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亚洲骑士》 爱与梦的创造者 白云 自去年冬天接触到杨眉的书以来,不觉已将近一年。 这一年内,原本不太看爱情文艺小说的我,因为杨眉的关系,对于这类型的小说,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与认识。对于爱情小说的价值观,从前觉得是不怎么样的东西,现在则有了新的看法。爱情,是少女心中所追求向往的美丽梦幻,然而现实中往往无法得到这般美丽的恋情,或者是刺激的冒险,英俊完美的情人……在这个时候,爱情小说正好扮演了一个创造爱情的角色,她们将现实中不可能的种种梦想搬上小说的舞台,于是人们的梦想得以在小说内的世界实现。 所以,我将创情小说的作者们,视为爱与梦的创造者,能使现实中得不到的、所累积的压力,都在小说中得到满足、或者是宣泄。 很庆幸自己能遇着杨眉,也很庆幸能成为杨眉忠实的读者,对于杨眉的文字,我从第一眼见到时就深深的喜爱。杨眉的故事、杨眉的书,杨眉所创造出来的美丽爱情,都在人们的向往之中却不失其现实度。也因此她的故事更接近真实,却不至于给人荒腔走板、不合实际之感;更有甚者,她的文字清冽如水,看她的书如同啜饮一口山间甘泉;初饮一口是透心沁凉,再饮一口是淡淡甘醇,就这样越来越有滋味,越来越引人入胜。读罢杨眉的每一本书,总是觉得余韵无穷回味不已,总想贪心再多看一眼,想多看一些她的文字、她笔下的主角。 杨眉的文字铺排在现今的众多爱情小说中,我认为也是一绝。她的笔端鲜少华丽俗媚的用辞,却在淡淡文字中显现平凡中的绚丽,清而不艳,如同似水的潋滟;她的爱情故事,也多是似水的柔情,这样的感情才是长远而值得人追寻、付出、无悔的感情。 很荣幸能在杨眉这次的新书中为之作序,我想,不论我再怎么宣扬,还是要等到众位看倌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欣赏,才能体会到杨眉在书中深植的、想要表达的那一份真挚情感,也才能真正明了杨眉的“好”,究竟是好在什么地方。 爱与梦的创造者,无疑的,杨眉是个中翘楚。 自白录杨眉 首先,要感谢各位读者对杨眉的爱护,你们愿意从架上挑我的书来看实是本人莫大的荣幸,更别说那些肯自掏腰包购书的可爱读者了,真是感谢你们的支持。 接着,要感谢上次为我写序的好友岱,看完她那篇洋洋洒洒、呕心沥血的大作后,真觉所谓的义气不过如此。一向憎恨提笔写作的她,竟为了我坐在电脑前苦思数小时,写下那篇质量皆精的文章。眉是在书出版之后才看到她那篇大作的,读完之后感动不能自己,泪流满眶。 一流──那家伙竟足足写了三页来赞美我。二流──她的文笔竟然比我好!害得眉在读完她的序后,看都不敢看自己写的东西一眼。三流──在遭受如此青天霹雳后,眉竟还得请她喝咖啡。 但别以为眉从此就退缩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眉这一次又请了另一个文字高手来跨刀。 那个自号白云的女人是第一个写信给眉的读者,在通了两封信后赫然发现她竟是同人志界的超级玩家。 最后,反正帝国四美系列已经结束了,眉就来对各位自白一下吧。 第一、除了第二本书名是我取的,其他都是希代编辑小姐的心血结晶。岱告诉我网路上有朋友说我书名取得好,其实根本不干眉事。该敬佩的是编辑小姐,尤其是我第一本书的责编,真亏她想得出那富含双关意味的书名,接下来每一本才都会带上女主角的名字。 第二、其实眉觉得帝国四美系列描写得较有趣的是那四个家伙的友情,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第三、个人最喜欢的女主角是大家觉得身世最悲惨的忘尘,虽然某些读者无法接受她非清纯之身。但眉最欣赏她即便有那种过去,却仍坚强沉静的性格;更欣赏她对韩那种表现淡然却深切的爱。 男主角方面,我个人最心疼艾略特(岱可能要杀了我吧),因他爱梅琳如此之深,即便知道她早已忘了从前一切、即便知道为她辩护会毁了自己的人生、更有可能毁了最珍贵的友情,却仍义无反顾。 总之,眉最无法抗拒痴情的人,所以,才会喜欢读言情小说,写言情小说。 楔子 档案编号:第五一号 建档日期: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案件等级:e 案件内容:寻找负心汉 结档日期: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任翔面对着电脑萤幕,闭目凝神。五秒后,他修长的十指忽然在键盘上迅速地飞舞起来,萤幕上亦跟着秀出一行行文字: 委托人:魏巧莹。 女,二十八岁。黑色中分长发,发质优良,眼眸明亮,柳叶眉,菱唇,肌肤莹腻。 三围:36,24,36 兴趣:弹琴、赏画。 评论:十年难得一见之美女。性格温柔大方,学养丰富,足堪匹配马英九。 马英九?他微挑唇角,当然这样才貌皆备的女人只有同样优等的男人才能与之匹配,她之前那其貌不扬、却又处处留情的男友简直糟蹋了她,他实在不明白她究竟着了什么魔?如此迷恋那个人渣。 任翔耸耸肩,最近这个社会有太多他不明白的事,其中尤为严重的,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奇异现象──美女与野兽。 他本来认为美女配野兽,这只在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奇迹,没想到竟会在现实中寻得。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现今的美人总爱上不值一哂的丑男?而且愈是一等一的美人,愈有这种可悲的倾向? 虽然现在这个污浊骯脏、道德沦丧的二十世纪末,的确已经很难找到如他一般貌若潘安、才比苏轼的超级俊男了,但这些绝世美人,也用不着绝望到把自己清白纯洁之身莫名其妙地献给人渣吧?简直糟蹋,大大的糟蹋! 尤其是这个魏巧莹,这样温柔美丽的女人,竟然把三年的宝贵青春虚掷在一只青蛙身上。教他怎能不替她扼腕!她需要他,她需要一个像马英九一般的才子来安抚她受创的心灵。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担任这个任务呢? 追求自己的委托人听起来是有些不专业,不过既然案件已经结束了,他总有权利去安慰委托人吧? 决定了。任翔手指一弹,他决定由他来担负起安慰魏巧莹的任务。脑中思绪同时流转。 可是,真有勇气再去面对一个与她相似的女人吗? 不,魏巧莹是魏巧莹,她是她! 想毕,他展开眼帘。 “窗外的小姐,你已经站在那儿好一阵子了。有事请说,在下洗耳恭听。如果是请求与我约会的话,请容在下先确认过行事历后再给你答复。” 随着清凉夜风飘进来的是一串清雅的笑声,任翔眨眨眼,毫不掩饰对翩然跳进室内的黑衣女子的欣赏,尤其是她那双被黑色紧身裤包裹着修长美腿。 “有机会,我倒真想与你约个会,”黑衣女子以英文回应,薄薄的唇角衔着浅浅的笑,腔调近于美国南方的柔软口音,却直透着一股慑人的冷意,“不过是在阴间。” 任翔开始好奇她的来历。美国人?来自维吉尼亚?还是来自于他最不想遇到的单位? “阴间?莫非小姐性命已不久长?”他摇摇头,同样以流利的英文回话,“老天真不长眼,为何红颜总是薄命?”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的同情用错了对象。”女人嫣然一笑,右手却平举起一把枪,“性命不久长的人是你。” 任翔漫不经心地瞥了在黑夜中显得更加诡谲明亮的银色手枪一眼,“我一直认为女人拿枪就和抽烟一样,会让整个人显得没气质。不料你握起来却颇有一股奇特的魅力。” “多谢夸奖。”她冰冷的枪口指着他太阳穴,整个人俯向他,如兰气息拂向他的脸。“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只有一点,”任翔深深凝望着她戴着黑色面罩的容颜,面罩下只露出两瓣玫瑰菱唇和一双明亮绿眸,“请务必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她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 任翔抓住了这短短的零点二秒,一个侧身,夺下女人手上的枪,再一转,将她整个人定在怀里。 “有美人愿意好心帮忙结束在下这条贱命,应该是我的荣幸,”他淡淡一笑,“只可惜我尚有愿望未了,实不愿就此辞世。” 她背靠着他,双手遭他反剪,枪亦被他夺走,却仍气定神闲,柔软的娇躯不见一丝僵硬。 “你知道我的眸色不是绿的?” “那是隐形眼镜的效果,骗不了像我这样的男人的。” 她轻轻一笑。“你未完的愿望是──” “窃取一百个顶尖美人的芳心。” “还差多少?” “大概还有五、六颗吧。” “不愧是人称亚洲第一的风流骑士,”她再次淡淡逸出一声低笑,双手一阵滑动,轻松地挣月兑任翔的掌握,翩然一跃,回身出了窗外,“今晚算我栽了。” 任翔不可思议地瞪着已然空无一物的双手,“你竟然就这样摆月兑了我?” “警告你,别随意接不该接的案件。”女人唇角漾着笑,语音却仍旧清冷。“如果你真想完成心愿的话。” “你指的是什么案件?” “你说呢?”她不答反问。 “等一下,”任翔叫住转身就要离去的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眸色呢!” 她脚步不停,“你猜呢?” “我猜是蓝色,清澈却神秘的蓝。”他扬着语音。 “错了。”她简洁抛下一句,黑色的身影迅速隐没于黑幕之中,空气中只残留一阵幽幽清香。 “好香的味道,”任翔喃喃地,“很合适的感觉。”他以双手比了比刚才女人依偎在他怀里的曲线。 “奇怪,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转向电脑萤幕,萤幕上闪烁着特殊图案提示他有新案件进来,他飞快按下几个按键。“护送商业机密……”他喃喃自语,瞪着萤幕上一行行显示的文字。这就是美人警告他不准碰的案件吗?这么无聊的案子? 他接了!追求魏巧莹的计画只好延期了。 第一章 日本京都。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巨富之家。任翔抬起头,半眯着眼欣赏眼前占地超过万坪的豪宅。主屋有四层楼高,宽广的庭园设计繁复精巧,依这近乎病态的完全对称风格判断,屋主显然是斯图亚特建筑的崇尚者。但此时里头进行的晚宴却仿自二○年代美国新堡名流的时尚,完全的奢靡浪费。法国香槟区的顶级香槟、黑海的鱼子酱,在夜晚的暖风中保持不化的细致冰雕,以及在厅里与庭园穿梭来往、个个打扮得妍丽高雅的贵宾们。 敝不得人人都说能接到远山家的晚宴请帖是至高荣幸;有免费的美食可尝,免费的美酒可饮,免费的美人可看──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鼓舞一个堕落的男人? 任翔以手指轻弹了弹烫着金叶边,昂贵典雅的邀请函,他这张请帖可是只送给贵宾中的贵宾的,金叶边缘还镶着一排苏联钻,璀璨的光芒让接过它的门房几乎张不开眼。 “请进。”门房恭谨地将任翔迎入英国式庭园,上半身弯了近一百八十度,几与地面垂直。 任翔微勾嘴角,回他一抹颠倒众生的微笑。这一笑不晓得勾了多少在场仕女的魂,一个个痴傻笑地目望着他挺直的身影迈向主屋大门。 人长得帅有时候也是一种麻烦。就像现在的任翔,明明不想引起众人注目,偏偏有不计其数的视线缠着他,害他得费平日十倍以上的精力才得以踅上回旋状楼梯。 四楼长廊最尽头的书房,一个老人正等候着他。 “任先生,我等你很久了。”老人以英语跟他打招呼。 “很不错的宴会,我逗留了一会儿。” “是吗?”老人微笑,细长黑眸旁的纹路更加深几分,“如果任先生喜欢,等会儿可以尽情享受,毕竟你是今晚的贵宾。” “我会的。”任翔轻轻颔首,抬起手腕,卸下腕上卡地亚真白金名表,“承你盛情,这只表就权充回礼吧。” 老人瞥向表,眸中倏地精光迸射,“这就是──” “你想要的东西。”他淡淡一句。 “那就多谢了。”老人接过表,神情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就连手也微微颤抖。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下楼喝一杯酒。” “请、请、请。”老人一迭连声地说道,一面压低嗓音,“给你的报酬已汇入你瑞士银行的帐户了。” “我知道。”任翔微微一笑,“若非如此,在下今日怕也没空前来赴会呢。”交货前先汇入货款是他一向的规矩,道上人都明白的,老人自然也心知肚明。 老人逸出一阵干涩的笑声,“那么请便吧,任先生。或许下次还有机会与你合作。” 任翔没回答,径自离开书房,楼梯口处轻轻送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约翰史特劳士的蓝色多瑙河。 他整了整银白色的领带,当全白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大厅里时,又再次惹来许多仰慕眸光。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嘛。”他以中文喃喃自语,没料到竟引来身旁一阵清脆笑声。他旋过头,一个身着水蓝纺纱小礼服的少女俏皮地朝他屈膝行礼,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一双晶莹慧黠的蓝眸毫不羞怯地凝视着他。 “你听得懂中文?”他难掩讶异。 “一点点。”少女点头,唇边依旧跳跃着微笑,“你这人很有趣。” “让你见笑了。” “愿意与我跳一支舞吗?” 任翔一挑眉,“小姐的主动邀请,我怎能拒绝呢?”他一伸手,接过她一双柔荑,两人随着节奏,在池中舞了起来。“小姐芳名?” “crystal,中文意思是水晶。”她笑得甜美,“你呢?” “任翔。”不知怎的,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真名,通常他是不会如此漫不经心。干他这一行的,愈少人得知他底细愈好。 他眸光一转,忽地被一阵逼人光芒所吸引,原来是少女挂在颈上的钻炼,坠着一尊细致的水晶女圭女圭,“好透明的水晶。”他忍不住赞叹,奇怪自己方才竟未注意到。水晶女圭女圭透明澄澈,然仔细凝望,却发现其体内恍若绽着七彩光芒,耀眼夺目。──这炼坠肯定世间仅有,绝非俗品。 少女似乎很讶异他注意到那尊水晶女圭女圭,悄悄将炼坠重新藏入衣内,“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她淡淡一句。 任翔因她奇异的举动而扬眉。“你父亲?” “我国驻日新闻参事。” “哪个国家?” “美国。” 美国驻日外交人员?不错的来历。“你会说中文?” “我母亲有一半中国血统。” “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任翔微笑,“难怪你拥有如此亮丽的黑发。” “你这么认为?”少女灿烂地笑,颊边甜甜的酒涡若隐若现,“谢谢。” 好甜的少女,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吧,将来长成必定美艳不可方物。只可惜这样的年龄不到他猎艳的范围,否则他倒不排斥与她来个一夜风流呢。 一念及此,曲子亦正于此时结束,他放开少女的手颔首为礼,“很荣幸与你共舞。” “你要离开了?” “只想换一个目标而已。” “目标?”少女忍不住一串银铃笑声,“因为我年纪太小不符合你的期望?” “对我而言,你就像你胸前那尊水晶女圭女圭一样,是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碰不得的。” “这种年纪?你究竟多老了?” “比你想象的还老。”他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但我也比你想象中得成熟哦。”少女有意无意地挺起已发育得完全的胸脯。 确实很诱人。任翔摇摇头,硬生生地收回瞥向她的眸光,“别逗我了,女孩,小心玩火自焚。” “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男人,”少女沉吟着,“和我听说的大不相同呢。” “你听说过我?” “亚洲顶尖的骑士呢,如雷贯耳。” 她知道他!任翔掩住震惊,不着痕迹地溜了她全身一眼,却找不着一丝异常。就像她所说的,她确实有混血儿轮廓深刻的特征,肤色微黄,灵巧逗人的气质也像出身外交世家。 “据说你天性风流,不是我魅力不够,”她自嘲地,“就是传闻有误。” “你也知道,我是个骑士,骑士一向追求已婚的贵妇。”他半真半假地。 “那种欧巴桑?” “正好配我这种欧吉桑。” 少女又是一阵清朗的笑声,“算了,就当我的魅力用错对象了。”她朝他眨眨眼,“后会有期。”她提起裙襬,像只花蝴蝶般翩然飞转,没入周遭的衣香鬓影,瞬间消失无踪。 一个很爱笑的少女,只可惜还只是个少女。任翔摇摇头,惋惜万分地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香槟,静静地品啜着,一双幽深的黑眸缓缓地梭巡。 那名少女不见了!──只短短数秒的时间,她竟可以完全消失在这场热闹的晚宴上,或者是宴会上的宾客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淹没她纤细的倩影。他耸耸肩,不干他的事,他对小女孩没兴趣。 他继续搜巡的动作,一分钟后,双眉一紧。怎么搞的?堂堂远山财阀的晚宴,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美人?全都是一些俗品! 他轻蹙俊眉,难掩失望,一个人踱出大厅,来到远山家那座大得惊人的庭园。岂止大而已,其间花坛喷泉的设计简直就像一座小凡尔赛宫,不晓得是主人意欲以此炫示傲人的财富,或者负责造园的设计师当真一点独特的创意也没有。任翔一面在心中暗自批评,一面不知不觉地来到主屋的后头。 他仰望星空,幽幽叹息,“美人,我接了你不许我接的案件,怎不见你前来取我性命?”他凭栏自怜着,接下这无聊的案子就是为了能再与那神秘女子相会,如今案子都完成了,她却迟迟不肯现身。 早知道还是应该将追求魏巧莹列为第一要务的。他懊恼着,倏然,一个沿着屋墙滑下的黑色人影吸引住他。他静定地站着,等着转过身的人影主动发现他。 人影比他预计还早发现他,“哎呀,被你瞧见了吗?看来我的技巧还不到家。” 又是英语。任翔打量着面前年岁大约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少年一双明亮的黑眸亦毫不客气地回视他,完全不见被人逮到的慌张失措。 唉,莫非今日与小表结上不解之缘,接连碰上两个,而且长相还都不可思议得漂亮。任翔不禁有些嫉妒这个少年,面相竟然不输一向自诩潘安再世的他。这世上竟然还有长得同他一般帅的男人,而且还不满二十岁。 “小子,你鬼鬼祟祟地从人家房子里爬出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还用问?当然是偷东西了。” “偷?偷什么?” 少年耸耸肩,“当然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 “珠宝?” “手表,卡地亚的名表。” 任翔一惊,他偷了刚刚自己才交给远山老头的表?那只将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存放在液晶里的名表?但他表面不动声色,“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表嘛,就算是卡地亚,价值也比不上真正的珠宝首饰吧。” “说得对,它是不值多少钱。”少年微微一笑,“可惜我就偏偏中意它。” 任翔迅速在脑海玩味眼前的情势,他已将东西交到老头手上了,所以即使它被偷也是老头自己得负的责任,他可没必要再趟这淌浑水。“既然如此,”他比了个手势,“就请便吧。” 少年眨眨眼,“你不阻止我?” “我不过是偶然前来赴宴的客人而已,有什么权利阻止?” 少年瞪视他数秒,蓦地一阵大笑,“不愧是亚洲第一骑士。” 任翔皱眉。怎么搞的?今晚碰上的人全都知道我是谁,我真的这么有名?这可大大不妙了。“你又是谁?小子。” “亚洲第一神偷。” “没听过。” “因为我才刚出道嘛,你叫我dolphin吧。” “dolphin?”海豚?才刚认识一条水晶,又来一只海豚。更奇怪的是这两个小表都知道他!今晚真是够莫名其妙了。“看你年纪轻轻身手却颇有一套,远山家的保全系统不好闯吧,你竟然有办法安然过关!尤其是四楼,红外线装置就不必提了,我听说就连二氧化碳浓度稍稍上升都马上会拉起警报呢。” 位于四楼的书房,也就是远山老头会见他的地方,室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有经过精密的计算,只有稍有变化便可以探知有人闯进书房重地,甚至可以计算出有几个闯入者。而这个少年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那里带出手表! 少年似乎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只微微耸耸肩,“所以我在四楼可是憋足了气,连呼吸都不敢呢。” 任翔挑眉,“你早就知道书房里有这项装置?” “当然。远山家所有保全措施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他忍不住赞叹,“小子,你前途无可限量。” “多谢夸奖。顺便对你说声抱歉,偷走了你辛辛苦苦取来的东西。”少年诡异地一笑,朝他挥了挥手,一转身,迅速奔离现场,“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跟方才的少女留下一模一样的话。不过他可不想再遇上这两个小表,他有预感他们将会是可怕的麻烦。 任翔没料到今晚真正的麻烦还未降临…… 夜半三点,他开车顺道送一名来自东京的女人回家,女人因为多看了他几眼而与男伴大吵一架,任翔只得担负起护花的任务。好不容易,他送她到了临近东京湾的家,千方百计地婉拒了她邀他上楼的邀请,匆匆忙忙地逃离现场。不是自己高风亮节,不肯占一个醉酒女人的便宜,而是这女子的长相实在低于他猎艳的标准甚多,他就是无法委屈自己。 谁知才刚刚摆月兑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又前来敲他车窗。不会是那种沿街拉客的妓女吧?任翔无奈地叹口气,摇下车窗。 “小姐有何贵干?我很忙的。”他用英文问她,因为他对日语一窍不通。 她却以中文回答,“救救我。”只这么细细弱弱的一句,接着她就软倒向他。 任翔接住她全身湿透的上半身,“喂!你怎么了?没事吧?”抬起她的脸,难抑震惊。 那张脸,像被锐利的刀锋划了十七、八道似的,到处是伤痕,浮肿不堪,五官全挤在一块了。 他可以发誓,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难看的一张脸。 .4yt☆.4yt☆.4yt☆ 任翔原本考虑送她上医院,但如此做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于是他选择将她带回自己在东京世田谷区附近的公寓。 由她全身湿淋淋的状况看来,她应该是落了水,脸上的伤痕应该是被尖锐的石砾刮伤的。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拉下她上衣,检视她肩膀与胸前,果然布满了细细小小的红色伤痕。 没什么特别深的伤口,只有无数条细小的伤痕。任翔松口气,这下就有理由不送她上医院了。他将她放上床,犹豫着是否该替她换下湿透的衣衫,这才注意到她的外裳早已不见,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薄薄的连身衬裙。 就算是落水,有可能被冲走全身的衣裳吗?还是她落水时就是这副模样?任翔瞪着她,一股奇异的感觉开始袭上心头。撇开她的脸不提,这女人的身材还挺诱人的,尤其是那双修长的美腿。虽然小了点,但形状却颇完美,腰线更是窈窕得让人盈手可握。 懊死的!他竟被一个昏迷的女人给撩起了,而且还是个长相可怕的丑女。他是怎么了?就因为今晚的宴会寻不着那位神秘女子,甚至寻不着勉勉强强能共度一夜的美人,他就如此自暴自弃了吗? 不行,得清醒点!他替女人盖上被,在床旁的椅子落座,闭眼凝神。 一直到晨曦初现,躺在床上的女人方有了动静。 任翔张开眼,看着女人挣扎地强展双眸,一对迷蒙的黑玉透过弯弯的眼帘凝向他。他像被烫到般一惊。这女人虽满脸伤痕,惨不忍睹,但那对眸子却着实不同凡响,纵然朦朦胧胧,仍隐隐透着灼人的神采,仿佛随时可以燃烧起来似的。“你醒了,”他忍不住语音微带沙哑,“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她细声问道。 “救了妳的人。”他淡淡一笑,“妳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她紧蹙娥眉。“那我是谁?” 任翔闻言再度一惊。不会吧?这女人忘了她自己的身分?“别开玩笑了,小姐。你不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我──”她的语气有着浓浓的、货真价实的困惑,“真的不记得了。” 失去记忆!任翔禁不住想仰天长叹,他任翔何其有幸,竟救了一个失忆的女人。这下子他别想轻轻松松摆月兑掉这一切了。不行,还是送她上医院吧。送她就医,然后就此消失在她眼前。 说做就做。“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不要,我不要上医院。”她慌乱地摇头,反应激烈,“我不能上医院。”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怔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愿就医,她只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必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不能让人发现──” “让谁发现?” “我不记得……我忘了。”她迷惘地。 “小姐……” “求你让我在这里待一阵子吧。”她忽然仰起脸,企求地望他,“等我身子好了点后一定马上离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已经给我带来麻烦了,小姐。” “对不起。”她低垂眼帘。 任翔瞪她数秒,终于叹了一口气,“你是中国人吧?” “咦?” “你说中文,不是吗?” “可是我──似乎也会日语,”她半犹豫地,“还有英文。” “但是当你昏迷前以及清醒后使用的语言都是中文,可见它应该是你的母语。听你的腔调,应该是来自台湾的吧。” “是──吗?” “也罢。”他叹口气,“我明天就要回台湾,就带你一起回去吧。” “可是我──我没有护照……” “那不是问题。”对他这一行的人来说,弄本假护照只是雕虫小技。“妳只管安心休息吧。” 她蓦然瞥向他,眸中满溢感激,“谢谢你。” “别谢我了。”任翔低声咕哝,避开她的眼神,“我是自找麻烦才答应带你回台湾。” 应该尽速摆月兑她的!但他就是无法狠下心肠丢下她孤伶伶一个人。天生的骑士精神,这个时候倒是淋漓尽致地发挥了自己这个外号了。“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姐吧?”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就随便取一个名字吧。──reba?lily?rose?cathy?” 任翔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英文名字,她却只是频频摇头。 “你不是说我是中国人吗?应该取蚌中国名字。” “中国名字?”任翔蹙眉,“这可难了。”他凝思数秒,忽然瞥见她衬衣胸前以银线绣的兰花,“就叫兰吧。” 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胸前,直到现在方警觉自己是呈半果状态,连忙拉高被子到颈部。 任翔却没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羞涩,仍旧凝神想着名字,“单是兰一个字太别扭了,叫晓兰如何?” “晓兰?”她轻轻地念着,“好俗气。” “那美兰如何?秋兰?春兰?” 她蓦地伸手堵住他的唇,“晓兰很好。我就用这个名字吧,别再想了。” 任翔望着她,禁不住一阵好笑,她紧张的神情像怕他继续吐出一个比一个更加俗气的名字似的。“那就决定这个名字了。”他微笑,“清晓幽兰,挺美的名字。” 她低垂螓首,一只手不自觉地抚向胸前那朵银兰。不知怎地,她觉得兰这个字挺熟悉的,仿佛真与她有什么关系。 “晓兰、晓兰,以后就这么叫你了。”任翔轻抬起她下颔,忍不住嘲谑的笑意,“只不过瞧你现在这模样,实在很难令人和那空谷幽兰联想在一块儿呢。” “我现在的模样?”她反射性地模模自己的脸,立刻感到双颊的浮肿及许多细细的伤痕。“给我镜子!” “不好吧。现在的你看见镜中的自己或许会吓晕呢。” “给我镜子。”她执拗地重复。 “好吧,爱美果然是女人的天性,就连失去记忆的女人也关心自己的容貌。”任翔耸耸肩,起身卸下一面原挂在墙上的方镜,在她面前高高举起,“吓着了可别怪我。” 她惊异地瞪着镜中的自己。那个脸颊浮肿、五官完全无法辨识的丑女是她?“这──是我?” “怎么?和你记忆中的自己大不相同吗?” “不──”她半犹豫地摇摇头,颓然放下手臂,“我不记得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连自己是美是丑都忘了?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她蓦然扬起眼帘,“你认为我原先可能长得不好看?” “很难说。”他深邃的黑眸制住她,“你介意吗?” 晓兰摇摇头,“我不介意。或许从前我可能介意过,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什么才是重要的?”她喃喃重复着他的问话,心脏忽然一阵莫名地揪紧。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对现在的自己而言,似乎已没有任何事是重要的了。 第二章 台湾台中。 新开发的市郊一幢精巧的别墅二楼,响起一阵震天怒吼。“该死的兰、春兰、秋兰、天晓得到底是什么兰,你好好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晓兰瞪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冲向她的男人,心中的怒意不下于他,“晓兰、晓兰!我是晓兰,你连自己取的名字都记不得吗?” “晓兰,清晓幽兰──”任翔亦毫不客气地回瞪她,怒火没有一丝稍熄的现象,“该死的你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你什么兰也不配!你这种女人只会糟蹋兰花那种高雅的名花!” 晓兰倒抽一口气,全身气得直抖颤,她握紧双拳,“请问任大先生,这一次我又做错什么事了?” 任翔蓦地举高手一甩,一件米黄色的真丝衬衫摔落她脸上,“请问你对我的爱衣做了什么好事?” 晓兰扯下衬衫,忽然一怔。嗯,或许不该说是纯粹的米黄色,基本上,它呈现了一种不均匀的色彩,有点像水彩画强调的那种浓淡相间的层次感。“很不错的一件衬衫,很──大胆的色彩运用。” “色彩运用?你该死的以为你在画水彩吗?一件好好的衬衫变成这样还能穿出去见人吗?” “为什么不能?是很棒的一件衬衫啊。” 任翔猛地抓过衬衫,将她整个人推到墙边以身体抵住她,喷着烈焰的双眸几令她窒息,“你知道这件衣服本来是什么颜色吗?” “米黄色嘛──” “白色!是白色!”他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逼出,“纯洁无瑕的白色,我唯一一件白衬衫被你洗成了莫名其妙的黄色!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我这件衬衫是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压在箱底几百年了。” “它原来是白色的?”晓兰震惊地望着那件充满艺术气息的衬衫,它怎么可能是白色的?“对不起,我只是尝试担负一些家务,我没想到──”她的语音愈来愈低,眼帘亦缓缓低伏。 “是啊,真亏你热心帮忙。”任翔毫不留情地讥刺,“让我无法出席今晚的宴会。” “又不一定非穿这件不可──”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场合吗?是最正式的晚宴!”任翔对着她耳朵大吼,“穿黑西装白衬衫是不成文的规定!很不幸现在我手中抓着的这一件是我仅有的一件。” “白衬衫我也有,你不是替我买了一些──” “妳要我穿女人的衣服?” 晓兰一窒,“要不然去借去买嘛,何必那么大惊小敝。” “去借去买?你以为古奇亲自设计的衣服那么容易买到?” “那是古奇?不会吧?凡赛斯那种花俏的风格比较适合你的,公子。”她喃喃念着,“古奇要知道他设计的衣服上了你的身不吐血才怪!” “你嘀咕些什么?”他狐疑地瞪她。 “没!没什么。”她急忙摇摇手,“我只是说依任大先生豁达的个性,应该不会计较一件名牌衬衫。” “问题是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名牌衬衫!”他再度提高嗓音,“这是盛扬的大小姐亲自从欧洲拎回台湾送我的!我今晚要不穿这件去赴她家的晚宴,怎么对得起她一番热情?” “啊,又是女人。”晓兰的声调有着浓浓的嘲讽。 “什么意思?” “我就说嘛,你任大先生怎么会为一件白衬衫大发雷霆。”晓兰扬眸望他,原先的愧疚感霎时消失,取代的是唇角微微的挑起。“原来归根究柢还是女人。除了每天讨各大美女的欢心,你没有其他事情好做了吗?” 任翔放开她,挺直身子,“怎么?你似乎对我的生活方式挺有意见的?” “岂敢。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无名小卒,你任大先生又是我救命恩人。我怎敢质疑你的生活方式?” “说到寄人篱下。你决定好什么时候滚离我视线了吗?” 她脸色蓦地刷白,“我?” “你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脸颊的伤痕也逐渐消退,是可以滚的时候了。”任翔说得绝情。 “我还没好!”晓兰抚着依旧伤痕交错的脸,过了这几天,脸颊的浮肿虽消了,伤口却仍细细红红的。她知道这些伤痕迟早会淡去,但至少现在它们还很明显。“我不能这样出去见人。” “不能出去见人?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生得美丑与否。” “我是不在乎。”晓兰低喊一声,一股莫名的委屈袭向她,“但是你有必要如此绝情吗?你对其他女人总那么温柔,为什么只对我凶?” 任翔一窒。是啊,为什么非对她那么绝情?自己不是一向以绅士风度为傲的吗?即使对方不是个美人,他也总是彬彬有礼、温柔体贴。何况这个女人似乎也并非真长得丑,这些日子她脸上浮肿尽消,伤痕也逐渐淡化,一张脸蛋看得出原先确是晶莹剔透,不仅不丑,搞不好还是个绝世美人呢。可不知怎地,当她一天比一天显得更美,他就忍不住有强烈想驱她远离自己的。 “你以为一个莫名其妙被丑女缠上的男人会有风度到哪儿去?我这里可不是收容所,有你在,我带女人回来都不方便。” “你可以带回来啊。”晓兰热切地,“随你带任何女人回来我都会假装不存在的,决不会打扰你们。” “我该怎么向她们解释你?” “就说我是──我是你新聘的管家。对!避家。”她忽地一拍双掌,似乎挺得意这个头衔,“这样她们就不会觉得我的存在很奇怪了。” “管家?”任翔瞪她。她哪来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 “嗯。我是说真的,我可以替你工作来抵食宿费。” 任翔一阵不怀好意的笑,“依你今日的表现,”他举高衬衫,“我不确定聘请你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只是意外。”她脸颊微红,语气焦急,“我还不太熟悉这些。我发誓以后决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 晓兰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他不相信她,她知道他还是一心一意想赶她走,但她真的无处可去。离开这里,她又能上哪儿呢?她低垂螓首,语声幽微,“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任翔瞪她良久。“算了!”他终于开口,“你高兴怎样就怎样好了。” 她蓦地抬首,眼眸晶亮,“你愿意收容我?” “随便你!”他丢下一句,大跨步往卧房走去,“我要准备出门了。” “那白衬衫怎么办?” “我穿另一件米黄色的!” “可是,不是规定要穿白的吗?” “去他的规定!” 他终于出门了。晓兰软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忍不住一股心情放松的感觉。不知怎地,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时常陷入呼吸困难的境地,他似乎总有办法轻易挑起她的怒火,轻易让她失去理智。 是他让她变得暴躁易怒,或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不清楚,一直到现在,失去的记忆仍然没有回归的迹象,她对自己的背景、过去、个性、甚至长相依旧一无所知。她没有过去,未来亦是茫茫然,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她不认识任何人,只除了那个救她一命的男人。但他似乎急于摆月兑她。 晓兰以手覆额,长长地叹息。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一点让任翔看她如此不顺眼,就因为她达不到他心中的美女标准,他就对她如此不屑一顾吗?一个人的美丑真如此重要?虽然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总算还是答应继续收留她了,或许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绝情,或者他还是有善良的一面。 对晓兰而言,自己的身世背景是个谜,那个男人也同样是个谜。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他救了自己的隔天,立刻弄来一本假护照以便带她回台湾,普通人会如此神通广大吗? 天晓得他怎么弄到护照的?照片上女子的轮廓简直与她一模一样,他还编了她不小心落海以至脸部割伤的故事,甚至出示了她在东大附属医院的急救记录。 “我必须马上带她回台湾给一位医生朋友整容。”他气定神闲地对通关人员解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虑神情。 她实在佩服他的演戏天分,以及他花不到两小时就弄来一本护照的能力。 唯一不满的,大概只有那本护照上她的名字了。陈晓兰,他给她取一个如此俗气的名字也就罢了,干嘛还非得配上这样通俗的姓?她敢打赌全台湾至少有数十位女孩叫这样的名字。唉,算了,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自己觉得这名字不好听,那家伙却嫌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呢。她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晶亮的眼眸环顾四周。她决定了,就从现在开始她管家的生涯,她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向他证明自己并非是米虫。 反正就是打扫、洗衣、煮饭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4yt☆.4yt☆.4yt☆ 五个小时后,晓兰瞪着眼前一锅在瓦斯炉上热闹滚滚的汤。这是第三次实验了,不可能连续三次都失败。她关上瓦斯炉,掀开锅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汤匙,吹凉它,然后仔细地品尝。 太咸了!怎么可能?她明明照食谱标明的调味量加的盐和酱油啊,为求精确,她甚至还找出附有刻度的量杯呢。她不敢相信! 第一次不小心将汤煮干,第二次鸡肉又太老,第三此居然味道太咸!晓兰坐倒在地,她从不晓得烹饪竟如此困难,只一道香菇鸡汤就折磨了她五小时!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大概毫无料理天分,或许从未下过厨呢。 从前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洗个衣服会将白色洗成黄色,煮一锅汤连续三次失败,过去自己真的从未做过家事吗?如果不会做这些,那自己又会做些什么?总要做些什么事来养活自己吧?她一定有某种专长,这个社会的每个人都该有某种专长,他们总要工作赚钱糊口。那我的工作是什么? 她不知道,完全想不起来。她缓缓站直身子,深呼吸数次以平抑忽然来袭的头痛。然后,她听见车辆疾驶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呢哝软语。 任翔回来了。而这一次,他真的带回一个女人。 她连忙收拾厨房的一团混乱,将方才预先煮好的咖啡再加热,找出盛咖啡的骨瓷杯和托盘。还有糖罐和女乃精?晓兰慌乱地在一扇扇关着的橱柜里找寻,为什么找不到?那家伙难道只喝黑咖啡吗?终于,她在一大堆瓶瓶罐罐中辨认出细糖和女乃精,取下它们,连着托盘端入客厅。 一进厅,她便发现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任翔正与一个女人吻得如火如荼。如果要自己评论的话,那简直不像正常男女热情的亲吻,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的交欢这种形容比较适合他们。晓兰别过头,忍住一阵猛然涌上心头的不舒服感。 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回响于整间厅内。“天啊!翔,这女人是谁?” 晓兰勉强自己带着从容笑意回转螓首,“两位,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吧。”虽然你们的身子早热得不象话了。她在心中暗念,面上却依旧挂着甜甜微笑,轻悄悄在一张八角型茶几上放下托盘。她端起其中一杯,“黑咖啡吗?或者要加糖或女乃精?” 女人瞪她,画得精致的五官颤动着,“你究竟是谁?” “管家。我为任先生服务。” “管家?”女人转向任翔,“你什么时候请了管家了?” 任翔耸耸肩,“也不算正式的,她还在试用期。” 女人望向他平静的表情,忽然笑了,“原来是管家,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她收拾起满腔醋意,认真打量起晓兰来,“不过看她的长相实在也不合你口味,满脸疤痕。”她蹙起两道翠眉,“你从哪里找来这只丑小鸭的?” 丑小鸭?晓兰挑起眉来,这女人竟叫她丑小鸭?她自以为是优雅迷人的天鹅吗?她转向任翔,后者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这一幕,眸子跃动着嘲弄的光芒。别期望他会帮忙。晓兰收到了他眼中流露的讯息,只得重新面对那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女人,嗯──姑且称她为a女吧。“喝咖啡吗?”她对a女微笑。 a女伸出一只手,似乎有意接过瓷杯,却在最后一刻让它落了地。 晓兰怔怔望着碎落一地的瓷杯,“皇家哥本哈根。”她喃喃念着。 “你也知道这杯子价值不凡。”a女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皇家哥本哈根呢,打碎一个你一天的薪资就没了。” 晓兰悚然一惊。让她震惊的不是那杯子值她一天的工钱,而是她知道那是皇家哥本哈根!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告诉她那组咖啡杯的来历啊,为什么她一眼就可以认出?她勉力排去震惊,弯腰拾着碎片,冷不防被尖锐的边缘刺了一下。 “该死的!”这一次提高语音的是任翔,“没人教你别用手去碰碎片吗?就算它是名牌瓷器又怎样?值得让你这样紧张兮兮的?”他用力拉她起身,盯着她被割伤正流着血的手指,“你全身上下够多伤痕了,你还想再添上几个不成?” 他非要像这样时时刻刻提醒她的难看吗?她用力抽回手,“我才不是因为打碎杯子而紧张,就算它再贵我也不在乎!难道这杯子还真值我一天的薪资不成?” “是吗?”任翔凝望她,语调再度恢复一向的玩世不恭,“它是不值你一天薪水,正确地说,它的价值比你一天的工资还高。” 比她一天工资还高?晓兰瞪他,他打算整她?无妨。“没关系,只要任先生肯让我住在这里就行了,小女子已经感激不尽。” “她住在这里?”a女再度拔高嗓音。 任翔还来不及解释,晓兰已抢先开口,“所以我薪水才那么低啊,你知道,要抵房租嘛。” “你让她住在这里?”a女愤怒的眸光射向任翔,“你从不让任何女人住在家里的?竟然让她住这里?” “这是因为──” “因为我无家可归嘛,”晓兰再次抢先回答,“所以任先生好意收留我。”她让晶亮的黑眸对准a女,视一旁的任翔如无物,“任先生人真的很好,很体贴呢,今晚为了参加你家的宴会,还千辛万苦特地想把你送他的衬衫找出来穿哦。” “我家的宴会?” “对啊。你就是盛扬的大小姐吧?他临出门前一直不绝口地称赞你呢。” “我不是盛扬的大小姐!”a女咬牙切齿地。 我猜也是。因为那家伙换女人比换衬衫还快。但晓兰却只是淡淡一声,“哦。”然后一副做错事的表情,“对不起,你们慢慢聊吧,我先告退了。” 她迅速闪身回到厨房,一面偷听着自客厅传来的斥骂声。基本上那不算偷听,因为a女的分贝高得她想不听到都不行。她靠着墙,唇角愈挑愈高、愈挑愈高,甚至连那高分贝的噪音消失了都毫无所觉。 “你笑得挺开心的嘛。”任翔警告意味浓厚的嗓音瞬间夺去她自得的微笑,她低下头,适度扮演着忏悔者的角色。“对不起,”她甚至连嗓音都变了,细致微弱有如待罪羔羊,“我并非有意造成这不幸的结局。” “不幸的结局?” “她要求跟你分手,不是吗?我真的很抱歉。” “啊,那个。”任翔丝毫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执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饮下。“我早想摆月兑她了。多谢你今晚这场戏让我能免于主动开口。你知道,我一向自诩骑士,”他朝她眨眨眼,“为保持绅士风度总不好意思主动甩掉女方吧。啊──”他一面伸着懒腰一面走回客厅,“这一次你总算帮了大忙了,春兰。” 她倏然扬首瞪向他好整以暇的背影,“是晓、兰。” “你说什么?” 她冲向他面前,“我的名字──晓、兰。” 他不慌不忙地皱起眉,“晓兰──不是春兰吗?对不起,你的名字没什么特色,实在难记得很。” 晓兰知道他有意激怒她,也不停告诉自己千万别中他计,无奈怒火就那样被撩起,“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 “我取的?我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呢?”他假作无辜地打量她,“你全身上下,横看竖看,怎样也不像一朵兰啊。” 她哑口无言。 “对了,管家,你不打算收拾一下这一团混乱吗?”他指着地板,“为免刺伤你玉手,我建议你先拿扫帚把碎片扫一扫,然后再用抹布擦干净。” “我知道!不需你来教我。” “原来你知道?”任翔恍若大吃一惊,“我倒不晓得自己聘了一个有经验的管家呢。是我失礼了。那么,你慢慢收拾吧,我先回房休息了。”说着,他举步迈向二楼,忽又回过头来,“顺便告诉你一句,你煮的咖啡太淡了,恐怕不合我口味。不过不晓得厨房那锅鸡汤怎样?我可也不喜欢太咸哦。”他一面调侃,一面抛下一抹足以迷死所有女人的浅笑。 只有我不会被迷惑,全世界的女人都会臣服在他方才那抹价值连城的微笑之下,但晓兰只觉一阵强烈的怒意。这辈子自己曾经对一个人比这个家伙还更生气吗?她不记得。就算记得也绝对没有吧。她咬着牙,强忍想要爆发的冲动。 .4yt☆.4yt☆.4yt☆ 任翔倏地打开眼帘,并立刻坐直身子。 多年的训练养成他超人一等的警觉心,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即使在沉沉睡梦中他也能迅速清醒。 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射四周,却找不着让自己悚然惊醒的原因。他的卧房一片漆黑,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究竟是什么鬼,胆敢打扰他正与美女缠绵的美梦?他不明就里地思索着,终于灵光一现。 一定是她!他暗暗诅咒着,翻身下床、披睡袍、出房门、下楼梯。果然,厨房的灯还亮着。这么晚了她还在厨房做什么?他怒气冲冲,大跨步进了厨房就要开骂。映入眼帘的景象及时让他缩了口。 她坐在那儿,低垂着头静静蜷缩在厨房一角,披着长发的肩规律地起伏着。 “我的老天!你该死的在哭吗?”他大皱其眉,嗓音是刚睡醒的沙哑。 她仿佛终于惊觉有人靠近,静默数秒,勉强抬起头来,“没有。怎么可能?” “你的眼睛是红的。” “那是因为我想睡了。” “为什么不去睡?” 她咬唇不语。 她不说他也明白,任翔扫视四周一圈,堆满锅碗的水槽、流理台上还冒着蒸气的咖啡壶、以及孤伶伶躺在她脚边的咖啡杯。傻瓜都看得出她在做什么。他只没料到她自尊心如此之强,为了练习煮好咖啡熬到清晨四点还不睡。“结果还是失败了。”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沉寂良久,终于轻声开口,“我会成功的。”语气不容置疑。 “妳倒有自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哭呢?” “我说过我没哭!”她倔强地瞪他,“只是因为太困眼眶才变红。” “那鼻头呢?我倒没听说太困也会让鼻尖变红。”他似乎有意逗弄她。 “你非要如此嘲弄我?”她语音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或委屈。 任翔心一动,不觉蹲子伸手抬起她下颔。 她没有回避,黑眸一片水汪汪,映着他震惊不已的火花。他剑眉一蹙,不觉视线一落,躲开她倔强的眸子,定在她还留着淡淡细痕的颊。那两瓣颊──已褪了原先丑陋的红,显得晶莹剔透起来。 没错,以他丰富的女人经验评断,她绝对是个美人。任翔肯定地想,而这个认知让他大大不悦起来。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他的心竟因她这番表面倔强实际却楚楚可怜的模样动摇起来。“这是某种苦肉计吗?”他语音沙哑。 “什么意思?”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一直收留你。”他静静地,“我任翔可不是那种因为女人流几滴眼泪就举双手投降的滥好人。” “我无意争取你的同情!” “那就别三更半夜不睡觉,故意折磨自己!”他终于松开她下颔,拿起她脚边的咖啡杯饮了一口,“这咖啡还是一样难喝得要死。看来你大概是没这方面的天分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 “在此之前,我会先查出你的来历。”他站起身,“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家人,不会绝情到将一个失忆女子丢在台湾的。” “别找!”她蓦地尖声一句,反应激烈地拉住他睡袍衣角。 他扬眉,“为什么?你宁可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别找。”她固执地重复,无法解释忽然袭上心头的强烈恐惧感。 “为什么?” “求求你。”她说不出理由,只能咬牙恳求他,“请你再收留我一阵子,──我保证不超过一个月。” “一般人失去记忆都会忧心焦虑,拚命想找回自己,可是你的情形完全不是这样。”他凝眉沉思,“相反的,你似乎还很害怕回想起过去一切。为什么?” 她哑然无语。为什么?自己究竟有一个什么样的过去?为什么她让她潜意识地想逃?难道这过去真如此不堪? “就一个月。”任翔终于允诺,虽然他几乎甫一出口就后悔了,“一个月后可不许你再赖在这里。” “一个月。”晓兰轻声许诺,松开他衣角,怔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一个月后,她该何去何从? .4yt☆.4yt☆.4yt☆ 今天是第七天,今晚是g女。晓兰一面在厨房煮着咖啡,一面掐指算着。 她真佩服这男人的能耐,他还真每晚带不同的女人回来呢,一天一个,绝不重复。那些女人究竟中了什么邪?竟会为这种男人神魂颠倒!包可笑的,她们总会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以为自己是他唯一所爱。即使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他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诱这些女人甘心臣服的? 并那不干她的事,只是当他每晚都带不同的女人回家时她忍不住会如此猜想。他带她们回来,与她们在主卧房激烈缠绵,声响足以震动两层楼,然后在清晨亲自送她们回府。 夜复一夜。偶尔她会有种错觉,认为他是故意如此做,以便让她无法忍受而自动要求离开。我才不会因此认输。她甩甩头,执起咖啡壶将黑色的液体注入杯里,一阵浓醇的香味侵入她鼻头。 不需亲自品尝,她肯定这次一定煮得相当成功。事实上,近两天她煮咖啡的技巧几乎已达职业水准,就连以嘲弄她为乐的任翔也在今早承认她确实大有进步。 至今仍忘不了当时的雀跃。晓兰承认,他今早微带不情愿的赞美相当令她开心,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尤其是出自他的肯定。他的认同对她十分重要。晓兰捧起托盘,以一个管家的步伐走进客厅,既轻悄、又沉重地足以提醒主人她的来临。 眼前的情景令她讶异。 第一次,她没有在端咖啡进客厅时不小心打断一对璧人热切的缠绵。相反的,任翔与g女分据两张沙发,正规规矩矩地聊着天。她在两人面前放下托盘,抬起头,第一次接触到女人对她的微笑。那微笑,晓兰看得出来决不是出于嘲弄或讽刺,而是绝对真心的。那微笑美得令她一愣。 “妳好。喝杯咖啡?” “谢谢你。”g女优雅地说,“我自己来就行了。”好奇的眼眸打量她,“妳是──” “任先生的管家。” “任先生请了管家?”她转向任翔。 “非正式的,还在试用期。” 她转回来,唇角依旧漾着浅笑,“敝姓魏,”她伸出手,“魏巧莹。” “请叫我晓兰。”晓兰回应她的握手,立刻在心中替这位气质高雅的美人打了满分。一边将怀疑的目光调向任翔,他带这样高尚的淑女回来有何目的? 任翔察觉她目光的不友善,“魏小姐是我从前一位客户。”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解释,但话就那样冲口而出。 “是啊,”魏巧莹立刻接口,“任先生替我解决了一个悬心已久的烦恼,我今天是特地来谢他的。” 客户?晓兰忍不住好奇,这几天总是见他悠然自得地周旋在众家美女之间,她几乎忘了这人该有个正当的工作!以他在短短几小时的时间便能弄到一本假护照的本领看来,他的工作一定不简单吧。 “晓兰小姐煮的咖啡真好喝。”魏巧莹的赞美拉回她神思,“手艺一流,难怪任先生会想聘你为管家。” “你喜欢?”晓兰禁不住微笑。 “是啊,妳人漂亮,手艺又好,一定有不少追求者吧。” 一旁的任翔终于爆笑出声。 晓兰瞪他一眼,魏巧莹却不知所措,“任先生笑什么?” “老实说,我现在只有煮咖啡的技巧高明些,其他还差远了。”晓兰微不情愿地坦承,“而且任先生一直认为我长得不好看。” “妳不好看?”魏巧莹瞪大眼,“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了,我相信任先生也如此认为。”她望向任翔。 任翔不置可否,“我送你回家吧,巧莹,谢谢你今晚专程来看我。” 一直到任翔那辆保时捷的引擎声传来,晓兰才恍然自怔忡中醒觉。那个女人说她美!她不自觉地轻抚自己脸颊,虽然早在两天前脸上的疤痕就已全然消褪,镜子也告诉她她不再像前阵子那般不忍卒睹,但她从没想到自己能称得上是个美人,而且还是出自一个绝世美女之口。 在任翔口口声声的嘲弄之下,她早已接受自己容颜不美的事实,但那又如何?她迅速阻止自己遐想,就算真长得美又如何?那并不能代表什么。事实上她还隐隐有种感觉认为这不是件好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拾杯盘,脑子却无法停止转动。 待她终于厘清纷乱的神思之后,她才发觉是任翔与魏巧莹的关系困扰着她。她和前面a到f之女完全不同,气质优雅大方,虽然不像之前几位全身名牌珠宝,却清新可人。她不是那种出自豪门的世家千金,但气质绝对胜过那些骄纵女,任翔对她的态度也不比其他女子。他相当尊重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尊重一个女人。他诱哄女人、体贴女人,在她们面前总是一副护花骑士的态度,却从未真心尊重过她们。 魏巧莹是唯一一位。 他打算对她怎样?在洗净、擦干所有的杯盘后,这个疑问仍盘旋她脑海挥之不去,她决定必须继续做家事以忘却这些无聊的琐事。就从打扫他的书房开始吧…… 第三章 “你该死的在做什么?” 阴沉低郁的声音让晓兰不觉手一颤,差点抓不住这相框边缘。那是一方银质镂花相框,优雅的圆形圈住一张女人相片。女人笑得开怀,银蓝色的眸子璀璨迷人,赭红色的秀发随风轻扬,如画般的五官在蔚蓝海面的衬托下生气盎然。 这是她方才整理任翔卧房时,不小心在衣柜里翻出的东西。 晓兰旋过身,一阵轻微的酒气扑面袭来,她眨眨眼,看着神色阴沉、手中正端着一杯金黄色液体的任翔,心底直冒起不祥感。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仿佛是因目睹她发现那相片。 “你──喝酒了?” 他不理她的问题,“你为什么在我房里?” “我只是想替你整理一下──” “为什么动我东西?” “我不是有意──” 他根本懒得听她解释,一把抢过相框,打开衣柜,重新丢进去,再重重地甩上衣柜门。 “相片里的女人──很漂亮。”她吶吶地,“是你女朋友吗?”几乎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晓兰无助地承受着任翔不友善的眸光,不必想也知道自己无意间碰触到这个男人不欲人知的一面。 “不干妳的事!”他瞪她,一口仰尽杯中烈酒。 “她的轮廓有些像──魏小姐。” “那又怎样?” 所以你对魏巧莹的态度才会截然不同吗?因为她有你意中人的某些特点?“她离开你了吗?你们分手了吗?” 任翔蓦地伸手一甩,玻璃酒杯清脆落地,晓兰怔望着碎落一地的晶亮。“出去吧。”他的语音轻柔,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她怔怔地点头要走,他忽又唤住她,“先替我拿瓶酒来。” “你还想喝?”她蹙眉,“你已经喝够多了。” “这是主人的命令!你只管拿酒来。”他蓦地大吼,“你不是自称管家吗?管家就该有管家的样子!” “为什么想买醉?”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多管闲事?又为何无聊地想多管闲事,只觉她无法忍受他这副颓废样。“因为照片中的女人甩了你吗?所以你将她的照片丢在衣柜深处?所以你周旋于群花之间来报复她?所以你才会想与她长得相像的魏巧莹交往?在送走她后又忍不住买醉,想以酒精麻痹自己?” 他猛然瞪她,凌厉冷酷的眼神将她逼向墙角,“识相的就别多问,滚出去!” “我会走!你以为我想多管闲事吗?”她依旧倔强,“我只是不想看你糟蹋自己!” 任翔闻言,唇角古怪地一扬,“你的意思是──你关心我?”他一步步逼近她,“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可以吗?”他古怪的反应与逐渐逼近她的气息令心跳加速,“关心一个救了我的人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我是你救命恩人,你确实该知恩图报。只是──”他邪邪地笑,右手抬起她下颔,“你确定自己不是爱上我了吗?” “爱、爱上你?”他笑得如此迷人,眼神又如此挑逗,让她不禁呼吸一紧。 “我不否认有许多女人对我一见钟情。”他潇洒地耸耸肩,“你也知道,我天生一张好相貌,女人很难不动心的。” “你──”她倒抽一口气,莹细的脸颊不知不觉晕起嫣红,“你少自以为是了!天下怎会有你这种自恋狂?” 他只是轻轻挑眉,“我说的是实话。” 晓兰瞪他,忽然发现自己上了他的当了。他们原本是在争论他不该因过去的恋人而颓废丧志,竟变成她是否爱上他的诡辩。她佩服他巧妙转移话题的技巧,“你以为用这种方法我就会忘了有关相片中女人的事?”她微微一笑,决心不上他的当。 他一怔。 她推开他的手,月兑离他的势力范围,静静地下楼至客厅酒柜取来一瓶xo,同样冷静地递至他面前。 “来,已经替你开瓶了。你要喝就喝,就算喝到天旋地转我也决不插手!” 他阴郁地瞪着她,一把抢过酒来便往口中灌。 “慢一点啊,小心呛着了。” 仿佛在回应她慢条斯理的警告,任翔果真呛咳起来。 “怎么?真呛着了?你不懂得何谓品酒吗?喝酒哪有像你这般牛饮的?” 任翔蓦地坐倒床边,仰天长笑起来,良久,方才不情愿地望向她,“你很懂得如何打击一个男人。” “不敢。”晓兰维持讽刺的语调,“有良师指点。” 他又是一阵低笑,“如此伶牙俐齿,想必从前就是一个让人伤透脑筋的刁蛮女子。” 刁蛮?晓兰一怔。她从前果真是那种不受人欢迎的任性女子?她望向他。他仍继续喝着,只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但仍是一口接一口。 “你不怕等会儿狂吐吗?听说那滋味不好受的。” “放心,我酒量好得很。”他微微一笑,“相不相信我现在还是神清目明的?” 她蹲子,果真仔细审视起他来。确实,他除了身上染上些酒气之外,一双黑眸仍是湛然有神,行动也未见迟缓。 “想醉而醉不了有时候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他喃喃地。 “你想醉?为什么?”她同样轻声细语,“因为她吗?” “艾琳娜啊,”他闭起眼,恍若陷入过往时光,“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很爱笑,像阳光似的笑容,不吝惜洒遍大地。” 她唇角因他充满感情的嗓音微扬,“你很爱她?”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回避她惊讶的疑问,“工作的时候她很细心认真,私下则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甜姊儿,对任何人都像邻家的大姊姊一样亲切。” “就像魏巧莹。” 他一窒,终于承认,“是的,就像魏巧莹。” “所以你才会在送她回去后忍不住想起艾琳娜,而想大醉一场。” “醉不了的。”任翔摇摇头,举高曲线优美的水晶酒瓶审视着,“这是最令人无奈的一点。” 晓兰凝望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一股强烈的、想安慰他的冲动。她想伸手替他抚平紧紧纠在一起的眉峰;想将他拥入怀里,疼惜抹去他眸中既伤痛又困惑的眼神。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啊,但此刻他却脆弱得像个小男孩。 她缓缓地伸手向他,他却忽地瞥向她,“别那样看我。” “怎样?” “像个母亲看儿子的表情。”他半嘲弄地,“别弄错了,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不是你儿子。” 她硬生生收回在半空中的手,一阵尴尬,“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一时之间母性大发。──女人总是这样,”他凝视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凶悍的你也会。” “我凶悍?” “而且倔强。寄人篱下却一点也不懂得卑躬屈膝。你从前要不是个惯于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丫头。” “你似乎对我评价不高。” “是又怎样?”他似乎有意挑衅。 晓兰瞪他,考虑着自己是否该大发脾气,不知怎地却只觉得想笑,“或许是吧,或许我真是出身世家的大小姐,这样你会对我尊敬些吗?” 他回望她,她微笑着,星眸掠过调皮的光采,衬着秀美的五官更加动人心弦。他一楞,不觉伸手向她,拇指按抚着她下颔,“我任翔一向只懂得疼惜女人,不知何谓尊敬。” 晓兰眨眨眼,她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流都在这瞬间加快了,逼得心脏收缩得更频繁,就连脑子也随着浑沌起来。该怎么办?她心思疯狂地运转,思索着自己该有何反应,但身子却僵直得无法动弹,只能定定地被他奇特的眼神圈在原地。 正当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适时解开了这令人不安的魔咒。她迅速跳起来,很高兴有借口离开他,“这么晚了,我去看看是谁。” .4yt☆.4yt☆.4yt☆ 晓兰奔下楼,按下对讲机。 萤幕上出现一张清丽的女性脸庞,“快点开门,快啊!” “妳是哪一位?” “我有要紧事找任翔,快开门啊。”娇女敕的女声焦急不已,甚至流泄出一丝恐慌。 晓兰皱了一下眉,按钮开了雕花铁门,一个纤细的白色人影迅速闪身进来,带上铁门,急促穿越庭园而来。几乎当晓兰刚把大门打开一条缝,她便硬生生挤进来,“任翔呢?他在不在?我要见他!我要马上见到他!” 是个少女。晓兰掩不住面上震惊的神情,她原以为会是任翔那些美丽却任性的女伴,没想到却是一名年约十六岁的少女。他该不会连未成年少女都引诱吧? “请你稍等一下。”她礼貌地对少女说道,转过身正欲上楼叫唤任翔时,却发现他英挺的身影已出现在楼梯口。 “任先生!” “什么事?” “任翔、任翔!”少女一见到他立刻冲动地直奔上楼,投入他怀里,“保护我,求求你!有人追杀我!” 任翔蹙眉,望向莫名投入怀中的少女,“请问你是──” “水晶啊。”少女抬起一张清丽出尘的容颜,蓝眸漾着深深企求,“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水晶啊。” “是妳!”是那夜在京都晚宴主动向他邀舞的少女。“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有人要杀我──”水晶呼吸急促,口齿不清,似是遭受极大恐惧,“救我、救我!”她紧紧捉住他胸前衣襟,“快带我走!” 任翔与晓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除了迷惑似乎还略带不满,他收回眸光,“你说清楚点!是谁要杀你?你又怎会找到我住址?”有谁胆敢要一名美国外交官之女的命?八成不想活了! “我等会儿再解释!总之你先带我离开这里,他们马上就会追来了。我跳上计程车,好不容易躲过他们追踪,但他们一定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快走!”她拉住他手,强将他往楼下拖,“快走!来不及了!” “等一下!我并没答应要保护你啊。” “你要酬劳是吧?我知道亚洲骑士要价一向惊人,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码。” 他望向她,初见她时的疑虑又在心中升起。以她一个平凡少女怎会晓得他这个人存在? “你知道,在订金未入我瑞士帐户以前,我不接案子的。”他轻描淡写。 “这是订金。”水晶将一块冰凉的东西塞入他手里。 他摊开手掌,惊异地发现那是一块未经切割的天然蓝钻,虽然质朴,但任翔一眼便判断出其身价不凡。就连晓兰也发出一声轻喊,两人的目光同时凝聚在这个谜样的少女身上。 “这样的价码你还满意吗?”水晶焦急地问道,“你愿意保护我吗?” 任翔沉吟未语。 “求你。”水晶仰头望他,蓝眸泛着泪光。此时,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煞车声响,水晶应声跳起,“糟了!他们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她拚命摇晃着任翔。 “先从后门走!”任翔当机立断,带头转身就走,一回首见晓兰还楞在原地,“晓兰,你也来,快!”他一声呼喝惊醒了一直陷于迷惑中的晓兰,急忙举步跟上。 三人穿过后门来到后院,院中栖息着一辆深蓝色越野跑车。任翔将两人推上车,自己也迅速上了前座驾驶席,按下遥控器,后院铁门向两侧滑开,车子也于此时发动。他一踩油门,前座的水晶与后座的晓兰同时因惯性定律猛力向后一撞,水晶禁不住尖声轻呼,“好痛!” “系上安全带。”任翔沉着地命令。 水晶依言乖乖系上,任翔自后照镜瞥了晓兰一眼,“你也是,晓兰。我要飚车了,你们可要有心理准备。”语声未落,车子已然狂驰起来,不一会儿,转出别墅山庄大门,来到一条宽敞的城郊道路上。水晶回首一望,“他们在后面!”她尖声呼喊,语音有忍不住的恐惧。 后方一左一右,两辆车型类似的黑色轿车紧咬着他们。 “我知道。”任翔一面应道,一面将左手探入驾驶席椅下,抽出一样黑亮的东西掷入晓兰怀里。 晓兰定睛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气。那是一把手枪,冰冰凉凉的,是一把如假包换的真枪。 “射他们的车!” “你要我开枪射他们?” “对。” “可是──”她口吃地,“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任翔轻挑嘴角,仿佛颇为她的不知所措而好笑,“放心,那里头不是子弹。” “那是什么?” “发信器。你只要随便射中他们车上任何一处地方,它就会自动附着,我就可以依雷达掌握他们的行踪。” “随便射?”她犹豫地。 “对,随便。像你们这种寻常女子,我不要求你们枪法多好,不过对准一辆车子扣下扳机总会吧?”他轻松自如的语调似乎镇定了晓兰,她深呼吸几口,解开安全带,按下车窗,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举着枪的手伸出窗外,对着后头追咬得紧的黑色轿车连发三枪,接着转向另一边,又是连发三枪。 “够了!必上窗。”任翔命令,一面轻按仪表板,前座两位置中间忽立起一方小萤幕,萤幕上纵横交错的光线显示附近的道路,图上的两个光点代表两辆正疾驶飞驰的车子。 “好酷!”水晶欢呼一声,“这是什么?” “自动导航加上仿战斗机用的雷达侦测系统。”任翔淡淡一句,瞥了萤幕一眼,双眉禁不住一挑,“竟然六发全都射中了。”他瞥了晓兰一眼,再次恢复玩世不恭的语气,“运气不错嘛。” 晓兰没理会他,心情还沉浸在方才开枪的紧张里。 水晶却对突然出现的萤幕好奇不已,“雷达侦测系统!你竟然有办法弄到这些属于国家级的配备!不愧是亚洲骑士,难怪人家说找你当保镖最可靠了。” 任翔睨她一眼,“我正想问你怎么会知道我?” “自然是有情报来源啰。” “什么情报来源?” 水晶没回答他的问题,注视着萤幕上的光点,“怎么办?他们好像愈追愈近了。” “想办法甩掉他们。”任翔冷静回道,蓦地一阵急转弯,“小心了。” 他一面注意显示萤幕,一面忽左忽右,九弯十八拐,试图甩掉紧随后方的两辆黑车。无奈,不论他怎么转,总是甩不开两辆粘人的车子。总是刚刚甩了其中一辆,另一辆就从另一条路紧追上来。 “可恶!”他禁不住诅咒一声,“那些家伙是职业级的。” “他们、他们靠过来了!”水晶凄厉一声,伴着她的呼喊是一阵激烈的冲撞。 “想用夹杀的战术?”任翔看了两侧不停试图撞他的车子一眼,闲闲地笑道,“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悠哉游哉的?”见他神态自若的表情,晓兰就忍不住有气,“快想想办法啊。” “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条过于宽敞的大路。”他瞥了萤幕一眼,“有了。我找到一条好路。” 晓兰正准备松口气时,却惊见他竟打算将车子沿着一旁的斜坡往上开,“天啊!”她紧紧抓住椅背,藉以稳住重心不稳的身子,“这算什么路?这根本就不是路啊!你没问题吧?” “别小看我的技术,我可是世界各国的驾照都领了。”任翔闲闲一句,忽然一扭方向盘,车子稳稳地站上山边的小路。“这下他们总没办法夹杀我们了吧?” “可是、可是──”水晶牙关打着颤,“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我知道。”任翔微微一笑,探手在身上掏出一把银色手枪来,同样掷入晓兰怀里。“给你。” “这又是什么?”晓兰瞪着怀中比方才更加小巧的手枪。 “手枪啊。” “我知道!我是问里头装的是什么?” “子弹。” “什么!”晓兰差点惊跳起来,银色手枪亦差点掉落在地,“这里头是子弹?是真的子弹?” “没错。”任翔微笑,“别看这把枪只有点二二口径,里头配的可是超音速子弹,威力惊人。” “你──你要我做什么?” “想办法射穿他们的轮胎,让他们的车子动不了。” “我、不行──我不会──” “我没要你一次就打中,我会多替你制造几次机会的。如果你还能保有方才的运气,我们就有希望摆月兑他们。” “不,我不要──”她还未说完,便被任翔厉声打断,“大家趴下!快!” 她本能地弯子。 “好了,可以起来了。” “搞什么?”晓兰莫名其妙,却被回过头来的水晶脸上惊恐不已的神情慑住了。她随着她眸光望向后车窗,惊见车窗竟有好几块龟裂了。 “该死!他们竟先下手为强。”任翔在前座诅咒道,“幸好是防弹玻璃,否则我们性命不保。” “天啊、天啊。”晓兰喃喃地,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任翔却无情地催促她,“快点,现在是好机会。我打开车顶,你站起来想办法朝他们轮胎射。” “你要我把上半身探出车顶?”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从侧车窗取不到发射的好角度的。” “可是──” “任翔,这个女人行吗?”水晶在一旁插口,“她看起来一副快吓死的模样!” 晓兰蹙眉,这少女带着鄙夷的无礼语气让她心中一阵不舒服。她是吓呆了,没错,但少女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凭什么嘲笑她? “不行啦,任翔,我们得想别的办法。就算这女人敢将身子探出去,也一定射不中轮胎的。” “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这样我来好了,我的技术搞不好比她好。” “不行,妳坐前座不方便──” “我来!”晓兰听不下去了,他们凭什么拿她当透明人般当她面讨论这些?“打开车顶。” “是吗?你决定了?”任翔自后照镜凝视她,似笑非笑,“不后悔?” “快打开车顶!” “是!谨遵台命。” 车顶打开了。晓兰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两秒后又迅速缩回。 “看吧,我就说她没胆开枪。”水晶冷嘲热讽。 晓兰没理会她,只蹙眉回道,“太高了没办法瞄准轮胎。”她沉吟数秒,忽地尖声一句,“开快点,任翔,再拉开一些距离。” “没问题。”任翔轻轻颔首,猛踩油门,“小心了!” 然后晓兰再度探出身子,举手往上而不是往下扣下扳机。任翔正奇怪她莫名的举动,却发现后方紧追他们的车子前车窗猛地砸落一面路牌,遮了驾驶员的视线,也让车子失去控制往山边滑落。 “不错嘛。”任翔望向坐回原位的晓兰,感佩起她的机智来。“竟能想到这一招。”他微微一笑,“剩下一辆。你可以吗?” “嗯。” “好,继续努力。”他精神抖擞地,然后像忽然想到什么,“糟了,得先重新上膛。因为这把枪装了灭音器,没有滑动枪机,一次只能发射一发。这样吧,你试着照我话做──你先将枪管往回拧──”他回过头意欲指点,却愕然发现她早已俐落地回拧枪管,然后将子弹推上膛,一连串的步骤不到三秒便完成。 他禁不住怔了。是晓兰冷静的语音唤回他心神,“附近有没有岔路?” “有,”他望向路线图,“距此大约两分钟车程。” “转过去后迅速掉转车头九十度,我要从侧面车窗射他们轮胎。” 他瞪大眼,好不容易抑制震惊,依言驶入岔路,掉转车头。 晓兰早已开了车窗做好预备动作,在那辆黑车于路口出现时立即瞄准轮胎扣下扳机,黑车因失去左前轮打滑了一下,晓兰早已将第二发子弹上了膛,对准右后轮又一枪。 “好了!我们走!”完成任务后晓兰冷冷地下令,直到触及前座两人惊异不已的眸光后,她才像蓦然醒觉。“我做了什么?”她怔怔地,紧握在手中的枪缓缓地滑落。 没有人回答。 .4yt☆.4yt☆.4yt☆ 开出山路后,任翔转上省道,再转交流道上高速公路。雷达萤幕上一直未再现出可疑光点,想来他们是完全摆月兑追击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默不作声。 任翔瞥了后座一眼,自从晓兰以俐落的枪法解决两辆追车后,她一直陷于失神的状态,脸色苍白,一对黑眸亦不见平日灵动光采。 看来她大受打击!他也大受打击。任何一个白痴由她方才那般神准的枪法,都可以猜出她必然非寻常女子,有哪一个普通女人会像她一样替枪枝上膛的速度比职业军人还快的?她决不可能是平常人! 自己究竟惹了怎样的一个麻烦啊?还有坐在他身旁那位古灵精怪的美少女,莫名其妙地闯入他府邸要求保护,拿出一颗价值惊人的蓝钻原石当做订金,接着被两辆技术堪称一流的高级轿车追杀。这个自称水晶的少女来历绝不会比后面那一位单纯。 而自己何其有幸与两位大麻烦共乘一车!“我说,你也别装哑巴了,快把你的真实身分说出来吧。”他在水晶耳边吼道。 她侧身躲着,“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是驻日外交官啊!” “你当我白痴啊?有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追杀美国外交官之女?一个区区外交官之女又有什么值得追杀的?你趁早给我明白说出一切!” “看样子是瞒不过你了。”水晶耸耸肩,“你说得对,新闻参事的女儿只是美方给我的掩护身分。” “美方?” “cia。” cia?就知道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麻烦! “为什么你会需要掩护?你的真实身分究竟是谁?” 水晶没有立刻回答,首先深呼吸一口气,“你知道欧亚大陆之间,邻近土耳其有一个小王国吧?” 任翔一凛,“你是指现在正爆发内战的那个国家?” “是的。” “那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来自那里。” 任翔开始在脑中玩味起她这句话的意义。她来自那个位于欧亚大陆间、三面环土耳其,一面临黑海的小柄。几世纪以来,那个国家一直以王朝的形式立国,其王室血统自帝俄凯萨琳女皇以来便和罗曼诺夫王朝保有良好的姻亲关系。不久前,掌理王国三十多年的老国王去世,其直系孙女──即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亦离奇失踪,王国爆发夺嫡政争,由老国王么弟独子麾下的骑士党与由王国宰相领军的保皇派相互交战。 而这个少女说她来自那个国家!他瞪着她,不祥的预感让他全身一阵鸡皮疙瘩。 “我是安琪莉亚.罗兰.哈斯汀。” 安琪莉亚.罗兰.哈斯汀?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是那个女人!“你可别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水晶直视他的眼眸,神情凛然,完全不见一丝少女的天真或骄纵。 她真的是安琪莉亚?真是哈斯汀王国第一顺位王位继承人?真是那个据说已在两个礼拜前便离奇失踪的王国公主?“你是安琪莉亚公主?”他极力克制震惊,“你不是在两个礼拜前失踪了吗?” “事实上,我是被绑架了。”水晶冷静地,“当时,我奉命访问英国王室,在观赏一场马赛的中途遭人用药迷昏,锁在一间密室,醒来后我发现绑架我的人正是我堂叔──亚历山大的手下。也就在那时候他告诉我,祖父已于前晚因突发性脑溢血去世了。”她忽然一咬牙,“我怀疑那也是他的杰作,为了篡位。” 任翔凝视她掩不住激愤的神情,“容我问一句,如果你堂叔想篡位的话,何不干脆杀了你?” “因为只有我知道王国玉玺藏在哪里。”她冷冷微掀嘴角,“没有玉玺,即使他以武力强行登基也没有人会承认他。” “而你没有告诉他?” “我差点就要告诉他了,幸好cia得到情报赶来救我。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利用核子潜艇送我出英国。” 核子潜艇?好大的手笔!“美国驻日外交官之女又是怎么一回事?cia明知你处境危险,为何还让你抛头露面?” “是我要求的。我要求他们送我到你会出现的地方,而当时你在日本,所以我才以驻日外交官之女来掩护身分。”水晶恢复了原先的调皮,“我想见你。” “我?”任翔一怔,“为什么?” “我很早就听说亚洲骑士的盛名了,听说不论是重要人物或重要情报,只要交由你保护就绝对百分之百安全,不仅如此,你的相貌亦堪称举世无双──”她俏皮地眨眨眼,“我很想亲眼见见这样一个超级大帅哥。” “就因为这样,你甘愿以身犯险?”任翔苦笑,“该说我魅力不凡或说你这丫头不知死活呢?cia怎么会容许你做出这种蠢事?” “因为我是公主。”水晶傲然一扬首,语声斩钉截铁,自然流露高傲的皇室气质,“就算我的国家很小,就算我接受了他们的保护,我仍然是位皇室公主。何况,我本来就不想接受他们保护,”她清澄的蓝眸正对他,“我要你保护我。” “什么?你头脑有问题吗?”他无奈地摇头,“放着cia国家级周延的保护网不要,宁可要我这种私家老百姓?” “我头脑清楚得很。”水晶反驳道,“我做过调查,你在业界是第一流的,保护过的重要人物不计其数,我信任你的专业能力。何况,被保护者与保镖必须寸步不离,与其每日对着那些年纪一大把的老头,不如跟一位帅哥在一起来得开心些。”她抱住他一只手臂,瞬间由高贵凛然的公主变成任性自我的少女,撒娇般地说道,“你说对不对?” 越野跑车忽地一阵不稳。“拜托你放开我,小姐,我还在开车呢。”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保护我回国。” “干嘛非得回国不可?美国既已救了你,那就尽避让你公开露面啊,这样贵国人民不就知道一切都是你堂叔的野心了。” 她立时神色凛然,“不行,如果我现了身,随时会有遭暗杀的危险。何况美国方面也有他们的考量,如果擅自干涉或许会招来俄罗斯的不满。” “俄罗斯?” “别忘了我国与帝俄有姻亲关系,虽然经过了红色十月革命,帝俄已被共产党推翻,我国与独立国协交好仍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说,难道美国怀疑这次政变与他们有关?” “根据美方情报,独立国协并未涉入。但谁知道?”她耸耸肩,唇角弯起的弧度似谑非谑。 “所以美国需要先调查清楚,必要时再暗中帮你──”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是我国人民一向对美利坚合众国不具好感,认为他们总是自称世界警察,妄加干涉他国内政。再者,俄罗斯政府同样不希望美国插手,即使此次政变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能坐视美国施恩给王国公主。” “这也是你拒绝美国保护的原因?” “外交自然是重要因素,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违背人民的期望。”虽然只是十六岁的少女,但这段话水晶说来铿锵有力,神色凝肃,确实有身为王朝继承人的威严。 任翔沈吟不语。 “怎么样?你究竟答不答应?” 他选择以另一个问题回应她的要求,“你是怎么来到台湾的?” “坐飞机啊。”她眨了眨眼,又恢复了原先的俏皮模样。 “我当然知道!”他再度一翻白眼,“我问你怎会来到这里?又怎会遭人追杀?”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见你,遭人追杀是因为他们不许我来找你。” “你的意思是──”任翔瞪大眼,“你擅自逃离cia为你设下的保护网?” “是啊。” “所以方才追我们的车子不是贵国的叛党,是美国中情局的人?” “应该是吧。” “而你还能装出那种恐惧的模样?你的演技真不是盖的!” “那当然。”那当然?这丫头竟然还答得如此理直气壮?那是cia的外勤人员耶,竟然在莫名其妙之间得罪了自己这辈子最不想接触的组织!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啊?就因为他天生俊帅,就非得招来这样一个大麻烦吗?而这麻烦还正紧紧挽住他手臂! “我求你放开我吧,公主。” “放开就放开嘛。”水晶仿佛感受到他强烈的不愿,一张俏脸撇向窗外,“其实我不希望接受美方保护还有一个原因。” 任翔凝神,直觉这才是她真正的重点,“什么原因?” “我不想欠美国人情。”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会要求与我国签订安保条约,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我才不想答应呢。”她红唇微撅,翠眉轻蹙,一副任性少女的模样。 “为什么?” “地理位置。虽然是个小柄,但那个王国仍衔接了欧亚大陆的运输线。”一直在后座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晓兰忽然开口,“虽然美苏号称冷战结束了,弹道飞弹却还是瞄准彼此的。若与美方签了安保条约,不仅内政外交要隐隐受制于美国,也无法利用微妙的地理位置在美、苏之间取得一种有利的平衡,更无法利用其矛盾而从中营利。为了能让除了一点矿藏其他资源并不丰富的王国获得最多的外资浥注,随时可能倒向某一方的态势一定比正式倾向某一方的态势更有利些吧?”她娓娓解释,一点也没注意到前座两人已陷入目瞪口呆的状态,“何况签了约王国也不见得就能得到完全的保护──”她冷冷地撇嘴,“即使白纸黑字,条约还是随时可以撕毁的。” 水晶倒抽一口气,“对了,”她拉扯着任翔的衣袖,语气满是讶异与震惊,“这位姊姊到底是谁?” “我也正在想。”任翔沉声回道,眼眸却悄然自晓兰身上回瞥水晶,后者脸上茫然的神情确实适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但他没有忽略在她眸中深处一掠即逝的难解光采。 她还瞒着他什么!就在他思索着后座那个失忆女子的真实身分时,他的脑子仍有一部分本能地察觉前座的这个少女也未吐露全部的事实。他试图试探她,“这样好吗?为了平乱,接受美国的帮助会不会比较好?毕竟他们用核子潜舰护送你回国,顺便还可以送上一批特种部队,不是吗?” “或许我们的确需要美方提供非公开的军事援助,但只要不是直接对我施恩,外交上就有转圜的余地。” 也就是说可以赖帐赖得心安理得吗?任翔讽刺地微弯嘴角,陷入深思。 第四章 台北 终于,任翔将心爱的越野跑车停在北投山间一栋位置隐密的建筑物前。他拿出一个黑色遥控器,轻轻按下一个钮,雕花铁门立刻滑开一个恰好足够驶进一辆车的宽度。小小的庭园右侧是一座游泳池,左侧是一间车库,任翔掉转车头,还来不及倒车入库便发现情况有异。 主建筑物一楼大厅的灯忽然亮了,浅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长窗暖暖地泻了一庭园。会是谁?不可能是他请来固定打扫屋子的欧巴桑,她一向都是每个礼拜一来的啊? “有人在屋里。”水晶小小声声地开口,“这栋房子除了你还住别人吗?” “不。”任翔轻应一声,眼眸一径盯着主屋大门,凝神戒备着。 两秒后,大门轻轻被推开,一个修长的黑影出现。“嗨!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好久了。” 是英文!任翔努力辨识这个爽朗的嗓音,心底奇异地流过一阵熟悉感。 人影翩然一晃,瞬间来到前车窗前,上半身倾斜在前车身上,一双带着浓浓笑意的黑眸迎向他们。 “是你!”任翔与水晶同时惊呼一声,接着同时望向对方,“你也认识他?” 晓兰则轻轻蹙眉,“他是谁?” 那人仿佛听见了晓兰的疑问,起身行了个可笑的礼,“容我自我介绍,在下乃亚洲第一神偷──dolphin是也。” “海豚?”晓兰眨眨眼。 “下车吧。”任翔忽地一句,率先开门下车,静定地看向那名平空闯入他家的清秀少年,“阁下光临寒舍,莫非看上了什么东西?” “你说呢?贵府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正是我想请教你的。” “啊。”少年摊摊双手,故作遗憾,“请恕我直言,贵府的东西都廉价得很,我没有一样看得上眼呢。” “既然如此,神偷又为何光临寒舍?” “因为我得到一个消息,你即将带回一样最宝贵的珍宝,所以我特来贵府等候。” “你是指──” 少年粲然一笑,走到刚刚下车的水晶面前,“我指的是这位可爱的小姐。”他伸手抬起她下颔,“别来无恙,甜心?” “谁是你甜心?”水晶躲开他的手,啐了一口,“你少胡说八道!” “你们认识?”任翔猛然一惊,难道这少年知道水晶的真实身分? “谁认识他?不过在那天的晚宴跟他跳了一支舞而已。” “小姐说得冷淡,我可是从此之后就念念不忘呢。” 水晶一撇头,状若不屑。 任翔却兴味十足,“这么说来,你来这里是为了──” “为了窃取她的芳心。” “偷心?”任翔一阵朗声大笑,“偷这个小丫头的心?” 水晶则狠狠地瞪向少年,“休想!我才不可能看上你这种凡夫俗子!你这个无赖!” “我知道以在下平民的身分确实配不上公主。但等着吧,有朝一日我一定赢得你的心。” “你知道她的身分?”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你知道我的身分?”水晶亦忍不住震惊,随着任翔之后再问了一次。 “是的,我亲爱的公主。” “别那样叫我,无赖!” “叫我dolphin。”少年感性地说。 “海豚?什么怪名字?不过蠢蠢呆呆的,倒也适合你这个笨蛋。”水晶以中文骂了一大串。 “对不起,小姐说了什么?”海豚显然听不懂中文。 “你听不懂中文?真是太好了!”水晶立即抓住这个可以任意辱骂人的好机会,“愚蠢的白痴!不自量力的傻瓜!凭你也想偷取本姑娘的芳心?你决不可能成功的!笨蛋。” 海豚只是漫不在乎地一笑,“虽然我听不懂,不过想必不是令人愉悦的赞美吧?” “她的意思是──”晓兰以流利的英文将方才水晶的辱骂重新演绎一遍。 “啊,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啊。”海豚转向晓兰,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多谢这位姊姊指教。”他望向她,愉悦的微笑忽然淡去,两道秀眉亦微微一蹙,但这样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立即又回复原先的笑容满面。他转向水晶,“请你记住,甜心,只要我想要的东西绝没有到不了手的,别忘了我可是人称亚洲第一神偷。” 水晶的反应是朝他大扮鬼脸,吐着长长的舌头。 .4yt☆.4yt☆.4yt☆ 这真是晓兰有生以来最怪异的一个夜晚了。不,不是有生以来,或许只是从她失去记忆以来最奇特的一夜。她坐在客厅一角,静静地看着其他三人。 任翔,一个自诩绝代翩翩公子的男人,平日总是玩世不恭,不见一丝正经神色,却有一份让人瞠目以对的职业──保镖。而且,保的还不是寻常东西,保的是这世上顶尖重要的人物。跑车上配备媲美战斗机的雷达侦测系统,在个人不许拥有枪枝的台湾私藏了两把以上的手枪,捏造一本假护照像上超级市场买回来的一样快。 水晶,一个明眸皓齿的美少女,调皮任性,一口流利的中文,却自称是近东一个小王国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因为堂叔发动政变,流亡海外接受美国中情局保护,竟因为仰慕任翔英挺的外貌及英勇的事迹,不惜逃月兑cia保护网,亲自前来台湾委托任翔护送她回国。 海豚,一个看来聪明绝顶的俊秀少年,总是挂着招牌的迷人微笑,来历不明,自称是亚洲第一神偷。因为在日本一场晚宴邂逅水晶,惊为天人,从此对其念念不忘,誓言窃取其芳心,甚至尾随其飞到台湾,更不知以何种方法查到任翔在台北的住处,抢先一步守在这里。 敝人!全是怪人。但最怪的也许是自己。她怔望着自己一双五指修长,看来该是在洁白琴键上飞舞的一双手,但这样的手却在不久前连续发射好几发子弹,而且发发命中。她──被救命恩人命名为晓兰,一个对自己过往的一切毫无记忆的女人,却又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害怕查出真相;对煮饭洗衣之类平常女人会做的家事一窍不通,拿起枪来却像职业好手一般顺手,射击动作一气呵成,毋需犹豫或思考,就像是天赋本领一般。 天赋本领?晓兰脊背一阵发凉,自己究竟是哪一种可怕的女人?而在她一个人静静陷入沉思的时候,整个客厅其实是吵闹不已的。 “任翔,任大哥,”水晶又像撒娇又像要胁般地腻声说道,“你答应我吧,除了你我不要任何人保护我。” 而任翔已维持好几分钟冷肃的神情,“你求我、逼我都没用,我任翔不会傻到和cia抢生意。” “可是你已经做了啊。你已经成功地将我从他们身边带走,不是吗?” “我知道。大错已经铸成,所以才更要马上弥补,我要立刻将你送回去。” “别这么无情嘛,我答应你可以给你任何酬劳,只要你开口。” “很抱歉,再多的金钱我也不接这个案子。” “即使我愿意将自己献给你?”水晶腻入他怀里,蓝眸天真无邪地眨着,却透着隐隐的诱惑。 任翔毫不动摇,“我说过,我这样的年纪不适合你这样一个妙龄少女。” “因为我不够美?” “因为你太年轻。” “所以你宁愿要她,”水晶忽地指向待在角落的晓兰,“只因为她年纪比我大。” 任翔随着她望向晓兰,后者不发一语,一脸茫然迷惘的神情让他双眉微蹙,他收回视线,定定地盯住眼前这投怀送抱的少女。 “不接就是不接,你说什么都没用。” “你!”水晶气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一直在一旁微笑望着这一切的海豚打破僵局,“我说甜心,你也该离开任翔的怀抱了吧。”他一把拉起她,罔顾她的不情愿,然后转向任翔,“亚洲骑士,虽然我不懂中文,但你从刚才就不停提到cia,你想知道cia的情况吗?” 任翔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 “嗯,据说cia已经撤出台湾了。” “什么?”任翔不禁失声,“他们放弃保护公主了?” “不。”海豚摇头,“他们以为公主被骑士党的叛军抓走了,现正沿着欧亚陆海空三种通路全力搜索。” “该死的!那方才追我们的车子到底是?” “刚才有车子追你们?” “两辆黑色轿车。” 海豚沉吟数秒,“我想可能是叛党。” “是我堂叔?”这一次,水晶一张娇俏的美颜是真的因恐惧而扭曲了。 任翔则是将锐利的眼神扫向海豚,“你怎会得知这些?” “别忘了我们偷儿也有偷儿的情报网啊。” 这少年不简单。任翔审视他,不论他是何方神圣,接近水晶的目的是什么,他肯定是来自一个庞大严密的组织。而如果他提供的情报是真的──这一点随时可以确认──那自己就陷入一个十分悲惨的境地了。他将不得不保护那个刁蛮公主回国,因为如果她在他努力范围内遭到一丁点儿损伤,亚洲骑士不仅名誉扫地,中情局的人更会想尽一切办法清算他。 骑虎难下了。“我考虑一下。”任翔一咬牙,“兰,跟我进来!”他一面命令晓兰,一面如旋风似地卷上二楼长廊最尽头的一间房。晓兰怔怔地随他上楼。 她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他打开桌上的一台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萤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讯息。他诅咒,沉思,再诅咒,再沉思。终于,他旋过身子。 “看样子,那小子说的是真话。cia的人确实以为公主被叛党绑架了,现正全力追捕中。” “你──怎么知道?”她无力地问道,不相信他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利用电脑探知这些情报。 “卫星连线,我拦截到他们的通讯内容。” “怎么可能?” “很简单,只要解开他们的无线通讯暗码就行了。” “但你怎么知道?” 任翔没有回答,只神秘一笑。 “不过我倒很讶异他们没有更改东亚的通讯暗码。”他喃喃地,恍若在思索着些什么。 “那你决定接下案子了?” “嗯。” “不能交给台湾的情报组织吗?他们与美方一定有合作关系。” “台湾吗?”任翔唇角微扬,“他们恐怕还不晓得这件事呢。” “咦?” “就算他们掌握公主接受美国保护的情报,也不可能得知cia在台湾闹出让保护对象失踪的笑话,”他似笑非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在嘲弄,“美国也是要面子的。” “那么,所以──” “照这种情势看来,这件事非要我出马不可了。”他微微笑着,幽深的黑眸深处却像闪着自嘲的光芒。 “那我──” “你留在台湾吧,没必要趟这淌浑水。” “我要跟你在一起。” “什么?”任翔的语调听来震惊不已,晓兰也为自己不经意冲口而出的话一楞,她沉默两秒,忽然下定决心,“我要加入。” “你该死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语气坚决,“我不要一个人留在台湾,我要跟你一起去欧洲。” “你搞清楚,这可不是旅行。这是工作,危险的工作!” “所以我更要去帮忙。” “帮忙?” “你方才不是也看到了吗?我的枪法很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低低地,“但我似乎有那方面的才能,我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的。” 她仰起头看他,黑亮的瞳眸燃着坚决的火焰,任翔再次因她燃烧的眼神而窒息,“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兰。” “我不晓得。”她语音低微,星眸瞬间流露出一丝脆弱,“或许很可怕。” 他凝望她,今晚水晶闯入前那股无法解释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屏住气息,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规律的心跳声。他清清嗓子,“不行,你不能跟来。” “为什么?” “除了接受我保护的委托人,我任翔从不让人介入我的工作,尤其是女人。” “我保证不会为你带来麻烦,以我的枪法一定可以帮你的。” “不行。”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台湾?” “你在这里比较安全。” “我不要!”晓兰拚命摇头,强烈的惊慌感无情地攫住她,想到要一个人孤伶伶地身处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陌生地方,她打从心底颤抖,“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行。” 她蓦地扯住他衣袖,眸中盛满无言的恳求,“求你,这世上我只认识你一个人,让我留在你身边。” 任翔甩开她的手,“我早说过你对我而言只是个麻烦,你就不能放了我一马,离我远一点吗?” “我不能、我不能。”她直摇头,眸中就要洒落泪水,“让我跟你一起走。” “小姐!”他摇晃起她的肩,语气严厉,“你真以为我们是去旅行吗?你以为我送水晶回国是件轻松的差事?你以为我能像cia那样弄来一艘核子潜艇,神不知鬼不觉送她回去?为了逃避追踪,我们得不停转机,而且还不能直接飞到她国家,得翻山越岭,想办法从边境潜入,这其间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就算到了她的国家,怎样躲过叛军的势力将她送到保皇派手中也是一大问题!你这样一个连洗衣烧饭也不会的千金大小姐,可以承受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吗?你有那种体力熬过这一切吗?光照顾一个任性的公主就已经够我伤脑筋了,我可不想再添一位不解世事的大小姐!” “你不必照顾我,我可以照顾我自己。”她依旧坚持,“我有体力,绝对可以撑过那些。” “你有体力?”任翔怒气冲冲地瞪她,忽地指向楼下庭园在月光下粼粼发光的泳池,“如果有的话,就给我连续游上四个小时再说!” “只要我能游上四小时,你就愿意带我走?” “对!” 任翔与晓兰离开后的客厅陷入令人尴尬的僵凝氛围。美少女与美少年各据客厅一角,尽量不向对方瞧去,偶尔视线相接则迅速别开目光。两人此刻安静的模样,简直无法让人想象方才他们还伶牙俐齿地针锋相对过。 终于,海豚将眸光调向另一角,拨开一绺垂落额前的黑色发丝,“干嘛不说话?” 水晶依然没有看他,“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你方才的举动吧,未免表演得太夸张了。” “什么意思?” “我明白你极力想说服他的心情,但也用不着整个人腻到他怀里去,像个荡妇似的。” 水晶蓦然扬首,脸颊奇异地竟匀上一层玫瑰红,“你竟敢对我用那种形容词?” 海豚耸耸肩,“事实如此啊。” “我要怎么做用不着你管,只要他答应保护我就行了。” “甚至不惜动用美人计?”他似乎有意嘲弄她。 “是又如何?” 海豚不答话,撇过头去,半晌,他激动抖颤的双肩勾起了水晶的怒气,“你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海豚用一只手抵住额,爽朗的笑声毫不客气地洒落,“你真以为那种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公子会看上你这种黄毛小丫头?” 水晶紧咬牙关,“你是专门来嘲笑我的吗?” 海豚收住笑,双眸专注地凝住她,“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她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我劝你不要真的迷恋上他,当偶像崇拜可以,妄想得到他就太傻了,只会让自己受伤而已。” “我没有迷恋他,只是欣赏而已。”水晶挑衅地回头瞪他,“再说,若我真的喜欢上他又怎样?难不成你认为我的心得保留给你来偷不成?” “你想保留给我我还无福消受呢,水晶小姐。”海豚闲闲地,“比起你这个发育不全的任性大小姐,那位兰姊姊才真是独一无二的美人,要偷的话我宁愿偷她的心。” “哈!”水晶冷笑一声,“你以为她会看上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她原话奉还。 “所以偷她的心将会是我一生最大的挑战。” “无聊!” “你嫉妒吗?”海豚含笑望她。 水晶深吸一口气,忽地微微一笑,“我祝福你。”她唇边的弧度十足诡异,“而如果她蠢得看不清自己的心的话,我更要为她祈祷。”海豚也回她一个微笑,“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晓兰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清楚。好像不是普通人物,枪法好得惊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待在任翔身边吗?” 水晶摇摇头。 海豚陷入一阵深思。 “怎么?她是危险人物?” “那倒不见得,只是──” “只是什么?” 他启唇,正要解释时,只见两人话题的女主角匆匆奔下楼来。她越过他俩,拉开通往庭园右侧的落地长窗,在一连串的暖身动作后,月兑下连身长裙,只着一袭白色连身衬裙跳入泳池。 两人面面相觑,“她做什么?” “该不会被任翔气到得以冷水来平息怒火吧?” 正莫名其妙时,男主角亦翩然出现。“任大哥,那个老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别理她!”任翔冷冷一句,“妳快去睡吧。我们清晨六点就出发。” “出发?”水晶张大眼,“你接受我的委托了?” “是的。” “太好了!太好了!”水晶像只蝴蝶旋转着,双手环住任翔颈项,“谢谢你。” 任翔没有推开她,眼眸迎向海豚严肃的表情,“你大概打算跟我们一道吧?” “没错。” “要知道,危急的时候我只负责保护我的委托人,你的生命安危不在我考虑之列。” 海豚微微一笑,“我明白。” “那她呢?任大哥,”水晶将眼眸转向一言不发,在泳池来来回回不停游着的晓兰,“她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起?” “她不会。”任翔冷酷地,“她不可能连续游上四个小时。” .4yt☆.4yt☆.4yt☆ 超过两个小时了。 水晶自朦胧的梦境中茫茫醒来,几乎以为自己不曾睡过。迷蒙中,她仿佛仍听得见阵阵规律的水花激溅声。她起身下床,披上睡袍,推开窗户,迎面而来是一阵水凉的夜风。 那个女人还在游。她无法置信地瞪着那座泳池,修长的人影像鱼儿般在池中破水来回。她还在游着,但就连瞎子也看得出她已接近极限,游水的速度已明显减慢下来,水晶甚至可以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奔下楼,来到月光拥抱下的庭园,一个人已先她一步坐在池边。“她怎么还不停?” 海豚摇头,“她快不行了。” “叫她停下来啊,这样会累死的。” “她不肯。”海豚望向池中,眼神掠过一丝敬佩,“不管她是谁,这么倔强的女人倒也少见。看样子她非要任翔带她一起走不可。” “任大哥呢?” “在他房里。” “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说随她去。” “怎么可以?”水晶秀眉紧蹙,“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几分钟后,晓兰似乎虚月兑了,两只臂膀撑在池边栏干,重重地喘息着。 “你怎么了?还好吧?” 晓兰点点头,只能以眼神示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再游了吧,瞧你脸色苍白成这样,我担心你随时会昏倒。” “不行──”她细声细气地,“我、一定要向他证明──” 言犹未毕,她又开始慢慢地游了起来。 水晶无法忍受了,她像一阵龙卷风般冲上二楼。 “给我出来,任翔,你家要出人命了,给我出来!”她拚命敲着门。 “搞什么飞机?”任翔咒骂着,一边用力拉开门,“什么事吵醒我?” “你还睡得着?那个叫晓兰的女人快被你整死了!她还在游呢,你快去叫她停下来。” “要停她自己会停。” “到这节骨眼你还要这样逼她!你明知她不会停下来。” “那就由她去!”任翔冷冷地,“还没四个小时呢,她要停下来就算她认输了。” “你就带她一起走好了。虽然我不喜欢她,可是她好像还挺有用处的。” “不行!” “为什么?你都肯让那只不要脸的海豚跟来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有你一个麻烦就够了,我可不想再添上一个。” “你──真冷血!”水晶跺一跺脚,气极败坏地奔下楼去。 任翔等着,直到她清脆的跫音完全消失后才静静关上房门,背靠着雕着花的门。 他合上眼帘,深深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她还在游?她到底想逞强到什么时候?她真下定决心非跟着他不可?不,他不能答应,决不能……他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啊!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水晶的尖叫声清清楚楚地透过一直开着的窗子传来,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窗前,悄悄窥视楼下庭园。他看见海豚扶着她瘫软的身子上岸。他深吸一口气,猛力拉上窗帘。 楼下,水晶拿着一条浴巾裹上晓兰不停颤抖的身子,“天啊,你能不能别这么蠢?我真受不了妳了。” 她完全无法站立了,要不是海豚托着她的身子,她早就不支倒下。她怔怔地由着海豚扶着,眼瞳的焦距早已对不准任何东西,只觉周遭漆黑一片,脑子也像浆糊一般粘成一团无法运作。 “我游多久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 “快三个小时了。” “才──三个──”极度的失望任她跪倒在地,气息急促。 “已经很了不起了。普通人连两个小时都做不到呢。” “不行──”晓兰甩掉浴巾,勉力朝池边爬去。 水晶拉住她,“干嘛?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可以作答。她只是拚命地、拚命地模索着前进的道路。 水晶再度尖叫一声,“蠢女人!我不理妳了。”她放弃拖住晓兰的努力,“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死了也不干我的事!” “等一下。”倒是海豚伸手拉住晓兰,“至少喝一点水吧,喝一点水再继续,否则你会月兑水的。”他抬起她下颔,一口一口喂她饮水。 接着,晓兰朝他无力地弯弯嘴角,再度纵身入水。池边的两人都焦急地注视着她,忽然,两人紧闭的唇同时大张。呆怔了好一会儿,水晶放声大叫起来,她紧跩着海豚的衣袖。 “她沉下去了,怎么办?怎么办?她一定是昏倒了,你快去救她上岸啊。” “可是任翔──”海豚犹豫地望向她。 “还管任翔做什么?”水晶歇斯底里地锐声喊着,海豚惊异地发现她竟然眼眶含泪,“要出人命了啦!” 他点点头,正要跳跃入水时,一个黑影先他一步跃下。 是任翔!他毫不迟疑地潜入水中,托起在池中央晕厥的晓兰游近池边。岸上的两人使劲拉起他们。 “她没事吧?” 任翔摇摇头,将面无血色的晓兰安置在岸边,低头听了听她的心跳。“她没事。”他压住她胸口,排出积在她胸腔的水分,接着,对准她的唇实行人工呼吸。 不一会儿,晓兰便呛咳着醒来。 她眨眨眼帘,眸光莹莹,“我输了?”嗓音满是不甘与哀伤。 他心一紧,一只手不禁抚上她脸颊,“你只游了三个小时。” 晓兰别过头,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我要再试一次。”她吐着气音。 “什么?” “只剩一个小时,我一定可以──” 任翔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该死的不想活了吗?” 她挣扎着要起身,“我一定可以──” “你给我清醒点!”不知哪来的怒火烧灼了任翔,他猛地甩了晓兰一巴掌,“我决不允许你再这样糟蹋自己!” 晓兰捂住颊,脸颊上灼热的烧烫感同时灼伤她的心,她合上眼,泪珠不争气地纷然跌落。 “我要试、让我试──”她断断续续地,恐怕自己都不明白在求些什么,“拜托。” 任翔蓦地狂吼一声,“我认输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他一把抱起她,嘴边还不停诅咒着,“该死!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女人。我们明天六点出发!”他朝一直怔怔站在一旁的两人丢下一句。 “可是任翔,现在离六点不到两个小时,让兰姊多休息一会儿吧。” “是啊,晚一点再出发吧。” “我说六点就六点!她要爬不起来就别去了!” 第五章 任翔抱着晓兰湿淋淋的身子冲上二楼他隔壁的房里,一把将她掷上柔软的大床。“这间房先借你用,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出发。”他等着晓兰回应,然而她却连呼吸声也未传来。 “喂,你还活着吧?”他莫名一阵心焦,走近她,拍拍她的脸颊,蓦然惊觉她竟已沉沉入睡了。“该死!你打算就这样湿淋淋地睡?不发烧才怪。” 他拾起掉落在地的厚毛巾,试图替她拭干湿透的长发,他用力拧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才稍微干些。然后,是她同样湿透的身子。他伸手欲解她衣裳,却半犹豫地凝住动作,双眸不由自主地紧盯着她规律起伏的胸脯。 的蕾丝花边自她湿透的衬衣清楚地透出,不经意之间形成一种让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该替她换衣服吗?或许该叫水晶来做才是。管他的!他早就看过她全身上下了。在日本那晚他不就亲自为她检查伤口,就差没数清散布她全身的细细伤痕。 她的有什么了不起?是他所见过最丑的一个了。难道还怕再次看见会把持不住?别荒谬了!他才不怕呢。 然而,他却忽然朝房门外大吼起来,“水晶,立刻到这里来!” .4yt☆.4yt☆.4yt☆ 任翔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扰醒的,莫名其妙就从甜蜜的梦境中醒来。那是个春梦! 他自然是男主角的不二人选,而女主角?他忘了,只依稀记得似乎是那晚潜入他住处欲杀他的女人,那个他曾经念念不忘想再见一面,却已有许久不再忆起的神秘女郎。 为什么会突如其来梦见她?不知道。他翻身下床,多年的训练让他无声无息地打开房门,经过长廊,然后下楼。 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扰醒他了──是浓醇诱人的咖啡香。他瞥一眼腕表,五点半。这么早!甚至比他预定的出发时间还早半个钟头,他原以为他会是整间屋子最准时起床的一个。而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也令他一楞。 “是妳?怎么可能?” 晓兰翩然旋身,展露一抹甜美动人的微笑,“早啊。”她举起黑色咖啡壶示意,“来点咖啡?” 任翔失魂落魄地在原木餐桌旁坐下。“不可能!现在才五点半,你怎么可能是清醒的?” “是你说六点出发的,不是吗?”她替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也该是时候起床了。” “可是你──”他无措地比着手势,“凌晨四点才睡,而且还是累晕的。” “我请水晶替我调了闹钟。” 不可能!任翔一面瞪着她,一面举起咖啡品啜。她是某种外星人吗?女人怎么可能有她这种超人的体力? “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妳『是』怪物。”他毫不客气地接口。 “或许吧。”她淡淡耸肩,毫不介怀,“我只是不希望被遗忘在此地。” 任翔心一动。她淡淡的一句话,却可以令他深刻地感受到其坚定的决心。 “我还煎了火腿和蛋,要吃吗?”她没有等他点头,径自将盘子与刀叉摆向他面前。蛋焦了,火腿看来也因过熟显得僵硬。但不知怎地,今早任翔没有再嘲笑她可悲的厨艺,只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晓兰惊异地望着他一口口咽下盘中的食物,每见他吃一口,她心脏就跟着一阵收缩,当瓷盘中再没留下一点残渣时,她鼻头竟也酸涩起来。 “我去叫他们起床吧。”她眨眨微微湿润的双眼,借故离开厨房。 .4yt☆.4yt☆.4yt☆ 一直到四人都上了任翔的宾士sl600,行驶在中山高速公路上时,水晶依然喃喃念着,“简直不敢相信,游了三个小时的泳后她竟然第一个醒来,还能为我们准备早餐?” “也难怪她现在不省人事。”海豚望着坐在身旁的晓兰一张沉睡的美颜,忍不住嘲谑的笑意。“你的情人看来脾气很倔,任翔。” 任翔额头一阵青筋跳动,“她不是我的情人。” “不是情人?”水晶张大一双兴味的眼眸,“那么一定是你助手了,枪法很准嘛。” “她也不算是我的助手。” “不是情人也不算助手,但却住在一起?”水晶的语气十足讽刺。 “关你什么事了?丫头。” 她扬起眉梢,“我可是堂堂一国公主呢,请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管你是公主或寻常百姓,只要在我保护之下,我高兴怎样叫你就怎样叫你。”任翔微笑迷人,态度却自然透着一股威严。“公主要不高兴,大可以替换保镖。” 她启唇,似乎想张口抗议,但旋即又乖乖地闭上嘴。 海豚稀奇地望着这一幕,“任翔,你不简单,竟能轻易就让她服气。” “我说小伙子,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偷她的心吗?这小丫头这么任性骄纵,我倒好奇你怎么治她?” “我不打算治她啊。”海豚轻松回一句,任翔扬眉示问。 “我喜欢她,只要让她也喜欢我,自然会乖乖听我话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 “这话说得好!”他淡淡接口,语带讥刺,“顺便请教一下怎么样让她也喜欢上你?” “等等,我没听错吧?”海豚假做惊讶,“窃摘群花的风流骑士竟请教我如何追求女人?这方面您才是前辈吧?老兄。” 他不动声色,“所以才好奇你这个后辈──亚洲第一神偷会怎么做?” “这我可也不太确定了,你知道,”海豚依旧满面微笑,“我也是第一次想要偷女孩子的心。” “想要我传授几招吗?” “洗耳恭听。” “够了吧?”水晶冷冷的嗓音打断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别当我不在场似的讨论这些。”她转向海豚,微微一掀嘴角,“告诉你吧,笨蛋小偷,我不是一般女孩子,血管里流的可是皇族血液,绝不可能下嫁一介平民。” 海豚一窒,接收着她仿佛闪着调皮嘲谑,却又正经八百的眸光,“你的意思是皇室只与皇室通婚啰?” “没错。” “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就连大英皇室也跟平民通婚!” “那是伊莉莎白女皇自甘堕落。” “而贵国皇室不屑如此。” “正确。” “我倒好奇了,全世界的王孙贵冑只占寥寥少数,以公主这样挑剔的个性,真能找得到如意郎君?”海豚语带嘲弄。 水晶却只是耸耸肩,“威廉王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威廉?”他挑高双眉,“英国的威廉王子?” “就是他。” 他立即别过头去,双肩激烈抖颤,一只手掌拚命掩住嘴。 她眉间现出肃杀神气,“要笑就笑,不必掩饰。” 他听命爆笑出声。他笑得那么爽朗,那么愉悦,那么毫不掩饰,就连前座的任翔也不禁嘴角微扬。他足足笑了五分钟,而水晶的脸色则由苍白转为嫣红,再泛为微青。 “笑够了吗?”她自齿缝逼出一句。 他深吸口气,眼看就要平静下来,却在转首望向她时又忍不住一阵轻笑。 “你认为我配不上威廉?” “不是我说,人家可是英国,不,全世界身价最高的皇族呢!成千上万的千金闺秀排队随他挑!” “那又怎样?你别瞧不起我,我可也是成千上万的世家子弟随我挑呢。” 她红唇高傲地一撅,“威廉也不过是我候选名单中的一位而已。” 他止住笑,俯向她耳边吹着气,“别演得太过火。” “我是说真的。”她亦静悄悄地吹气。 他面色一凝,“你真认识他?” “当然。” “真的?”他神色有些异样起来。 “前阵子我到英国,我跟他一块欣赏了歌剧及马赛;欢迎晚宴时,他总共三次向我邀舞。” “三次?”他喃喃地,“妳在耍我吧?” “信不信由你。”她浅浅一笑,然后用嘴形告诉他,“我真的见过威廉。” 他接收她传递的讯息,微一挑眉,“三次?” 她点点头,灿光流转的星眸尽是得意,“知道吗?在英国,社交舞会请同一位女孩共舞超过两次,就代表你认定对方是良伴了。” 海豚没说话,俊朗的眉峰微蹙,一时之间似乎若有所思。 倒是前座的任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海豚,情况看来不妙哦,你的情敌竟然是英国王子,而且还是戴安娜王妃留下的小帅哥。你要不要干脆考虑放弃,打道回府算了。” “这可不成,我神偷要偷的东西从来没有到不了手的。”海豚耸耸肩,并未因他的嘲谑而丧失自信,“而且说实话,任翔,你认为那小子会比我帅吗?” “这个嘛──是不比你出色多少,不过人家总是堂堂王子啊,脑袋也够聪明。” “对啊,而且人家还考上了伊顿,”水晶插口,“那可不简单。” “说到脑筋,我绝对不比他笨。伊顿我闭着眼都能考上。” “真的假的?” “有机会你们会知道的。” 任翔浅浅地勾着嘴角,虽然他口头上讽刺海豚,心里却绝对相信他必有不凡的能力,否则年纪轻轻的如何出来闯荡江湖?不谈别的,就说那晚他在远山家露的那一手神偷绝技就够了。等闲人物能轻易进出远山家?别说笑了。 只是他从当时就一直纳闷至今,当晚他为远山老人传递的情报究竟是什么,若说是普通的商业机密,这只海豚干嘛千辛万苦把它盗回去?他有预感,操纵这少年背后的组织绝不是普通的企业财团,是故他们要的东西也绝非商业情报而已,肯定是更危险,也更有价值的玩意儿。 所以那个神秘美人才警告他别插手吗?以美人那等身手,很可能是隶属于国家级的情报员,她会介意的情报亦必不同凡响。真糟糕。他沈吟着,愈想愈觉得似乎趟了一滩难以厘清的浑水。该不会连这趟难缠的镖都是他自己乱搞扯上的吧?他那晚要是听美人警告,搞不好这一切的麻烦都不会上身了。算了,时也、命也、运也。这大概是他任翔的宿命吧?注定一辈子要跟各种麻烦牵扯不清。要哪一天他真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八成也就是他宣告正式退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时候了。 “对了,任翔,我们这样狂飙半天,究竟是要上哪儿去?” 好不容易,后座的两人停止斗嘴,由水晶将话题导入正轨。 “当然是机场。” “就这样直接到机场去?不怕那些人在那边等我们吗?” “放心吧,台湾的国际机场还不算小,没那么容易逮到我们的。”海豚自信满满。 “那又怎样?”水晶似乎颇不高兴海豚那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反正我们一定得搭飞往伊斯坦堡的班机。回我国,再怎么转机,最后一定得到伊斯坦堡。他们只要在那里守株待兔,照样可以逮到我们。” “我会那么轻易让他们逮到吗?”任翔微笑,“而且我们不打算用转机的方式到伊斯坦堡,我们用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到了雅典你们就知道了。” “雅典?”少年少女同时怪叫一声,面面相觑,猜不着任翔葫芦里卖什么药。 .4yt☆.4yt☆.4yt☆ 希腊雅典 一行人在任翔神通广大的运筹帷幄下,成功地以普通观光客的身分飞抵雅典。时间是傍晚,四人停驻在邻近爱琴海的港湾。 海风微微吹着,送拂着暖暖的气息。远处红得美艳的落日,衬着天空与海面都匀上一层金橙靛紫的温暖彩妆。但他们绝不是远从台湾飞来雅典欣赏夕阳西斜的,所有人都瞪着任翔,默默以眼神传递着疑问。 “干嘛呀,一个个严肃兮兮地瞪着我,”任翔一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模样,“看看这夕阳,这海景,你们就不能放松心情好好欣赏一番吗?” 水晶首先发难,“我是聘你护送我回国,不是请你当导游带我游山玩水的。” “小丫头,你自己不也说过吗?与其和一群老头混在一起,不如跟着我来得有趣。”他停顿两秒,唇角拉起一丝迷尽天下女子的微笑,“我正是想让你见识何谓有趣。” “在这里欣赏落日?”海豚蹙眉,“这叫有趣?” “两个小表真不懂何谓罗曼蒂克。”任翔假意摇头叹气,一对漂亮的黑眸转向晓兰,“你怎么说?” “我说,”晓兰微微一笑,纤纤玉指指向一艘急驶向他们的游艇,“那才是你的目的吧?” 他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船上的人正向我们招手呢。” 她说的不错。游艇确实在他们面前停定,负责操舵的年轻大副张口朝任翔大喊,露出一排洁白的好牙齿,“任先生,好久不见。”任翔举起右手轻轻一挥,算是打了招呼。 “各位,”他转向众人,“欢迎光临洛神号。” “这是你的游艇?” “如假包换。” 晓兰怔怔地望着白色游艇流线型的优美外观,照理说以任翔这样的奇特身分,有一艘私人游艇算不上多稀奇的事,但在雅典有一艘?而且还这般晶莹细致──她额头微微抽痛,脑海一瞬间仿佛掠过了一道模糊影像,她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游艇,优美迷人,恍若一只天鹅悠游于海面上。 水晶与海豚早已兴奋地登艇,她却怔然立于原地,任翔察觉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她茫然摇首,“我不知道,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曾经坐过游艇?”他淡然问她,想起他在东京湾附近捡到她,她全身湿透,伤痕累累,显然是落水尔后漂上岸。莫非她就是在游艇上被推落湾内?不,她该是在公海被推落的,否则以她超人一等的泳技,小小的东京湾奈何不了她。一念及此,他心脏忽然一阵收缩。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地想结束她的生命? “你可以坐上去吗?”他不动声色地问她,若她真曾经历过如此遭遇,潜意识很可能不愿再次搭上游艇。 “为什么不行?”她不明白他的顾虑,略微奇怪地瞥他一眼,以笔直登艇的动作回应他的疑问。 “是我多虑了吗?”他不禁莞尔,随着她背影上了船。 游艇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有的必要设备都全了。舱房、餐厅、厨房、娱乐室、轮机室,甲板上甚至钉上一张餐桌及四张座椅,晚餐也准备齐了。 水晶研究着餐点,“咦?有香槟?”她举起至于冰桶里的香槟细细打量,“不行啦,这个酒厂出品的香槟品质很差的。怎么选的?任大哥,我还以为你会更有品味一点呢。” 任翔挑挑眉,“不好意思啊,公主殿下,在下拙劣的品味让你失望了。” “我看顶好啊,”海豚闲闲一句,“这家酒厂在法国香槟区也算得上是一流了。” “还差得远呢。”水晶瞪他一眼,继续批评,“还有,有了香槟怎能没有鱼子酱呢?不是黑海产的也无所谓,有就好了。” “拜托,小姐,你还真以为这是为你特别安排的国宴啊,”任翔无奈地,“香槟和鱼子酱!版诉你,逃难中有的吃就偷笑了。” “那可不行!要嘛就吃最好的,不然干脆不吃。我可不愿意降低饮食品味,伤了从小精心培养的味蕾。”水晶嘴一撅,眉一扬,十足刁蛮公主的架势。 “你说真的还假的?真的宁可不吃?” “就不吃。” “我不信。你不是说cia的人用核子潜艇送你出英国的吗?难道他们还在潜艇上特地为你安排一位一流大厨不成?” “信不信由你。”她调皮地大扮鬼脸,“不但是大厨,还是丽晶派来的呢。” “我倒不晓得洛杉矶级潜舰还配备一流饭店厨师。” 任翔轻描淡写地说来,海豚却忍不住一惊,“你怎么知道是洛杉矶级?” 任翔瞥他一眼,深幽难测的眼眸迅速掠过一丝光影,接着,他悠悠闲闲牵起嘴角,“我猜的。原来真的是?” 海豚一窒,有种感觉自己似乎中了某种言语圈套,他微微一笑,“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你说呢?”任翔只是挑眉。猜测护送水晶的潜艇属于洛杉矶级完全是基于机率,因为当今美国现役核子潜舰数量最多的,就是号称最高航速可以达到三十五节以上、潜深至少九百五十呎的洛杉矶级。“芝加哥还是达拉斯?”配备四具二十一吋鱼雷发射管的洛杉矶级潜艇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都以美国城市来命名。 “都不是。”少年总算完全确定自己上当了,无奈摇头,与男人迅速互换一个眼神,交流着只有两人才懂的讯息。 晓兰轻蹙柳眉,静静望着这一幕。这里在进行着某件她无法了解的事,到底这名自称海豚的神秘少年真实身分为何?那个口中念念有词,抱怨着餐饮不如人意的少女又是否真是从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有种预感任翔已猜到一切──至少也掌握了部分真相,他们都互相猜到彼此的来历,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她──被这个小团体排除了? 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攫住她,整个用餐期间她几乎一直保持沈默,脑海里只不停盘旋一个疑问:他们三个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的呢?而她又为什么要坚持跟着任翔?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那个男人,一点也弄不清那个男人心中的思绪。 但他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人!她遗忘了所有属于她的一切,她的身分,她的回忆,她周遭的亲朋好友。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能选择紧紧跟随他,只能这样做而已。他想必很厌烦吧? 一定是!她无奈地朝自己扯开唇角,他早不只上百次声明认为她是个难缠的累赘了。 “妳今晚吃得不多;莫非你也像水晶一样嫌我船上的东西难吃?” 晓兰回眸,望入一双宛若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丝波动。是任翔。不知何时,他离了餐桌,走向艇尾靠着栏杆凝望海面的她,手中还端着两只修长的酒杯,盛着冒着气泡的香槟。她重新将眸光调回原处,凝睇着泛着柔柔月光的爱琴海。 “我吃不下。” “有心事?” 她不说话。 “这样呆呆地瞪着海,莫非你也像那些浪漫的希腊人一般,期待得见海之女妖的真面目?” 她仍然不语。 “怎么?你竟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从前不都拚命在我耳边唠叨些有的没的。” 她终于开口,“我什么时候唠叨了?” “不承认?小姐,”他半嘲谑地,“自从你莫名其妙住到我家来,我安静的人生就被破坏殆尽了,就连和女人亲热一下也得看你脸色。” 她双眉一紧,偏转眸光瞪向他,“我哪敢打扰你任大先生与美女亲热啊,哪一次不悄悄躲到一边去?” “是吗?”他笑得促狭,“真要躲到一边去,干嘛还借故送咖啡来客厅?” 她心一跳。他知道自己是故意送咖啡打断他好事?她并非有意,只是一念及他就那样大大方方与女人在客厅卿卿我我,她就忍不住有气。她好歹也是个女人吧?他竟可以这样无视她存在! “我是好心,总不好意思怠慢客人吧?”她辩解着,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借口稍嫌薄弱,一张俏脸不自觉染得嫣红,“我是个管家,总得尽到管家的责任。” 他微微一笑,一双充满兴味的眼眸凝定她。 她呼吸一紧,躲开他奇异的眼神,“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没那样说啊。”他耸耸肩,将其中一只酒杯递给她,“喝一点。” 她接过,狠狠啜饮一大口,“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嘲弄我,从一开始就是。你从来不曾认真对我说过什么,一出口就是嘲讽。” “看来你对我这个救命恩人怨言颇多。” “我哪敢有什么怨言?”她再度举杯,一仰首,玻璃杯内的液体立即消失,“我明白自己寄人篱下,只是个累赘,我若是个超级美女,尚有机会令你体贴以对,偏偏──”她蓦地咬住唇,没再继续。 “这就是你今晚心情欠佳的原因?因为你发现自己不是个绝世美人,无法赢得我欢心?”他紧盯着她,语气半认真半嘲弄。 “不是这个意思!”她挫折地喊道,“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非陷入你魅力之网不可吗?” “咦?不是吗?”任翔像有些吃惊,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双臂闲闲地挂在上头,仰起俊俏脸庞望向明月,“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句话对我可是一大打击呢。从我懂事开始,身边所有女人不论老少美丑都拚命对我献殷勤。说实话,我确实很难相信有任何女人会不买我的帐──真的很难相信。”他摇摇头,又强调了一次。“──你确定不是故意那样说来气我的吗?” 她目瞪口呆地凝望着他,真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自恋的男子!他自恋的程度绝对可媲美纳西瑟斯!她原以为他那段话是开玩笑,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认真异常,两道俊俏的眉紧紧地蹙着,黑眸恍若陷入深思静静凝视着天上的半月。 但那泠泠月光蒙上他脸时形成的阴影,竟奇特地烘托出让人想一窥究竟的神秘,月影在他五官分明的脸庞上荡漾着,竟让她的心湖也莫名随之荡漾起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忽尔喃喃。 “什么?” “我原以为你以曹植洛神赋为游艇命名是为了歌咏某个女人,现在才发现你很可能认为洛神赋是在演绎你自己。”她微微摇首,菱形的嘴角勾起深深的微笑,星眸亦璀璨亮丽,“是这样没错吧?任翔,你是否根本认为自己的容姿美仪足可比拟洛神?” 任翔蓦地偏过头,视线一落,正对她笑意盎然的眼眸。他凝视她许久,然后像被烫了一下别过头,“真是奇怪。”他喃喃地,恍若大惑不解,“我带上这艘游艇的女人也不在少数,竟只有你猜出船名的由来,你竟然能猜透我心思。” “那是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竟然有男人会自比洛神。”她嘲弄他,一面又忍不住噗哧一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光是想象任翔一个大男人在水面上翩然旋舞的模样就够让人好笑了。 “你真令我大吃一惊,晓兰,”他再望向她,眸光深思,“你懂得洛神赋。这表示你对中国文化不是只有粗浅的认知而已。你会不会真是个中国人?” 晓兰一怔,“我不知道。” “你究竟是不是在台湾长大的?如果是,为什么会跑到日本去?又为什么会落水?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晓兰,你在逃避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明白。”晓兰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扯住任翔衣袖,“能不能不要调查我的过去?我不想知道。我觉得,我害怕──”她停顿数秒,望向他的黑眸像透过他穿越至另一个时空,“我很可能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任翔,你不认为吗?” 任翔默然无语,静静地看着她。他不晓得她过去是不是个可怕的女人,但肯定不寻常,普通女人不会有她那种超人一等的枪法。他想起方才海豚将他拉到一旁── “任翔,有关那个女人──兰姊,你知道她多少?” 他因海豚神秘兮兮的语气皱眉,“你又知道她多少?” “我仿佛见过她。” “你见过?”他心一跳,“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在日本──。她那么美,就算是惊鸿一瞥我也会有印象的。” 海豚在日本见过她,他相信,因为他正是在日本救回她的。他也明白为什么少年会特地拉他到一旁对他说这件事,因为他怀疑她的身分。以他们现在这种微妙的状况,确实应该处处小心,因为这次接下的任务如果失败了,后果他可担不起。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危险,他也绝不能冒。 “任翔、任翔,你不会介意吧?”她满含焦急的细声呼唤拉回他心神,“即便不清楚我身分来历,你还是会让我待在你身边,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让我跟在你身边。对不对?” 他不改神色,“妳很介意?” “不要丢下我。”她低伏羽状的眼帘,“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可笑,我也不希望自己是那样软弱的一个女人。可是任翔,我没有过去了,虽然这个过去是我主动不愿找回的,但那一定表示我不喜欢我的过去!”她忽然扬起眼帘,“让我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当你助手,我知道我可以帮上忙的。” “我告诉过你,我过的可不是平常人的生活。” “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一个女人当我助手。” 她大大的眼眸开始凝聚泪水。 “而且就算你失去记忆,也不一定非要待在我身边不可。” “我知道,对你而言,我是个麻烦。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语声细微,“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而我不晓得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 他心一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震动了他,一只手无法克制地抚上她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湿润的泪痕,“兰,别哭,你不适合。” 他这样唤她的方式让她全身像通过一阵电流,她喜欢他单单唤她一个字,他难得这样温地柔唤她。她勉力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我本来就是个爱哭的女人。” 爱哭的女人不会练就出如此精湛的枪法。一个那样的枪手必被训练得冷静无情,否则无法成事。但他没有说出内心想法,只默默盯着她,那眼神,竟微微漾着怜惜与不忍。 她全身一颤,“你──会答应吧?让我待在你身边?” 如果聪明的话,他应该趁势拒绝。这趟敏感的任务不适合带个身分不明的人跟着,他也不需要助手。他曾经立过誓的,绝不让任何女人担任他的搭档。 他要拒绝她!但她莹润细致的容颜在月光的烘托下竟如此清丽,盈满企求的眼眸映着千言万语,字字动人,微微发颤的唇瓣像一朵在风中清颤的小花。她太美了,而他一向无法拒绝美人。 他眉头一紧。怎么会这样的?他记得不久前她还丑得很,为何伤痕一褪,竟摇身一变成了倾国佳人?冷静点,任翔,她绝不是你见过女人中最美的,较她美艳照人的比比皆是。但晓兰却挑起了他的。他悚然一惊,蓦然回神时,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扣上她腰,让她优雅的背部曲线贴近自己的胸膛。 不会吧?他虽然不是柳下惠,但一向很懂得什么时候不该让主宰理智,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可是她的腰如此纤美,贴向他的窈窕曲线如此合适。这种感觉──他忽地一凛,投向她的眼神霎时谜样起来。 .4yt☆.4yt☆.4yt☆ “我说他们两位,到底要这样含情脉脉对望到什么时候?”水晶清脆的声音响起。 “怎么?妳嫉妒?” “看他们这副样子,真觉得我一心讨好任翔,试图吸引他的行为像个白痴!”她自嘲地。 “你可以停止那样做。”海豚微笑。 她瞪他,“一开始不是你们要我想办法接近他的?” “你自己不也挺开心?还说任翔原本就是你心中白马王子。” “他的确是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被另一个女人捷足先登了。”她耸耸肩,一双妙目再度凝在船尾两人身上,不知何时,那一对已热烈拥吻起来,旁若无人。 “你指兰姊?” 她回转眸光,莫名一阵不舒服,“兰姊兰姊,叫得多么亲热啊,该不会连你也迷上她了吧?” “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女。” “是啦是啦,她是绝世美人,我只是个黄毛丫头。” “堂堂公主对自己如此没自信?” “你曾经当我是公主吗?” “说实在话,我到现在仍未搞懂你的真实身分。”海豚语气认真起来,眸光亦认真异常地锁住她,“你究竟是谁?” “怎么?”她微笑起来,“堂堂亚洲第一神偷弄不清我是谁?我还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呢。” 他耸耸肩,“上面不透露,我也不好多问。” “你应该猜得到吧?就好像一个日本名词──” “影武者。”他接口。 她点点头,“你反应顶快嘛。” “影武者”是自日本战国时代便流传下来的一个名词,专指扮演重要人物替身的人,其目的是为了防止重要人物成为暗杀者狙击的目标。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安琪莉雅公主,只是神似她的女孩。问题是这个身分她扮了多久,又怎能见过威廉王子?难道她不是上头临时找来的替代品吗? 她像看出他的疑问,微笑粲然,“说出来你可能大吃一惊,我可是从小就担任安琪莉雅公主的影武者,公主殿下很信任我,有时候一些重要社交场合也让我代替她出席。” “包括英国设来欢迎她的皇宴?” 她俏皮地眨眨眼,“她知道我喜欢威廉王子,特地给我这个机会。” “你喜欢那个小子?” “我无法抗拒帅哥的魅力。” “我也长得不错。”他若有所示。 “很抱歉,我不喜欢毛头小伙子。” “威廉难道不是?” “他高贵的出身令他整个人气质不凡。” “小姐虽非公主,倒很挑剔血统。”他讽刺地。 “我就是这种势利眼。”她完全不以为忤,坦然承认。 “我一直以为担任影武者的人得冷静内敛,没想到也有像你这种人。” “嫌我过于活泼?公主倒欣赏得很。” 海豚以一个夸张的挑眉动作来显示他的不置可否,眸光一转,“他们似乎结束了。” 水晶随着他调转视线,果见任翔与晓兰走向他们。后者的脸颊还微微泛着红,黑眸亦盈盈生光,但两人都聪明地假装没注意到这一点。 “准备出发了吗?”海豚瞥一眼腕表,十点。 “再等一会儿。”任翔淡淡地,蕴着深意的眸光瞥像水晶,“我再重复一次,上了游轮之后你最好待在舱房,足不出户,我可不希望那些有钱有闲的人无意间认出你。” “知道了,可是你得答应一直陪着我,否则我一个人关在房里多无聊。” “我是你的保镖,自然会寸步不离守着你。” “真的吗?太好了!”水晶跳跃着攀住他手臂,甜甜地笑着,“有你这样一个大帅哥陪我就不愁无聊了。” “那么外头就交给你了,海豚,你和晓兰替我巡视一下船上客人,注意有没有可疑人物。在游轮抵达暹罗湾以前,一切就拜托你们两位。” 晓兰轻轻颔首,海豚却举起一只手来,“有问题,长官。”他半戏谑地。 “请说。” “你和水晶整天黏在一起,是否也包括夜晚?” “什么意思?” “你是否也要盯着她睡觉?” “你很介意?”任翔似笑非笑。 “别忘了我可是为取她的心而来。”海豚一本正经地回答,水晶闻言,立即红晕生颊,“喂喂喂──”她正想抗议时,任翔语音已先响。 “放心吧,我们会有一间专属套房,晓兰和水晶睡房里,我们负责在客厅守夜如何?” “是。长官。”海豚玩笑般地行了个举手礼。 “如果没问题,各位等会儿请躲进舱房站稳,我可要飙船了。” “任翔,你驾船技术真有那么好?可以躲过雅典水警?” “试试看便知道了。”任翔只是微笑,眉宇间尽是自信。 第六章 任翔确实没有夸大其言,不到一个小时,洛神号便冲离雅典海岸线极远,来到一望无际的公海,水警根本未察觉他们的存在。再过两个小时,洛神号便追上了前一天就出发的桦樱号游轮。 长度九百呎,高度两百呎,载客量可达到两千五百的豪华游轮“桦樱号”,其所有权属于日本一家雄霸关西的财阀集团,该集团以经营运输为核心事业,名下拥有一家航空公司、两家船运公司、货轮、油轮、邮轮,以及新近发展的海上娱乐事业──豪华游轮。 这艘桦樱号正是“神谷海上娱乐企业”的旗舰,上个月才在罗马正式下水。行经第勒尼安海、西西里岛、爱奥尼亚海、爱琴海,停泊雅典两天,于昨日再度出发,准备向终站伊斯坦堡行去。 任翔一行人在桦樱号船长──上杉一信亲自掩护下,悄悄潜入一间位于游轮第十层的豪华客房。当然,上杉一信之所以愿意协助任翔一行人偷渡,绝不是因为他与任翔交情非凡,完全是看在两人一向合作愉快的份上。从两年前开始,任翔就经常搭乘上杉领航的游轮,也经常透过上杉介绍,搭乘其他船,只要他不在船上惹事,给的酬劳又够丰厚,很多船长都相当乐意为他在游轮上预留客房。 像这次,上杉一信保留给任翔的客房既豪华又舒适,不仅有两间卧房,专用的客厅、厨房、浴室、阳台,甚至有一间视听娱乐室。 “任先生,这次真的算你运气好,本船从罗马出航时原是客满的,到了雅典,一对夫妇提前退房,才有这间客房能保留给你。” “真多谢你了,上杉船长。”任翔明白他的意思,一出手又打赏了不少小费。 待上杉离开后,海豚首先竖起大拇指,“任翔,你不简单,竟能让堂堂一个船长成了我们专属的服务生。” “有钱能使鬼推磨。”任翔用中文应了一句。 海豚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忘了你不懂中文。”任翔微笑,再用英文解释一遍。 “中文真是奇妙的语言。”海豚听罢,赞叹道。 “所以啊,你不妨也学学吧。”水晶插口,她虽出身欧洲,中文却十分流利。 “正要问你,水晶,任翔和兰姊会说中文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会?” “因为丫头的祖母是中国人。”任翔替她回答。 可是她又不是真的公主。海豚在心中念着,神情却特意装出了然。 “对了,任大哥,”水晶忽然转向任翔,一副爱娇的神态,“方才那个船长不是说吗?明天晚上宴会厅要办一场化妆舞会,连这艘船的主人都会从伊斯坦堡搭直升机亲自前来参加,想必一定盛大得很。我们去参加吧?” “不是说过了吗?”任翔板起脸,“这几天你都要待在房里。” “化妆舞会嘛,我可以戴上面具,没人会认得出我的。”她明白任翔的顾虑,这一路上她除非必要,一直是以一副墨镜掩饰面容,经常低垂着头,就是不希望有人认出她来。幸好,安琪莉雅虽贵为一国公主,但在公众媒体曝光率极低,没人认得出她来。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这也是任翔的考量,他摇摇头,不肯答应。 “哪来的面具?哪来约礼服?一时之间要上哪儿弄到这些?” “想唬我?任翔?”水晶撇撇嘴,古灵精怪地,“这么一艘巨无霸游轮上头会没有服装店?我可不是那种镇日锁在皇宫,没见过世面的公主。” “说实话,你这副模样哪像个高贵公主?”任翔打量她,若有所指。 水晶可不高兴了,“一句话,到底行不行?” “这个嘛──” “你说过,跟着你铁定比跟着那些cia的老头好玩。” “你只有任性这一点像个公主。”任翔有些无奈,却坚持不肯松口。 水晶嘟起嘴,年少娇俏的脸庞蕴着微嗔。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神气,逗得一旁的晓兰唇角微扬,又想起与任翔赌气长泳的那一晚,这外表任性的女孩曾真心为她焦急,她决心帮帮她。 “难道你不想也去见识一番吗?任翔。”她含笑开了口。 “见识什么?” “美人啊。”她调皮地搧搧眼帘,“想想看,这种富贾名流云集的场合,会有多少出众的大家闺秀?” “想用美人计引诱我?兰?”他眼眸熠熠生光,“未免看轻我的定力。” “一句话,去不去?”她也学水晶那种任性的声口。 任翔微微一笑,原想继续坚持的决心,却在不知不觉当中点了头。就连他自个儿也莫名其妙为何会轻易答应。是因为那可能充斥舞会现场的众多美人们散发出的强力诱惑磁场?或其实只是因为晓兰眉目间调皮的神采太过灵动,菱唇吐出的言语又有从未有过的撒娇,所以他才会不自禁地迷惘?他不知道。 他只确认一点,遇上她果真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4yt☆.4yt☆.4yt☆ “鹿鸣馆”日本大正时代位于横滨一间专门举行宴会的场所,融合了日洋风格,出席的人物亦是日洋夹杂。今日,鹿鸣馆从横滨搬到了游轮桦樱,同样办着各国人士齐集的盛大晚宴。或许这正是游轮所有者为此宴会厅如此命名的原因。 当任翔一行人抵达化妆舞会现场,舞会早已进行好一阵子了,厅内衣香鬓影,扮着各式各样人物的绅士名媛穿梭翩舞,热闹非凡,谁也没注意厅内多了四名新加入的宾客。 这正是任翔的用意,平常时候例外,这个节骨眼他可不想成为会场众所瞩目的主角,尤其是水晶,让不能有任何人认出她。 不过看这热闹的光景,他先前的忧虑倒是多余了。 “看吧,我就说不可能有人注意我们。”水晶语声清朗,罩着张白色精致面具的她打扮成莎士比亚剧中的仲夏夜精灵,一双泛着盈盈蓝意的眼眸,在白色花朵编成的仙冠衬托下显得更加娇俏动人。 “我警告你可要小心,无论如何千万别摘下面具。”任翔一身白色礼服,扮成十八世纪英国宫廷贵族模样,举手投足自然尽是风流倜傥。 至于海豚,在两个女人的精心设计下,故意穿了一身黑,戴上黑色面具,腰间配剑,成了年少的蒙面侠苏洛。 晓兰则是一张红色镶金边的面具,一袭酒红色旗袍,指间夹着根长长的烟管,十足中国民初上海贵妇人模样。她打量周遭富贵堂皇的装潢,第一天上船时异常的熟悉感再度攫住了她,她总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上这艘桦樱号。 可是这艘船听说是在上个月才首度下水,莫非她在它处女航前便曾上船参观过?不然,她怎会有机会上船?不,绝不可能。这只是心理学上所探讨的一种『既视感』,法语所谓的『dejavu』,她只是似曾相识而已,并非真的来过这里。她定了定神,作势吸了一口烟,向经过身边的侍者要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水晶,“可爱的小精灵,来一杯吧。” “谢谢夫人。”水晶弯下腰,行了个精准的宫廷礼,接过香槟一口饮尽。“喂,别兴奋过头了。” “任大哥,来,”她将空酒杯随手往身边的一张骨董茶几一放,“陪我跳支舞。” “这可不行。”蒙面侠苏洛拉住了她手,“你的第一支舞是我的。”水晶回眸瞪他。 “别当电灯泡。”他在她耳边轻轻一句。她无奈地耸耸肩,随他步下舞池,留下任翔与晓兰在原地。 晓兰看着他紧紧盯着水晶背影,知道他还不能放心,嘴角浅浅勾起一笑,“放心吧,有海豚这个一流侍卫随侍在侧,公主不会有问题的。” “我信得过海豚,他有能力保护她,只怕那丫头玩疯了自泄身分。” “我倒有个疑问,”她尽量让语气平淡,“你怎能轻易相信那个年轻人,知道他不是怀着恶意接近水晶?” “妳不相信他?”他不答反问。 “我相信他不会对水晶不利。”因为她看得出那少年确实对少女怀着异样情感,只是她好奇那男孩的真实身分,而任翔绝对知道。 “有同感。”他只简单淡淡一句,似乎无意告诉她海豚的身分。依然不信任她?她咬住下唇,那昨晚的吻又算什么?他若非有一点点喜欢她?就只是单纯的戏弄? “要跳舞吗?” 她啜饮一大口香槟,透过水晶酒杯边缘凝视他,“任先生是在邀我吗?” “夫人意下如何?” “这里有这许多名媛闺秀,你不会对我这个平凡的女人感兴趣吧?” “你既如此说,那我可不客气了。”他逗弄着她,“这一次可不会有『适时』的咖啡送上来了吧?” “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管家。” “说的是。”他闲闲自嘴角勾起气人的微笑,手指沿着她面具边缘游走一圈后,竟真的转身就走。 晓兰几乎气怔,定定地看着他走向另一边,对一名只戴上银色眼罩,显然容色清艳的女人弯下腰来。女人露出一排珍珠贝齿,落落大方接受他的邀舞,整个人偎入他怀里。将近一分钟时间,晓兰只是定定冻在原地,一双漂亮的眼眸深处缓缓燃起火焰来。 不远处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注意着她,几乎是她刚刚走进宴会厅不久,他的视线便一直凝定她窈窕优雅的倩影。“来自上海的神秘贵妇人啊,可否接受我的邀舞?” 晓兰第一个反应是想笑,竟有如此夸张的邀舞台词!但当她旋过身,望向那个前来邀舞的男子时,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香槟杯。这个男人,未戴上任何面具,也未扮成任何传说人物,只简简单单一套黑色燕尾礼服,却更衬托了他的漂亮异常。 晓兰第一次见到可以用漂亮两个字形容的男人,从他那双勾魂桃花眼,到两瓣丰润的性感红唇,他精致的五官就那样镶嵌在一张肤质细腻的脸庞上,过分端正中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诡魅。他太美了!任翔是俊逸非常,而这男人却是压倒性的美丽优雅,美到隐隐透着一股阴邪。 任翔要见到这男人,肯定自信心大受打击。但这不是晓兰心慌意乱的主因,不是因为这男人太美,而是他紧盯着她的黑眸有着奇特的熟悉感。她仿佛曾经见过这样一对漂亮的眼睛,仿佛曾经深深泅泳其中,无可自拔。他逼向她的气息甚至令她呼吸一窒。 “对不起。”她直觉地想躲开他慑人的眼神,强迫自己优雅地欠身为礼,旋身离去。 然而他却紧随着她不放。她慌了,听着即使混在杂沓人群中,他依然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她有一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在舞池翩然共舞的海豚与水晶注意到这一幕,一路旋向任翔,“任翔,”海豚提高声调,“兰姊好像有麻烦。” 他早就瞥见那一幕了,从那男人一接近她,他便一直悄悄注意着。他对美人说抱歉,松开扶住她腰的手,转身加入海豚与水晶。 “你知道那男人是谁吗?”海豚问他。 “你知道?”他听出少年的暗示。 “神谷光彦,神谷财阀的新任指导者,在日本关西十分有名,京都人称他『光君』。” “光君?那是什么意思?”水晶好奇地。 “在日语里,『光』代表美好的意思,用来形容男人则是指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海豚解释。 “他确实担当得起这样的外号,”水晶目光离不开那男人,几乎是作梦似的语气,“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美男子,足可比拟太阳神阿波罗。” “可是兰姊却毫不被他所迷,反倒急于摆月兑他呢。” “真奇怪。” 说话间,三人已走近他们,神谷光彦正扯住晓兰衣袖。 “喂,放开她!”水晶呼喝一声,急奔向前瞪他,“你没见这位小姐不想理你吗?干嘛这样死缠烂打?” 神谷光彦微微一楞,似乎被这气势凌人的少女给惊住了,但仍好风度地弯起嘴角,“我并无恶意,小姐,只是想请她跳支舞而已。” “她已经拒绝你了,不是吗?” 晓兰回转过身,“对不起,先生。”她再度表明拒绝之意。 他却像不容她拒绝,抓住她手臂的手毫不放松。这下水晶可火了,就算这男人的长相是世上罕有,也不该如此无赖。她一时冲动扯住男人的手,硬要他放开晓兰。拉扯间,她却不小心撞上男人的肩,面罩的扣环因而松月兑,白色的面具往下飘落。她惊呼一声,弯腰欲拾起面具,原先藏于白纱礼服里的水晶炼坠晃荡,瞬间绽出璀璨光芒。 她却未注意,只顾着拾起面具,发现面具的绊扣已然松月兑,她呆怔了,犹豫着是否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起脸来。 任翔一凝眉,察觉了水晶的窘境,还来不及反应时,晓兰已扯下自己的面罩覆向她脸,替她扣上,再顺势扶起她。整个过程不及三秒!他忍不住在心中喝采,折服于她灵敏的反应。他瞥向海豚,后者点点头将水晶拉到一旁。 神谷光彦微微蹙眉,仿佛讶异他们为水晶做的掩护动作,他瞥了退到一旁的水晶一眼,立即注意到落出她胸前那尊透明澄澈的水晶女圭女圭,那尊女圭女圭虽是透明水晶雕,但在光线流转下,体内却绽出不可思议的七彩光芒,炫丽夺目,细致非凡。他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尊罕见的水晶女圭女圭存在,莫非正是── 水晶仿佛发现他目光的焦点,视线一落,看来猛地一惊,侧过身去,悄悄再将水晶女圭女圭藏入礼服内。 她不希望他人注意到那尊女圭女圭?他凝思着,将这个发现藏入心底,重新转向晓兰,忽地双眸圆睁,满蕴震惊神色。“兰,是你,果真是你!”这句话是用日语喊出来的。 任翔虽不懂日语,却也强烈感受到那男人的震惊。 而听得懂日语的晓兰更完完全全僵住了,她怔怔地瞧着他。 “兰,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躲我?” “我──你是谁?我认识你吗?”她犹豫地。 “你当然认识我!”神谷光彦激动地喊着,握紧她肩,“你没死!原来你没死?”他像是又高兴又不敢置信,忽然,神色一黯,“你──是不是还不能原谅我?” “我──失去了记忆──” “你失去记忆?”他一挑眉,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奇特的光芒,“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对不起。”她挣月兑他,整个身子躲到任翔身后,一双大眼无助而仿徨。 她躲到另一个男人身后,还紧抓住着他礼服的后襟,像极寻求保护的小女人。神谷光彦紧紧皱起眉来。“不记得我了吗?兰?”他语声沈痛,“我是神谷光彦,是你的光哥哥啊。” “光哥哥?”晓兰喃喃念着这个称谓,心内不觉流过一道暖流,她扬起眼帘望他,同时松开了紧抓任翔的手。 神谷光彦察觉她的动摇,“对,我是你光哥哥,你是神谷兰,我从小最疼爱的妹妹。” 神谷兰?原来自己就叫『兰』这个名字?难怪会一直觉得自己似乎真跟兰有关系似的。她想起那日清晨在任翔住处醒来时,身上穿的那件绣着银兰的内衣。她是神谷兰,而这个人就是她哥哥?“你是我亲哥哥?” “我们的感情比亲兄妹还亲。”他柔情似水地凝视她。 任翔觉得自己无法忍受了,这两个人一直用日语交换着他不懂的对话。“你是谁?”他以英文质问神谷光彦,奇怪他为何能以充满占有性的目光看着晓兰。 神谷光彦调转视线凝向他,两个男人剎时交换了不甚友善的眼神,仿佛电光石火,一触即发似的。 “在下神谷光彦,”他改口用英文,“站在你后面的女人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四个人同时惊喊起来。水晶与海豚以无法置信的眸光瞪住晓兰,任翔亦转过身,直接看着躲在他背后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而晓兰,早已如遭雷殛,怔怔地立于原地,无法动弹。 “你说兰姊是你未婚妻,但你方才不是说她──是你妹妹吗?”首先回神的人是海豚。 “兰跟我并无血缘关系,我们从小就被神谷财阀收养,以兄妹身分相称。但在前不久我们订婚了,原本决定于上个月就要结婚的。”这段话虽是回应海豚的疑问,但神谷光彦从头到尾都是直盯着任翔的,眼眸微微露着挑战之意。任翔直直地挺立着,毫不回避他凌厉逼人的眸光。 “你们是谁?为何与兰在一起?兰又怎会失去记忆?” “上个月我在东京湾附近的公路上遇到她。”任翔冷静地回应他的质问,眼眸紧紧直视对方,仿佛想在其中寻得一丝端倪,“她全身伤痕累累,显然是落海被湾岸的礁石所伤,她向我求救,我救了她。” “兰?怎么回事?妳落水了?”神谷光彦大为震惊,转向晓兰拉住她双臂,“怎么会掉下去的?” “我不知道──”晓兰茫然地应着,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你别问我,我不知道,完全不记得!” “兰。”他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别慌,光哥哥不逼你,光哥哥只是关心你,怕你受伤害,你没事就好了。” 她仰首凝视他,星眸不知何时微微泛着泪光,“你──是我未婚夫?” “是的。兰,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原在我游艇上试穿结婚礼服,”他微微笑着,那微笑令他原就漂亮的脸庞更加不可思议的迷人,“你一直是欢欣愉悦的,一心一意期待嫁给我。” “我期待嫁给你?” “你曾告诉过我,你自小就钟爱我,兰,”他放松她手臂,改握住她柔荑,眼神深情款款,“你说这世上你只愿为我一人而死。” 晓兰倒抽一口气,他深情的眼神与温柔的言语像对她下了魔咒,她无法思考,亦无法动弹。她曾经那样爱过他吗?她曾说过在这世上只愿为他一人而死吗?如果他是自己一生的挚爱,她怎会不记得他? “兰,跟我回去,让我唤回你记忆,”他紧紧捉住她,“你是属于我的。” “我──”她犹豫着,只觉心痛心酸,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神谷光彦转向任翔,“这位先生贵姓?” “我姓任。” “任先生,很感谢你救了兰,如果不介意,这趟在船上的费用就全算我的,聊表我对你的感激。”他微微一笑,眸光却是一贯的锐利,“至于兰,她是我未婚妻,更是我神谷家的一员,请让她与我回家。” 他话说得委婉,但锐利的眼神却明明白白,任翔岂不懂他话中含意?神谷是要他还他妻子,不许任何不相干的人觊觎他的女人。不晓得他的脑子怎么运作的?竟然将他看成情敌!他任翔可从未对那个倔强的女人感到有兴趣过!任翔咬住唇,告诉自己他原就巴不得晓兰别再缠着他,神谷今日要带走她正合他意。 “任翔──” “晓兰,你最爱的人说要带你回家。”他望向她,话语中不觉带点讽刺。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晓兰心中一凉,却强迫自己别在乎他冷淡的声调与神情。他自然是希望她随光哥哥离去的,他早就巴不得能甩开她!“谢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任翔。”她浅浅一笑,双手却微微沁着汗,“真的很感谢你。再见了。”她轻轻淡淡一句,然后转向水晶与海豚,“你们也多保重。” 道别过后,她回眸转向神谷光彦,“光哥哥,我们走吧。” 任翔凝望她的背影,轻启双唇正要说些什么时,晓兰清婉的语音忽地扬起,“你曾说过女孩子要文静,不该多话,我会记住的。” 她是在暗示她不会泄密,不会告诉别人他们的底!蓦然间明白了她婉转的心思,任翔不觉心魂震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待两人穿过重重人群,消失在厅内后,水晶首先开口,两道秀眉紧紧颦着。“任大哥,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不该吗?” “当然不该!”水晶语调高昂,“你怎能确定那人一定是她什么哥哥还是未婚夫的?搞不好是坏人!” “他没有说谎。”海豚忽地一句。 “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兰姊了。两年前在神谷财阀一场社交晚宴上,我曾瞥过她一眼,她并未参加宴会,只在楼梯口翩然一现。现在想想的确是她没错。” “她真是神谷家的人?” “没错。”海豚点头,“可是她变了好多,那天我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她那种冷若冰霜的模样却怎样也忘不了,可是兰姊却完全不是那个样──” “就因为她失去了记忆,会连她以前的个性也忘了吗?” “或许。” “我还是觉得不该这样让她走。” “我同意。”海豚点头,但他的着眼点完全不同于水晶,他转向任翔,“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给泄漏了?任翔。” “她不会。”任翔简单一句,语气却十分坚定。“走吧。” 他静静抛下一句,率先转身就走。水晶与海豚默默地尾随他,一直到回到属于他们的豪华套房,水晶先进房里换衣服,留下两个男人在客厅,海豚才又开了口,“任翔,你知道神谷财阀的底细吗?” 任翔没答腔,径自走到客厅内附属的的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玻璃酒杯,他在沙发上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 “你对日本似乎很熟悉,”他啜饮一口酒,闲闲地开口,“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记得我们曾在京都远山家的花园见过面吧?” “当然。” “那一晚你送情报到远山家,却在不久后又被我偷到手。” “确实。”回想起那一夜,他仍忍不住佩服少年有办法在远山家来去自如的本领。 “你大概不晓得自己传送的是什么情报吧?” “有人花钱请我在台湾取一份商业情报,然后再将它安全送达京都远山老人手上。至于情报是什么内容,我可管不着。” “那份情报是某个人在你接下工作前一天,从神谷财阀在台湾的办事处带出来,再转交到你手上的。” 任翔眸光一闪,“是神谷财阀的商业机密?” “不错。” “是关于什么的?” 海豚沈默不语。 “话别说一半,海豚,难道你不是打算要告诉我什么?” “神谷财阀从事运输业,”海豚像终于下定决心,“除了普通货物,更从事军火的运输。” “军火?”任翔轻轻挑眉。 “是的。” “他们不仅从事军火武器在西方与第三世界之间的传输,本身在东欧就拥有军火工业的股分。虽说从事这种行业并不犯法,但传言他们为牟取营利,不惜暗中煽动各地战火。当然,这只是我们搜集到的情报而已,尚未经过证实。但大概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吧。” 海豚静静说来,任翔亦静静听着,脑海忽然灵光一现,念及那晚前来阻止他接下案子的神秘女郎,两道剑眉轩成一直线。为什么美人会事先得知有人会委托他这份工作?这一切究竟是? “那份情报──跟哈斯汀王国最近的政变有关?” “是骑士党的武器采购订单。” 武器采购订单?难怪他们会想要。任翔蓦地了然,他们确实需要掌握骑士党的战斗能力,以便拟出因应战略。 “神谷财阀为躲避西方世界追踪,”海豚淡淡地继续,“将军火的生产线摆在东欧,流通运输中心在伊斯坦堡,订单确认中心却在台北。” “而这一切都由神谷财阀在京都遥控。” “是的。” “为什么远山会想要这份情报?” 海豚微微一笑,“是我们放下的饵。远山与神谷并称关西两大财阀,又都把最高据点设置在京都,两家在商场上一向竞争激烈,他以为那份情报是神谷财阀亚洲区最新的人事蓝图。” “所以你们透过远山利用我传送情报,再由你这个神偷坐享其成。”任翔似笑非笑,“好个计谋。” “承蒙谬赞。” 任翔眉一挑,“你献的策?” “诚如你所说的,我对日本商界还有一些了解。” 他淡淡地笑,脑海中玩味着海豚话中含意,神情却丝毫无一丝牵动。这名少年绝对不简单,小小年纪就能在那样的组织占得一席之地,上级甚至愿意采用他的计策。这家伙对日本那么了解,又是黑发黑眸,莫非正是出身日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少年。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停顿数秒,“你认为兰姊可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 他心一凛,“你的意思是──” “她是神谷财阀的人,据水晶说她枪法十分精湛,显然就是他们刻意栽培的人物。” 任翔知道海豚话犹未尽,也明白他在暗示什么,他举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我肯定她真的失忆。”他瞪着空酒杯,语声阴沈,“她演技没那么好。” “你也肯定她跟神谷光彦回去后什么都不会说?” 任翔沈默两秒,“不会。”他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 “你还是信任她?” “嗯。”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尽速离开这里,离开神谷光彦的势力范围。”海豚强调。 任翔却淡淡地应道,“在船未穿过勃斯普鲁斯海峡前,我没法找到接应者。” “那我们就必须小心。”海豚若有所思,“要十分的小心。” “小心什么?”水晶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人同时转向她,眼眸皆蕴着神秘的光芒。 水晶感觉到了,“你们瞒了我什么?” 不需要告诉她这艘船上处处是危险!两人一瞬间在心里掠过同样的念头。 “是有关晓兰姊姊的事吗?你们真打算就那样让她跟那男人走?” “那是她家人。” “任大哥,你怎么说?”水晶直接瞪向任翔,“你舍得就那样放她走?”他一耸肩,“有什么舍不得的?” “真的假的?说的那么轻松。”她嘲弄他,“真不在意,方才为什么一直看着她背影不放?明明就是舍不得。” “我不是看她。”他优闲地跷起腿,“我是想不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男人的长相。”他双手一摊,眉毛一凝,“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男人!连我都比不上。” 水晶愕然,“你说什么?” 任翔不理她,径自放松脊背靠着沙发,一双眼凝望着天花板,又是无奈又是叹息,“真不甘心!我一向自诩美貌,这阵子却总是碰见一些长得晶莹剔透的人物。唉唉,什么光君嘛!男人啊,长得像我这样就叫恰恰好,美成那样不觉得娘娘腔吗?真是的!”他嘟嘟嚷嚷,口气虽是讥嘲却又仿佛充满了嫉羡。 水晶不可思议地瞪视他,她猛地转向海豚,“我有没有听错?这家伙是不服气人家长得比他好看吗?” 海豚摊摊双手,“好像是这样。” 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还以为他至少会为兰姊的离去感到有些难过,毕竟他吻过她,至少表示他不是对她毫无感情──但他原来是在意这世上竟还有别的男人长相比他端正这种无聊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曾喃喃自语“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句话。她早该知道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才是! “唉唉。”她学任翔的声调无奈地叹气,“我的白马王子!──真是可怕的幻灭啊。” “别难过啊,水晶。”一旁的海豚忍不住启唇,洒落一屋爽朗笑声,“人家不是说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吗?”他不停地笑,直到水晶的眉紧紧蹙起,直到任翔也不耐地瞪向他,直到满室尽是他的笑声回旋中。 .4yt☆.4yt☆.4yt☆ 晓兰随着神谷光彦回房。她原以为上杉船长保留给任翔的套房已是船上之极品,没料到这间位于十二楼的套房还更加奢华。她默默望着周遭,客厅里其中一面墙完全是透明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见外头雾茫茫的海景。她定定地站在那面墙前。 “小姐,请喝茶。”方才进门时,光彦替她介绍的秘书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红茶。 她向年老的秘书道谢,据光彦所说,这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是神谷家的心月复,从小看着两人长大。但就像她完全忘了光彦一样,她同时也不记得他。但她记得曾见过这种瓷杯,在任翔家,她最喜欢拿来盛咖啡的那一套瓷器便和这只杯子是一模一样。 神谷光彦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是不是还记得这组瓷器?这是你最爱的一组,皇家哥本哈根的产品。我命人在所有你可能住的地方都摆上一套,当然也包括这间套房。” 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组瓷器?怪不得自己在任翔家可以一眼说出它们的来历。她怔怔地端过茶,老人立即无声无息地告退,留下两人独处。 “记得这里吗?兰,在桦樱尚未下水前,你曾上来参观过。” 原来我真的来过这艘船。怪不得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自己真是神谷兰? 神谷光彦察觉她的落寞,“不开心?兰?”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黑眸深处闪过一道难解的光芒,“别太勉强自己,慢慢来。” “可是光哥哥,我怎么会这样?什么也想不起来!”她语气有掩不住的烦躁。 他轻抚她颊,“你很在意那个男人?” 她一楞,“谁?” “救了妳的男人,任──” “任翔。” “他叫任翔。”他点点头,眸光圈住她,“你是不是宁愿跟他在一起也不愿与我回家?”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迅速否认。 “他是谁?怎么救了你?” “台湾望族之后,他在东京湾附近救了我。前几天他带我到雅典跟他两个侄子侄女会合,一起上桦樱游玩。”她用四人伪装的身分掩饰,故意略过任翔曾带她到台湾那一段。 “护照呢?你既身分不明,他如何替你弄到护照?”他眼神锐利。 “他告诉相关单位我是他的表妹,因落海失去记忆,同时亦失去证明身分的文件,政府不久就补发我的护照及相关身份证明。”她流利地说道。 原来任翔替她换了个身分,难怪就连她出境了自己也不晓得。 “这些日子他对你很好吧?” 他问话的语气让她心不自禁一跳,她低伏眼帘,“还不错。” “你爱上他了?” “不!”她失声否认。 神谷光彦凝视她良久,“兰,我晓得这段日子你一定很不好过。”他柔柔地,鹰眸亦敛了平日冷冽的光芒,“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想找个人依赖的心理。没关系,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会忘了他的。因为你真正爱的是我,”他自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微笑,“你一定会记起来的。” 她心一紧,“光哥哥,你是否爱我至深?” 他眸光一闪,“当然。” “对不起。”她泪眼朦胧,“我竟忘了你──” “妳哭了?兰?”他看来极为震惊。 她眨眨眼,两颗泪珠静静滑落,“我没事。” “可是,你从不哭的。”他无法置信地喃喃。上次看到她伤心哭泣的脆弱模样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她才十岁。因为死了最心爱的宠物,哀痛地哭倒在他怀里,寻求他的安慰。从此,便再也不曾得见。接受财阀严酷养成训练的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不能流露脆弱的一面,情绪的波动只能藏于内心最深处。兰虽然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卸下冷漠的面具,才会微笑,但绝不会哭,她已习惯了以平静面对一切。她──变了。 神谷光彦说不清内心是何种滋味。 第七章 原来在甲板上欣赏晨曦是这样的感觉。晓兰靠着栏杆,怔怔地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那端一轮缓缓上升的旭日。海面上微微带着咸味的凉风拂面,轻柔地扬起她绾在鬓边的发丝。这样的感觉像是第一次,却又不该是第一次。如果自己是神谷兰,从小生长在专门从事运输业的财阀,坐船应该不是什么新鲜的经验。光哥哥也告诉她,财阀每一艘游轮下水,她一定都是处女航的贵宾。 扁哥哥──那样聪明出众的一个人物竟然是她哥哥。不,说是她哥哥也不尽然,他俩并无血缘关系。 “兰,你我两人从小就被义父收养,当作亲生儿女一般教养长大。我先来到神谷家,两年后你也被带来。你刚来时才六岁,义父在台湾一家孤儿院发现你的。” “那么我果真有中国血统。” “是的,因此你一向对中文有特别的兴趣。” “义父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是财阀前任指导者。性格很严肃,教育我们的方式也很严苛,你刚来的时候本来很怕他的。” “都是你在一旁安慰我,鼓励我。”她理所当然地接口,不知怎地,对从前的事她虽然毫无印象,却仿佛感觉光哥哥一直是她精神最大的支柱。 他微微一笑,“你一向依赖我。” 她轻咬下唇,“你一定觉得很烦。” “不,我喜欢你向我撒娇。从你十岁以后,你渐渐地愈来愈坚强,心思冷静了,也不再害怕义父或任何人。可是只有在我面前,你会表现出最娇柔的一面,你会甜甜地对我笑,然后说在这世上你只愿为我一人而死。” 他的语气如此温柔,神情如此怀念,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我怎会忘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光哥哥,从前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在神谷家做些什么?” 他忽地敛了微笑,“兰,先别问这么多,慢慢地你会知道的。” 她感觉一阵不祥,“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我是个可怕的女人吗?”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那样想?” “普通女人的枪法会像我那么好吗?” “枪法?”他微微蹙眉,“你失去记忆后开过枪?” 她一凛,慌忙找了个借口,“我到射击场玩过。” 神谷光彦神色犹豫,晓兰怔怔地望着他,想追问又不敢追问,她怕,她真怕自己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否则她为什么总是不愿回想起过去呢?甚至不让任翔去查她的底。 他像看穿她的胆怯,“兰,别胡思乱想。” “告诉我。”她颤声低语。 “你不是什么可怕的女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神谷财阀。” “为了神谷?” 他点点头。 “为什么?我们从事什么危险的事业吗?”她脑中灵光一现,“莫非我们不是从事运输业那么简单?” “运输的确是我们的核心事业。”他似乎不愿多言。 “然后呢?” 他只是浅浅地微笑,借口她该多休息,不愿再多透露什么。 结果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神谷兰,神谷财阀的继承人,神谷光彦的未婚妻。然后呢?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落海都不晓得,神谷光彦只简单解释因为他们在游艇上起了争执,而她赌气跳海离开他。但为什么?他们究竟为何争执? “你在这边做什么?”一个低低的嗓音吓着了她,她迅速旋身,正对一张俊朗的面孔。那张面孔,平日的神采飞扬早已黯淡,略显有些精神不济。她心中一阵牵动,“任翔,你没睡好?” 他嘴角半带不屑地微扬,“没睡好的人是你吧?瞧你,黑眼圈都冒出来了。平日就没有多好看了,还不知道多多保养自己的肌肤。” “你以为自己比我好到哪里去?”她故意靠近他,眯起眼仔细打量,“肤色黯沈,一点光泽也没有。” “咦?真的吗?”他竟真的抚模脸颊,一副不敢置信的口吻。 天!真是少见的异类!世上还有比他更爱美的男人吗?我相信没有。“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她反问他。 “散散步。” “我也是。”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似笑非笑,“昨晚肯定跟未婚夫聊通宵吧?一大早的还这么有精神。” 她敏感地察觉他提起神谷光彦时语气并不友善,“你不喜欢我光哥哥?” “为什么得喜欢他?” “因为他长得比你出色?”她嘲弄他。 “笑话!他那样叫娘娘腔,不叫出色!” “光哥哥只是长得太过俊美而已,一点也不娘娘腔。” “光哥哥!”他拉拉嘴角,“才刚相认就叫得那么亲热。” “你嫉妒?” 他一楞,好不容易回神,“我干嘛嫉妒?” 晓兰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起来,“任翔,我有未婚夫你感觉讶异吗?” 他不答反问,“你呢?感觉如何?” 她默然。岂止是讶异两字可以形容!“他是个很出色的男人。不仅是神谷财阀的新任指导者,据说京都人还称他为光君呢。” “光君?” “是啊,像你这样的女人能嫁给那样的男人也算三生有幸吧。”他半嘲讽地。 扁君!扁从这样的外号就可以想见有多少女人为光哥哥痴迷了,可是他择定的终生伴侣竟然不记得他!她感觉心脏强烈的抽痛,一阵阵地,绞扭着她的情感。她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发着颤,“我怎么可以不记得他?任翔。” 他半犹豫地抬高一只手,仿佛想抚模她的颊,终于还是放下,抿紧唇,“放心吧,如果你真爱他,有一天一定会想起来的。” 她察觉他的意图,心痛忽尔转为心酸,她好想投入他怀里,有股冲动想靠在他胸膛痛哭一场。但她怎么能?她已有了未婚夫,怎能在别的男人怀里寻求安慰?她倒退一步,深深地呼吸,“明天下午船就会抵达伊斯坦堡了。” “我知道。” “光哥哥说,要带我直接从伊斯坦堡飞回东京。” “嗯。” “真的很感激你救了我,还有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她垂下头,“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他语声暗哑。 “其实我一直期待能和你在一起体认那种刺激的生活。” “别傻了。”他笑声沙哑,“我早说过不想要助手,有个女人跟在我身边只会碍手碍脚的。” 她扬起螓首,微微一笑,“说得也是。” 他深深地凝视她,“保重。” 她忍不住哽咽,“你也是。”转过身,莲步轻移,待止而欲行。 “兰。”他忽然轻声唤她。“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你?” 她讶然回首,“什么晚上?你在说什么?” 他不答话,只静静望着她,她亦痴然回凝。 .4yt☆.4yt☆.4yt☆ 穿着一身挺帅白色制服的侍者整整衣领,伸手轻轻按铃。一个清脆的哔声回应他,他握上门把,旋开门,接着轻缓地推着餐车进门。当他转身欲关上门时,一个黑影迅速在他眼前一晃,他眨眨眼,眼前空荡荡的长廊空无人影。他耸耸肩,推上门。 躲在柱子后头的海豚悄悄松一口气,待确认侍者已进房后,蹑手蹑脚地来到神谷光彦房前,伸手一推,大门果然静静滑开。海豚微微一笑,撕下方才贴在门锁处的胶带,侧身溜进门,再带上它。这一次,大门是真正锁上了。 他躲在玄关处,祈祷没人待在客厅。他静心倾听,厅内幸运地不闻人声。于是,他再次轻手轻脚模进客厅,寻着了墙角掩在窗帘后的凹角作为掩护。不一会儿,厅内有了动静,侍者推出餐车。 海豚看着他静悄悄地退出套房。神谷光彦现在该是在餐厅用餐吧?是否要现在潜入他房里探查,或者等待他出门的机会。正思索时,玄关处一阵声响,一名身着黑西装,头发半白的老人,和另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同时进门,走向餐厅。是船长上杉信一。糟糕!他不会泄了他们的身分吧? 餐厅内传来模糊的交谈声,海豚仗起胆,寻了个可以听清楚的地方躲藏。 “你说那个任翔是在雅典上船的?” “是的。”是上杉信一唯唯诺诺的语音,“本来住那间豪华客房的夫妇中途退了房,恰巧任先生一行人表示有兴趣,就临时订了房。” “他消息怎么那么灵通?” “好像那对夫妇跟他们认识。” “真是这样?”神谷光彦语声严厉。 “是的,光先生。” “你下去吧。” “是。” 上杉信一走了不久后,神谷光彦重新开口,“英叔,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据台湾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似乎是普通的公子哥儿,经常出入名流宴会。” “他是干什么的?” “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神谷光彦变了语调。 “平常是没什么,不过好像经常出国到处跑。” “上回我们查出可能负责传递情报的亚洲骑士,会不会就是他?” “不确定。” 神谷光彦沈吟许久,“英叔,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少女颈上戴了串项链,是一尊水晶女圭女圭。” “水晶女圭女圭?”英叔语气大变,“莫非是──” “那尊水晶女圭女圭是透明的,可是体内却绽出七彩光芒。” 英叔沈默数秒,“前阵子听说cia的人在台湾弄丢公主。” “不大可能吧。这应该只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诡计。”神谷光彦看来似乎不太相信,沈吟一会儿,“现在政变的情况如何?” “看来是骑士党的人占了上风,人民以为公主被暗杀了,误会宰相有通敌嫌疑。” “这么说绝不能让公主活着出现国内。” “不错。” “替我联络亚历山大。” “是。” 不妙。海豚心脏快速地跳动,他们要联络的亚历山大,不就正是此次政变的主谋,安琪莉雅公主的堂叔?看来神谷财阀与其关系密切,不仅提供骑士党军火武器,或许也在幕后扮演某种推波助澜的角色。他们说的水晶女圭女圭究竟是什么?看样子他们指的应该是水晶,可是从未见过水晶身上戴了什么项链啊! 海豚神思漫游,蓦然回神正巧听见神谷光彦下着命令,“英叔,方才亚历山大确定了,那个少女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公主。立刻派人去抓他们几个,小心不要惊动船上贵宾。” “是。” “等一下,兰呢?她上哪儿去了?” “小姐说要上甲板参观。” “把她带回来!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是。” 水晶有危险!海豚霎时心慌意乱,他不该留她一人在舱房的,如果任翔还未回去的话……他必须找机会快点离开这里。 .4yt☆.4yt☆.4yt☆ 水晶悄悄关掉电视。政变愈发剧烈了。方才透过萤幕传来的影像,她更加深刻地体认到战争确实在她的国家内进行着。亚历山大已攻下了首都,四面环山,地势险要的首都原本平和的面貌竟也蒙上烟硝迷雾。从开战以来,已有不少士兵牺牲了,他们的家属想必悲痛莫名吧。 想象着那些人的悲伤,她心不禁一阵抽痛。战争,真是愚蠢的玩意儿。为什么总有人为了名利权位,不惜陷无辜人民于战火当中呢?为什么总有一些国家想借着他国的内乱牟利呢?cia那批人究竟在搞什么?难道还未将人送回国吗?照理说,他们乘坐的核子潜艇,早该在几天前就越过勃斯普鲁斯海峡,登上伊斯坦堡才是,难道他们没法子通过独立国协的反潜网? 黑海的制海权一向掌握在独立国协海上舰队的手上,布下的反潜网恐怕不易通过。可是,美国保证过,那艘潜艇的舰长技术一流。──他们不会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她这边。必须再快一点。任翔说过到了伊斯坦堡会有人替他们弄来外交护照,可以轻易通过土耳其边境关卡,接着就要想办法越过边境,躲过山区的游击队。 事实上,只要到了边境,她就有办法联络到保皇派的军队来迎接他们。再过两、三天吧,她很快就可以回去,带着这尊重要的水晶女圭女圭。绝对要把它带回去,要是没办法的话,怕这场内乱保皇派输定了。 水晶正想得入神时,一个破门而入的声响惊动了她,她慌忙跳起,惶然四顾,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数个杂沓的脚步声交错,在几个房间内迅速穿梭来回。 “没人!”一个人用日语喊道。 “上哪儿去了?” “该不会已经逃了吧?” “可恶!你们几个到外头找找,我在这儿再仔细搜搜。” “是。” 水晶躲在沙发后,极力克制抖颤的身躯,甚至不敢呼吸。该死的!怎么会这样?那两个应该保护她的男人呢?为什么这种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里? 男人一间房一间房仔细搜寻,逐渐靠近她躲藏的地方。她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胸口,她捂住嘴,强忍尖叫的冲动。突然,脚步声远去了,逐渐消失。 他们走了吗?她悄悄长吐一口气,却仍靠在椅背后,一动也不动。又有另一个人闯进来,她再度屏住呼吸。 “水晶,水晶,你在哪儿?你没事吧?”一个焦虑莫名的嗓音高高响起,霎时回旋整座客厅。 是海豚。一颗高高悬挂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立起身,“我在这儿,海豚。” 海豚收起手枪,迅速奔近她,“你没事吧?”他焦急地仔细梭巡她全身,亟欲确认她毫发无伤。 “我没事,没事。”她重重地喘气,蓦地软倒在他怀里。 他紧紧接住她,她微弱地对他微笑,“我真胆小,竟然吓成这样。” “是我不对,我应该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他自责,“幸好你没事,要是你受了一点伤我就是万死也难以辞罪。” “真的吗?”一个低沈的嗓音忽地阴恻恻地扬起,“看样子你是非死不可了。” 水晶蓦地迸出一声尖叫,海豚则紧盯着那个站在正对面,正拿枪指着他们的高大男人。 “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只要你们乖乖跟我走,尤其是那个小丫头。” “为什么?”水晶牙关打颤,“你们是什么人?” 那男人只是冷冷地笑,海豚亲自对她解释,“他们是神谷光彦派来的人。” “神谷光彦?昨晚那个人?他为什么──” “他似乎和亚历山大有勾结。”海豚简单一句。 “什么!” “说够没?”男人厉声喝止他们,“抛下你们的枪,到我这边来。” 他们要的是水晶,就算死也不能把水晶交给他!海豚眼珠一转,盘算着到门边的距离,接着抛下枪,乖乖举起双手,“我们跟你走就是了。” “海豚──” “跟我来。”他轻轻一句,带着她往那个男人靠近。 男人似乎有些讶异他们如此认命,却微微一笑,“这样才识时务。” 海豚亦回他一抹微笑,忽地抬高起腿,扫去他指向他们的手枪。“水晶,快走!去找任翔!” “可是你呢?”她看着两人陷入搏斗中,一起翻滚在地上。 “我等会儿去找你们。” “可是、可是──”可是你怎么可能摆月兑那个男人?你只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对方可是肌肉强壮的彪形大汉啊。 “快走!”他厉声呼喝。 “可是──”她看着他逐渐屈居下风,泪水就要滚落。不想走,可是又必须走。水晶跺一跺脚,正要转身离去时,忽闻一声枪响。 “海豚!”她凄厉尖呼,看着红色血液自他肩头汩汩地流出,仿佛未关紧的水龙头。 “快──走。”海豚还极力抱住那男人的脚,不让他有机会靠近她。 “海豚──”她哀声低唤,用力想抹去颊上泪痕,无奈泪珠一颗接一颗纷然跌落。她转过身,茫然迷惘地奔出客厅,却在玄关处遇见任翔。 “任大哥,任大哥,”她像看见救星,“快救海豚,他在里面,他受伤了。” 任翔神色一凛,将她交给尾随其后的晓兰,便孤身一人闯进厅去。 .4yt☆.4yt☆.4yt☆ 船长室,这地方未必是一个适合躲藏的好地方,却是他们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上杉信一自然是不愿收留它们的,但任翔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封住他的嘴。“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收留我们,那么我们的下场就是被你老板逮到,你想,他会轻易饶了偷渡我们上船的你吗?” 于是乎,上杉虽不情愿,也只能将一伙人都招呼进他的舱房。 当务之急,当然是想先治海豚的伤。任翔向上杉要来了消毒的酒精以及用火烧过的匕首。 “水晶,帮我定住海豚。” “你要做什么?任大哥?”水晶慌张地扶住海豚,望着他手上那把亮晃晃的匕首。 “任翔要──”海豚大汗淋漓,一面虚弱地开口,“替我取出子弹。” “你要替海豚治伤?不叫医生来?”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 “可是你又不是医生,你会处理这些吗?” “水晶,”海豚再度插口,微微一笑,“任翔不是简单的人物,这些场面他见多了,没──问题的。” 任翔抿紧唇,替他以酒精消毒的动作一缓,“海豚,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海豚咬着牙,忍着肩头传来的阵阵刺痛与灼热感,“你该向──水晶道歉。” 任翔不答话,神色愈发阴沈,默默地为少年消毒。身为保镖,他竟然犯下让被保护人独处的错误!他该随时保持冷静的,不该让其他不相干的事烦扰自己,以至于犯下这根本不应该犯的错误!今天若不是海豚舍命相救,水晶恐怕有性命之虞。他对不起水晶,有负她对他的信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晓兰颤微微地开口,心惊地看着这一切。从任翔发现甲板上有可疑的骚动,一路将她拉回他们的套房,到发现水晶慌乱失常、海豚中枪流血、任翔与一名陌生的彪形大汉搏斗、接着他们悄悄躲到这里,强迫船长掩护。这整个过程,晓兰是完全莫名其妙,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是王国的叛党吗?他们已经发现公主在这里?”她不禁失声,“怎么会──” “怎么会?”水晶忽然冷冰冰地搭腔,“那就要问你了,神谷财阀的大小姐。” 晓兰一楞,水晶充满恨意的眼神灼烫了她,“我不明白──” “还不明白?枉费我们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一回到那男人身边就泄了我们的身分,让他派人来抓我们。” 晓兰震惊地倒退数步,“是光哥哥做的?他为什么?” “那就要问你了。”水晶冰冻的语气足以令大地覆上一层霜,昨晚她原同情晓兰,今日却因为目睹海豚为她受伤而神经绷紧,对晓兰亦有深深的恨意。 “我不知道,”她拚命摇头,心慌意乱,“我真的不晓得。” “神谷财阀贩卖军火。”任翔低低一句。 “神谷光彦与我堂叔亚历山大有勾结。”水晶接口。 这怎么可能?他们神谷家贩卖军火,而且还要介入他国内战?光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中营利吗?为了牟利不惜挑动他国战火?她不相信!“任翔──”她望向那个神色黯然,像对这一切感到既愤怒又自责的男人,他一直低着头替海豚处理伤口,不曾向她瞥来一眼。他也认为是她告的密吗? “是妳!”水晶怒气冲冲地指责她,“害海豚受了伤。” “不!请你们相信我,”她摇着头,企求着谅解,“我没有告密。” “妳走吧。”任翔忽地淡淡一句,声调毫无丝毫起伏。 她心一冷,“你真的以为是我──” “走吧。”他冷冷地重复。 “不行!任大哥,你为什么放她走?她会告诉那男人我们的行踪!” “她没有说──”海豚忍痛插口,“是神谷光彦自己发现的──” “为什么神谷会──”水晶气急败坏地,忽地住口。莫非他瞥见自己挂在胸前的水晶女圭女圭,才猜到了她的身分?原来竟是自己一时的大意招来祸端。 “是我……”她怔怔地,胸口瞬间涨满悔意,是自己害了海豚。她怔然不语,眼眶泛起泪光。 室内一时陷入了沈寂,四人默然各有所思。 终于,任翔清理完毕海豚的伤口,手握匕首,正式准备取出子弹。“没有麻醉药品,你要忍着点。”他低声一句。 海豚点点头,忽然觉得颈间一阵凉意。他回过头,正对水晶不停落泪的水蓝眼眸。她凝睇着他,既担忧又迷惘。他勉力朝她微微一笑,“别担心,我撑得过去。”接着,他拿起一根木棒,咬在齿间,“开始吧,任翔。” 任翔微一颔首,正准备动刀时,上杉信一慌乱的语音蓦地响起,“不得了了!他们发现这附近有血迹,正从另一边搜过来。” 四人一凛,迅速交换一眼。 “怎么办?任大哥。”水晶掩住唇,几近崩溃。 “冷静下来。”任翔立即安慰她,一面迅速在脑海寻思对策。 “我有办法。”晓兰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她。 “你会驾驶直升机吧?任翔。” 任翔微微颔首。 “那就好。”她微微一勾唇角,蓦地欺近他,夺过他手中匕首。 “你做什么?”所有人一同惊呼。 晓兰不答话,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便迅速在自己左肩上划上一刀。那一刀,没任何犹疑,划得既深又狠,鲜血瞬间染上她衣袖。她将匕首丢还给任翔,额前因剧痛已微微泛起汗珠,“两小时后你们上甲板来。” “兰!”任翔见她自残躯体,心中大痛,在明白她要他们上甲板的用意后更加激动莫名。 她没敢再望向他,转身命令上杉信一,“你跟我出来,照我的话做。”语声未落,她已将上杉拖出舱房,关上门,在走道转角处做起戏来。 “痛死我了!船长,”她让下半身跪倒在地,用力扯住上衫衣袖,“船上有医生吧?求你救救我,快啊。” 上杉信一不知所措,“这位小姐──” 两人正拉扯时,几名隶属于神谷的手下已奔过来,“怎么一回事?” 晓兰旋过身子,发现为首的男人正是神谷家的秘书,后者发现是她时亦大吃一惊。“小姐,怎么一回事?”他立即蹲扶起她,“你怎么了?” “是任翔,他想挟持我──”她让泪珠滚落,“他竟然伤了我。” “任翔?你遇上他们了?他们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我从他们房里逃出来。我要医生!医生在哪里?” “你从他们房里逃到这里?楼梯口的血迹是小姐的?我们找错方向了。该死!”他沈吟数秒,忽然用力一挥手,“你们继续找!小心别惊动船上贵宾。上杉,麻烦你替我请医生到老板房里。”他流利地下着令,然后转向她,“小姐,别担心,我护送你回房。” “谢谢。”晓兰虚弱地点点头,看着几名穿着制服,打扮成工作人员的男人在长廊转角处消失,悄悄松了一口气。已成功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第八章 船医替晓兰处理完伤口,包扎完毕后,神谷光彦来到晓兰床边坐下。他握住她的双手,“还痛不痛?” 晓兰扬起沾湿的眼帘,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不数秒,她投入他怀里,轻轻吸着气。 望着她颤抖不已的纤细双肩,神谷光彦紧聚两道好看的眉毛,“别哭,兰,别哭。” “光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伤害我?”她紧捉住衣襟,“我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要那样骂我?” “他骂你什么?兰?” “他说我跟光哥哥是一丘之貉,想要他们几个的命。他还说我是间谍,故意假装失忆。”她扬起螓首,“为什么他会那样说?光哥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兰,你难道真不晓得那些人的来历?” “什么来历?他们是什么人?” “是想要跟我们作对的人。”他冷冷一句,眸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仔细看清她的反应。 晓兰倒抽一口气,“为什么他们要跟我们作对?” “这是商场上的竞争。”他轻描淡写地。 晓兰却不能接受,“就因为商场竞争他就要我的命?”她用力拭去泪水,激动的语气掩不住愤恨,“他救了我,是我恩人,我也一直拿他当朋友看,现在却──” “妳很在乎他?” 她擦着泪,无奈泪珠仍是不间断地碎落一颊,“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对我──” 扁彦拥住她,“别难过了,有我在,他不能再伤害你的。” “光哥哥,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她整个人偎入他怀里,仿如伤心欲绝,“立刻,马上,我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待在这艘船上。” “明天下午船就到伊斯坦堡了,我会立刻带你回东京。” “不行!我等不到明天。”她低声抽泣着,“你不是有私人直升机吗?我们等会儿就走。” “可是你身上有伤──” “我没关系,答应我,马上带我走。” “兰,我不能现在就走。” “为什么?” 他一窒,绝不能告诉她是因为必须留下来捉住鲍主一行人。“我还有事要办。” “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到伊斯坦堡办吗?”她仰起头,神情忧伤,星眸蕴泪,“光哥哥,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难道你不明白吗?”她语声沈暗,“我不想──” “我明白的,我明白。”他轻拍她的背,柔声说道,“这样吧,你先走,我让直升机驾驶准备一下,让他先带你到伊斯坦堡。” “那你呢?光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她玫瑰色的唇瓣轻抖着。 他微微一笑,双手捧起她满面泪痕,却依旧清丽无比的秀颜,“听话,你先走。” 晓兰怔怔地凝望他,光彦则缓缓凑近她,温柔地攫住她的菱唇。她不避不闪,任由他汲取她芳唇甘美,双手不知不觉环住他颈项,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碎落。 这样的光哥哥──待她如此温柔体贴的光哥哥,会是那种与野心分子勾结的无情男子?她真的不愿相信啊! .4yt☆.4yt☆.4yt☆ “兰,你准备好了吗?”神谷光彦在卧房门外唤她,“直升机已经在甲板上等你了。” 晓兰瞥了一眼腕表,距离她与任翔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他们该已躲在某处等待了。“我好了。”她打开门,一眼望入神谷光彦锐利的鹰眸。这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黑眸是否察觉了自己的计谋?晓兰心思微微慌乱。但,他望向自己的眸光如此温暖,没有一丝怀疑。 “走吧。”他替她提起随身行李,“司机会送你到伊斯坦堡神谷财阀的分公司,我已经吩咐人在那里接应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命令他们,我明天就过去跟你会合。” “嗯。”她停顿数秒,“任翔他们现在在哪里?” “还没找到。我想一定还躲在船上某一处吧,你放心,我会找到他们交给曼谷警方。” 他们还没被抓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神情却显出一丝怨怼,“我希望永远不会见到他们。” 神谷光彦微微一笑,“你不会的。”他语气说来平淡,晓兰却敏感地察觉到其中一股冰冷的寒意,她忍不住一颤。 “怎么了?” “手有点痛。”她编着借口,“没事的。” “你一向坚强,从不会为一点小伤喊痛。方才你情绪如此激动,恐怕是因为那个伤你的人吧,”他若有所思地,“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你哭成那样了。” “别说了,我不想再提。” 扁彦瞥了晓兰一眼,没再说话,没多久,两人来到宽阔的甲板,直升机已停定在他们面前。 晓兰尽量不着痕迹地四处观望,任翔他们究竟躲在哪里?甲板上除了她和神谷光彦,就是几个工作人员。难道他们没来?或者已经被抓到了?她心脏狂烈地跳动。 “上机吧。” 她点点头,最后再扫视周遭一圈,忽地,舰桥的方向一个亮光一闪即逝。是他们!她直觉那是任翔传递给她的信息,回头望向神谷光彦,他仍温柔地凝视着她,似乎并未察觉那个闪光。 “我先走了,光哥哥。”她向他道别,终于登上直升机。 直升机愈升愈高,离桦樱愈来愈远。她一直注视着甲板,看着光哥哥率先离去,接着工作人员亦逐渐散去。 舰桥又是亮光一闪。她转向驾驶员,“对不起,我忘了拿一样东西,能不能请你再转回去?” “当然可以。有什么事小姐只管吩咐,用不着那么客气。”驾驶员稀奇的语调受宠若惊。 她微一凝思,想起这架直升机是神谷家私人的财产,那么这个司机该也是属于他们的下人吧,说不定曾经载过她好几回,她自嘲地撇撇嘴角,莫非正如任翔所料,自己从前是个对下人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 几分钟后,直升机重新在甲板上降落。晓兰下了机,回身对司机扬声说道,“你也下来帮我忙。”这一次,她不再那么客气,直接使用命令的语气。 机员点点头,熄了引擎,跃下机来。刚下机,后脑勺便吃了一记重击,晕了过去。打他的人是任翔,身后跟着水晶与海豚。 “你没事吧?”任翔急奔向她,关心她的伤势,见她肩头紧紧裹着绷带,心一紧,“还痛吗?” “我没事。海豚怎么样?” “我还好。”少年主动回应她,“等会儿在机上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就好。” “兰姊,”水晶半带犹豫的嗓音加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唤她,“我该向你道歉。”她难过地凝视她,“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没关系,”她笑得惨淡,“我也有责任。” “不,不干妳的事。” “我姓神谷,神谷财阀做的事等于是我做的。” “兰姊──” “你们快走吧。” 任翔猛地瞪向她,“你不跟我们一起?” 她微微一笑,“我不能。” “为什么?兰姊,你不走的话神谷光彦会把一切都怪在你身上的。” 她深呼吸,“我得留下来向光哥哥解释。” “解释什么啊?晓兰,”任翔激动地拉住她右手,“跟我们走!我不许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一阵心痛。自己何尝不想追随他而去?但她怎么能?她这样做已是背叛最疼爱她的光哥哥。 “你们快走吧,海豚的伤得有时间休养,也得找个人再好好处理一下。”她催促着他们,“快走。” “不行,兰姊,”水晶抗议,“你得和我们一起走。” “水晶,你不想快点平安归国吗?”她语气严厉起来,“你要让贵国人民继续忍受战火煎熬?” “还有你,”她转向任翔,“保护公主安全归国是你最重要的任务,你还打算在这里耗多久?” “晓兰!”任翔气极,见她坚决无比的神情又无可奈何,“你们先上机。” 他命令水晶与海豚,一双幽深的黑眸依然凝定她,“妳真不走?” 她别过头,轻轻一声,“不。” “兰。”他粗鲁地转过她的头,对准她两瓣柔唇印下去。 她立时喘不过气,不觉逸出一声嘤咛,心脏亦咚咚咚重击着胸膛。理智要她立刻抽离他双唇的掌握,然而脑子却是一片迷惘,娇躯亦蓦地一软。若不是任翔及时将双手扣上她腰稳住她,她早已如一团果酱软倒在地。 他深深吻她,灵巧的舌尖挑逗她,意图夺去她所有反抗意志。而她,亦正如他所期望的不自觉地热情回应。 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离开她的唇,然深深幽幽的黑眸仍固执地圈锁她。“跟我走。”他沙哑着嗓音,温热的气息向她烧烫的脸颊拂去。晓兰怔怔地凝望任翔,几乎忘了如何呼吸,轻启双唇,就要答应。 一阵规律而熟悉的跫音蓦地逼近,虽然细微,她却马上感应到了,她翩然旋身,惊恐地发现远处逐渐接近的人影果然是神谷光彦。“是光哥哥!”她轻声惊叫,迅速推开任翔,“你快走。” 没给任翔任何反应时间,她立即举步奔向神谷光彦,“光哥哥。”她直奔他怀里,意图挡住他视线。 “怎么回事?兰,”他伸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我听舰桥的人说直升机又折回来了。”但神谷光彦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先停定在甲板上的直升机重新启动螺旋桨,在甲板卷起一阵狂风。 他脸色大变,推开晓兰,眯起眼望着直升机像一条姣龙般升空,然后逐渐逸去。“是任翔?” 她默然不语,他转过身子,阴鸷犀利的眼神狂暴地袭向她,令她脊髓一阵发凉。 “回答我!在上面的是不是任翔他们?” “是。” “是你的计策?你故意要我替你准备直升机就是要掩护他们逃走?” “对不起。” “你骗了我!”他厉声怒吼,猛然用力甩了她一巴掌,“兰,你竟敢骗我!”晓兰吃痛,一手抚住热辣辣的脸颊,“光哥哥,你放过他们吧。”她鼓起勇气重新望向他,轻声企求着,“别插手别人国家的战争。” “你该死的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你和骑士党的首领有往来,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光哥哥,为什么?” “这话问得可笑。”神谷光彦蓦地仰头狂笑,一面将冷冽逼人的眸光投向她,“自然是为了光大我们神谷家的事业。” 她凄然摇头,一颗心比脸颊还要痛上百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你没资格过问,兰!神谷财阀一向由我管事,义父逝世后我更是理事会推选出的新任指导者,不是你!” 她楞住了,心脏像受了雷殛般剧痛。这话她仿佛曾经听闻,而且,是以一种她不想忆起的方式。“光哥哥──”她视界朦胧起来,他和不久前温柔抚慰她的男人真是同一个人吗? 神谷光彦不理会她,对正于此时赶过来的贴身秘书下令,“英叔,联络我们伊斯坦堡的人手,想办法拦住鲍主他们。” “怎么回事?”老人还模不着头绪。 “他们方才乘直升机逃了。” “逃了?怎么可能?” “是我们大小姐的杰作。”神谷光彦语声严酷,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 老人望向怔怔冻立一旁的她,长长的眉毛皱起。“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默然不语。 “带她下去!”神谷光彦厉声命道。 “下去?” “好好看住她,不许她离开房里一步。” 他要软禁自己?晓兰蓦地仰首望他,眸中满溢震惊,又是伤心又是不敢置信。 “别这样看我!”他冷冷地,“是妳自作自受。” “光哥哥──”她轻扯住他衣袖。 “放开我。” 她不松手,反倒更加紧拽,“你听我说──” “滚开!”他毫不留情地用力将她往旁边一推,她立时重心不稳,身子一软,额头恰恰碰上金属船壳。她眼冒金星,神智一时陷入茫然,耳边只听见神谷光彦冰冷直透人心的语音。 “带她下去。” .4yt☆.4yt☆.4yt☆ “小姐,你终于来了,少爷等你好久。” “他人呢?” “在船舱里面等你。” “嗯。”她微微颔首,径自穿过女佣,奔下楼。果然看见神谷光彦在装潢雅致的小客厅里等她,一手端着威士忌酒杯,一面透过透明舱壁凝望窗外。 “光哥哥。”她一直保持冷凝的美颜终于漾起微笑的涟漪,“等得不耐烦了吗?” 扁彦旋过身,第一次在迎接她的时候没有面带微笑,两道形状美好的眉毛微轩,一双鹰眸绽出难以形容的光芒。她唇边的微笑逸失,“怎么了?” “听说你这次没有完成任务。” “对不起,我没办法制伏他。”她眉尖一颦,“他比我想象中警觉许多。” “那就该直接开枪射杀他,以你的枪法不可能办不到。” “你要我暗杀他?” “对。” “只为了保护商业机密就杀人?”她扬高语音,不敢置信,“这又何必?义父也从没这样教过我。” “那是很重要的机密。要是真被他传递到不该拿到的人手里可大大不妙。” “那又怎样?值得用一条命来换?”光彦不语。 见他这般模样,她真正气上心头,两只清亮星眸点燃火苗,“告诉你,我可不是杀人机器,义父训练我窃取商业情报是事实,可没要求我真的开枪杀人。”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不起,是我失言。” “究竟是什么样的机密?” “武器订单。” “武器订单?”她警觉起来。若是跟军火有关的情报被窃取确实严重,因为那层级是属于国家纷争的。“远山财阀要那个做什么?” “不是他们要的。我们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要这份情报的另有其人。” “什么人?” 他不答。 “什么人?要那个做什么?莫非有人想藉此估计他国实力挑起战乱?” “那倒也不是。” “那会是为什么?” 他眸子绽出无以伦比的激光,但只是零点零几秒的瞬间,立即一敛,“没事,你别管。” “光哥哥!” 他瞥一眼腕表,微笑起来,那笑容让他原就俊美的脸庞更加迷人,“已经过了十二点,是你生日了。别谈这么扫兴的事。” 她也跟着微笑,“你准备了吗?我的生日礼物。” “秘密。”他耸耸肩,“倒是方才你的造型师特地给你送来礼物,是几套刚从欧洲送来的结婚礼服,要不要先进房试穿一下?” “我不要试穿。”她撇撇嘴角。 “为什么?” “我又没答应一定嫁你。”她撇过头,神情娇俏无比。 “喂喂,不会吧?”神谷光彦走近她,一把搂住她纤腰,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婚期只剩一个月了,不会要反悔给我难堪吧?” “你说呢?”她睨他一眼,“令关西众女子倾心不已的光君若被人甩了,不知有多少人会自愿来安慰?艳福不浅呢。”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句话完全是用中文说的,字正腔圆,无一点迟滞,显见神谷光彦对中文的驾驭能力并不输给她。 她闻言,清清浅浅地甜笑,翩然旋出他怀里,“我先进房看看那些礼服。” .4yt☆.4yt☆.4yt☆ 一直到回转她私人舱房,她心底那股浓浓的幸福感仍未曾稍退,唇边也一直漾着淡淡的微笑。她环顾房内,果然见到几个模特儿人偶,每个身上都套着不同款式的白纱礼服,一套套都泛着珍珠般的美妙光泽。她伸手轻触,一时间神思陷入梦幻中。不久,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唤醒她,她一整面容,重新戴上一张漠然的面具。 “请进。” 进来的正是方才在甲板上等她的女佣,捧在手上的托盘盛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小姐,这是少爷吩咐我送来的,刚刚从巴西运来的咖啡豆煮的。” 她微微颔首,心底流过一阵暖流。光哥哥知道她一向最爱喝产于巴西的蓝山咖啡,每回见面都会让人特别为她煮上浓浓的一壶。“谢谢,搁着吧。” 从前的她一定马上就端起来喝的,但今晚她却更迫切想做一件事。“真知子,来帮我试穿一下这些礼服。”她随手先挑一件,“就从这一套开始吧。” 五分钟后,她站在长长的穿衣镜前凝望自己。这套古奇的薄丝礼服,线条干净俐落,简单却不失独特的优雅,服贴她窈窕的曲线,就像专门为她设计的一般。 “好漂亮!”真知子赞叹着,眸光流露着钦羡,“小姐,这套礼服很适合你呢。──要不要先让少爷看看?” 要让他先看过吗?她半犹豫地,一股难得的欣悦蓦地攫住她,霎时冲动起来。“好,就让他看看。”她双手提起礼服长长的裙襬,甚至连鞋都未穿就翩然飞出房,悄悄攀上楼梯。 转角处,一个低沈而苍老的语音止住她脚步,是英叔,他今晚不该出现在这艘游艇上的啊?今晚,该是只属于她和光哥哥的。 “小姐喝了吗?少爷。” “应该喝了吧,刚才我已经请真知子把咖啡送过去了。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那就好,可以出航了。” “英叔──”神谷光彦的嗓音似乎充满犹豫。 “不能再犹豫了,小姐已经正式满二十五岁,明天律师就会来宣布老爷的遗嘱。” 遗嘱?她轻轻蹙眉,对啊,明天律师就会来宣布义父的遗嘱。两个月前,义父因意外死亡,一直替他处理相关事务的律师告诉他们,义父曾要求过若他在她二十五岁以前去世,就必须等到她生日那一天才能公开遗嘱。但,这件事值得用如此神秘的语气讨论吗?为什么英叔会叫光哥哥不要犹豫? 她立刻就明白原因了,老人低沈的话语虽细微,却一句句清楚地传入她耳里。 “难道你真的甘愿让小姐就这样继承神谷家所有的一切?” “当然不愿意!”神谷光彦语气激动起来,“自从义父宣布退休以后,神谷财阀不一直就由我当家主政?他死了之后,我更是理事会推选出的新任指导者。这一切都该是我的!兰没有资格干涉!” 这是什么意思?她闻言,一阵晕眩,身子亦微微一晃。光哥哥为什么用如此憎恨的语气说话?为什么会说她没有资格干涉神谷财阀的事务? “所以才一定要将游艇开到外海,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小姐失踪。”英叔冷冷地说。 她全身一颤,蓦然冻立原地,耳边,英叔冰冷而锐利的语声仍持续传来。“小姐若不在人世,神谷财阀的一切自然归属于少爷,谁都不会有异议的。” 她倒抽一口气。 “谁?谁在那儿?”两个男人同时厉声质问,她深吸一口气,强抑激动的心绪,颤微微地步上楼。 “是妳?”神谷光彦掩不住震惊的神情,“你都听见了?” “光哥哥,”她语音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低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兰,你别误会。” “你想杀我?想让我消失在人世?” “不是的。我──” “别想骗我!”她语声忽地高扬,再也克制不住悲愤的情绪,瞪向他的眼眸伤心欲绝,“我都听见了!你想杀我!为了得到神谷家的财产──”她蓦地一声悲鸣,泪眼迷蒙,“我真不敢相信,天,我不敢相信!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义父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他似乎也爆发了,眼眸燃着熊熊的炙人火焰,“全部!所有的一切!而我,却连一张公司股票也拿不到!这公平吗?多少年来,在财阀里拚命工作的是我,不是妳!理事们推选出的指导者也是我,不是你!就因为只有你才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就如此轻易抹煞二十年来我对他的唯命是从!” “你说什么?”接二连三的震惊重重击向她,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是义父的亲生女儿?” “没错!” “可是,可是──” 这怎么可能?多少年来她一直以他义女的身分存活着,他怎可能是她亲生父亲?“不必怀疑!你确实是他私生女。那老头碍于形象不敢对外公开,可是我在两年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 “英叔告诉我的。” 她不觉瞥了老人一眼,老人也冷冷地回望她。“所以你──”她颤抖着嗓音,“就和英叔合谋──” “除掉妳。”他残忍地接口。 天啊,饶了我吧,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她双手掩面,直觉胸膛空空落落,似乎连心脏也停止跳动。自己还活着吗?或者已经死了?这是地狱吧?否则怎可能如此毫不留情地折磨她?泪,一颗颗自眸中滚落,呼吸,一次次愈发迟滞。为何呼吸不干脆停了?为何要让她清醒着受此折磨? 她忽然一扬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为什么?我都要嫁给你了,光哥哥,结婚后我的一切不都全属于你?为什么还要──” “自由!”他狂暴地,“因为我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因为我发过誓要亲自主宰所有一切!这二十年来,我日日夜夜在心里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听命于任何人,决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摆布我!我恨透老头总是以一双阴冷的眼睛对着我,仿佛我是签下卖身契卖给他的奴隶,他有权命令我做任何事。你知道吗?我恨透这种感觉,从小就恨!我可不希望婚后还得看你脸色才能用钱!” 她怔了,不知所措地听着他凄厉冷酷的指控。这一刻,他漂亮异常的脸孔奇异地扭曲,就像是原先高挂天空的晓星之子,瞬间堕落地狱成为魔鬼的门徒。他不是光哥哥。这个男人不是从小疼她爱她的光哥哥!他不是!她激烈地摇头,再也受不住这样肝肠寸断的感觉,蓦地拔腿直奔上甲板。 “你去哪儿?兰,回来!”神谷光彦厉声喊道,自她身后追赶着。 她拚命地跑,听着后头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靠近,一颗心也随之愈来愈恐惧。终于,她无路可退。“别过来!”她背靠着栏杆,尖声喊道。 “兰,船已经开离东京湾很远了,你没地方可走了。” “那我就跳下去!”她心碎地哭喊,“这不就是你今天想做的吗?把我推入冰冷的海里?” “别冲动!兰。”他的神色居然流露着焦急,“我其实并不希望──” “别再说了,够了!”她喝止他,情绪濒临崩溃边缘,双手开始用力撕扯起身上的礼服,一面撕一面喊,语音破碎,“我真傻!竟然还开开心心地准备嫁给你。在你心中,我根本比不上神谷家的财产,为了钱,你甚至不惜除掉我。我是傻瓜!天字第一号大傻瓜!竟然一直爱着你这种男人──” “兰──”他怔怔望着她。 经过一番狂乱的努力后,她终于卸下方才快快乐乐套上的结婚礼服,全身上下只余一件连身长衬裙。 “兰,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扬起头,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跃动着迫人的火芒,“光哥哥,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这世上我只愿为你一人而死。” 他像激烈一震,身子一阵摇晃,一双黑眸怔怔凝住她,半蕴迷惘。 “看着我,今日我将实现我的诺言。”她定定地瞪着他,一字一句,毅然决然,“过了今晚,这世上再没神谷兰这号人物!”语毕,她翩然纵身,跃出这艘神谷光彦最钟爱的白色游艇,窈窕洁白的身躯直直入海,破浪而去。 “兰!兰──” 她仿佛听到后方传来神谷光彦焦急恐惧的高喊,一声又一声,但她不理,只管继续游着。好一阵子,当她确认他们无论如何也寻不着她时,她让自己全身放松,闭上眼,沈入神秘深海。 .4yt☆.4yt☆.4yt☆ 晓兰坐在梳妆镜前,凝视着自己清丽无双却苍白惨淡的面容。想起来了,原来她不是神谷兰,她不是神谷兰,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存在,她是晓兰。 第九章 从伊斯坦堡得来的消息,令神谷光彦相当不悦。“什么?找不到他们?”他怒极拍案,“怎么可能?” “伊斯坦堡当局不许我们在空中布下搜查网,也不肯跟我们合作找出直升机的降落地点。” “为什么?神谷财阀跟当局的关系一向良好,他们怎可能不帮我们这个忙?” “只有一个可能。”负责报告的英叔神情严肃,“cia对当局施加了压力。” cia?他差点忘了这件事还牵涉到他们。美国如果真的插了手,想抓到他们就比登天还难了。 “而且,他们不一定选择在伊斯坦堡降落,或许直接飞到王国边境去了。” “不可能。”神谷光彦否定英叔的推测,“直升机的油料不够他们飞那么远。” 他沈吟数秒,“他们一定在伊斯坦堡附近降落没错,派人盯紧每一个可能地点,务必给我找到他们!”这是个困难的命令,但在神谷光彦的字典里没有“困难”这两个字,他从不相信有任何事他做不到。 英叔暗暗在心中叹气,就一个领导者来说,这当然是优点,但可苦了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了。不过,这也正是他跟随他的原因。神谷光彦够狠,够冷酷,这才是一个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才,也是他愿意为他卖这条老命的原因。 “立刻把我的话传下去,英叔。” “是。” 老人衔命而去后,神谷光彦上半身靠向椅背,闭眸沈思。 或许正如兰所说,为了贩卖军火牟利,不惜暗中挑起战火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就像这一次,神谷财阀已不是单纯的武器供应商,早已暗暗介入王国内乱,甚至与骑士党的首领亚历山大签下了长期的国防武器供应合约。只要他一登基,立即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营业额。但是正常的企业主,谁舍得放弃这样的利基? 神谷财阀既投资军火工业,自然希望得到可观的利润。可观的利润来自源源不绝的订单,订单则来自于国防需要,更来自于战争需要。世界各地愈是烽火连天,财阀进帐就愈不可胜数。别说神谷财阀,世上有哪一个武器供应商不是抱此想法?说什么裁减军备,什么杜绝核武,全是废话!只要人类还存在这地球上的一天,就决缺少不了野心家,就决无法消弭战争! 没有亚历山大那种觊觎权位的野心家,他神谷光彦又怎能搧风点火?再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都绝没办法左右世界局势,但经济力量可以。如果经济力量能主宰这个世界,他就要领导那个举足轻重的经济体! 从小到大,他一直听命于神谷老人,绝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思想与自由意志。他受够了让别人主宰自己的人生,从今以后他要自己当家作主!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命令他── 一阵突如其来的哔哔声打断了他的沈思,他张开一双锐气逼人的黑眸。有人在呼叫他,他将桌上的个人电脑切换成能接受视讯会议的模式,萤幕上出现的是亚历山大的面孔。 “神谷,我需要知道你那边的状况。”他单刀直入,“抓到公主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你船上吗?” “她逃了。”神谷光彦简单一句,冷凝的神情与凌厉的眸光逼使亚历山大无法口出抱怨之言。 “你打算怎么办?” “派人在几个他们可能入境的地点拦截。” “海底捞针。”他撇撇嘴角。 神谷眉一扬,“你有何策略?” “依我说,不如在土耳其与我国的边境设下关卡等他们自投罗网。” “可是据我所知,贵国的边境并不完全在骑士党的掌握之中,不是吗?有几个据点还是保皇派的驻军。” “不管怎样,我们非逮到公主不可。即使不能活捉她,也一定要得到她身上那尊水晶女圭女圭。” “那尊水晶女圭女圭真有那么重要?” “没有它我不能登基。” 神谷沈吟数秒,“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诱捉到他们一行人。” “什么办法?” “我这边有一个人,我想亚洲骑士会对她很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人质?” 他怪异地微笑,“可以算是吧。” “这个人质重要到可以让他放弃保护公主的职责?” “我不确定。”他冷冷一句,不带丝毫感情,“但我们不妨一试。” .4yt☆.4yt☆.4yt☆ 土耳其边境 “联络上了吗?”水晶自电脑萤幕前抬起头来,对在一旁关怀地询问她的少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已经ok了,我已经通知保皇派的军队我们抵达了边境,他们等会儿会传路线图给我们。” “路线图?” “他要我们尽量往北走,离他们在边境的据点愈近愈好,这样才方便派机来接我们,最重要的,也不容易让骑士党的军队发觉。” “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嘛──”少女耸耸肩,目光瞥向坐在一旁,抬眼静静凝望灿烂星空的男子。 海豚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自然需要任翔来决定,问题是他自从离开桦樱号游轮后,就一直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他不开口谁也不好找他说话。 “天一亮就走。”任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让一直以为他对两人对话充耳不闻的水晶与海豚同时吓一跳。 “原来你在听我们说话。”水晶禁不住笑开了嘴角。 “废话。”他连眉毛也懒得抬,只一径盯着天空。 “任大哥,你还在想兰姊的事?”她鼓起勇气问道,原以为他不会理会她的,没料到他却忽然转头看她。 “我想的是妳的事。”他目光炯炯,看得她心一慌,“也该是你们俩告诉我实话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 “公主殿下,”他嘴角微掀,眼眸却毫无笑意,“你不是真正的公主吧?” 水晶先是楞了一会儿,接着耸耸肩,笑着对他行了个举手礼,“对不起啰,一直把你蒙在鼓里。我想你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早在你说cia的人在台湾弄丢你时,我就有点半信半疑了,美国中情局是何等组织,岂容你一个小女孩如此胡闹?”他微微一笑,“再加上竟然让我轻易拦截他们的通讯,破解他们的密码,知道他们撤出台湾。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以前是cia,他们也不会如此特别礼遇。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故意演一场好戏让我接下这个任务。” “咦?”水晶倒有点惊讶了,“原来你以前也是他们的情报员?” 任翔眉一扬,“你不知道?” “任翔从前可是特种部队的一员,后来也负责情报传递方面的工作,”海豚微笑,显然对他的事迹早有耳闻,“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呢。” 她摇摇头,若有所思,“难怪他们会如此轻易就答应我请你保护的要求,原来你曾是他们的人,他们信任你。” 他怪异地一扯嘴角,“信不信任我可不晓得,局里几个负责东亚的人特别爱找我麻烦就是了。” 海豚听闻此言,似乎颇有同感,纵声大笑起来。这亚洲骑士还真的跟传说中一样聪明,虽然自己只是个小啰喽,在局里的机密等级也不高,倒也听说了东亚的上级对任翔另眼看待的传闻,似乎只要能借着水晶整整他,他们也高兴。 “看你笑成这副德行,想必听过他们对我的评价吧。”任翔瞪他,“你就是被他们派来保护水晶,顺便监视我的吧?” “不愧是亚洲骑士,”海豚抱拳做佩服状,“从你那天用洛杉矶级潜舰套我话,我就晓得事情不妙,你大概已经猜到我的身分了。” “你们倒好,把我忙得团团转,辛辛苦苦奔波这几天,原来保护的是一个假公主,”他摇摇头,像是无奈又像自嘲,“真公主其实早就由美国用核子潜舰护送归国了吧。” “我们也是不得已,你知道,得混淆视听嘛。”海豚解释着,“骑士党也好,俄罗斯也好,总之都得想办法避开他们的耳目。护送真公主回国的那些人可也不轻松,独立国协的反潜网够他们受的。” “那算什么?真正可怜的是我。”任翔没好气的,“明知是陷阱,还非得往下跳不可。真够窝囊!” “对不起。”海豚顺从地垂首,做忏悔状。 “算了,不干你事。”他挥挥手,“我早知他们那些人一向爱整我。” 海豚与水晶同时微笑,几天以来,任翔第一次恢复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们几乎都要以为直到任务结束,这一路上都得看他阴沈的脸色了。 “真公主到底平安抵达国门了没?” “今天早上。”海豚回答。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得辛辛苦苦偷渡边境?干脆找个地方睡大头觉算了。” “这就要问水晶了。”两个男人同时将目光定在水晶身上,她秀眉一蹙。 “干嘛这样看我?” “是贵国要求的,说你未回国前任务就不算结束。为什么非得你回去不可?”海豚质问她。 “我是影武者啊,公主既然回国,我也应该回去。” “少废话!”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绝不可能只有这个理由。” “好吧,就告诉你们。”水晶终于投降,自胸前拉出水晶项链,“是为了这个。” “这条链子?” 她指向绽着不思议光芒的水晶女圭女圭,“是这尊女圭女圭。影武者回不回去不打紧,水晶女圭女圭可一定要带回去。” “这是什么玩意?” “开启秘密保险箱的钥匙,公主交给我的。” 秘密保险箱?任翔楞了几秒,蓦地恍然大悟,“是珍藏贵国玉玺的保险箱。” “不错。”她微微一笑。 “这么说我们也算是任重道远啰。”任翔喃喃地,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自心底升起。水晶女圭女圭既如此重要,这趟路势必不好走,他原以为任务已经结束了,原来才正要开始。 他的预感不错,两分钟后,他随身携带的迷你电脑收到一则讯息。只略略扫过一眼,他立即脸色大变。其他两人察觉他的异样,“怎么回事?” 他下颔的肌肉抽动,“他们绑架了晓兰。” “什么?谁绑架了兰姊?” “亚历山大。” “可是──可是,”水晶掩不住震惊,一双蓝眸睁得大大的,“她应该和神谷光彦在一起啊,莫非──”她忽然住口,背脊阵阵发凉。 “显然是他把晓兰送给他们当人质了。”任翔静静地接口,无法克制抖颤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天!那神谷光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混蛋?”海豚亦忍不住放声咒骂起来,“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未婚妻!” 任翔咬唇不语,神色一阵青一阵白,眸子直直瞪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们究竟想怎样?” “一定是想要我和我身上的这尊水晶女圭女圭。”水晶转向海豚,神情既无助又茫然,“都是我害了兰姊!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被扯入这种事。” “是我将她扯进来的。”任翔蓦地跳起,再也掩不住激愤,“该死的!早知道就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桦樱,死也要把她拖上直升机。” “怎么办?”水晶扯住海豚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忧心忡忡的眼珠在两个男子之间移动,“我们一定要救她月兑险。” “我会救她出来的。”任翔咬牙道。 海豚蓦然转头瞪他,“难道你想用水晶去交换?你疯了!不论是水晶或她身上的项链,我们都绝不能交给他们。” “我知道。”任翔回瞪他,“我既答应保护水晶,就绝不会让她涉险。” “那你打算怎么救出兰姊?” 他沈吟数秒,“把路线图给我。”水晶依言交给他方才保皇派传来的路线图。 “亚历山大要我去的据点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之前,我先绕道送水晶回去,再去赴约。” “这样怎么行?他们要我去交换!”水晶扬声喊,“不如我先跟你一起去他那里救兰姊,任大哥。” “笨蛋!你去了就逃不出来了。” “可是──” “别做蠢事,你的国家需要你,不是吗?” “但你一人孤身前去有什么用啊?也只是送死而已。” “总之我不会让晓兰死在他们手里。” “通知保皇派让他们派军来支援如何?如果他们答应帮忙的话,”海豚建议道,“我们可以现在就出发往北边走,一面请军队与我们会合。” “你要让军队去进攻那里吗?亚历山大一接到消息不马上杀了晓兰才怪。” “那怎么办?” 任翔深呼吸几口,尽力使自己神智保持清明,这种时候最忌感情用事,乱了方寸。 “通知保皇派,”他终于开口,“我们现在就出发。” 水晶愕然,“可是你不是说──” “亚历山大并不晓得我们目前的位置,他给了我们六小时考虑,足够我潜入他们的据点。请他们想办法弄一套骑士党的军服给我。” “那我们呢?” “暂时留在这里。” “什么?” “这里虽邻近边境,但毕竟是土耳其的领土,相信即使是亚历山大,也不敢放肆到处搜寻的。你们只要乖乖待在这间民房里,足不出户,安全肯定无虞。” “可是──”任翔打断他们,“让保皇派的人放出假情报,说我们在伊斯坦堡附近躲着,要他们想办法来接我们。”他直直地凝视水晶,“虽然是假的,但也要做得像是真的一样,必须真的派出人马吸引他们注意。贵国保皇派会愿意帮这个忙吗?” “没问题。”水晶答得坚定。 “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微笑,“我说过,公主殿下与我私交不凡,她不可能拒绝我的请求。” 任翔微微颔首,继续对两人解释他的计画,“这样一来,可以混淆视听,转移亚历山大的注意力,我成功潜入的机会也大了些。──如果你有办法说服军队的话,”他转向水晶,“就让他们等我的信号再进攻吧。” “如果军队不愿意帮忙呢?”海豚插口。 “即使只有我一人,我也会救出她的。”他语气虽平淡,两人却都听出其无比的决心,想不出任何理由能阻止他以身犯险,只能面面相觑。 .4yt☆.4yt☆.4yt☆ “听说贵国公主已经平安返抵国门了。”神谷光彦静静一句,凝视着萤幕上即便低垂眼帘,亦掩不住野心勃勃的骑士党首领。 “目前我们得到两个情报,一个是公主已在cia的护送下抵达首都附近,另一个是才刚刚到土耳其不久,保皇派的人已经派了几个好手去接她。” “哪一个才是真的?” “两个情报都是真的。”亚历山大撇撇嘴角,“问题是哪一个才是真公主?” “这么说来,cia护送的那一个才是真的吧,亚洲骑士只是个诱饵。” “不,我想不一定。”亚历山大若有所思,“你不是说曾在亚洲骑士保护的少女身上看到水晶女圭女圭吗?如果女圭女圭在她身上,她很可能才是真的公主。” “或许那只是仿制品?” “不可能。”亚历山大微笑,“那种水晶世界独一无二,仿制不来的。水晶女圭女圭一定是真的,就算她不是真公主,我们也一定要拿到那尊水晶女圭女圭。”神谷光彦微微颔首。 “我把那边的事交给吉尔斯上校,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两个了。”光彦微牵嘴角,切断自王国首都传来的通讯,身后恰巧传来吉尔斯上校的语音。 “神谷先生,关于你昨天带来的人质,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看看她?”吉尔斯目光炯炯,嘴边歪斜着一抹微笑。 他蹙眉,“什么意思?” “我们正对她从事一项有趣的实验,你不妨瞧瞧。”语毕,他率先转身,带他穿过长廊,来到一扇金属大门前。门口,四名负责守卫的士兵朝吉尔斯敬礼,他微微颔首。 “别让任何人进来。”吉尔斯命令他们。 神谷光彦随他进去,金属大门立即关上。一进门,他立即怔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瞪着眼前的光景,微微提高嗓音,语气流露着厌恶。 他与吉尔斯一起站在一方高台上,台下不远处是一座水池,水池长约五公尺,高两公尺。令他不悦的并非这座透明的水池,而是漂浮在水面上,穿着一身黑色潜水衣,口鼻罩着呼吸管,却显然已失去意识的女人。 “很有趣吧?”吉尔斯像听不出他语气的厌恶,棕眸闪着得意的光芒,“一个小实验。” “什么实验?”神谷光彦瞪他,“我只答应把她交给你们当人质,可没允许你们淹死她。” 他一阵低笑,“放心吧,池子里装的是高浓度盐水,她怎么样也沈不下去的。” “你们究竟想干嘛?” “听过原生回馈技术吗?” “那是什么?” “一种能控制人类脑波,维持其特定精神状态的技术。” 神谷光彦蹙眉,“什么意思?” 吉尔斯邪邪一笑,“也就是说在这里,她会尝到十分痛苦的滋味,痛苦到她愿意交出一切只求月兑离这种折磨。”仿佛在为他的话下注解,在一旁观察着晓兰心电图的医生扬声报告着,“心律上升,每分钟心跳一百三十次,呼吸三十九次。病人已经清醒,焦虑反应开始。一百三十五次、一百四十次……” .4yt☆.4yt☆.4yt☆ 我在哪里?晓兰试图张开眼,试图活动身体。但怎么一回事?她动不了?眼前这一片朦朦胧胧的灰色又是什么?她侧耳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深呼吸,空气也毫无味道,伸手碰触四周,却只感觉到像是水流般的液体。 天!她这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还活着,感官怎会一点也不管用?若是死了,意识怎能如此清醒?她试着回想入睡前的一切,她被光哥哥软禁,搭乘神谷家的专机飞往哈斯汀王国边境,光哥哥将她交给亚历山大的手下。她在一间阴暗的房里睡了一觉,然后就醒来了。 真的醒了吗?或者还在梦里?不,这不是梦,这感觉强烈得不像是梦。那么她的确是死了啰?但为何人死了之后思想还能如此清晰?为何不是完全的无知无觉?为什么全世界就像只剩她一个人被锁在这无边无尽的灰色地狱?她不要!如果真死了,她宁愿完全失去意识,这样的无助感她无法承受!或者,她其实不是死了,而是被活埋了?! “救我──”她心慌意乱地低语,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救我。” .4yt☆.4yt☆.4yt☆ “一百七十五次,没有不正常现象。”医生继续报告。 “怎么样?不错吧。”上校看来挺得意,“这套审讯系统是我们花了好大的工夫才从俄罗斯那边弄来的,效果一流。看样子再过不久她就会完全投降了。” “该死的!”神谷光彦诅咒一声,眸光凌厉,“快停止这种无聊的实验,兰没有什么值得你审问的。” “你不晓得吗?”吉尔斯上校对他激烈的反应丝毫不以为意,只微微挑眉,“那个亚洲骑士从前是cia的人,这个女的既跟他一起护送公主,显然也是美国中情局的一员,趁此机会好好审问她,说不定可以知道哪一位公主才是真的,顺便也可以得到其他有趣的情报。” “兰不是cia的人,”他冰冷地,“她姓神谷。” “神谷?难道是你们神谷财阀的人?”吉尔斯看来十分震惊。 “没错。” “可是你说亚洲骑士会来救她。” “也没错。” “这可有趣了,”上校笑得不怀好意,“莫非你们神谷家也跟我国一样闹内乱?” “不干你的事。”他面无表情,“总之请你中止实验。” “既然她是你们神谷家的叛徒,你不觉得更应该好好教训一番吗?”吉尔斯上校伸手,转了转面前一排仪表钮的其中一颗,“听,她已经开始在求饶了。” “救我,救我──”她嗓音细微,重重喘着气,呼吸凌乱,显然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救我──” 神谷光彦全身一震,蓦地转身提住吉尔斯衣领,“我说立刻停止实验。” “看来你挺关心她的嘛。” “停止实验!”神谷光彦还想进一步压迫他,但晓兰的下一句话却惊住了他。 “救我,任翔──”任翔!她是那样叫的吗?她要任翔救她?什么时候她开始如此信任那个男人,对他依赖到如此地步?他情绪忽地陷入一阵纷乱,不觉松开亚历山大的衣领。 “你也听见了吧?她要那个亚洲骑士来救她呢,可见他们的关系确实不简单。”吉尔斯嘴角歪斜,射向他的眸光蕴着嘲谑,“我看你就别为这种叛徒多费心思了吧。” 神谷光彦转过身,目光重新调向高台下那个漂浮在水上的女人,茫然地听着耳边医生规律的报告。“第三次焦虑开始,心律再度升高。……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五、一百七十……” “愈聪明坚强的人,愈能坚持自己的意志,要让他彻底投降也愈困难,”吉尔斯在一旁说道,“每分钟心跳一百八十次,这个女人可创了纪录了──”他还想再说什么,一支冰冷的枪管忽地轻轻抵住他背脊,他全身泛起一阵凉意,“是谁?” 抵住他背的人稍稍侧身,一身卡其色军服映入他眼帘,他紧紧皱眉,“你究竟是谁?” 对方自唇间逸出一阵绝对称不上愉悦的笑声,“你猜不到吗?” 神谷光彦感觉到身后的骚动,也转过身来,视线触及那个控制吉尔斯的士兵时微微一怔,“是你!” “他是谁?”吉尔斯的嗓音开始不自觉地沙哑。 “亚洲骑士。” “什么?你是亚洲骑士?”吉尔斯瞪住任翔,“你怎么混进来的?我方在军营四周布下周密的监视网,怎么会让──” “贵军队的监视网只适用于敌人,”任翔冷冷一撇嘴角,“对自己人的防范警戒心似乎就松了些。”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让你一介兵士能进到这间控制室来!”他狠狠的诅咒。 “他们当然不是自愿的。” “你是说守在门口的那些人全都被你解决了?”他狂怒起来,“全都是一些饭桶!” “叫那个医生停止实验。”任翔将枪管用力顶他一顶,“否则我一枪毙了你。” “你真以为杀了我还有命逃出这里吗?”吉尔斯极力维持语气的镇定,“在这里驻扎的士兵虽然不多,但也有上千名,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对付的。” “顶多与你同归于尽,我不在乎。” 吉尔斯一窒,这个男人看来已抱了不惜一死的决心,他可不能拿自己的命跟他赌,“停止实验。”他挥挥手,对呆立一旁的医生下令。 “是。”医生怔怔地应道,伸手按了几个钮,晓兰的心电图立即稍微稳定下来,心跳减缓许多。 任翔暗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方才潜进这间控制室时,正听见神谷光彦与一名上校在争论,原先他还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待发现晓兰成了实验品,正接受某种残酷的实验,忽地心慌意乱起来。更令他无法承受的,是晓兰喊了他的名字,她要他救她,就算他拚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她再受这种折磨! “公主呢?”上校问他,“你没带她来?” “你说呢?” “你就这样单枪匹马的来解救人质?” “是又怎么样?” “你把我们骑士党当成什么了?我们岂是如此无能之辈,能让你如此嚣张?” “别说大话,现在你的命可握在我手里呢。”任翔冷冷地一句,眼角忽然瞥见神谷光彦悄悄退后身子,“你也别乱动,否则我开枪的速度会快得让你吓一跳。” 神谷光彦下颔一阵抽动,却听命定住身站立原地。 “你们几个,都给我到下面去。”任翔命令他们,看着他们一步步小心翼翼走下楼梯,自己也缓缓跟上。待三人离得够远,他以最快的速度拉住水池中晓兰的手,将她拖出来纳入怀里。 “她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吉尔斯忽然迸出一句,“你想带她走恐怕不容易。” “是吗?”任翔轻扯嘴角,话说得平淡,神色镇定如恒,外表看来气定神闲,但内心其实是焦急如焚的。那个上校说得对,如果他得用双手抱起晓兰,就不可能再有余力挟持人质,没有人质,要逃出这里简直不可能。就算他拿枪对准那个上校威胁他,还有其他两人呢?他不可能一次对付三个人。还有,骑士党的士兵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思绪,却一筹莫展。忽地,他眼角瞥见另一个出口,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正在心中迅速筹谋的时候,高台上忽然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声音,几名士兵同时冲进来,“上校!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上校提高声音喊道。 一名带头的上尉军官冲下来,看见眼前的情景便楞住。 “杀了他!”吉尔斯厉声命令。 任翔却微微一笑,枪管对准吉尔斯,“如果不想让上校死于非命,就别乱动。” “上校──”上尉犹豫了,不知所措。 吉尔斯咬住唇,对这种状况感到愤怒不已。 “报告上校,”上尉转向他,神情掩不住焦急,“保皇派的军队朝这个据点进攻了,已经发射了两枚地对地飞弹,大约有十架战斗机向这边飞来。我们战斗机的数目不及他们一半,才刚刚升空。” “什么!”上校脸色大变,震惊莫名。万万没料到保皇派的军队会忽然朝这个不起眼的据点猛攻,他们不是应该专心筹画如何夺回被占领的首都吗?怎么还有心思进攻这里? 好机会。趁着室内众人皆陷入短暂的失神状态,任翔随手用力一抛,瞬间激射出亮得惊人的白色闪光。 “闪光弹!”几个男人同时叫喊,即便都已经反应过来而迅速地保护双眼,眼眸还是陷入了短暂的缩瞳状态,将近三十秒的时间,他们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当他们得以重新恢复光明时,任翔与晓兰早已不见人影了。 第十章 天蒙蒙亮,任翔抱着晓兰躲在一个隐密的山坳内侧。 方才他抱着她从那间控制室为引水进来而打通的一个小山洞逃出来时,并未想到能如此顺利的逃到山的另一边,正巧避开了保皇派正面进攻的方向。 这个据点的士兵军官们,想必现在都正忙着应付保皇派源源不绝的攻势吧。才刚刚从好梦中惊醒的他们,一面得架起地对空飞弹射击在天上盘旋,不时丢下几枚炸弹的战斗机;一面还得想办法驱逐那些意图从山腰处硬攻上山的保皇派士兵,够辛苦了。 应该没有人有空暇注意到他们,但,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毕竟骑士党的驻军占了地利之便,保皇派军队虽试图利用领空优势强行压制这块山区,恐怕也得打一场硬仗。更何况为了顾及他与晓兰,也不可能在此投下太多炸弹,将这里夷为平地。 不行,他不能在此坐以待援。任翔仔细扫视周遭一圈,寻找着可以下山的路径,却无奈地发现这里正是山崖,前临黑海,除非他们跳海,否则无路可走。可恶!难道他们得一直躲在这里?但耳边炮声隆隆,眼前硝烟四起,就算他们一直乖乖待在这里,也未必保得住性命。 正焦心如焚时,怀中的佳人忽然醒转,搧搧两排浓密微鬈的眼帘,一双妙目静静地凝睇他。就像他第一次见着那对迷蒙黑玉凝向他时所感受到的震惊一样,这一次他依旧被她眸中隐隐透着火光的神采给灼烫了一下。 “妳醒了?”他语音低柔。 晓兰再眨眨眼,迷蒙的眸子逐渐明晰起来,她拚命想看清眼前的一切,仿佛仍不可置信,“是你?任翔,真的是你!我不是在作梦?”她立直上半身,猛然像被烫了一下瞪着自己,“我能动了?能看见,能听见?” 她低声轻喊,一时心绪激动,泪水不觉泛涌。她还活着,不久前完全无法动弹的无助感仿佛只是一场恶梦。是梦吗?或者是现实? “妳受苦了。”他看着她激动得无法自已的模样,禁不住一阵心疼,轻抚她莹细的脸颊,“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晓兰捉住他的手,怔怔地望他,“这里是哪里?”好不容易,她终于真正回神,也注意到周遭气氛的不寻常,“这是枪炮声吗?怎么回事?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骑士党的人挟持了,要拿你交换水晶──”任翔对她解释着一切经过。 “是光哥哥,他提议让我当人质──”晓兰喃喃地,心脏一阵紧扭绞痛。 任翔亦十分愤慨,“他竟然那样对你!妳是他妹妹啊。” “他说我背叛了他。”她抬起一双朦胧泪眼,语声带着哭音。“是我连累你们!这场内战和我们神谷财阀月兑不了关系。”她凌乱地抽着气,“亚历山大的军火都是我们供应的。如果不是我们,他或许不能掀起战争,水晶也用不着流亡国外。” “笨蛋!这关你什么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狂乱地摇头,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着,“记得吗?四月底的一个晚上,曾经有一个女人找上你家,威胁你不能接下一件案子。” 他眸光一闪,“我记得。” “那个女人就是我!就是我!”她尖声喊着,“我还威胁要杀了你。” “可是你并没有杀我,不是吗?”他微微一笑。“我早知那女人是妳。” “什么?” “在游艇上,我从你身后搂住你的时候就察觉了,那个感觉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微笑着,回忆那种奇怪的感觉。当他那样抱着她时,那感觉如此自然,如此合适,就好像她的窈窕曲线本来就该像那样贴近他怀里。就是那一晚,他直觉那个神秘美人将会与他牵扯不清,果然如此。 “你早知道那个女人是我?”她怔忡着,消化着他这番话的意义,忽然情绪又激昂起来,“你既晓得那个女人是我,怎么还能继续信任我?你早该将我驱离你身边!这样光哥哥也就不会发现你们了。” “别再说了。”他喃喃一句,忽然低下头,直接攫住她芳唇令她闭嘴。他深深地吻着,原先只打算浅尝即止的,不知为何一沾上她柔软的唇,就再也无法轻易放开。 “任翔──”她在深吻之间重重喘息,“我们不该──”晓兰似乎想要抗议,但一双手却不自觉地环上他的颈项,将他紧紧贴向自己。 他轻轻一笑,似乎在嘲谑着她口是心非,但很快地,她主动探入的舌尖让他全身一颤,禁不住逸出一声申吟。 正当两人都陷入忘我境界的时候,一阵规律的螺旋桨转动声总算唤回他们的神智。两人同时仰起头,看着一架直升机在顶上盘旋,不一会儿,缓缓降落。晓兰全身一僵,任翔察觉她的恐惧。 “别怕,不是敌人。” “你怎么知道?” “妳瞧。”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名少年站在机门口朝两人挥手。“是海豚。” 语音未落,海豚已一口气从尚未停好的直升机上跃下来,快步奔向他们。“任翔,兰姊!”他扬声喊,在两人面前数步处停下脚步,唇边漾着嘲弄般的微笑。 “笑什么?” “真不简单呢,两位。”他拉拉嘴角,“我和水晶本来以为两位应该狼狈不已,东逃西窜,没想到竟还能如此悠闲,躲在山坳处卿卿我我。” “你看见了?”晓兰一声轻呼,白蔷薇般的脸颊立即转成桃红色。 “看不见怎么会下来接你们?”另一个清脆的嗓音加入。晓兰转移目光,海豚身后一位少女亭亭玉立,微笑清甜,正是水晶。 晓兰忍不住惊叫,“你也来了?多危险!” “是啊。”任翔亦蹙起眉,神色不愉,“不是要你们俩乖乖待在那栋民房吗?怎么跑来这里的?” “我们放心不下嘛。”两人异口同声。 “海豚!”任翔瞪着少年,“你让水晶如此涉险,万一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放心吧,任翔。”少年毫不在意他的责备,“我当然不会笨到让水晶独身涉险,自然有保皇派的高手跟随保护。” “高手?” 海豚指了指直升机,机上两名军人朝他们微笑挥手。“而且,我们是从山的另一边飞过来的,骑士党的驻军大概没空理我们吧。” 这倒也是!任翔点点头,扶起晓兰还显得虚弱的身子,“我们走吧。” “要走?”一个平板的声音响起,阴阴凉凉,细细钻入在场每一个人耳缝,“可没如此简单。” 四人同时回首,一齐陷入无言的震惊。是神谷光彦!他拿着一把白朗宁九公厘口径手枪,枪管对准水晶。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他已跨前数步,一把将水晶扣入怀里,枪抵住她太阳穴。 任翔立即拔出枪,定定指向他。 “别轻举妄动,任翔。”神谷光彦毫不在意他的行动,只淡淡撇撇嘴,“开了枪有什么后果你知道。” 任翔静定不语,晓兰却忍不住尖喊出声,“光哥哥!你想做什么?” 神谷光彦瞥了她一眼,眸光难解,“我想做什么你还猜不出吗?” “你想平安逃离这里。”任翔冷静地开口,“所以想挟持水晶当人质。” “不愧是亚洲骑士。”神谷冷冷一句,“我确实需要交通工具离开这里,所以想借你们的直升机一用。” “别开玩笑!”被他扣在怀里的水晶啐他一口,“我们的直升机可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你这种,连自己未婚妻都能送给别人当人质的坏蛋!” “劝你少逞口舌之快!”他冷冷一牵嘴角,枪管更加抵紧她太阳穴,“惹火我对你没好处。” “别伤害她!”海豚掩不住焦虑,忍不住向前跨一步。 “站在原地!”神谷喝止他,他心神一凛,立定不动。 这时候,直升机上两名军人也已发现不对劲,其中一人持枪悄悄接近,但神谷光彦立即警觉,带着水晶退后数步。“你也别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这个少女。” 军人脚步一凝,只得乖乖听命。 晓兰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切,一股难言的悲哀深深攫住她,“光哥哥,我求求你,别一错再错了。”她轻轻挣月兑任翔的掌握,试图靠近他。 任翔一凛,张口想阻止她,神谷光彦已先一步开口,“别过来!兰。”他瞪着她,黑眸深处光芒一闪。 晓兰摇摇头,仍缓缓靠近他,“光哥哥,不要──” “我说别过来!”他再次厉喝,音调提高许多。 晓兰眨眨眼,两行清泪沿颊滑落,虚弱的娇躯颤微微地,缓缓伸出一双玉臂,“光哥哥,放下枪好吗?” 神谷光彦瞪着她,神色阴晴不定,眸光亦不停地闪烁,看得出来心绪激昂。忽地,他迸出一声响彻天际的悲鸣,一伸手也将晓兰拖入他怀里,同时控制两名人质。 “神谷光彦,你做什么!”原以为他精神大为动摇的海豚与任翔见到他的举动后,先是不敢置信,接着同时怒喊出声。 他抖颤着唇,唇间逸出一阵狂暴大笑,“现在我可有两名人质了,想必你们会更愿意考虑我的提议吧。” “你的提议是什么?” “给我直升机,给我一名驾驶,带我离开哈斯汀边境。” “不行!”水晶干脆地拒绝,虽然语音微微发颤,但神色仍十分倔强,“如果直升机给了你,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必须离开这里。” “这我可管不着。”他淡淡地。 “光哥哥!”神谷光彦冷淡无情的语气令晓兰脚底一股冷意直窜上背脊,不禁挣扎起来,试图摆月兑他的控制。 神谷光彦心一惊,差点让她得逞,但他反应迅速,选择用单手环住水晶颈项困住她,另一只手则握住枪抵住晓兰后颈。“别动。” 晓兰听命冻在原地。神谷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占了上风,却知道凭晓兰的技巧,他绝不可能困住她太久,要不是从小就和她对练格斗技巧,他还真控制不住她。何况还加上一个水晶。 他瞥向任翔,“算你好运,亚洲骑士,我决定只带走一个人质。给你一个选择,你要兰还是这名少女留下?” “什么意思?”任翔蹙眉,一个不愉快的感觉隐隐浮上心头,牵起一段他埋在心底许久的回忆。 “不明白吗?”神谷光彦一阵低笑,“也就是两个女人你只能选一个。” “你!”海豚气急败坏,直想冲上去痛揍他一顿,无奈他手上握有两名人质。他转向任翔,后者脸上的神情让他更加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任翔这番模样。 任翔唇色苍白,牙关紧紧咬着,握枪的手竟微微发着颤。 “怎么样?你究竟选哪一个?”神谷光彦似乎很高兴见到他失去镇定的模样。 究竟要选哪一个? 任翔脑筋飞快地运转着,神思却逐渐陷入迷惘。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吗?他又得再度面临选择── “cia的!你的好搭档和这个该死的男人你想救哪一个?只能选一个!奉劝你好好想想,可别遗憾终身啊。” “任翔,别管我,人质要紧。” “艾琳娜!” “如果没有救出人质,这次任务等于失败,想想看我们为了这件任务花费多少心神人力,绝不能功亏一篑!” “艾琳娜,我不能──” “人质优先!” “快做决定!我没时间跟你们耗了。” “开枪!任翔,快开枪!” 他开了枪── “我选择水晶。”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轻声开口,“放了水晶。” “任翔──”所有人都同时望向他,反应却个个相异。水晶是伤感,海豚则紧紧咬着唇,神谷光彦双眉纠结,晓兰则合上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见了吗?兰。”神谷光彦诡异地微笑,“你在他心中还比不上这名少女。” 任翔心一跳,望向晓兰,后者也正定定凝望他,眼眸清澄无比,无怨无尤。她了解,她知道我必须如此选择。任翔觉得一阵安慰,重新瞪住神谷光彦,“放开水晶!” 神谷耸耸肩,一把推开水晶,重新将晓兰控制在怀里。水晶脚步踉跄,几乎是跌入海豚怀里,后者伸手稳住她。 “叫直升机上那个军人先下来这里!”神谷光彦挥枪命令,水晶轻轻颔首,朝直升机那边打个手势。机上的军人果然熄了直升机的引擎,乖乖下机,走来这边垂手侍立。 “很好,”神谷光彦微微一笑,“等我和晓兰上了机,你们再派一个驾驶上来吧。”他一面说着,一面胁迫晓兰缓缓后退,往直升机的方向走。众人皆无奈地凝视他,却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止他。 等他上了机就来不及了。任翔暗自深吸一口气,定定凝望着两人。等神谷光彦上了机,不仅无法救回晓兰,他们也没有交通工具离开这里。 兰,原谅我。他在心里轻声念道,缓缓扣下扳机。子弹立即从枪膛笔直穿透而出,迅速追上晓兰,穿过她右边大腿,换得鲜红血柱喷出。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枪给惊呆了,包括神谷光彦。出于直觉,他立即放开晓兰,她顺势跌倒在地。任翔把握这难得的机会,眯起眼,朝神谷光彦腿部就是一枪。他一惊,踉踉跄跄倒退好几步,一时失神退到悬崖边,脚步一踏空就往下落。幸亏他反应灵敏,伸手抓住一枝生长在崖边的细树干,才得以不往下掉。但树干毕竟太细了,虽然根扎得深,但仍旧岌岌可危。 晓兰见状,立即爬近崖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手。 “兰?”神谷光彦轻喘着气,望向她的眸光深奥难解。 “光哥哥,我拉你上来。”她用左手撑住地,强忍着肩部尚未痊愈的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右手使力拉他。 “兰──为什么?我那样对你──” “别说话。”她制止他,更加用力去拉他,不料支撑神谷光彦一半重量的树干忽然被扯断,重心霎时全落在晓兰身上,她一时稳不住身子,差点就要随他一起滑落。要不是任翔眼明手快抱住她的腿,后果不堪设想。 “兰,放开我。”神谷光彦忽然说道。 “不,光哥哥,我不能。”她拚命摇头,羽状的眼帘沾着泪珠,凝向他的眸依旧满溢情感,“你是我最亲的哥哥啊。” 扮哥!神谷光彦心一紧,深沈的酸楚在他心底静静沈淀,他扬起眼眸,极深极长地看了晓兰一眼。 “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就已不是完全属于我了呢?”他轻淡淡地问,嘴角浅浅一弯,微笑清浅却饱含深意。“再见了,兰。我知道你会原谅我。”语毕,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扳开晓兰的手指。 “光哥哥!扁哥哥!”晓兰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瞪着神谷光彦不断垂直下落的身躯,一直到他整个人没入黑海,激起高高的浪花。 “光哥哥!”她哭喊着,神经绷紧,情绪激动,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境地。 “晓兰,冷静点,兰!”任翔在她身后出声唤着,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两手在空中虚抓,身子一晃,整个人摔往崖外。 “兰!”任翔惊喊一声,身体跟着她往前滑动,惊险的情况让在一旁的水晶与海豚都是一阵尖叫,立刻上前帮忙。一直到晓兰整个人倒挂在崖边,她才恍然回复神智,发觉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也知道在后头支持她不往下落的是任翔。 “任翔,放开我。”她惊慌莫名,“我会把你一起拖下去的!” “不行!我怎能放手?” “可是──”晓兰鼓起勇气往下看,顿时一阵晕眩,山崖极陡峭,黑海又仿佛深不见底。“放开我!我会拖累你。”她语音既尖锐又沙哑,蕴着极端惊慌。 “我说不行!我决不会让你摔下去。” “任翔──”她心一酸,明白他对她的关怀,宁愿自己失去生命也不愿她受到伤害。“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摔下去。”这下面有照顾她、疼爱她十五年的哥哥,自己下去陪他也是应该的。但绝不能让任翔也随着自己摔落,绝不能!他是那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他该活着,该好好地活着。“求求你,任翔──” “住口!兰,你不是曾说过想当我搭档吗?”他厉声吼道,“是我的搭档就不许如此软弱!就算你两条腿都被我拉断了,也要给我爬上来!” 她心一凛。这男人口气严厉,言语冷酷,然而自己却可以清楚地体会到其间对她深刻的关怀,强烈的依恋。就像他方才为阻止光哥哥不得不对她扣下扳机时,眸中氤氲的浓烈情感。他决不愿她死!如果她离他而去,他绝不会快乐的。 但就因为她对他亦是如此深深钟爱,她更不能如此伤害他,她更该随时随地坚强,不让自己成了他的负担。“对不起,任翔。”她忍不住珠泪纷纷碎落,唇边却又噙着一抹微笑,“我太软弱,你拉我上去吧。” 任翔用力扯她腿部,缓缓将她拉上去。刚刚才吃了一颗枪子儿的大腿阵阵强烈抽痛着,她可以感觉到伤口在这样的拉扯下更加扩张,温热的血顺着腿部流动,甚至滑落她鬓边。在伤口擦过粗糙的尖锐石壁时,那可怕的疼痛简直让人终生难忘。但晓兰一声不吭,只紧紧咬着牙关,强忍着的剧痛。 总比毫无感觉好。比那时候遭人控制,明明意识清楚,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恐惧滋味好。也比心痛好。她宁愿再承受千百次这样的疼痛,也不愿再尝一次一颗心碎成千千万万片的感觉,更不能让她钟爱的人品尝那种苦痛。 好不容易,合众人之力,晓兰终于被拉上崖顶,任翔迅速将她纳入怀里,慌忙地检查她身体各部。在看见她大腿部惨不忍睹的伤口时,额前一阵强烈抽搐。 “原谅我,兰,我那时情非得已。” “我明白──”她脸色惨白,全身大汗淋漓,却仍微微笑着,“我信任你的枪法。” 他凝视她良久,忽焉也笑了,一只手柔柔抚上她脸颊,“瞧你,脸也刮伤了,全身也狼狈不堪,就像那天晚上我在东京第一次见到你一样。” “满身伤痕,丑得无以复加?” 他一扬眉,“你怎么知道我当时那样想?” 她深深凝眉,“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一样喜欢嘲弄我,刚才也是,对我大吼大叫的。” 他只是微笑,“不晓得为什么,特别喜欢整你。” “你──”她睨他一眼,眼眸含嗔,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终因迭遭巨变,精神不济而晕了过去。 “兰?”任翔焦急地扬声低唤,轻拍她的脸颊。 “她没事的。”静立在一旁许久的海豚开口,“只是因为太累了吧。” “是啊,”水晶清亮的嗓音也加入,“我们走吧,任大哥。” 任翔点点头,抱起晓兰,向一旁已准备起飞的直升机走去。 .4yt☆.4yt☆.4yt☆ 晓兰连续发了好几天高烧。因为伤口感染渗透入她体内的病毒连续纠缠她好几天,这段时间她一直是一个人困在黑暗中和不知名的恶魔搏斗。好几次,真的觉得好累了,好想就此弃械投降。但,每当自己萌生此种念头时,总有个低沈的嗓音从某个地方钻进她耳膜,侵扰着她,不肯令她清静。 有时候,他严厉寒酷,无情地命令她继续战斗;有时候,他温柔和婉,深情地鼓励她重新站起。他有时候责备她,有时鼓励她,上一分钟诅咒她,下一分钟又安慰起她。 如此反反复覆,毫无片刻安宁。 她投降了,与其让这个声音一辈子围绕她,还不如她认命重新挥剑斩了那个病魔容易些。 “该死的!这就是我不想有搭档的原因,艾琳娜也是,你也是。女人的生命怎么都那么脆弱呢?又都那么笨呢?当初艾琳娜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她是因我而死的,若不是我那时太过迟钝,给了那人机会挟持艾琳娜,她就不需枉死。都怪我!而最糟的,是我直到她死前那一刻才知道她深深地爱着我。天!我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落入神谷光彦手中,不该开枪射你,不该让你受此折磨。你原谅我吧,兰,求求你,你醒来吧,我无法想象失去你──” “我听到了──” “你、你说什么?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兰,回答我!” “是、是,求你别再吵了──”她禁不住喃喃哀告。 .4yt☆.4yt☆.4yt☆ “她没事了。”医生转过身来,对这个胡碴满面,憔悴不堪,看来好几日未曾安心入眠的男人说道。 “真的吗?”任翔扬起疲倦的眼皮,眸子却清亮璀璨,既欣慰欢喜又忍不住几许怀疑。 “没事了。她已安然度过危险期,不久就会醒过来了。” “感谢上帝。”任翔禁不住喃喃。自十八岁以后,从未再踏入教会一步,甚至连安息日也不参加礼拜的任翔居然敢厚颜冒出这句话来! 想必上帝听了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吧。 尾声 政变结束了,由于正统的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安琪莉雅公主平安返抵国门,又带着足以证明她继承权的水晶女圭女圭。当水晶女圭女圭迎出王国玉玺,也让全国人民顿时明白,亚历山大所声称的为反对宰相与西方勾结而起义,不过是为掩饰他掀起夺嫡政争的野心。 安琪莉雅公主于保皇派收复首都当天发表演说,真相立即传遍国内,亚历山大于各地的驻军亦兵败如山倒。一切可算是圆满落幕了。 但有两个男人却大大不爽,这两个男人坐在王国特地为新任女王所举行的加冕大典贵宾席上,脸上却毫无一点感到光荣欣喜的神情,反倒都是阴暗着一双黑眸,定定地瞪住台上正随着音乐接受皇冠与仪仗的新女王。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海豚凝视着台上气质高雅,姿态端庄的少女。那纤细的身材,秀丽的五官,以及那双蓝得澄澈的漂亮眼眸──像极了水晶。 少女转过身来,缓缓梭巡众人一圈,嘴边漾着符合身分端丽的微笑。她一一对所有贵宾颔首为礼,在眸光触及海豚时忽地微微一闪,剎那间流露出一抹熟悉的调皮与娇纵,像极了水晶平时看他的眼神。 废话!当然像!因为现在站在台上的那个少女根本就是水晶。 “她竟然连cia都敢耍。”任翔在他身边悄声一句。 “可恶!”海豚低声诅咒,回给少女一个愤慨的眼神。那个女人,竟然骗他她是个影武者,为了分散注意力决定月兑离美方保护,改请私家保镖护送她回国。他信了她,他的上级信了她,甚至连任翔也信了她。结果她居然才是真正的公主,美方辛辛苦苦用核子潜艇护送的那一位才是影武者!一名十六岁少女竟然敢如此玩弄自己的生命安全,她真有种! 但他发现自己竟忍不住佩服她的胆识。 她会如此行事,并非祇是为了单纯的好玩任性,最主要的是不愿欠任何国家人情,造成原本在外交处境上就十分艰难的小王国有更沉重的政治压力。她果真不愧是一国公主。不,现在该说是女王了。 海豚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厘清纷乱四起的思绪。 典礼完毕,哈斯汀在堂皇的国宴厅设起酒会。与会贵宾不是一国元首、外相,知名企业家、豪富,就是世界各皇室的王公贵族;更可恶的是,那个威廉王子居然也大驾光临了。海豚暗自在心中诅咒,看着水晶礼貌性地与一群政治家寒暄完毕后,娉婷走向他们几个。 “兰姊,”她第一个向晓兰打招呼,“你精神看来好多了。” “是吗?”腿伤未愈的晓兰坐在轮椅上,浅浅一笑,从容自若,并不因为她是一国女王就改变态度,“该感谢任翔,他可是日夜在我身边唠叨不休,我要不快点好起来准被他烦死。” “当然得唠叨了。”任翔对她的嘲弄丝毫不以为意,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微一使力,让轮椅微微往后仰斜,他微笑望着晓兰跟着后仰,略现惊慌的脸庞,“你是我助手,又是我管家,当然得快点好起来以便服伺我。” “也不想想我的腿是被那个笨蛋射伤的?”晓兰瞪他一眼,对他脸上得意的微笑颇不以为然,他就是喜欢整她。“当然得好好照顾我弥补罪过。” “对不起。”提起这件事,水晶倒歉然了,“任大哥是因为救我才不得已──” “没关系的,”晓兰忙阻止她,“我了解。” “谢谢,”水晶微笑,转向一旁沈默不语的海豚,“你干嘛都不说话?” “要说什么?陛下。”他语气讽刺。 “干嘛?你还在为这件事生气?” “怎能不气?”任翔替他抱怨,“你这丫头可真把我们骗惨了。” “对不起啰。”水晶俏皮地搧搧眼帘。 任翔只得无奈摇头,“瞧你这副模样,真不能相信你竟是一国之君。” “也只有在你们面前我才能这样。”她说得若无其事,但三人都敏感地听出她隐藏在内心的惆怅,心脏同时一阵拉扯,默默凝视她。水晶惊觉气氛的沈寂,连忙以一个粲然的微笑掩饰,她假意瞪向海豚,“喂!我已经道过歉了。” 海豚不语,凝望她良久,终于开口,“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愕然,“什么?” “你说非王公贵族不嫁。” “当然是真的。即使不是王公贵族,至少也得是富甲一方的巨豪。” “是吗?”海豚眨眨眼,忽然撇过头去,“好,我决定了。” 众人莫名其妙,“决定什么?” 他转过头来,眼眸晶亮,“我决定回日本去。” “回日本?” “我是日本人。” “哦?”任翔微微挑眉。 “远山留加,这是我的名字。” 远山?任翔一惊,不会是那个远山吧?海豚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不错。那夜自你手中接过卡地亚名表的老人就是我爷爷。” “远山留加?”晓兰亦大吃一惊,咀嚼着这个名字,“不就是那个年仅十五岁,便亲手设计出远山家远近驰名的保全程式的天才少年?尤其是那个co2感应程式──”她望向海豚,不敢置信,“你真是那个远山财阀在两年前突然失踪的继承人?” “是。” “难怪你要将自己取名dolphin。”晓兰说。 “那是什么意思?”任翔问。 “在日语里,”晓兰解释道,“留加就是海豚的意思。” “很有意思嘛。”任翔点点头,再度转向海豚,“你怎会失踪的?” “我不是失踪,是离家出走。” “为什么?” “因为生活无聊。”海豚耸耸肩,“我受不了那种每日读书受训,只为将来接掌一个无聊企业财阀的生活。正好cia又有意吸收我。” “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何要回去?”任翔不解。 晓兰则是抿嘴一笑,“这还用问吗?”她若有所示地将目光调往水晶,后者娇女敕的脸蛋儿一红,“理由很明显。” “哦──”任翔夸张地拉长语音,微笑充满嘲讽,“我懂了。” “再等我十年。”海豚转向水晶,眸光专注,语气亦认真无比,“十年后我会再来这里找你。” “笑话!”水晶心脏一阵狂跳,倔强地撇过头去,“我干嘛要等你来找我?” “你会等的。”三人同声说道。 “你们!”水晶瞪着这些人,莫可奈何,他们一个个都是自信满满,微笑从容的模样,教她不知该从何反驳起。她原以为只有任翔拥有这种过剩的自以为是,莫非另外两人因跟他相处短短时日便耳濡目染,完全得了真传?她咬住唇,最后将眸光定在海豚身上,后者微微一笑,潇洒地一整衣领。 “我要回日本去。兰姊呢?回不回去?” “我跟你一道走,我想神谷财阀有些事大概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吧。”她神情忽地微微一黯,任翔握住她肩,轻轻捏了一下,她立即感到一阵暖意流过心田,深吸一口气,将倏然忆起的光哥哥的身影锁入脑海深处。 “处理完了之后呢?”海豚问她。 “这个嘛──”晓兰沈吟着,任翔抢先替她回答,“废话!当然是到台湾继续做我的下女啰。” “下女?”晓兰扬高语调。 “不,是管家。” “管家?”她蛾眉紧颦,似乎仍不满意。 “好吧,就这样啰。你是我的搭档、管家兼下女如何?” “任翔。”晓兰转过身,将他颈项整个拉下来,作势掐他。水晶与海豚毫不留情地纵声大笑。 就这样,任翔的第五三号,等级a+的案件算是圆满落幕了。 但属于他的冒险故事并未结束,好几个月以后,在他位于台湾台中的公寓── “兰!兰!懊死的给我滚出来!” “又怎么了?” “说说看这件衬衫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里!它不会本来就是裂了一个缝吧?你倒给我解释解释,莫非这又是最新的流行?” “大不了赔你一件嘛,何必大惊小敝?” “赔我?你以为这件凡赛斯的衬衫容易买得到?” “那又怎样?反正是我送你的东西,就当我把它要回去啰。” “那可不成。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谁也别想夺走。” “好嘛,那你说好了,怎么个赔法?” “用你的身体赔啰。” “你少作梦!” “……” “任翔,别这样,有委托人上门了。” “别理她──” 笔事仍继续下去,只是这一次,原先单枪匹马的亚洲骑士有了最佳拍档,或者,该说是阻绝他与众美女的一道万里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