好的师弟更是兴匆匆地下山来接。 “大师兄你可回来啦,怎么在扬州待那么久?”他的二师弟万群问道。 李天侠忽然见到几个师弟,自然是又意外又欣喜。 “你们几个这时间下山来干嘛?又偷懒不练功啦?” “别这么说嘛,大师兄。我们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就急着下山来接你,哪还记得要练功?”说话的是他三师弟方子荃。 李天侠笑着捶了他一记。 “偷懒就偷懒还找借口?不用你来接我也认得路回去。”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不过说真的,大师兄你这趟怎么去这么久才回来?师父出关后常念着你呢。”他小师弟吴政恩也问。 李天侠微笑。 “师父常念着我?那肯定是怪我贪玩想罚我。怎么样?这下可称了你们的心了吧。” “才不是呢!”万群抢着道:“师父得知你和尹夜宇合作侦破了悬宕已久的扬州血案,他老人家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近来咱们凌天门在江湖上能大大的露脸,泰半是师兄你的功劳,要我们多向师兄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李天侠忍不住同师弟们开开玩笑。“这事儿我不过是沾那位尹兄弟的光罢了,其实根本没出多少力。” “哎呀,师兄你太谦虚了。” “是啊,先别说你是如何的智勇双全、追月剑法是如何的出神入化,光看那位尹大侠无论对谁都冷冷淡淡,却独买师兄你的帐,视你为生平唯一知己,便知师兄你是多么出类拔萃、卓然超群了。” 李天侠白了师弟们一眼,有些听不下去了。 “得了!你们灌我这么多迷汤无非是想我请你们喝酒。走吧走吧,喝完赶紧上山,我还得向师父复命呢。” “那就多谢大师兄了。” “啊,好怀念珍馑楼的桂花酿。” “还有脆皮烤鸭。” “……” 李天侠听了笑着摇摇头。 唉,运气还真背,一回来就破财。 傍晚过后,李天侠同师弟们回到凌天门,他回房将包袱放下后就前去向掌门韩震请安。 韩震望着爱徒,眼神满是欣慰赞许。 “侠儿,师父听说了你回程途经扬州时帮忙侦破了程氏一族的灭门血案,你有如此侠义心肠,师父很高兴,总算不枉为师多年来对你的期许和教诲。” “谢师父夸赞,徒儿不敢当。”说完他从腰问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丐帮孙长老给师父的回函,请师父过目。”原本他这趟下山只是替师父送信到丐帮给孙长老,照道理是用不了多少时日的,全是因为经过扬州时巧遇尹夜宇在调查程氏血案,他又一时兴起帮了个手,才会耽搁到现在。 韩震接过信时闻到李天侠身上些微的酒气,他皱了皱眉。 “你喝酒了?” “方才和师弟在珍馑楼喝了几杯。”李天侠不敢隐瞒。 韩震脸色微沉。 “侠儿,你回到凌霄山不加紧督促师弟们练功也就罢了,怎么还大白天的就带着师弟们去喝酒?虽然师父素来不曾约束你的行为,但你身为凌天门首徒,自己要有些分寸才行。” 李天侠也知自己理亏,赶紧模模鼻子认错。 “是徒儿胡闹了,还请师父恕罪。” 韩震睨了他一眼,心中自然深知这徒儿不拘小节的脾性,既然他已认错,那他也就不再追究。 “对了,侠儿,这些时日你的凌天九式可有进展?”月前他已将凌天九式中第六式的心法予以传授,却不知他这位爱徒出门在外时有无勤加修练。 “启禀师父,徒儿目前正在修练第二层心法。”李天侠恭敬答道。 韩震点点头。 “你悟性极高,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便可练成第六式。” 凌天九式是凌天门主要的内功心法,每式分三层,凌天门的弟子将九式练得越高,便可将本门追月剑法的威力发挥得越强大。而凌天门历来规定至少必须练成凌天七式方可担任掌门,八、九式则因个人悟性不同,并不勉强修练。 目前凌天门内,除他已练到第六式外,万群已开始练凌天五式、方子荃刚练成第三式、吴政恩则还在练第三式第二层,至于其它入门弟子,多数尚在修练第一式的基本功。 韩震接着道:“前些日子师父已练成八式中的第二层,对这套内功心法大有领悟,准备在近日闭关修练第三层。在师父闭关的这段日子里,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请师父吩咐。” “下月初八是青城派黎掌门大寿,你代师父上青城送份贺礼。师父虽无法亲自前去,但你以凌天门首徒的身分上青城贺寿,总也不算对青城派太过失礼。” “是。” “另外,我会派群儿和恩儿带封信到湘西给你们师叔,你离开青城后,先上湘西和师弟们会合再一道回来。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就请荃儿留守主事,以防有失。” “是,师父。”李天侠嘴里应着,心里已悄悄地转起其它的念头。 唔,青城?湘西? 如果是这个方向的话…… 这一路上可别错过了醉仙居的美酒和华渊楼的好菜。 第二章 两天后,李天侠下山前往青城。 虽然此时距离黎掌门的寿宴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大可在凌霄山上多待几天,不必急着现在就出发,但他心中早已打好如意算盘,只要他早日完成师父交托的任务,他便可早日悠哉快活,沿途看风景、尝美食,再慢慢地往湘西和师弟们会合即可。 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颇为巧妙,于公于私都完美兼顾,他嘴里吹着口哨,轻快的曲调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饼得几天,他抵达青城拜会了黎掌门,送上贺礼并转达了师父的祝贺之意后,婉拒了青城派欲留他小住的盛情,向众人告辞离开青城之后,便来到醉仙居,捧着美酒当了两天的神仙。 啊…… 醉仙居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 他欲罢不能地一坛接一坛,就算要他醉死在这里他都心甘情愿。 可惜不能再多待几天,算算日子,他也该前往湘西和师弟们会合了。 唉,走就走吧,不过上路之前可别忘了再带上几壶美酒,因为,他不想太快忘了醉仙居的酒香…… 湘西华渊楼 这天午时,万群和吴政恩依约来到李天侠指定的酒楼准备和他会合,谁知过了午时都还不见李天侠的踪影,于是他们叫了几碟小菜下酒,边等人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唉,虽然只来过湘西两回,但两回来师叔这儿我都觉得浑身不对劲,师叔脸上虽然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怎么瞧就怎么怪,老像在算计着什么似的,看得人全身不舒服。下回再有这苦差事该换三师兄来了,我宁愿替他留守在山上。”吴政恩顾着发牢骚,手上的筷子倒是没动几下。 “何只是师叔怪?这里的师兄弟们个个傲慢无礼得紧,那日若不是咱们带着凌天门的掌门令牌,怕是连大门都踏不进去。”万群悻悻地道。 “哼,还不就是欺咱们面生?若是大师兄同我们一道来,他们还敢这么嚣张吗?” 万群听了一笑。 “其它人我是不知道,但那位何师妹肯定会乖顺温柔得多。”湘西的小师妹心仪他们的大师兄,这在凌天门内早已不是秘密。 “哈!她也不照照镜子,大师兄有柳明姬那样的红粉知己,才不可能会看上她呢。”吴政恩已下定决心对湘西分支的人厌恶到底,嘴里自然吐不出好话。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桌上的酒菜已被他们收拾得几乎见了底,却仍不见李天侠赶来同他们会合。 “我说大师兄的脚程也太慢了点,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没见到他的人。”万群疑惑地道。 “他该不会是忘了和我们约在今天吧?”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吴政恩不禁瞠大了眼。 “这倒不至于,就怕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让他迟了。”说是这么说,但万群的语气可没半点担心的样子。 “那怎么办?”他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吴政恩只担心这个,至于大师兄的安危……唔,好像不用太担心。 万群露出些微的笑意。 “能怎么办?只好再叫两壶酒啰。” “唉,也只好这样了。” 说完两人忍不住炳哈大笑。 待笑意略歇,万群正要扬手招小二送酒时,忽闻楼下轰然一响。 两人探头去看,几张桌椅被踢得歪斜飞散,可能是酒客闹事。 “二师兄,咱们看看去。” 师兄弟二人来到一楼,只见一矮胖的中年汉子对着一名黑衣女子叫嚣,其余酒客恐遭波及,已散去大半。 “臭娘儿们,我不过多看了妳两眼,妳就拿酒泼我?”他威胁似的将身边的大刀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妳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黑衣女子丝毫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我泼都已经泼了,你想怎样?”什么不过多看了两眼?他方才那满口不正经的浑话才更叫人生气。 见她毫无惧意,矮胖汉子面上挂不住,抓起桌上的大刀就准备朝她招呼过去。“我想怎样?我想让妳陪大爷我快活几日,妳若伺候得我舒服了,我可以考虑饶妳不死。” 黑衣女子听了气得发颤。 “你有本事拿住我再说!” 两人旋即动上了手,数招之后,高下立见,矮胖汉子的大刀使来虽虎虎生风,但却连黑衣女子的衣角都沾不到;而黑衣女子手上弯刀未曾出鞘,一个回身轻转,就拿住了矮胖汉子的后心,只消劲力一使,立时便可取下他的性命。 “凭这么点本事就敢出来走江湖?哼,嫌命太长的只怕是你。”黑衣女子冷言道。 矮胖汉子这时已知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手上大刀一扔,跪地告饶。 “姑……姑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还望……还望姑娘海涵……” “留你这无耻之徒在世上何用?”今天她能胜他,但下一个被他看上的姑娘可不见得有这本事。未免再有旁人受害,她还是把这人渣除掉的好。 黑衣女子正待运劲了结掉此人,忽地有人从旁窜出化开她的招数。 “住手。”出手救人的正是原本和师弟在一旁看热闹的万群。 黑衣女子睨了他一眼,“你们是一伙儿的?” “不。”万群道。“只是此人罪不至死,既然他已有悔意,还请姑娘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 黑衣女子听了一笑,“自新的机会?让他重新投胎岂不月兑胎换骨得更快些。让开!” 而万群既然出面管了这事,自然是不肯就这么让开。 “那么,就让在下先领教姑娘的高招。” “多管闲事!”黑衣女子也不同他客气,弯刀离鞘,一招招直往他身上招呼去。 万群见她招式精妙亦不敢大意,回剑挡格她的弯刀,两人互有攻守,一时也瞧不出谁占上了风。 饼招间,黑衣女子从剑招猜出他的来历,“你是凌天门的人?” “姑娘好眼力。” “我和颜均约的时辰还没到,你这会儿来凑什么热闹?” 湘西的颜师兄? 万群不明白她为何提起颜均,只简单说明,“我不是湘西的人,不清楚妳和颜师兄有什么约定。” 黑衣女子懂得他的意思是指他来自凌霄山。“哼,贵派韩掌门没教过你爱管闲事的人通常死得早吗?” “师父只教过我们路见不平得拔刀相助,还请姑娘给点薄面,我担保让此人立誓绝不再犯。” 就在这时,先前被万群救下那矮胖汉子觉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就趁着两人动手之际逃之夭夭,一点儿也没把救命恩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黑衣女子见了不屑冷笑。 “你挺身相救他却舍你而去,这就是你们正派中人所谓的义气吗?简直可笑至极!还不让开?”再和他纠缠下去那人就真会逃得连影儿都不见了。 万群心中虽然失望,却也不愿住手让她追去伤人。“我只是做我当做之事,也请姑娘不要为了一时之气执意伤人性命。”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你的追月剑法火候还不够!”她有些不耐烦了,开始连下杀着,反正她仇家本来就多,也不在乎再多上凌天门这一个。 “二师兄小心!”一旁的吴政恩本来碍于江湖规矩不敢贸然相助,但此刻见情势不对要上前援救却已来不及。 万群心中也知要糟,见她弯刀横颈挥来,他只得微微后仰避开,却因此中门大开,再也避不过她当胸砍来的下个招数。 忽然“铿”了一声,一两碎银掷来撞偏了黑衣女子的刀锋,使她没伤着万群的要害,只挥断了他腰间系着一块铁牌的系带,铁牌应声落地,她见了顺势用刀锋一挑,将铁脾抄在手上。 万吴二人暗呼侥幸,回头望见相救之人同声喜道:“大师兄!” 来人正是师兄弟二人久候不至的李天侠。 而他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方才和他师弟交手的这黑衣女子正是那个坏脾气的玄姑娘。 唔,不能怪他小气老记着她那日的恶行恶状,毕竟那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女人当作登徒子赏了一耳光,他就是想忘都挺难。不过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对她微微一笑。 “又见面了,玄姑娘。看来妳的伤该是没什么大碍了。”不然也不会把他师弟逼得这么狼狈。 玄晴此时也认出他正是当日出手相救之人。 “你是李天侠?”她听见他们喊他大师兄。 “正是。那日没向姑娘告知姓名,是李某失礼。”不过她也没给他机会说就是了。 玄晴收刀回鞘,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话。 唉,还是这么无礼呀……李天侠心中暗叹。 不是他自夸,他的女人缘向来不差,但眼前这位玄姑娘却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真不知究竟是他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罢了,管他是谁的问题,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不知我这位师弟是哪里得罪姑娘,竟惹得姑娘要连下杀着?”他一到就见师弟危险,急忙出手相救,还没时间向旁人问清楚眼前的来龙去脉。 玄晴瞪了万群一眼,再看向那矮胖汉子逃离的方向,心想反正是追不着了,也就懒得多做解释。 “不提也罢。”说完她径自转身离去,连句告辞的话也没说。 李天侠有些错愕地被晾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能模着鼻子摇头苦笑。 但他两个师弟可没这么好风度了。 “这姑娘教养真差。” “还无礼得紧呢。大师兄,她到底是谁呀?” 李天侠拉回注意力,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个师弟。 “你们管人家是谁?先告诉我为什么动手。”那个玄姑娘虽然脾气古怪,但也不像是会主动挑衅的人,说不准是他这两个师弟惹事的成分还大了些。 万群见师兄问了,遂将事情的始末说明,但说到一半他突然失声惊叫。 “糟了!大师兄,不能让她走!” “为什么?” “师父的掌门令牌在她手上,方才打斗时教她给拾去了。”万群慌乱得彷佛大难临头。 李天侠听了也是一惊。 “你不早说!” “大师兄,咱们快去追她!”吴政恩急道。 李天侠当机立断。 “不,我去就好。”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们俩先回凌天门复命,免得师父担心。”交代完这话,他迅速往方才那抹纤细背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所幸这一带岔路不多,几个轻身起落,黑衣女子的背影又在眼前。 “玄姑娘请留步!” 玄晴回头见他追来,眉峰轻蹙。 “怎么?令师弟不服气同你告状,要你追来寻我晦气吗?” 李天侠听了这话剑眉微挑,唇边漾着笑意。 “玄姑娘误会了。在下追来只为请玄姑娘将敞派掌门令牌归还,绝无恶意。” “掌门令牌?”玄晴微一思量,从怀中取出方才那块铁牌瞅了瞅。“你说这个?” “没错。”李天侠轻轻颔首。 玄晴先是静望着他,接着便把令牌收回怀中,扬起浅笑。 “这铁牌我瞧着喜欢,戴在身上也挺神气,为什么要还给你?我若不还,你又能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他笑。 可惜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柔,而是恶意作弄。 唉唉,这姑娘的性子实在得改改哪…… 再这么下去,迟早全江湖的人都会让她给得罪光的。 “玄姑娘,妳不将令牌归还,我很难向师尊交代的。”李天侠放低姿态软言相劝,不过他心里明白,碰上这个古怪的姑娘,用说的多半没用,他想拿回令牌怕是只有动武一途了。 “你难交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李天侠犹不死心,试图唤起她最后一点良知。“难道不能瞧在我当日曾出手相救的份上……” 玄晴没等他说完就讽笑着打断他。 “你这是打算挟恩要挟啰?” 听她这么说,李天侠一阵无奈。 “不敢。”他察觉自己的耐性正一点一滴地缓步消逝中。 玄晴似乎很满意眼前的状况,难得地朝他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你别再跟着我。” 说是这么说,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跟来,而且八成一上来就动手了。 这就是她的目的。 凌天门首徒李天侠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她想知道自己的功力和他相比究竟孰强孰弱。当然,这很冒险,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无所谓,她从来就没怎么珍惜过自己这条命,死就死吧,她不在乎。 丙然,她才走没几步,李天侠又拦在她面前。 “玄姑娘若执意不肯将令牌归还,那在下就得罪了。”语毕腾身而起,将眼前的姑娘笼罩在他的剑光之中。 玄晴抽刀相对,一时间刀剑交鸣,两人一招快过一招,看似旗鼓相当,但李天侠在对招间已瞧出她繁复刀法的破绽,忽地一个抽身翻转,拿住她腰间大穴,没等她回身进招,他手中的长剑已然抵住她的粉颈。 “承让了,玄姑娘。” 玄晴一怔,没料到自己竟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她气息微乱,原本女敕白的颊也因过招而染上淡淡粉红,这神态教眼前的男子瞧了心中一动,她却浑然不知。 “你看着我干嘛?要杀就杀。” 李天侠忙收敛心神,“妳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别老是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这样会把男人吓跑的。” “你管不着。”她怒瞪着他,脸颊泛红。 李天侠颇感兴味地挑了挑眉,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能适应她的坏脾气,真不知这算不算是个好现象。 “玄姑娘,令牌可以给我了吧?”其实他既已制伏住她,大可自己动手去取,只是考虑到她把令牌收在怀里,若他贸然探手入怀,难免会有轻薄之嫌。 “我偏不给。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免得将来后悔。” 李天侠有些讶异了。 “妳为了那块对妳而言没什么用的令牌连命也不要?” “哼。” 这姑娘脑子没问题吧? 如此一来,反而卡得他不上不下,又不能真把她杀了。 唉…… 真麻烦…… “玄姑娘,脾气这么倔对妳没好处的,碰上别人说不准要吃大亏呢。”李天侠摇头叹笑,接着便还剑入鞘,松开了对她的箝制。 这下换玄晴讶异了。 “你要放我走?” 他嘴角微扬,神情自然地瞅着她。“妳死都不肯将令牌还我,我除了放妳走,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杀了我取回令牌。”玄晴就事论事地说,因为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会这么做。 “我不喜欢杀人。”不是才刚告诉过她别老是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吗?真是不受教。 “那……你不怕我将来会杀了你?” 李天侠爽朗一笑。 “我想不出妳有必须杀了我的理由,更何况,妳暂时还没那个本事。”他们才刚交过手没多久,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谁胜谁负吧? “是吗?”玄晴听了这话好胜心起,不动声色地轻轻推转手上的戒指,接着,阵阵淡雅的芙蓉香气散出。 李天侠先是觉得一阵花香袭来好不心旷神怡,待他察觉香味有异时,却已经浑身酸软,着了玄晴的道了。 “妳下毒……” 玄晴见他软倒在地,漾着微笑迎向前去蹲在他身旁。 “你说,倘若我现在要杀你,是不是易如反掌?” 这会儿李天侠可笑不出来了,毕竟她说的是事实。 “的确是易如反掌。”他完全同意。 “不过,我不打算杀你。” 李天侠听了面上无波,只淡笑出声,“呵,血燕宫的玄姑娘竟也起了慈悲心吗?” 玄晴没理会他奚落的语气,“不是起了慈悲心,而是就像你说的,我还想不出必须杀了你的理由。” 她起身把他拖到路旁的破屋里,免得他没让她杀死,却让过路的马车给压死。“你放心,我方才用的芙蓉醉浓度很淡,以你的内功修为,躺半个时辰就会恢复力气了,好好歇着吧。” 李天侠望着她,他除了手足酸软不能动弹之外,神志还算清醒。 “半个时辰?若遇上仇家,半个时辰也够我死千百次了。”他已经有心情同她说笑了。“既然迷香是妳下的,那好歹妳也留下来保护我半个时辰,以免我死于非命吧。” 玄晴轻笑。 “你还有力气说话,显然芙蓉醉对你的影响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大。我得赶紧走了,不然没多久又教你给追上。” “妳真不留下来保护我?” 玄晴去把他方才落在外面的长剑拾来搁在他手边。 “听天命吧,若是这半个时辰也能让你遇上仇家,那是你命该如此,怪不得我。”说着说着,她眸心带笑地凝视着他,“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方才没一剑杀了我?” “是有一点。”他也回望着她,眼神中除了笑意,还有一抹莫名的情绪教她看了双颊发热。 玄晴不自在地别过头。 敝了,是因为他刚才的手下留情吗?她竟已对他卸下防备,轻松谈笑…… 她猛地起身,想甩开这怪异的氛围。 “好吧,看在你方才要放我走的份上,哪日我瞧腻了你们的掌门令牌,我会遣人把它送还给你,所以你就别再追来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玄姑娘……”李天侠见她要离开,下意识地开口喊她,也不真是为了要她留下来保护他,就是……就是觉得能多同她说两句话也好。 侧耳倾听!脚步声似乎是去得远了。 唉…… 半个时辰…… 来数数自己走江湖这些年累积了多少仇家吧…… 第三章 幸好自己一向广结善缘。 李天侠月兑困后,心里就只有这个念头。 回到华渊楼,先前打斗的痕迹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直就像没发生过似的,大厅又恢复到往常满座的景况,完全呼应正门口匾额上所题的字“客似云来”。 他捡了靠街边的位子坐下,照例点了几样华渊楼的招牌酒菜,却不知怎么地,有些食不知味。 没想到他会栽在那个古怪姑娘的手里。 好在没让师弟们跟来,不然他这个大师兄的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她说,要他别再追来。 炳,他要是有这么听话,就不叫李天侠了。 走着瞧吧。 且不说师父的掌门令牌还在她手里,他非追回来不可,单是她莫名其妙用迷香偷袭他的这笔帐,说什么也得找她算算清楚。 只是,怎么找她呢…… 远远地,一名红衣女子和青衣男子朝他走来。 大概是沉思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人都来到他桌边了他还毫无所觉。 “天侠师兄,怎么望着大街发呆呀?”红衣女子喜孜孜地问道。 李天侠回过神来,认出了来人是他湘西的小师妹何子陵和师弟陆谦。 糟!让师妹逮个正着,看来少不得要上师叔那儿打个招呼了。 不过想归想,他脸上的微笑完美地掩盖住他无奈的心声。 “好一阵子没见了,大家都好吗?” 何子陵娇娇地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的关心,怎么人都到华渊楼了也不上咱们那儿转转?分明没把湘西的师弟妹们放在心上。”说完她自觉用词有些露骨,脸上一红,忙又加了句,“陆师兄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回头征询身后陆谦的意见。 陆谦淡淡一笑算是回应,朝李天侠恭敬地抱拳行礼。 “大师兄别来无恙。”他问候得客气而生疏,和师妹热络的语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李天侠点头回礼,笑着揶揄他俩。 “怎么就你陪师妹出来玩,这样不怕其它师弟吃醋吗?” 陆谦还没回话何子陵就抢着答,“我们不是出来玩,是有正事要办的。”她急忙澄清,说什么也不能让心上人对她有所误会。 “哦?”李天侠感兴趣地问。 “我是说真的。颜师兄和一个邪教妖女约在城外比武决斗,我和陆师兄正要赶去替他助阵呢。”说着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如天侠师兄和我们一块儿去吧!正好帮颜师兄壮壮声势。” “师妹……”陆谦眼神中透露着不赞同。 这师妹是怎么了?她明知道颜师兄对凌霄山的大师兄素有敌意,他不会希望在这种场合看到大师兄的。 李天侠没去注意陆谦的欲言又止,他脸色一正,眉头微皱。 “师叔允许你们约人比武决斗?”他很清楚凌天门的门规,也很确定凌霄山和湘西这儿的门规完全相同,所以当听到颜师弟公然触犯门规戒条时,身为大师兄的他自然是要关切一番。 “当然不是,不过颜师兄这回是为了替自己的亲弟弟报仇,所以算是例外。” “报仇?” 何子陵点点头接着道: “颜师兄的胞弟颜彪原在昆仑派门下,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地被一个血燕宫的妖女杀了,颜师兄知道后非常伤心、愤怒,所以就约了那个姓玄的妖女决一死战,准备为他弟弟报仇。” 血燕宫的妖女? 姓玄的? 李天侠微微挑眉。 这就是她会出现在湘西的原因吗? 他方才还在烦恼要怎么找她呢,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他动作要快,颜师弟追月剑法的火候不比他差,玄晴不是他的对手。且颜师弟既是为了报仇,就万不可能手下留情了。 呵,他和她的帐还没算清呢,他可不允许她死在颜师弟手里。 “他们约在哪里动手?” “……城东五里的明华塔。”何子陵回答得有点疑惑,不明白他的态度何以忽然急切了起来。 “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跟上吧。”李天侠丢了几两碎银在桌上后,轻身一跃,朝城东而去。 “天侠师兄……”何子陵只来得及望着他逐渐缩成小点的背影,和陆谦两人面面相觑。 明华塔外,颜均细瞇的双目闪烁着冷厉,长剑抵住玄晴的颈项。 玄晴看着他,眼神并无惧意。 “你动手吧。” 颜均倒不急着杀她,反正胜负已定。 “妳没有话要说?” “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她八成和凌天门犯冲,才会一日之内两度败在追月剑法之下。 颜均怒视着她。 “那妳告诉我,颜彪是哪里惹着妳了,妳为什么要杀他?” 玄晴撇过头不打算回答。 “说不说?”颜均剑上施力,她粉颈上立刻多了道血痕。 玄晴冷哼了声。 “你怎么不去问他为什么先找我动手?” “人都死了妳要我去哪里问他?更何况妳这个邪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他想杀妳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玄晴不屑冷笑。 “既然是这样,那他动手前就该掂掂自己的斤两,没本事替天行道,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颜均听了更是怒火中烧。 “死到临头妳还嘴硬!看来我也不必再多费唇舌,干脆直接送妳到地府去向我弟弟赔罪!” “颜师弟且慢!”千钧一刻,李天侠飞奔而至。 玄晴原本闭目待死,睁眼望见来人后她微微一怔,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赶来救她。 颜均手上一顿,长剑凝力不发。 “大师兄,这是我的私事。”他不想知道李天侠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但他很明白地表示要他别多管闲事。 “我知道,可是这女子不能杀。”李天侠说得从容,心里却急慌慌地想编造一个不能杀她的理由来取信师弟。 但颜均却问也不问。 “恕难从命。” 李天侠装作没发现他的臭脸,径自对他微笑。“难道不能卖个面子给大师兄吗?” “此女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颜均忍住气对他说明。 “这样……”他状似无可奈何地晃开几步,随即趁着颜均不备出手弹开他的长剑,拉了玄晴就走。 “抱歉了,颜师弟,容我日后再向你解释。”他运起轻功带着玄晴离开,说完这话两人已去得老远了。 至于日后要如何解释?管他的,总之先把人救走再说。 “你!”颜均大怒,原本大仇将报,没想到临了却让师兄给坏了事。他对凌霄山的大师兄本就有着微妙的瑜亮情结,这时更是新仇加上旧恨,梁子愈结愈大了。 而才刚赶到的何子陵目睹师兄救走玄晴,脸色自也铁青。 李天侠拉着玄晴跑了一大段距离,直到确定身后没人追来两人才停下来稍稍喘息。 玄晴不解地望着李天侠,心想他和颜均也算同门师兄弟,不明白他为何宁愿得罪师弟也要救她性命。 “妳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李天侠黑眸出现笑意。 玄晴实话实说。 “想不透你为何救我。” “这还用想?”李天侠微笑,“妳下毒迷昏我我都还没找妳算帐呢,怎么能让妳死在别人手里?” 他玩笑的语气又带着几分认真,让玄晴听了秀眉微挑。 “原来如此。”她只能说,他对轻重缓急的判断实在异于常人。“不过你恐怕是误会了,我没有向你下毒。” “妳说什么?” “我没有向你下毒。”她又说了一次。 “哦?”没下毒?那他动弹不得的那半个时辰莫不是撞邪了?这姑娘摆明了睁眼说瞎话。 玄晴接着解释。 “芙蓉醉没有毒性,也不会致命,充其量只能算是寻常的迷香。”说着,她对他绽开一朵笑。 “我若真要下毒,很少会毒不死人的。” 难得又看见她对他笑。 但这回他感受到的依然不是温柔,而是毛骨悚然。 唉,她难道就不能表现得可爱一点、讨人喜欢一点吗…… “瞧妳说得跟真的似的,那刚才怎么不见妳用使毒本领月兑困呢?”没事让自己多个伤口她觉得很有趣吗?李天侠望着她颈上那道刺目的红,心里竟微微泛疼。 玄晴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 “颜均依照江湖规矩向我下决斗帖,我既然来了,自然就得照江湖规矩跟他打,若我要用毒,根本就不必来赴这个约。” 李天侠听了,望着她的眼神透露着赞赏和佩服。 “好硬气的姑娘。生死关头,很少有人能像妳看得这么开的。”无论正道、邪道,大多数人反而会在此际丑态毕露。人性,说穿了不过如此。 “反正我杀过不少人,就算哪天被人杀了也是应该,这有什么好看不开的?不过是公平而已。”玄晴毫不在乎地道。 李天侠一时无言。 他很好奇血燕宫究竟是如何养成她这种轻贱人命的性格,尤其,她最轻贱的是自己的性命。 “好死不如赖活着,妳知道,大部份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玄晴自嘲地一笑。 “活着?为了什么呢……”还不就是一天过一天吗…… 她语气中隐隐约约的落寞紧揪着李天侠的心,让他几乎想伸手拨开笼罩住她的黑云。 蓦地,李天侠暗暗蹙眉,发现自己对她太过关心。 他深吸了口气,拉回被她牵引的心绪,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后颈感到一阵细微刺痛,很快地眼前的她开始模糊不清,变成好几个身影在旋转飞舞。 “妳……”他话没来得及出口,眼前一黑,就倒在她身前。 玄晴见他倒下也吃了一惊,但一见到他身后之人即恍然大悟。 “左使。” 来人正是血燕左使赤燕。 他本来担心玄晴不是颜均的对手所以赶来助她,没想到出现在这儿的不是颜均,而是更难缠的李天侠。当他远远看见李天侠围住玄晴时,并没有细想便朝他颈后发了枚夺魂针,以防玄晴伤在他手下。 他走近她,随即发现她颈上的伤。 赤燕蹙着浓眉。 “他伤了妳?”难道他还是慢了一步? “不。”玄晴随手拭去颈上的血迹,“他救了我。”不想再为这个伤口多做文章。 她望见昏倒在地的李天侠脸色渐渐紫青,赶紧弯为他除去颈后的夺魂针,并立刻取了颗解药塞进他嘴里。 赤燕看在眼里,心中不悦至极。夺魂针是他放的,她居然问也不问就当着他的面取药救人?她究竟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是凌天门的人,妳何必替他解毒?” 玄晴无畏地望着他,“凌天门的人怎么了?他救了我,难道我该让他因我而丧命吗?” 赤燕压根儿不信。 尤其又让他看见她眼神中对李天侠的关心,让他怒火更炽。 “他和颜均是同门师兄弟,他救妳?哼,妳不觉得妳这说法很可笑吗?” 玄晴不语。 是啊,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又怎能要左使相信? “反正事实如此,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她放下李天侠走开几步,暗示着要结束这个话题。 “妳!”赤燕忍住气,不想在盛怒之中与她争辩,免得弄僵两人的关系。 “好,那我们带他回血燕宫,请宫主定夺该如何处置他。” 玄晴瞟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便你。” 李天侠被阵阵寒意冻醒,他缓缓坐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被囚禁在地底水牢里。 这里是哪里?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个问号。 他先运了一遍内功,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敝了,没中毒?那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昏了过去? 他又为什么会被囚在这里? 他记得他昏迷前正在和玄晴谈话,然后颈后一痛就失去了意识。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他曾隐约感觉到自己坐过几天的马车,只可惜每当他快要清醒时就会有人在他的昏睡穴补上一指,所以这几天对他而言几乎是完全空白。 那日是谁偷袭他呢? 他本来以为是玄晴,但他依稀记得他倒下时她的表情满是讶异,所以不可能是她。 那会是谁呢? 左使? 他好像听到她喊了一声这个…… 对了,玄晴人呢? 是同他一起被掳来此地,还是……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一般,牢房外的长廊尽头有了动静。 “晴姑娘。” 晴姑娘?他叫的是玄晴吗? “嗯。左使带回来的人关在哪里?” 丙然是玄晴的声音,李天侠微微挑眉。 左使带回来的人?看来掳他来此的人应该就是血燕左使赤燕了吧。只是无冤无仇地,他掳他做什么? “最里边的水牢。” “好,把他交给我吧。” “可是……” 他听到这儿就没了下文。 正待凝神细听,就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快步穿过长廊,片刻后出现在水牢外的正是玄晴。 看她熟门熟路地准备劫囚,他心里已经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玄晴用弯刀劈开门上的铁链。 “快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她低声催促。 李天侠跟着她离开水牢,穿过长廊时看到两个血燕宫的弟子昏倒在地,自然清楚这是她的杰作,但整个地牢只有这两人看守就实在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了。 于是他问出心中疑惑。 “这里就是江湖中传言令人闻之色变的血燕寒洞吗?”听说血燕寒洞是血燕宫最阴冷潮湿的地方,终年晦暗无光,污浊秽气更是令人闻之欲恶,但他瞧这里就只是个普通的水牢,并无任何恐怖之处。 “不,你若被关在血燕寒洞,我就没本事救你出去了。”玄晴答道。血燕寒洞守得十分严密,必须要有宫主骆飞红的令牌才能进出,若没有宫主的允许,想从那里救人根本难如登天。 李天侠跟在她后头,随着她东拐西弯,没多久就来到了宫门边。 玄晴回头望着他,似是想和他说些什么,但终究无语。 “有话跟我说吗?”李天侠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又沉默了一会儿玄晴才开口。 “掳你来此不是我的意思。”她简单的说明,不希望他误会她恩将仇报。 李天侠微笑。 “我知道。”她愿意解释,是不是表示她有把他放在心上了? 他说,他知道。 可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觉得对他解释这个好像显得自己太在乎…… 她没发现,她的懊恼全写在脸上。 李天侠见了她那罕见的神情,忍不住低笑出声。 玄晴更恼了。 “你笑什么?”恼怒的同时,粉颊阵阵发热。 李天侠无辜地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我只是觉得妳的表情很可爱。” 玄晴颊上掠过潮红,还没能习惯两人之间悄然缩短的距离。 “你快走吧,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巡逻了。”她是抓准了宫中巡逻的交班时间去救他出来的,若他再耽搁下去,待会儿被逮个正着她就很难交代了。 “为什么要救我?”李天侠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可玄晴的回答却让他不是很满意。 “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就只是这样吗?玄晴自问。 真正的答案,她不敢去深思。 “好吧,就算是为了还我人情,可妳私下放我离开,宫里面不会有人为难妳吗?” 玄晴淡淡一笑。 “放心吧,我师父向来疼我,她不会因为我放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刁难我。”更何况掳他回来也不是师父的意思,说不准左使到现在都没让师父知道这件事。 无关紧要的人? 听她这样形容自己还真不是滋味……罢了,眼下时间紧迫,不同她计较,反正掌门令牌还在她手上,日后要同她计较的机会还多着呢。 “那我走了,妳自己保重。”说完足下一蹬,翻过高墙而去。 玄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暗叹,不明白原本不相干的两人近来何以频频交会,若再这么下去,日后怕是会有更多的纠缠。 正待回房,身后冷冷传来一句质问── “妳愈来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带回来的人,妳竟然问也不问就私下放了?” 赤燕的出现,并没有让玄晴太过讶异。 “你早就猜到我会放他走吧?只把他关在水牢而没送去血燕寒洞,不就是为了试探我?” 玄晴回答得轻描淡写,却把赤燕激得更怒。 “妳明知道我在试探妳,居然还敢去放人?”可恶!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遇上李天侠的?方才他隐在暗处看他们的互动,他很清楚玄晴的性子,所以很肯定他们不是初识。 玄晴忍住心中不耐,试着对他说明。 “我说过是他从颜均手上救了我,所以我放走他算是还他一个人情,这有什么不对?”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好,”赤燕瞇起双目,“那妳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救妳?”原本赶去救她的人应该是他,让她感激涕零的人也应该是他,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让李天侠给坏了事。 “我不知道。”玄晴别过头。 天晓得,她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救她。 他先前笑言是为了找她算帐,可她知道不是,他眼神中那丝莫名的火光绝不只是想找她算帐这么简单。 赤燕见了她迷惘的神情更是怒不可遏。 “怎么?他救了妳,妳就动心了是吗?妳看上他了?” “没这回事。”她很快地回话,以致呼吸频率不太稳定。“我很累,我要回房了。” 赤燕硬扯住她,冷言对她警告,“我告诉妳,就算他对妳有兴趣,一定也只是玩玩而已。我们和他是不同道的,他是凌天门首徒,凌天门掌门的位置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不可能为了妳自毁前程,更不会对妳有真心。妳最好赶快看清这点,别傻得把心赔上!” 玄晴望着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说完了?” 赤燕哼了一声,才松开对她的箝制。 原以为她会回嘴争辩,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淡漠地越过他,然后,静静地离开。 第四章 血燕宫主骆飞红终究还是知道了玄晴私下放人一事。 然而她并没有对玄晴另作惩戒,只是把她叫来问了几句话。 “告诉师父,妳在赴颜均的约之前,就已经见过李天侠了是吗?” “是。”玄晴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 “徒儿上回遭昆仑派暗算,是他救了徒儿。” “哦?”骆飞红听了一笑。“这事赤燕不知道吧?” 玄晴摇头,她不以为这事有对左使说明的必要。 骆飞红见她不明所以,微微叹笑道:“晴儿,妳究竟知不知道赤燕为什么生气?” 玄晴没有回答,但心中多少有些明白。 骆飞红接着道: “赤燕向我提过想娶妳为妻,我虽是乐观其成,但我知道妳对他还没那个心思,所以我以妳年纪太轻暂时替妳回了。不过我希望妳开始把这事放在心上,别让赤燕等太久。” 玄晴听了微微心惊。 师父的意思是表示她迟早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师父,徒儿向来视左使为授业前辈,我想以后……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连忙表明心意,深怕师父错点鸳鸯。 “先别急着拒绝。”骆飞红温言道:“妳还是好好想想,若真的不愿意,师父也不会勉强妳。” “谢谢师父。” “嗯。”骆飞红应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妳还记得蓝蓝为什么会被囚在血燕寒洞吗?” 玄晴微愣。 “记得。”她师妹蓝蓝一年多前为了一名男子背叛血燕宫,最后却落得监禁血燕寒洞的下场。 “记得就好。蓝蓝的事妳要引以为戒,别去爱上不该爱的人。”她向来就只钟爱这两个徒儿,一个已经让她失望了,她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又犯上同样的错。 “是,师父。” 玄晴回到房里,掩上门后微微叹息。 别去爱上不该爱的人…… 师父是担心她对李天侠动心吧。 那么,她动心了吗? 这问题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罢了,多想无益。 正待燃灯,赫然发现灯台下压着一张短笺…… 亥时,十里坡,备酒相候。 李天侠 是他? 玄晴心中不禁怦动。 没想到才刚把他逐出思维外,不过转眼,他的名字居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亥时? 她望望天色,夜早墨得透了,亥时只怕已过去大半。 去是不去呢…… 玄晴手里握着短笺,脚步净是迟疑。 “我还以为妳不来了。”李天侠斜卧在树上,手里握着一壶酒,兀自喝得快意。 玄晴纵身上树,瞥了眼他手里的酒,很明显地,他只准备了自己的份。 “这就是你所谓的备酒相候?早知是来这里看着你喝,我就不来了。” 李天侠笑了。 “别恼啊,如果妳不介意,这壶酒倒还有五分满。”说着就把酒壶掷给她。 玄晴脸上一热。 “我才不喝你的残酒。”很快地,酒壶又物归原主。 “那可惜了,这酒可是你们辽东著名的酿白梅,季节一过就喝不到了。”李天侠索性一饮而尽。 玄晴的心思没有停留在酿白梅上,她比较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辽东了。” 李天侠微笑道:“妳私自放我离开,我总得确定妳是真的没事才行啊,要有个万一,我也好去救妳出来。” 玄晴半信半疑。 “那你已经知道我没事了,怎么还不走?” 李天侠望着她,先前那莫名的火光,又开始在他眼中流窜。 “我想见妳。” 玄晴听了,颊上霞红又现。幸好夜色够深,没让他看出异样。 “原本我是在妳房里面等的,但转念一想,我一个大男人三更半夜杵在姑娘家闺房里似乎有些不妥,所以只好留字请妳出来啦。” 玄晴听到他在她房里待过之后更羞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哪?” “想见妳,就得使出浑身解数呀,我自然有我的法子。”其实这哪有什么难的?他先用轻功无声无息地潜入血燕宫,之后随便抓住一个弟子逼问不就成了?只是这夜探姑娘家闺房的行径实在不怎么光采,所以他不想细说。 “你……无赖!” 听她这语气约莫是动气了,李天侠侧过身凝视着她。 “生气了?” 玄晴不看他。 李天侠也无所谓,自顾自地说道:“我还以为我坦白说想见妳,妳听了会开心呢。” 玄晴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回过头看他。“就这样?你只是想见我而已?” 李天侠从容地把她的问句改成肯定句。 “我只是想见妳而已。” 他直接的回答又扰得她气息微乱,连忙用反驳来掩饰她的羞涩。 “我说你想见的不是我,而是你师父的掌门令牌吧。” 李天侠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妳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继续留在辽东的好理由。” “不必了。”玄晴取出令牌掷回给他。 “物归原主,你还是快走吧。” 李天侠微感讶异地接过令牌,没想到她居然无条件地将令牌归还。 “我原本以为要取回令牌势必得受妳百般刁难。”她如此干脆,反而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玄晴哼了一声。 “只有你们凌天门的人才将这令牌当宝,在我看来,其实与废铁无异。” 废铁? 李天侠剑眉一挑。 “没这么不值吧?” “难道不是吗?我向来不太懂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何故老喜欢多此一举。”玄晴道。 多此一举?李天侠不懂了。 “此话又是何解?” 玄晴淡笑出声。 “这还不明白吗?比如说贵派韩大侠好了,就算他手里没这块令牌,江湖上有谁会不敬他是凌天门掌门?相反的,即使我手执令牌上凌霄山去,你们凌天门上下又有谁肯因此听我号令?所以我说你们多此一举,这可没冤了你们。” “原来如此。”李天侠颇为受教地点点头。没办法,她硬要从这个方向去解释,他也不能说她错。 “不过,妳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哦?” 李天侠的笑眼里透露着认真。 “别人如何我是不知,但我和妳这么有缘,妳说什么、或是要我做什么,我多半会乖乖听从的。” 玄晴听了先是微愣,会意过来之后羞得脸颊红透。 “你……胡说八道。”她飘然下树,目光不敢和他相接。 李天侠也跟着跃了下来。 “我怎么胡说了?”他都不知道有多认真呢。 玄晴暗暗吸了口气后才回过身来。 “那怎么我叫你快走,你却到现在还留在这儿?上回我师父放过我,不代表我这回也会这么好运。若是让我师父知道我放你走之后又出来见你,你可就真的连累我了。” 李天侠定定地望着她,眼神中有着似有若无的温柔。“听起来我是非走不可了。” 玄晴没有回答。 “那,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妳?”他已经可以预见,即使他人离开了辽东,心却遗落在眼前这姑娘身上了。 玄晴没勇气接下他呼之欲出的情意,只能装作不懂。 “令牌都还给你了,还见我做什么?” 李天侠自然看出她在装傻,无所谓,见招拆招,打蛇随棍上吧。 “是啊,为什么还想见妳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妳上回的芙蓉醉份量太重,迷去了我的神魂心智,让我片刻见不着妳也不行。唉,说到底,还不都是妳害的。” 芙蓉醉? 那么多天前的事他也能扯上? 再让他这么颠三倒四地说下去,她怕是很难走得开了。 “我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你快走吧,以后,也别来了。”再来,她恐怕招架不住他昭然涌现的情潮。 说完没等他回话,玄晴就径自离去。 李天侠回到凌霄山,立刻发现山上气氛有些凝重。方子荃更是一见他上山就把他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大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师父要你一回来就马上去见他。” 李天侠笑道: “我知道,要不是你拦住我,我现在已经见到师父了。”奇了,怎么每个师弟都急着告诉他这件事?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找你吗?”方子荃低声问道。 李天侠摇头。不过瞧师弟这个神色,应该不是好事。 “你心里最好先有个底,师父前些天接到湘西师叔的信,看了之后大发雷霆,直说你太胡闹了,然后就交代下来要我们一见你回来就让你立刻去见他。” “是吗?”八成是为了颜均的事吧,那日他什么都没说就把玄晴带走,对颜师弟的确是有些难交代。 “大师兄,你……” “行了。”李天侠道:“我心里有数,你去忙吧。” 转进内堂,见师父的房门虚掩着,他正想着是否稍晚再来,就听见师父出声唤他。 “侠儿,你进来。” “是。”李天侠推门进房,心里暗暗佩服师父光听足音即可辨别他们师兄弟的本事。 “徒儿给师父请安。”他从包袱中取出令牌恭敬地放在桌上,“让师父担心了。” “嗯。”韩震看了令牌一眼后,抬头看着他,手指向一旁的茶几。“那是你师叔派人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是。”李天侠拿起茶几上的信简单浏览,果不其然,师叔说他行为不检,结交邪教妖女等等的,和他的预期如出一辙。 直到见他把信放下,韩震才开口。 “没有话要说吗?” 面对师父质疑的眼神,李天侠十分坦然。 “徒儿确实是和血燕宫的玄姑娘相识,至于行为不检,徒儿自认行事尚有分寸,或许是师叔误会了。” 韩震望着他,缓缓地接着道:“好,就算是你师叔误会了,但你结交邪教妖女总是事实。你怎么说?” 李天侠回答得不疾不徐。 “徒儿以为,与人相交贵在乎诚,不应拘泥于门派之见。” 韩震听了不以为然。 “传言血燕宫的玄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这样的女子,值得你赤诚相交吗?” 李天侠顿了顿,的确,这他不能否认。 毕竟他也听过许多相同的传言。 但实情为何呢? “师父,传言总是夸张渲染者多,符合实情者少。徒儿前些日子被血燕左使掳至辽东,是玄姑娘出手相救,令牌也是她主动归还。依徒儿看来,玄姑娘并非如传言所说的如此不堪。” 韩震若有所思,微微一叹。 “我索性和你明说了吧。凌天门下一任的掌门我属意你,你师叔则属意颜均。你无论是人品、悟性、江湖声望都优于颜均,就算要比武较量,你的胜算也高过他。但在那之前,你不能有一点的差错让你师叔抓住,否则下一任的掌门就不会在凌霄山了。你明白师父的意思吗?” 李天侠低头不语,他心里其实有些话想说,但却怕说出来会冲撞师父。 韩震见他沉思,只道他是听进去了,“不管那位血燕宫的玄姑娘本性如何,旁人的唯一解读绝对只是凌天门首徒结交邪教妖女而已,这对你的名声大大有损,你不可不慎。” 师父的意思,是要他从此和玄晴划清界线吗? 就为了掌门之位?为了掌门之位…… “师父,您真的认为我的性格适合做一派掌门吗?”他这爱东走西逛管闲事的游侠性格,师父真放心把掌门之位交给他?要让他来选,别说是颜均,连万群都比他合适得多。 韩震以为他是自谦,遂中肯地温言鼓励。 “你追月剑法的造诣是师兄弟里面最高的,也是最有机会将凌天门发扬光大的。而性格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你现在心性不定是因为你还年轻,再过几年你年纪长了,自然就会稳重了。何况你的责任心也不会允许你撇下凌天门去四处闯荡,所以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出任掌门之位。” 李天侠沉默了会儿,含蓄地表明。 “可是徒儿只要一想到有可能接下师父的重任,便觉得彷佛被囚在牢笼之中不得展翅,也深怕会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韩震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总之师父的话你好好想想,别走错一步,遗下终身之恨。”他知道今日再如何多说也是无用,等过些日子再慢慢劝他就是了。 “是,师父。” 李天侠当然听得出师父丝毫没有改变原本的心意。 他面上无波,心里却微微叹息。 深夜,万籁俱寂。 李天侠在榻上翻来覆去,见师弟们都陆续睡去,只有他郁郁不得眠。 师父说,属意他接任掌门之位。 他听了其实没有太多的讶异,因为师父这两年偶有暗示,只是都被他刻意忽略掉罢了。 掌门之位,他从来就无心,也不认为自己适合。 可是,该怎么让师父明白呢? 也许大部分的人对领导权力有着无限渴望,但对他而言权力却只是个枷锁,他想过的是无拘无束、遨游天地的日子,而不是镇日在凌霄山上指挥调度,想着如何让凌天门更上层楼。 这时他不禁羡慕起尹夜宇来,身边有知心爱侣伴着隐居在井霞山上,多惬意?哪像他烦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难得倾心的姑娘又远在辽东,也说不准会不会接受他的情意,就算她接受了,前头阻碍肯定不少,光是师父这一关他就没把握过得去。 唉…… 不想也罢,横竖是睡不着了,干脆练剑去吧,通常只有在练剑时他才能做到心无旁骛。 提剑来到屋外,抬头见明月当空,他嘴角溢出笑意,心想自己沐着月光练追月剑法倒也名副其实。 前些年师父说过他的剑招太软不够到位,他曾试着改变,但他刻意修正后,剑法又显得匠气有余流畅不足,如此一来更失去了追月剑法的神韵。师父见了觉得不妥,思虑再三之后,决定要他依照原来的方式练剑。 几年下来,他依着自己对凌天九式的领悟去练追月剑法,剑法威力陡增,连师父都啧啧称奇,近百年来凌天门上下没人想过要用新的方式来练剑,因此师父赞他是凌天门第一人。如此盛赞他当然不敢当,但他心里对自己能抓住追月剑法的精髓,进而对每一个剑招融会贯通是十分欣喜的,因为练剑于他是一种纯然的快乐,没有心机、没有钩心斗角,有的只是专注而已。 李天侠心里想着,手上的剑如行云流水般地一招快过一招,“新月如钩”后接着使出“流星追月”,此时他忽然想起当日为夺回令牌和玄晴初次交手时,玄晴就是败在他的“流星追月”之下,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那时双颊生晕的模样,也许早在那时,他的心就已悄悄陷落…… 这古怪的姑娘,现在可也在想着他? 就算是,依她的性子怕是不会承认吧? 蓦地,他胸口剧痛。 由于他忽尔分神岔了内息,手上的剑招已不能成招,他捂着胸口忍住疼痛,放下长剑端坐在地,双手垂于丹田之前,试着运功调匀内息,免得气息逆冲丹田留下内伤。但此时他体中内息在经脉间横冲直撞、四处乱窜,偏偏他又无法屏除脑中思虑专心调息,不过片刻,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便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第五章 翌日傍晚。 李天侠清醒过来,守在一旁的吴政恩见他终于醒转,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放下。 “大师兄你可醒了,差点没把大家吓死。” 李天侠坐起身来,暗暗运劲,只觉气息顺畅,并无窒碍难行之处,心知定是师父耗费内力为他运功疗伤,想到自己险些走火入魔的原因,心下不禁惭愧。 “平白无故累你们担心一场,是师兄的不是。” 吴政恩笑着睨了他一眼。 “昨儿一早大伙儿正准备打水洗脸,还没到井边就见你一动也不动地倒在一旁,身子都有些发凉了,惊得咱们都顾不得手上还拿着脸盆、布巾什么的,急忙跑去通报师父。师父也是一身狼狈,只着内衫就赶来替你运功疗伤,瞧你罪过不罪过!”边说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天侠接过,心里好奇师父怎么看他这伤势,嘴里就问了出来。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你夜半练剑不慎岔了内息,所幸没有大碍。”吴政恩照实答道,末了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师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啊,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居然在练剑时为了一个姑娘分神…… 这姑娘啊…… 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的回答。 “那时我思虑太杂,才会出了乱子。这下可好,落了话柄在你们手里,准让你们笑话一辈子了。” “师兄你别担心啦,咱们就算要笑话你,也会等到你身体复原之后,否则笑起来多没味儿。”吴政恩状似同情地拍拍他,却没去掩饰脸上得意的笑容。 李天侠笑着给了他一拐。 “得了得了,快滚出去吧,省得我愈看愈心烦。”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吴政恩才离开,只是他才刚走不过片刻,敲门声又响。 李天侠起身开门,一见来人是韩震连忙恭敬行礼。 “徒儿拜见师父。” “行了,你伤还没好,不用多礼。”韩震示意他进屋内坐下,“我听恩儿说你醒了,所以过来看看。” “多谢师父关心,徒儿没事了。” “没事就好。”韩震顿了顿,“你前些日子说过已经练成凌天六式的第一层,那第二层的心法你修练至今,可有什么难解之处吗?” “大致还在掌握之中。”李天侠回答之后,随即明白了师父的言下之意,于是急忙澄清。“徒儿前天夜里会出差错是因为练剑时心有杂念,并非对凌天六式的心法错解,还请师父放心。” “嗯。”韩震心里有着些许疑惑。 心有杂念? 侠儿向来是所有弟子里面练剑最专注的呀…… 莫非是他们当日稍早的谈话影响了他? 想到多半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也就没再多问。毕竟侠儿能自己想通是最好,他若太急着要他表态,只怕会弄巧成拙。 “那你好好修养几天,待你内伤痊愈后,咱们就动身前往皖南。” 皖南?李天侠眉峰微挑。 “武林大会?”他旋即想起将在皖南举办的盛事,这次的武林大会将选出新任的武林盟主。 韩震点点头。 “没错。日前比武胜出的两位分别是藏剑山庄的程浩君,以及乱石谷的江明悠,我们到皖南和你师叔他们会合之后,再共同商议凌天门要支持哪一位出任武林盟主。” “是,师父。” 目送师父离开,李天侠在心里概略地思量着这两个人选。 藏剑山庄久为武林世家,新任庄主程浩君更是一名性格爽朗的磊落汉子,由他出任武林盟主实是众望所归;至于乱石谷的江明悠,就印象所及此人甚少在江湖上走动,是正是邪也很难说得准,这次会由他出线和程浩君竞争,实话说来,他是有些意外的。但无论如何人选已定,接下来就等各派掌门齐聚皖南选出适任的人选,他在旁等着看结果便是。 李天侠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武林大会呀…… 血燕宫可会参加? 一入皖南,李天侠便察觉到四周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镑门各派陆续抵达,有交情的互相寒暄问好,久有宿怨的则小心翼翼地避免一触即发,但其间的暗潮汹涌明眼人仍是一看可知。 他们一行人才刚踏入凌天门的帐棚,就陆续有人前来奔走,为该派选定的人选寻求支持,李天侠帮着师父接待来客,直忙到太阳落山,他才得空到外头转转,去和自己相熟的朋友打声招呼。 他刻意绕了整个会场,发现血燕宫的帐棚时他心头一喜,探头望去,可惜没瞧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难道她没来吗?李天侠心里一阵失望。 正待离去,前头却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看,认出是血燕左使赤燕。 “你来这里做什么?”赤燕冷冷地问。 李天侠气定神闲,“来拜访朋友。” 朋友?赤燕怒视着他。 “玄晴没把你当朋友,也不会想见你,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可恶!那日放他离开就算了,今日他竟敢大剌剌地来此纠缠玄晴?若非武林大会期间严禁寻衅生事,他绝不会放过他。 “我有说我想见的是玄姑娘吗?”李天侠挑眉。 “别耍嘴皮子,你我心知肚明你想见的是不是她。” 李天侠微微一笑,也不拐弯抹角了。 “我不知道原来玄姑娘的交友是要由你批准的。”看赤燕的神情,他心里有几分明白,这人对玄晴恐怕不只同门之谊这么简单。 赤燕冷哼。 “总之你别打她的主意,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来找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不再理他,径自回到帐棚。 李天侠被落在当场,他耸耸肩,也跟着转身。 好了,这下他总算知道玄晴的无礼和坏脾气是跟谁学的了。 唉,害人不浅哪!玄晴已经被他教成这副德性了,他后半辈子还想抓着她继续下去吗? 不行,他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就是不知这人在玄晴心中有什么样的份量…… 信步踱至山后,天色已完全暗下。 原想在此稍稍沉淀近日杂乱的思绪,但远处的一声叫唤又让他希望落空。 “天侠师兄。” 听出来人的声音,他暗暗一叹,也只好回过头来应声。 “小师妹,你们刚到?” 何子陵朝他走近,摇摇头道: “我们傍晚就到了,那时万师兄说你刚走出去,但现在都要用膳了还不见你回来,所以我就出来找你啦。” 李天侠笑着拍拍她的头。 “妳是怕师兄会饿肚子吗?多谢妳了,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何子陵拉住他。“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这么慎重?”他半转过身,不着痕迹地让她松开拉着他的手。 何子陵赌气似的对他质问。 “你为什么要救走那个姓玄的妖女?”要是早知道他会救她,那日她就不告诉他颜师兄在明华塔决斗的事了。 李天侠温言道: “这事师兄的确做得有欠周详,才会得罪了颜师弟,妳放心,我待会儿会亲自去向颜师弟请罪。” 何子陵不满意他的回答。 她才不管他和颜师兄的事呢,她要听的不是这个。 “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救玄晴? 因为他心中有她,舍不得让她死。 当然,他不能这么回答。 但他知道若他什么都不说,师妹肯定不会善罢罢休,于是捡了个比较安全的说法。 “那时我师父的掌门令牌在玄姑娘手上,既然我还没将令牌追回,自然不能让颜师弟杀了她。” 何子陵这才笑开。 “原来是这样。” “是啊,可惜当时没办法跟颜师弟解释清楚。” “其实师兄你何必这么麻烦?让颜师兄杀了妖女之后,你再把令牌搜出来不就得了?也免得我们误会一场。” 李天侠摇头微叹。 “妳一个姑娘家别满口杀呀杀的,要是让师父听到准会挨骂。”现在的姑娘都这个样吗?他好像前不久才对另一个姑娘说过类似的话。 何子陵脸上一红,深怕心上人误会自己满心杀戮、不存善念,连忙出言辩驳。 “那妖女杀人不眨眼,人人除之而后快,我说让颜师兄杀了她哪有什么错?就算掌门师伯听到也不会怪我的。” 蓦地,低冷女声在身后响起。 “妳开口妖女、闭口妖女,究竟有完没完?” 他俩同时回头,见是玄晴两人一喜一怒,心情回异。 何子陵因为师兄在旁,倒也不如何惧怕,甚至还开口嘲讽。 “妳行事诡谲、杀人无数,我叫妳妖女难道叫错了?我就偏偏要这么叫,妳待怎地?” 玄晴不怒反笑。 “我待怎地?先撕烂了妳这张嘴再说。”她扬起手上弯刀,就往她脸上招呼过去。 何子陵想不到她出招如此快,见她弯刀迎面而来,惊得无法反应。李天侠没法儿袖手旁观,只得出手卸去她弯刀的来势,将师妹护在身后。 “玄姑娘,手下留情。” “你让开!”玄晴杀意陡增,似乎已不单单是为了她的出言不逊。 “玄姑娘,好歹她是我师妹,我替她向妳赔礼了。”李天侠双手一拱,代师妹求情。 玄晴见了更怒。 “好啊,那颜均也是你师弟,你怎么不干脆替他把我杀了?” 看着她的怒容,李天侠暗自叫苦。 他一直盼着再见到她,没想到好不容易见着了却是这种局面,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跟她说的,偏生顾忌着师妹在旁,简直有口难言。 “妳知道我不会杀妳。”只有这句话了,希望她懂。 玄晴望着他,咀嚼着他话中之意。 妳知道我不会杀妳…… 在他眼中,她彷佛瞧见他的千言万语,以及那抹她已渐渐熟悉的火光。 玄晴没勇气再同他对视,她横了他身后的何子陵一眼,忍住了气,没说什么便即离去。 何子陵没察觉出两人的异样,只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让她走了。 “师兄你竟然放她走?”就算不杀她,也要抓回去让颜师兄处置啊! 李天侠没有答话,脚跟一转就开始往回走,何子陵只好跟上。 “师兄你说话呀!” 他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在皖南,妳忘了武林大会的戒条吗?我们回去吧。” 李天侠回头望了眼玄晴的背影,咽下满心惋惜。 相识至今,他似乎总在瞧着她的背影。 什么时候他们才可以并肩而行呢…… 夜色深沉。 整个武林大会的会场几无人声,只余昆仑派帐内火犹未灭。 三更刚过,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掀帘而入。 “久候了,诸位。” “颜兄。”帐内之人抱拳相迎。 来者正是凌天门颜均。 “舍弟之仇本为颜某分内之事,不敢有劳,但诸位将此仇悬念于心,愿仗义相助,颜某在此谢过。” “颜兄你客气了。”说话的是昆仑双剑之一的刘俊硕。“令弟与我们同门学艺,情同手足,我们为他报仇实乃天经地义,若是颜兄独揽此仇,岂不让江湖中人将昆仑派给瞧扁了?” 颜均淡笑,算是承了他的情。 “既然如此,那大恩不言谢了。” 经过连日来的沟通协调,最后各派掌门决定共同推举藏剑山庄程浩君为新任武林盟主。 由于出线人选早在大家意料之中,加上乱石谷江明悠自第一阶段比武胜出之后,就不曾再出现在皖南会场,所以决选饼程并无太多杂音,也没有任何乱石谷的支持者聚众生事,在交接仪式之后,本次武林大会便和平落幕,各派人士也陆续离开。 凌天门帐内,凌霄山一行人已收拾妥当,李天侠代表众人向湘西师叔告辞后,即准备返回凌霄山。才刚踏出会场,李天侠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没机会向颜均赔罪,为免两人嫌隙日深,于是禀明师父请众人先行,他又原路折回。 约莫半刻钟左右,他回到凌天门帐外,正要掀帘而入,帐内谈话的声音却让他缓了手上的动作。 “颜师兄也真是的,不让我们插手却让昆仑派相助,简直把我们当外人了。”李天侠听出这是陆谦的声音。 “他们同仇敌忾,当然没话说。而师兄不让我们干涉是他一番好意,不想我们为他犯了门规。反正这回有昆仑双剑和师兄连手,那妖女已是插翅难飞,根本没有我们俩出手的份。”回答这话的是何子陵。 李天侠微微蹙眉。 颜均、昆仑派、同仇敌忾……颜彪? 糟!玄晴有危险! 正要赶去示警,才回身,就发现颜均立在他身后,显然也听见了他所听见的一切。 “大师兄,你要去哪里?”颜均问他。 李天侠无法回答,毕竟立场为难。 可是,心急如焚哪…… “上回的事我很抱歉,先告辞了。”对他拱了拱手就准备离开。 颜均又拦住他。 “你嘴里说抱歉,竟然还想去救她?我以为师伯的掌门令牌你已经拿回来了。”小师妹日前对他说了事情的始末,但现在看来,他非要救那妖女的原因只怕没那么简单。 看他的神情,颜均心里猜到了几分。 “你喜欢那个妖女?” 其实李天侠大可出言搪塞,但不知为什么,他连一点点否认的念头都没有。 见他默认,颜均忍不住讥笑嘲讽。 “好一个威名赫赫的凌天门首徒,要是让师伯知道你爱上邪教妖女,你还想做下任掌门吗?” 李天侠不痛不痒,因为这威胁的话对他毫无意义。 “我的确是没想过要当下任掌门。” 颜均听了勃然大怒,自己苦苦追求的目标他唾手可得却不屑一顾,还有什么比这污辱更伤人的?看他想走,他干脆仗剑阻路。 “想去救人,先胜了我再说。”他一出手就是追月剑法中极厉害的杀着“星月无光”,他心知两人对追月剑法都了然于怀,功力也在伯仲,只有出其不意才有获胜的机会。 李天侠见他竟使“星月无光”对付同门,心中暗怒,当年练此剑招时师父曾再三告诫未到生死关头不得使用,也严禁同门切磋时使此剑招,没想到颜均竟用来对付他。他险险地接了下来,随即回剑还击。 前五十招两人互有攻守不相上下,到了百招李天侠便略占上风。此时颜均已是守多于攻,他心中微感焦急,开始猜不到对方接下来的招数。偏偏李天侠剑招的接续虽怪,却威力惊人,至此他已知自己毕竟逊他一筹,果不其然,又过二十余招,李天侠的剑已抵住他的咽喉。 “这不是『流星追月』。”颜均气息微喘。 可恶!这是什么剑招?神似“流星追月”却又不像,他肯定追月剑法里没这一招。 “你心中只有『星月无光』,又怎么会记得『流星追月』?”方才颜均几次用“星月无光”解围,幸好他在他出招前便已料中,才没伤在他手里。 “总之我是输了,随你怎么说都行。”他还以为自己这几年苦心练剑,功力已和大师兄不相上下,没想到比试下来仍是技不如人,颜均不得不心服。 李天侠自然看出他的沮丧,但习武练剑就是这般,若存心和人比拼,不是输就是赢,他必须自己面对。 流星追月…… 她的安危倏地回到他脑海中。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玄晴?”李天侠收剑问道。 颜均本来宁死不说,但此刻他有了更深一层的盘算。 有大师兄的把柄在手,他的掌门之路铁定平顺得多。 至于报仇…… 说不定这时昆仑双剑已然替他报了。 “我们已经商量好,由我用计制造混乱转移血燕宫弟子的注意力,昆仑双剑则趁机引那妖女到后山将她了结。”颜均据实道出。 李天侠心中一惊。 “你们动手了吗?” 颜均微笑,神情得意。 “你说呢?” 李天侠变了脸色。 他们刚才打了多久?半个时辰?玄晴支持得住吗? “你现在去,大概只能替她收尸了。” 李天侠疾步往后山奔去。 颜均望着他迅速缩成小点的背影,心中不无疑惑。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李天侠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后山,见三人都倒卧在地,心中大骇,双手微微颤抖。 往前走去细看,昆仑双剑看似中毒昏迷但无明显外伤,而玄晴左肩上的伤口却已血湿了一小片草地,且此刻血犹未止,看这情形伤口只怕深可见骨。 他扶起她,不小心牵动到她的伤口,她蹙眉痛嘶,缓缓睁眼。 “你……” “别说话。”李天侠点了她几个穴道帮她止血,弯身将她抱起。“我先带妳离开这里。” 他抱着她行了十余里路,终于找着一家偏僻的客栈。幸好她惯穿的黑衣掩去了大部分的血迹,这才没引来不必要的盘问,让他们顺利地要到了一间房。 李天侠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杨,此时玄晴额头发着高热,已几近昏迷。他也顾不得避嫌了,解开她的上衣轻轻拉下,露出整个雪白浑圆的肩头,黑衣之下淡紫色的抹胸隐约可见,他情心微动,但随即收敛心神,为她照料伤口。 他向小二要来热水和几条干净的布巾,拭净她伤口边的血渍后,撒上金创药,接着用布巾轻覆住伤处,才为她拢上外衣。 玄晴额上疼出一层薄汗,李天侠心疼地伸手拭去,见她鬓发微乱,又用手指为她梳顺。她苍白的雪颜紧揪着他的心,直到她气息不再因疼痛而短促,睡得愈趋平稳,他才松了口气。 瞅着她,李天侠爱怜的目光里有着无奈。 她镇日纠缠在他心头还不够,非得伤成这样来折磨他,逼他面对自己的心意吗? 是,他爱她,他已经承认了。 那她呢? 他轻叹一声,缓缓低下头,落了个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李天侠背靠着床柱闭目养神,约莫半个时辰便觉神清气爽,睁开眼正想去瞧玄晴的热度是否消退,却见她已然清醒,一双美眸静静地凝望着他。 “妳醒了怎么不唤我?还好吗?”伸手探她额头,虽然还在发热,但已无先前烫手。 “嗯。”玄晴还是看着他,“真巧,每回我落难你都会出现在我身边。”说话的语气仍然有气无力的。 李天侠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还说呢,先前大言不惭地对我夸口自己的使毒本领多高明,结果呢?昆仑双剑是倒下了,妳却也换来这么深一道口子。妳就不能在他们伤到妳之前先让他们倒下吗?这买卖不管怎么算我都觉得蚀本儿。” 玄晴敛眉,语气忿忿难平。 “他们突施暗算,我措手不及。”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启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李天侠双手环胸,神态悠闲。 “我和我那颜师弟战了几百回合他才肯告诉我。”他笑望着她,“本来我还打算要向他赔罪,但没想到又为了妳,把他得罪得更厉害了。妳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 他问她该怎么办?他老拿这目光瞧着她,她都不会思考了,哪还知道他该怎么办……“你……你别净瞧着我。”玄晴垂下眼眸,双颊染上红彩。 她的羞态逗乐了他,他索性俯,将手肘撑在她螓首两侧,和她近得足以交换彼此的气息。“我若不仔细瞧着妳,一不留神妳又弄得一身是伤,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 他怎么老爱问她怎么办! “我伤我的,又碍着你什么了?”他做什么靠得这么近哪…… 李天侠目光动也不动,半晌没离开过她的娇容。 “妳受伤,我心慌意乱,什么都做不好,妳说是不是碍着我了?”他在她耳边低喃,又把问号丢还给她。 玄晴却没再理会他的问号。 他说,她受伤,他心慌意乱。 玄晴美眸终于回望向他。 他就非得这么赤果果地摊出他的情意吗? 他希望她怎么响应?她甚至连自己该不该响应都不知道…… 李天侠看不见她心里的挣扎,看见的,是她用迷蒙闪烁的眼神回望着他。 她这样看他,他哪里还把持得住?李天侠喉间发出轻叹,低头吻住她柔软的粉唇。 “唔……”玄晴被他乍然而至的吻惊得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连忙想推开他、赏他一耳光,偏偏她忘了左肩上有伤口,手才扬起,伤处陡然抽痛,疼得她闷哼出声。 李天侠离开她的唇,“很疼吗?”把她原本要打他的小手握在手里。 玄晴怒瞪着他,可惜脸上的潮红坏了瞪视的效果。 “你若再对我随意轻薄,我就……就……”就怎么样呢?她一时竟找不到适当的说词。以死明志吗?好像没那么严重,毕竟方才他的亲吻是让她脸红心热,而不是厌恶作恶,她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排斥,可是就这么让他轻薄了去,她又心有不甘…… 李天侠轻抚着她细白的粉颊,“妳别恼了,是我不好。”低声认错,想淡去她眉眼间的怒意。 既然知道错了,他的手怎么还不拿开? “你……你别碰我。”玄晴螓首微侧,不让他继续抚模她的脸。 见她又羞又怒,李天侠隐住笑意,大发慈悲地拿开双手,“放心吧,在妳伤愈之前,我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这话有语病,只是玄晴现在脑中一团混乱,没听出来。 伤愈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那,伤愈之后呢? 李天侠是聪明人,当然不会做太多的保证来为难自己。 第六章 玄晴将醒未醒,许多片段的对话不停地在她脑海飞掠,她眉心微蹙,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 ……我们和他是不同道的,他是凌天门首徒,不可能为了妳自毁前程,更不会对妳有真心,妳最好赶快看清这点,别傻得把心赔上…… 她看见赤燕冷冷地警告她,她大声出言反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是赤燕听不见,他听不见她,就只冷冷笑着…… 赤燕向我提过想娶妳为妻,我乐观其成…… 不,师父,我不爱他,从来就不爱他,妳不能把我嫁给他…… 蓝蓝的事妳要引以为戒,别去爱上不该爱的人…… 师父满含深意地瞅着她,要她别爱上不该爱的人。 师父以为她爱谁?李天侠吗?她爱他吗?她爱他吗…… 忽地一阵暖意袭来,像是谁用大掌包覆住她微凉的小手,也连带安抚了她惶然的心。 眼睫扬了几扬,玄晴缓缓睁眼。 抽离梦境前还在思量着的男子,眼下正担忧地打量着她,见她醒来,才舒开拧紧的眉头。 “妳睡得很不安稳。作恶梦吗?” 蓦地,玄晴自梦境中带出来的问号有了答案。 是的,她爱他。 尽避她刻意忽视了许久,也抗拒了许久,可在她方才睁眼将他映入眼帘的那一剎那,她知道自己心头终究是有了他。 “怎么不说话?”李天侠松开握住她的手,以为她在气自己又胡乱碰触她。 其实玄晴哪有想到这个?只是她刚刚才体认到自己对他的情意,这陌生的感觉此刻还充斥在她心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伤口很疼吗?”李天侠只能从这个方向去猜。 玄晴微微抬动左肩,伤处虽仍隐隐作痛,但已无先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本想扬起左手试试伤口复原的程度,却被李天侠给制止。 “我的好姑娘,伤口好不容易结痂了,妳就安分躺几天把它养好吧,若是又扯裂伤口,将来怕是要留疤了。” 他怎么知道她伤口结痂了?玄晴想到他这几日可能在她昏睡时为她解衣换药,就忍不住双颊发热。 “留疤就留疤,我才不在乎。”这话说来有点赌气的味道。 李天侠听了颇不赞同。 “妳不在乎我在乎。姑娘家身上留这么大一块疤妳觉得很好看吗?让妳未来夫君见了,他会怪妳没好好照顾自己的。” “那……那也不关你的事。”玄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未来夫君…… 他怎么老爱说些让她乱了心绪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要我说,关系才大着呢。”李天侠黑眸闪着灼热,唇边的笑有些邪魅,让她清楚地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玄晴的粉脸更加嫣红,但她却直直地望入他的双眸,不再逃避两人之间的暧昧张力。 “你究竟喜欢我什么?”记忆所及,她不曾给过他好脸色,他们为什么会纠缠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天侠温柔地轻笑,她终于愿意面对这个问题,让他感到释然。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凌霄山上成天想着妳,连练剑时也想,还因此受了内伤差点走火入魔。” “真的?”他轻松的语气让她感到狐疑。 “千真万确。妳若不信,可以去问问我那票师弟们。”他们想取笑他,自然得为他做证。 玄晴叹了口气,浅蹙着眉。 “我是人人喊打的邪教妖女,你当真不怕惹人非议吗?” “当然怕。”李天侠深深地望着她,像是想望进她心里。“我怕妳会怕,因此不肯爱我。” 玄晴听了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虽然没有回答出为何喜欢她,但听他这些话,她明白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但是,能成吗? 他们的背景相差甚远,其间的阻碍肯定少不了…… “……不成的,我师父一定不许。”玄晴闭上眼藏住泪意。 “那倒是,我师父也不会答应。” 玄晴听了一愣,睁开眼来睇凝着他。 既然注定是枉然,他又何必百般示好,缠得她交出真心? 李天侠看见她眼中的脆弱,心里一疼,爱怜地轻抚她细致的脸蛋,把自己说过她伤愈之前绝不轻举妄动的话抛在脑后,低头在她眉间印上一吻。 “只要我们两心相许、情意相通,纵然师尊不允,大不了远走高飞,隐居山林,有何为惧?” “远走高飞,隐居山林……”玄晴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李天侠本想再温言安抚,但楼下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索性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怎么了?”玄晴内力不及李天侠,又伤重在床,所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嘘,别作声。”他低语着。又听了一会儿后,他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抱起,准备跳窗离开。 “到底怎么了?”玄晴扯住他,执意要得到答案。 “昆仑双剑追来了,他们要搜房。”这时李天侠已经听到来人上楼的声音,事不宜迟,他简单回答后,抱着她跳窗而去。 一路上,李天侠暗怪自己太过大意,在客栈这几日竟没想到昆仑双剑有可能循线追来,他们这时再走,恐怕不易躲藏。怀中的玄晴蛾眉轻蹙,显然他飞快的速度让她的伤口感到不适,若他再持续飞奔,她的伤势怕会转趋恶化。 “怎么停下来了?”玄晴忍住疼痛,轻声问道。 “没事,妳再忍一会儿。”李天侠稍作思索,这附近,他只想到一个人可以帮他。 可是就怕玄晴会大发雷霆。 他们才刚萌芽的爱苗,受得起这样的考验吗? 但眼下时间紧急,他似乎没其它选择。 唉…… “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附近,我们上她那儿避避吧。” 倚红楼就在左近,看来,他们得去打扰柳明姬了。 打定主意后,李天侠东拐西弯,不过两刻钟,他们就来到倚红楼外。玄晴瞠大眼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带自己来这烟花之地。李天侠自然感受到她的注视,但他没多作解释,轻功运劲翻过高墙,抱着她直往明姬阁而去。 明姬阁内,灯火未燃,就只系起纱帘,让天光透入。 柳明姬正抚琴自娱,忽闻外厅传来急促地敲门声,她动也没动,只淡淡地道:“嬷嬷,今儿是十五,我不见外客的,妳忘了吗?” “明姬姑娘,是我。”门外传来低促而熟悉的男声。 听出来人的声音,柳明姬微微一怔。 是他?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她? 柳明姬手下琴弦暂歇,想到翠儿不在,遂自己起身开门。 “李公子?”她见他抱了个面色苍白的姑娘站在门外,略感好奇地问道:“这姑娘是谁?”边问边侧开身子让他抱着她入内。 李天侠没有回答,先回身关上门板后才道:“昆仑双剑在追杀这位姑娘,我不便和他们正面冲突,所以想同妳借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柳明姬看他的神情就知事态紧急,不容她多问,她微一沉吟,领着他们到东侧第三间厢房。 “藏在我那儿太危险,这个方向只有明姬阁是独立的院落,他们见了,首先要搜的便是明姬阁。你们先在筠娘这屋子躲一阵,筠娘去观音庙上香,天没黑之前不会回来。待他们走了,我再来唤你们。” “如此多谢了。”李天侠感激地道。 柳明姬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玄晴。 “这位姑娘身上有伤吧?我房内有疗伤灵药,若是不嫌弃,我稍后再为姑娘敷上。”说完为他们关上门,自己回到明姬阁去。 才刚坐定,正想续起方才没弹完的曲子,就听见喧闹声由远而近,似乎有一行人直逼而来。 来得这么快!柳明姬心下暗惊。 幸好刚才没耽搁多少时候,不然现在要藏就来不及了。 “二位爷讲讲道理,请留步、请留步!我们柳姑娘每月十五不见外客,这是老规矩了,你们不能这么硬闯啊!”嬷嬷气急败坏地嚷道。 “我管妳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们要追的人跑到这儿就不见踪影,外头也有人见到他们翻墙进来,妳若非要拦阻,别怪我拆了妳这倚红楼!”那男子粗鲁地喝道。 “哎呀,我们这道墙连着隔邻的万丽院,说不准他们是往万丽院去了,你们看这院落冷冷清清的,哪藏得了什么人?” “闪开!” “嬷嬷,外头什么事?”柳明姬听着他们几乎要起冲突了,连忙出声询问。 “柳姑娘,这二位爷追贼人追到咱们这儿来,硬是咬定贼人藏在明姬阁内,说什么都要进去搜搜,妳说这如何是好?”嬷嬷的语气恭敬得不像老鸨在对自己的花娘说话,但此时昆仑双剑的心思在别处上,因此没有发觉。 柳明姬缓缓将门打开,昆仑双剑不料倚红楼花魁竟是如此灵透婀娜的年轻女子,两人同时一怔。 “二位公子,明姬阁每月十五不接待外客,嬷嬷已经同你们说过了,你们何必非要硬闯?”柳明姬轻轻启口。“若是贼人在此,我还能安好无恙吗?” 昆仑双剑之首刘俊硕几乎为她的美貌失魂,他强自凝定心神,面容一正,“若他们不在此,妳让我们进去搜搜又有何妨?” 柳明姬笑靥如花地瞅着他,“规矩是早早定下的,岂能为你们破例?若我今天让你们进来,日后人人都拿着寻人的幌子来见我,我还有安宁之日吗?” “师兄,别和她废话,咱们硬闯进去,她又能如何?”昆仑双剑之一的徐海斌不耐地道。 刘俊硕语气仍然温和。 “还请柳姑娘行个方便。” “我还请你给我个方便呢。”柳明姬弯着粉唇,将他的话原句奉还。 “那妳是无论如何不让我们进去搜啰?” 柳明姬不置可否,存心吊吊他们的胃口。 “我若一定不给搜,你们肯走吗?” “妳到底想怎样?”徐海斌被她惹火了。 见他怒气冲天地瞪着她,柳明姬丝毫不惧,反倒露出一抹得意的淡笑。 “也罢,你们想搜就搜吧。不过,我要你们先给嬷嬷一百两,当作是破坏规矩的赔偿。” “一百两?笑话!我……” 柳明姬轻轻打断他,“我陪你们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站得脚都酸了,只收你们一百两,你们已经算赚了。” 一旁的嬷嬷连忙帮腔,“是啊,平常时候想见柳姑娘的客人可是排到天边去呢,若她不愿意见,你就是赏几千两也没用。今天二位爷只花一百两就同柳姑娘说到话,说出去准叫旁人羡慕死啊。”她说的可是实话,绝不是为了那一百两在胡吹大气。 不过,一百两…… 呵呵,明姬真行,没浪费她一滴酒就让她进帐一百两,果然不愧是她倚红楼的当家花魁。 “妳作梦!要我拿一百两给……”徐海斌话没说完又让人给打断,不过这回打断他的是自己人。 “给她。”刘俊硕道。 “师兄……” “我说给她。”刘俊硕转头对师弟劝道:“你也想赶快找到那个妖女吧?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哼。”徐海斌忿忿地取出一百两甩在嬷嬷面前,接着就往明姬阁内窜去,经过柳明姬身边时还故意推了她一把。 “啊……”柳明姬没防备他这一推,脚步不稳险些跌坐在旁,刘俊硕身形一闪,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柳姑娘,没事吧?” “多谢公子。”柳明姬感觉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将他挣月兑,退开两步。 这时徐海斌已经从明姬阁出来,一无所获的他瞄见东侧还有一排厢房,脚步一转又想去找。 “公子留步。”柳明姬拦住他。 “又怎么了?”那里不是她的地方,她还管什么闲事? “没什么,只是想先知会你,那里是我们倚红楼的姊妹贴身招呼贵客的地方,若你不怕坏人好事,扫人兴头,就只管去吧。但若是贵客因你的打扰有所抱怨,你可得全数赔偿。” 徐海斌看着柳明姬晶亮的眸中闪着狡诈,摆明了当他是冤大头来敲,他可没再上当。凝神细听,东侧厢房果然隐隐传来男女的婬声秽语,他不屑冷言道:“天还亮着呢,你们竟就干起这等勾当!” 柳明姬粉唇微抿,不羞不怒。 “我们倚红楼打开门做生意,贵客要上门,哪容得我们挑时辰?”说完,她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倒是二位公子胡乱瞎闯进来说要找人,现下人没找着,竟连道歉也没一句,真不知是何门何派,才能教出二位这样『礼数独到』的弟子来。” “妳……”徐海斌禁不起激,又想开骂。 “海斌,别说了。”刘俊硕制止他,接着向柳明姬拱手,“没弄清楚就胡闯的确是我们不对,刘某在此陪不是了,我们这就告辞。”说完又望了柳明姬一眼,才携同师弟往隔邻的万丽院去找人。 “好了好了,没事了,柳姑娘,不打扰妳休息了。”捣乱的人走了,嬷嬷也跟着离开。 柳明姬却没有即刻回房,直到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她才松了口气,缓下急促的心跳。 筠娘房内,柳明姬前脚才刚走,原本让李天侠横抱在手的玄晴就挣扎着要下地。 “你放开我。” 看她冷白着一张俏脸,李天侠心里有几分明白她的怒火从何而来。 “生气了?”他轻轻放下她,装傻地明知故问。 玄晴怒瞪着他,脚才触地,就推开他退了一大步。 “你刚刚才说要和我远走高飞,隐居山林,结果不过一个时辰你就带我到青楼来找你的老相好!你当我是什么?简直欺人太甚!”她捂着伤口,但此刻伤口的痛却比不上心痛。 “妳听我说……”李天侠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哼!先是湘西的小师妹,后是倚红楼的柳明姬,再来呢?你身边究竟还有多少红颜知己?”想到她挣扎许久才鼓起勇气面对的情意,到头来自己竟不是他的唯一,她的火气不由得就大了起来。 多少红颜知己?当然是一个也没有!开玩笑,要是担了这个罪名,他和她还有以后吗? “姑娘,我身边光妳一个就搞不定了,哪还有余力顾及其它?”李天侠急忙澄清。 玄晴脸上微热,等着听他如何自圆其说。 见她怒火稍霁,他才接着解释: “湘西的小师妹我真的就只当她是小师妹,至于柳姑娘,她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我来这儿同她喝酒谈天,还算谈得投契,除此之外,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妳一定要相信我。” 玄晴听了这话,方才稍熄的怒火又燃起火苗。 “她是清倌,你觉得很可惜吗?” 这下他真知道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还要再说,玄晴却不给他机会。 “若是觉得可惜,尽避去向她开口啊,凭你的人品条件,她……她难道还会不肯吗?” 凭他的人品条件…… 李天侠模了模鼻子,她无意间透露出的心里话,让他暖暖地笑开。 “人家柳姑娘往来的多是王公贵族之流,哪会看得上我?”倒是知道她心里如此看重他,让他颇为自得。 玄晴这厢自然知道他得意的神情因何而起,她粉脸一红,嘴上仍不饶过他。 “那她怎么又肯帮你找地方藏匿?”不过这语气是渐渐软下来了。 李天侠见她好不容易又放软了态度,知道她已经信了自己七八分,于是打铁趁热,赶紧将误会解释清楚。 “那是朋友的义气。如果我和她之间真有什么,那我分开妳们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抱着妳出现在她面前?”他的手悄悄环上她的腰,重新将她拢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次,玄晴没再推开他。 因为她在他的眼中看见纯然无伪,她愿意相信他不会对她撒谎。 她轻轻哼了一声。 “原来是人家看不上你,你才来找我。”她喃着这话,明着是发泄余怒,其实暗里已有点撒娇的意味。她轻靠着他的胸膛,缓缓将眼合上。这时抹去了心痛,伤口的疼痛就老实不客气地涌了上来。 “话不能这么说,我对她只是欣赏,不管她是什么身分都不会改变,这和对妳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李天侠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游移到背脊,轻轻施力将她按入自己的怀抱。 “是吗?”玄晴侧过秀额看他。 李天侠望着怀里的她,黑眸由微温转为灼热。他将她抱得更紧,让她一身的柔软密实地镶嵌在他的胸怀中。 “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些吗?比如说,我会想这样抱着妳,却从来没想过要抱她……”瘖哑的嗓音泄露了他的动情,彷佛撩拨得她还不够,他的吻细细的落在她的颈侧、她的耳畔。 “比如说,我会想这样吻妳,却从没想过要吻她……”他微微托起她的下颚让她面对他,让她看见他的认真和执着。 “最重要的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妳,却从来、从来没想过她……”说完,他的吻印上她柔软的嫣唇。 玄晴原本就因伤口疼痛而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这下更是浑身虚软,几乎站不直身。她的毫无排拒,让李天侠更深入地同她唇舌纠缠,而她情不自禁地宛转相就,更是扰得他胸中欲火高张。两人少了先前的争执声,堕入无声胜有声的亲密缠绵,也因为如此,邻室的男女吟哦之声方始入耳,让两人同时一颤。 李天侠离开她的唇,见了她仍情醉朦胧的神态,几乎把持不住又再欺上,偏偏残余的理智告诉他时间、地点都不对,要他就此打住,他蹙起浓眉低哼了声,把头靠在她肩上,直到他调匀气息,才敢再抬头看她。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拇指滑过她因深吻而更显娇艳的红唇。 “幸好我自制力不差,不然这间厢房,可就真让我们『物尽其用』了。”他语音仍然低哑浓浊,显然尚未恢复如常。 玄晴回过神来,邻室似断还断的申吟,加上自己方才的忘情,她羞红着脸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天侠见她羞得如此,体内劣根性悄悄抬头,忍不住想出言逗她,无巧不巧,门上敲门声响起,他便只得作罢。 柳明姬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方才面色苍白的姑娘此刻竟双颊火红、满脸羞意,不用想也知道她身旁的男子做了什么好事,但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免得三人都尴尬。 “我打发他们走了,你们到我房里来吧。”看他们两人犹自呆楞地立在原地,柳明姬抿嘴一笑,领先出房。 第七章 回到明姬阁,李天侠候在外厅,让柳明姬帮玄晴梳洗换药。将一身打理清爽后,玄晴再也抵不住疲累,就在柳明姬榻上沉沉睡去。 柳明姬回到外厅,瞧见李天侠一脸询问的神情,她浅浅一笑,“她睡了,你别担心。” “她的伤口……”折腾了这么一会儿,他真怕她的伤口又出血。 柳明姬在他身旁坐下,为他倒了杯茶。 “不碍事,我帮她敷了宫廷御用的天水灵膏,包准不用几天就痊愈了。” 李天侠这才松了眉头,微微笑道: “妳怎么会有天水灵膏?肯定又是哪个仰慕者送来博美人一笑的吧?”送得起天水灵膏,显然这个仰慕者来头还不小。 柳明姬倒也大方承认。 “几个月前乔尚郡王送来的。” “怎么会送药给妳?”李天侠挑高浓眉。再怎么驽钝的人也该知道想博佳人灿笑不该送药啊…… 柳明姬轻轻笑着。 “旁人送的多是珠玉翡翠,只有他送药给我,那时我还不太开心呢,觉得他在触我霉头,没想到今天真派上用场。”说完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说说你吧,记得上回见面时你才说自己不得人爱,怎么只一转眼的功夫,身边就多了一位美貌姑娘?” 李天侠听了,想到此刻在里头安睡的那个姑娘,他的笑里泓着一潭温柔。看着柳明姬,他打趣地道: “说来这还得多谢妳。” “多谢我?”柳明姬眨着眼,满脸不解。 “是啊。”李天侠笑望着她,“上回临别之际,承妳金口玉言祝我早日寻得命定之人,接着我就在倚红楼几里外的林子里遇见了她。”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 柳明姬的神情含着兴味。 “然后,一见倾心?” 李天侠摇了摇头。 “初见,她就赏了我一耳光。认真说来,我们俩算是不打不相识。” 柳明姬盈盈浅笑。 “总之,现在是两情相悦了,多好!” 多好? 是啊,如果两情相悦就是终点,不用去管横亘其中的阻碍,多好! 李天侠心中微叹,但不想把这话提出来杀风景,他拐个话头问道: “那妳呢?” “我?”柳明姬眼中的落寞一闪而逝,很快地换上戏谑的神色,“你明知我见你寻得知心爱侣,心中酸苦,又何必来刺我痛处?” 李天侠哈哈大笑。 “快省省吧,妳这套把戏骗骗翠儿还行,别想来唬弄我。”他望着她缓缓地道:“我是知道妳心里有个人,但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妳……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吗?” 柳明姬怔了怔。 “你……你怎么知道?” “我懂得察言观色。而且,我当妳是朋友,我关心妳。”李天侠衷心地道。 柳明姬听了动容,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烟花之地,没人当她是朋友,无论何种身分的酒客见了她,不管表面如何吹捧,心里都当她是轻贱的风尘女子,只想着要占她便宜。只有他,对她一视同仁,和她以友论交。 她的心事,真的能对他倾诉吗? “他……”她静默了会儿,想着该如何启口。“……我心里的男人,是这世上最恨我的人。”她抬头对上他的眼,“就是他将我卖来这青楼妓院,要我今后没脸见人,由此你可知他恨我的程度了。” 李天侠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神色微变。 “哦?” “你去过翠海吗?”柳明姬忽问。 李天侠不明白她何以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照实答了。 “岷山北麓的翠海?”他摇摇头,“是听说过翠海的奇景绝色,但至今还没有机会亲眼目睹。” 柳明姬哀愁地轻笑。 “翠海是那一整片奇景绝色的统称,其中的五彩池畔有一座云波庄,我心里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的云波庄庄主练鹰。” “练鹰?”李天侠细想,还是觉得这个人名十分陌生。印象中翠海久为异族人群居之地,往来中原的多是生意人,丝毫无涉江湖,所以无论是练鹰还是云波庄,他都从未所闻。 柳明姬点头,眼神迷蒙。 “我在等,终有一日,他会带我回翠海,带我回云波庄。” 她和练鹰之间有何深仇大恨,李天侠不无好奇,但见了她凄迷的神色,又问不出口。 “他如此恨妳,妳还等他?” 柳明姬淡笑,笑也迷蒙。 “他虽然恨我,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是爱我的。所以我在等,等他爱我多过恨我时,就会来带我走了。” 李天侠叹了口气。 “难为妳了。”果然世人爱恋皆苦。 “不、不难为。”柳明姬真诚地看着他。“你当我是朋友,不是吗?”这份感动,给了她力量。 李天侠鼓励地拍拍她,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日稍晚,待玄晴清醒,柳明姬差人备来酒食,之后又雇了一辆车送他们离开。车上,玄晴星眸微敛,若有所思,几次目光转向李天侠,却都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天侠知道她心里有话。 玄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问: “她那么好,你为什么没对她动心?”她一开始并未深眠,听到了他们片段的谈话,柳明姬的遭遇,连她身为女子都颇感怜惜,何况是他? 李天侠淡淡地笑了,伸手轻抚她的发。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比如说我和妳,相识至今,我在妳这儿吃的苦头算是不少了,可我非但没学会对妳敬而远之,反而还陷落了一颗心在妳身上;至于柳姑娘,她是很好,可是,不属于我。” 玄晴定定地望着他良久,语带迟疑。 “……你觉得我属于你吗?” 李天侠弯唇微笑,将她的手包覆在他的大掌里。 “那妳愿不愿意属于我呢?”虽然笑着,但他的语气再认真不过。 玄晴心里又是挣扎、又是忐忑,脑子里乱烘烘地,但却盖不住那丝可清楚明辨的心音…… “我配不上你。”她低喃着。 这是她正视自己的情感后,接踵而来必须面对的事实,一个由隐约而渐清晰、闪躲不掉的事实。 李天侠伸指抵住她的唇。“我不爱听这种话。” 玄晴拉下他的手,眼里闪着泪花。 “不说不代表这事实就不存在。”事实就是,她是杀人如麻的妖女,而他是光明磊落的大侠,连她自己都鄙弃自己,又怎么能配得上他? 李天侠拭去她滑落眼眶的泪珠,轻声安慰,“换个角度来看,只要妳能痛改前非,不再滥杀无辜,今后努力行善,不就可补妳往日之过了吗?别想太多,最重要的是我心里有妳呀。” 这话惹出玄晴更多的泪,她偎进他的胸膛,藕臂搂着他的颈项。 “和我一起,会毁了你的。”泪,全沾在他衣襟上。 “傻话。”紧抱着怀里的她,李天侠知道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契合他怀抱的女子,若不是她不停地落泪让他心疼,他可以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地老天荒。“别哭了,我不喜欢妳的眼泪……” 马车缓缓地在官道上跑着,车内的两人一个哀哀低泣,一个柔声劝慰,两人始终都没发现,从他们出了倚红楼,就有一人骑马悄悄尾随于后,那人目光阴狠,像是,想致谁于死地…… 两人在马车上过了一夜,李天侠心想车内颠簸于玄晴伤势有害,于是带着她找了间客栈宿下,好让她专心养伤。 饼了两日,玄晴肩上的伤已无大碍,李天侠叫了饭菜请小二送到房里,两人打算用完这餐就离开。 李天侠在桌边坐下,对满桌的饭菜他无动于衷,筷子都没拿,倒是先喝了几杯酒。 也许是酒质太劣,让他不满意地蹙着浓眉。 “这客栈以后别来了,我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说是这么说,却还是一口饮尽。 玄晴瞧了他嗜酒的模样不禁莞尔,她夹了菜送进嘴里,只尝了一口就脸色大变,全部吐了出来。 “别吃了,饭菜有毒。”正要去检查他的酒,忽然碰地一响,于此同时有人破门而入。 “左使?”玄晴见来人是血燕左使赤燕,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来不及了,酒里我也放了蚀心散,他即便只饮一滴也会中毒,何况还喝了好几杯。”赤燕咧嘴冷笑。 这时李天侠胸中一阵剧痛,他本待运内力相抗,却为玄晴制止。 “别催动内力,会疼得更厉害。”她取出身上带着的宁心养气丸让他服下,可惜她身边没有蚀心散的解药,宁心养气丸也只能让他暂时止痛…… “你为什么要下毒害他?”玄晴怒问。 赤燕瞪着李天侠,丝毫没掩饰他的恨意。 “就凭他和妳同宿一车、同宿一房,就该死!” “你跟踪我们?”玄晴惊愕。 赤燕冷冷地瞥着他俩。 “当日妳在皖南突然失踪,宫主命我打探妳的下落,碰巧昆仑双剑也在找妳,我就一路跟着他们,没想到,果然又是这姓李的缠着妳不放。” 玄晴不想跟他多作解释,忍住气向他伸手。 “解药给我。” 赤燕嗜血而残酷地笑着。 “我要看着他死。”给他解药?哼!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怎么可能给他解药? 玄晴心知同他过招毫无胜算,遂抽出弯刀,抵住自己的颈项。 “你要看着他死,就得先看着我死!” “妳!” 赤燕怒火中烧,窜上前格开她架颈的弯刀,暂时顾不得李天侠是死是活了,拉了她的手臂就走。 “跟我回辽东!” “放开她!”李天侠此时因心头剧痛已无力施剑,索性整个人往赤燕身上撞去,让他非得松开玄晴的手不可。 “自不量力。”赤燕抓着玄晴的手虽被他撞开,但他趁势在李天侠胸口打了一掌,打得他重伤呕血,往后跌去,撞翻了一桌的酒菜。 “住手!”玄晴大骇,奔上前去扶住李天侠,他伤得如此,让她心痛得犹如刀割。 “跟我走。”赤燕又想上前拉她。 玄晴拍开他的手,再次横刀架颈,这次刀锋已入皮肉,细细的血丝染红了弯刀。 “给我解药,我就跟你回辽东,不然的话,我陪他一起死。” 赤燕受此威胁,气得微微发颤。他极不甘心地取出解药,但却握在手里,犹豫着不肯给她。他不想放弃这个除去心头大患的机会,可他也很清楚玄晴的性子,她向来说一是一,若他不给,他怕她真会抹了脖子陪这姓李的家伙共赴黄泉……不!他不允许,他不允许他们生死相随! 把解药掷给她,赤燕语气忿忿。 “可以走了吧?”他不想再多看玄晴护持着别的男人的样子,于是走到门外等候。 玄晴连忙取出解药让李天侠服下,用手仔细地拭净他脸上的血迹。 “是我害了你。”她目眶微红地瞅着他。 他们俩,果真是不能在一起的吧? 不是她受伤,就是他受伤,这样的未来,还能期待什么? “别跟他走……”李天侠忍着疼痛出声。他看得出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又在动摇,若让她回到血燕宫,那她和他的关系,或许又要回到原点。 玄晴摇摇头,盈着泪,对他浅浅地笑着。 “你好好保重。”她知道她若不走,立时便会害他送了性命。 “玄晴……”他想伸手抓她,却是徒劳。 离别在即,玄晴的眸终是落下泪来,望着他,心一阵一阵地揪疼着。迟疑了片刻,她微微一叹,螓首凑前,轻轻地,吻上他失了血色的唇…… 辽东二月,白雪覆地。 玄晴一随赤燕回到辽东,就被软禁在房里,他甚至以她伤后虚弱为由,派人日夜在她屋外巡视,说是要戒护她的安全,其实他真正的目的,她心知肚明。 是故,她虽盼着想见李天侠,却又不希望他来,若是他这回中了左使的圈套,以左使恨他的程度来看,她是没本事再救他月兑困了。 唉……那日他胸口受了左使一掌,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养伤?若是他未等内伤痊愈就来寻她,东北这苦寒之地于他伤势大大有害,若再碰上左使肯定是凶多吉少,所以,她是真心希望他不要来,就算是她想他想得心都痛了,也不要他来犯险…… 玄晴闭上双眸,掩住湿润。 房里虽起了一小炉炭火暖着身子,可她的心,犹冷过辽东二月。 李天侠在客栈醒来,忍着胸痛坐起身子,首先想起的,是玄晴离去前在他唇上烙下的轻吻。 换了是平时,她的主动亲近绝对会让他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忘了今夕是何夕,可是那一吻不同,她哀伤的眼神告诉他,那一吻,是诀别的吻。 他叹了口气,知道她又开始迟疑了,尤其是亲眼见到他为赤燕所伤,她却无能为力时,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相信的未来在瞬间崩塌,因为心惧,她裹足不前了,净是胡思乱想,甚至回头钻进死胡同里不肯出来…… 他哪容得她如此? 他费了多大力气才将她从死胡同里拉出来,哪容得她又垂头丧气地躲回去? 不!她想都别想,他要再把她带回他身边。 而这回他会做好万全准备,毕竟她身旁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不可小觑,若是明刀明枪他还无所畏惧,但偏偏那男人善于用毒,若他全无防备,怕是面都没见着就把命给送了。 他盘坐在床,开始运功疗伤。此时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待内伤全愈,将先上井霞山拜会拈然神医薛启,求得御毒之法后,再前往辽东寻回佳人。 到时,他不会再让她心有迟疑。 她是他的,他会向她证明这一点。 匆匆二月已过。 玄晴望着窗外夜色渐深,想到自己无端被软禁多时,不禁一阵苦笑。她转回房中内厅,左右无事,于是拧来一块布巾仔细地拭着她的弯刀,亮晃晃的刀面映出她颈上的创口,她偶然瞧见,微微怔然。 到底是留疤了,她轻触着颈上的伤处。 她肩上的伤李天侠照料得极细心,加上天水灵膏的神效,落痂后的肌肤莹白如玉,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但她的脖子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先是颜均的长剑,后是她的弯刀,两次受创都没好生照顾,以至如今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说,若身上留了疤,她未来夫君会怪她没好好照顾自己的。 无所谓了吧? 能不能再见到他都是未定之数,哪还管留不留疤…… 她还刀入鞘,正想差人备水准备沐浴,就听见叩门声响起。 她微微一叹,不用问也知道来人是谁。 师父闭关三个月,这段时间由左使暂代宫主,正因为如此,她被软禁才会求助无门,此时除了他,还有谁敢来敲她的门? “我要休息了,有事吗?”她没打算开门,因为她不想见他。 但她消极的拒绝却阻挡不了来访之人。 “为什么不开门?”赤燕自动推门而入。 玄晴淡淡地哼了哼。 “不开门你不也一样进来了?” 赤燕装作没听见她冷淡的语气,他今天是有意来同她修好,不想和她的关系再恶化下去。他看见她搁在桌上的弯刀,随意问道:“妳歇了这么久,刀法肯定生疏不少吧?” “嗯。”玄晴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从明日起,我每天陪妳练两个时辰的刀,把荒废掉的功力补回来。”赤燕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珍宝到她面前要讨她欢心似的。 可惜他的用心,玄晴无动于衷。 “你这么晚来找我,就是要我练刀吗?”她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赤燕看不过她了无生气的模样,一想到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不禁就气上心头,铁青了脸。 “妳最好赶快忘了李天侠,他不适合妳!”他就在她身边,为什么她从不转过头来看看他? “适不适合,我自己可以判断。”玄晴撇过头,不想同他多说。 她的无心言谈彻底惹怒了他,他伸出手将她扯到身前,强迫她看着他。 “妳真的懂得判断吗?那这些年我对妳如何,妳怎么就判断不出来?” 玄晴看他横眉竖目、怒火中烧,想到他这些年来的悉心教导,她的心慢慢软了,她虽无情于他,但他于她毕竟有恩。 “你虽不是我师父,但你倾囊相授,待我便如对待自己的徒弟一般,我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玄晴这话非但安抚不了赤燕,反而是把他激得更怒,因为他对她求的是情,不是恩。 “我若只是想教一个女弟子,便不会用这么多心思在妳身上!我对妳的心意,妳当真不知吗?”他隐忍了这么多年是为了等她长大,没想到他还来不及对她开口,就让李天侠捷足先登,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我……”玄晴默默承接着他的怒气,却无法给他他想要的响应。“……对不起,我一直当你是前辈,只有如此而已。” 只有如此而已? 赤燕被她刺得心口发凉。 “如果李天侠没有出现呢?妳是不是就会属于我?” 听到他的名字,玄晴心头微揪,她敛下眉眼,不想说谎骗他。 “不管有没有他,我对你……始终都是师徒之情。” 她对他就这么不屑一顾吗?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就连稍微婉言欺骗让他好受些都不愿意?赤燕痛到极处,也怒到了极点。她就在他手里,她萦绕他心头多年的白玉面容就在他眼前,他欲心顿起,陡然抱起她将她压上床榻。 “好,就算得不到妳的心,我也要得到妳的人!”说完他整个人欺上她,一把撕开她的衣襟。 “不要碰我!……你走开!”玄晴被他吓坏了,使力挣扎着想推开他,不想让李天侠以外的男人碰到自己的身子。 赤燕哪听得进去?满腔愤怒支使色欲蒙去了他的理智,他粗鲁地舌忝吻她的脸颊,一手压制着她不让她挣月兑,一手向下探去想扯开她的腰带。 “……放开我!”玄晴又惊又怕,泪湿满腮,感觉到他的手探向自己的腰间,她万念俱灰,宁愿咬舌自尽,也不想再受他欺辱。 蓦地,赤燕全身一僵,停住了压制她的动作。 玄晴颤颤地睁开泪眼,像是得到救赎般的,看见一柄森冷的长剑指住赤燕的后心。 第八章 “放开她!”持剑之人严峻地喝道。 赤燕虽背对着来人,但他听得出这是谁的嗓音。居然是他,坏他好事的居然又是李天侠! 他心中狂怒,无奈剑指着自己的背心,他只得放开玄晴,缓缓起身。 “你的伤倒恢复得挺快。”赤燕回过身怒视着他。 奇怪,李天侠是何时进入辽东的,他布在各处的眼线怎么没人察觉?还有,外头巡视的人哪儿去了?怎么毫无示警,以至他一时大意,没动上手就给人拿住要害? 李天侠没去理会他怒眼里面的问号,甚至没去想要如何对付他,只先点住他几处要穴防他突施偷袭,就急忙上前去察看玄晴的状况。 “没事吧?”他扶起她,小心地为她拢上被扯开的外衣,将她密密地护在怀里。 玄晴直到这时才慢慢止住颤抖,但眼泪却还是不停落下。 “你来了……”她曾说过她落难的时候他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但她不会有比这次更感谢他的实时赶到了。 “是,妳别怕,我来了。”她受到的惊吓和伤害让李天侠心都拧了起来,低头又瞧见她的手腕让赤燕掐得红肿一片,他心头涌上急怒。 “我杀了他!” “不!”玄晴拉住他,“饶他一命,算是……算是还他的恩。”她转头看了被制住穴道的赤燕一眼,想到他方才狰狞的模样,她微微一颤,把头埋进李天侠怀里,不想再看到他。 “带我离开这里……”玄晴暂时不想管以后会如何了,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李天侠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好,别哭了,我们马上走。”她泪水直落,就好像是用利刃在剜着他的心似的,让他疼得六神无主。他抱起她,对一旁满脸怒意的赤燕视若无睹,快步地越过他离开。 玄晴知道自己安全了,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让她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李天侠怀中。 然而,李天侠要带玄晴离开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抱着她刚翻过血燕宫的高墙,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赶上来。 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妄想强占玄晴的下流胚子。 李天侠这时暗悔方才竟只点他几处穴道就放过他,就算不杀他,好歹也该回报他一掌,毕竟以他的功力要冲开被制的穴道并非难事,若是能让他身负重伤,即使他强行追赶而来也不足为惧。但无论如何,这时再说已然迟了,眼前得先想想如何月兑离险境才是。 此处往下是十里坡,往上是临江崖,十里坡一片平坦藏身不易,如果赤燕带着帮手,他恐怕护不了玄晴……所以没得选择,他只能往临江崖奔去。 赤燕在后头得意地暗笑。 他看见李天侠抱着玄晴往临江崖上窜去,知道他们终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临江崖,顾名思义就是临着白梅江耸立的悬崖峭壁,一面临着江,自然得由另一面同路进出,无法翻过崖去,他只要尾随着把他们逼上崖顶,李天侠要顾着玄晴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哼!他这次不会再放过他了,赤燕心中忖道。 只要李天侠一死,玄晴就会是他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只能是他的女人! 临江崖顶,夜色浓黑,李天侠虽望不见悬崖底下的江水,但听着湍急的水流声,明白自己已无后路可退。 赤燕步步逼近。 “哼,和我抢女人?粉身碎骨就是你的下场。” “是吗?”李天侠抱着玄晴,冷静的神色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处于劣势。 见他犹不认输,赤燕斜睨着他,语带挑衅。 “再多看一眼今晚的月光吧,你以后没机会看见了。”他一定要打掉他那自信的嘴脸。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击败我?”李天侠不受他激,依然镇定如常。 赤燕冷笑,彷佛他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先别说你重伤初愈,功力大损,光是你对临江崖顶的地势全然陌生,我就占了八成赢面,更何况你还要分神护她,若这样我都胜不了你,我还有颜面在江湖上立足吗?” 李天侠没反驳他,毕竟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是这不代表他会闷声挨打。 “横竖是死,你不怕我抱着她从这里跳下去?” “你不会这么做。”赤燕答得很笃定,吃定了他做不出玉石俱焚这种事。“因为你舍不得。” “我更舍不得留下她让你糟蹋。”李天侠不喜不怒地淡淡回话,又让赤燕听了勃然大怒。 “糟蹋?一直以来我对她有多好,是你不知道而已!”赤燕瞬也不瞬地瞪着他,像是想用怒恨的眼神把他撕吞入月复。 李天侠不以为然地挑起浓眉。 “是啊,不顾她的意愿想强占她的身子,你对她还真好。” “那也是被你逼的!”若不是玄晴满心满眼都是李天侠,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他又怎么会气得失去理智? “废话少说,你纳命来吧!”说完他亮出兵刃,朝李天侠招呼过去。 李天侠侧身避开,往旁跃了几步,心想他抱着玄晴只守不攻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匆匆将玄晴安置在一旁的大石上,回剑相迎,恰恰挡住赤燕砍向他腰际的下个招数。 两人瞬间拆解了二十来招,李天侠虽然是重伤初愈,但却没有赤燕以为的那么不堪一击,赤燕暗暗心惊,也庆幸自己对地势的熟悉占了不少便宜。李天侠有几次险些踩空跌落,都是靠着巧妙的借力回身才免于坠崖的下场。 赤燕久战不下,想起自己夸口必胜,现在却困在他精妙的剑法之下,不禁就焦躁了起来。先前李天侠两次落在他手里,都是他施毒偷袭得手,这次他本想会一会他手上的功夫,不料他的追月剑法竟已练到如此火侯,短时间内他虽不至落败,但要取胜却也不容易。想到此处,更让他心烦意乱,他瞥了眼一旁昏迷的玄晴,事到如今…… 他倏地变招,直袭玄晴要害。 “你!”李天侠见他力道凶猛不似作假,心下陡惊,为了让手中长剑后发先至,他全力扑前,在千钧一发之际震开赤燕的兵刃将玄晴救下,但也因去力过猛而露出剑法破绽。赤燕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抓住机会奋力一击,想一掌了结他的性命。 打斗声来到身前,扰得玄晴醒转了过来,她睁眼正好瞧见赤燕兵刃月兑手,反掌待要出招。眼见李天侠就快伤在赤燕手上,她未及细想,起身朝李天侠扑去,将他一把推开,赤燕见状要收势已然不及,重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玄晴身上。 “不!”李天侠心神俱裂,却无论如何来不及阻止。 玄晴哇地一声喷出血来,整个身子被他打飞了出去,李天侠见她直往悬崖下坠去,奋不顾身地奔上前去想拉住她,无奈快不过她下坠的速度,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他索性不顾生死纵身一跃,劲力全沉于底,才赶上玄晴将她拦腰抱住,护着她一同落入凶险难测的江水之中。 赤燕掌击玄晴之后便呆楞失神,等到他回过神来,临江崖顶只剩他独自一人。他走到崖边往下一望,一片墨黑无法见物,两条性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湍急的水声之中。 剧烈震荡的心神撼得他站不住身,缓缓跌跪在悬崖边上。 他出掌之时就知道玄晴已经醒了,可他没想到玄晴会扑过来代李天侠受他一掌。 他也没想到李天侠见她落崖竟会不顾一切以身殉她。 现在两个人都死了,这就是他要的吗? 不!他要的是玄晴,他要玄晴留在他身边。 可现在呢? 他竟一掌将玄晴打落山崖…… 不!若不是因为李天侠,玄晴不会死,玄晴不是他害死的,是李天侠害死的…… 赤燕不断地说服自己收拾心神回血燕宫去,但脑海中的紊乱思绪,却让他怔怔地在崖边跪了整整一夜。 “你说什么?”血燕宫主骆飞红脸色大变,无法接受迎接她出关的竟是如此噩耗。 赤燕站在下首,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玄晴死了,在临江崖顶,让李天侠一掌打落。” “李天侠?为什么?”她原本还担心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不该存在的情愫,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赤燕敛着目光说出他事先想妥要误导众人的内容。 “李天侠求爱不成,将玄晴挟上临江崖顶,我追上去,却已来不及救她。”那天夜里临江崖顶就只有他们三人,现在李天侠和玄晴都不在了,他说什么,事实自然就是什么。 “岂有此理!李天侠枉称名门正派弟子,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骆飞红气得语音发颤,几乎站不直身。 “请宫主节哀。”赤燕语气黯然,神色淡漠。 骆飞红心痛地闭上双眼。 晴儿……她最钟爱的徒儿…… “那……尸首呢?有没有找回来?” “属下曾派人打捞,但水势太急,派去的人都说尸身恐怕已被冲得老远,不可能找到了。” “是吗……”骆飞红无力地跌坐在旁,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叹道: “先安排法会为她招魂超度吧,我们不能让她成了水底孤魂,无处安身。”找不回尸身,至少也要让她死能安息。 “是。” 骆飞红抬头见赤燕亦是一脸寒霜,想到他对玄晴的情分,不禁又叹了口气。“你也宽宽心,别想太多,就当是晴儿和你无缘吧。”她温言相慰,无论如何也料不出此人才是击她爱徒落崖的真凶。 “属下明白。”赤燕顿了顿,“数月前宫主曾提过想找调制『锁魂烟雨』用的紫营草,但因紫营草生长之地远在西域而作罢。属下愿请命往西域一行,想办法将紫营草移植到辽东,请宫主成全。” 骆飞红自然明白他是想暂时离开伤心地出外散心,又如何有不允之理? “好,你去吧。” 望着赤燕离去的背影,骆飞红想到爱徒惨死全因李天侠之故,满腔恨意让她冲动得想杀上凌天门去讨回公道。可是不行,她现下还不是韩震的对手,她必须耐着性子从长计议。 晴儿妳安心等着,师父虽然无法即刻杀了李天侠祭妳,但总有一天,师父会血洗凌天门为妳报仇! 李天侠护着玄晴由悬崖跌落,由于临江崖正好是白梅江转向之处,故此处江水尤为汹涌,两人一落江便被冲得老远,李天侠将玄晴拖在身前,无论如何使力都游不到岸。所幸老天垂怜,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前方一艘渔船发现了在江水中载浮载沉的两人,抛下绳索将他们救上船去。 罢一月兑困,李天侠顾不得先气运全身除去江水寒气,便将真气注入玄晴体内助她御寒。玄晴受了掌伤,又让江水寒冻,此刻已浑身冰凉,气息微弱。他自己虽也冻得双唇发紫,但他受点寒气无妨,可待日后慢慢调养,而玄晴不同,这时若没先护住她的心脉,再迟得片刻只怕是神仙难救。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玄晴渐渐有了体温,李天侠贴着她背心的手才慢慢放下,让她背倚着他的胸膛歇息。他探手入怀取出拈然神医相赠的药盒,里头除了装有可解百毒的冰焰莲粉末外,还有一颗几可起死回生的千露百草丹。幸好他当时随手将药盒用油纸裹着放进怀里,盒里的灵药才没因他落江而受潮。 “嗯……”玄晴蹙着秀眉低哼,缓缓地睁开眼来。 李天侠本来正愁着不知要怎么把千露百草丹喂进她嘴里,见她醒来不禁心头一喜。 “来,把这丹药吃了。”他向船家要来一杯水,取出千露百草丹小心地让她和水服下。 “……我没死吗?”李天侠注入玄晴体内的丰沛真气虽然让她暂时清醒了过来,但也让她感觉全身都痛,尤其是受赤燕掌击的肩头更是痛得像是受烈火灼烧一般。 李天侠柔声地道: “妳放心,我不会让妳死的。”他放下杯子,重新把她圈在怀里,垂首埋进她发间,嗅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存在,他从落崖前就吊得高高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下。 “嗯……”玄晴合上双眼,眉头仍是紧紧蹙着,浑身的痛楚和不适让她无力回话。 李天侠自是看出她的难受,不舍地轻道: “妳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在这儿守着妳。”他真宁愿那一掌是打在他身上,也别让她受这些折磨。 直到玄晴沉睡,松开了紧皱的眉头,李天侠也才跟着松开揪紧的心,试着浅眠片刻。 “李兄弟,嫂夫人今儿好些了吗?” 五日前救起两人的船家李雷将他们带回自己村里,还腾了一间房安置他们。这天傍晚他在屋外整理绳网,见李天侠走出房来,顺口问了一问。 “内人伤势稳定多了,多谢李大哥关心。”那日李天侠抱着昏睡的玄晴同李雷回到这村子,李雷先人为主地认定两人是夫妻关系,李天侠为了方便照顾她,也就没有说破。 李雷笑着摆了摆手,“咱们同姓本家,别跟我客气。倒是我那皮小子被你制得服服贴贴的,我和我那口子对你才是感激不尽呢。” “伟儿聪明伶俐,我很喜欢他,难得他也肯听我的话。”李天侠微微笑道。李伟年方九岁,好动得不得了,让李雷夫妇头疼不已。前日他在屋外练功,李伟见着,便缠着他说什么都非学不可,他心想练些功夫可以强身健体,让他发育得更好,就传授他几招基本功夫。本以为没几个时辰他就会喊累不练了,没想到他竟认真地跟着他学了两三天。 “是啊,所以要拜托你多住些日子,我看只有你才有能耐把我那小子的脾性磨得乖顺些。” “李大哥别这么说,伟儿还小,性子跳月兑些无妨的,过几年等他大些了,自然就会慢慢收敛了。” “唉,那我们夫妻俩还得头痛多少年啊……”李雷摇头叹息,接着两人相视大笑。 “好了好了,咱们进屋去吧。”李雷起身拉了李天侠往屋内走。“等会儿我让你李大嫂烧一锅鱼给你吃,春雪刚融,结冰了大半个冬天的江面也解冻了,这时的鱼身又大又肥美,是一年当中最好吃的时候……” 李天侠笑着同他进屋,想起玄晴曾说她落难时总会遇见他;他呢,则是庆幸自己在落难时遇见了这家子好人。 玄晴眼皮轻掀,意识由模糊逐渐清明了起来。 她转头见李天侠在一旁打坐练气,因怕打扰到他,所以没动也没出声,就只静静地打量四周,回想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情。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赤燕意图对她非礼,她无力抵抗,几乎要咬舌自尽了;接着李天侠出现救走了她,然后……然后在临江崖顶,赤燕要杀李天侠,她推开他,让赤燕一掌打在她身上;再然后她只觉得冷,彷佛全身都让寒冰裹着,她以为自己死了,可是依稀又听到他对她说他不会让她死,之后她再醒来就已经在这屋子里了。 这断断续续的记忆中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真是一点头绪也无。 李天侠练完内功,一睁眼便瞧见玄晴已醒,拧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微微一笑,上前坐在床边轻握住她的手。 “妳终于醒了,觉得好多了吧?” 玄晴躺在床上瞅着他,有很多事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理了理思绪,才启口问出心里的第一个问号。 “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天侠伸手顺了顺她微乱的鬓发。 “这里是白梅江畔的小村子。那天夜里我们从临江崖跌落江中,让船家救起,他便将我们带了回来。” “我们从悬崖跌落?”玄晴凝神细想,自然全无印象。 “是啊,所幸大难不死。” 玄晴又想了会儿,语带推测迟疑地道: “……我是让赤燕那一掌击飞落崖的吧,你呢?……你该不会是为了救我,所以跟着跳了下来?” 李天侠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一吻后才轻道:“当然呀,难不成妳要我眼睁睁看着妳坠崖什么都不做吗?我办不到。” 玄晴红了眼眶,又是生气、又是感动。 “你怎么这么傻……” “谁说我傻?我们现在不都没事吗?”李天侠低声喃道,小心地抹去她滑落眼眶的水珠。 玄晴握着他为她拭泪的手,轻轻地贴在颊边。 “赤燕那一掌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死定了……你究竟浪费了多少内力真气才把我救醒的?”赤燕那一掌用足了十成掌力,又让她坠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她本该是绝无活路的,若不是得他以真气为她续命,她怕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这说法李天侠可不同意。 “谁说是浪费?只要能救得活妳,要我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说着他忽然一笑,“其实呢,真正治愈妳内伤的大功臣不是我,是千露百草丹。” “千露百草丹?”玄晴微愣。 她在血燕宫的药书上是看过千露白草丹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但千露百草丹炼制极为不易,传闻只有漠北的三指医仙曾炼制成功,他又是如何能取得这旷世奇药的? “听说过拈然神医吗?”李天侠准备为她解惑。 玄晴点点头。 李天侠接着问: “依妳看,我和赤燕的武功谁强谁弱?” 他问话的内容忽然拐了个大弯,玄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实答了。 “他若不使毒,你的剑法或可稍胜半筹。” “是啊,所以要从他手中将妳带走,能不能防他毒害,就变得异常重要。于是我在上辽东寻妳之前,先去了拈然居一趟,向神医求药御毒。” “……拈然神医肯帮你?”她虽没去过拈然居,但曾听说薛神医架子忒大,怎么可能听他几句话就将灵药相赠? 李天侠听了微微一笑。 “我拜把子兄弟和拈然神医颇有渊源,神医爱屋及乌,对我自然是有求必应,除此之外,还赠了我一颗他刚炼成的千露百草丹。” “哦?”玄晴怔怔地听着。 李天侠轻抚着她略显苍白的面颊。 “炼制千露百草丹耗时费事,我本来不敢承他这么大的情,曾几次推拒,幸好我最终还是受了,否则若因此失去了妳,我一定会懊悔死的。” 见他真情流露,玄晴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坐起身投入他怀中。 “我以前不怕死的,也不知道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在靠近死亡的时候有求生的念头。因为你,我不想死,我不断挣扎着要醒过来,我想要再见你一面……” 这一刻,李天侠真觉得为她死了也值得。 “那妳怎么还傻得代我去受赤燕一掌?妳知不知道那掌打在妳身上我心有多痛?妳方才说我傻,我说妳这才是真傻。” 玄晴轻叹,将他搂得更紧。 “我不要你有事。”先前在客栈见到他让赤燕打得重伤呕血,她看得心都碎了,她不想再多尝一次那样的痛楚。“傻就傻吧,我不要你有事。” 李天侠轻抬起她埋在他怀中的小脸,想要开始训人了。 “相对地,妳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我的心情?” 玄晴望着他,知道自己让他受了不少折磨。 “对不起……” 唉,她拿她的水眸歉疚地瞅着他,他有再多训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李天侠投降地一叹,低头在她唇畔印上一吻。 “总之我们俩以后都别做傻事了,要做,就做对傻夫妻吧。”说完,他的双臂紧紧地拢她入怀,他的唇找上她的,辗转吸吮,亲密成缠绵。 第九章 夕阳西下,村子里炊烟袅袅。 “李叔叔。”李伟敲了敲门,没等门内的人响应就自己推门而入,看到李叔叔和总是睡着的李婶婶靠在床边说话,他惊讶地叫了出来。 “咦,李婶婶妳醒啦?” 玄晴转头,有些疑惑地瞧着李伟。 “你叫我什么?”这小孩儿是李伟吧?方才李天侠对她提了李雷夫妇一家,可是……他唤她李婶婶? “呃……”李天侠拍拍她要她候着片刻,先把李伟拉到一边问道: “伟儿,找李叔叔什么事?” 李伟乖乖地回话: “爹娘要我来叫吃饭。”他边说边好奇地偷望玄晴。 “行了,李叔叔知道了。”他搂着这小家伙的肩,把他送出房门外。“帮李叔叔去告诉爹娘说李婶婶醒了,请他们多加一副碗筷。” 必上门,李天侠迎着玄晴满是问号的眸子,他噙着微笑上前,在她身边落了坐。 “这里的人以为咱们是夫妻,妳待会儿出去可别拆我的台。”他索性开门见山地告诉她。 玄晴听了微感羞恼。 “你……你怎么不同他们解释清楚?”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李天侠无辜地瞅着她。 “妳要我怎么解释?” “你……我……”是啊,怎么解释好像都不好,玄晴一时语塞。 “挺难的吧?”李天侠笑着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进他的大掌里。“我之所以没说穿,一来是因为这样照顾妳方便些;二来嘛,我想妳早晚会成为我的妻子,那么解不解释好像也无关紧要了,妳说是吗?” “哼。”玄晴红着脸不看他,但偏偏心是向着他的,所以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走吧,他们在等我们用饭了。”李天侠拉起她,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瞧见她颊上未褪的红彩,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 “你……”玄晴被他这么一笑,脸蛋更是红透,“你再笑,我就不出去了。” “好好好。”李天侠怕真把她惹恼了,连忙收起唇边的笑意。“不过……”李天侠话到嘴边藏半句。 “不过什么?” 李天侠唇边的笑是忍住了,但却藏不住眼里的笑意。 “待会儿人家若是冲着妳叫李大嫂或李婶婶,妳可别心虚脸红啊。” “你还说!”玄晴气不过,挥着粉拳往他胸膛招呼过去,可惜她的弯刀落在血燕宫没带出来,否则有他好看的。 李天侠开怀朗笑,虽然挨了打,心里却着实欢喜着这姑娘终于慢慢地开始恢复力气了。 经过十数日的调养,玄晴伤势已无大碍,但李雷一家仍当她是病人般,又是送汤又是送水,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 她十分讶异于李天侠的好人缘,自她清醒之后,不时有附近的邻人前来探望,而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满口不停地夸赞李天侠的相貌、人品,直说她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婿,要她好好珍惜。 是啊,他有多好,她难道不知道吗?眼前得来不易的幸福她当然会牢牢抓住,什么正派、邪派、血燕宫还是凌天门她都不想管了,就让血燕宫的人以为她死了吧,只要能和他厮守,就算是在这偏僻的村子终老一生她也心甘情愿。 “想什么呢?瞧妳一脸出神。”李天侠牵着李伟从外头回来,远远的就看见她对着窗户微笑发呆,连他进门了都没发觉,他忍不住心中好奇,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玄晴蓦地回神,他挑眉询问的神色让她有些脸红。 他问她在想什么? 她方才在想两人相守一生的美丽远景,这话要她宣之于口,她哪说得出来? “我……我只是在想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大半天不见人影……”玄晴实话说不出口,只好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盼能蒙混过关。 “我?我带伟儿去钓鱼呀!”李天侠把李伟拉近她,“去,让李婶婶看看我们今天的收获。” 玄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他没发现异样。 李天侠看在眼里,却在心中暗笑。 他当然知道她没说实话,可是他一点都不想再追问,因为他更爱看她红着脸的俏丽模样。 只有李伟不明所以,献宝似的捧着鱼篓到玄晴面前叫道: “李婶婶妳看,我们钓了两条好大的鱼哦!” 饼了这么些天,玄晴对李伟的称呼已经相当习惯自在了,她拍拍他的头,对他微微笑道: “伟儿好棒,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钓鱼。” 她这一赞倒让李伟不知所措了。 “没有啦,其实都是李叔叔钓到的,妳应该说李叔叔好棒才是。” 李天侠听了一笑。 “你也帮了李叔叔不少忙呀。”虽然有些是倒忙。 “我有吗?”李伟搔着头猛笑。 “当然有,现在你乖乖地把鱼送去厨房给你娘处理,就是帮李叔叔一个大忙了。” 李天侠把小家伙送出门,关上房门后踱至玄晴身畔,也不说话,就只笑望着她。 “你做什么这样瞧我?”玄晴别扭地别开视线。 “妳好偏心哪,只赞伟儿不肯赞我,妳没听伟儿说鱼都是我钓的吗?”他语气可委屈了。 玄晴被他逗出笑颜。 “不害臊。”见到他额上有些汗珠,她随手用衣袖为他轻拭去。“这么凉的天气你也能出汗?”她转身拧了条面巾让他擦脸。 李天侠接过,边擦脸边道: “我一面要顾着那小子不让他到处乱跑、一面要防他掉进水里,除此之外还要钓回两条大鱼,换了是谁都会满头大汗的。” 玄晴轻笑着,取回他手上的面巾挂回架上。 “不过倒真看不出你这使剑的手还会拿钓竿。” 李天侠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我的本事还多着呢,妳以后慢慢就会知道了。” “哦?”看他骄傲的笑脸,玄晴不服了。 “那你说说,你还会些什么?” 李天侠搂着她坐在一旁,随口举例。 “我会名震江湖的追月剑法。” 玄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身为凌天门首徒,会使追月剑法是应该的,你若不会,就真该去跳河了。” 李天侠耸耸肩,换举别的例子。 “我会品美酒、尝美食。” 玄晴睨了他一眼。 “谁不会品美酒、尝美食?这哪能算本事?”亏他还能说得如此沾沾自喜。 唔,这例子是举的不好,但他拒绝让心上人看扁。 “这村子里老老少少都喜欢我,这算不算本事?” 玄晴想了想,的确,并不是人人都有这能耐,她只得同意他的说法。“好,勉强算一样。” 勉强? 李天侠就不信自己找不到能让她服气的本事,他转念一想…… “那么,我能得妳所爱、这算不算本事?” 玄晴一听大羞。 “谁……谁爱你了?”她忙不迭地挣开他搂在她肩上的手。 见了她娇羞的神态,李天侠心中爱极,伸手将她纳入胸怀,抚着她柔滑的发丝。 “妳不爱我吗?那怎么办才好?我可是爱惨妳了。”他低头在她发心轻轻一吻。 玄晴被他抱在怀里,耳中听着他诉说爱意,心里胀满了温暖,汩汩的情意就要流泄而出,却在几乎月兑口的那一剎那被她挡在嘴边。 唉,他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把爱意说出口的?她光只是想着,脸颊就像火烧似的艳红。 “我现在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了。”她低低地道。 “嗯?” “你的本事就是脸皮特厚,才能面不改色把爱呀爱的挂在嘴边。”玄晴螓首贴着他的胸口,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说不出口的话化作拥抱,一字一句密实地熨进他心里。 罢入夜,李家的隔邻张灯结彩,因娶进新媳妇而大宴宾客,李天侠和玄晴也在受邀之列,便随着李雷一家一同喝喜酒去。 席上玄晴并不多言,只噙着淡淡的微笑坐在李天侠身旁,听他和同桌的邻人谈笑风生,可显然大家对他们俩的兴趣比对今晚新人的兴趣还高,谈笑到后来,话题都绕着他们俩打转。 “李老弟呀,你们夫妻俩成亲多久啦?” “还不满一年。”李天侠牵扬着唇,随口胡诌。其实也算不上胡诌,他们根本还没成亲,当然不会满一年呀。 “那打算什么时候生女圭女圭呀?” 李天侠笑瞇着看着玄晴。 “那得看我娘子的意思,也要她肯帮我生才行啊。” 玄晴窘住,偏偏当着众人不好发作,只能用桌下的手狠狠掐了李天侠一把。 “哎哟!”李天侠惨叫出声,众人一看都哈哈大笑。 “你看他们小夫妻俩多登对!” “是啊,男的俊、女的俏,将来生的娃儿肯定漂亮。” “可不是吗,你们瞧李嫂子身子大好后人也精神了,多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连今晚的新娘都让她给比了下去。” 李天侠知道玄晴羞窘,遂出声帮她解围。 “这是哪儿话?新娘子当然是最漂亮的。对了,这新媳妇是村里的人吗……”他巧妙地转开话题,否则若再让他们说下去,玄晴八成会因为难为情而提早离席。 喜宴过后回到李家,李天侠握着玄晴的手,赞赏地将她从头瞧到脚。 “妳这身打扮真好看,为什么以前老爱穿黑衣呢?这样多好!”为了今天的喜宴,李大嫂帮玄晴准备了一件月牙白的裙装,前襟和腰带混绣着粉色丝线,比起她以前惯穿的黑纱衣裙,更将她的娇容衬托得无比清丽动人。 玄晴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嗔道: “旁人已经胡说八道了一整晚,你还嫌不够吗?” “谁说他们胡说八道?”李天侠笑着唤来李伟,求证地问道: “伟儿你说,李婶婶漂不漂亮?” 李伟用力地点点头。 “李婶婶好漂亮,等我长大了要李婶婶做我的新娘!” 童言童语逗笑了玄晴,却让李天侠抗议了。 “你这小表,想跟我抢新娘?闪到一边去等吧。” 李天侠和李伟又玩闹了一阵,等他打发李伟去睡觉回到房里,玄晴已梳洗完毕,眼睫轻合准备入眠。瞧着她的睡颜,他心中一荡,眸色转深,接着他缓缓地月兑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上床榻。 他们已经同杨而眠了不少时日,先前因为她身上有伤,所以他耐着欲念按兵不动,可现下她伤都好了,她以为他还会放过她吗? 他轻手轻脚地将背对着他的玄晴搂在身前,灼热的大掌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地贴抚上她腰臀的美好曲线,跟着他撩开她肩上的发丝,在她颈后印上一吻。 玄晴本就尚未深眠,被他一撩拨更是浑身轻颤,原有的睡意全都消失无踪。 “你……你做什么……”她忙按住他在她腰上游移的大掌不让他再越雷池一步。 他怎么了? 他们从来到这村子就同寝床被至今,在这之前他都守礼地避免碰到她的身子,可他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地对她……对她不规矩? 李天侠低笑,反掌和她十指交握,在她耳边轻喃。 “妳没听人家在问吗?我要妳帮我生女圭女圭……”说完扳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在身下,两人鼻尖相抵,气息相错。 “你……喝醉了……”玄晴闻到他身上些微的酒气,想起他在喜宴上似乎饮了不少酒,一定是因为如此,眼下才会癫狂若斯。 李天侠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大掌探进她的衣裙,摩挲着她滑腻的雪肤。“我早就醉了妳不知道吗……从妳用芙蓉醉迷昏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醉得晕头转向了……”他的吻渐渐往下蔓延,先是洒落在她精巧的下颚,接着细细地舌忝吻她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以后不许妳再伤着自己了……”他怜惜的吻满布在她的粉颈间。 “你……”玄晴短促地轻喘,被他吻得全身无力。 李天侠暗暗低吼,由着这醉人的欢愉浸入他体肤,他褪下玄晴的外衣,细密的吻寻香来到她胸前的浑圆。 “妳好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芙蓉香气,对他而言,她才是迷得他神魂俱失的“芙蓉醉”。 “我……”玄晴此刻已无法言语,他在她身上点燃了情火,让她情不自禁地投入他燎原的热情。 他的唇舌狂放地汲取她的香气,之火也越发急切,他在她的娇躯上放肆纵情,直到两个影儿迭成一个,紧紧交缠,密不可分。 至此,玄晴成了李夫人,从此名副其实。 时序入夏,转眼两人也在这村子里住了整整一季,玄晴本以为两人在此终老的愿望就要实现,李天侠却在这时对她提了想离开的念头。 “为什么想走?”玄晴不解,毕竟先前全无征兆。 李天侠听她这么问微微笑道: “我有了媳妇,当然要带媳妇回凌霄山拜见师父呀,再说我无缘无故消失了几个月,师父和师弟们肯定十分担心,总要回去向他们报个平安才是。” 玄晴一脸为难,静默不语。 “怎么了?”李天侠轻问。 玄晴瞅了瞅他,见他不似装傻,只得坦白地道: “你忘了我和你师弟的过节吗?你师父……你师父不会接纳我的。” 原来是担心这个…… 李天侠摇头淡笑,低头在她额心一吻。 “妳放心,妳是我的妻子,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了,师父他气归气,却也不得不接受。” “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她怕离开了这个僻静的村子,她和他的未来会有变量。 “我们可以常常回来。” “但是……”玄晴秀眉微蹙,欲言又止。 李天侠不忍见她的愁颜,安抚地搂她入怀。 “别担心,妳忘了我说过就算师尊不允,我们也可以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吗?我不会让师父分开我们的。” 玄晴唇掀了掀,又顿了会儿才幽幽地道: “我们现在已经算是隐居山林了呀,明明知道会碰钉子,为什么还要回去?” 李天侠轻托起她的螓首,温柔地望进她不安的眸子。 “因为如果试都没试过就放弃,我心里会有遗憾的。” 他这么说,她还能怎么办? 玄晴低叹,紧紧地倚进他怀中。 “我真希望以前没做过那么多错事,现在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了。”如果她有个足以和他匹配的身分该有多好……想到自己过往的行事,她又是后悔、又是羞愧,难过得微红了眼眶。 李天侠抱紧她,心疼她这样折磨自己。 “妳没听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妳愿意为了我改变,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玄晴闭上双眸,泪珠终是滑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她的过去。 可是,他师父能不在乎吗? 她自己,能不在乎吗…… 纵然玄晴仍是心有疑惧,但她没再开口让李天侠为难。 版别了李雷夫妇,并向李伟再三保证一定会回来看他之后,两人离开了这个留住他们一整个春天的村子。 跋了几天的路,李天侠看出玄晴有些微的疲态,心想回凌霄山也不急在一时,于是这天日头刚落,他就决定找客栈投宿。 “我们在这镇上歇一晚,明天再上路吧。” “嗯。”玄晴是真的倦了,这几日她极力掩饰不安,心神的疲累比赶路的辛劳更甚。 李天侠在前头不远的客栈要了间房,正在等小二领路,后头却有人出声将他唤住。 “李兄?” 两人回头,同时认出唤住他的是雪山派的叶升城。 “久违了,叶兄。”李天侠笑着回应。 玄晴心中一震,随即强自镇定。 他们在武林大会上见过,他自然认得她。 丙然,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没想到的是,叶升城竟没能认出她。 “李兄,这位姑娘是……?”她看来是有些眼熟,可偏偏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其实不能怪他眼拙,玄晴这时穿着淡绿色的衣裙,手上也没了弯刀,尤其此时的她神情温婉,不复以往那般带着邪魅戾气,所以他认不出她也是应该,毕竟他们只是照过面,并没交过手。 李天侠微愣,他方才看玄晴的神色还以为他们认得对方。 “她……”他才开口就让玄晴截断。 “我姓秦。”玄晴松了口气的同时,知道老天爷在给她机会,那她自然要把握机会,将对他的伤害减到最低。 李天侠不赞同地蹙了蹙浓眉,却也在她的眼神中看见坚持。 “哦,原来是秦姑娘……”一旁的叶升城发觉两人神色有异,有些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下去。 李天侠深深地望了玄晴一眼,才回过头对叶升城道: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秦姑娘。” 叶升城听了惊讶道: “李兄成亲了?”他怎么没听谁说过这事儿?这秦姑娘又是谁?以李天侠在江湖中的声望,他的亲事一定会传的沸沸扬扬的呀…… 李天侠四两拨千斤地笑道: “是啊,改日一定补请叶兄喝杯水酒。” 叶升城走后,两人随小二来到客房,关上房门,李天侠叹道: “妳何苦如此?” 玄晴亮灿灿的水眸瞅着他,上前握住他的手。 “谁说我苦?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感激。” 李天侠轻抚着她的脸颊,心疼地道: “我不要妳这么委屈。” 玄晴拉下他的手,主动投身入怀。 “我不委屈,血燕宫的玄晴被赤燕击落悬崖,死在白梅江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你的妻子,只要于你名声无损,姓玄还是姓秦我都无所谓。” 李天侠感动地抱紧她。 “妳真傻,我不在乎这些的。” “我们是傻夫妻,你忘了吗?”玄晴轻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天侠逸出叹息,低头吻住她唇边的笑花。 第十章 三日后,两人终于抵达凌霄山。 玄晴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考验就在前头。 李天侠感受到她的紧张,伸手将她微凉的小手包握在掌心,给她无声的支持。 玄晴心中一暖,回他一抹淡笑。 在练武场上的方子荃眼尖地发现正步上山来的两人,他惊喜地喊道: “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他奔上前去迎接,“大师兄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全无消息,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说着他好奇地瞄了玄晴一眼,不知这同大师兄一块儿上山的姑娘是谁。 “大师兄,她是……?” 大堂里的万群和吴政恩听到声音也冲了出来,万群首先认出玄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他脸色微变。 “大师兄,她……”那个抢走掌门令牌的妖女?他后来听说了她是血燕宫的人,大师兄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咦?她不是……”吴政恩先是怔了怔,也跟着想起来人的身分。 “她是你们的师嫂,以后你们可得对她客气点。”李天侠抢着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他们说出不该说的话让玄晴难堪。 “师嫂?”三人面面相觑,同声惊道。 “没错,就是师嫂。”李天侠微微一笑。“我先带她去向师父请安,你们去帮我准备间房吧,今后我可不能再和你们睡通铺了。” “哦,好。”三人还处在震惊之中,作不出其它反应。 李天侠没去理会他们的惊愕,挽着玄晴步入内堂。 在房中静坐的韩震,听出门外脚步声的主人是他迟归的爱徒,他缓缓睁开双眼。 “侠儿,是你吗?” “是,师父。” “你身旁的客人是谁?”那不是他门人弟子的步伐。 玄晴微微一颤,莫名地感到惧怕。 李天侠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温柔而坚定地道: “是徒儿的妻子。徒儿未先禀明师父便自行娶亲,还请师父恕罪。” 妻子?韩震略一沉吟。 “进来吧。” 李天侠牵着玄晴入内,将她带到韩震面前。 “来见过师父。” 玄晴稍稍制住内心的波涛,对韩震行礼。 “弟子……弟子玄晴,给师父请安。” 近几年韩震鲜少涉足江湖,所以并不认得玄晴的形貌,方才门一开,见她形容清丽温婉,和李天侠十分相配,他心里还颇为欢喜,可一听到她的名字,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血燕宫的玄晴?” 玄晴不敢接话,李天侠却十分坦然。 “是,师父。” 韩震双目含怒,没再吭声。 这静默虽不过片刻,但玄晴的心情随着韩震的喜怒变换,由忐忑转为冷沉。 她敛下目光,没勇气再同他对视。 扁是那句“血燕宫的玄晴”,她就知道他不可能会接受她。 玄晴抑忍着心中痛楚,硬是不让眼泪落下。 而心头狂怒的韩震总算是自持身分,没出恶言让他们当场难堪。 “我累了,你先带她出去,这事稍后再说。” 当天夜里,韩震召来李天侠,劈头就是一阵痛骂。 “你怎么这么胡涂?师父对你说过的话你全都抛在脑后了吗?” 李天侠恭敬地垂首。 “不,师父的教诲徒儿无不谨记在心。” “是吗?”韩震气得微微颤抖。“那这等邪派女子我要你敬而远之,你不从也就罢了,居然还与之结亲?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别说是结亲,光是以友论交他都不能应允。 “师父请息怒。”李天侠没想到会把师父气得如此,连忙在他跟前跪下。“徒儿与玄晴是真心相爱,还请师父成全。” 韩震凝着怒容,试着调匀气息让语调平稳。 “我成全你,江湖中的人会成全你吗?这事若传了出去,凌天门岂不因你而成为正派人士的笑柄?” “江湖中人本就嘴碎,我们何必去理会旁人的说法?”李天侠试着说服正在气头上的韩震。 韩震当然不可能听了他两句话就鸣金收兵。 “好,就算不谈外人,难道你忘了她和你颜师弟之间还有着深仇大恨吗?我身为凌天门掌门,若成全了你,我怎么向颜均交代?怎么向湘西的众人交代?”在他鲁莽地决定成亲以及出口求他成全之前,有没有想过他的难处?这次他真是太不知分寸了。 李天侠只能沉默。 韩震摇头叹息。 “侠儿,虽说美人乡是英雄冢,但你为了她放弃大好前程值得吗?上回师父说属意你继任掌门不是说着玩的,可你若为了一个女子弄得自己身败名裂,到时师父也保不了你。” 说到这里,韩震敛起怒意,语重心长地续道: “你也很清楚群儿不是颜均的对手,若你执意如此,凌天门的未来就掌握在湘西一脉手上了,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李天侠为难得无法接话。 的确,师父说的这一切他全都没想过。 他只知道他爱她,他爱她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末了,韩震沉重地撂下重话。“要是你坚持不改初哀,那从今以后,就别叫我师父了。” 李天侠怔怔地跪着,半晌答不出话。 直到天色微曦,李天侠才回到房里。 一见他进门,玄晴立刻迎上前去。 “如何?你师父为难你了吗?”玄晴坐立难安地在房里候着,她虽不用同他去面对韩震的怒火,可紊乱的思绪和焦急的等待也几乎逼疯了她,让她饱受煎熬。 “妳整夜没睡吗?”李天侠抚了抚她苍白的面颊。 玄晴望着他的眸子带着轻愁。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她顿了顿又问:“你师父怎么说?” 李天侠疲惫地抹了把脸,牵着她到一旁坐下。 “师父对我发了好大一顿的脾气,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避重就轻地略过韩震最后那句重话。 她已经够不安了,他不想让她听了心里更不舒服。 “哦?”玄晴迟疑地盯着他。“就这样而已?”她直直地望进他眼里,想知道他有没有说真话,她不希望他因为怕她担心而对她有所隐瞒。 李天侠淡淡地笑了。 “这样就很严重了,我师父可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呢!”他自然不会让她看出破绽,因为他早知她会怀疑,所以他是等整理好自己低落的情绪之后才回房的。 “是吗……”玄晴将信将疑。 她不以为韩震对她的存在是发顿脾气就能了事的。 李天侠搂她起身。 “好了,我赶了一天路,又被师父教训了一晚上,现在又累又困,妳陪我躺会儿吧。” 他是真的累了,才沾枕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玄晴也累,可她闭上眼却无法入眠。 韩震的冰冷怒颜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对她而言,血燕宫的玄晴或许是死了,可对韩震甚或是整个凌天门而言,她是血燕宫的玄晴,一辈子都是。 虽已入夏,但凌霄山的清晨非但没有暖阳照拂,就连微风都还沁着凉意。 又或者,是因为她心冷,所以觉得风也是冷的? 玄晴在内心苦笑。 想了一夜,尽避希望渺茫,她还是决定为他们的未来做点努力。 趁着李天侠熟睡,她俏声出房,主动求见韩震。 “妳来得正好,妳不来,我也打算找妳。”韩震领着她到偏厅。“妳想说什么先说吧。” 见他一脸凛然,玄晴首先便心怯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诚恳地面对他。 “师父……” 韩震淡淡地制止她。 “我想妳还是叫我韩掌门好些。” 玄晴脸上强撑的镇静几乎崩落。 原来李天侠先前所言的“师父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并不是针对他的先斩后奏,而是根本不认可他的决定。 他不承认她是李天侠的妻子,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吗? 可是,要放弃吗? 难道真只能放弃吗? 不,她是来为他们的未来努力的,既然都走了这一遭,她不要离开时只带走难堪。 她暗暗吸了口气。 “……韩掌门,我知道我过往的任性妄为令你多有顾虑,深怕凌天门因我而蒙羞,所以不愿意接受我。我过去的确是做了许多错事,但我已诚心悔改,只盼您……盼您能给我个机会和天侠做夫妻。” 韩震毫不动容,仍是冷漠以对。 “哼,凌天门首徒迎娶邪教妖女做妻子,这事若传出江湖,妳要我们凌天门上下如何在天下英雄面前立足?况且诚心悔改是妳说的,是不是真的,只有妳自己知道。” 他的言语很伤人,可玄晴暂时无法在意这些。 “我是不是诚心悔改,时间长了自见分晓;至于我的身分……我愿意改名换姓、深居简出,江湖中人不会知道天侠的妻子曾经是『血燕宫的玄晴』,于凌天门的声名也丝毫无损,只要韩掌门给我机会,事情……是可以两全其美的。” 她极尽的卑微,依然改变不了韩震的心意。 “侠儿往后的路还长着,妳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日后真相被揭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江湖舆论不谈,光是向妳寻仇的人找上凌霄山来,我们就永无宁日了。” 他的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 玄晴不单是节节败退,而是已到了溃不成军的地步。 换作是以前的她,根本不可能来此看韩震的脸色,可是为了李天侠她来了,没想到她谦卑的请求只换来羞辱,却换不到他们的未来。 “……您是无论如何不肯成全了?”玄晴心如死灰。 韩震微叹。 “妳谁人不去纠缠,为何偏要来纠缠我的徒儿?” 玄晴苦笑。 她纠缠他? 天地良心,这段感情,她由头至尾都是被动的一方。 但毕竟是两情相悦了呀,她夫复何言? “不管你信不信,一切都是缘分使然,我从来没有纠缠过他。” 韩震自然不信,他认定了他的徒儿是受这妖女勾引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 “哦?那妳是如何哄得他娶妳为妻?” 玄晴静默了会儿才道: “我们是私定终身,未行大礼。” 韩震听了不屑冷哼。 “那就是无媒苟合啰?” 玄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已全盘否定了她这个人。 “随你怎么说。” 韩震别开目光,心里另有一番盘算。 原来他们并未行礼成亲,这么一来事情反倒简单了。 他凝着神情回望向她。 “妳愿意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我相信妳是真心爱他,可是妳知不知道他得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我知道。”玄晴答得有些恍惚。 她也劝过、也抗拒过,可是情到深处,已由不得他们主宰。 韩震摇摇头。 “妳既然知道,还忍心让他为妳如此牺牲吗?” 玄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你是要我离开他?” 韩震踱到窗边,沉吟了片刻才又回身。 “我是要妳做出对他最好的决定。”侠儿重情重义,他知道就算他说破嘴他也不会离开她;但她不同,若她真心爱他,就该主动离去,不该任他葬送自己的前途。 “如果我不肯呢?”她想知道他最终的手段会是什么。 韩震望着她,冷冷地道: “若我不能阻止你们在一起,就只好将他逐出师门,免得让他连累凌天门同受正派人士唾骂。”说完,他拂袖而去。 玄晴跌坐在一旁,痛苦地闭上眼。 她心头空荡荡的痛,像被人剜去心头肉似的难受。 逐出师门…… 他是那么磊落骄傲的人,她舍得让他去尝这苦吗…… 玄晴回到房里,天已大亮,她却觉得更冷了。 她躺上床榻,偎在李天侠身边,汲取他源源不绝的温暖。 李天侠回身将她搂入怀中。 “一大早妳上哪儿去了?”他犹闭着双目,嗓音浓浊,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我……睡不着,到外头走走。”玄晴轻声道。 “嗯……”李天侠抱紧了她。“山上的早晨很冷的,瞧妳,把自己冻得浑身冰凉。”他抚着她的背脊,想揉去她一身的寒意。 “是啊,外头很冷。”玄晴低喃着,双手揽住他的腰,密实地贴进他怀里。 凌霄山的清晨的确是冷,可让她全身发凉的,却不是凌霄山的清晨。 “大师兄,你是怎么了?你和她成亲了?”李天侠才踏出房门,就让几个师弟拉到一旁细问。 李天侠见他们几个像是如临大敌,不禁觉得好笑。 “她有什么不好?” 吴政恩首先嚷道: “她当然不好!她……她是血燕宫的妖女,对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你怎么可以娶她为妻?” 方子荃也道: “是啊,大师兄你太冲动了,师父很不高兴呢!”看师父的脸色就知道他气得不轻。 而万群自然也是和两个师弟同一阵线。 “与其娶她,倒不如娶湘西的小师妹算了,小师妹她是蛮横了点,但至少来历背景合格。” 李天侠摇头叹笑。 “我娶妻子,最重要的是我爱她、她也爱我,这和来历背景全无关系,若你们喜欢背景大有来头的妻子,尽避去娶个公主殿下回来,想来师父是不会干涉的。” “可是,”万群禁不住问出心中疑惑。“大师兄,她有什么值得你爱的?”没错,玄晴容貌是美,可名门正派中比她貌美的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对大师兄青睐心仪的女子,为什么大师兄独独挑中她? 她有什么值得他爱的? 李天侠眼中闪着温柔的神采。 她也问过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确切的答案。 “爱就是爱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更没想过值不值得,我只知道她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份,若是少了她,我就不再完整了。” 三人听了,呆楞得双唇微张,没想到他们的大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子荃首先回神。 “唉,师兄你真是……真是……”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万群拍拍他,说服自己接受事实。“希望她值得你爱。” “不过师父那关可就难过了。”吴政恩搔着头道:“今儿一大早我瞧见师父同玄……玄……呃……同师嫂在偏厅谈话,后来好像是不欢而散的样子,我想师父一定没那么容易接受她。” “哦?”李天侠神情微变。 她怎么没和他说起这事? 转念一想,随即明白了她隐瞒不说的用意。 他昨晚不也是因为怕她伤心而对她善意隐瞒?唉,师父肯定说了让她难堪的话吧…… 李天侠在心中长叹,不得不开始对自己承认…… 他和她的未来,或许不在凌霄山。 入夜,窗外的月光昏昏暗暗,早早上榻的李天侠和玄晴却都毫无睡意。 “如何?凌霄山的景致挺不错的吧?”李天侠双手枕在脑后,随意地问着。 这几日他带她踏遍凌霄山前后,明着是赏景,暗里是希望她能趁两人独处的时候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他,无奈她却提也不提,强作欢颜陪他游山,让他瞧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是挺不错的,”玄晴微微一笑。“满山的青翠绿意,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李天侠侧过身凝望着她。 “是吗?”他轻触着她的脸颊。“可是妳不快乐。”她连微笑都带着满月复心事,不知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玄晴唇边勉强扬超一抹浅笑。“怎么会呢?” 李天侠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 “妳若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离开,我不是非要待在凌霄山不可的。” 玄晴睁着水波流转的眼眸,却不敢看他。 她当然想离开,就像他说的,两人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多好!可是,他师父说要昭告江湖将他逐出师门,就一定会说到做到,逐出师门……他知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后果?她不要他恨她,就算是恨在心里她都不能承受…… 她闭上水眸,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李天侠不让她逃避,托起她的下颚强迫她面对他。 “告诉我,妳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妳开口,我就会为妳去做。” 玄晴不得不望向他,目光里载着的除了情,还有苦。 “如果……”她轻轻启口。“……如果你师父无论如何不肯原谅你,你怎么办?” 李天侠抚着她的发丝,柔声轻道: “慢慢总会有办法的,妳别担心。” 玄晴微微牵动嘴角。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她做对抉择,就可以保全他们的师徒之谊。 玄晴瞅着他,眸心满是怜爱。 “谢谢你愿意爱我。”语毕,她柔柔地吻上他的唇。 李天侠心里的警钟响起。 她这是什么意思? “妳……” 玄晴却不让他再问,用她的吻以及她少见的热情将他卷进一场欢爱缠绵。 丑寅之交,山里阒黑的夜色,没缓住玄晴心中的去意。 是的,心会痛,而且已经痛得像是被撕裂一般,可她宁愿由着它痛,因为这总比累他被逐出师门来得好些。 她望着睡梦中的李天侠,知道他会是她这辈子唯一深爱的男人。 仔细地把他的模样刻在心上之后,她悄然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晚的李天侠,不曾熟睡。 寅时已过,早该透出薄亮的天色犹自沉黑着。 玄晴下到山脚,一时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失去了李天侠,她竟连方向也失去了…… 她眨回眼中泪意,却盖不住心中酸楚。 蓦地,身旁的大树上逸出淡淡人声: “天还没亮呢,姑娘孤身一人,难道不怕危险吗?” 玄晴心头猛揪。 这是……这是他的声音? 她目光急转向一旁的发声处,果然,一个熟悉的伟岸身影跃下树来。 竟然真的是他! 一见到他,玄晴串串的泪珠滚落眼眶。 李天侠狠狠地抱住她,铁青着脸对她吼道: “我真要被妳气死、被妳急死了!妳什么都不说,结果居然是打算要离开我?” 玄晴怔怔地任他搂入怀抱,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像是真的。 “你……你怎么知道……” 李天侠目光凌厉地怒瞪着她,“妳还敢问?幸好我有留心妳的不对劲,才能赶在前头拦住妳,不然妳是真准备要我一辈子找不着妳,是不是?” 玄晴噙着泪水望着他泣道: “我们……我们不成的,你不知道……” 她哭成这样,马上把他熊熊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我师父说了难听话是不是?还是他逼妳离开我?妳忘了我说过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的吗?妳不信任我吗?”他细细地吻去她颊上的泪水。 “不成的……”玄晴哽咽着道:“我们不是远走高飞就没事了,你师父……你师父会将你逐出师门的……”终于她还是把她最不愿面对的事说出口了。 李天侠眉峰淡拧,明白了她心中的忧虑。 “妳就为了这样要离开我?” 玄晴不发一语,算是默认。 李天侠无奈地叹息。 “若我被逐出师门,妳就不再爱我了吗?” “当然不是……”玄晴猛地摇头。 “还是妳以为伟儿一家会因为我是凌天门的弃徒而排拒我?” 玄晴还是摇头。 “那妳怎么还傻得要默默离开?”难道她是存心要他心痛发狂吗? “我……”玄晴顿了顿才低低地道:“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了日后的成就……” 李天侠紧抱着她,像是要把他的心意揉进她体肤。“得妳所爱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我还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可是……” 李天侠制止她。 “我知道,只要我留在凌天门,日后绝对可以坐上掌门之位,可是那样的未来我一点都不期待,我期待的,是有妳的未来。”他的吻轻轻印上她的发际。 玄晴瞅着他,又想掉泪了。 “你真傻……”穷她一生,也还不了他这份情。 李天侠笑着低头同她额抵着额、鼻尖磨蹭着鼻尖。 “算是我上回说错了话,我们俩才会净干些傻事,以后我们别做傻夫妻了,改做快活的夫妻吧。” “快活夫妻……”玄晴泪眼里闪着不确定。 “是啊。”李天侠用温和坚定的眼神逼退她内心的迟疑。“我们回白梅江去,伟儿还在等我们呢!我想我们干脆就留在那儿,生个女女圭女圭给伟儿做新娘吧。”他低声喃着,然后,吻上她的唇。 终于,他勾勒的远景,让玄晴破涕为笑,她松开心头的结,轻柔地回应他的吻。 原本沉黑的天色,随着玄晴拨云见日的心绪,也慢慢透出曙光。 全书完 后记 玄晴。 多美的名字! 可是这个名字产生的过程是很传奇的,不如就和大家分享一下好了。 某天我和好友欣怡通电话,聊到了我想不出女主角的名字正苦恼得很,因为我觉得女主角的师妹既然叫蓝蓝,那女主角的名字也要和颜色有关系才行。于是红红、金金、黑黑、黄黄……都出来了,但很明显地,这些颜色没一个适合。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拿颜色当名字之际,玄晴这两个字终于跃入脑海。 玄,黑色。 晴,虽然不是具体的颜色,可阳光在我的概念里是黄橙偏金的色彩。 所以呢,玄晴,别名“黑金”……(唉唉,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呀) 至于李天侠这个名字的来源就正常一点了,我大学的时候选饼一堂通识课,教授是用传名单签到的方式点名的,那名单上有一个同学的名字叫做许天侠,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就想:哇塞,这个人的名字真是太炫了!他来上课时该不会手上还拿着一把宝剑吧?呵呵,虽然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由于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就借了他的名字当我第一本小说的男配角,也就是本书的男主角李天侠。 接着我们来聊聊主角的形貌吧。 从前我写过的主角虽然男的俊、女的美,但他们通常是很抽象地存在我的脑海里,只有玄晴是例外。本来她也是很模糊的,但这本书写到一半的时候,电视台正好在热播《天龙八部》,剧里的木婉清是由一位名叫蒋欣的演员所饰演,她在《天龙八部》里的扮相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玄晴该有的轮廓,同样身着黑衣、同样脾气古怪、同样的清丽容颜、同样的淡淡邪美……简直像是量身打造出来似的,让我越看越爱。从此玄晴有了鲜明的形貌,只可惜李天侠从头到尾抽象依然,让她老对着空气说话,想想还真对不起她。 再来,谈谈这本的进度为什么这么缓慢好了。 其实我早在《恋恋绿水街》完稿后不久,就拟好了《芙蓉醉》的大纲,原本我是预计前年年底要写完的,可是开始写稿的时候,正好碰上我工作的转换期,虽然是同公司的不同部门,但心里的忐忑挣扎以及对新部门的适应,让我无心维持写作的进度,于是第二章一停就是大半年。之后工作开始进入稳定期,但因为工时比先前的部门长很多,回到家除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一晃眼,又半年过去了,直到去年十月,才龟速地爬完第三章。 至此之后,事情有点不一样了,我的专注力又重新回到写作上,一方面是故事成型,手感顺了;一方面是对工作有了不同的打算。终于,我在今年四月完成了这个故事,也即将在四月底离开工作了近四年的公司。决定离职,我不是不挣扎的,毕竟我的工作是多数人十分称羡的金饭碗,可是我更想趁着现在还有本钱任性冲动的年纪,好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要是过了几年到了三十岁,我可能就没勇气离职了。这本《芙蓉醉》,就当作是我送给自己的离职赠礼吧。 下一本呢,原本是新任武林盟主程浩君的故事,但现在计划生变,因为我的心思全转到五彩池畔的云波庄去了。美丽的翠海,练鹰和柳明姬的爱恨交缠,相信很快就可以和大家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