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不是郡主》 第一章 井霞山上。 山顶拈然居的大厅中,两个中年男子在棋阵中捉对厮杀。 “阿影,依你看,咱们的小夜宇还需要多少时间?”薛启在拿下对方的车时笑着问道。 “最多半个时辰。”薛影亦非庸手,起手间即夺下一马。 薛启微笑。“对你的徒儿这么有信心?我说还要一个时辰。” “大哥,可听说过『名师出高徒』这句话?” 一点也不谦虚呵。 “得了吧,名师?倒不如说他资质优异,皓扬的习武天分是传了个十足十,说是『虎父无犬子』,我比较能接受。” 尹皓扬是薛影的结拜兄弟,也就是夜宇的父亲。当年两人竭尽心力共创了一套“皓影绝技”,自此在江湖上声名大噪。 薛影听了他大哥的调侃,笑了笑却没反驳。“这我没话说,夜宇的确像皓扬一般,彷佛天生就是生来练武的。” “皓扬还是没消息吗?都五年了……” 薛影摇摇头,语气也不自觉地沉重了些。“他说过若语初当真不治,他不会独自回来。唉,希望他已经找到方法来调理语初的身子了,我们现在只能这么盼望着。” 语初是夜宇的母亲,五年前身中剧毒而昏迷不醒。尹皓扬为了救醒妻子已心力交瘁,无暇顾及一双儿女,故将夜宇寄托在井霞山;而夜宇当时未满周岁的小妹夜雪则托在岭南的寒松堡。这一托就是五年,且夫妇俩的归来之日仍是遥遥无期。 “可语初那毒……” “别提这事了,大哥。”薛影轻声示意:“夜宇来了,别又惹他伤心。”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男孩。 “启叔、影叔。” “辛苦了,夜宇。这大厅就留给你们师徒俩吧,我让你启婶去弄些吃的。”说完薛启即步出大厅。 薛影满意地望着夜宇。“看来你的『无痕步』已有相当的火候,你的速度比我先前的预估要快得多。” “谢谢影叔。” “嗯。东西拿到了吗?” 夜宇从腰间取出一卷画轴交给薛影。那是影叔为试他轻功,在井霞山脚特地放置的,看他能否在限定的时间内取回。要知道,井霞山虽非甚高,但自山腰的晓苍林以上,山势转趋陡峻,崖壁几乎是峭直,轻功不佳的人根本上不了山,更别提快速往返。 “很好,今天就练到这里。关於无痕步,除了速度要快,再来就是脚步要轻。要真做到踏雪无痕,才是无痕步的最高境界。夜宇,你明白了吗?” 夜宇点头:“夜宇明白,谢影叔教诲。” 夜宇知道,虽然影叔教他武功从不会严厉责骂他,甚至也比以前爹爹教他内功心法入门时还来得和颜悦色,但他并未因此而怠惰,反倒在影叔点出他待改进之处时,他常常惭愧得抬不起头,觉得自己不够努力,辜负了影叔的一片苦心。 薛影拍拍他的肩。“慢慢来吧,学武是这样的,模清了门道,也要时间来磨练才行。” “夜宇明白。” “好,明天开始,影叔教你用剑。” 夜宇闻言,难掩神色间的欢欣雀跃:“真的?是学皓影剑法吗?” “是啊。”薛影微笑。“只盼你以后别喊辛苦。” “我不会。”夜宇急切地承诺着。他记得小时候在一旁看爹和影叔练剑试招,对皓影剑法的变幻莫测印象深刻。当时他好崇拜爹和影叔,并且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像他们两位一样武功练得这么好。 “去歇息吧,饭后若要四处走走,最远别超过晓苍林;亥时以前要回来,知道吗?” “今天不用念书吗?”以往他都是饭后念书,亥时就寝的。 薛影笑道:“怎么你舍不得休息吗?影叔可不希望你累出病来。” *** 饭后,夜宇步出拈然居,打算到晓苍林舒活舒活筋骨。他很少在夜里下来晓苍林,看看四周,璀璨星辰映衬下的晓苍林比白天更美,但似乎有什么破坏了林子原有的宁静…… 哭声!夜宇确定那是哭声。虽然有些讶异这时间会出现生人,但仍好奇地循着哭声走去。 拨开草丛,夜宇看见一个妇人昏死在地上,身旁跪着一个年约两、三岁的小孩,哽咽不止地哭着。 那小女孩看到夜宇走近如同看到救星般的望着他。“救娘,大哥哥,救娘……” 夜宇听了,看向躺在地上的妇人,一时竟炫惑於她的绝俗容姿,不自禁地再望向身旁的女娃儿,毫无疑问地,她们是母女没错,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完全承自她母亲。看见她的翦水双瞳满含珠泪,夜宇的心中竟升起一股陌生的情愫,似是不舍,又似怜惜。 定了定神,随即捏了捏那妇人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悠悠醒转。 夜宇见她睁开眼睛,问道:“这位夫人,你的伤……” 熬人气若游丝地回答:“我……不是受伤,是中了……中了剧毒……小兄弟……你可知拈然神医薛启先生……现下……在下在山上?” “在是在,不过从这个林子到山顶拈然居的山势十分陡峭,你这样是上不去的。”而以他目前的功力,还无法负她上山,何况也不能把小女孩丢在这儿。 那妇人听了这话,怔忡了一会儿,淡淡地道:“是吗?” 难道她命该如此?那妍儿怎么办? 夜宇看了不忍:“我去找人来背你上山吧。” 那妇人听了,绝望的眼神又燃起一丝希望:“你会去很久吗?……这附近没有……没有住家……”她就剩一口气了,若等他从山下找人上来,她可能挨不住。 “我不知道,大概要一个时辰吧。” 那妇人摇摇头,彷佛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睛。 “我撑不了那么久……”那么,至少要安顿好妍儿的未来,她才放心。 再睁开双眼时,妇人绝美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坚定。 “小兄弟……不知怎么……怎么称呼?” “我姓尹,尹夜宇。”夜宇觉得有些莫名甚妙,但仍是答了。 “尹夜宇……”妇人点点头:“……我中毒已深,见不到薛先生……是没法儿挨过这一时半刻了……能在这儿遇……遇见你,也算是我的造化,否则妍儿……咳……”话没说完竟咳出一口黑血。 夜宇见状:“你先歇一歇吧。” “不……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夜宇……你可愿意替我照顾妍儿?”见夜宇有些犹豫,她忙道:“我知道……这很唐突……毕竟我们是初识……可我没得选择……我不能把妍儿孤伶伶地抛在这里……” “你们家在哪?我可以送她回去给她爹。” “不!不能回去……咳咳……”情急之下又咳了口黑血——“你愿意吗……替我照顾妍儿……一辈子?” 看着一旁哀哀哭泣的小女孩,夜宇发现他的心竟因她的泪水而隐隐作痛。夜宇转回视线,见那妇人已渐感不支,仍白着一张脸等他回答,他顿时心头一热,没考虑启叔和影叔是否会赞成即答应下来。 熬人见夜宇点头,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那……那我将妍儿许配……许配给你了……妍儿姓……姓柳……柳飞妍……”看着女儿,妇人不舍地搂了搂她。“妍儿……你以后就跟着宇哥哥……要听话……” “娘………你不要离开妍儿……”妍儿哭喊。 “娘不能再带着你了……宇哥哥……会疼你的……”话说完就没了气息。 “娘……”妍儿哭得肝肠寸断,小手不停地摇着她娘的屍体,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娘感受到她的凄惶与无助。 夜宇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妍儿她娘何以初见面就放心把女儿许配给他,而拒绝让他送她回家?他自己也只是个大孩子,能照顾得好她吗?但他知道方才自己承诺了什么,从今以后,照顾妍儿将是他最大的责任。 有了这层体认,再看向仍哭泣不止的妍儿,他想他得想法子安慰她。 虽然有些别扭,但夜宇还是伸手轻搂住她。“别哭了,乖……” 於是当薛影亦寻着哭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脸不自在的夜宇搂着个啼哭的女娃儿在怀里安慰。若不是地上躺着一具屍体,他几乎要为夜宇那有趣的表情而失笑。 方才亥时已过,仍不见夜宇回拈然居,虽然他目前已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但薛影心中还是不免忐忑,就沿着山路寻了出来。下到晓苍林,听见啼哭声后悄步靠近,就看到眼前的情况。 “夜宇,怎么回事?” 夜宇简单地把他们相遇的经过和妍儿她娘临终的托付告诉薛影。 薛影沉吟了会儿。“你除了知道她叫柳飞妍,还知道些什么?” 夜宇摇头。 “这样吧,你打开她身边的包袱,看看有什么线索。” 夜夜依言打开包袱,除了一些衣物和碎银之外,就只有一块令牌,他拿去交给薛影。 薛影看了讶异道:“难道她是六王爷府的人?”但看她的衣着容貌,却不似皇室中人般的贵气。打量的同时,薛影发现她眉心泛红,双手指甲却已然发黑。微叹:“她中的是陌海三术的毒,瞧她眉心已然泛红,即使是两天前上山,只怕大哥也救她不得。” 尽避没有半点头绪,但一直耗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咱们先把她娘埋了吧,其它的,回去再说。” *** 回到拈然居,已将近寅时,夜宇将已熟睡的妍儿安置在长椅上,月兑下外衣帮她盖上。 薛影问:“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夜宇不明白。 “你爹早已替你订了一门亲事,你不知道吗?” 夜宇摇头。 薛影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你。既然妍儿她娘临终前将她许配给你,虽然草率,但死者为大,我想,罗家那门亲事改明儿我就替你退了吧,就是对罗家小姐有些过意不去。” “是雪儿现在住的那个罗家吗?”他记得寒松堡的堡主正是姓罗。 “嗯,你爹帮你订亲的对象就是罗清罗大哥的千金。” 夜宇有些为难,虽然不想违背父命,但妍儿是他自个儿承诺要照顾的,他又打心底喜欢眼前这个小女娃…… “这事儿搁着吧,罗家那边我再写信去解释。总之,这娃儿现在起就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了。我瞧她最多不过三岁……今天就当是她三岁生辰好了,等她满十八岁那日,你们完婚。你觉得怎样?” “全凭影叔作主便是。” “好。你也累了,进去休息吧,明儿个再让你启叔抓帖宁神的药让她服用。”看着妍儿熟睡的小脸,薛影不禁叹道:“这丫头长得比她娘还好,但美得过分了;凡事过头,则多险。自古红颜多薄命,只盼她别像她娘那般短命才好……” “我会保护她。”夜宇语气坚定地说。 薛影赞赏地对夜宇点点头。“去睡吧!” 於是从这天起,尹夜宇的生命里多了柳飞妍这个小女圭女圭;虽然此时他们尚不知情为何物,但彼此之间已系上了白首之约。 *** 十四年后—— 每天早晨,拈然居外都可看到夜宇练功的身影,有时薛影会加入他,陪他拆招,但这纯粹是兴之所致,因为夜宇的皓影绝技已练得十分纯熟,足以和他对三百招以上而不落败,自然无须他再提点些什么。这几年来,夜宇的武功一日千里,薛影派他下山办的事他从未曾失手而回。 自尹皓扬失踪,薛影归隐山林,皓影绝技着实地消失了一段时间。如今再现江湖,自然引起不小的轰动。但夜宇处事低调,行踪成谜,当世人忙着追逐他所留下的惊叹号时,他早已回到井霞山休养生息。 练完最后一招,夜宇调匀内息,不期然瞥见一抹淡绿色的身影快速闪到拭瘁。夜宇嘴角微扬,看来他下山的这段时间,妍儿给无痕步没有退步得太糟糕。不过想捉弄他,还是多练几年再来。 “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让宇哥看看?”他昨天夜里才回来,妍儿已经睡了,他有去她房里看她,不过没叫醒她。所以她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他回来了。 “你已经看到我啦?”妍儿从树林后探出头。本来还想躲在这儿吓吓他呢,结果一来就被发现了。 “谁教你整天偷懒不练功夫。过来。”瞧她一身淡绿衫子,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一脸的娇俏清新,像极了山林里的精灵仙子。天!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好好地看着她了? 妍儿跑过来扑在他怀里。“你终於回来了,我好想你。” 夜宇轻抚她的发,爱怜地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我昨晚就回来了,只是见你睡得熟,不忍心叫醒你。” “你怎么不叫呢?那我就早一天看到你啦。”妍儿小猫似的依在他怀里撒娇。 “傻丫头,迟一天还不是一样?”他的声音透着笑意。 “不一样,不一样。” 妍儿全心的依恋,让夜宇心头暖洋洋地像偷尝了陈年好酒一般。微微一笑,抱着妍儿纵身上树。 凉风徐徐,林荫参天,夜宇闲适地靠着树干,并小心地把妍儿搂在身前。 “告诉宇哥,这两个月你都在做什么?” 妍儿侧头想想。“陪影叔下棋啦、帮启婶做饭啦,要不,就缠着启叔教我医术。”说完,淘气地笑了笑:“启叔说这几年东教一点、西教一点,他的看家本领已让我学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可是拈然神医的入室弟子,瞧你以后还敢不对我另眼相看。” 夜宇失笑。“我早听说了,启叔说你很用心,并不是学来打发时间的。” 妍儿听了笑眯眯地说:“那他就错了,我是很用心地在打发时间。不然你当我立志悬壶济世吗?我才没那雄心壮志。” 夜宇抬起她精巧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对上他的。 “你学医,我不反对,但我不许你进回春堂。上回的事我不想它再发生第二次。”回春堂在拈然居的左侧,是薛启诊治病人的地方。 “你还在生气?”妍儿柔柔地问。 “当然了,有人觊觎我的未婚妻,我不该生气吗?我恨不得把那家伙拆成碎片扔下山。” 自妍儿学医开始,薛启偶尔会要她到回春堂帮忙。半年前一名华山派弟子上山求医,见了妍儿之后惊为天人,千方百计地意图接近她,伤都快好了还赖在山上不走。有一次妍儿替启婶端药给他,他竟强握住妍儿的手不放;妍儿吓得大叫,引来了在前厅的薛影。薛影气得也不管他伤好了没,就用拳头送他下山。 夜宇回来后知道了此事怒不可遏,从此不许妍儿踏进回春堂,杜绝外人见着她的机会。 “不只你不许,现在连启叔都不许我进回春堂了,只让我在药室里帮他配药。他说见识过你强大的怒气,他可不敢再冒险。万一下回又有病人骚扰我,怕你一气之下连他这个无辜的大夫也顺便砍了。”妍儿心头甜滋滋的,她明白夜宇怒气的背后代表着对她的在乎。 夜宇搂紧她,低声说道:“那你就乖乖听话,待在药室就好,省得我提心吊胆。” 妍儿乖巧地点点头,上回那孟浪男子的确吓着了她。“如果我有你一成的功夫,大概就不用担心了。” 夜宇取笑道:“当初学功夫不用心,现在才后悔未免太迟了。”说是这么说,但除了无痕步,因为井霞山地势的关系他一定要她学好之外,拳脚功夫她没兴趣,他也就不勉强,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她受皮肉之苦。 “你也不是顶认真要我学呀,怎么能怪我?”妍儿一脸促狭,逗得夜宇开怀大笑。 “什么都有你说的。” *** 这天是妍儿她娘的忌日,妍儿在厨房忙了一整个早上,临去前还不太放心地问:“启婶,这些菜真的够吗?” 一旁的启婶笑着回答:“够了,你娘要是知道你为她的忌日亲手做了这许多好菜,只怕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呢!” 妍儿这才放心了些:“我做这些是应该的,可惜娘不能亲自品尝……” “傻孩子,你娘会明白你的心意的。去吧,夜宇在等你了。”时间过得真快呀,这丫头明天就满十七了。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夜宇英俊挺拔、妍儿娇美可人,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她真等不及要喝他们的喜酒了。 “启婶,你笑什么?” “你明天就十七了,我一想到再等一年就可以喝你和夜宇的喜酒,就忍不住开心嘛。” 妍儿大羞,红着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启婶看她羞成这样,也不忍心再逗她了,微笑道:“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吃中饭。” *** 棒日,晓苍林中,夜宇牵着妍儿的手在晨雾中散步。 “今年生日有什么愿望?”夜宇低下头问。 “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夜宇低笑:“我尽量。” 妍儿的明眸带着笑意。“嗯,第一,我要你在山上陪我三个月;第二,以后影叔要你下山办事,你要尽量拒绝他,不然就叫他自己去;第三,如果你一定得下山,也要尽快赶回来,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第四……” 夜宇笑着打断她:“还有第四?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贪心。” “那你答不答应呢?” 夜宇轻点她的鼻尖。“寿星最大,我怎么敢不答应?”反正他才刚回来没多久,短期内影叔应该不会要他下山。 妍儿开心地抱住他。“答应了就不许赖皮哦!” 夜宇低头,吻住她巧笑倩兮的嫣唇代替承诺…… 一吻既终,妍儿气息微乱地靠着夜宇的胸膛,羞涩得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夜宇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绿晶莹的玉镯,执起妍儿的手为她戴上。“生日快乐。” “好漂亮!谢谢宇哥。” 夜宇爱极了她的笑容。“喜欢吗?” “我好喜欢!我会一直戴着它,等到以后……”妍儿红了脸,不好意思说下去。 “以后怎样?”夜宇问。 “我不说了。” 夜宇瞧她的模样,忽然明白了。於是在她耳边低哺:“那我替你说了。等到以后咱们的孩儿娶媳妇,你就把这只玉镯当传家之宝送给他们。我猜得对不对?” 妍儿红透了脸蛋,不敢抬头看他得意的笑容。 这个害羞的小东西!夜宇拥着她,想到怀中的小人儿将会是他的妻,为他生儿育女,她那如花笑靥将只为他一人绽放,心上就有说不出的满足。 一声轻咳打扰了两人浓情蜜意的拥抱,回头见是影叔,妍儿慌忙跳出夜宇的怀抱。 “生日快乐,妍丫头。”薛影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谢影叔。”妍儿被他的目光瞧得怪难为情的。 “别怪影叔不识趣来打扰你们,我是有事要和夜宇商量。” “那你们慢慢谈,我先回拈然居了。”说完一溜烟似的跑了。 “什么事?”待妍儿走远,夜宇问道。 “我收到一封寒松堡来的信。” 夜宇心中一惊:“雪儿怎么了吗?” “不是,你别着急。罗大哥信上说撒尔罕族派人到中原来找你娘,遍寻不着,只打听到夜雪在寒松堡。但他们到了寒松堡,夜雪正好有事北上,才刚走,短时间内不会回去。罗大哥心想把人留在堡内空等也不是办法,所以希望你去一趟寒松堡。” “把人打发走也就是了,他们害得我娘还不够惨?” 他娘语初,是撒尔罕族族长的女儿。他们的族规禁止族人与异族通婚,而夜宇爹娘的相恋等於是公然反叛。再加上语初生为族长之女,却罔顾族规的约束,引起了全族人的不满。但伊皓扬武功卓绝,撒尔罕族内没人是他的对手,长老们忌惮着这点,无可奈何,只得让他们离开。 他们回到中原后,族内有些痴恋语初的青年因爱生恨,自知和尹皓扬动手无异以卵击石,遂躲在暗处伺机杀害语初。 所幸尹皓扬早有提防,将语初护得周全,才没让那些人得逞。 饼了几年,族里忽然派人来说族长病危。尹皓扬虽觉有诈,但语初十分焦急,加上来人又是语初的好友,他也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正在犹豫之际,那人竟拔出匕首刺向语初,尹皓扬挽救不及,只来得及将刀锋打偏,但那匕首还是刺进了语初的身体里。虽然未中要害,但那年语初刚生完夜雪,产后虚弱,加上那把匕首淬了毒,致使语初昏迷不醒。 尹皓扬连夜带她上拈然居,薛启诊断出她中的毒是用麻红和罂粟喂养的长舒草,除了千露百草丹,世上无药可解。但其时薛启尚未提炼成功,只能用冰焰莲减缓毒性发作,并吩咐尹皓扬速带语初前往漠北找三指医仙。三指医仙是薛启知道唯一曾成功提链出千露百草丹的人。 此去经年,夫妇俩音讯全无。薛启曾亲自到漠北打探消息,但别说尹皓扬夫妇,连三指医仙都不知所踪。是故夜宇此时听到撒尔罕族又遣人来找他娘,就一肚子火。 “夜宇,但这次来的人是你的亲表妹,又说有很重要的事只能告诉夜雪或你。所以罗大哥才希望你去一趟。” “影叔也认为我该去吗?” 薛影点头。“我希望你去,不过,那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虽然罗大哥没提,但我知道寒松堡最近有麻烦,你这趟去,顺便帮帮他。毕竟退婚的事,我们欠人家一个情。” 夜宇叹息。瞧!又是人情。 “怎么了?”薛影问。 “我答应妍儿在山上陪她三个月。”这下子妍儿肯定不开心。可因为是寒松堡,他没办法拒绝。 影叔微笑。“去哄哄她就没事了?” 夜宇点头。“影叔刚刚说寒松堡有麻烦,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听说是为了堡内的清波玉璧,和官府闹得很不愉快。” “清波玉璧?”夜宇不解。 “嗯。清波玉璧是寒松堡代代相传的执掌信物,但日前宫府要寒松堡将玉璧献给朝廷,寒松堡不肯,双方就争执至今。” 夜宇挑眉:“有这种事?这还像个官府吗?” “你到寒松堡就见机行事吧,能化解就化解了,尽量帮罗大哥免除后顾之忧。” “是。” 影叔点头,他相信夜宇的办事能力,所以没再多吩咐什么就回拈然居去了。 *** 妍儿刚沐浴完,顾不得还顶着一头湿发,就兴勿勿地出房门找夜宇去。 夜宇开了门,不赞同地盯着她的湿发,拉她进房,顺手取了条布巾为她擦乾秀发。“就这样跑出来,当心吹了风又闹头疼。” 妍儿巧笑倩兮地对他眨眨眼:“有启叔在呢!要是真头疼就去向启叔讨药吃,包管马上就不疼了。” 听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是表示她经常这样做吗?夜宇转过她的小脸。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这样虐待自己的吗?”启叔怎么没向他提这个? 妍儿心虚地垂下眼:“也……也没有啊……”她偶尔还是会把头发弄乾的。不过她可不敢这样告诉宇哥。 “嗯?”夜宇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 妍儿撒娇地依进他的胸膛。“好嘛好嘛,我以后不会了。” 夜宇叹息,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他实在应该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懂得爱惜自己;可她这么柔顺地偎着他,教他想骂都骂不出口,气也消了大半。 唉!他这辈子是注定要栽在这个小女人手上了。夜宇低头轻吻她的发际,汲取她沐浴后的清香。 妍儿漾起甜甜的笑容,暗喜自己成功地将一场责难消弭於无形。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夜宇:“送给你。” 香囊?“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身上带着香囊像话吗? 妍儿腼腆地道:“启婶说,山下的女子都是这样表达心意的……” 原来是启婶。他正奇怪小丫头怎么会无缘无故想送个香囊给他。 夜宇接过,故意说些反话逗她:“嗯,样式是不错,就是绣功差了点,配色也配得不好……” “真的吗?”妍儿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宇哥会喜欢呢!原来启婶说她做的好是哄她的……“那我自己留着好了。”伸手想拿回来。 “逗你的。你做得好极了。”他见妍儿脸上现了失望神色,马上投降。 “讨厌,就爱欺负人。”害她差点信以为真。 这温馨时刻。其实他该告诉她,他即将南行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他不想这么快就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他舍不得。虽然明知这事迟早得让她知道……但算了,能迟几天就迟几天吧! 夜宇把她搂得更紧,暗暗为即将到来的别离伤怀。 *** 一大早妍儿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夜宇找遍拈然居,连她最爱跟前跟后的启婶都没看见她来,结果是在她娘的墓前发现她的。 夜宇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妍儿摇头,自然地倚进他怀里汲取温暖。 “那为什么自个儿来这里?会有危险你知道吗?”语气中已有斥责的味道。 “你说过这里人迹罕至,你也说过只要我学会无痕步就可以自己来。”理直气壮。 “但我没说是一大早。”搂紧她。“瞧你把自己冻的。况且晨雾未散,林边的断崖……” 妍儿打断他。“我不会让自己掉下去。” 她怎么了?夜宇皱眉。抬起妍儿的小脸让她直视他。“你不开心。为什么?” 良久,妍儿才轻轻吐出一句话:“你要下山了,对不对?” 夜宇一怔,“你已经知道了?”他还在想要怎么告诉她呢。 “那么是真的喽?”妍儿失望得低下头。“你答应过我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夜宇轻吻她的额头。“我也不想,但这次情况特殊。” 妍儿不依。“可是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走……” 夜宇微笑。“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快回来。” “骗人!去岭南呢,能快得了吗?”妍儿嘟起嘴,识破他善意的谎言。 夜宇无奈:“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妍儿抬头望着他:“带我去。” “不行。”夜宇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我才刚把你等回来,你现在又要走。这次你要我等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夜宇试着安抚她:“我不让你下山,是怕你有危险。我也不喜欢你接触外头的风风雨雨,那不适合你。” “你会保护我的是不是?我在你身边不会有危险的。” 夜宇摇头。“外人见了你的容貌一定会想打你的主意,我不想再发生这种事。” “大不了我换上男装,扮个小书僮跟着你。”这样总行了吧?谁会对一个小书僮有兴趣? 夜宇还是摇头。“听话,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了这么多他还是拒绝,妍儿生气得推开他。“无论如何你都不肯带我去是吗?” 夜宇不语,算是默认。 妍儿哼了一声。“除非你叫影叔把我锁起来,否则你不带我下山,我也会偷偷跟着你。要是路上发生危险,你又不在我身边,到时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你敢!”这丫头真是气死人,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妍儿赌气地看着他,眼神透露出她强烈的决心。 夜宇叹息。他似乎只能认输了,否则真让她偷偷下山他就头大了。“你吃定我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妍儿一脸期待地等他回答。 “不然怎么办?难道真把你锁起来?” 妍儿这才笑了:“我一定会听话,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第二章 “什么?你要带妍丫头下山?”影叔不可置信地讶道。 夜宇也很无奈。“我已经答应她了。” “妥当吗?” “她威胁我若不带她下山,她就偷偷跟着我。与其这样,不如把她带在身边,我还放心些。” 薛影大笑:“妍丫头真这么威胁你?” “是啊,不然我怎么可能答应她?” 薛影实在觉得有趣。那丫头平时温温顺顺的,没想到拗起来也挺吓人。“其实让她下山看看也好,总不成一辈子把她关在山上。” “我也只能这么想了。”夜宇不情愿地道。 “不过夜宇,妍儿太引人注意,你要小心一点。怎么带她去,就怎么带她回来,连头发都不许少一根。” 夜宇点头。这个他自然明白,就算影叔没说,他也会尽全力保护她。 *** 对从未离开过井霞山的妍儿来说,山下的事物无不新奇有趣。唯一令妍儿感到困扰的是来来往往的人们老爱盯着她瞧,好像她是个供人观赏的物品,这让她十分不自在。 夜宇找了间客栈休息,打发小二去备菜后问道:“累了吗?”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 妍儿点头。“为什么别人老盯着我瞧?我穿得不得体吗?” “别理他们。”夜宇不愿谈论这个话题。他当然知道人们惊艳於她的美貌,这令他非常不悦:妍儿的美丽只属於他,他不愿旁人窥探。 “嘿!兄弟,这趟下山是因为想念我吗?”一个陌生男子问也不问就和他们同桌而坐。 妍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山下的人都这么怪吗? 夜宇见是李天侠,微微一笑:“真巧,你也在这儿。” 小二送了酒菜来,李天侠也不客气,举起筷子就吃。“你不是才刚回去没多久吗?这么快又下山?别告诉我你有任务在身,现在江湖平静得连鸡都会飞了,薛老头不可能有事给你办。” “你呢?不是应该醉死在哪个温柔乡里吗?怎么会到这偏僻的客栈来?” 天侠笑道:“因为我鼻子灵啊,闻到了冰块的味道,就知道往这儿钻准能碰到你。怎么?这回解冻啦?带个小泵娘同行。” 说着看向妍儿,免不了一时怔忡。 “真有你的,上哪儿找来这样精致的女圭女圭?难怪众家女子的青睐你都不屑一顾。原本我以为是为了山上的宝贝,没想到是为了这个漂亮女圭女圭。啧啧,艳福不浅啊,兄弟,我打赌你山上的宝贝赛不过眼前这个女圭女圭。”自顾自地打趣着,无视於妍儿的羞怯和夜宇饶富兴味的眼神。 夜宇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她就是妍儿。” 李天侠当场糗住。转头问妍儿:“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他藏在山上的宝贝?” 妍儿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李天侠尴尬地搔搔头。“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妍儿微笑。“不会。” 见了她的笑容,李天侠对夜宇道:“难怪你不让她下山。要是我有这么标致的未婚妻,我肯定把她藏得死紧,除了我,谁都不许看。对了,这回你吃错药啦?怎么带着她?” “我也不想,可是她一定要跟。” 李天侠不赞同地说:“太危险了,我看还是把她送回去比较好。” 夜宇有些动摇:“你也这么认为?” 妍儿瞪大眼:“宇哥,你不是想反悔吧?” 天侠正待回话,但看到妍儿乞求的眼神,话锋自然转了个弯:“说是这么说,但女圭女圭有你在身边保护,我想也没什么大碍才是。” “你……”夜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天侠举手作投降状。“兄弟,她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只能这么说了。”接着,嘻皮笑脸地对妍儿自我介绍:“我叫李天侠,是你未来相公的好兄弟,你叫我李大哥就行了。要是哪天他惹你不开心,尽避来找我,乾脆嫁给我气死他……” “天侠,妍儿脸皮薄,你别逗她了。”转头对妍儿说:“你别看他一副吊儿啷当的样子,他可是凌天门的大弟子,将来的凌天门掌门。” “喂,这种事别说这么大声,我有说我会是掌门吗?要是我被几个师弟暗杀就找你索命。” 夜宇毫不在乎。“放心,你那几个师弟我见过,成不了气候,连你的手指头都沾不上。” 天侠闻言大笑:“佩服佩服,损人不带脏字。好啦,言归正传,你这趟下山是为了什么?” “撒尔罕族派人到中原来找我娘,现在在寒松堡,影叔要我去一趟。” 天侠挑眉:“你何必去?你妹子不是在寒松堡吗?”他听夜宇提过他爹娘的事,所以对撒尔罕族的人没什么好感。 “雪儿正好北上,错过了。” “原来如此。” 夜宇想到清波玉璧的事,也许天侠知道一些眉目呢。“你曾听说寒松堡和官府失和的事吗?” 天侠点头,喝了口酒。“好像为了一块玉壁闹得很僵。” “为什么官府一定要清波玉璧?” 天侠想了想:“这我不大清楚。不过听说是朝廷向地方官府施压,说是一定要得到那块玉璧。详细情形恐怕要亲自去寒松堡查才知道了。” 夜宇沉吟不语。 天侠笑问:“你不是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吗?忽然想行侠又仗义啦?” “这事是影叔交代下来的。何况罗大当家是我爹的好友,雪儿又在寒松堡长大,这事不能算是闲事。” “说到这个,我还没见过你妹子呢!若不是我现在有事要去青城,我还真想去看看她。” 夜宇微笑。“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她了。这次我会在寒松堡待一段时间,希望碰得上。” 天侠凑近他:“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妹子一定生得不差。不如许配给我当老婆好了。” “许配给你?我舍不得这么蹧蹋雪儿。” 天侠瞪着他:“我有什么不好?人缘好、武功佳,前途一片光明,我哪点配不上她了?” 夜宇看他认真的模样,不禁失笑。“我开玩笑的。雪儿早就有婚约了。” “不是吧?你爹娘离开的时候她才一岁耶!” “这有什么奇怪?有人还在娘胎就指月复为婚了。” “许给谁?”天侠忍不住好奇。 “东方彻。” “东方彻?堆云岛少主东方彻?” 夜宇点头。 “哇!你爹真了不起,和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都有交情。” “是啊,我从小就崇拜他。”只是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下落,夜宇已不敢抱任何期望。 妍儿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轻轻握住他的手。夜宇反手与她交握,低头对她一笑。 天侠看到他们眼中交流的深情,羡慕道:“我第一次觉得孤家寡人的我原来这么可怜。我是不敢跟堆云岛过不去啦,女圭女圭,你有没有认识和你长得差不多的姑娘?有的话记得介绍给李大哥。知道吗?” 妍儿不习惯外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赞她容貌,微微红了脸:“我……” “你不是要去青城吗?要去就快滚,别在这儿欺负她。”夜宇不客气地赶人。 “这样就心疼啦?”天侠拿了包袱起身。“我真的该走了。如果没事,我就到寒松堡找你。” 夜宇点头,目送他离去。 “李大哥挺怪的。真想不到你会有这类型的朋友。”妍儿纳闷。 “天侠很特别,是我在山下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 “他为什么说你是冰块?”宇哥一向疼她宠她,她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冰块联想在一起。 “可能我对外人十分冷淡吧。”其实当初天侠这么说,是因为他拒绝了众多女子的情意,天侠说他的心简直没温度,才叫他冰块。不过他若这么说,妍儿一定会追根究柢,所以还是别解释的好。 “既然你们都可以变成好朋友,可见物以类聚这句话不完全对。”妍儿笑着说。丝毫没发现夜宇隐瞒了部分事实。 “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同罢了。” *** 跋了几天路,两人在这天的傍晚抵达寒松堡。表明身分后,随即有人领他们去见罗大当家。 罗清见了夜宇,慈祥笑道:“怎么这么多年没来看罗叔叔?夜雪常念着你呢。” 夜宇微笑。“雪儿好吗?” “夜雪心思细腻、冰雪聪明,这几年帮了我不少忙呢,我寒松堡上下没人及得上她。” “她皓影绝技练得如何?”夜雪十岁那年,他把皓影绝技的图谱带来给她,指点她入门的要领,并要她照着图谱修习。之后他又来看过她一次,见她进展顺利,没什么大问题,才放心离开。 “夜雪很用心,武功进展神速,我想应该练得不错。”罗清为人正直,虽然夜雪是他养大的,但基於门户之别,夜雪练功时他从未窥视,也从不曾看她的图谱一眼,他不愿占这种便宜。 夜宇听罗清不住地称赞夜雪,感觉与有荣焉。“对了,罗叔叔,雪儿北上做什么?” 罗清叹息:“你听说了清波玉璧的事吧?我们打听出是六王爷在幕后主使,他命令官府一定要把玉璧弄到手。夜雪北上京城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看六王爷要清波玉璧的目的究竟为何。” 夜宇点头。“她一个人去妥当吗?” “等你见着她,你就会知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保证她会平安回来。” 夜宇听了,放心不少。 “另外,为了以防万一,我给她令牌让她随时调用南北二十八哨站的人手。夜雪很机灵,她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罗叔叔不嫌弃,小侄希望能留下来略尽棉薄之力。顺便在这儿等雪儿回来。” 罗清微笑。“你愿意帮忙当然好,我是求之不得呢!”他正拿强盗一般的官府没办法,夜宇愿意帮忙,於他可说是如虎添翼。 这话题告一段落,罗清才注意到夜宇身后的小泵娘。 “这位是薛影信上提到的那个小女孩吧?我记得,姓柳,是不是?” 妍儿点点头,对他怯怯一笑。在这里她到底有些不自在,毕竟宇哥和罗家原本有婚约。 罗清看得出她是为破坏罗、尹两家的婚事感到愧疚,故对她微笑道:“别担心,退婚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小女顽劣,真嫁她出去我还怕丢了寒松堡的脸。瞧你这仙姿玉质的模样,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夜宇的媳妇了。” 妍儿感激他的宽容。“对不起,因为我,损及罗姑娘的闺誉……” “哈哈哈!没这回事,我家丫头不在乎这个。再说,没有外人知晓这件事,对我家丫头哪会有什么影响?放心吧,我罗清的女儿在媒婆眼里是身价非凡的,要是我养她养烦了,随便找也有人娶她,不愁她嫁不出去。” 夜宇知道罗叔叔是在表示他不会计较。“多谢罗叔叔成全。” “好了好了,事情过去就算了。我已在后面设宴为你们接风,有话待会儿再聊。”罗清招呼他们进内堂,又转头问夜宇:“对了,要不要请那个撒尔罕族的姑娘一道出来用膳?” 夜宇摇头。“目前不知她来意为何,还是小心点好。” 罗清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不过我瞧她就是说个平凡的姑娘,又说是你表妹,应该没什么恶意才是。” 席间罗清为他们介绍了二当家方毓、三当家田哲辅,以及罗清的子女罗子廉和罗瑛瑚。约半个时辰后,三位当家先行离席,让几个年轻人熟络熟络。 长辈一走,瑛瑚就恢复其顽皮本性,对着妍儿怪叫道:“哇!我还以为雪姐姐已经是最美的人了,没想到随便来个客人也这么国色天香。唉,子廉,你姊姊我啊,从此不敢抬头见人了。”众人听了她逗趣的语气,都不禁笑了起来。 其实瑛瑚俏皮可爱,讨喜的个性使她人缘极佳,寒松堡上上下下都十分宠她。 “有自知之明就好。省得你老是自封寒松堡第二大美女,让人听了就想笑。”这弟弟真是毫无手足之情可言。 “哼!你以为你了不起吗?等雪姐姐回来,我叫她帮我教训你。” 子廉才不怕她:“雪姐姐讲道理的,又不像你。” 姊弟俩自顾自地斗嘴,夜宇和妍儿相视浅笑。 *** 夜宇差人去请那位撒尔罕族的姑娘到进寿亭来。他想,还是早点弄清楚她的来意,以免夜长梦多。 见了她,夜宇终於明白为何罗叔叔对她毫不设防。因为她的相貌和他娘有两成相似,也有些雪儿的影子。虽然不及她们美丽,但相熟的容颜总是教人降低戒心。 “表哥,我是忆初。令堂语初是我姨母。” “忆初?” 她点头。“我娘十分想念语初姨母,所以为我取名忆初。” 她对这位气宇轩昂的表哥一见倾心,刚刚她来的时候表哥也看着她,心想表哥也像族中男子般地为她的容貌失魂,心中不住窃喜。 夜宇听了她名字的含义,才收起敌意。“你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族长——也就是我们的外公,最近在决定传位人选,他属意二舅接任族长。大舅知道了很不甘心,联合了长老们反抗,还把外公软禁起来。我娘很着急,但大舅不听她的话,不肯放了外公。我娘便想到大舅最疼的是语初姨母,所以要我出来找她,也许大舅见了语初姨母,肯听她的话放了外公。” 夜宇耸肩。“我不知道我娘在哪,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我听罗当家说了。不过我想,如果你或是夜雪表妹肯和我一起回去,那大舅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也许就放了外公也不一定。” 夜宇摇头拒绝。“我不会和你回去。” “为什么?” 夜宇冷笑。“你们的族人是怎么对我娘的?谁接任族长又与我何干?那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 忆初有些失望。“可是族长被他们抓起来了……” “如果大舅能狠心到害死自己的父亲,那他又怎么可能听我一句话就放人?忆初,你别这么天真。” 忆初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不会和她回撒尔罕了。“那……我等夜雪表妹回来好了。” 夜宇挑眉。“随便你。不过我不以为雪儿会答应同你回去。” “没关系。我还是想试试看。”忆初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心中也分不清自己想留下究竟是为等夜雪,还是想和表哥多相处。 *** 这阵子妍儿和瑛瑚总是玩在一块儿。妍儿很喜欢和瑛瑚相处,她从没和同龄女子相处过,原来两个女孩子玩在一起这么有趣,她常被瑛瑚的话逗得开怀大笑。 而瑛瑚也觉得和妍儿很投缘,虽然她和夜雪一块儿长大,但夜雪生性冷淡,又忙着练皓影绝技,所以很少和她一起玩。她知道夜雪是疼她的,但她仍是对夜雪又敬又怕,完全忘了两人其实只差一岁这回事。 夜宇也乐见妍儿和瑛瑚交朋友,因为妍儿和瑛瑚在一起总是很开心,而他就是希望妍儿开心。但现在妍儿和他说话,五句有三句不离瑛瑚时,他才赫然发觉自己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走进院里,夜宇不意外地瞧见她们俩又在一起说说笑笑。 妍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对他微笑:“宇哥。” 夜宇在她身边坐下,对瑛瑚点点头算是招呼。“罗姑娘,妍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尹大哥,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哪会有什么麻烦。难不成她会吵着要糖吃吗?” 夜宇嘴角微扬,看见妍儿颊边有些散落的发丝,自然地伸手帮她拢到耳后。“这么不修边幅,别人还竟是哪儿来的野丫头呢。” 妍儿爱娇地对他嗔道:“我本来就是山里来的野丫头嘛,哪还怕人家说?”看着夜宇,眼中有说不尽的笑意。 “咳……咳……”瑛瑚故意轻咳两声。“我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好了,省得碍着你们亲热。” 妍儿不依了。“你说这什么话?真难听。” 瑛瑚作态地叹了口气:“实话总是很难让人接受。我了解的。”说完故意不等妍儿回嘴,就出了院子。 “都是你,也不帮忙说几句,由着她胡扯。” 夜宇低笑,轻搂住身旁的她。 妍儿羞了。“大庭广众的,也不怕给别人瞧见……” 夜宇把头埋进她的发际,深深地汲取她的馨香。“这儿是内院,没人来的。” 妍儿红了脸。“你欺负人。” 夜宇支起她的小脸:“想不想出去逛逛?” 妍儿猛点头:“好啊,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现在。”拉了妍儿起身。 可是走了几步,妍儿忽然停步不前。 “怎么了?”夜宇回头问。 妍儿犹豫地说:“我刚刚答应瑛瑚和她去马房看马。” “那你决定怎么办呢?”夜宇走近她。 妍儿为难地看着他:“我……我怕瑛瑚已经在马房等我了……” 夜宇倏地把她扯进怀里,两人近得足以交换彼此的气息。“开口瑛瑚、闭口瑛瑚,你没忘了你下山是为了陪我,而不是陪她吧?” 妍儿微笑,淘气地在他唇上快速一吻。 “这当是补偿你……”原来宇哥打翻醋坛子了。 夜宇没等她说完就低头吻住她,热切地和她唇舌纠缠。“这样就想打发我?你的吻未免太没诚意……” 妍儿几乎融化在他怀里,但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羞得把脸埋在夜宇颈边不敢抬头。 夜宇不悦地回头,来的人是客院的总管殷伯。“什么事?” 殷伯一脸尴尬。“是小姐吩咐我来告诉柳姑娘一声,她在马房等柳姑娘。” “麻烦你去告诉你家小姐,就说妍儿不过去了。” 殷伯应了,恭敬退下。 夜宇低头看着妍儿:“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妍儿点头,脸颊还红扑扑的。 夜宇瞧了,忍不住想逗她:“你这样出去,大家瞧你的脸色就知道我们刚刚做了什么。” 妍儿又羞又气:“讨厌。” 夜宇大笑,牵着她的手离开。 *** “罗叔叔刚刚接到雪儿的飞鸽传书,她在王爷府打听到一个坏消息——堡内有他们的内应。”夜宇挽着妍儿在镇上走,一边和她闲聊。 妍儿瞪大眼:“真的?是谁?” 夜宇摇头。“知道是谁就好办了。雪儿说六王爷即将亲自南下,显然他要清波玉璧的目的绝不单纯。” “这不是很奇怪吗?他已经是个王爷了,要什么东西没有,为什么一定要罗叔叔的清波玉璧呢?”妍儿实在不懂。 “谁知道呢。”他们走到了大街上,这里热闹得多,看来应该是附近的一个市集。 妍儿看得眼花撩乱,每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新鲜得紧。夜宇见她喜欢要买给她,她又不肯,倒是吃了几种从没尝过的南方点心。 变得差不多了,两人正准备回寒松堡,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位仆妇,对着妍儿喊:“柳妃娘娘,是你吗?谢天谢地,原来你没死……”说着就想拉住妍儿。 夜宇挡住她,并将妍儿护在身后。“你认错人了。”绕过她,就想走。 “认错人?是了,柳妃娘娘不该是这个年纪。”见他们要走,一时情急又喊,“等一等,小泵娘,等一等。”跑到他们面前。“你是不是乔淳郡主?是不是?柳妃娘娘呢?” 妍儿见她这么激动,不禁害怕:“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乔淳。” 那仆妇看着她,喃喃自语:“这么像,怎么可能不是?柳妃娘娘真的死了吗?乔淳郡主又到哪儿去了?乔淳……难道用的不是封号?小泵娘,你姓杜吧?” 妍儿还是摇头。 夜宇眸光一闪,想起当年妍儿她娘包袱里那块令牌。柳妃……难道妍儿从的是母姓?“你说的柳妃娘娘,名字中可有个『璇』字?”他记得那些衣物中有条绣着璇字的手绢。 那仆妇闻言一颤,看着夜宇:“你是谁?” 夜宇还未回话,一顶轿子在那仆妇身旁停下,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的陌生男子。 “金嫂,怎么回事?在这里担搁这么久?” 金嫂见他下轿询问,欣喜道:“梁少爷,找到乔淳郡主了!你瞧这位姑娘像不像当年的柳妃娘娘?我说她是小郡主,她硬是不认。” 梁书远听了望向妍儿,一时竟看得痴了。如此柔美的女子!比当年的柳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妍儿因他的注视而羞怯地倚向夜宇。 “宇哥,我们走吧。”她不爱陌生男子这么瞧着她。 梁书远见佳人要离去,连忙问道:“等等,你真的不是乔淳?” 妍儿摇头,拉了夜宇就想走。 夜宇还不急着走,他要弄清楚最后一个谜团。“你们说的柳妃,是六王爷的妃子吗?” “你知道?那她……”梁书远不懂了,既然如此,这姑娘应该就是乔淳了,为什么她不肯承认? 夜宇从他的表情,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原来妍儿是个郡主,而且还是六王爷的女儿…… 妍儿不安极了,她对这一切都感到害怕。“宇哥,我想回去了,我们走吧。” 夜宇见她一脸惊惶,忍不住心疼,牵起她的手就要离开。 梁书远上前拦住他们:“恕我唐突,可否请教这位姑娘的闺名?” 夜宇微怒地看着他:“你都知道唐突了,又何必问?你没资格知道她的闺名。” 梁书远也没被他吓着:“我绝对是最有资格问的人。这么说吧,乔淳是皇上赐的封号,她本名杜飞妍。就算柳妃改了她的姓,总不至於连名字都改了吧?这位姑娘是不是叫飞妍呢?” “是又如何?”夜宇不以为这有什么影响。 “如果她真是乔淳,那么,她就是六王爷许给我的妻子。你说,我是不是最有资格问的人?”梁书远气定神闲地回答。 夜宇不屑地冷笑:“你说了就算啊?也要看她肯不肯才行。” 妍儿整个人倚进夜宇怀里,直接用行动回答。 梁书远看了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强行忍住:“这个暂且不谈。六王爷大概再两天就会到城西的别馆来。王爷找乔淳很多年了,让他们父女见个面不为过吧?” 夜宇见妍儿不语,也就不置可否。 梁书远还不放弃:“可以留下你们的落脚处吗?” “寒松堡。”夜宇无可无不可地说。 梁书远警觉地看着他。“你是寒松堡的人?” 夜宇哼了一声:“怎么?这会儿她就及不上清波玉璧重要了吗?” 第三章 从那天之后,妍儿就有些闷闷不乐,因六王爷转眼将至,夜宇忙着和三位当家计画部署,难免会忽略了她。 妍儿很难解释她的心情,一边是她的至亲至爱,一边是她的生身父亲,偏偏两人还处在对立的局面,虽然她不可能因此而离开宇哥,可她心里实在为难极了。父亲哪,即使这个名字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毫无意义,但她依然会想望,不然怎么叫“血浓於水”呢? 还有另一件事也让妍儿很不舒服,就是留在堡内的那个忆初姑娘。昨晚去宇哥房里时,正巧看到忆初在里面,见她来了才起身告辞,妍儿心里很不开心。但宇哥说她一个人到中原来,又没有朋友,只是找他说话解解闷而已。她没有说什么,却实在不能释怀。 瑛瑚一进门,就看她一动也不动地在发呆。“喂喂喂,我的好妍儿,你丈夫都快被人家抢定了,你还有时间在这儿发呆?” 妍儿的心猛揪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瑛瑚关好房门,还小心地连窗都关了起来。“我刚刚在外头碰到田叔叔,他告诉我说他和尹大哥要出门的时候,那个忆初表妹不知道从哪儿蹦了出来,硬要和他们一起去。田叔叔说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这会儿不过刚回来,那表妹又拉着尹大哥到湖边散步去了。啧啧,异族女子都这个样吗?大胆得教人害怕。”瑛瑚见妍儿脸色凝重,遂又出声安慰:“别担心啦,你去叫尹大哥别理那个表妹就是了。” 妍儿叹了口气。“人家是表兄妹呢,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当天夜里,妍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遂换了衣服,到夜宇房里找他。 夜宇开了门:“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侧身让妍儿进门。 妍儿看到桌上摆了两只茶杯其中一只的杯缘留有淡淡的唇印。她自己可从没有用困脂的习惯。“今晚她又来了?” 夜宇顺手收起杯子:“嗯。说些她族里的事。” 研儿看着他。“白天在湖边还说不够吗?” 夜宇这才知道妍儿着恼了。“怎么,生气啦?” 妍儿不语。 夜宇绕到她身后,从背后搂住她。“她是我表妹,你没忘了吧?”情不自禁地低头吻着她的粉颈。 妍儿挣开他的手,回头对他说:“可她没安心当你表妹。宇哥,我感觉她对我有敌意。如果她真拿你当表哥看,做什么敌视我?说不定她想……亲上加亲。” 夜宇轻轻地笑了,俯身点了点她的唇:“好浓的酸意啊,你也未免想太多了。” “是吗?” “放心吧,就算她真这么想,也得我愿意才行呀。” “那你愿不愿意呢?”妍儿楚楚可怜地瞅着他。 夜宇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说我愿不愿意呢?”随即吻住她的唇,以热情代替回答。 之后,夜宇搂着她坐在窗前,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怎么了?”这丫头的眼睛一向藏不住心事。 妍儿抱紧他:“宇哥,我好害伯。” 夜宇爱怜地用手指轻梳她的长发。“我发誓我只当忆初是妹妹看。这样你安心一点了吗?” “不只是这个,最近的一切都让我害怕。”唉,也许她真该听话,留在井霞山的。 夜宇明白了。“六王爷?” 妍儿点头。 夜宇叹了口气。“虽然你是朝廷的郡主,可我不会把你还给他们。一年后你只会是我的妻子,这点不会改变。” “可是,他是来跟寒松堡过不去的。我怕寒松堡的人知道了我的身分,就不欢迎我留在这儿了。” “傻丫头,我们只是寒松堡的过客,总会离开的。你何必这么在乎别人的想法?”夜宇语气低柔,好似醉人醇酒一般。不是他想让妍儿迷醉,而是他己醉在妍儿略显愁绪的绝美容颜里。 “那你呢?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寒松堡与他极有渊源,雪儿又是在这儿长大的,如果寒松堡同她敌对,宇哥一定会很为难,这就是她最忧心的地方。 “当然在乎呀。”夜宇逗她。“上回那个梁少爷显然是皇亲国戚,要是你跟他走了,我怎么办?” “我才不会。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六王爷呢?你也不见他吗?” 妍儿迟疑了,说不想见是骗人的。到底,骨肉至亲哪……但可以吗?她娘当初改了她的姓,不就是不想她和父亲有所牵扯吗? “我想,还是别见的好。” 夜宇舍不得她这么苦恼。“别想这些了。早点睡吧,我不希望明天看到你精神不济的模样。” 妍儿赖在他怀里不肯走:“你陪我睡。”夜宇的男性气息令她觉得心安。 夜宇知道妍儿只是单纯地要他陪伴,可他没把握自己能搂着她在床上躺一夜而不做出踰矩的事来。最后他还是轻言软语地把她哄睡了,才抱她回房。 *** 一大早从城西别馆送来的拜帖,使寒松堡上下为之震动。 “这是什么意思?”罗清皱眉。 “倒看不出那娇滴滴的柳姑娘原来是金枝玉叶。”方毓微讽。 夜宇同妍儿一进大厅,就听到方毓的嘲讽。妍儿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握紧夜宇的手。 “罗叔叔,找我们什么事?”夜宇本来不懂为何罗清要他带妍儿到大厅,但方才听了方毓的话,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这是一早六王爷派人送来的拜帖,他将於今日未时来访。”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还提到柳姑娘是他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希望能带她回去。” 夜宇微叹。他还没来得及跟罗叔叔提这件事,六王爷那边却先发制人了。 “柳姑娘,真想不到在这个当口,你还愿意到寒松堡来作客。”方毓的语气不客气极了,就差没明说她是妍细。 “我……”这要怎么说他们才会懂呢?她先前的担忧果然成真。 “罗叔叔,妍儿的身世你很清楚,她三岁上井霞山后,就一直住在山上。若不是日前在市集被六王爷府的人认出来,她是不会和他们有交集的。我保证她不会做对寒松堡不利的事。”夜宇辩白。他知道这事马虎不得。 “不是我不相信柳姑娘,但在这非常时期,她的身分似乎不适合留在堡内。否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柳姑娘一定会受到牵连。”罗清委婉地说。 夜宇蹙眉,难道在这时候把妍儿送回井霞山? 罗清知道他为难:“这样吧,我同意让柳姑娘留下。但在清波玉壁的事解决之前,希望她不要任意离堡,以免引起堡内弟兄不必要的揣测。” “可是……”夜宇当然不肯,这和囚禁有什么两样? 但妍儿拉住他。“没关系,宇哥,我没关系的。”她不想宇哥为了这事和罗大当家起争执。 罗清抱歉地看着她:“委屈你了,柳姑娘。” 妍儿连忙摇头。“你肯让我留下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一旁方毓又提:“六王爷将於未时来访,不知柳姑娘准备如何应对?来一场案女相认的好戏吗?” 妍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二当家似乎老是针对她。 “顺其自然吧,这点不劳二当家费心。”夜宇道。 沉默许久的三当家忍不住开口道:“我瞧乾脆别让六王爷的人进来,礼多必诈。” 罗清不同意:“不行,他们按江湖规矩先送了拜帖,若我们将之拒於门外,岂不失了礼数?寒松堡丢不起这个脸。” “可是六王爷来此就是为了清波玉璧,既然我们打定主意不给,又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是谈不拢的了。”田哲辅认为没必要引狼入室。 “这就要问六王爷了。他明知谈不拢,又何必多此一举?”罗清叹了口气。“总之,人来了我们就设宴款待,到时再见招拆招吧!” *** 未时,六王爷偕梁书远来访,罗清在进寿亭备了茶点招待。 六王爷看了妍儿好一会儿:“过来,乔淳。让爹看着你。” 妍儿待夜宇点头,才迟疑地走过去。 六王爷见她这么生疏的模样,只能苦笑:“孩子,我找了你好久。若非你娘改了你的姓,我不可能到现在才看到你。” “不见得。若我没带她下山,你一辈子也找不着她。”夜宇驳斥他的狂妄。 “你是谁?”标准的王爷口气。 “启禀王爷,他就是我先前提的那位尹公子。”梁书远在一旁说明。 六王爷看了夜宇一眼,没再问下去。转头细看妍儿,眼神中尽是慈爱。“你真像你娘。” 妍儿抬头,不确定地问:“娘……为什么会中毒而死?”她直觉这事和他有关。 六王爷叹了口气。“是太后派人下毒害她。” “为什么?”妍儿不懂。 “意璇是平民,太后不允许她生下皇室血脉,但她生了你;我皇兄又不顾太后反对赐你封号,承认你是朝廷郡主。我本来以为有皇兄的支持,太后也无可奈何,没想到,她竟对你们母女俩起了杀意。” 妍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六王爷接着说:“有一次我陪皇兄到围场狩猎,太后趁我不在,派人到王爷府赐死你和意璇,还说……已徵得我的同意。”说到这,六王爷语音轻颤。“意璇万念俱灰地饮了毒酒,但她不忍心你陪她一起死,就抱了你离开。我回府后听下人说了这件事,发疯似的找你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找着找着,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妍儿听出他语气中掩不住的哀痛,也不禁红了眼眶。 “我想,你娘是为了避免你日后被太后追杀,才改了你的姓。她让你姓柳,是不是?” 妍儿点点头。 “我到别馆后,听书远说找到你了,我一时激动,也顾不得现在不适合到寒松堡来,我就是要见你,我要带你回去。” 妍儿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我不能跟你回去。” 六王爷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妍儿退回夜宇身边,没回答他。 六王爷拧起眉心。“他是你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夜宇直截了当地回答,断了他想带走妍儿的意图。 六王爷冷笑。“只怕尚未成亲。”想骗他?没这么容易。“乔淳已指婚给兵部尚书之子梁书远,一女岂可同事二夫?” “既然如此,就请梁公子死心吧。” 六王爷忍住气:“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罗当家呢?我有事要和他谈。” 夜宇差人去请罗当家来。方才罗当家见他们提及私事,自觉不便在场,已先行离席。 片刻之后,罗当家回到进寿亭。 六王爷拱手道:“请恕小王失礼,为了私事怠慢了主人。” 罗清回礼:“好说。” “我这次为了什么而来,相信罗当家很清楚。” 罗清直言:“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我绝对不会交出清波玉璧。” “我不意外你会这么说。本来我是打算硬抢,但既然乔淳在这儿,我不想和你们撕破脸。我们可以合作。” 罗清不动声色:“愿闻其详。”他虽不打算交出玉璧,但他想知道为何六王爷一定要得到它。 “不知罗当家是否曾听先人提过清波玉璧的来历?”六王爷问。 罗清点头。“老当家说过,清波玉璧是从西域带回来的。当时寒松堡正当草创期,老当家见玉璧价值不凡,就以清波玉壁为寒松堡图腾以及执掌信物。” 六王爷哼笑:“清波玉璧的价值岂只如此?这一方宝物落在你们寒松堡手上,还真是蹧蹋了。” 罗清暗怒,但不愿与他做口舌之翠。“请六王爷指教。” “清波玉璧原是西域勒那国的宝器,并且是开启勒那国皇室密库的关键之钥。数十年前勒那国为我朝所灭。但清波玉璧被一匹死士带出勒那国,从此不知去向。我们一直追查到今年,才知道原来清波玉璧早就流入中原,并且成了你们寒松堡的图腾。” “所以,你希望我交出玉璧,就是为了开启勒那国的皇室密库?” “勒那国的一切,本该为我朝所有,若是该国遗民率先开启密库,那於我朝将是一大后患,密库中的兵器财物,绝对足以成为他们复国的后盾。” 罗清却不以为然。“何必赶尽杀绝呢?勒那国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有遗民想造反,他们一样开不了密库,我朝实在不必杷人忧天。” “这是我皇兄的决定,你没必要过问。” “是吗?那恕我帮不上忙,请皇上另外想办法吧。” 六王爷怒道:“我已经说了清波玉璧的重要性,你还不肯配合?你真当官府拿你没办法吗?” 罗清丝毫无惧:“清波玉璧是我寒松堡的承信物,罗某虽不才,也不敢让玉璧在我手中丢失。况且我看不出我朝有何必要去开勒那国的密库,劫人财物哪,难道不怕堕了我朝声威?” “我说过这事与你无关。只要你交出玉壁,随便你开个价,我一定悉数奉上。” 罗清冷笑:“你怎么不去少林买易筋经?不去丐帮打狗棒?六王爷,你未免把江湖中人瞧得小了。” “那你无论如何是不肯交出玉璧了?” “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 六王爷一掌击在桌上:“我是看在乔淳的分上,才说好说歹地要你合作,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既然你这么冥顽不灵——我也不和你客气了。” “寒松堡随时候教。”罗当家没被他吓着。 “乔淳,我们走!”六王爷忿而起身。 妍儿倚向夜宇。“我说了我不走的。” 梁书远好生劝说:“乔淳,今天闹到这个地步,寒松堡不会善待你的。他们认定了你的身分就不会改变。” “孩子,你知道寒松堡和朝廷作对吗?爹怕到时刀剑无眼伤了你。”六王爷也劝她。 “谅你的人也攻不进寒松堡来。”罗清冷冷地说。 六王爷不理他。“乔淳,你怎么说?” 妍儿只是摇头。“你们走吧。” 反了反了!罗清和他作对也就罢了,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和他作对。“你走不走?若是你今天不跟我走,从此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妍儿困难地别过头,她不想伤他的心,毕竟是血亲啊,可她能怎么办呢?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残忍,眼角已隐含泪意。 “走!”盛怒中的六王爷没注意那么多,头也不回地离开寒松堡。 梁书远依依不舍地看了妍儿一眼,才随六王爷离开。 *** 正如梁书远所说的,寒松堡的人认定了她的身分,就不会善待她。果然从那之后,在客院盯哨的人多了,她甚至看到忆初轻视不屑的眼光;只有瑛瑚待她一如往常,还替堡内众人的行为感到惭愧。 “别烦恼啦,那些人只是笨得看不清事实。日子久了,他们会明白过来的。”瑛瑚软言安慰她。 妍儿苦笑,只怕是难了,否则巡视客院的人怎么会与日俱增呢? 一旁的殷伯也安慰她:“柳小姐,你就宽宽心吧,殷伯相信你不会做出卖寒松堡的事。” 妍儿十分感激他俩,没有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她而去。“谢谢你们。我想出去走一走。” “我陪你。”瑛瑚不放心。 妍儿拒绝。“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妍儿很少离开客院,所以不知道原来寒松堡这么大、这么美。绕到湖边,炫惑於太阳照射湖面所反射出的璀璨光芒,这让她心情平静。她知道有人从客院一路跟踪至此,虽然她大可用无痕步甩掉那人,但她不想再多生事端。只是,她的委屈呀,瞧着美丽的湖面,心头一酸,落下两行清泪。 “怎么哭了?”夜宇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伸手拭去那令他不舍的泪水。 “宇哥……”投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多希望时间就在此时停止,可以完全忘却身边的不愉快。 夜宇轻抚她的发,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让你受委屈了。” 妍儿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夜宇叹息,他也颇感无力。“等雪儿回来,我们就回井霞山吧。” *** “妍儿,你在房里吗?快开门。”瑛瑚在门外喊。尹大哥怕妍儿胡思乱想,教她有空多陪陪妍儿,或是带她在堡内四处定走。她呢,就故意听漏了“在堡内”这三个字,决定带妍儿“四处走走”。平常她也很少有机会出门呢! “怎么啦?叫这么大声。”妍儿开门。 “开心喽!”说着就去拉妍儿的手。“别说了,咱们走吧!” 妍儿毫无头绪,就这么被她拉出门:“去哪儿呢?等等,别走这么急。” 瑛瑚神秘地对她眨眼:“我们出去玩。” 妍儿迟疑。“可是,你爹说我不能随便离堡。” “没关系啦,是尹大哥要我带你四处走定的。”瑛瑚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是吗?”妍儿虽然怀疑,可也被瑛瑚拉到了大门口。 但守门的侍卫却挡住她们:“抱歉,小姐,大当家有令,不许柳姑娘擅离寒松堡。” 瑛瑚听了很生气! “人家是来作客的,我们凭什么把客人囚禁在堡内?讲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本小姐在寒松堡吃住十八年,可从没听过这个规矩。再说,是我带她出去的,怎么能算擅离呢?” “不知小姐是否携有令牌?”侍卫实在为难。 “真麻烦。”瑛瑚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令牌给他。当然,是偷来的。 侍卫看果然是大当家的令牌,虽觉不妥,也只得放行,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得罪了大小姐。 出了寒松堡,瑛瑚开心得像飞出笼的小鸟似的;妍儿看她吱吱喳喳的,也被她逗得发笑。 “你终於笑了,真该教尹大哥来看看,看他要怎么谢我。”瑛珊看她笑也跟着笑,总算让妍儿开心了。 两人在镇上东走走、西逛逛,闲晃了好一阵子,才找了间茶楼坐下。 瑛瑚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双腿,对妍儿笑道:“真过瘾!以前和爹出来都是走马看花,哪像这次可以一样一样看个仔细。” 妍儿微笑。“你不是喊累吗?这样还觉得过瘾啊?” “当然呀,累和玩是两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你一点都不觉得脚酸啊?” “我练过一点功夫,可能有关系吧。” 瑛瑚不信:“你?练功夫?” 妍儿点头,“嗯。我八岁的时候宇哥就教我练功了,可除了轻功,我什么也没学好。” 瑛瑚瞪大眼! “尹大哥教你练功夫?你这么娇娇弱弱的,他舍得吗?”妍儿之柔,是连她看了都会想保护的,何况是尹大哥? “所以我什么都没学好呀。要不然,我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你打倒了。”妍儿顽皮地用手指去戳瑛瑚的肩。 瑛瑚抓下她的手。“算了吧,我怎么瞧你都不像会变成武功高强的样子。” 妍儿轻笑,这的确是事实。“好了,我们要不要回去了?待会儿天黑了不好上路。” “我可以送两位姑娘回去。”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说着。 两人回头,来人竟然是梁书远。 “乔淳,好久不见。”梁书远有些纳闷,那位尹公子怎么放心让乔淳独自出门? “瑛瑚,我们走吧。”妍儿不想和他交谈。 两人结了帐,才离开茶楼,梁书远又跟上来。“乔淳,我只是要告诉你,上回六王爷说的是气话,你随时回去向他道个歉,他都会原谅你的。” 瑛瑚听不下去了:“你别跟着我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着什么心吗?想娶妍儿,你等下辈子吧!” 梁书远有些难堪,但终究是没恶言相向。“我送你们回去,只要看到你们平安进门,我一定马上离开。”天渐渐暗了,他没办法不担心乔淳,若是碰上坏人,两个姑娘能济着了什么事? “你……”瑛瑚还想赶人。 “算了,他爱跟就让他跟。我们快走吧。”妍儿拉了瑛瑚就定。否则再让她跟梁书远吵上半个时辰也不会有结果的。 终於,远远地可以看见寒松堡的大门了。 瑛瑚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样你满意了吧?还不快走?” 梁书远这才停步。“后会有期。” 但他没马上走,还是确定乔淳进门了才离开。 回到寒松堡,已过酉时。才刚踏进门,妍儿就看到夜宇那彷佛结了千年寒冰的脸。 瑛瑚知道要糟,本来还以为能在尹大哥发现之前赶回来呢。“尹大哥,你别怪她……是我硬要出去……” 夜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爹找你。” 瑛瑚不敢再说什么,任谁都看得出夜宇在盛怒当中。 夜宇抓住妍儿的手,在回客院的路上他一句话都不说。 妍儿心很慌,宇哥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一进房,夜宇狠狠地搂紧她,就像握着失而复得的宝贝般不肯放手。“你让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你最好给我个令我满意的解释。” 妍儿从他怀中抬头:“解释?”解释什么? “你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妍儿不懂了。“瑛瑚说是你叫她带我出去走一走的。” 夜宇咬牙切齿地道:“我是说在堡内四处走走。” 妍儿抿了嘴笑。“我怎么知道?你是跟她说,又不是跟我说。” 夜宇不接受这样的回答:“你明知我不可能让你独自离开。” “瑛瑚和我一起,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妍儿无辜地说。 “反正没有我就不行!”夜宇恶霸地吼她。 妍儿被他凶得红了眼眶,夜宇又忍不住心疼。 “我不是要限制你什么,只是我会担心。我刚刚被你吓坏了,你知不知道?” 妍儿也抱紧他,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对不起,宇哥,对不起。” 夜宇叹息,总算是放下心来。“答应我没有下次。” “嗯。”妍儿乖巧地点头。 *** 一早,忆初就捧了碗热粥去敲夜宇的门。 夜宇才刚穿好衣服,心想妍儿怎么来得这么早。昨晚约好今天早晨去湖边散步,他还正想着去叫妍儿起床呢。 但开门却见是忆初。 “是你?有事吗?”夜宇心里有些失望。 忆初微笑道:“我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为你煮粥,你快趁热喝吧。” 夜宇不是很愿意,他知道妍儿十分介意他和忆初亲近。 “表哥,粥烫着呢,让我进去放下它可好?” 夜宇只得让她进来。 “趁热喝吧,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夜宇想妍儿应该不会这么早过来:“坐吧,什么事?” 忆初有些忧心地说:“我在寒松堡担搁太久了,夜雪表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想,表哥是不是可以先跟我回去一趟……” 夜宇摇头。“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和你回撒尔罕的。” 忆初焦急道:“可是……族长也是你的外公呀,你怎能一点都不在乎?”又怎能不在乎她的片片真心?想问,但没敢问出来。 “我为什么应该在乎?我根本不认得他。” “那……就算是陪我走一趟也不肯吗?”忆初不信经过了这些日子,表哥一点都不受她吸引。 夜宇不愿回答,毕竟事实太伤人。 忆初难过道:“若换作是柳姑娘要求你,你一定不会拒绝吧?” “你们不同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忆初不服气。“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身分?娶——她只会拖累你的。”扑到夜宇怀里低泣:“表哥,我知道我没有柳姑娘好看,但我爱你呀!你看着我……”拉低夜宇,两人几乎没有距离。“你看不出我爱你吗?真看不出吗?” 夜宇很震撼,没想到妍儿的顾虑果然成真。“我只当你是妹妹。” 忆初更贴近他。“不!你骗人!” 夜宇正烦恼该怎么说才不会太伤她自尊,一抬眼却看到门边妍儿凄然的眼神,以及疾奔而去的身影。 糟!这误会可大了。妍儿或许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却可看到忆初贴在他怀里状甚亲密的模样。 “妍儿!”推开忆初就想追出去。 “表哥,不要走!”忆初死命拉住他。 “你放手!”但忆初反而搂得更紧。 夜宇乾脆甩开她,追到妍儿房门外,用力敲门:“妍儿,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房内的妍儿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骗人的……原来他们已经这么好了……什么表兄妹都是骗人的…… 夜宇很着急:“开门,妍儿,你再不开我撞门了!” 妍儿不想见他。“别进来……” 夜宇听她哽咽颤抖得很厉害,似乎是伤心欲绝。情急之下用掌力震断门栓,一进门看到妍儿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他的心不禁猛然抽痛。 走到妍儿身边坐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 “别哭,别哭呵,你哭得我心都痛了。”搂她入怀。“你误会了,我和她没什么。” “没什么你却抱着她。”妍儿推开他,不愿他刚抱过别人又来抱她。 夜宇试着辩解:“我没有抱她,是她抱着我。” 妍儿含泪指控:“你为什么不推开她?” “她到底是我表妹,我不好太伤她的心。”夜宇稍微解释了方才的情况。“你懂了吗?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妍儿别过头。 “说话妍儿,答应我,你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夜宇不希望她胡思乱想。 良久,妍儿才红着眼睛点头。 夜宇满意地叹息,重新把她搂回怀里。 “真是无妄之灾,好好一个早晨就这么给破坏了。”低头吻了吻妍儿,又抱着她温存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夜宇走后,妍儿的泪水仍是像珍珠断线般不停落下。她不知道,相信夜宇了,为什么还哭?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第四章 瑛瑚正准备去客院找妍儿,却在路上碰到二当家。 “方叔叔。” 方毓微笑。“怎么无精打采的?要上哪儿去?” 他不提还好,一提瑛瑚就有气! “去客院哪,你们不许人家出门,难道我去看她也不行?” 方毓听出她的不满:“如果你对这道命令有意见,可以去和大当家说呀。” 瑛瑚嘟嘴嗔道:“他哪会听?”她才为了偷拿令牌的事被她爹骂了一顿呢。 “不然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帮你向大当家提提。”方毓好言道。 “真的?”瑛瑚挺讶异的,原来方叔叔这么好说话。 方毓微笑点头,却趁其不备点了她的昏穴。“可惜你没机会跟我说了。” 把瑛瑚装进布袋,算准了侧门守卫交班的时间将她带出寒松堡。 *** 城西别馆。 “你做得很好。哼!有了这丫头,还伯罗清不交出清波玉璧吗?”六王爷挥手差人把瑛瑚带去关起来。 方毓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六王爷见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方毓躬身:“是,希望王爷清波玉璧一到手,就将这丫头灭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要是她回寒松堡揭穿他,那他就没戏唱了。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兑现,寒松堡迟早是你的。”六王爷允诺。 他们的打算是,一旦罗清拿清波玉璧交换瑛瑚,那方毓就可以夥同堡内众人抨击罗清失职,逼他退位。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寒松堡,六王爷也可以取得玉壁回京覆命。 “还有,我们堡内有一位极厉害的人物正潜伏在王爷四周,请王爷格外小心,言语间别泄露了小人的名字。”方毓不安地提醒,他着实忌惮尹夜雪,怕她坏了他的大事。 六王爷不耐烦地点点头。 “我会注意。”喝了口茶。“乔淳最近好吗?” “秉王爷,小郡主一切安好。但她的身分敏感,罗清已下令不许她私自离堡。” “嗯。”这孩子就是不听话,现在被软禁总该后悔了吧?“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回到我身边?” 六王爷一直很懊恼那天把话说重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不是说断就能断。 “小人尽量安排。”他预计把瑛瑚失踪的事推到她身上,等大家对她有了疑心,寒松堡自然容不下她。到时她走投无路,必定会回到王爷身边。 “好,这事若成了,我另外有赏。” 方毓谢过之后,就蒙上面巾飞身离去。 *** 瑛瑚失踪,急坏了寒松堡上下。 殷伯急急地敲妍儿的门,“柳小姐!柳小姐!” “什么事?”妍儿开门。 殷伯忙道:“二当家请柳小姐到前厅问话。” “我?到前厅问话?”妍儿讶异。 殷伯脸色沉重。 “好像发生了挺严重的事。不过柳小姐放心,只要不是你做的,三位当家不会是非不分的。”尤其二当家於他有救命之恩,他相信以二当家的侠义心肠,不会为难柳小姐的。哪想得到…… 妍儿一到前厅,见大当家、二当家,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都盯着她,眼神充满警戒。 罗清首先开口:“柳姑娘,你可有见到我家瑛瑚?” 妍儿摇头。“我等了她一下午,可她没来。” 方毓故意沉下脸色:“你们有约?瑛瑚真的没去找你吗?” 妍儿不解为何这也要劳师动众,“什么意思?她是没来,我有必要说谎吗?” 罗清因爱女失踪,焦躁之余忍不住质问她:“瑛瑚不见了,是不是你和六王爷串通好把她抓走的?” 妍儿大惊! “瑛瑚不见了?你们四处找过了吗?”她也很着急,难怪等了一下午也不见人来。 方毓恶声恶气地说:“人都被你送走了,怎么找得着?哼!原来你上回带瑛瑚出去就不安好心。老实说吧,是不是和接头人碰面?” “我没有……”妍儿慌了。“宇哥呢?” 罗清蹙着眉。“我就是怕他护着你,才让田老三支开他。柳姑娘,你最好说实话!” 罗清身旁的一名堂主也开口:“我的手下曾见到你和梁书远碰面,有没有这回事?” “那是巧合。况且瑛瑚也在场,我怎么可能……” “谁知道你们用什么暗语把小姐骗得团团转?”那名堂主咄咄逼人。 “我没有!我没有和梁书远串通,更没有带走瑛瑚!既然你们派人监视我,就该知道我今天没踏出过客院一步不是吗?”妍儿知道大家对她成见已深,但她拒绝接受这子虚乌有的罪名。 罗清已盘问过暗中监视她的弟兄,她今天确实是没离开过客院。但堡内就属她嫌疑最大,难不成还冤枉了她?只是拿不出证据,众人虽然不满,也莫可奈何。 罗清叹息。“柳姑娘,我早说过你不适合留在堡内。瞧,就算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你,瑛瑚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方毓暗喜布局成功,表面上却假意出言排解:“不如这样吧,在真相察明之前,请柳姑娘留在房里,没事别四处走动。日后六王爷再有什么动静,我们自然不会冤枉於你。”直接缩小囚禁范围,等她熬不住了,他就有机会送她回六王爷身边。 回到房里,妍儿心力交瘁。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计画性地陷害她,而她根本无力反击。 夜宇推开房门,见妍儿倚在窗边,连他进来了都不知道。他走上前轻搂住她,心疼得发现她竟微微颤抖。 “冷吗?” 妍儿点点头。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夜宇抱紧她。 “嗯。”可是暖了身体,她的心还是冷。“宇哥,你可不可以就这样抱着我,永远都不放手?” “好。”夜宇爱怜地轻吻着她,给她无言的支持。 妍儿感受着他的温柔,满月复的委屈渐渐得到抚慰。闭上眼,忍了一天的泪这才溃堤而下。“瑛瑚不见了,大家都怀疑我……” 夜宇吻去她的泪。“我知道。别哭了。” 妍儿难过得靠在他胸膛上垂泪道:“我和瑛瑚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伤害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夜宇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其实他也很为难,一方面他心疼妍儿受的委屈,但他也能理解寒松堡众人针对她的原因,毕竟她的身分是个不平的事实。 轻抚她的背,等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夜宇才开口:“妍儿,我先送你回井霞山吧!”他认为这样对双方都好。 “为什么要我现在回去?我现在走了,别人一定会说我畏罪潜逃……”妍儿忽然脸色转白:“还是连你也怀疑我?”一阵细痛撕裂她的心房。 “当然不是!”夜宇急忙否认。他没忽略她受伤的神情。“我是舍不得你受这么多委屈。” “真心的吗?”她已经没信心了。 “当然。”夜宇坚定地回答。 “那就不要送我走。”妍儿低声地要求。 看到妍儿的双眸盈着水雾,夜宇的心登时软了。“好吧,咱们都留下,直到事情水落石出。” *** “瑛瑚果然在六王爷手上。”罗清皱眉,把信交给夜宇。 夜宇接过来看了,并不意外六王爷提出的条件。“罗叔叔,你打算交换吗?” “不行,清波玉璧是寒松堡的执掌信物,我若拿它去交换我女儿的性命,日后何以服众?”公是公、私是私,这点罗清分得很清楚。 “那罗姑娘怎么办?”夜宇曾潜入城西别馆,却找不出瑛瑚被囚禁在什么地方。而夜雪也一直没有消息回来,他们甚至不能肯定夜雪知不知道瑛瑚被擒的事。 “哼!他的女儿也在我手上,谅他也不敢随便乱来。” 夜宇脸色微变:“罗叔叔……” “你放心,我不会真的伤害柳姑娘。我这么说,只是要六王爷心存忌惮,只要他存一分顾忌,瑛瑚就多一分安全。” 夜宇没话说,这的确是保住瑛瑚的权宜之计。只盼能多拖些时刻,让夜雪有机会救她出来。 “对了,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罗清温言道。 “罗叔叔请吩咐。” “我限制柳姑娘的行动,虽是为了就近监视她,可一方面也能保护她往后不再受到牵连。” “小侄明白。”这也是他不曾向罗清抗议软禁妍儿的原因。 “但是夜宇,你日日探访柳姑娘,我限制她的行动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将来又出了事,大家非但不会降低对柳姑娘的疑心,反而会把矛头指向你,当你是柳姑娘对『外界』联络的信差。” 夜宇明白这所谓的外界指的是什么。“我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 “可是你认同我的话,是不是?”罗清劝道:“夜宇,堡内众人知道你是夜雪的亲哥哥,自然相信你不会出卖寒松堡。但你和柳姑娘接触频繁,我不知道大家对你的信心能支撑到几时。也许你不在乎,可是夜雪不会乐见这种情况的,你也不想她难做吧?” 夜宇痛苦地叹息,他根本没得选择。“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看她。” 罗清见他难受,心下也颇感愧疚。“我是不得已才要你这么做,这样对大家都好。希望你明白我的苦衷。” 夜宇点头,随即向罗清告辞离开。 *** 有十天了吧! 宇哥有十天没来看她了。 他怎么了吗? 妍儿在房里来回踱步,就是静不下心来。她几次想去找他,可都被监视她的人拦在门口,不许她出去。不管了,她今天非见到宇哥不可。 丙然,她一踏出房门就被拦下。“大当家有令,柳小姐不得擅自离开这里。柳小姐请回。” 妍儿哀求道:“我不会走远的,我只想去看看宇哥。” “可是……” “拜托,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着来。”妍儿乞求地看着他。 监视她的那人当然不肯,可是对着这样的眼神,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妍儿见他不语,便当他是默许了,微微一笑:“谢谢你。我一定很快回来。”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想着方才那朵笑容。唉,难怪大当家不许尹公子见她,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这样的女人的。瞧他,不就傻傻地放她出去了吗?想归想,他还是追了上去,否则出了事他可担当不起。 妍儿一到夜宇房门口,就看到忆初也正准备敲门。 忆初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看着她:“柳姑娘,你来这不大方便吧?” 妍儿不想理她,迳自上前敲门:“宇哥,开门。” 忆初轻笑。“你这不是让表哥为难吗?他怎么敢见你?” 这时夜宇开了门,对妍儿道:“找我什么事?”他甚至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可面对夜宇的冷淡,妍儿说不出口。 夜宇怎么不明白?他何尝不想见见她、抱抱她?但他不能心软,否则连日来的努力克制铁定功亏一篑。“没事就回房去吧,听话。” “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到底怎么了?妍儿想知道答案。 忆初凉凉地道:“和你撇清关系都来不及了,表哥哪还敢接近你?” 是这样吗?妍儿脸色苍白地看着夜宇,她要听他亲口说。 夜宇握紧拳头,阻止自己上前安慰她。但看着妍儿苍白的脸,他心中泛着强烈的痛楚。 见他不语,妍儿大受打击:“你……你真的怕被我牵连,所以不来看我。” 夜宇心疼极了,可他该死的什么都不能做。“回房去吧,别让我为难。” 妍儿深吸了口气,怕眼中的泪意在此泛滥。“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不会再来。” 夜宇看着她离去,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歉意。他知道他的态度让妍儿伤心,可为了保护她,他只能这么做。唉,希望她不要胡思乱想,他以后会向她解释的。 忆初忍不住得意:“表哥……” “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夜宇没心情敷衍她,因为他刚气走了他最在意的人。 忆初不以为忤,反正见到情敌含泪离去已是个大收获。 *** 妍儿回到房里,忍不住泪下如雨,心头空洞得难受。 她要失去宇哥了吗? 妍儿轻抚手上的玉镯,她好想宇哥,好想、好想…… 好想再和宇哥到晓苍林散步,好想再和宇哥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可宇哥甚至不愿意来看她呀!难道她的身分终究会成为他们的阻碍?还有忆初,宇哥不是拒绝她了吗?为什么还让她在身边打转?还是他早已接受忆初的情意,只是不忍心告诉她? 就这样胡思乱想,妍儿心头又痛又累地靠在桌上睡着了。眼角的一滴泪正好落在夜宇送她的玉镯上,衬得那滴泪水像琉璃般剔透。没多久,那滴站不住的泪水又滑下玉镯,就像碎了的琉璃般四散…… *** “可恶!罗清竟敢拿乔淳威胁我!”六王爷忿怒地道。 “王爷,保住乔淳要紧,我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梁书远也不希望乔淳受到伤害,即使,她的心不在他身上。 一旁的方毓忍不住进言:“其实王爷大可不必顾虑这点,小郡主在寒松堡到底是客人,罗清不会动她的。”就算他想,尹公子也不肯。 “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六王爷沉吟:“再观望一阵子再说吧。正好我皇兄召我回京,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别轻举妄动。” “是。” 六王爷转头问方毓:“你知道清波玉璧在什么地方吗?” 方毓摇头。“只有罗清自己才知道。” “想办法探出来。这次我会请皇兄派几个大内高手给我。他不肯拿玉璧来换他女儿,我就叫人进去抢。哼!若不是乔淳在他手上,我有所顾忌,否则他就等着替他女儿收屍吧!” 梁书远问道:“王爷,那位罗姑娘要怎么处置?” “看好她。我自有打算。” 方毓不禁担心:“王爷,你答应过我的事……”他觉得还是趁早把那丫头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先查出清波玉璧的位置吧。还有乔淳,我要她尽快回到我身边。” “是。” *** “表哥,你在不在?”忆初叩门。她来见夜宇之前细心地装扮了一会儿,她得把握柳姑娘被软禁的这段时间,她相信表哥终究会受她吸引的。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门。 “看来是不在了。”忆初喃喃地道。 正准备回房,忽然树上跃下一个黑衣人,拿刀抵住她的脖子。“你这出卖寒松堡的贱人,现在尹公子不在,看有谁还能救得了你!” 忆初吓得手足发软:“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不是柳飞妍。” 黑衣人不屑地冷哼:“有胆做没胆承认?今天我要你为大小姐抵命!” “你真的弄错了,我是尹公子的表妹。不信……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柳姑娘……” “狡辩!”虽然他刚调回寒松堡没几天,但他自认打听得够清楚了,除了姓柳的,尹公子和其他女客可没交情,更遑论什么表妹。黑衣人不想多跟她废话,毫不留情地向她挥刀。 忆初险险地闪掉了致命的一刀,只伤刀割破手臂。 黑衣人也没再上前,见她要跑,只是冷冷笑道:“你跑只会死得更快!『噬血无常,见血送阎王』,你是死定了,快通知六王爷来替你收屍吧!”旋即飞身离开,不见踪影。 *** 议事厅内,夜宇和三位当家正在商量营救瑛瑚的事。罗清看得很开,反倒是夜宇比他还心急;因为只有救出瑛瑚,才能证实妍儿的清白。 这时下人来报:“忆初姑娘受伤了,请尹公子过去一趟。” 罗清立刻这人去请堡内的胡大夫到客院。 夜宇赶到忆初房里,见她冷汗直冒,脸色发青。“怎么回事?” 忆初见他来,才松了一口气,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表哥……是……是堡内的人。以为我是柳姑娘……要杀我……”意识逐渐模糊。 胡大夫诊断后,沉重地摇摇头。“老夫无能,瞧不出这姑娘中的是什么毒。” “救不了吗?”忆初这刀是替妍儿挨的,夜宇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胡大夫道:“也不是救不了。若能请到拈然居的薛先生,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薛先生不是每个病人都肯医的,这姑娘也撑不了那么久。”恐怕还没送上井霞山,这姑娘就断气了。但胡大夫不忍心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 夜宇一怔!启叔? “去请柳姑娘过来。”也许妍儿有办法救她。 一旁的下人却不懂他的意思。 柳姑娘? 夜宇不想浪费时间解释。“胡大夫,麻烦你照看着,我去去就来。” *** 到妍儿门外,夜宇急急地拍门:“妍儿,快开门!” 妍儿听到他的声音又惊又喜,把之前的埋怨伤心统统抛在脑后。 “宇哥!”打开门,却见他一脸焦急。 “忆初中毒了,堡内的大夫没办法。你快去看看她。”夜宇简单地解释。 妍儿方才漾了整脸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唇边。“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为了忆初才来找我?” 夜宇没想到在这时候她还会计较这些。“人命关天,妍儿,别在这节骨眼闹脾气。” 妍儿看着他的大眼满布水气。“我不去。” “你说什么?”夜宇微楞。 妍儿故意转头不看他。“我为什么要救她?” “医者父母心啊,妍儿。” “启叔没教我这个。启叔说医病要医缘,若硬要和阎王抢人,会遭天谴的。” 夜宇不信妍儿真这么狠心。“算是瞧在宇哥的分上,你救救她。” 妍儿走到窗边,似是不愿再继续谈话。“如果没别的事,你走吧。” 妍儿竟然真的见死不救?夜宇微怒:“你欠她的,妍儿。伤她的是堡内的人,她是倒了楣才被错认为你,你救活她是应该的。” 妍儿忿而回头! “你宁愿中毒的是我吗?我又何尝不是倒了楣才必须承受这些?”想眨去眼中的泪意,却徒劳无功。“我没有做错事,宇哥。可我被软禁在这儿一个多月。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怕这里的每个人、每件事,而我唯一熟悉的你却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我天天盼你来,夜里甚至不大敢入睡,现在你来了,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救活她,然后把你让给她吗?宇哥,你别这么残忍。” 夜宇见她落泪,心中无限怜惜,当然也注意到她的苍白消瘦。他有说不出的抱歉,但现在实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我们别在这时候争执这个好吗?救人要紧。” “你是不是喜欢她?”妍儿颤抖地哽咽着。说来说去他就是放不下忆初。 她终究是没留住宇哥吗? “算我求你,你救救她。”如果忆初因妍儿而死,他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妍儿怎么就是不懂呢?到现在还小心眼地使性子。 夜宇这句话就像利刃狠狠地划破她的心。 痛啊,可,没人在乎了吧! 夜宇见她神色凄楚,心中不忍,伸手想拭去她的泪。 妍儿别开脸。“走吧,不是要救人吗?别让我改变主意。” *** 到忆初房间,妍儿仔细地为她把脉,之后又俯身闻她的伤口,翻看她的眼皮。 “怎么样?”夜宇问。 妍儿叹息。 “噬血无常。”想到这原本是要对付她的,妍儿忍不住心中发寒。 “有办法救吗?” 妍儿看着他。“噬血无常,是没有解药的。” 夜宇不信:“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既然看得出她中的是什么毒,启叔一定教过你解毒的方法。” “你是不是无论如何也要救活她?” “当然!有什么比她的命还重要?”这还需要犹豫吗?一条人命哪,再珍贵的药材也只是身外之物。 是吗?宇哥? 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吗? “好。”妍儿凄然垂首。“我欠她的,我还给她。” “妍儿?”有什么不对吗?夜宇感觉不到她的心绪了。 “嗯?”妍儿抬头。 夜宇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妍儿像是关上心门,不愿意与他沟通了。怎么会这样?他有些慌了。 妍儿微微一笑:“你不相信我能救活她?” “不是。”该死的,他为什么这么不安?“那……那需要什么药材吗?或是医具?” 妍儿摇头。“我说过噬血无常没有解药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砸了启叔的招牌。” 见妍儿要关门,夜宇忍不住挡住门板:“我留在这里。” 妍儿拒绝。“不行,我会分心。”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妍儿好像离他好远,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你要我救她,就别再担搁时间了。”没回答他的问题,妍儿直接把门关上。 扶起忆初让她盘坐,妍儿也面对她坐下。用匕首在两人手掌上割了道血痕,四掌相对,催动内力帮忆初换血。 是的,推宫换血! 不用任何药材,因为妍儿用自己的命救她。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再醒过来,但她只能赌。反正,她欠忆初的。宇哥说这是她欠她的…… 约莫一个时辰,忆初的脸色已见红润,但妍儿渐感不支,嘴角溢血。她本来就功力极浅,练完无痕步后又不曾持续修习内功,推宫换血对她实在是太大的负荷。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忆初恢复了知觉。 睁开眼睛,看到妍儿浑身是血地摊在她身前,骇得放声大叫。 “啊——” 夜宇破门而入,看到妍儿浴血的模样,一颗心倏地降至冰点,几乎停止跳动。 他终於知道他为什么不安了。 诀别,刚才妍儿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诀别! 把她抱在胸前,夜宇急急地拭去她嘴角下断流出的黑血。 “妍儿,你别吓我……” 流这么多血怎么得了啊…… 伸手点住妍儿穴道为她止血,一掌贴在她胸前,用真气护住她的心脉。 眼角瞥见忆初仍楞在一旁,夜宇低吼:“去找胡大夫来!快!” “喔。”忆初应了,慌忙地冲出门去。 片刻之后,夜宇的真气暂时压制住妍儿体内的毒性。妍儿困难地张开双眼,见夜宇焦急又心疼地搂着她。 “妍儿,别闭上眼睛,看着我……” 妍儿想拂开他紧皱的眉头,无奈却力不从心。夜宇见状,执起她血痕未乾的手贴在他颊边。 “你怎么这么傻……”如果他知道妍儿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宁可牺牲忆初。 妍儿的泪水滑落面颊。 “我不许你离开我!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一定要支持下去,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夜宇痛苦地低喃。 眼里的水气模糊了视线,妍儿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却徒劳无功。意识逐渐抽离,终究昏死了过去,没听到夜宇的椎心狂喊。 胡大夫赶来了,看了妍儿的情况却频频皱眉。 “她说是噬血无常?唉,噬血无常是没有解药的。”否则拈然神医的高徒怎么会配不出来?甚至行此换血的下策。 “我不能失去她!胡大夫,你帮帮忙!”夜宇哀求地看着他。 胡大夫面有难色。“我没有把握。但我有个很冒险的想法。” “说说看。”夜宇急切地道。 “先让她服活血丹,加快新血再生。然后帮她放血,只要毒血排乾净就没事了。可是柳姑娘现在的状况很不理想,恐怕禁不起才换血又大量失血的折腾……” “可我没得选择。”心疼地拭净妍儿脸上的血迹。“你帮她放血时,我用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或许会有帮助。” 胡大夫仍不觉乐观。“帮她吊着一口气当然好,但也只是多一成的机会而已……”换言之,救活她的希望渺茫。 “尽力而为吧,其它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但夜宇心里明白,救不回她,他不会独活。 第五章 三天了,妍儿始终没有醒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夜宇不眠不休地守着她,她却一天苍白过一天,气息也愈来愈弱。再这么下去,她会衰竭而死的。一个人不吃不喝能撑几天?何况妍儿现在亟需补充养分。 胡大夫也百思不解。他每天都来看妍儿复原的情况,但每天都失望地离开。 没道理不醒的呀!连大量失血的难关都过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尹公子,你歇一会儿吧,好歹注意自己的身子。”他怕柳姑娘还没醒,尹公子就倒下了。 “我等她醒来。”夜宇怎么合得上眼?妍儿了无生气的样子就像千百根针扎在他心头。 胡大夫叹息,人间自是有情痴。 见他不听劝,只得默默退下。 夜宇握着妍儿的手,思绪飘到妍儿初上山那夜他和薛影的对话。 “……自古红颜多薄命,只盼她别像她娘那般短命才好。” “我会保护她!” 他会保护她!他说过他会保护她! 可妍儿现在躺在他面前一动也不动,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算哪门子保护? 他一直不希望妍儿受到任何伤害,但这次伤她最深的却是他。 “快醒醒,妍儿,不要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妍儿觉得自己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转了好几天了。可不管怎么走,就是走不出这迷离的境界。有时她依稀可听到宇哥的呼唤,但那声音太远、太细微,她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害怕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为逃离寒松堡的一切感到安心,但她必需在这里待多久呢?毕竟陌生啊!从此都不能再见到宇哥了吗? 转念至此,妍儿心痛得不能呼吸。 她不能没有宇哥。 可是,在寒松堡过日子好难啊…… 正在为难的同时,耳边忽然传来幽微温柔的嗓音:“快回去吧,妍儿,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娘的声音! 虽然久违了,但她一直记得娘的温柔嗓音。“娘?是不是你?你在哪里?” “你不能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已是不该。”这傻孩子,竟一步步往冥界走来。“快回去吧,你宇哥哥很担心你呢。” 宇哥…… “孩子,你的委屈,娘都知道。会过去的,妍儿,你会熬过去的。”轻轻叹息。让她改姓的苦心都白费了,虽然避掉太后的追杀,但她的身分仍然为她带来其它的灾难。 是吗?难道她得继续过着被猜忌怀疑的生活?妍儿觉得自己能接受的已到极限,不能再承受更多。 还在犹豫呢,她娘又轻声催促:“快离开这里,晚了就走不了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什么都看不到。”妍儿也动摇了。 她娘急了:“仔细瞧瞧,你该看得到一道光门的。” 妍儿摇头。“没有,除了白雾,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闭上眼,我送你去。”就算被处罚她也不能让妍儿留在这里。 妍儿闭上眼,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后推。等她再张开眼睛,她已到了那道光门边,这时光门只剩容人侧身穿过的小缝。 “娘……”不死心啊,妍儿还是盼望能见娘一面。 “什么都别说了,快进去吧!”她乾脆推了妍儿一把。 妍儿进入光门,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 “娘……娘……”细微低哑的嗓音傅入夜宇耳哩,猛然惊醒的他,只希望这不是幻觉。 妍儿张开眼睛,一时之间纳闷自己的虚弱,见夜宇神情激动,她的手被他握得发疼。 “你终於醒了。觉得怎样?”夜宇甚至不敢眨眼,怕展睫后发现他是自己骗自己。 “宇哥……”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哦,她想起来了,换血、忆初…… 夜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手甚至是轻颤的。 “不许你再这样吓我,永远不许!” 还好她醒了,谢天谢地她醒了…… “我想喝水……”妍儿全身没半点力气,杯子也拿不稳,所以夜宇抱她半坐起来靠在他身上,一口一口地喂她喝。接着捧来一碗热粥,妍儿却不肯吃。 “不想吃。”她一点胃口也没有。虽然醒来没说几句话,但她还是觉得好累,直想合眼。 “听话,多少吃一点。”妍儿的食量一向不大,以前启婶做菜总是挖空心思变花样,就是为了哄她多吃些。可现在由不得她不吃,否则她很难恢复体力。 妍儿摇头。“瞧你憔悴得像什么样,你才该多吃点。”声音仍是有气无力。 “还不是被你折磨的。”夜宇瞅着她。 妍儿看到他满脸胡渣,双颊凹陷,她觉得好心疼。“对不起……” “来,我们一起吃。” 妍儿这才肯张口。让她吃了几口粥,夜宇软言轻哄地要她喝下小半碗热汤后,才和衣搂着妍儿躺下。 妍儿眼皮沉重,依着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真想就这样躲在宇哥怀里一辈子,没有外人、没有忆初、没有寒松堡…… “宇哥陪我,不要走……”她好怕宇哥一出这门,又会像先前那样对她不闻不问。 “睡吧,我不会走。”他怎么走得了呢?根本放心不下。 “会不会我明天醒来,你又不理我了?”妍儿楚楚可怜地问他。 “不会,不会了。”他已经和三位当家说过,他们误会妍儿也罢,误会他也好,他不在乎了,总之他每天都要见到她。 三位当家知道刺客是堡内的人自觉有愧,偏偏追查多日又一无所获,就不再阻止,连监视客院的人都撤了。 “真的?” “嗯。睡吧。”这让人心疼的小人儿,只有像现在这样把她护在怀里,他才能真正安心。 将她散落的发丝抚到耳后,情不自禁低头细吻她的眼角眉尖。妍儿太美,他直到现在都还会为她炫目的美丽失神;他永远都抗拒不了她的撒娇嗔怒,为博她一笑,他可以为她摘下满天星斗。 他爱她。 他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爱她无与伦比的美丽,爱她对他从不隐藏的爱恋,爱她对他全然的信任,爱她的巧黠,爱她的笑容,爱她的一切一切…… 有时候他们在拈然居外的草地上看星星,妍儿倦得忱在他臂弯里睡着,他总是满足地搂着她,为她挡住夜里的寒风;瞧着她的睡颜,幸福的感觉自他心头满满溢出,在那一刻他甚至可以忘记一切,眼底心底都只有妍儿的身影,就这么瞧着她,终宵到天明。 但他竟狠得下心来伤害她啊! 天晓得他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妍儿近在咫尺,却不能见她,想到她必然的伤心垂泪,他就心痛得只想捏死自己。何况还差点丢了妍儿的性命! 怀中的小人儿咕哝了一声,把小脸深深地埋进他胸膛,睡得更沉了。 夜宇抱紧她,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放下。 *** 妍儿复原的情况不是很好,她仍是长时间昏睡,幸而体温、呼吸渐渐稳定下来。 夜宇还是着急,却束手无策。 胡大夫更是绞尽脑汁,替她想进补的法子。每回见她白着一张脸对汤药皱眉,他就觉得该多放几钱甘草蜂蜜,别让药苦了她的口。 有时想趁着妍儿清醒时请她自己开张方子,她却虚弱得只想合眼,把她目前服用的药方拿给她看,她也只是点头,未做增减。 幸好她的身子复原虽慢,但未见其它并发症或不良影响,不然他真的没脸再做大夫。 见尹公子为她复原的情况担心,他还出言安慰。 “尹公子,放宽心吧!人醒过来就没事了,姑娘家身子比较弱,调养的时间自然是长了些。”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同样不放心。 这天尹公平进门时,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他退下后,还有些不敢相信呢!难不成他找到什么灵丹妙药来让柳姑娘服用吗? 夜宇轻声叫醒妍儿,小心地扶她坐起,拿木梳梳着她微乱的青丝。 “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妍儿也注意到他眼中的笑意。 “怎么这么开心?”这几天她不曾在他脸上看见忧心以外的情绪。 夜宇放下梳子,替她理了理衣衫。“你猜谁来看你了?” 妍儿第一个就想到夜雪。“雪儿回来了吗?” “不是。再猜。” 妍儿想了一会儿。 “李大哥吗?”她知道宇哥不会让不相干的外人来瞧她。 “我说女圭女圭,才几个月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果然是李天侠笑着走进。 妍儿浅笑,却没理会他的问号。 “是我的疏忽。”握紧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夜宇依然自责。 “你不也瘦了这么多。”妍儿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 “喂喂喂,我还在这里耶,请两位别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好吗?”天侠打趣着说。 一抹玫红悄悄拂上妍儿双颊。 “我喜欢你脸红的模样,看起来健康许多。”夜宇低语。 妍儿更是羞得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天侠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兄弟你真的是那个和我一起破扬州血案的尹夜宇吗?如果你有孪生兄弟,麻烦提前通知。” 夜宇拉了张椅子让天侠坐下。 “怎么现在才来?”他原本以为李天侠离开青城后会直接过来。 天侠没好气地道:“还说呢!想到就有气。我师父的掌门令牌被一个女飞贼盗走,逮到她两次,又都被她给跑了。若不是顾忌她是个姑娘没搜她身,我早就回凌天门交差,四处逍遥去了。” 夜宇挑眉。“你也会顾忌这样的事?你不是该乐在其中吗?”他这个好友,左右无事时,明明喜欢往有美酒美色的地方钻。 “喂,在女圭女圭面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夜宇眼中尽是笑意。 “你真的是那个和我一起破扬州血案的李天侠吗?如果你有孪生兄弟,麻烦提前通知。”把他刚才的揶揄悉数奉还。 “别糗我了,我也很后悔没那么做。”但真在那女偷儿面前时,他却做不出冒犯的事,他直觉她不是可以随意轻薄的姑娘:可惜,是个贼。“幸好她是往南跑,我这才有机会上寒松堡来找你们。如果一路追她追到漠北去,你们一年半载之内大概都见不到我喽。” 妍儿看他包袱还拎在肩上,似乎没打算久留。“李大哥不住下吗?” “不了,我只是来打声招呼。我还得继续追那个偷儿呢。” 夜宇故意抓他语病。“追她?很有趣的说法。可别假公济私啊。” “懒得理你。”但脑中却自动浮现出那偷儿的清丽容貌。 夜宇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天侠不自在地咳了咳,连忙起身走向妍儿,换个话题:“女圭女圭,你的事方才兄弟都告诉我了。放心,误会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妍儿点头,十分感激他的信任。 夜宇扶她躺下,为她盖好棉被。“我送天侠出去。你休息一会儿,我等会儿帮你端药过来。” “又要吃药?”妍儿嘟着嘴,不依地看着他。 “你说呢?”见了她这青情,换做是别的事他可能会心软,但吃药不行。 “这回我帮不了你了,女圭女圭,要吃药身体才复原的快。希望下回看到你的时候,别再这么病恹恹的了,李大哥看了好心疼呢!”真是本性难移,说没两句又开始调笑。 “要心疼也轮不到你。”夜宇忽然觉得带他来见妍儿不是个好主意。 “嘿!别这么小器,像个醋坛子似的。” 夜宇瞪着他。“你该告辞了。” 天侠对妍儿眨眼。 “女圭女圭,我走喽,再不走我怕会被你未来的相公拔刀追杀。”离开妍儿房间,天侠问道:“你那忆初表妹呢?” 夜宇摇头。“这几天我守着妍儿,没注意她。” 天侠笑笑,颇有深意地道:“别让女圭女圭的血白流才好。” 夜宇深深地呼了口气。“想到妍儿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不能原谅我自己。” 天侠朝他胸口搥了一拳。 “你这样子,女圭女圭担心你比担心她自己还多,怎么好得快呢?”认识这家伙至今,没看他曾为哪个女人落魄成这样,女圭女圭对他的重要性显然非比寻常。 “放心,我没事。”只要妍儿复原,他自然没事。 送到门口,天侠故意哀声叹气。“这一趟来没看到你妹子真是遗憾得很。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雪儿这一阵子音讯全无,但他能理解她这么做的用意。毕竟堡内还有个六王爷的内应,若她事事回报,堡内的内应便能循线掌握她的行踪,六王爷必会有所警觉。 “看来我跟她真是无缘啊。”天侠哀叹。 “本来就无缘。你还没死心吗?”夜宇可没被他的哀叹唬住,他知道天侠的有缘人已经出现。 “我怎么敢?”堆云岛少主耶!他又不是不要命了。“娶不到她,喝杯喜酒总行吧?到时她和东方彻的帖子别忘了发我一份。” “不会漏了你的。” 天侠又搥了他一拳。 “后会有期啦。”走没几步,他又回头:“好好照顾女圭女圭。女人虽然可爱,但她们的心是很复杂的。尤其你的女圭女圭看来特别脆弱,忆初表妹这种事若再发生,她肯定碎成片片。” 夜宇点头。“我不会再让她受伤害。也祝你早日擒住那女飞贼。”无论他只是想要回令牌,抑或其它。 天侠无奈。“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可怎么就对自己切身的事特别迟钝呢?” 夜宇苦笑,因为事实如此。“你还是起程吧!到时追不着偷儿,可别赖我担搁你时间。” *** 夜宇端药进房,妍儿还没睡醒。他把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丫头作恶梦了吗?睡得这么不安稳? “妍儿?”夜宇轻抚她的小脸,低唤。 妍儿又梦到那倾白茫茫的地方:她转呀转的,不但转不出去,这次连她娘的声音都听不到;她很害怕,她不要留在这里。可是谁来带她离开呀…… 忽然她听到一声低唤。 是宇哥吗?这声音倏地将她拉出迷雾,她一睁眼,果然看到宇哥正担忧地望着她。 “宇哥!”妍儿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怎么了?作恶梦了吗?”夜宇抱她换个姿势,让她坐在他腿上。 “嗯。”妍儿虚弱地靠着他,听着他稳定的心跳。“我好怕我回不来。” “什么回不来?”夜宇不懂。 妍儿打了个呵欠,把整个脸蛋埋在他颈窝。“我之前昏迷的时候,觉得自己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打转……后来我听到娘的声音,她一直叫我快走、快离开,后来还推了我一把我才清醒过来的。刚才我又梦到那里了,可是这次听不到娘的声音,我好怕我找不到路,又没人带我回来……” 夜宇心头一颤:“你昏迷的时候听到你娘的声音?” 妍儿点点头。“嗯,可是她一直叫我快走,又不让我见着她。” 夜宇猛地搂紧她,藉这个拥抱说服自己她安全无虞地在他怀里。“幸好你娘没让你见她,幸好她没把你带定……” 妍儿撒娇地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一吻:“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呀。” 夜宇怦然心动,无法抗拒这样的娇媚,情不自禁低首吻上她微启的樱唇。 妍儿羞怯轻柔地回吻着他。夜宇低吟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温热的大手滑进她的衣服里,轻抚她柔滑细致的雪背。 妍儿被他手掌的温度惊回一些神智,发现他已忘情地吻上她的肩颈,她的外衣几乎被他松开。 “宇哥……”她也陷在这股陌生的情潮中,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阻止他。 夜宇在失控边缘及时打住;强迫自己的唇离开她身上,不敢直视她迷蒙的双眼及被他吻得嫣红的唇,怕自己把持不住。但别开视线,却见到被他扯下衣服后露出的大片香肩…… 夜宇连忙定神,帮她把衣服拉好,才敢再把她抱在怀里。 天!他的定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 “对不起,我逾越了。”他没打算在成亲前占有她,这是对她的尊重。但他忽然觉得还是早点成亲的好,他渴望她完全属於他。 妍儿的双颊依然火红,却羞涩地笑了起来。 夜宇奇了。“你笑什么?” 妍儿水灵灵的大眼瞅着他,唇边的笑意不曾稍离。“你还是很喜欢我,对不对?” 夜宇失笑。“当然。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女人。”她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吗?可是……可是……”妍儿不确定地游移着眼神。 夜宇懂了。“忆初?” 妍儿垂下眼睑。“嗯。你一定要我救她,还说……还说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夜宇叹了口气:“你误会我了。我要你救她,是不希望她因你而死,这样我们一辈子都会遗憾的,要是知道你会用这么傻的方法救人,我连看都不会让你看她一眼。” “那你又不说清楚,害我好伤心,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妍儿委屈地说。 “我以为你会懂的,谁知道你这么笨。”夜宇逗她。 妍儿抡起粉拳打他:“嫌我笨,那你去找忆初好了。” 拉下她那只雪白的小拳头,让它环着他的腰,夜宇轻吻她的发梢。“我甚至到现在都没去看过她,但胡大夫说她不碍事了。你要学着相信我,妍儿,一百个忆初也及不上一个你。在我心中,我只留了你的位置,住不进别人了。” “去哪儿学这油嘴滑舌?教人听得头昏。”妍儿忍不住轻笑。 “是真心话。”忽而低笑。“现在我连忆初的面都不敢见了,你还不放心吗?” “想见你直管去见,我又没拦着你。”妍儿羞窘。 夜宇哈哈大笑,爱极了她娇羞的神态。 其实,忆初若不是他表妹的话,他不会待她友善。他对外人一向冷淡,尤其是女人,行走江湖这几年,多少明示暗指要投怀送抱的女人全在他的冷眼下逃之夭夭。 他一直就只要妍儿,其他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偏偏这小家伙醋劲不小,对忆初更是草木皆兵。为了怕她又命也不要地净干些傻事,他想还是回山上守着她安心些。 *** “方毓,你怎么办事的?不但探不出清波玉璧的所在,我要你照看着乔淳,结果你把她看得一条小命几乎不保?你太让我失望了!”六王爷才从京城回来就听到乔淳危在旦夕的消息,教他怎能不忿怒。 方毓冷汗直冒。“王爷,小郡主的事真的是突发状况,我已经吩咐堡内大夫细心照料她,药也都是用最好的。现在小郡主的复原情况稳定,相信不用多久就可以康复了。请王爷原谅小人这次,小人一定尽快让小郡主回到王爷身边。” 六王爷哼了声。“那清波玉璧呢?”这次他带了两名御前侍卫南下,就算抢,他也要把玉璧抢到手。 方毓惶恐地道:“秉王爷,在这非常时期,我若明目张胆地探问清波玉璧,罗清一定会起疑心。不过下个月八号是寒松堡的年度大会,罗清一定会把玉璧拿出来。王爷到时派人下手,一定不会失望的。” “好,我再信你一次。要嘛,下个月八号让我拿到清波玉璧;要嘛,两个月之内让我看到乔淳。如果你都做不到,我要整死你很容易,你是知道的,罗清的女儿还在我手上,只要我放她回去你就玩完了。”这就是六王爷留瑛瑚活着的另一个原因,用她来牵制方毓。 “小人明白,小人不敢有负六王爷重托。”方毓只恨自己错看了罗清,原以为擒了瑛瑚就可一劳永逸,没想到他不肯拿玉璧交换,才演变成今天进退两难的局面。 唉,要清波玉壁难,想带走小郡主更难,方毓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了,而且这段航程还是条不归路。 *** 回到堡内,方毓在大厅碰到尹夜宇,跟他点了点头。“尹公子,柳姑娘不碍事了吧?” “嗯。谢二当家关心。” 方毓暗暗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然他可能得跟着陪葬。 夜宇挑眉,原来二当家这么关心妍儿。之前听胡大夫说二当家关照过他的用药,他还半信半疑呢。 夜宇向他告辞准备离去,却听他在背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夜宇回头。“二当家何出此言?” “尹公子,六王爷已经从京城回来,你是知道的,正好柳姑娘即将痊癒,唉,我担心堡内平静的日子又要结束了。” 夜宇不悦。“你是什么意思?” 岂有此理,一个劲儿地指妍儿是奸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作态关心?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瑛瑚待她友善,结果被人掳走;这段期间柳姑娘玉体违和,堡内就风平浪静。你说,就算我相信她好了,堡内弟兄会认为她是清白的吗?” 情况的确对妍儿不利。“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她不会背叛我。” 方毓冷笑:“乔淳郡主哪,你当郡主的封号路边捡就有吗?” 夜宇心中大怒,但此时如何辩驳都没用,寒松堡的人对妍儿的身分心存芥蒂,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真是无辜。 “总之,你们没有证据,凭空揣测作不得数。” 方毓眸光一闪,心中已有计谋。“若我拿出证据,你又如何?不会再一味包庇了吧?” “若有证据,自当公办。”夜宇一肚子火,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迳自转身离开。 方毓盯着他的背影,露出得意的笑容。 证据?他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灵感。 好,尹夜宇要证据,他方毓就给他证据。 第六章 在城西别馆,可以直闯六王爷书房而不需经过通报的人不多,但梁书远恰好是其中之一。 “王爷,书远打扰了。”他推开书房的门,见王爷兀自出神没注意到他,遂出声请安。 六王爷回头微笑道:“来了就坐吧,别这么客气。”语气十分和气亲切,彷佛当他是自己的子侄。 六王爷和梁大人一向交好,两家走动得很勤,梁书远和六王爷的三个儿子自动就玩在一块。若非乔淳失踪,现在两家早成了亲家。 “我这趟回京,和你爹提过乔淳的事了。” “他老人家怎么说?”梁书远不自觉地屏息以待。 “他让你自己决定,他没意见。” 回京之前,六王爷几经考虑,觉得乔淳和梁家的婚事有必要做个解决。这女儿打小就不在身边,如今又另外有个未婚夫,即使梁家瞧在他的分上没说话,他也不能不开口当没这回事。到底乔淳名节有损,就算是郡主之尊,只怕也没资格进兵部尚书府做媳妇了。 梁书远喜形於色。 “爹真的这么说?”他原本还以为爹会趁机取消这门亲事。 六王爷点头。“你的意思呢?”其实不用问,他也已从他的表情看出了端倪。 “我自然愿意守住这纸婚约,毕竟已经找到乔淳了……”他从初见乔淳就深受吸引,但他看得出她的心全在尹夜宇身上,几乎不曾正眼瞧过他。 六王爷抱歉地看着他。“已经担误你这么久了,乔尚今年都做爹了。”乔尚是他的次子。 “王爷,我还不急,乔尚可长了我三岁呢。乔康和我同年,不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乔康是六王爷的三子。 六王爷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孩子,难为你了。当年我也曾陷了一颗心在意璇身上,你知道,我过得并不好。” 太后的从中作梗使他苦不堪言,尤其是意璇中毒后带走乔淳的那段日子,他发疯似的找她,过多的忧心和痛苦让他心力交瘁,甚至大病了一场,连皇上都耳闻前来关心。 梁书远当然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的小新娘就是在这个事件里失踪的。 “王爷,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解释不出心头的百味杂陈。他心里明白若执着於乔淳,他势必会有一场苦恋,也许比六王爷更苦;因为他面对的不是外力,而是乔淳根本无心於他。可是,他就是陷进去了。 六王爷自然明白他何以陷得这么快、这么深。乔淳和意璇有着相同的特质,她们的娇柔令人难以抗拒;教人见了就移不开视线,进而想张双臂将其纳入羽翼下细心呵护。 “放心吧,书远,方毓说他已经有辩法让乔淳回到我身边。等她一回来,我就立刻让你们成亲。” 梁书远没说什么,事实上,他没这么乐观,王爷太小看尹夜宇对乔淳的影响力;即使乔淳回来了,他也不敢奢望她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唉,看来他和乔淳的未来…… “怎么不说话?开心得傻了吗?”六王爷调侃地笑道。 梁书远连忙回神,拱手道:“书远失礼了。”他怎么了?居然在王爷面前发楞。 “我说过,别这么客气,咱们都快是一家人了。”六王爷当然不会和他计较这个。 梁书远点头。“谢王爷抬爱,没事的话,书远告退了。” *** 梁书远离开王爷书房,就见金嫂候在一旁等他。“什么事,金嫂?” “梁少爷,那位罗姑娘又不肯吃东西。劝她吃,她反而把碗盘都砸烂。” 梁书远蹙眉。“行了,我去看看她。” 这罗姑娘约脾气真令人不敢领教,一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 “谢谢梁少爷,否则我真不知该拿那姑娘怎么办才好。” 两人顾着说话,丝毫没注意到一旁扫树叶的家仆在听到他们对话时,眸中乍现的精光。 *** “柳姑娘。”忆初敲门。 妍儿听是忆初的声音,心中不免讶异。 她来做什么呢? 虽然不是顶愿意见她,但也不好不应声,还是开了门请她进来。“有事吗?” “柳姑娘,我是来向你道谢的。谢谢你……不计私怨,还舍命救我。”见妍儿脸色仍差,她心里多少觉得愧疚。 妍儿摇头。“那人要伤的本来就是我,我救你是应该的。” “总之,还是谢谢你。” 妍儿疑惑。“你来,就为了道谢?”她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忆初没料到妍儿会这么单刀直入地问她来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妍儿见她不语,就有送客的意思了。 不能怪妍儿不陪她客套,毕竟她们之前没交情,又差点为她把命都送掉;即使现在确定了宇哥的心意,但妍儿见了她就是没办法自在。 “呃,柳姑娘,其实……”忆初不开口不行了,因为她确有所求。“其实,我是来请求你一件事的。” 妍儿抬眼,等待下文。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让我和你一起服侍表哥?”饶是大胆如忆初,讲这番话也不免气弱。 妍儿气极了!“我当然介意!而且宇哥也不会愿意的!” “柳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大小,我只是想陪在表哥身边。至於表哥那里,如果你都同意了,他又怎么会说话呢?” 忆初不认为表哥不喜欢她,他一定是顾忌着柳姑娘才不敢表示。之前她耍尽手段离间,但现在妍儿救过她一命,她没脸再陷害挑拨,只得采低姿态哀求。 “我不会同意的,你请回吧。”她为忆初吃的苦还不够吗?她没忘记在那段猜疑的日子里,她流了多少眼泪。这种日子她不想过一辈子! “柳姑娘,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 “你要这么想也没关系,总之我不会答应你的。除非表哥亲口说他要你,否则,我不会退让。”真想让她听听宇哥说一百个忆初也及不上一个她,恨不把她远远地气回撒尔罕,省得看了心烦,又提这些教人生气的请求。 忆初讨了个没趣,却不愿就走,脸上也现了气恼神色。“我已经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要怎么样?” 妍儿不想理她,一个低沉的声音替她回了话。“妍儿不想怎么样,她只是舍不得把我分一半给你。” 夜宇不知何时已倚在门外。 两人见了他都受窘,谁教她们争执的是这样的话题。 夜宇进门,自然地伸手把妍儿抱回床上,亲昵地低语:“不是说不准下床的吗?你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妍儿大羞,她脸女敕皮薄,偏偏这会儿又是当着忆初的面。偷偷看了忆初一眼,见她沉了脸色,妍儿有些明白宇哥的用意了。 “忆初,你好多了吧?”夜宇问道。 “是的。谢谢表哥关心。”还没窃喜呢,哪知下一句又把她打入地狱。 “等你再好些,就动身回撒尔罕吧!不用等雪儿了,我想她没这么快回来。” “表哥……”忆初面如死灰。 “你放心,我已经跟罗叔叔说过了,他会遗几名好手随你回撒尔罕,帮你把族长救出来。” 忆初含泪看着他,像是在怨怼他的无情。 可惜,她的泪无法触动夜宇的心。 忆初拭去眼眶的泪水,她知道自己只能死心了。“我……我明天就走。” 夺门而出。 就此终结对夜宇的纠缠。 房内,两人相依相偎。 “满意了吗?我的小娘子。”夜宇亲吻她的发鬓,汲取她的馨香。这个味道,他知道他永远都不会腻。 “你舍不得吗?那去追回来好了。”妍儿舒服地依在他怀里,享受他的疼宠与抱搂。 “你容得下她吗?”摆明了逗她。 妍儿乐得陪他闲扯。“我何必容她?你若找她来,我就去找那个梁书远……” 话没说完呢,可怜的小嘴就给攻陷。“别想!到下辈子都别想……”妍儿是他的,别的男人,连想都不许她想。 *** 这天是寒松堡的年度大会,各分堂堂主会在这天聚集回堡,报告这一整年的管理得失,并在会中听取大当家裁示来年的营运方针。 罗清取出清波玉璧,心情却异常地沉重。往年这天是瑛瑚最开心的日子,一来可以见到一年难得见上一面的叔叔伯伯;二来大家都宠她,会从各地带礼物来送给她。但今年,他却连女儿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大当家,时辰到了。”一旁的田哲辅打断他的沉思,出言提醒。 “嗯,我们走吧。”罗清起身走向大厅。 “放心吧,大当家,瑛瑚那丫头会没事的。” 罗清回头对他微笑,心领了他的好意。“希望如此。” 进了大厅,各分堂堂主起身恭迎。罗清把清波玉壁放在老当家牌位前的架子上才请各堂主就坐,开始会议。任何人在老当家牌位及清波玉壁之前,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日后一经查获,必定重重发落,绝不宽贷。 罗清在主位坐定,逐一听取镑分堂堂主的报告。 其中一名堂主呈了一封书信到他面前,恭敬地道:“这封信是雪小姐要属下交给大当家的,请大当家过目。” 罗清喜道:“夜雪?”伸手就要去取。 不料那名堂主在罗清靠近时把信一撕,将纸缝中的毒粉撒向罗清,接着就是一掌。 罗清在他动手撕信时就知道不对,虽然他及时闭气没吸进毒粉,但却没避开那一掌。 众人大譁,连忙上前护住罗清。但那人武功太高,数招之间已有几名堂主伤在手上。 罗清不愿弟兄们白白送死,喝道:“众堂主退下!” 走到那人面前。“你是谁?假冒明中堂堂主是何用意?” 见了这人的武功,罗清心里明白真正的明中堂堂主是凶多吉少了。 “我只要清波玉璧,你们识相点,我就饶你们不死。” “放屁!”罗清怒而向他进招。那人武功虽高,但想赢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了十余招,罗清开始晕眩,脚步虚浮。凝神一想:“你的掌有毒!” 方才他没闪过的那掌虽没打在要害,但他运气之后毒性就开始发作。 那人冷笑:“所以我劝你省点力气,否则江湖上少了你罗大当家,那可无趣得紧啊。” 罗清又怎能因他的三言两语而罢手呢?他进招更急了:“方毓,把清波玉璧带走!” 方毓正要出手,那人却快他一步把王璧抄在手上,回身出掌击退方毓,闪过罗清的杀手招数。 “谢谢你们的清波玉璧了。”东西到手,他没必要恋战,转身就要离开。 “现在言谢,未免太早了!”夜宇在厅门拦住他。 那人见夜宇只是个年轻小伙子,丝毫没把他放在心上。 “不知死活!”一出手就想了结他。 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招招被制,无论他怎么变招都挣月兑不了。三十招过后,他开始浮躁不安,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小伙子的对手。 夜宇猛攻他下盘,攻得他措手不及之后又变招击他月复部。 “留下玉璧,否则你别想活着离开。” 那人衡量情势,知道自己绝无胜算,遂把玉璧掷回给夜宇:“你等着,我会再来。” 夜宇没阻止那人离去,赶忙扶起罗清看他伤势。“罗叔叔,你还好吗?” 罗清本来也邀他参加今天的年度大会,但夜宇觉得终究是外人,而年度大会纯粹是寒松堡的行政会议,和六王爷无涉,便矛似婉拒,幸好他方才听到大厅的打斗声,才来得及夺回玉璧,否则若清波玉璧因此丢失,他不但对不起罗叔叔,甚至连回井霞山都无法覆命。 “谢谢你,夜宇。”罗清见夜宇及时出现,强撑的精神一松懈,即陷入昏迷。 *** “妍儿,罗叔叔怎么样?”夜宇焦急地问道。 胡大夫敬她是拈然神医的传人,遂把大当家交给她,他自己则忙着照料分别受了轻重伤的堂主们。 妍儿微笑。“你放心,这毒掌毒性虽烈,但只是次等的毒。罗当家内功底子极佳,服了这帖药,休养两三天就没事了。”她边说边把药方开出来。 夜宇松了口气,但心头依旧沉重。“六王爷为了清波玉璧,竟公然派人行抢。这次不成,下次不知又会要什么卑鄙花招出来。” 妍儿虚应了一声,没有答腔。 夜宇惊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又无法收回。扳过她的身子,见了她微红的双眼,他心里觉得好抱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该死!以后他得提醒自己别在她面前批评六王爷。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血肉之亲。 妍儿摇摇头,眨去眼眶中的泪意。 “你为了我,在寒松堡已经很难为了,我怎么还会和你计较这个?”努力扬起一朵微笑。“我们出去吧,别在这儿打扰罗当家休息。” 夜宇见了她那故做坚强的笑容更是心疼,忍不住拥她入怀。“相信我,妍儿,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却不知,一场包大的风暴正向他们袭来。 二当家差人到客院找殷伯,殷伯没敢担搁,放下手边的工作就往二当家房里去。 但他心里实在纳闷,猜不透二当家为什么找他。不过不管什么事,只要二当家开口,要他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二当家於他有大恩,根本他这条老命就是二当家救下来的。 到了门口,他恭敬地敲了敲门。 “进来。” “是。”殷伯这才开门入内。 “把门关上。”方毓吩咐。 殷伯一楞。 “是。”顺手关上房门。 等他关好门坐定,方毓温言问道:“这些年,在客院做得还习惯吗?” “托二当家的福,小的才能有这样的好工作。”他满心感激,因为在遇到二当家之前,他十分穷困潦倒,又被逼债逼得走投无路,那时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会在寒松堡当差。 方毓点头:“那么,来来往往的客人也都应付得了吧?” “也谈不上应付,大部分的客人都客气得紧,真有些脾气古怪的,别去冒犯也就是了。”像先前那位忆初姑娘就很难伺候,若非瞧在她是雪小姐表亲的分上,他才懒得招呼她。 方毓看着他。“那现在住着的那位柳姑娘呢?” 殷伯有些困惑,不懂二当家问这些问题做什么,但还是必恭必敬地回答: “柳小姐挺和善,待下人极好,这阵子卧病在床,小的着实替她担心。”这阵子他打扫客院就特别勤快,希望柳小姐看了舒服,身体也好得快些。 方毓微笑点头。殷伯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有股凉意直往心底冒。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知道殷伯不会拒绝。 “请二当家吩咐。” “你过来。”方毓在他耳边轻声交代。 “这……”不知他说了什么,让殷伯脸色大变。 “怎么?”方毓冷笑。“你不肯?” 殷伯急忙躬身低头。“小的不是不肯,只是……只是……”他怎么忍心这样做?“如果二当家和柳小姐之间有什么误会,小的定当设法排解……” “哼!别说这么多。做不做一句话?” 殷伯踌躇。“二当家,您的吩咐,小的万死不辞,只是这件事……这件事……” “是吗?那好吧,就当我没提过。”喝了口茶,方毓又再开口:“对了,你那一家子我让锦川带着出去玩,一年半载之内是不会回来了。你就安心在寒松堡待着,也不用回去看他们了。放心,锦川那儿我交代好了,他会好好『照顾』你家人的。” 言下之意,清楚明白。 殷伯大惊,连忙跪了下来:“二当家,求你高抬贵手……” “你下去吧。”方毓似是不愿多谈。 殷伯无计可施,只得屈服。“小的明白了,绝对不负二当家所托。” 方毓这才笑开:“我就知道你不会令我失望。” “那我的家人……”殷伯只剩一事请求。 “我保证他们衣食无缺。”方毓拿了几封信交给他。“动手那天,把这几封信带在身上。” “是。小的告退了。请二当家务必信守承诺,善待我的家人。”他离去的脚步有多沉重,方毓不会明白;为了家人不得已牺牲柳小姐的无奈,方毓不会理会。 救命恩人哪,他不怨,只是,怎么对得起柳小姐啊…… 就是死一万次,也难抵今日之罪孽了…… *** 一早,夜宇不知为何老觉得心绪不宁,眼皮直跳。他出门前去看过妍儿,确定她一切安好,还特地交代殷伯照看她吃药,理应不会出乱子才对。所幸傍晚回到寒松堡,压根儿没发生半点事,晚饭后和三位当家商量事情,直到结束也都风平浪静,倒是累得他整天精神恍惚。 唉!也许连日来太过紧绷,该去小酌几杯放松一下了。 “尹公子,你没事吧?怎么心不在焉的?”田哲辅关心地问道。他很欣赏这小伙子,但今天不知怎么了,以前没见他这一般闪神过。 “没什么。”真说出来,怕不被三位当家笑掉大牙。 “我瞧你是太累了,早点休息吧,夜宇。”罗清可不希望他为了寒松堡的事累坏身子。 方毓这时从里面走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心中暗欢喜,这正是他想利用的话题,还在想要如何开口才不显突兀,田老二却正好替他兜上了。 “你们两位就别担心了。我瞧尹公子不是精神不清,而是想着那位千娇百媚的柳姑娘,没瞧见他一步快过一步地要往客院去吗?” 田哲辅不以为然:“尹公子,我说你几句你可别怪我倚老卖老。红颜祸水,她到底是六王爷那儿的人,你可得千万小心,别着了她的道。” 夜宇微叹。“放心,她不会的。”难道他的心绪不宁是为这番? “是啊,不然柳姑娘怎么肯费心医我呢?”罗清也帮她说话。 方毓讽道:“她爹派人来下的毒她自然会解,顺便卖个人情使我们对她疏於提防,她何乐而不为?” 夜宇暗怒,锐眼射向方毓:“二当家,凡事要说理的,如果你没有证据,希望你不要任意诋毁她。” 罗清怕他们愈说愈僵,遂出声圆场:“好了,别为了这事伤和气,都回去休息吧。” 方毓哪肯放弃这大好机会,他的苦心安排就看今晚了。“不如,我们都去看看柳姑娘吧!尹公子为美色所迷,以致看不清真相,我们旁观者清,试探试探就知道柳姑娘是不是真像尹公子说的那样值得信赖。” 夜宇本来想反对,因为此举必定会使妍儿不开心。但算了,他更想堵住二当家的口,让他没机会再借题发挥。 没想到的是,转进客院,迎接他的竟是他宁愿瞎了不愿意看见的画面…… 殷伯倒在血泊之中,而一旁未能来得及离去的凶手竟是—— 妍儿。 *** 罢刚宇哥来看过她,走的时候要她再多睡会儿,并且一定要记得吃饭吃药。当时她是一口答应,可现在了无睡意呀,又闷得发慌。 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心口有些闷,整个人显得烦躁不安。可刚刚宇哥来时神色不对,大概是被清波玉璧的事困扰着,她就没提自己这奇怪的感觉,不想拿这小事让宇哥烦心。 晚饭送来了,她也没胃口吃,想倒杯茶来喝,却下小心摔破杯子。 妍儿心头一紧,希望这不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弯子收拾,偏偏又不小心让碎片割伤了手,情绪更是糟到极点。 难道是宇哥出事了吗? 妍儿一心急,就想出去找人,可没想到一开门,就见殷伯在她门外徘徊;殷伯忽然见她开门出来也是一怔。 妍儿没注意他不自然的表情,急急问道:“殷伯,你知不知道宇哥回来了没有?” 殷伯回避她的眼神。“回来了,现在正和三位当家商量事情。” 妍儿安心。“那就好。我刚刚不知怎么搞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才会担心宇哥……会不会出事。”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殷伯暗叹。柳小姐……他殷伯是注定对她不起了…… 妍儿这才发现殷伯神色有异。“怎么了?你本来有事找我吗,殷伯?”差点忘了方才殷伯在她门外徘徊的事。 “我……” 妍儿微笑:“有事就说嘛,看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殷伯听了这话,竟红了眼眶,双腿一软就向妍儿跪下,不停地叩头。 妍儿吓得忙将他扶起,拒绝受他如此大礼。 “别这样,殷伯。”看来殷伯的困难定是十分棘手了。“有事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想法子帮你的,怎么就跪下了呢?想当初瑛瑚被擒,全寒松堡上下都不信我,只有你待我始终如一,这份情我记在心上了,现在有机会让我报答你,你还和我见外……” 大小姐要是知道他今日这般陷害於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唉,不知大小姐现在是否安好……殷伯在心里哀叹。 “殷伯,你说话呀……” 良久,殷伯终於抬头看她,眼中泛着泪光,充满浓浓的歉意。“柳小姐,我对不起你。” 妍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想再问,殷伯却塞给她一把匕首,抓起她的手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窝! 妍儿大骇,心里有点明白,却又不愿相信殷伯会这样害她,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殷伯……” 殷伯不支倒地,涌出的大量鲜血也沾了妍儿一身。 “柳小姐……它日在九泉之下,我也……我也无颜见你。盼你体谅我身不由己……的苦衷……”语毕,就断了气息。 妍儿呆坐在地,不意外在此时听见进入客院的脚步声。 *** “贱人!露出本性了吧!”田哲辅首先破口大骂。在附近的弟兄听到声音,都往客院而来。 “大当家、尹公子,事实俱在,你们别再说我找她麻烦。”方毓很满意自己一手策画出来的局面。 夜宇早在踏进客院的第一步就惊得说不出话来。若他冷静下来,就能察觉此事巧得不可思议,怎么方毓哪天不说要来,他一来妍儿就出事?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容不得他另作思考,情绪大受刺激。 妍儿真的背叛了他! 为了荣华富贵背叛了他! “为什么杀人?”夜宇作梦也没想到他会有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对妍儿说话的一天。 妍儿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不语,只是摇着头。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不会相信她了,既然已经定了她的罪,她多说无益。这也不能怪他,试问有谁会相信是殷伯特地到她跟前自杀,再嫁祸给她? 她只是不懂呵,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陷害她?就因为她是六王爷的女儿?而她甚至连幕后主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想必也是那人擒定瑛瑚的吧…… “咦!殷伯的衣襟里有两封信!”方毓故作不经意状,上前取了交给罗清。 罗清看了大怒:“原来真是你串通六王爷绑走瑛瑚!你别再说我们冤枉了你,这笔迹我认得,和当初六王爷送来的拜帖一模一样!” 田哲辅瞪着她:“殷伯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你就杀他灭口,是不是?” 夜宇接过罗清手中的信,看完后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她和六王爷有接触,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就如方毓所说的为她美色所迷! “你还有什么话说?”把信丢在她面前。 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把信捡起来看了一遍,哦,原来如此。要陷害她的人也算用心良苦了,连六王爷的信都能弄到手。 “我……无话可说。”根本,就是百口莫辩。 她和宇哥终究是没有未来吗?她好不甘心,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见她毫无悔意,夜宇悲忿莫名,他没想到他一直呵护在掌心的珍宝竟是如此的包藏祸心。罢了罢了,既然这是她的选择,那就让她走吧!只是在那之前,他必需给寒松堡一个交代。 夜宇武装起自己的情绪,否则难保自己不会为她苍白得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软。 “我一直护着你,但你太让我失望了。事到如今,我不希望别人再说我循私。你起来,接我一掌,避不避得过,就看你造化。” 方毓变了脸色,他见识过尹夜宇的武功,小郡主无论如何也避不了他一掌的。 他没想到会弄巧成拙,让尹夜宇起了杀意。 “尹公子,再怎么说她也是朝廷郡主,杀了她会有麻烦的。” 其实夜宇怎么舍得伤害妍儿?即使她如此伤他在先。他会这么说,是笃定妍儿用无痕步能避开他一掌,旁人还道他真起了杀意。现在有了二当家这句话,他等会儿更有台阶下了,免得众人说他是故意放她走。 因为夜宇知道妍儿定能闪避得过,所以他并没有手下留情,用足了十成掌力。一出手,却见妍儿闭目待死,夜宇一惊,忙收手劲已然不及,有三成的掌力结实地打中她右肩。 妍儿“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夜宇在她倒下前扶住她的身子。 “你……”为什么不躲? 妍儿重回熟悉的怀抱,凄凄切切地看着他。“反正是要离开你了,不如死了乾脆……” “那为什么要背叛我?”她该知道,是她的背叛造成他们的分离。 “如果……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不信呢?” 夜宇摇摇头,“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妍儿挣月兑他的怀抱,虽然早知会是这个答案,但闻言仍不免心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罗清伸手拉她:“跟我到城西别馆,我要用你换瑛瑚回来。”这已经是对她最宽容的处置了。 方毓连忙请缨:“大当家,还是我去吧。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见了六王爷若一言不和,我怕他会对瑛瑚不利。” 罗清想想,有道理。“好,那就麻烦你了。” 方毓才要拉她,妍儿却闪身避开。“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等一下。”夜宇出声留住她。 妍儿回头,心里重燃一丝期盼。但夜宇接下来的话却把她打入地狱,让她真正伤透了心。 “你终究不是我的青莲,而太珍贵的牡丹我栽种不起。”夜宇冷眼看着她。“郡主,尹某一介平民,万万不敢高攀,你我自功订下的婚约就此乍罢吧,我会找到真正属於我的青莲。” 妍儿含泪望着他,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青莲伴君子,牡丹归王侯”,这是宇哥教她念过的两句诗。 是吗?宇哥?你把妍儿比做牡丹,那你要谁做你的青莲?忆初吗?你会去把她追回来吗? 垂下眼睫,成串泪珠无声地落下。她以为她不会哭了,刚才百口莫辩时她不也没掉半滴泪?可是,可是,宇哥不要她了呀……妍儿心头一酸,热泪迸流,一时牵动内息又呕了一把血。 “妍儿……”夜宇见她如此,心中大痛。 勉力支撑着随时会倒下的身子,妍儿走到夜字面前,拿下手上的玉镯交还给他。 “好……就当我们没订过亲吧,这个玉镯……我不配拥有了,等你找到你的青莲……再为她戴上吧……” 不住落下的泪水滴在玉镯上、夜宇掌上,没人察觉夜宇的手竟微微颤抖。 妍儿拉近他,在他颊上印上一吻…… “这些年的恩情,只有来生再报……”说完旋即推开他飞身离去,忘了方毓正等着她去城西别馆救人。 “还不快追!”罗清不想就此丧失救回瑛瑚的机会。 夜宇挥手阻止。“你们追不上她的。” 众人也讶异那娇滴滴的姑娘会有这样好的轻功,何况此刻她伤得不轻哪! 方毓也不担心,反正那丫头走投无路,自然会回到六王爷身边,这件差事总算办完。 这回可有得赏了。方毓心想。 第七章 躺在床上,夜宇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彷佛一颗心被掏空了似的难受。 这些年的恩情,只有来生再报…… 只有来生再报…… 不要! 为什么要来生? 他不要,他只要妍儿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背叛他? 妍儿,为什么? 夜宇痛苦得不能自己,却又忍不住担心妍儿的安危。她伤得那么重支撑得住吗?外头有没有人接应她?那梁书远会不会珍惜她,同他这般疼她宠她? 想到妍儿可能会倚在他怀里,对他笑、向他撒娇、嫁给他陪他一辈子,他就痛苦得恨不得杀了梁书远泄忿。 妍儿呢?可会想他?可会有他这般的心痛与不舍?他从来没怀疑过妍儿的心意,但过了今晚,他不敢肯定了,柔顺如她都能狠心杀了殷伯,还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夜宇头痛欲裂,脑中的问号不断增加,他假设各种可能性为妍儿月兑罪,但卡在她出手杀人及六王爷的信,所有的假设都不能成立。 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不信呢? 是啊,信不信呢?人会不会不是妍儿杀的?可是怎么可能?她满身是血地在屍体旁边,见他们来也没半句辩解,等於直承其事,怎么可能凶手还另有其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妍儿离开他,回到她父亲身边;那么瑛瑚被擒、殷伯被杀就合理化了,但这却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答案。为什么?妍儿,为什么…… *** 妍儿负伤离开寒松堡,却不知何处可容她栖身,宇哥的决绝令她痛彻心扉,提着的一口气顺不过来,软倒在地几欲晕去。 一直以来,有宇哥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属。 她从没想过会有和宇哥分离的一天。 儿时至今的想望依恋,如今已支离破碎;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堡,竟如此不堪一击。 天下之大呵,她却无处可去…… 娘啊,您又何苦让妍儿回来定这一遭? 真该那日就带了妍儿定呀,至少免去今日这场不堪…… 娘,妍儿好累…… 妍儿还是跟您走吧,妍儿不再念着宇哥了,只陪着娘就好…… 困难地撑起身子,妍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仅存的力气到镇上雇了一辆车,送她回井霞山。 “姑娘,你是要到井霞山看那位有名的大夫吗?我看你先在镇上找大夫看看吧,井霞山可远哪,你伤得这么重,不好拖太久……”车夫好心地劝道。 妍儿摇摇头。“我一定要上井霞山,拜托你送我去……”因为她娘在那里,她一定要回去。 “好吧好吧!我尽量快,你可要撑着点啊。” 不知走了几天,在这天傍晚才终於到了井霞山脚。“姑娘,这儿就是井霞山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前面马车上下去。” 妍儿付了银两,车夫接过就高兴地走了。 到底是回来了呀!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脑中想的净是拈然居的一切。她也好想上拈然居看看三位视她如己出的长辈,但,何必呢?别说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上下了山,就算可以,她也没有勇气面对他们知晓实情后的冷漠…… 一到晓苍林,妍儿的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急急落下。满满的回忆呀,晓苍林的每一处,都充斥着她和宇哥的身影…… 宇哥,瞧,今夜的星星美不美…… 宇哥,我们别练剑了好不好…… 我知道林边有断崖,我会小心的,根本你就从不许我靠近那儿不是…… 宇哥…… 宇哥…… 妍儿摀住耳朵,过往的对话却更形清晰地浮现脑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呀…… 落下的泪怎么也擦不乾;脑中的记忆怎么也挥不去,妍儿觉得她整个人像要炸开似的难受,全身的痛楚让她几乎崩溃。 终於,妍儿抵不住连日来的疲累酸冷,眼前一黑,昏死在她娘的墓前。 *** 夜宇跟踪梁书远第四天了。 不为别的,他只是想再看妍儿一眼。只要确定妍儿没事就好,他不会打扰他们。 但奇怪的是,这四天梁书远完全没和妍儿接触过。他也曾夜探城西别馆,不但一无所获,就连下人的谈话也听不出一点郡主归来的端倪。 难道他们没人知道妍儿离开寒松堡了?如果没人接应妍儿,那她的伤…… 夜宇愈想愈心惊,不行!他得再探城西别馆,即使白天潜入危险得多,他也豁出去了。 避开巡逻的士兵,夜宇翻进墙内,四处找了找,却都是些没人的空房或储藏室,书房外虽有士兵看守,但他跃上屋顶往下看,里头亦空无一人。 夜宇纳闷,城西别馆的格局简单,并无偏僻院落,但他屡次来找人都无功而返,先是罗姑娘,后是妍儿;就算另有密室囚禁罗姑娘,但妍儿的身分不同,不可能住离六王爷的主屋太远。何况现在她身受重伤亟需照料,大夫和下人应该奔走频繁才对,但城西别馆却平静得不像有这回事似的。 他有些心慌了,这是怎么回事?妍儿到底在哪里? 这时有人悄步靠近,轻拍他的肩:“站在这里不安全吧?会被人发现的。” 夜宇诧异。来人的武功不弱,他居然没听到他的足音。回头见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家丁,他又是一楞,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打斗,但对方显然没有敌意。 那人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哥哥。”这次出口的却是女性嗓音。 “你……”雪儿? “跟我来。”她领夜宇到侧院的一间空屋,关上门窗后才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丙真是雪儿。 夜宇到寒松堡几个月了,直到现在才总算见着夜雪。他微笑着模模她的长发。 “雪儿,你长大了。”几年不见,如今夜雪出落得清丽无比、亭亭玉立,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是欣慰又骄傲。 “什么时候来的?”夜雪见了他也高兴。 “我到寒松堡好一阵子了,一是为了撒尔罕族的事;一是为了清波玉璧,影叔要我留下来看能帮什么忙。”夜宇简单地解释了忆初的来意。 夜雪不解。“既然她都等了我这么久,怎么又肯忽然离开?” 夜宇只是说明忆初离开的原因。 “原来是情场失意。”夜雪嘴角微扬地看着他。 “你呢?怎么在这里担搁这么久?”夜宇不想再谈忆初。 夜雪叹了口气。 “我已经知道堡内的奸细是谁了,只是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没办法把他揪出来。” 夜宇黯然。“不用找了,妍儿已经离开寒松堡。” 夜雪杏眼圆睁!“妍儿?你的那个妍儿?”打哑谜吗?她实在不懂他的意思。 “你说的奸细难道不是她吗?”夜宇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夜雪摇头。“是方叔叔。”她自幼这么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夜宇愕然! “二当家?”那妍儿…… “嗯。这是我藏身在六王爷书房里时偷听到的。可惜我还找不到证据,现在回去指证他,我没把握让大家信服。”难就难在方毓位高权重。虽然她在寒松堡受爱戴的程度不下於他,但她仍不敢冒险。 夜宇打了个冷颤,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对夜雪说了妍儿的事。 夜雪凝神思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妍儿真的动手杀人吗!” “嗯。”他也不想,但这是事实。 “不,不对。”夜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又找不出破绽。“你说六王爷的信上提到瑛瑚是妍儿帮忙绑走的?” 夜宇点头。 夜雪蹙眉。 “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不是方毓把瑛瑚绑到这儿来的吗?但妍儿又确实为了那两封信杀人灭口……“看来只有救出瑛瑚才能知道真相究竟为何了。” 夜宇并不乐观。“我来这里探过几次,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罗姑娘被囚在何处。”他甚至怀疑罗姑娘早已遭到不测。 夜雪向来机智聪慧,但关於这个,她只能摇头。“这也是我迟迟未归的原因之一。就像你说的,我找遍城西别馆也找不出瑛瑚被关在什么地方。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 夜宇沉吟了会儿。“乾脆我们用换的。” “清波玉璧吗?罗叔叔不会肯的。”夜雪反对。 “我的意思是,抓个六王爷的人来换。” 虽然这么做等於正面和官府宣战,於寒松堡可能后患无穷,但先前消极的对抗并未使他们知难而退,反而变本加厉。既然官府都没有官府的样子了,那他还忌惮些什么?何况经雪儿一提,他回想起来果真是二当家一力主张不要正面得罪官府,消极回应便罢。现在想想,这恐怕都是别有居心的作为。 夜雪仔细推敲,也觉可行。“就梁书远吧!既然决定下手,就要找个六王爷不得不换的人。” 兄妹俩的想法不谋而合。“就算他不换,也会要方毓设法营救。只要能让方毓掉进陷阱,到时就有证据举发他了。” 夜雪点头。“那你一切小心了。”取了纸笔写了封信。“你把这交给罗叔叔,他看了会配合你的。” 夜宇接过。“你什么时候回寒松堡?”其实她已经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至少也得等到你动手的那一天,以免现在回去引方毓起了戒心。我正好再探探瑛瑚的下落,如果能先救她出来,就更加万无一失了。”不过她知道希望不大,如果这么容易能找到,又何必等到现在? 夜宇点头。“你也保重,万事小心。” 从门缝确定门外没人后,旋即飞身离开。 *** 妍儿依稀听到为她忙碌的声音,也感觉到旁人浓浓的焦虑。她的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她难受得无法深睡。这情形持续了好久,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晨昏,她才终於清醒了过来。 勉力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是启叔启婶担忧的容颜。 薛启首先发现她闪动眼睫,高兴地喊:“妍丫头醒了!阿影快来!” 薛影几乎在话说完的同时冲进房间,一边问着:“醒了?现在还好吗?没啥大碍了吧?” 启婶扶她半坐起,见了她的憔悴不禁又红丁眼眶。 妍儿没想到还有回到拈然居的一天。见到三位亲如父母的长辈,想到连日来的委屈,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个看了心疼,启婶更是陪着她落泪。 薛启替她把了把脉。“别哭了,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有话慢慢说。” “妍丫头,怎么弄成这样?告诉影叔发生了什么事。” 妍儿仍只是哭,薛影就更急了。 “别净顾着哭呀,夜宇呢?他出事了吗?”不能怪薛影着急,照理来说,夜宇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妍儿,但今天妍儿却伤成这样回井霞山来。他在晓苍林发现她时,她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在,陷入严重的昏迷状态。那夜宇呢?该不会遭到什么不测吧? 妍儿摇头,却轮到薛启不解。 “那他人呢?他知道你受伤吗?”关於妍儿的掌伤,其实他心中有个更大的疑问。 妍儿点头。 “那他怎么让你自个儿回来?这孩子也真是的。”启婶的口气已带着责难。 “他不会关心的……”妍儿话虽出口,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痛。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是疑问。 启婶柔声道:“怎么这么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像他的心头肉似的,他怎么可能不关心?”难不成这两个孩子闹别扭了?但依夜宇的个性,就算妍儿使了小性子,他也不会和她认真才对啊! 妍儿凄苦地闭上眼。“不再是了,我们已经解除婚约。” 薛影听了多少有气,但又不知道话是真是假。“胡闹!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夜宇呢?他也由着你胡来?” 妍儿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醒了就没事了;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醒不来呀…… 睁眼看着影叔,串串珠泪从方才就没停过。 “是啊,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我和宇哥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他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婚约本来就像个儿戏……”妍儿泣不成声。 薛影自然还不知她的身分,只能从那句父母之命推敲。委婉地问:“罗家小姐给你难堪了是吗?” 妍儿摇头。 说来讽刺,在寒松堡的那段日子,只有瑛瑚待她亲切。那日她伤心欲绝地离开寒松堡,忘了方毓还等着她去救瑛瑚。现在想来对她实在抱歉,只能默默祈祷她逢凶化吉了。 “那究竟……唉!夜宇呢?我找他问去。”瞧妍儿是不肯说了,夜宇不知是不是还在寒松堡?他最好有个好理由解释眼前的情况! 妍儿急急拉住薛影的袖子:“不!别去找他!影叔,求你别去找他……”若影叔去找宇哥,知道了她“杀人灭口”的事,那影叔会怎么看她?不!她不要这么快就在他眼里看到冷漠。 “可是你——” “阿影。”薛启示意他别再追问,转而对妍儿道:“你再歇会儿吧,你启婶会在这儿陪着你,我给你煮药去。”替她拉好被子。“放宽心,什么都别想,安心把身子养好再说。” 看着她闭上眼,才同薛影一起离开。 *** “大哥,妍丫头醒了就没事了吧?”薛影跟到药室,担心地问着。 薛启小心地照看着药的火候,边回答他:“这很难说,她血中有噬血无常的残毒,重伤后体力又耗损过剧,心肺都受到损伤,幸好我已炼成千露百草丹,否则即使是华佗再世也难令她活转过来。” “丫头血中带毒?” “嗯。依我推断,应该是放血后体内歹毒未消。在平时可能无妨,多做休养并配合药方,只需一段时日余毒便可尽褪。可她过分透支体力,毒性便又发作了起来。”唉,妍丫头这趟下山到底受了什么折磨? “何时才能肯定丫头会没事呢?” 薛启微叹。“她到我手里时虽已危在旦夕,但我有绝对的把握治好她。但刚才听她提夜宇的事,似乎已万念俱灰,这对她是很大的致命伤。唉,医道再精,也难医心哪!” 薛影也皱眉。“两个孩子好好地下山,现在却弄成这样……” “还有一件事。” “怎么?” “妍丫头肩上的伤,是皓影掌法伤的。”薛启沉重地道。 “不可能!”薛影不信。夜宇怎么可能伤害妍儿? “我虽然不曾习武,但我能辨别各种掌伤。各门派的掌法不同,掌伤也各异,你们练的皓影掌法看似灵动,但内劲极强,比之一般重掌更易起瘀聚气。不过……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说不定另有其人的掌法也是这般……”要说夜宇会出手伤妍儿,无论如何他都说服不了自己。可是那掌伤……唉,那掌伤…… “我还是下山找夜宇问清楚。丫头那边你们先安抚着,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我会尽快回来。”薛影已经管不了妍儿为何不让他去找夜宇。他以为弄清楚这件事比妍儿闹情绪重要多了。 薛启也赞成。“这样也好,看能不能把夜宇带回来。小两口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有夜宇陪着丫头,她会复原得快些。” *** 夜宇背着昏迷不醒的梁书远,纵身起落,丝毫不受背上的重量影响,在没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回到寒松堡。 把他放在地上,夜宇心中着实不舒服。 这姓梁的怎么这么没用? 在他手下走不了十招就让他擒住。 若妍儿真和他在一起,他凭什么保护她? 不!他别想拥有妍儿! 姓梁的别想他会把妍儿交给他! 又过了片刻,梁书远才慢慢清醒。 老天!尹夜宇下手可真重!到现在他的脖子都还隐隐生疼。 “醒了吗?我还道你想躺在那儿一辈子了。”夜宇讥诮。 梁书远回头。“这里是寒松堡?你抓我来做什么?” 夜宇冷笑。“你问了我就该答吗?别忘了此刻谁是阶下囚。” 梁书远不甘示弱。“你好大的胆子!绑架朝廷命官只有死路一条,识相的就快点放我回去!” 夜宇不屑。“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吗?哼!朝廷命官,我之前够尊重你们了。”罗叔叔都同意了,现在他要用他的方式做事。 “你想怎么样?”可恶,方毓没提过他们打算掳人啊! “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夜宇背过身,佯装自然地问道:“妍儿在哪里?” 天晓得他心里有多紧张,虽然想确定妍儿的行踪,但又不愿听到妍儿真的投奔於他。 “你是说乔淳?” “废话!” 梁书远挑眉:“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夜宇听了这话非但悬着的心没放下,反而更加胆战。“别告诉我你不知妍儿已经离开寒松堡的事。” 如果方毓真是奸细,一定向六王爷提过这事。 “我是知道没错,不过我们也在找她。”那日方毓兴匆匆地跑来邀功,却发现乔淳根本没回去。六王爷震怒,要他们尽速找到人,否则就要方毓拿命来抵。 “此话当真?” “我没必要骗你。” 那么,妍儿到哪儿去了? 她甚至没有半个相熟的朋友可以投靠。 井霞山?不可能,若他真的误会她了,以她的脾气是不会回去的;若不是误会,她杀人之后更不可能回井霞山,只是,她为什么不在六王爷身边? 夜宇盯着梁书远:“你真的不知道妍儿的下落?” 梁书远无奈地回话:“若我说她在我的新房里,你信不信呢?” 他几乎是说完就后悔了,果然,这句挑衅为他换来结实的一拳。 “她是我的,你别想碰她一根寒毛!” 梁书远摀住肿起的下巴和已带血的嘴角,忿忿地道:“人都被你赶走了,你还声称她是你的?未免太霸道了些。” 夜宇颓然地放下握拳的手,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再度被痛苦无情地啃噬着。 他好想她。 可是,她到底在哪里…… *** 妍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启婶亲手喂她的汤药,她实在是讨厌极了这个味道,可又不好意思耍赖不喝。若是宇哥在这儿……唉,宇哥…… 启婶注意到她忽然黯淡下来的目光,关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妍儿摇头,这几天在启叔的细心调理下,她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没再恶化,也比较有胃口进食了。 “我好多了,可是启叔的千露百草丹……”当她知道启叔让她服了千露百草丹时,觉得万分地过意不去。千露百草丹炼制极为不易,启叔模索了许多年,也才炼成两粒,就这样让她服了,她怎能心安? 启婶慈祥地看着她:“傻孩子,药虽然珍贵,可到底是拿来救人的呀,我们只盼你早日康复,从没可惜过那些药材,你启叔还巴不得有更好的药来让你好得快些呢!” 妍儿感动得红了眼眶,启婶却不许她掉眼泪。 “别哭呀,你启叔交代过你情绪不能太激动,等会儿让他见了,启婶会挨骂的。” 妍儿吸了吸鼻子,羞涩地笑了。 “总算笑了,启婶就爱看你笑,之前你了无生气的模样,不知急白了我多少根头发。” 妍儿轻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启婶。” 启婶扶她躺下。“我不爱听这么见外的话。”收拾好药碗。“你休息吧,我去弄晚饭。” *** 饭后,妍儿忍不住问启婶:“影叔怎么还没回来?” “他一太早就下山办事去了,大概会晚点回来。”启婶不自在地张罗手上的药。 妍儿半信半疑。“这么巧每天都有事?” 昨天是托人送信,前天是丐帮长老有事相商,还都在她入睡了才回来、她没醒就出去了。 “阿影一向很忙,你是知道的,当年他和夜宇的爹以皓影绝技扬名江湖,和各大派的掌门都有不错的交情,这几年他虽隐居在井霞山,但和几个江湖上的要人一直有书信往来,碰到棘手的事,他就派夜宇下山协助。这些你都很清楚呀,以前不也是这样?” 话是没错,但妍儿就是觉得不对劲。照理说,影叔这么关心她,怎么会在她状况这么差的时候频频下山,还夜夜晚归? 妍儿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可能性,吓得她脸色发白。 “启婶,他不会是去找宇哥了吧?” 启婶强做镇定:“怎么会呢?去岭南要好些天呢。相信我,阿影只是晚点回来罢了。” “好,那我不睡了,我等影叔回来。” 启婶为难地看着她。“妍儿,你还是歇着,阿影回来了我再叫醒你,好不好?” 妍儿不肯,拉着启婶约手。“你哄我的。其实影叔早去了寒松堡,对不对?” “妍儿……”看来是瞒不住了,启婶只得点头。 妍儿呆了半响。 “他真去找宇哥了……”想着想着,她的泪水一点一点地落在衣襟上。 要结束了吗?这段偷来的宁静时刻就要结束了吗? 启婶轻拍她的肩,柔声安慰她:“别这样,阿影是担心你受了什么委屈,想去找夜宇弄明白。你和夜宇能有多大仇恨?气消了就没事了。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妍儿只是抱着启婶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是受了委屈,可她的委屈是解释不清的呀!谁会相信殷伯不是她杀的?谁会相信是有人布好局陷害她的?这样的事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又怎能期望别人相信她…… “答应启婶,别和你影叔生气,嗯?”启婶自然不知道妍儿心里的转折。 妍儿含泪凝望着她:“你们可不可以永远对我这么好?” “真是傻话,我们一直就当你是自己的女儿,不对你好要去对谁好?”启婶爱怜地轻抚她的长发。 妍儿脸颊上兀自带着晶晶泪珠,嘴角却已隐含微笑。她该走了,趁影叔没把那残酷的消息带回来之前,让她保有他们的爱离开吧。 拭去泪水,妍儿微笑着问:“启叔在药室吗?” 启婶不懂她何以忽然问起,但也乐见她释怀了阿影下山的事。 “他在书房里,要启婶去叫他吗?” 妍儿摇头。“我想吃松糕,不知道启叔许不许。” 启婶笑了,难得她肯开口要东西吃。 “我这就给你做去。你肯多吃点他高兴还来下及,怎么会不许呢?”妍儿怎么忘了她启叔用药是不忌口的?亏她学配药学了这许多年。启婶忙着去厨房弄松糕,没想到这只是妍儿支开她的藉口。 等启婶离开,妍儿也跟着起身,取来纸笔想留封信,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滴落在字里行间,斑驳破碎的纸面似乎在反映着她斑驳破碎的心。 封好信,把信搁在枕边,依依不舍地环顾室内,才离开拈然居。 提气纵下晓苍林,牵动未癒约内伤使她不住呕血,她的体力无法负荷这么多,晓苍林的一草一木彷佛在她面前飞转,她晕眩地闭上眼,几乎倒地不起,可是心中一股意念却不许她在晓苍林倒下。 不得已,她只得往前走,可惜她头昏得辨不清方向,不幸双脚踩空,跌落夜宇三申五令她不准靠近的林边断崖…… 第八章 夜宇倚在暗处看着身着夜行衣的方毓,迅速地来回穿梭各囚房欲找出梁书远;瞧他略显慌乱的脚步,夜宇不屑、冷笑。 要引方毓上勾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寒松堡,夜宇想扳倒他无疑是痴人说梦,於是,他利用梁书远布了一个局。 “二当家,在堡内穿成这样,不怕被人当贼捉吗?”夜宇嘲讽。 方毓回头看到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逃离囚室,夜宇比他更快。他没有动手扯下面罩,眼角余光已在搜寻可能的逃逸路线。 “怎么?你以为可以从我手底下跑掉,然后来个死不认帐吗?只怕你没这个能耐。” 方毓也明白自己的身手与他相去甚远,遂解开面罩:“哼!好样的,原来你早就知道是我。”难怪他下午故意提及梁公子的囚禁位置,还说将在明天用刑。都怪他一时大意,才会踏进这个圈套里。 “若非时间紧迫,哪能劳动你亲自出马呢?我可不想白忙一场。”今天他一直找藉口拖住方毓,让他没机会传讯出去找人来救梁书远。否则现在逮到的大概只是他万千党羽的其中之一。 方毓冷笑。“现在人可不在我手里,而我的夜行衣我自有办法解释。你想『诬赖』我,也要看有没有人信你。” “方叔叔,那你说有没有人信我呢?”夜雪带着瑛瑚自墙头翩然跃下。 瑛瑚气呼呼地瞪着他:“你真可恶!绑走我还赖给妍儿,就没见过比你更坏的人!” 真相大白,妍儿果真是无辜。 夜宇的沉着,更显得方毓局促惊惶。“你没话说了吧?” 方毓见瑛瑚回来就知道大势已去,恶狠狠地瞪着夜宇兄妹俩:“小畜生,坏我大事!” 一行人将方毓押人大厅,罗清见女儿平安归来自是喜出望外。 瑛瑚扑进她爹怀里。“爹,你一定要重重罚他,若不是雪姐姐救我出来,我死了都没人知道。” 罗清笑望着夜雪。“在哪里找到她的?” 夜雪微笑。“其实她一直在城西别馆,只是被藏在地下,我们才都找不着。” “地下?” 夜雪点头。“说来也真巧,梁书远被擒的那晚,看守瑛瑚的人正好有事找他。我拦下那人,他一听梁书远不在,什么也没交代就转身离开。我起了疑心一路尾随,才知道原来后院的大树下别有洞天,瑛瑚就被困在里面。” 罗清长叹一声,看着方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毓哼了哼,没答话。 罗清见他丝毫没有悔意,沉痛地质问:“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居然出卖寒松堡,为那狗王爷效力?” “待我不薄?哼!我今天的地位是自己挣来的!没有你,我也爬得到这个位置!结果呢?外人提到寒松堡,只知道你罗大当家多么地英雄盖世,我方毓算什么?连个屁都不如!” “为了这些虚名弄得身败名裂值得吗?”罗清实在痛心。 “成王败寇,若今天败的是你们,我又何来身败名裂之忧?我既然敢赌,就有本钱输,不过是条烂命嘛,我怕什么?” 夜宇不想理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荒谬论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殷伯的死也是你安排的吗?”瑛瑚归来已证实了那两封信是假造的,殷伯的死则成了唯一的疑点。 “这招高明吧?”方毓阴狠地笑着。“看来我也不算输得太彻底,玩点小把戏,你就赶跑了柳姑娘,还把她打成重伤。啧啧啧,到现在六王爷的人都还找不到她,瞧她离去时那伤心欲绝的模样,怕是凶多吉少了。”方毓故意刺激他。 “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对付一个姑娘,你於心何忍?”夜宇气红了眼,凌厉的眼神几乎射穿方毓的胸膛! 方毓挑衅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不够信任她,别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接着又冷冷地笑着:“再说,她到了阴曹地府,阎王说殷伯是她杀的,她绝不敢摇那么一下头,因为殷伯的确是因她而死;若不是她,殷伯又怎么会死呢?哈哈哈……” 夜宇为妍儿当日所受的折磨,心痛得无以复加。因为他知道,妍儿的伤心,绝大部分来自他的不信任。 如果我说我没有,你信不信呢…… 为什么不信她? 他该死的为什么不信她! “把方毓带下去,三日后依法处置!”罗清下令。 方毓被带走后,罗清拍拍夜宇的肩。“丢了柳姑娘,寒松堡也有责任,是罗叔叔对不起你。你放心,人是在这里丢的,寒松堡负责给你找回来。” “我先回房了。”夜宇满心疲惫地离去。 瑛瑚见他如此也慌了,忙抓着夜雪问:“雪姐姐,妍儿会没事的,对不对?” 夜雪轻握她的手。“嗯,她一定会没事的。”否则她哥哥会痛苦一辈子。 看着小辈们的愁颜,罗清觉得好抱歉。唉,若找不回柳姑娘,这笔人情债要怎么还哪…… *** 三日后,寒松堡依堡规处决方毓,虽然他死有余辜,但和他共事多年的弟兄们仍不胜欷嘘。 这日午后,六王爷再度造访寒松堡,却已不复往日的气焰。 “你们要怎样才肯放人?”梁书远就像他的子侄一般,他无法见他被擒而坐视不理,束手无策之下,只得向罗清低头。 “我要你承诺不再打清波玉璧的主意。”罗清提出放人的条件。 “这是我皇兄的旨意,我无权干涉。”六王爷不肯轻易妥协。 “是吗?”罗清挑眉。“那等你说服皇上之后,再来和我谈放人吧!就是不知道郡位梁公子能不能等得了这么久。” 六王爷惊道。“你们对他做什么?” 罗清但笑不语。 “送客。”起身欲离席。 “等等!”六王爷喊住他。“好,你放人,我放弃清波玉璧。”总之先把书远救出来再说。 “好,那请王爷带着你的人离开岭南,等你回到京城,并且完全收起对寒松堡不利的意图,我自然会放人。” “你是什么意思?”简直欺人太甚。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我一点都不信任你。”尤其他肯爽快地放弃清波玉璧,其中一定有诈。 六王爷忍住气:“如果我回到京城,你没放人呢?” “我寒松堡重信重誉,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方毓的例子就在眼前,你还敢说你寒松堡重信重誉?”六王爷暗讽。 “你只能相信我,你没得选择。”唉,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我信你罗大当家的招牌,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随即告辞离去。 “也希望你信守承诺,别再骚扰寒松堡,否则下次就不是掳人这么简单了。你心里明白,清波玉璧你未必能得手,而我要你身边的人死,却是易如反掌。”罗清撂下狠话,若不是先前方毓一再劝阻,这件事早就落幕了。 “哼!”六王爷收下他的恫喝,无言离开。 *** “尹公子,尹公子……”婢女轻叩着门。 夜宇不想应门,但门外的人偏偏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夜宇叹息,随手掷出一枚铜钱弹开门栓。 婢女推开门,恭敬地道:“尹公子,有客人找你。雪小姐已经把人带到进寿亭,吩咐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客人? 这时候见谁他都没兴致。 但那婢女就候在门外,彷佛没把他请去进寿亭就会丢了差事似的。 也罢,何必为难她覆不了命呢? 到了进寿亭,夜雪对他微微一笑。“哥哥,你猜谁来看你了?劳动人家走这么一趟,瞧你罪不罪过。”说着往旁一让,夜宇见着了他的客人。 “影叔?”他简直不敢相信。 “我来了大半个时辰了,你这会儿才来?我几乎以为必须亲自去拜见你了。”薛影佯怒地调侃他。 夜宇在他对面坐下。“对不起,影叔,我不知道是你。”拿起夜雪为他斟的茶一口饮尽,那情态好似杯中物不是茶,是酒。 是一杯可解千愁的酒。 看来这孩子也过得不好啊!薛影心中微叹。 “妍丫头呢?我这趟下山其实是为她来的,你启叔启婶也挂念她挂念得紧。”一语双关。 他故意不提妍儿的行踪,就是想听听夜宇的解释。 怎么?雪儿没告诉他吗?抬头望了望夜雪,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夜宇揉揉眉心,难掩痛苦神色:“妍儿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回事?”薛影问。 夜雪不禁看了薛影一眼,讶异於他的冷静。难道…… 夜宇没注意这么多,因为此刻想到妍儿已备感痛楚,无暇顾及其它。他详细地对影叔说了妍儿的身世、寒松堡对她的提防、她如何被驱离,以及方毓的阴谋陷害。钜细靡遗地,他说得愈仔细,心头的苦就愈痛愈清晰。说完,彷佛已淌了一地血。 薛影听了大怒:“混帐!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在她身边支持她、保护她。你倒好,不但不相信她,还一掌打去她半条命,弄得现在下落不明。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你怎么带她去,就怎么带她回来,连头发都不许少一根!结果呢?『她失踪了』?你给我这种答案!” 夜宇无言,因为的确是他的错。 夜雪连忙出声圆场。“罗叔叔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找妍儿,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或者等罗叔叔回来,我们再讨论一个更好的办法。”转向夜宇:“哥哥,我带影叔到客房安顿,你休息吧!我看得出你这几天都没睡好。” 带薛影离开进寿亭,夜雪安排好他的房间,帮忙燃点灯,又差人备上茶水。 “好了,丫头,别忙了,这些影叔自己来就行了。” 夜雪微笑。“没关系,也差不多了。” 见了她的笑容,薛影怔道:“你和你娘好像。” 罢刚想着夜宇和妍儿的事没仔细注意她容貌,现下一瞧,倒有八成像极了语初。只是两人的气韵略有不同,语初似水温柔;夜雪灵动聪慧。 “罗叔叔也说过我像娘,可惜我对娘一点印象都没有。”语意中的孺慕之情,令薛影忍不住心疼。 “真难为你和夜宇了。”从小爹娘就不在身边,成长过程肯定比别的孩子辛苦得多。 夜雪淡然一笑,觉得和这位长辈亲近了许多。於是,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影叔,你是真心气极了哥哥吗?” “怎么这么问?”薛影讶异。 “我觉得——”夜雪小心地道出她的发现:“你似乎知道妍儿的下落。” 薛影不动声色:“觉得?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夜雪也坐下,理了理杂乱的思忻瘁才开口:“本来我只是奇怪你来的时机。妍儿在这儿待了几个月,现在一失踪,你就来找人。当然这也许真是巧合,可偏偏影叔虽说是找人,但口气却是十足的兴师问罪。” “我?兴师问罪?” 夜雪点头。“照理说,你听到妍儿失踪,不是该先担心她的安危吗?再不也该先设法找回她。可影叔听完事情的始末,就只严厉地指责哥哥,却完全不在乎妍儿的去向,以及她是否可能遭遇不测。在我看来,影叔倒像是专程来听这番解释,怒骂哥哥,好为妍儿出口气似的。” 薛影心中赞赏她的敏锐,但笑不语,想看看这丫头还抓到其它破绽没有。 夜雪接着说:“不过,真正让我起了疑心的,却是影叔方才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 薛影楞了一下:“什么话?”仔细回想,也想不出是哪里露了口风。 夜雪徐徐地道:“刚才哥哥提到妍儿离去时的情形,有说他伤了妍儿,影叔好厉害,光听这样就知道妍儿受的是掌伤,而非刀伤、剑伤或其它,关於这点我实在猜不透,只好假设影叔早已见过妍儿。如此一来,你自然能知道妍儿的伤势,并且有足够的理由前来斥责哥哥,当然也就不必担心妍儿的安危。影叔,你说是不是呢?” 薛影十分佩服她在短时间内就能看穿自己蓄意隐藏的事实,其思路之清晰,实属罕见。 “你不简单哪,雪儿。没错,我是见过妍丫头,也正为了她才定这一趟的。” “哥哥为了妍儿已经憔悴不少,影叔又何苦这样折磨他?”夜雪语带埋怨。 “谁让他这么欺负妍儿?不给他多吃点苦怎么行。” 夜雪微叹。“当时以他的立场而言,是很为难的。尤其又被方毓弄得『罪证确凿』,他想袒护妍儿也没法子,你说他不可怜吗?先是为妍儿的委屈神伤,从头到尾,哥哥都在受罪,我实在瞧不出他哪点可恶。” 薛影听了这话,登时心软。“刚刚你在场,他也在场,若他像你这般冷静,又怎么会被我瞒住?活该他多受几天罪。”可心中对“几天”的范围已减至一、两天。 “不见了妍儿,他若还能不乱了方寸,我说那不是冷静,是冷血了。影叔希望哥哥莫不关心吗?” 夜雪句句说得在情在理,薛影不投降也不行了。“看来,我就是不许你去告诉夜宇,你也不会听我的话吧?” 听影叔松口,夜雪才放下心来。“所以,影叔还是别让侄女为难了。”语气眼神都带着浓浓的笑意。 “去吧,去吧,哄得你哥哥开心,改明儿他帮你办嫁粧肯定尽力,包准叫堆云岛满意。”说着竟调侃起夜雪来了,谁教她三两下就破坏了他的计画呢? “言辞上讨小辈便宜很光采吗?到时我单问影叔要一份大礼。”夜雪虽不自在,却不愿扭捏了薛影的意。 薛影仍是笑。“放心,影叔向来大方。看你是要凤冠霞帔,还是鸳鸯锦被,到时差人来说一声,影叔一定给你送去。” 夜雪怕愈说愈不堪,遂告辞退了出去;颊上的淡淡红晕,衬得她俏脸生辉。 一方面为皓扬高兴,一双儿女犹如人中龙凤;一方面又心疼这两个孩子自幼失去双亲,仍必需坚强地面对一切。 唉,皓扬、夜宇、夜雪都已长大成人了,你夫妇俩究竟何时归来呢? *** 夜宇听了夜雪带来的消息大喜过望,不眠不休地赶回井霞山,没想到迎接他的竟只是妍儿留下的几行字—— 启叔启婶: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影叔将带回来的消息必然会使你们震怒 我不想你们为难 也没勇气面对你们的冷漠 所以只能离去 妍儿 夜宇轻抚着晕开的字迹,想到妍儿的泪点点地滴在信纸上,他心痛得无法原谅自己。 只能离去? 为什么不肯解释呵,妍儿? 为什么连在拈然居都不肯解释? 带着满月复委屈离开,是为了惩罚宇哥吗? 甚至狠心地不留一丝线索供他追寻? 此刻,真希望是影叔诓了他一场,也别让他好不容易爬上云端,又重重地摔落谷底…… 他可以想见妍儿是如何故作坚强地离去,与其等众人再一次将她舍弃,倒不如自己走得远远地,避开这场伤心。 这次,真是断得乾乾净净了。 除非她自己肯回来,否则他根本别想找到她。天下之大,又怎知她会藏匿在哪个角落?妍儿离去时,也是同样茫然吧?思及她的无依孤苦,夜宇的心就狠狠地揪痛着,是他把妍儿逼到这步田地的,是他的不信任把妍儿逼走的! 现在他宁愿妍儿回到六王爷身边了,他宁愿她叛他,也不要明知她无助飘零,却该死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随后而来的薛影和夜雪也傻了眼。 走了?真走了? 薛启夫妇本待问早半天上来的夜宇妍儿的事,可见了他哀痛的模样,谁都不忍心开口。这会儿听薛影说了,两人都难过得长吁短叹。 启婶泪眼婆娑地哽咽道:“这孩子,什么委屈都往心里搁,她怎么受得住啊……” 薛启也叹:“妍丫头还虚弱得很呢,这样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照顾自己……” 薛影没说什么,只是暗怪自己不该急着下山。 夜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三位长辈。她没见过妍儿,可光是听了她的委屈,心中就有说不出的难受,何况是疼妍儿逾性命的他们? 找妍儿,无异是大海捞针;但若不找回她,她会自己回来吗?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妍儿自己回来? 夜雪灵机一动:“不如我们试试这么着,把方毓勾结六王爷的事大肆宣扬出去,只要妍儿听到这个消息,自然知道误会已澄清,那就没理由不回来了。是不是?” 薛影摇头。“寒松堡不会肯的。”这毕竟是丑闻。 夜雪倒不担心这个。“我回去同罗叔叔说,应该没问题。” 薛启夫妇听了才放心些。 “才刚到呢,别忙着走,这一来一往的,怕不累着了你。”启婶想她多留一会儿。自然不知她一身武艺,只道她像妍儿那般娇弱。 “不要紧,只要能早日找回妍儿,这一点辛苦不算什么。” “好歹住蚌两天,陪陪夜宇,让他宽宽心。”薛启也留她。 夜雪犹豫了片刻。 “还是不了,我想除了妍儿,见谁他都不会开心的。” 薛影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也就不再强留。“那路上小心。” 启婶忙去厨房包了几块饼给夜雪带着。 “你一个女孩子上路,住处可得仔细找,别往龙蛇混杂的地方去,记住,走官道,别贪快,净拣小路走……”启婶虽是初见夜雪,却不显生分。一方面她是夜宇的亲妹,一方面夜雪模样生得好,直教她忍不住要爱。 薛影笑着打断她:“大嫂,你以为雪儿像妍丫头一样看到剑就皱眉吗?放心吧!她会照顾自己的。” 夜雪心中感激启婶的关心,微笑道:“我会尽快回来。我也不放心哥哥呢。”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又对三位长辈说:“这段时间他的情绪肯定十分低落,麻烦你们多多照应。” “我们会的,放心吧。”启婶送她出拈然居,启、影两兄弟目送她们离去。 薛启道:“也是个好孩子。” “兄妹俩都承继了皓扬夫妇的优点於一身。”薛影点头。 薛启微叹。“夜宇现在一定很难受,希望他没事才好。” “我们只能祈求妍丫头平安归来,否则夜宇……”他们都很清楚妍儿在夜宇心中的分量,若妍儿有什么不测,夜宇会懊悔自责一辈子的。 “真不知妍丫头那儿去了,最好听到消息马上回来,别教人这样担心。” 他们又怎么想得到妍儿竟会跌落断崖? 就算夜雪把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也难传进妍儿耳朵里了。 *** 妍儿闻到熟悉的药香味,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拈然居。可她记得她已经离开了呀……睁开眼睛,触目所及皆是全然的陌生,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老婆婆端药走进,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婆婆见妍儿要起身连忙阻止。“别起来、别起来,你头上有伤呢!” 妍儿这才觉得左额隐隐作痛。 那小女孩爬上她的床,在她身边坐下:“婆婆说,你的伤是掉下来的时候给树枝划破的。” 婆婆怕她难过。“别担心,伤口不大。只是可惜你这花朵儿似的脸蛋要破了相。以后婆婆给你梳些头发过来遮住,就看不到了,嗯。” 其实妍儿哪在乎破不破相?留着一张无瑕脸蛋给谁看呢…… 婆婆以为她忽而脸色郁郁是为了伤口,於是转个话题:“来,把药喝了,你的身子还虚得很。若不是你先服过千露百草丹,婆婆也没法子救你了。” 妍儿接过药,暗自讶异这婆婆竟开得出这么好的方子,还叫得出千露百草丹来。 “放心吧,婆婆别的不行,倒还有几分救人的本事。”看她犹豫地盯着药,婆婆幽默地逗逗她。 妍儿一听果然慌了!“我不是不敢喝,我只是奇怪这方子怎么能开得这样好……”不解释不行,解释了又像是怀疑人家。妍儿愈说声音愈小,头也垂得更低。最后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一口气把药喝了。 婆婆微笑接过碗。 “你也懂医的吗?”不然怎么分辨得出药的好坏? 妍儿点点头。“学过一些皮毛。” “那怎么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糟?”她气息之弱、身体之虚,绝不是一两日的疲累所造成的。依她看,这小泵娘耗损元气过剧,五脏六腑全伤了,而这是任何一个医者都不会把的错误。 妍儿苦笑。这要从何说起呢?一时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婆婆也不勉强她。“没关系,想说的时候再告诉婆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来,其余的慢慢再说。” 妍儿点点头。忍不住心中的问号:“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落霞谷。” “落霞谷?” “嗯。是靠近井霞山底的一个深谷。但因为出入口十分隐僻,所以鲜少有外人知道这个地方。”婆婆解释。 原来如此。难怪她在井霞山住了十几年,也没听过启叔他们提起过。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晓苍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猜你是不小心从晓苍林边的断崖跌下来的。幸好有大树接着你,否则婆婆再有本事也救不活你。” “林边断崖?”妍儿喃喃地道。从小宇哥就不许她靠近,怕她出事,谁知道她还是掉了下来。 婆婆问道:“怎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妍儿摇头。“我只记得在晓苍林时,头晕得难受,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婆婆笑道:“瞧你多福气,这么高摔下来都没事。以后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别辜负了老天爷对你的厚爱。” 妍儿只是涩涩一笑,没说什么。 老天爷的厚爱?太迟了。 婆婆只道她是倦了,转头对那小女孩道:“下来吧,小梅,别妨碍姐姐休息。” 小梅不想走。“小梅不会吵,小梅陪姐姐休息。”这个姐姐像仙女似的好看,她好喜欢。 婆婆不同意。“下回吧!等姐姐精神好些,你再来陪她。”把小梅抱下来,又为妍儿盖好被才离开。 第九章 “你是在拈然居长大的?”婆婆讶异。 这两天妍儿的气色好多了,婆婆陪她多聊了几句。方才问到她家住在何处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她也是井霞山的人。之前她还以为她是要上拈然居求医时不慎落崖的外地人呢。 妍儿点点头。 “这么说,你是薛家的小姐喽?” “不,我姓柳,我只是……寄居在拈然居。”原来说穿了,她和拈然居的关系竟是那么薄弱。妍儿努力咽下心头的那股酸楚。 婆婆不懂了。“柳?这是怎么回事?” 於是妍儿说明了她娘带她到井霞山的原因、和宇哥的婚约、和六王爷的渊源、寒松堡、杀人误会以及为何又离开拈然居等等种种因缘。 说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妍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婆婆说这许多。尤其是殷伯的事,她对宇哥没说、回拈然居没说,在婆婆面前却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而她甚至一滴泪都没掉,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婆婆听完,心疼地搂住她。“委屈你了。” 妍儿淡笑。“反正一切都结束了,我永远都不必再面对那些是非。”这个僻静的深谷,正好帮她阻隔一切。 婆婆叹息。“那你的宇哥呢?你也不想再见他吗?” 妍儿垂下眼,幽幽地道:“他以为我是杀人凶手呢,我怎么敢见他?” “婆婆替你上拈然居解释可好?”她见不得妍儿这样委屈,也真想教训那姓尹的孩子一顿。 妍儿讶然:“婆婆……” 婆婆微笑。“现在回春堂是启儿当家吧?当年我和他母亲是手帕交呢。我的医术就是在回春堂学的。” 研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们的方子开得极为相似,原来系出同源。 “可……我从没听启叔提过婆婆。”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近呀。 “当然喽,启儿大概根本不知道我住在落霞谷。他母亲去世之后,我就没怎么上回春堂了。久而久之,就和他们断了联络,现在算来……都有四十几年了吧。”婆婆回想当年,眼中仍有对故人的追思之情。 “哦。”四十几年,好漫长的时间。不知道四十年后,宇哥是不是还记得她…… 婆婆见她失神,轻拍了她一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妍儿回过神来。 这丫头的心思飘哪儿去了?婆婆微笑:“我替你上拈然居解释,你觉得怎么样?” 妍儿望了婆婆一眼,默然不语。半晌,还是摇摇头—— “算了,婆婆,若他们敬你是长辈才勉强信我,我不是更难堪?”当日宇哥不信任的目光她记忆犹新。她真的怕了,与其再面对一次伤害,她宁愿躲得远远的。 婆婆见她难过,也不忍再问。罢了,反正她的身子还要调理一阵,过些日子等她思念一浓,或许又改变主意了。 “那你就在这荒谷陪婆婆吧!小梅知道你不走,肯定欢喜。” “谢谢婆婆。” “说什么谢呢?有你帮我看着小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落霞谷有条小径可以通到晓苍林,等你身体好些,可以上去为你娘扫墓。” 妍儿感激地点点头,嘴里直道谢。 婆婆随口开她玩笑:“不过记住,扫完墓原路回来就好,可别又往崖边一跳,你不会每次都那么好运让大树给接个正着的。” 妍儿忍不住一笑。“不敢了,头上的伤还疼着呢!” *** 小梅乖乖地坐在妍儿身前让她梳辫子。妍儿手巧力道又轻,不像婆婆老是扯痛她,让她哇哇叫。 小梅歪着头问:“姐姐,你从小就自己梳头吗?” “不,是一个哥哥帮我梳的。”宇哥爱极了她的长发,只要他在山上,他总会在她洗发后细心地梳理她的秀发,凑前汲取她的馨香。 “那个哥哥是谁呀?” 他是谁?妍儿微楞:“他……以前是姐姐的未婚夫。” 小梅不懂。“什么是未婚夫呀?” “就是将来的丈夫。姐姐原本要嫁给那个哥哥做妻子的。”教她解释这个,岂不残酷? 这样说小梅就懂了。“哦。那为什么现在不是了呢?” 妍儿语气依然镇定,却没发现自己手上的动作愈来愈慢。“因为……那个哥哥不要姐姐了。他以为姐姐做了错事,永远都不会原谅姐姐。” 小梅回头,抓着她的手。“姐姐才没有做错事!每次小梅做错事,婆婆都会骂我,可婆婆没骂你呀,所以姐姐一定没有做错事。” 多么单纯的逻辑!妍儿不禁被小梅的童言逗笑了。“以后小梅碰到那个哥哥,记得帮姐姐跟他说。” 小梅很有义气地点点头,接着又问:“那我要去哪里才可以看到那个哥哥?”她一定要帮姐姐解释清楚才行。 妍儿顿了顿,慢慢红了眼眶:“我不知道。” 其实她怎么不知道?但她更知道宇哥不会想再见她。 “姐姐,你还喜欢那个哥哥吗?”小梅天真地问着。 “是的,姐姐喜欢那个哥哥,永远永远都喜欢他。”这话终是引得妍儿落下泪来。 小梅听妍儿的声音哽咽,连忙又回头:“你说喜欢他,怎么提起他会哭啊?”不该是这样的,提到喜欢的东西不是应该开心吗?像她好喜欢小松鼠,每回在树上看到牠,她就会快乐大半天。 妍儿搂住小梅,垂泪低语:“姐姐好想那个哥哥,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着她?还是……想起她的时候只有恨? 小梅从她怀中抬头:“姐姐别哭,小梅喜欢姐姐,小梅代替那个哥哥喜欢姐姐。” 妍儿看着小梅热切承诺的小脸,才破涕为笑:“小梅,你好可爱。”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小梅以为妍儿是赞她容貌,不住地摇头。“姐姐才美呢!小梅长大后也要像姐姐一样美。” 妍儿微笑。“比姐姐更美。”转过她的身子。“来,让姐姐帮你把头发梳好。”刚刚抱着她,不小心又揉乱了。 小梅仰头问:“姐姐以后天天帮小梅梳头吗?” “只要你乖乖不惹婆婆生气,姐姐就天天帮你梳头。” 就这样,妍儿开始了她恬淡的新生活,所见所言都是小梅和婆婆,自然不知山顶的拈然居正为她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 夜宇躺在拈然居后院的草地上,想强迫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却徒劳无功。 同样的凉风吹拂,同样的璀璨星空,他怎能不忆起一直以来陪在他身边谈天说地的妍儿呢?若是聊得倦了,妍儿会倚在他怀中沉睡,他则小心地用体温包围住她,使她不致受凉。醒了,她又不肯回房休息,总要他陪她一块儿数星星。他自然没妍儿仔细,因为他数着数着,会低头数起妍儿的睫毛,瞧着她动人的神采,每每令他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粲若星辰的双眸…… 妍儿,你到底在哪里…… 夜雪刚回来,影叔就叫她赶紧去看看夜宇。她绕到屋后,看见夜宇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星空发呆。 夜雪叹了口气。难怪影叔紧张,若让他在这儿躺上一夜,非生场大病不可。 夜雪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哥哥。” “回来了。”夜宇没转头,只轻声应了句。 “嗯。消息放出去了,我想妍儿会很快回来的。” 夜宇却没把握。“也许她不肯原谅我……” “放心吧,妍儿那么爱你,就是气你也气不了太久的。” “是吗?”夜宇也希望如此,可他心里有着更深的恐惧。“我担心的还有另一件事。”夜宇闭上眼,脆弱而凄然。“我很怕,雪儿,我真的很怕……”他怕没机会向妍儿解释了。 “哥哥……”他难得对一件事有这么深的无力感,看着他痛苦,却什么忙都帮下上。“不会的,妍儿不会有事,你别胡思乱想。” 她知道他怕的是什么,毕竟妍儿离开的时候重伤未癒。 夜宇不语,只是悄悄地湿润了眼角。 当夜,夜宇高烧不退,口中呓语净是妍儿。 薛启也束手无策,到底心病还需心药医啊。只希望夜宇别太折磨自己,否则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 不知为什么,妍儿觉得心头紧紧地揪疼着。好像有个声音不断地唤着她,唤得她心慌意乱。 可能吗?她抬头望向山顶,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妍儿苦笑,他们恨她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唤着她要她回去? 那她的心为什么会这样疼啊…… “怎么了?一大早魂不守舍的。”婆婆问。 妍儿摇头,想忽略这怪异的感觉。 也许,只是思念。 “妍儿?”这孩子不对劲,没见她这样恍恍惚惚过。 妍儿回过神来,对婆婆淡笑。“没什么。” 婆婆也不追问。 “昨晚睡得好吗?”她今早看妍儿哭着醒来,也不知是不是作了恶梦。 妍儿也是醒来才发现自己泪湿枕畔,但昨夜无梦呀,除了那个呼唤她的声音以外。“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作了梦,但醒来就忘了。”妍儿不想谈这个,因为她自己也不明白。 婆婆慈祥地看着她。“答应婆婆,如果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个儿闷在心里。” 妍儿点头。“嗯。”如果她的不开心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或许就可以淡忘心里那股莫名的疼。 婆婆微笑。“好了,去叫小梅起来,咱们到后山摘果子去。” *** “婆婆,你以前和启叔一家这么亲近,怎么后来会断了联络呢?”妍儿让玩累了的小梅枕在她腿上睡,一边和婆婆闲聊。 婆婆把竹篓放在一边,也在草地上坐下。 “启儿他娘死的时候,影儿才刚满五岁。我见两兄弟可怜,便常常上山陪他们,薛大哥也很感激我帮忙照料他两个稚儿,谁知薛老夫人看在眼里会起了错误联想,竟作主要薛大哥到我家提亲。我一听吓坏了,因为我和薛大哥只是兄妹之情,我照料启影两兄弟纯粹是为燕姐——就是启儿他娘,尽一份心。后来知道薛老夫人有这样的念头,为了避嫌,就渐渐不上拈然居了。否则我怎么对得起燕姐?”婆婆过来握住妍儿的手。“可是你不同,妍儿。我在落霞谷终老没有遗憾,薛家的事我尽了心,没辜负了当年燕姐和我的情谊;但你留在落霞谷却是满怀委屈,婆婆舍不得你如此错待自己。” 妍儿红了眼眶。“我曾经很幸福,我也以为我会永远待在我爱的人身边,却没想到人人都忙着拆散我们。”先是六王爷,后是忆初,及那个陷害她的不知名人士。“我不是不想见他,我只是怕……怕他还想杀我,怕他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婆婆模了模她的长发,心疼地道:“婆婆希望你快乐。” 可是她知道,除非那姓尹的孩子原谅妍儿,否则妍儿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 深夜,妍儿回到晓苍林。 她只能挑这个时间,以免遇上不能见的人。 妍儿跪在她娘墓前,仔细地拂去碑上的风沙尘上,轻声道:“娘,妍儿好久没来看你了,现在来,除了拭净尘上,什么都不能做,你不会怪妍儿吧?” 取出柴火,点燃墓前的半截蜡烛。 “娘,你放心,妍儿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乖乖地在落霞谷陪婆婆和小悔,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看到墓旁的杂草,叹了口气,还是动手整理了起来,心想即使宇哥经过,应该不会注意到这小地方的。为了怕被人发现她来过,她连花都不敢摘呢。 妍儿忙完手上的工作,又在她娘墓前坐了片刻,直到蜡烛烧到尽头,看着熄灭的烛火,她知道她该离开;可她一起身,却不由自主地往拈然居的方向走去。 她好想上去看看。 没关系吧? 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这时间大家早已入睡。何况宇哥还没回来,影叔的房间在后堂,不会有人知道她回去过的。 上去看看,只要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回到拈然居,妍儿小心地没发出一点声音,心头酸酸楚楚的,见到的一草一木都恍如隔世。 妍儿本想回房间看看的,但经过启叔房门时却发现里面还没熄灯。妍儿偷偷地从门缝往里瞧,看见启婶正伤心拭泪。 “别哭了,早点睡吧。”是启叔的声音。 “夜宇那孩子一下病成这样,妍儿又下落不明,教我怎么睡得着……” 妍儿闻言大惊!宇哥回来了?病了?怎么会病的?以他的内功修为根本不可能生病的呀! 不行,她要去看看他。 到宇哥房门外,她却不敢开门进去。她有把握将足音降到最低,但没把握推开这扇门而能不弄出一丝声响。正在发愁呢,幸而转头瞧见没关上的窗子。 妍儿正打算从窗口跃进房内时,宇哥的房门却打开了,从里头退出一名白衣女子。 妍儿忙闪到柱后,胸口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疼着。 她是谁?宇哥找到属於他的青莲了吗?她只瞥见那女子一眼,可是这一眼,就足够她看清那女子的优雅清丽,她甚至和宇哥有着相同的气质。 宇哥要的就是这样的伴侣吧?有了那名女子相伴,宇哥不会再想起她了,再也不会了…… 妍儿忍不住落下泪来,心痛得想就此死去。 望着窗口,妍儿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去看看他吧,以后,没机会了…… 她没再犹豫,俏然跃进房内。走到他床边,妍儿摀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她想见他,可没想到见到的是他如此苍白虚弱的模样。为什么他的气息这么紊乱?为什么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那女子没好好照顾他吗?启叔又怎么放宇哥病着不管啊? 宇哥……宇哥……她无声地喊着,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她好想摇醒宇哥,好想亲自煎药喂他喝,可她现在却只能站在这里默默地落泪。 伸手用衣袖轻柔地按去他额上的汗水,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妍儿一颤,低头发现宇哥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瞅着她。 “真的是你吗?”夜宇沙哑地低喃。 夜宇在睡梦中闻到一阵熟悉的馨香,睁眼看到妍儿又怕是梦境。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深怕一松手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告诉我,这不是梦……” 妍儿摇摇头,想挣开他的手。她该走了,就让宇哥以为是梦吧。 夜宇见她想走,用力地将妍儿扯进他怀里。 “你又想走……”他不要再放开她。 妍儿被他紧紧地抱着,泪掉得更凶了。她闭上眼,允许自己短暂地放肆一下,贪恋这片胸膛的温暖,虽然这个男人已不再属於她…… 宇哥,你要好好保重,我爱你,永远都爱你……妍儿在心里说着。 抬头在夜宇的下巴轻轻一吻,随即用力挣月兑他的怀抱,跃出窗口离去。 “不!别走……”可惜夜宇全身月兑力,一激动想起身却跌落床下,碰翻了床边的茶几。 夜雪闻声赶至。“怎么了?”伸手扶起他。 “快!妍儿走了,去追回来……” 夜雪只道他作了梦。 “哥哥,你大概是作梦了。”把他扶回床上,可他说什么也不躺下。 薛启夫妇和房间较远的薛影也都赶了来。 “怎么回事?” “夜宇醒了?” 夜宇拉着影叔:“影叔,求你去追她,再晚就追不着了……” 薛影不懂这没头没脑的话,看向他身边的夜雪。 夜雪叹息:“哥哥说妍儿刚走,要我们去追回来。” 夜宇十分激动:“影叔,我不是作梦!妍儿真的回来过!你相信我,刚刚我还抱着她……” 夜雪心中不忍:“这样吧,我去看看。”她不认为妍儿真的回来过,她答应去追只是希望能安抚她哥哥。 半个时辰后,夜雪回到拈然居,迎着夜宇迫切的眼神,缓缓地摇头。 夜宇颓然地闭上眼,良久,未发一语。 *** 那天之后,夜宇奇迹似的复原。 他肯定自己不是作梦。抚着他的下巴,他清楚地记得妍儿离去前的轻吻。 大家都当他作梦,他只有强迫自己尽快好起来,下回,他不会再任妍儿自他身边逃开。 “夜宇。”影叔走近。 “影叔。” “你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夜宇觉得抱歉。“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 薛影从怀中取出封信。“有件事让你去办。”希望他能藉着忙碌淡忘心中的痛楚。 夜宇甚至没问是什么事就拒绝了。“让雪儿去吧,我现在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离开?”薛影不懂。 “我要等妍儿回来。” 薛影微叹:“若她不回来,你就永远不下山吗?” 夜宇不语。 “你就当是下山散散心,说不定你回来时妍儿已经在这儿等你了。”他只能这劝着。 夜宇别过头:“影叔,你让我静静吧。” “我不是一定要逼你去,可我不许你欺骗自己逃避问题。” 见夜宇转身要走,薛影喝道:“站住!”绕到他面前。“你心里很明白,妍儿想回来,自然会回来;若她不想回来,你在这儿守一辈子也没有用!影叔知道你内疚,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妍儿不回来,你就要把自己毁了吗?你别这么心狠,我们已经失去妍儿,不能再失去你了。夜宇,我们都老了,你就让我们少操点心吧!” 夜宇看着影叔,发现他这段日子白了好多头发。 “对不起,影叔……”不孝啊,想必启叔启婶也苍老许多吧?夜宇知道不能再折磨三位老人家,遂向影叔承诺:“给我两个月,这两个月若仍是等不回妍儿……我会死心。” 再两个月就是他和妍儿要成亲的日子,如果届时她还是不肯回来,他会尊重她的决定,并且从此紧闭心门,不让任何女子进驻——那是妍儿的位置,永远只属於她。 *** 妍儿牵着小梅的手,往井霞山外的市集走去。 小梅抬头看着妍儿。“姐姐,为什么婆婆不同我们一块儿来?” “婆婆到后山采药,没有空。姐姐带你来也一样。” 那晚她从拈然居离开后,情绪就一直低落,婆婆看出来了,就要她出来走走,别整天闷在山谷里。她先是不肯,后来拗不过婆婆,只得带着小梅出来。 “小梅,婆婆要买的这些东西,你都知道在哪儿吗?”她不想慢慢找,旁人注视的目光依旧令她紧张。 “嗯,我带你去。”小梅像是感觉出妍儿的不自在,一反常态地没有要求四处看看,乖巧地替妍儿指路。 买齐了东西要往回走,却让路旁两个大汉给拦了住。 “小泵娘,提这么多东西不累吗?要不要哥哥我替你拿呀?” 另一个说的话更难入耳:“哪个没良心的要你出来抛头露面?不如跟了我吧,包管你舒舒服服地吃香喝辣!”看着妍儿的眼神益加婬邪。 妍儿心中暗怒,拉了小梅就想走;那两人故意一前一后地挡住去路。 “干嘛定得那么急呢?陪我们哥儿俩喝杯酒吧!”伸手想去模妍儿的脸蛋。 妍儿闪开那人的手。小梅虽然害怕,却也忍不住生气:“你们别欺负姐姐,走开!” “哟!看不出这小的脾气挺辣呢!炳哈哈!,” 妍儿不愿和他们罗嗦,正想藉无痕步带小梅离开,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为她解围。 “两位兄台,拦住我家嫂子不知所为何事?” 妍儿回头,来人竟是李天侠。 这可难办了,妍儿心想。 那两人见妍儿来了帮手倒也不敢放肆,讨了句便宜话就走了。 李天侠回头对她眨眨眼。“好久不见啦,女圭女圭。” 妍儿勉强微笑。“李大哥。” “我兄弟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要是他等会儿知道女圭女圭被人缠上,怕不气昏了才怪。看向小梅:“这小丫头是谁?” 妍儿支支吾吾地回答:“宇哥……在山上。”略过小梅的身分不提。 “山上?”怎么可能?“他让你自个儿下来?”李天侠不信夜宇放心妍儿一个人下山。“肯定是你偷跑下来的吧?” 妍儿不敢看他。“我就要回去了。” “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相公的,一起走吧!” 妍儿暗自叫苦,不知该怎么回话。 “怎么?傻了啊?”天侠自然不懂她在犹豫什么。 “我……我想起还忘了些东西没买,你先走吧。”妍儿随便扯了个谎。 “那我陪你去买,反正也差不了这点时间。”省得又有人垂涎妍儿的美色。 “不!不用了……”妍儿发现自己拒绝得太快,微微红了脸。“你……你先去陪宇哥下盘棋,我买完东西……顺便去帮你们打两壶酒,随后就到。” 天侠不疑有它。“那我先走喽!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妍儿赶忙摇头。 天侠挑眉。“好吧,那待会儿见。”走了几步,想想放她一个人还是不妥,回头却已不见妍儿踪影。 这么急,赶着去哪儿呢…… 天侠没再多想,就往井霞山去。 ***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妍儿摇摇头:“嘘,让那个哥哥看见,他会把姐姐带走的。” 小梅睁大眼:“他是坏人吗?那你还同他说话!”不是坏人怎么会来和她抢姐姐!” 妍儿还是摇头,探头看天侠走远,才道:“我们走吧。”牵起小梅的手往回走。 妍儿心里忍不住猜疑:李大哥怎么会来?难道宇哥病得厉害吗? 不!听他刚刚的语气不像有事。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 *** 这是李天侠第一次到井霞山。 他没想过要上拈然居居然这么难,瞧瞧那陡坡,夜宇可从没提过来这儿必需身怀绝顶轻功。幸亏他还有两下子,不然大概只能在山下搭个草屋等夜宇下来了。 “天侠!你怎么会来?”夜宇正好在拈然居外练剑,见了来人不免讶异。 天侠笑道:“被师父逐出师门下,来投靠你行不行?” 夜宇睨了他一眼。“韩老头舍得赶你走吗?也不怕他毕生心血后继无人。”吹牛不打草稿,简直胡扯。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一脸菜色?女圭女圭给你气受了?” 夜宇叹息:“她不见了。”面对天侠,他无力隐藏事实。 “不会吧!真吵架了?我刚才碰到她,她还叫我陪你下盘棋呢!你也真是的,就算吵架了也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山,怪危险的……” 夜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该让女圭女圭自个儿下山,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被两个恶棍给缠住了?若不是我帮她解围,她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身边带着个小女孩有什么用……对了,那小女孩是谁?” 夜宇激动地抓住他:“你真的看到妍儿了?在哪里?什么小女孩?” 天侠看他神情不对,心知有异,遂仔细地说了方才的情况:“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在买东西,我见了她想和她一起上来,可她说还有几样东西漏了没买,要我先来,还说去帮我们买酒呢!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事不宜迟,夜宇立刻作了决定! “陪我走一趟市集。”也许可以探出妍儿的下落。 两人脚程都快,不一会儿就回到山下的市集。天侠带夜宇到方才碰到妍儿的地方,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虽然妍儿的美貌令小贩们印象深刻,但他们都只记得她被恶棍缠住的事,听得夜宇又急又气。 一旁卖米的老伯开口了:“那姑娘肯定是第一次来,不然像她那样的人品,谁见了会忘呢?倒是她带着的小女孩挺面熟,以前曾跟着一个婆婆来买东西。” 旁边有人说那婆婆是靠卖药材维生的,其它的就一问三不知。 夜宇找到那家药房,药房的人也不知那婆婆的来历,只说她的药材品质好,价钱又公道,所以就一直保持着彼此的买卖关系。 夜宇问什么时候可以碰到婆婆,药房的人也说不出来,因为婆婆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一个月来两三次,有时两个月才来一次。 这下线索又全断了。夜宇蹙眉。 天侠拍拍他:“先回去吧,慢慢再想办法。” 罢才听夜宇说了女圭女圭的事,才想起女圭女圭见到他时表情极不自然。天侠暗怪自己没坚持要陪着她,否则就算带不回她,至少也能为夜宇多查些蛛丝马迹。 回到拈然居,夜雪听了也想不出其它办法。“只能到药房等那个婆婆了。” 夜宇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心里好不甘愿。妍儿明明离他这么近,他却该死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休息一会儿吧,兄弟。”天侠道。 “是啊,哥哥。无论如何,我们总算确定了妍儿平安无事,这是好消息呀。”夜雪也劝。 夜宇苦笑。是啊,至少妍儿平安无事…… 第十章 只剩五天了。 五天后就是妍儿十八岁生日——他们原本要成亲的日子。 可妍儿还是没消息。 她明明就在附近,却不愿现身。 不可能是他作梦吧!天侠也说在山下见过她呀!就算他俩都眼花好了,那她娘的墓草被整理过又怎么解释?墓前原本尚余半截的蜡烛烧得只剩成堆蜡泪又怎么解释? 她的确是回来了。回来了,却躲着不肯见他。 夜宇低头喝着闷酒,想借酒精麻醉自己。 他不愿接受妍儿避不见面的事实,但愈想忘,愈是萦绕心头。 宇哥错了,宇哥好后悔当初不信任你,好后悔眼睁睁地让你离开…… 妍儿……不要残忍得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给我…… 手中的酒瓶又见底了,夜宇烦躁得不知该用什么来填补心头的空虚,不知如何压抑不断泛起的无助。蹙着眉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却一点用也没有。闭上眼,妍儿的容颜就浮现脑海;睁开眼,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夜宇痛苦地捏碎手中的酒瓶。看着伤处慢慢流下的鲜血,想起那日妍儿离去前的伤心呕血,满溢的伤悲忽而倾巢而出,夜宇猛然放声呐喊,那是来自心灵最深处的悲鸣,把所有的痛苦、思念,全藉着这个哀伤的嘶吼宣泄出来。 拈然居的人全听见了,但没人忍心出来打扰他。的确呀,这时即使是安慰排解,都是打扰。 夜宇这声狂吼令闻者泪湿衣襟,谁又能硬起心肠来看他承受这摧心裂肺的痛楚呢?就让这哀痛欲绝的悲鸣回荡整个山头吧!只希望夜宇发泄后心头舒坦些。 *** 妍儿猛然自梦中惊醒。 方才梦中的那声狂吼——不!不是梦!如果只是梦,怎么会清晰地犹在耳畔?怎么能如此扯痛她的心? 她的不住喘息引婆婆掌灯前来。“怎么了?又作恶梦了吗?” 妍儿对着婆婆担忧的双眸,本想摇头说没事,可一时悲从中来,竟搂着婆婆痛哭了起来。 婆婆被她突然涌出的泪水给吓了一跳,急忙安抚她:“傻孩子,哭什么呢?作恶梦罢了。乖,别哭了。”轻抚她的背。 妍儿摇头,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不是梦,婆婆。你也听到的,是不是?” “听到什么?”山里的夜一向寂静,方才除了妍儿惊醒的喘息声,今夜甚至没有虫鸣。 妍儿不信。“我听到宇哥的声音……真的!他那吼声……他现在一定很痛苦……”以前她听过宇哥的啸声,是浑厚而绵绵不绝的,而不是刚才那样的凄厉无助,像极了负伤的野兽。 婆婆微叹:“肯定是你作梦了,婆婆什么都没听到。何况拈然居的声音怎么传得到这儿来呢?” 妍儿楞了半晌,失神地喃喃自语:“真是梦吗?我的确听到了呀……”像是,直接吼进她的心里。 瞧她红着眼眶,委屈得像个孩子,婆婆忍不住心疼。“睡吧,婆婆在这儿陪你。” 妍儿哽咽低泣:“婆婆,我好想他……” 婆婆轻轻拉开靠在她肩上哭泣的妍儿,拭去她的泪:“回去吧,你在这儿不会快乐的。”虽然有小梅逗她闹她,可她即使笑,也总带着一股轻愁。 妍儿望着她,双眼盛满伤痛。 “我回不去了,婆婆,我根本不敢回去……”宇哥有了那个白衣姑娘,不会要她了……更别说先前的误会还没澄清。 “妍儿……”婆婆知道她的难处,却也只能看着她痛苦。 “我常常在想——”妍儿吸吸鼻子。“如果这大半年只是一场恶梦,该有多好;如果我一觉醒来就回到拈然居,该有多好!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醒不来呀……” 婆婆听了也不住鼻酸,把妍儿搂回胸前,轻抚着她的背。 这孩子没有做错事啊!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原本是郡主娘娘的命,现在却落得连家都不敢回。 不公平呵,上苍为什么这般错待她? *** “我还是不去了。” 今天是妍儿她娘的忌日,可妍儿一直没办法决定上不上晓苍林。早上说不去,后来是婆婆给劝了才点头;忙到傍晚总算东西都弄齐了,她却又临时变卦。 “怎么又说不去?东西都准备好了。” 妍儿挣扎地瞅着她:“我怕……” 她娘的忌日她记得,拈然居的人也记得。如果他们存心逮她,一定不会放过今天。她真的怕,她怕看到她最亲的人要置她於死地的模样。 婆婆无奈地叹息,问题又兜回原点了。“可今天是你娘的忌日,你忙了一天不就是为了这个?” “我……”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婆婆不想逼她的,看她为难的可怜模样,谁都舍不得逼她。 “这样吧,婆婆帮你。”她勉强有一个解决方法,就是这功夫已搁下几十年,怕早已生疏。 *** 夜宇在晓苍林守了一整天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在这妍儿必然会出现的日子都等不到她,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他刻意藏在拭瘁,深怕妍儿一上山看见他转身就走。可是,已近子时了,妍儿不曾出现。夜宇麻木地靠着树干,满足期待的心渐渐荡入谷底。 她真的不来了吗?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不来,是为了躲他吗? 就在这绝望心伤的同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进夜宇耳里。夜宇屏息,以为终究上天垂怜让他得其所愿,转头一看却大失所望—— 来人不是妍儿,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妇人。 夜宇收起失望的神色,向那位老妇人走去。她会来祭坟一定和妍儿有关,也许她就是他们在药房等的那位婆婆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夜宇不禁加快脚步,盼能从她口中探得妍儿的下落。 夜宇在她身旁站定,那婆婆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动作停了停,又马上继续。 见她自顾自地燃香烛、摆祭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夜宇只得首先开口。 “打扰了,婆婆。” 婆婆没理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容我冒昧地请教一个问题,这是我故人之墓,不知婆婆何以来此祭拜?” 婆婆仍是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回答:“受人之托。” “受何人之托?”难怪夜宇急躁,毕竟他等妍儿的消息已等了太久太久。 终於,婆婆抬头看他;夜宇却不可置信地浑身一颤!那双眼睛…… “尹公子何必问?你明知我受何人所托。” “你知道我是谁?”夜宇略感讶异。 婆婆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听她提起过。” “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自己来?”他的语气泄露了心头的急切。 “我不知道。” “不知道?”夜宇发现婆婆在他的注视下,竟莫名其妙地慌乱了起来。他愈是盯着她看,她愈显慌乱,瞧她不小心碰翻了烛台,先是故作镇定地把它扶正,却又让滴下的蜡油给烫了手。 “哎呀!” 夜宇顺着目光看向婆婆的手,方才的疑惑总算有了解答。 试问一个龙钟老妇如何能拥有一双雪白青葱的玉手?而这双手,他曾握在手中千百回,他自然认得这双手! 夜宇强自按下心中的狂喜,小心地接续刚才的话题:“你说妍儿提过我?她都说些什么?” 婆婆迟疑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奇怪,她怎么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夜宇苦笑。“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她一定很恨我,是不是?”妍儿,是不是?你是不是很恨我? “你和她相处这么久,还不了解她吗?她怎么懂得如何去恨一个人?”缓缓地摇摇头。“尤其,对象是你?” “是吗?”夜宇成功地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心中的狂涛。“那她到底在哪里?”妍儿,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你放过她吧,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平静的生活。”祭拜完,快速地将东西收进竹篮里,想马上离开。“告辞了。” 她已泄露了太多情绪,再待下去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提着竹篮起身,才转头就让夜宇给拉住。 “就这么走了?真舍得吗?”他不信妍儿能无情至此。平静的生活?如果那代表着远离他,那抱歉了,这样的平静他不会给她。 “你……”她没回头,就能感受到他凝望她的慑人视线。她胆怯得无法接受这个,根本没勇气回头。 夜宇将她拉近,强迫她面对他。伸手除去她的假发和人皮面具,熟悉的黑发像瀑布般倾泄而下,以及,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 妍儿脑中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明白他何以能轻松识破她的伪装。 夜宇把她迷惘的神情看在眼底,爱怜地将她拥进怀中,那股自妍儿离去后的空虚感终於逐渐消散。“为什么回来了都不肯见我?” 妍儿埋首在他紧实的拥抱中摇头,无力地依着他,这熟悉的感觉令她脆弱得想哭。 夜宇捧起她的小脸,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这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切的渴望,他希望能藉此表达他所有的歉意及思念。 可是妍儿落泪了,她的泪水令他慌忙离开她的唇。 “为什么哭?”夜宇没办法忽视心头的抽痛。“你已经不愿意我吻你了吗?” “你……不想杀我了吗?”妍儿楚楚可怜地问着。她不懂啊,他为什么表现得好像念她至极的模样? 原来她还不知道方毓的事。 夜宇搂紧她。 “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怀中的人儿听了这话心头一颤。夜宇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事情的真相。语毕,不住心疼地亲吻她:“很抱歉,妍儿,真的很抱歉。” 听完夜宇的叙述,妍儿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对不起。”夜宇知道她委屈。 妍儿把他的前襟哭湿了一大片,抬起头后仍抽抽噎噎的。 “别哭了。嘘……”夜宇吻去她的泪珠,无言地等她平静下来。他歉疚地望着她。“你怪我吗?” “不。”妍儿摇头,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心痛难免,可我没有怪你,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换了谁都不会信我的。” “换了谁都可以,但不该有我。”就像影叔说的,谁都可以怀疑她,就他不行。若妍儿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肯定悔恨至死。 妍儿能想像得出他的自责,轻轻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我很高兴是由你口中得知自己不再是个罪人的消息。以后我回拈然居可以自在些,不用偷偷模模的了。” 以后回拈然居?什么意思?她不打算和他一起回去吗?夜宇警觉地看着她。“晚了,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很挂念你。” 大家都很挂念她,她又何尝不挂念着大家?可是…… “你要带我回去?”她不确定地问着。 “当然。”这还用问吗?盼了这么久才把她盼回来,如果可以,他要把她紧紧地拴在身边,永远都不放开。 妍儿摇摇头,眼中又浮现水光。 “我不能和你回去。”她受不了眼见宇哥和那个白衣姑娘俪影成双。 “我不懂你的意思。”误会都解释清楚了不是吗? “我凭什么跟你回去?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那日她退还了玉镯给他,就等於退还了那个关於传家之宝的承诺。他和她,不再有任何的牵扯;终究是无缘呵,澄清了误会,他俩依然不能相守。妍儿别开视线,不愿面对他。 “那里当然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妻子,本来明天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忘了吗?”夜宇紧张了,妍儿看起来不像在闹脾气,是真的不打算和他一起回去。 “不再是了,宇哥,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她勇敢地看着他。“你就别瞒我了,上回……我见着了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他当然不懂。 妍儿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镇定:“那个穿白衫子的姑娘。你会带她回拈然居,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她。宇哥,你不用觉得愧对我,我明白的,是我们没有缘分……” 夜宇听不下去了,她明明红着双眼还要故作坚强,他看了心疼得要死。“你在说什么?什么白衫子的姑……”等等,雪儿?她说的难道是雪儿? 妍儿见他话说一半忽然打住,只当他终於弄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明白了,她不争气的泪水也同时滑落眼眶。 “我说了不用瞒我的。那个姑娘……很好,和你很相配,我……祝福你们……”她以为她可以勇敢地和他告别,没想到还是不行,她哽咽得没办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夜宇伸手把她紧紧地抱住。 “你这样哭,是存心让我心疼死是不是?”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我是带了一个姑娘回拈然居,可是她是雪儿。你如果见了她,就该发现我们的长相相似。” “雪儿?”妍儿茫然地重复他的话。 “雪儿,尹夜雪,我的亲妹。”夜宇强调着,深怕她没听清楚。“我说过除了你,我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你怎么会以为我带着喜欢的姑娘回拈然居呢?如果真是如此,刚才我就不会抱你、不会吻你了。你明知我的为人,不是吗?” 妍儿想到方才他情难自禁的拥抱和亲吻,微微羞红了脸:“可是……你也说你会找到真正属於你的青莲三……不要我了……” 夜宇蹙眉叹息。 “当时我是气极了,才会说那些混帐话。”见她慢慢被安抚下来了,他错拍的心跳才逐渐平稳。伸手入怀一探:“这个玉镯我一直带在身边,我在等,等有一天能再为你戴上。” 妍儿看着他。“宇哥……”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夜宇执起她的手。“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就在夜宇要把玉镯套上妍儿的手时,她忽然把手缩回。 “妍儿?”夜宇喉头一紧。 她不愿意? 妍儿睇凝着他。“我要你保证不会再拿我的身世做文章。我是六王爷的女儿,这事实我改变不了,如果你依然介意,就不要给我承诺。” 夜宇轻抚她的脸。“相信我,我不会再伤害你。” 他从来没在乎过她的身世,她父亲如何作恶多端也碍不到她身上。今后他会经心守护着她,绝不允许方毓事件发生第二次! 妍儿放松地依进他怀里,伸手搂着他的腰,含泪细诉。 “别再叫我走。如果你又不要我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若失了灌溉,再娇艳的花朵也会乾枯而死。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许多苦。”感觉到妍儿终於伸手回抱他,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紧搂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发誓他不会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永远不会。 *** 这天拈然居好热闹,是妍儿的十八岁生辰,也是她和夜宇的大喜之日。 昨夜夜宇带她回拈然居,大家看到她都喜不自胜,启婶还抱着她哭了起来。 众人本想为他们另订婚期,毕竟隔天是太赶了点。但夜雪独排众议。 “就明天不好吗?一来我们不打算大宴宾客,准备的工作就不至太过繁琐;二来那是他们原本订下的婚期,如期举行才不会有遗憾。” 大夥儿想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就兴高采烈地决定了,完全不理会妍儿的娇声抗议。 今日一早夜雪和影叔就下山采买,启婶忙做菜,夜宇陪妍儿去请婆婆和小梅、天侠和启叔则帮忙布置新居。 婆婆上山见了启影兄弟自是另有悲喜。众人一边忙着,启影兄弟一边和被他们唤作珍姨的婆婆互诉别来之情。 到了晚上,婆婆和影叔被请上双方高堂座,启叔启婶做司仪,夜雪是亲属,天侠和小梅是现成的宾客。夜宇牵着妍儿,在众人的祝福中拜了天地。 妍儿坐在新房里,觉得这一切完美虚幻得不像真的…… 她和夜宇成亲了?就在昨天,她还怕得不敢上晓苍林呢!她一度以为和夜宇成亲将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了,没想到竟能如期实现…… 妍儿不觉漾起幸福的微笑,看呆了一旁的准新郎。 “我爱看你这么笑。”夜宇低语。 妍儿一楞,回神才发现夜宇不知何时已掀了她的喜帕,静静地在她身旁瞧着她。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妍儿大羞,方才还想着他呢! 夜宇微笑,为她拿下头上的凤冠。今天启婶帮她上了点粧,把她的绝俗容姿衬得更加娇艳。 “你真美。”今天开始,这份美丽将完全属於他。思及此,夜宇忍不住吻上她的秀额。 妍儿轻笑。“再美也看了十几年了,你看不腻吗?” “不腻,一辈子也不腻。”细细地吻着她小巧的耳垂,双手开始解开她的衣服。 “宇哥……”妍儿慌得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得轻抓着他的衣摆。 “嘘,别怕……”轻声安抚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夜宇吹熄喜烛,放下芙蓉帐。随着两人的大红礼服落地,缠绵无限的洞房花烛夜就此展开…… *** 棒日一早,妍儿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脸上却传来些微搔痒的感觉。伸手拂去那扰人清梦的发丝想继续睡,结果没碰到发,反而让夜宇握住。 妍儿睁开眼,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地躺在夜宇同样光果的怀里。两人相贴的肌肤让她想起昨夜的亲密,妍儿倏地双颊飞红,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早。”夜宇低头轻吻方才握住的小手。见她几乎藏到被单底下去了,夜宇低笑,把她抱高让她对着他。“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羞成这样会让我以为我在欺负一个黄花闺女。”瞧她这可爱的模样不逗逗她实在对不起自己。 “你……你本来就欺负人……”他昨晚对她……那样,还不等於欺负人吗? 夜宇给了她一个热辣辣的早安吻,满是笑意地看着她。 “我怎么欺负你了?”天!她这模样实在诱人极了…… 妍儿又羞又气,偏偏又下知道该怎么应付他的调侃。 夜宇见她这副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妍儿气得搥了他一记。“你笑什么?” 夜宇扣住她的粉拳。“好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过你。” 妍儿这才敢抬头看他:“什么问题?” 夜宇轻抚她左额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早上他抚开她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想为她顺顺长发,却在额际发现这个小伤口。 “哦,婆婆说是让树枝给划破的。” 夜宇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妍儿知道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可要她怎么说呢?难道真告诉他是坠崖时伤的?妍儿陷入扯谎或坦白的挣扎中,以致没发现原本搂在她腰际的大掌游移上她柔美的背部。等她燥热地惊觉夜宇的蠢动时,他已俯身吻上她白皙的颈项。 “宇哥……”小手抵着他的臂膀,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他……他不是在等她的解释吗? “既然你不说,我们就来做点别的。”他拉开覆在她身上的被单,用他的吻攻陷她每一寸肌肤。 “我……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生气。”发现他的双眼愈来愈火热,妍儿赶忙拉开两人的距离,以免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嗯。”夜宇勉强控制住心中的慾念,但手没离开她身上,任指间恣意感受她滑女敕肌肤的细腻肤触。 “我昨天告诉你,婆婆见我昏迷在晓苍林把我救回去……那是骗你的。”妍儿心虚地低下头。 夜宇停下手上的动作,专心听她的下文。 “其实,那夜我下到晓苍林,已经耗尽所有力气,晕眩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於是一不小心……就跌落林边断崖……头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愈说声音愈小。 妍儿忽然被夜宇的一双铁臂搂得死紧,感觉出他浑身僵硬,彷佛蕴含着极大的怒意。 妍儿有些怯了,轻抚着他的腰。“说好不生气的……” 夜宇长叹,怜惜地吻着她额上的伤口。对她,他能生得了多大的气?他是气自己让她遭受这些。 “我几乎失去你了。”没想到先前的恐惧竟然差点成真。 “我现在没事呀!”柔柔地安慰他。“婆婆都说我命大,这么高掉下去还只伤了脸。”说着爱娇地瞅着他:“还是你嫌我破了相,后悔娶我了?” “我只是心疼。”夜宇没理会她的淘气。 低哑浓情的嗓音,让妍儿感动紧搂着他。“我没事了,宇哥,没事了。”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涉险的机会。”夜宇轻抚她的发。 他决定了,他要把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否则这个丫头不知又会搞出多少令他胆战心惊的事来。 终曲 妍儿把折好的衣服收进柜里,看见衣柜上的那束鲜花不禁扬起浅笑。 昨天下午她在药室帮启叔整理药材,宇哥神神秘秘地走进来,从身后捧出这束花递到她眼前,还从中抽了一朵为她别在发鬓。真是,当着启叔的面哪!后来还是启叔识趣地避了开,她才敢把花接过来。 成亲这些日子以来,宇哥常常出其不意地送她东西。像是他亲手离的木梳,或是用藤草编的花环。只要是宇哥送的,即使是一束花、一片美丽的叶子,她都会仔细地珍藏起来,不愿轻易辜负宇哥的心意。有时花谢了,还是宇哥又去摘来为她换上,否则她根本舍不得丢。妍儿想起连日来的种种甜蜜,嘴角的笑容洋溢着幸福,俯身亲吻瓶中的花朵,深深汲取它们的芬芳。 “你这样情致意达缠绵地吻花,不怕我喝浓醋吗?”夜宇从身后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面颊。 妍儿回头对他微笑。 “回来啦,怎么去这么久?”今天一早宇哥送李大哥下山,现在天都黑了才回来。 “陪他在镇上喝了两杯。”那家伙直说看不下他的肉麻样,也要下山去找他的春天。 “李大哥又笑你了?”天侠知道她脸女敕,不会讨她便宜,可对夜宇就不客气了。 “别理他,他只是眼红。”他和妍儿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了点,那家伙看不过眼也不趁早滚下山,还在山上死赖了两个月。最好回去被他师父禁足个三五年,看他还敢不敢来骚扰他。“他走了也好,省得打扰我们恩爱。” 妍儿听了这露骨的话不禁脸红,虽然两人已是夫妻,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羞涩。 夜宇从怀中取出一枝木钗,在铜镜前为她别上。“喜不喜欢吗?” 妍儿看着镜子,开心地点头。“我好喜欢。你什么时候做的?” 夜宇微笑。“早上在晓苍林练剑的时候发现这段木头适合雕琢,就顺手弄了。”当时还被一旁的天侠喃笑大半天呢!说他成亲之后也被雕琢得一丝男子气概都不剩了。不过他才不在乎,他喜欢看她欣喜的笑颜,只要她开口,即使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设法送到她面前博她一笑。 “为什么一直送东西给我?”妍儿柔柔地问。 “我要你快乐。”夜宇轻抚她的秀发,看不尽她的美丽——成亲后他没让她绾发,因为他喜欢她散发的模样。反正拈然居没有外人,不过之前他不许天侠盯着她看就是了。 这些日子妍儿更美了,常常只是看着她,他都情不自禁心猿意马了起来。看来自他成亲之后自制力就直线下降,难怪天侠笑他。 妍儿轻轻靠在他胸前,伸手搂着他的腰。 “之前我还和婆婆住的时候,她也说希望我快乐,我知道她是同情我的遭遇。”抬头看着他。“可是宇哥,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呀,能待在你身边,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快乐。你不需要费神取悦我,我不要你这么辛苦。” 夜宇叹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哪里辛苦了?我做丈夫的疼宠娇妻,送点小东西让她开心难道不应该吗?就算真有什么辛苦,见了你的笑容容也马上忘得一乾二净了。” 妍儿盈盈浅笑,满心涨满喜悦。她知道,宇哥会疼她一辈子。 “我爱你。”醉人的目光如梦似幻。 “我也爱你。”温柔地吻着她,藉此交融彼此的爱意。 *** 少林无上心经失窃,掌门方丈来信向薛影求援。但夜宇正值新婚,薛影不好派他下山,所以这件差事就落到夜雪头上。 两天后,夜雪离开井霞山。 当晚,夜宇搂着妍儿在床上闲聊,不时地偷香引来妍儿连连抗议:“你别这样,我们在聊天。” “那我们就别聊天,该睡了。”他早就想“就寝”了,谁教她这么香。只是妍儿似乎没发现他的意图,也没察觉他的思绪已飘离谈话好远。 妍儿拉开缠在她腰间的大手,要他安分些。“我们在谈雪儿,你没忘了吧?” “雪儿?雪儿下山了。”刚被拉开的手又自动环上她,没怎么用心听她说了什么。 “我知道她下山了。”妍儿按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她。 “那你还问。”反掌和她十指交握,亲吻她的发际。 “我又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让雪儿一个人去妥当吗?”她知道雪儿是体谅他们正新婚,才帮宇哥接下这份差事。她感激之余,不免又为她担心。 “放心吧,雪儿很聪明,她不会被欺负的。”夜宇起身吹熄烛火,放下纱帐。 这个暗示够明显了吧? 帐内的人儿可不依了:“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笨,所以才被你吃得死死的吗?” 夜宇低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妍儿故意背过身。“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哼!还以为你疼我呢,没想到你偷偷在背地里笑我笨。” 她赌气的模样实在可爱。夜宇心想,不过没敢笑出声。把她转过来面向他:“真生气了?” 妍儿也不看他。“是啊。” “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夜宇掬起她一绺秀发把玩。 “走去哪?”妍儿忍不住好奇。 夜宇躺平,抱她靠在他胸膛上,开始解她的衣带。“去哪儿都行啊,比如说,去撒尔罕找忆初……” 妍儿哼了一声,捏了他腰际一把。 夜宇呼痛,捉住那只小手:“你就是不许,也别谋杀亲夫呀。” 妍儿娇娇地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许?你尽避去找她。” “你容得下她吗?”夜宇还是逗她,忆起两人似乎进行过同样的对话。 妍儿也想起来了,就顺着当天的话说下去:“我何必容她?你若找她来,那我就去找那梁……” 和上次一样,妍儿话没说完又让夜宇给吻住。“别想!到下辈子都别想……” 帐内鸳鸯交颈,窗外高悬的一轮明月,彷佛,也为他俩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