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戏薰然》 闷骚心情 杨眉 嗨,很高兴又有机会跟各位读者谈心。 罢刚校完了自己的小说稿,竟然又忍不住对自己创造的男女主角发起花痴来。 首先,谈谈男主角——如果是看过《银河英雄传说》的读者大概可以猜出“军神”这个角色是根据哪一个人物典型设定的。没错,就是那个书中最了不起、私生活却又最散漫无章的军事天才—— “魔术师”杨(好友岱最崇拜他,这本书可以说是在她半强迫之下写出来的)。当然星扬的个性比起杨来主动多了,也没有他优柔寡断的缺点,这是因为考虑到身为言情小说的男主角,其性格要更强势一点才容易吸引女人的关系。因此最后才有军神这个“有点像杨又不会太像杨”的角色诞生。 至于女主角,她可也是我千辛万苦琢磨出来的女性典型呢。 出类拔萃又有些矫情的薰然,一向把维持端严的形象视为在严厉的军事组织里生存之要件。而我,爱极了薰这种表面正经八百,私底下却可爱得可以的“闷骚”女子。 事实上,在这个系列登场的四名女主角——夕颜、薰然、忘尘、梅生,全都是我欣赏不已的女性典型。正因为如此,她们也才配得上那些让我匍匐在地的男主角们。各位以为如何? 接下来谈谈本人的私生活吧。 最近我深深迷上了日本动画,也开始研究为剧中人物配音的声优们。我发现声优真可以说是一出动画的灵魂所在,即使是一个平淡的角色,如果经由好的声优诠释,也往往让人感到不寻常的风采。更令人佩服的,是那些声优在为不同的角色配音时便会融入不同的腔调特质。让人难以置信,是由同一个人配的。举个例来说,为“魔术师”杨配音的富山敬竟然也为樱桃小丸子的爷爷配音。 想想看,杨威利跟小丸子的爷爷耶,不可思议吧。(岱说要杀了我,竟然揭发她心中的最痛)我个人欣赏的声优,绿川光名列第一,他配过“银英传”的莱因哈特,“钢弹w”的希洛,“灌篮高手”的流川枫等等。每一个都是耀眼的男主角,也都因为他独特的诠释而显得更加迷人。 其他像绪方惠美、林原惠、折笠爱,都是让本人迷恋不已的声优。 谈到绪方惠美和林原惠,就不得不提目前正于卫视中文台播出的eva,这部动画因为残忍地揭发了人性的阴暗面,在日本引起相当大的争议。而幕后的声优更为男女主角注入了撼动人心的灵魂,如果喜欢这部动画,请务必要听听它的原音。 好像说太多了(远远超过编辑要求的字数),没办法,只得向各位道别了。 最后,送给大家eva主题曲里的一句歌词:人类总是一面创造历史,一面编织着爱情。 谢谢各位,再会。 第一章 银河历四二零年奥斯丁行星靖城六月息麦厅凡是在靖城居住的居民,不,该说是全奥斯丁行星,甚至大靖帝国大部分的人民,都曾听说过这家餐厅“六月息”。 这家名声远扬的餐厅在前朝兰奥帝国时原本是一家贵族俱乐部,一般平民即使是腰缠万贯,亦不得其门而入。但兰奥帝国灭亡后,情况就不同了。 “六月息”改装成一流餐厅,接受任何付得起钱的人订位。 但对许多人而言,到这家餐厅用餐仍是他们一辈子遥不可及的梦想。因为在“六月息”吃一顿饭,很可能会花掉一个普通中产阶级将近一个月的薪水。除非是那些花钱如流水,能一掷千金而面不改色的名流富绅们,才有资格成为这家餐厅的常客。 不过,尽避消费昂贵得令人咋舌,“六月息”每日的客人依然川流不息。想要在这里享受一顿精致餐点,往往得在好几个星期以前订位才行。 当然,那些真正有钱又有权的大人物们是不需忍受此种待遇的;任何时间,即使忘了事先订位,只要他有办法,自然可以让服务生替他们特别安排席位,不需等候。 至于是什么样的办法,那得各凭本事了。 所有上流社会的人士都明白一点,一家名声远扬的餐厅或饭店,其服务生的名字往往是最高机密。如能在平日与这些服务生们打好关系,紧急的时候自然大有妙用。千万别瞧不起服务生,一个一流的服务生其年薪也是一流的呢! 至于“六月息”里的服务生,其待遇自然更加不同凡响了。这跟一般市井小民心目中所谓的“侍者”,可说是完全不同的形象。 岱琳娜.伍德──“六月息”首屈一指的高级服务生──一边为一对男女推荐搭配主餐的酒,一边自眼角偷瞄了对面的落地长镜一瞥。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忙乱后,她身上的衣着依然不见一丝皱褶,系在颈上的花式领结亦保持着最佳状态。她的发型完美,微笑完美,仪态完美。一切都和往常一般,非常完美。 “要搭配这道主菜,我的建议是三九四年圣荷迷迭香葡萄园产的红酒,”她对脸部线条刚硬的男客说道:“那一年圣荷的气候相当好,几乎每一座葡萄园都种出了品质优良的葡萄,其中又以迷迭香为最。我相信这瓶酒绝对能为这道主菜增添不少风味。” 男人微微颔首,“那就决定这一瓶吧!” 岱琳娜好奇地瞥了一眼坐在他对面,有一双深邃黑眸的女客,“不问一下小姐的意见吗?” 通常一位绅士在点菜时应该都会先征求女伴的意见的。 男人朝她挥挥手,“不必了,你下去吧!”他似乎有些责怪她的多言。 岱琳娜低垂眼帘,躬身退下,心底却不怀好意地诅咒着。 这个男人──要是让她替他打分数的话,绝对是不及格。十足的大男人主义者!她不明白为何那个与他同桌,气质看来非比寻常的女客能忍受他的自以为是?要是她的话,才不会跟这种男人多相处一秒钟。 纪薰然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竟然能忍受瑞德·恩尼斯那么久,她当初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的?尤其在点心上桌后,他又提起了她最痛恨的话题,让她的心情更加陷入谷底。 “薰然,退役吧!”瑞德以他一贯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们非得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吗?”最近为了这件事,他们不知争论过几百次了,她觉得好累。 “我们最好现在谈清楚。”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瑞德,”纪薰然平淡地回应他强硬的态度,“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从军是我的抱负,我不想放弃。” “那么或许我们还是分手的好,”瑞德冷冷地接口,“你知道我父母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女军人。” “女军人有什么不好?”身为奥斯丁行星联盟军里军阶最高的女性军官,纪薰然对他话里隐含的侮蔑相当不以为然。 “从军是男人的工作。”瑞德简单一句,仿佛这样就解释了一切。 纪薰然秀眉微扬,“我没想到你也是如此守旧之人。”她的语气充满讽刺。 “我的确是如此,你一向最了解我的,”瑞德直盯着她,“不是吗?” 纪薰然平静地回应他充满挑战性的眸光。 瑞德的确不是什么新派的人,他一向坚持秩序与规律。事实上,就连他们这两年来的交往,亦是按照着秩序与规律进行的。每个礼拜二、四、六,他们都会固定见面。通常都是上餐厅吃一顿烛光晚餐,然后再去跳舞或游车河,几乎都是准十二点,瑞德便会送她回到家。 两年来都是如此。 她的许多朋友都认为这样的交往方式太无趣,但个性倾向严谨与注重规律的她并不觉得维持这种舒适的关系有何不妥。 只有一件事他们一向意见相左,那就是她的军人身分。 瑞德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当一名军人,在他看来,她在军事指挥中心的工作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纪薰然却很喜欢自己在那里专任情报分析的工作。事实上,她可以说是这方面的最佳人才,许多次战役都是因为她关键性的分析与建议而获胜。这也是她今天能升任中校的主因。 她曾经多次向瑞德解释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与理想,但他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 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愿意去了解。 “我看不出我的工作有什么不对劲。”纪薰然微蹙双眉,“我甚至不像许多军人那样得长年待在舰队上。” “你根本没搞清楚,”瑞德不耐烦地,“重点是我们这种有名望的家族需要的是一个能拓展社交的媳妇,不是一个在外面工作的女人。就算你真想工作,”他停顿一会儿,“可以到家族企业来帮忙啊!” “很抱歉,我对你们的家族企业没兴趣。”她淡淡地。 “为什么?反正一样是工作嘛!” “我工作的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志向,”她嘲讽地轻扯唇角,“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瑞德眸子一冷,“显然你是不愿意嫁给我了?” 纪薰然一怔,“我不记得你曾开口向我求婚。”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瑞德举起酒杯,啜了一口,“现在也差不多是我们讨论婚事的时候了。” 为什么?因为时间表是这样安排的吗? 纪薰然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问话,但她还是极力忍住了。 她不明白自己怎能和这样一个呆板无趣的男人交往这么久,虽然她的个性严谨,也不向往太过多彩多姿的生活,但就连她也开始受不了他这种任何事都要按照行程表的个性,甚至连结婚都得依计划进行。 纪薰然开始怀疑当初他决定追求她,是不是也是因为依照他人生的行程表,那时应该是他认真开始选妻子的时候。而自己就那样恰巧又“方便”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真的有心要娶我吗?”她一双秋水直盯着他。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辞职了。”他淡然地。 这算什么?讨价还价吗?纪薰然心底蓦然燃起一把怒火。 她再怎么实际,也想不到自己的婚事要用这种谈条件的冷酷方式决定。他说话的口气根本不像求婚,反倒像是在和他的客户谈判。 “我不会辞职。”她语气坚定。 瑞德原就冷肃的神情倏然一凝,“那我们也没有再继续交往的必要了。” “我同意。”纪薰然的语气同样冷静。 她毫不惊慌失措的镇定神情令瑞德自尊受损,她竟然连一句开口求他的话也没有。 他黝黑的脸颊微微泛红,“其实我早就想和你分手了,我受不了你的冷感。”他眸光嘲弄地凝住她,“我只是不愿伤害你才一直忍住不说。” 纪薰然愕然,但不是因为受到刺伤,而是因为她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没风度的男人,在决定分手后还要说这些侮辱她的话。 她弧度优美的唇勾起一丝冷然的微笑,“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她依旧维持冷静的态度令一向要风得风的瑞德失去理性,他不能忍受即将被他抛弃的女人表现得仿佛决定分手的是她。 “你是应该感谢我,”他恨恨地,“为了你,我甚至一再漠视我父母要我与一名银行家女儿结婚的建议。” “你现在自由了,”纪薰然微微颔首,“随你要不要去接受那个提议。” “我当然会接受。”瑞德嘲讽地瞥她一眼,“毕竟她是名门千金,既温柔又热情,不像你是个只重工作的男人婆。” 她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接受他的侮辱。纪薰然自座位上起身,“我祝福你们。”语毕,她转身就要离去。 瑞德拉住了她,“我不准你先走。”他用力将她压回椅上,低声而愤怒地说道:“你知道这里有多少认识我的人吗?你没有权利先走,让我像个被甩的男人呆坐在这里。” 纪薰然简直不敢置信,这个男人荒谬得令人忍不住想笑。 她脸上真的泛起一抹微笑了,“好吧,那你先走。” 她忽然展现的甜美笑意令他一愣,“什么?” “你先走啊,我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我。”她慢条斯理地。 “你……”瑞德直瞪着她。 “快离开我的视线,”她平平淡淡地,“否则我可不顾你的面子了。” 瑞德愤然地瞪了她一眼,迅速起身离去。 不到两秒,他又旋身回来,拿起桌上的帐单,“我不会让女人替我付帐的。”他傲然地声明。 纪薰然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唇边那抹嘲讽意味十足的笑意不断地加深。 这种男人居然让她白白耗了两年青春!她的眼睛到底是长在哪里啊川她向一名正经过她身旁的服务生招招手,“麻烦你,”她语音轻柔地,“给我一杯双份威士忌。”,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开始觉得包厢里空气有些闷的贺星扬向好友们告个歉,决定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说实在的,和他那三个少年时代的好友打桥牌是一件相当费神而伤脑筋的娱乐,他得随时让脑子保持在最清醒的状态才不至于兵败如山倒。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如此喜爱和彼此打桥牌,这种脑力激荡的感觉是他们和别人相处时找不到的──或许,这就是他们会成为死党的原因吧! 他对自己微微一笑,信步走向了位于主厅外头一座漂亮的花园。 夜晚的空气果然清凉如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头脑清晰多了。 独自散步了一阵子的贺星扬原本打算回去继续与好友斗智的,但彩色喷水池旁一个略微摇晃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她看起来快要摔到池里了。 “嘿,你还好吧?”他急忙奔过去扶住她。 因被他扶住而稳住身子的女人,回眸朝他微微一笑。“我很好啊。”她清亮的美眸在苍茫夜色里显得格外璀璨。 贺星扬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个外貌出色的美人。出于直觉反应地,他立刻放开了她。 因失去重心差点又要跌倒的纪薰然勉力稳住脚跟。“我好像真的醉了耶。”她朦胧地凝视着他。 贺星扬这才注意到她右手端着一杯酒,液体的颜色令他联想起其中一位好友的眸色——是威士忌。 “喝这么烈的酒当然会醉了。”他微聚眉峰,不知为何有一股想要好好教训她的冲动。 纪薰然点点头,“你说得对。这才是我的……”她举起手中的高脚杯研究似地盯着杯中的液体,“第三杯吧,我就已经有些头晕了。” “既然酒量不好,为何要喝?” “我是在庆祝啊!”她甜甜地笑。 “庆祝什么?” “我呢,”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刚刚和男朋友分手了。” “什么?”贺星扬先是一愣,继而了解地颔首,“所以你藉酒浇愁。” 她凝思了一会儿,“或许吧!” “既然舍不得与他分手,就应该想办法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啊!” 她讶异地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舍不得分手的?” “否则你为何要藉酒浇愁?”他不解地。 “我才不是因为离开他而难过呢!”纪薰然挥挥手,“我是在哀悼我的青春。” 贺星扬简直被这个显然有些酒醉的女人搞糊涂了,“哀悼你的青春?” “难道不对吗?”她醉意盎然地望着他,“我在一个完全不值得我爱的男人身上浪费了两年的时间呢!你知道吗?”她美丽的唇角漾着朦胧笑意,“我已经快二十九岁了。” 贺星扬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她的神智并不清醒,因为一般女人是绝不会如此大方地对一个男人公布她的芳龄的。想起她清醒后会如何后悔她现在的举动,他性格的唇角就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你的确不怎么年轻了。”他玩笑道。 纪薰然白他一眼,“你这家伙一点也不体贴。”她抱怨着。 “我不体贴?” “对呀,”她强调似地用力点头,“普通的男人听见女人这样说,都会讲一些甜言蜜语来安慰她才是。哪像你……”她睨了他一眼,“我猜你一定没有女朋友吧?” “的确没有。”他金棕色的双眸闪着笑意。 “我就知道,”她满意地微笑,“因为女人不会喜欢你这种男人的。” “是吗?”贺星扬不禁轻扯嘴角,语气嘲弄。 他可是众家千金爱慕的对象呢!每次在公共场合,女人直追着他的仰慕眸光常常会令他喘不过气来,而她居然认为他不受女人欢迎? “不过没关系,”她仔细地打量他一会儿,好心地建议,“你长得还不错,只要对女人体贴一点的话呢,一定会有女人喜欢你的。” “我长得还不错?” 他好笑地重复她的话,原来令众女子心醉神迷的“军神”,在她眼中不过长得“还不错”而已,她可真懂得如何打击一个男人的自尊。 纪薰然再打量了他一阵子,忽然微蹙双眉,“我觉得你有些面熟,我见过你吗?” 她竟然到现在还认不出他,他还以为经过那些多事记者们的努力,所有帝国人民都认得他了呢! “我想我们应该没见过。”他微微一笑。 “我想也是。”她点点头,亦微笑着,“酒精果然对人体不好呢,”她倒转酒杯,让杯中液体向喷水池里洒落,“它可以让一个人神志不清,也可以令人产生错觉。” “那以后就别再多喝了。”他语声温柔地。 “没问题,长官。”她戏谑地朝他行了个军礼,唇边的笑意加深,莹润的左颊一个小小的酒涡浮现。 她戏谑的举手礼及颊边迷人的酒涡令贺星扬一阵失神。 纪薰然将手中的酒杯塞给他,迳自蹲来用池中冰沁的水泼自己的脸,藉以冷却因酒精而显得烧烫的双颊。 “我感觉清醒多了。”她用她那清柔的嗓音宣布着,沾满水珠的清秀容颜看起来像一朵夜晚盛开在池中的睡莲。 “真的?”贺星扬深深地凝住她,不自觉地伸手用衣袖替她拭干湿润的脸庞。 “看来你进步很多哦,”她眨眨一双漂亮的黑眸,“懂得体贴女人了。” 蓦然惊觉自己做出此种破天荒的举动,贺星扬不禁一阵怔忡。 “谢谢你,我要回去了。”纪薰然再次对他微笑。 “你一个人可以回得去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贺星扬对自己皱眉,他怎么会提出送她回家的提议?他一向坚持远离女人的,这个提议实在有违他的哲学。 她摇摇头,“我有自己的车子,它会带我回去。” “你……”他专注地凝视她,“真的没事了吗?” “我很好啊。”她回应着他关注的眸光,保证着,“真的。虽然我刚刚才结束了一段愚蠢的恋情,可是并不表示我得歇斯底里吧?” “可是你还是难过,不是吗?”他静静地。 纪薰然仰首凝望灿烂的星空一阵子。“是有一点。”她轻声叹息,“不论再怎么不值得的感情,要将它收回时难免还是会有一些遗憾。” 贺星扬的心微微一紧,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笨蛋呢?竟会放过如此动人的女子? “我要收回刚刚那句话。”纪薰然忽然将眸子调向他。 “哪句话?” “批评你不受女性欢迎的话啊!”她的眼眸闪着调皮的笑意,“其实你人顶好的,应该有很多女人欣赏你吧?” 是有许多女人欣赏他,但可不是因为他“人顶好”的。 “谢谢你的赞美。”他自嘲地扯开一抹笑容。 “不客气。”她挥挥手,“那么再见啦。” 纪薰然旋过身子,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还是我送你出去吧!”贺星扬抢上去扶住她。 她轻轻挣月兑了他,“不用了。”她朝他微微一笑,“你得让我保有一个女人的自尊呀!” 然后她便毅然决然地迈开步伐,向花园的出口走去。 贺星扬怔怔地凝望着她昂然的背影。一个相当坚强而且自傲的女人──他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第二章 纪薰然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的酒量这么浅。只不过是几杯威士忌而已,竟然就让她尝到了宿醉的滋味。她现在头痛得让她只想拿一把锤子好好敲敲自己的脑袋,或许干脆将它敲碎算了,免得自己还得受此折磨。 “我求求你们,”她哀求着在她脑袋里工作的小人们,“你们别那么认真行不行?偶尔也休息一下嘛!” 但他们显然完全不理会她的恳求,因为她的头还是痛得像要裂开来一般。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或许喝一杯咖啡吧,据说它有解酒的功效。 纪薰然立刻自床上起身,下床时还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真的喝太多了。 她脚步微踉地走进厨房,准备为自己煮一壶咖啡。 虽然她对料理一向没什么天分,事实上,她贫乏的料理技术连自己都不禁汗颜。但对煮咖啡,她可是有绝对的信心的。凡是品尝过她亲手调制的咖啡的人,此后再去哪里喝都会觉得索然无味,因为他们再也找不着能煮出和她的咖啡一样香醇浓郁的人了。 可是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平日对煮咖啡驾轻就熟的她,竟然一下子不小心弄了一地的咖啡豆,一下子被滚烫的咖啡壶给烫伤手。最后她终于宣告放弃,请电脑替她煮一壶。 当浓郁的咖啡香溢满一室时,她为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了下去。 她闭上眼,吐了一口长气。好像没什么效果嘛,她的头还是痛得令她想杀人。 原本打算再喝一杯的她蓦地想起太多的咖啡因对身体不好,急忙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健康清淡的饮食是她坚持的原则。 她瞥了一眼戴在腕上的表──八点四十五!她迟到了。 她从来不迟到的。在军事指挥中心工作的这几年来,她一向是准七点起床,然后盥洗、吃早餐、看新闻,准八点出门,八点半到办公室。数年来如一日,规律得很,别说迟到,甚至连假都没请过一次。 今天真可说是创纪录了。 她迅速冲回卧房,换上联盟军银黑相间的英挺军服,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开车朝星际军事指挥中心呼啸而去。 在这匆忙的期间,她却还是同平常一样冷静自持,连一句诅咒的话都没有。 纪薰然匆忙地走进位于指挥中心第八十层楼的星际情报分析部门,几乎所有部门的同仁都神色惊异地盯着她。 今天是下红雨了吗?他们不自觉地将视线调向窗外。否则那个说话语调严肃、做事态度严谨的女长官怎么会迟到?而且比平常晚了四十五分之久。 当他们发现外面一切正常,甚至还阳光普照时,唯一的反应是面面相觑。 纪薰然自然发现他们的神情有异了。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面却不住申吟。这下全毁了,她多年来好不容易建立的形象全完了!而这都要怪她昨晚一时失去理智,喝了过量的酒。 她尽力维持平静的神情,以一贯的步调走进她专用的办公室。才一合上门,她立刻全身虚月兑地坐倒在她那张金属制的办公椅上。 她揉着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第一次上班迟到,她烫伤了手指,她的头痛欲裂,还有办公室外她的属下正在议论纷纷。好一个精彩的早晨!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使她立刻坐正了身子。“进来。” 随着自动开启的门,进来的是一个略为丰润的女人身影,她涂上亮橘色口红的唇边泛着笑意。 “纪中校居然也会迟到?” 纪薰然看清是她之后,松了一口气,“别糗我了,莫妮。” 莫妮.海勒威上尉,情报分析部里专属于纪薰然的秘书官,也是她的好友。 “就是因为这样才稀奇啊,”莫妮眨眨她琥珀色的眼眸,“值得好好宣传一番。” 纪薰然白她一眼,“你可别破坏我辛苦建立的形象。”她蓦地一顿,长声叹息,“其实我的形象也毁得差不多了。” 对她哀怨的叹息,莫妮的反应是轻笑出声。 “放心吧,你的形象够严肃了,这种迟到的小事根本破坏不了它。” “别安慰我了。”纪薰然拿起桌上一杯开水,饮了一口,“想必现在外面一定热闹得像挖到敌方的重要情报了吧!” 莫妮伸出一只手指,“是一级情报。” 纪薰然忍不住申吟,“有那么夸张吗?” “绝对有。”莫妮夸张地挥挥手,“我看外头震撼的程度仅次于传来‘军神’打败仗的消息。” “真是太棒了,莫妮,”纪薰然喃喃地,“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如此懂得安慰人的朋友。” 她的语调充满了讽刺。 “说真的,”莫妮忽然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怎么会创下迟到的纪录?” “我宿醉。”她简洁地道。 莫妮闻言瞪大一双美眸,“你是说饮食一向节制的你居然也会喝过多的酒?”她语调夸张地,“为什么?” “昨晚我跟瑞德分手了。”她淡淡一句。 “瑞德.恩尼斯?” 她点头。 莫妮在呆愣两秒后,唇边开始泛起笑意,她拍了两下手掌。“所以你为了庆祝才喝酒的!” 纪薰然不禁逸出一串轻笑,“知我者莫妮是也。” “说实话,我一向搞不懂你为何会忍受那个无趣、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么久?”莫妮显然相当不满瑞德,“你决定跟他分手,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我也一直后悔浪费了两年的时间呢!”纪薰然轻扯唇色,语气是自嘲地。 “现在回头为时不晚。”莫妮安慰她。 纪薰然耸耸肩,“也只好如此宽慰自己啰!” “对了,你昨天第一次醉酒,有没有做出任何惊世骇俗的事?”莫妮盯着她的眼眸是充满好奇的。 “你想在我身上收集情报吗?”纪薰然嘲弄她。 “只是好奇嘛!”她举手做发誓状,“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送去给部门同事分析的。” 纪薰然微微一笑,她这位好友的个性相当可爱,只是旺盛的好奇心有时会令人莞尔。 “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她凝思数秒,“我只记得在‘六月息’的花园里跟一个男人聊了一会儿。” “男的?长得怎么样?帅不帅?你们聊了些什么?” 莫妮连珠炮似的问题,令纪薰然头痛还未完全消退的脑子似乎又开始昏昏沉沉了。 她朝莫妮讨饶似地摇摇双手,“拜托,我那时根本醉得不晓得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的模样我也记不起来了。” 其实今天早上在她赶来上班的时候,也一直不停地在脑海里拼命回想昨夜的一切,无奈却什么也记不清楚。她只依稀记得那个男人似乎很温柔,很善解人意,还有──他凝望她的眸光相当醉人。她还记得那种令她短暂失魂的感觉。至于他们到底说过什么?她有没有做出失态的事?那男人长什么模样?她是一律都不记得了。 “你连他是谁都搞不清楚?”莫妮大惊小敝地,“你是在‘六月息’呀,薰然。” “那又怎样?”她不解地。 “能在那里出入的人都是有钱有地位的,你怎么可以白白错失这个钓上金龟婿的机会?”莫妮痛惜的语气仿佛是她自己错过了机会似的。 纪薰然望见她那满是遗憾的神情,忍不住唇边一抹硬要浮现的笑意。 “莫妮,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宣布我已经没有嫁人的希望似的。” 莫妮双颊染上一层红晕,“我只是替你可惜嘛!” “谢啦。”纪薰然眨眨双眼,“如果法官大人已审问完毕的话,能不能容我退庭呢?”她的语气戏谑。 莫妮不好意思地轻吐舌头,将手上一叠光碟放上纪薰然的办公桌。“请过目,长官。” 纪薰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忍着尖锐得像有根针钻着她脑子的痛楚,开始阅读起文件来。 “薰然。”莫妮望着埋头于公事中的好友,轻轻喊了一声。 她无可奈何地扬起眼帘,“又有何指教?大姊。” “告诉我,”莫妮的语气相当认真,双眸亦紧盯着她,“你难过吗?” 纪薰然的心微微一动,体会到莫妮的关心。 “或许。”她语音轻柔地,“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莫妮微笑点头,悄然转身离去。 当纪薰然强迫自己将莫妮送来的那堆东西全部看完后,早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莫妮也不进来催她吃饭,她知道这个上司要不把手边的事做完是不会想要休息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外间等着。终于,纪薰然传她进去了。 “你这个工作狂终于想吃饭了。”她语带嘲弄地。 纪薰然紧蹙蛾眉,“我现在头痛得只想躺下来休息。” “怎么搞的?”莫妮责备她,“你身体不舒服也不早说,应该请个假好好休息一天才是。” 纪薰然摇摇头,她根本没想到要请假,那会破坏她工作的原则。 “我想,去花园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应该就会好过的多。”她自座椅上起身,和好友一起走出办公室,“能不能请你带些吃的过去那里给我?” “当然,”莫妮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嗯。” 所谓“老样子”,是指纪薰然的午餐。 这个强调健康饮食的女人午餐坚持只吃少量,通常是一盘生菜沙拉和一杯牛女乃。莫妮实在很佩服她,像自己虽然口口声声嚷着要节食,中餐却无法只吃一些填不饱肚子的蔬菜。更可恶的是,纪薰然身材好得根本不需节食,她只是一个崇尚清淡饮食的素食主义者而已。 莫妮对自己略嫌丰润的身材摇头,真正该茹素的是她才对。“好,那就花园见了。” 纪薰然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在情报分析部门的楼上,有一座十分漂亮的人工花园。 花园里的四壁是以透明玻璃围成,因此纪薰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午后阳光洒落的温暖。整层楼共分割成五大部分,依序是雨林区、森林区、高山区、沙漠区、温室,每一区各有不同的仿其自然环境的空调设备,营造出一个适合该区植物生长的空间。 因此在这座花园里,可以见到许多平常难得一见的植物,是爱好植物者的天堂。 不过纪薰然并不是因为喜欢植物而来到这里,她之所以常来是因为这里环境幽雅又十分宁静,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她。 她转进森林区,在一张藤制长椅上坐下,全身隐在一丛盛开的黄玫瑰后面。这个隐蔽的角落是她和莫妮发现的,现在几乎已成了她们固定用午餐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长气,清新的空气果然使她的脑子清醒多了。 “嘿,你们知道吗?”花丛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颇悦耳的女声,纪薰然微微一怔,“听说军神已经回到奥斯丁了。” “咦?真的?”大概同时有两、三个女人回应着,嗓音十分兴奋。 纪薰然垂下头,埋入双膝之中,暗自申吟一声。她就连在这里也不得安宁吗? “真的,听说他昨晚就到了,还跟殿下一起出现在‘六月息’。” “哇,真想见他一面。”一个女人语音充满向往地,“他会来军事指挥中心吗?” “当然,他总得回来向总司令报到吧!” “可是我每次都见不到他。” “能让你轻易见到的话还配称为军神吗?所谓‘神’当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啊!” “上回他回来那天,我特地到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门口晃了好几次,也没逮到他。” “好可惜哦!” 纪薰然仰起头,无奈地瞪视前方。 天啊,这群女人究竟在搞什么?简直像青少年在追逐偶像明星嘛! “我曾经亲眼见过他一面哦。” “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我求求你们快走吧。”纪薰然以自己才听得到的音量低语道:“让我清静一点好吗?” 但那些女人显然没听见她的哀求,依旧高谈阔论著。 “就在这里啊!” “这里?”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可是那一天居然就在这座花园碰到他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他一看到还有人在这里就马上回身走了。” 当然,纪薰然撇撇嘴角,要是她早知道今天会碰上她们,就算在办公室里闷死也不会来这里的,现在这种进退不得的处境还真令人难受。 “一定是你的魅力不够。”一阵笑声轻扬。 “讨厌,你怎么这么说嘛!” “他本人长得怎样?” “他啊──比萤幕上还帅哦。” 一阵尖锐的尖叫声与笑声夹杂,让纪薰然好不容易才稍见好转的头仿佛又更疼了。 “你们想他今天还会在这里出现吗?” 千万不要,拜托。 “等等看嘛!般不好真能碰上哦!” 饶了她吧! “我看我们到离入口近一点的地方等会比较好。” 对,没错,快离开这里吧! “走吧!” 终于,纪薰然的周遭又恢复静寂。感谢上帝。 “怎么啦?薰然,”莫妮带着关怀的嗓音使她扬起头,“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我是很痛苦。”纪薰然翻翻白眼,“我方才被迫听一群女人不间断的尖叫声跟笑声。” “为什么?”莫妮好奇地望着她,在她身旁坐下。 “她们在讨论军神。” 莫妮闻言轻笑出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也难怪,”她俏皮地眨眨琥珀色的美眸,“毕竟他可是堪称银河系第一的军事天才,帝国的头号战将,许多女人都把他当成偶像了。” “我就不明白。”纪薰然语带抱怨地,一边自莫妮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一瓶牛女乃,“就算他再怎么战功彪炳好了,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嘛,干嘛非一提到他就一副快昏倒的模样?” 莫妮摇摇头,拿起一块特大号三明治,“女人要都像你这么理智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理智不好吗?”纪薰然饮了一口牛女乃。 “工作上保持理智可以,感情上就不行了。” “我不懂。” “还不懂?”莫妮瞥了她一眼,“你就是因为太过理智,才会忍受瑞德那家伙这么久。” “你非得提起我的痛处吗?”纪薰然可怜兮兮地望着好友。 “我是提醒你记得教训。”莫妮毫不同情她,慢条斯理地吃起午餐。 “我倒认为是我不够理智才会看不清瑞德。” 莫妮不禁叹息,她这个好友最大的缺点就是固执。“总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刚结束了一段感情啊,总该有一些新计划吧!” 纪薰然一怔,“我还没想过。” “想不想认识一些真正的好男人?”莫妮双眸闪着笑意,“我可以介绍给你哦。” 纪薰然逸出一串清朗的笑声,“你留着自个儿用吧,小姐。” “真的不要?” “不要。”她坚决地,“我不要再轻易谈感情了。” “你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莫妮深深地凝视她。 纪薰然摇头,“没那么严重,”她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好男人不多。” “胡说。”莫妮驳斥她,“好男人多得很,只是你没遇到而已。” “是吗?”纪薰然淡淡地。 “譬如军神吧,他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纪薰然瞥了她一眼,语带嘲弄,“怎么?你也是军神迷啊?” 莫妮耸耸肩,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咀嚼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只要是正常的女人哪有不欣赏他的?” “那就是说我不正常啰?”纪薰然唇边泛起一抹笑意。 “没错。”莫妮狡狯地瞥她一眼。 “我只是觉得,光凭一个人在战场上的功绩和外貌就断定他是理想对象很奇怪。” “是,我知道纪中校一向是理智至上的。”莫妮嘲弄地。 “你不认为吗?”纪薰然一双黑眸闪着奇特的光芒,“或许他脾气很糟,或许他有怪癖,或许他表面上英挺迷人,实际上却是个惹人厌的男子。” 她还想继续举例时,一阵带着笑意的低沉男声止住她。 “很高兴知道有人对我的评价如此之低。” 纪薰然和莫妮同时惊愕地回首,眸光和一名唇边漾着笑意的英挺男子相遇。 他的黑发微卷,有一双迷人的金棕色眼眸,两道宛若刀刻的剑眉,直挺的高鼻,唇型性感,下巴的线条坚定。非常吸引人的一张脸庞。 是军神! 不会错的,她们曾多次在萤幕上看见他。 纪薰然几乎要哀嚎出声,她今天怎么那么倒楣啊!她连忙起身行礼。 贺星扬悠然地回礼,金棕色的眸光定定地锁住她。 纪薰然一阵怔忡,他的眼神竟令她有一股奇特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这样凝视过她似的,她的心跳开始失速。 “对不起,贺少将。”她急忙低敛星眸,脸颊烧烫,“下官方才并不是有意的。” 贺星扬轻笑出声,“别介意,我倒很想多听听你的高论呢!” 纪薰然暗自叹息,一边迅速在脑海里凝思以下犯上最大的罪状是什么,她不可能被军法审判吧?她闭了闭眼,不会那么惨吧! “中校还记得我们曾见过面吗?”贺星扬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纪薰然一愣,“下官不记得了。” 贺星扬微微颔首,“我想也是。”他自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微笑,仿佛在嘲弄着什么。 “长官,请原谅下官的冒犯。”她再次道歉。 “放心吧,中校。”他微微一笑,“我的脾气可不像你想像得那么糟。” 纪薰然感觉自己的脸颊温度继续直线上升。 “我可以请教中校的芳名吗?” “纪薰然,情报分析部。” “原来你就是那个超级女军官啊!”贺星扬似乎久仰她的大名,唇边的笑意加深,“很高兴认识你,纪中校。” “哪里。”她却一点也不高兴,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他真是糟透了。 “我们会有机会再见面的。”他微笑地抛下这句话后便倏然旋身离去,就像他来到她们后面时一样突然。 纪薰然怔怔地凝望着他的背影。“我这辈子就属今天最倒楣了。”她喃喃低语。 “倒楣?”从头到尾都震惊地说不出话的莫妮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她扬声轻喊:“刚才那个是军神耶,我们居然有幸亲眼见到他,你甚至还跟他说了一大堆话,这么幸运的事你却认为是倒楣!”她的语气是不敢置信的。 “冷静点,莫妮。”纪薰然握住好友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高兴见到他,可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啊!” 莫妮直直瞪着她,“我不明白你怎能如此镇静。” “我镇静?”纪薰然张大一双美眸,“我紧张死了。我在背后批评长官而且还被逮个正着,你知道吗?我一看到是他站在我们后面,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撞墙。”她悠然长叹,“我看我的工作不保了。” “不会吧,你是情报分析部里的第一把交椅呢!”莫妮安慰她,“总司令不会找你麻烦的。” “但贺星扬可是帝国头号战将呢!又是太子殿下的好朋友,”纪薰然无法保持乐观,“连总司令也不得不让他几分。”她顿了两秒,“我想我绝逃不过这一劫的。” 她的头又开始抽痛了。这精彩的一天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显然地,这精彩的一天依然在持续当中。 在下班前一刻,纪薰然被叫上了军事指挥中心的最顶楼──总司令官办公室。 她瞪着办公室以厚重金属制的大门,平稳着稍嫌紊乱的呼吸频率。 怎么这么快?她是知道自己一定会因为下午在花园里冒犯长官的事被斥责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个军神的肚量未免太小了吧?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一状告上总司令那里。这种幼稚的事简直不像一个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会做的!他难道不能忍个两、三天吗?等她……比较有心理准备的时候。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直身子,抬头挺胸地走进总司令官办公室。 普罗汀上将显然正等待着她,他坐在一张大得不可思议的办公桌后,满面笑意地望着她。 在纪薰然看来,他平常亲切的笑容现在只令她觉得诡异。这是所谓的“先礼后兵”吗? “纪中校,”普罗汀终于开口了,苍厚的嗓音似乎同平常一样亲切,“最近在情报分析部的工作还愉快吧?” 普罗汀从来不会这样问她,他知道她一向热爱工作的。难不成──真的要开除她? 她不过是犯了个无心之过嘛,何必如此小题大作? “谢谢长官关心,”纪薰然尽力保持平静的表情,微微一笑,“一切都很好。” “想不想换个工作环境?”普罗汀语调缓慢地。 纪薰然负在背后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我不明白长官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普罗汀微笑,“想调你到别的地方去。” “长官,”纪薰然无法再假装平静了,她语音激越地,“我自认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而且这几年来也一直不负长官所望,表现出色。长官不应该因为我犯了一点小错就降我的职,至少请听听我的解释。” 她黑亮的眼瞳直视着普罗汀,神情激昂。 普罗汀则是被她一番语调铿锵有力的话给怔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慢条斯理的腔调,静静地开口:“纪中校是不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要降你职位。” 纪薰然一愣,“那长官的意思是……” “我记得前阵子就跟你提过了,我想送你上舰队去累积一些实战经验。” 纪薰然怔怔地望着头发已呈花白的宇宙舰队总司令官。 她想起来了,大概是两个礼拜前吧!普罗汀建议她到舰队上去磨练自己,增加一些实战经验。 “纪中校卓越的情报分析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你愿意的话,总部想外派你到舰队上去。相信多一点实战经验,对中校的能力增进绝对有益的。” 这番话亦暗示了她若想在军界再更上一层楼,就必须先到军队上受训。 当时的她听到有机会被外派时虽然十分兴奋,但考虑到瑞德的想法后只得黯然拒绝。 “那个时候我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普罗汀微微一笑,“怎么样?有结论了吗?” 当然,纪薰然感觉心情一阵飞扬,她可以实现多年来的愿望了。 自从在情报界崭露头角以来,她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上军舰去体验真正的军队生活。 “我愿意。”纪薰然黑眸璀璨,唇边泛着愉悦的笑意,“长官。” 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实现梦想了。今天毕竟也不算太糟嘛,至少还有这个好消息。 “很好。”普罗汀点点头,颇为满意她肯定的回答,“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 纪薰然期待地盯着他。 “第十舰队的参谋长最近调到总部来了,我打算让你去接替他。” 纪薰然唇边的微笑消失,“第十舰队?”那不是军神的舰队吗? 普罗汀微微颔首,“这个机会不错吧?有许多人都渴望能跟在他身边呢!有他的带领,你一定可以学到不少东西的。” 这个机会实在是太好了,她怎么会这么幸运呢?难道没有任何其他的舰队可以考虑吗? 纪薰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目前的感觉,那就好像面前摆了一道她最喜爱的菜,上头却淋了令人不敢恭维的酱汁,让她不知从何下箸。 她要收回方才掠过心头的想法,今天还是很糟,而且糟透了。 “长官,”她犹豫地,“贺少将知道这个安排吗?” “他中午来见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 那么是他们在花园相遇之前的事了,难怪贺星扬听到她的名字时会一副久仰的表情,而且还很笃定他们会再见面。天啊,她哪来的颜面再见到他,而且跟他在同一个舰队上共事? “贺少将不反对这个安排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见识过她的无礼之后,他难道没向司令官大肆抗议吗? 普罗汀闻言,禁不住轻笑出声,他想起了贺星扬当时的反应。 “别开玩笑了,”他眉峰紧紧,语音高扬,“我为什么要负责替你训练菜鸟?” “她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是能力过人,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行,我反对。”他依然不同意,“你明知道我不习惯跟女人共事。” “放心吧,我可以保证,她绝对不是那种会黏着你的女人。” 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军神还是服从了长官的命令。 “别担心,纪中校,”普罗汀充满笑意地看着她,“贺少将他很‘乐意’接受这个安排呢!” 那是在还没见到她之前,现在的他,心情一定大不相同了。纪薰然不禁微微苦笑。 “第十舰队目前正停泊在星际军港做例行保养,你下礼拜一就直接去报到吧!” “是,长官。” “还有,既然你要上第十舰队,就顺便替那些军官们上上情报学。” “上课?” “你知道的,每支舰队回到母港时,我们都会趁这段时间替舰上的官兵们上课,让他们继续进修的啊!”普罗汀瞥她一眼,“你从前不也常常替舰队官兵上课的吗?” 可是她从未替第十舰队上过课,而且只要一想起她每次替那些军官们上课时所遭遇的状况,就会令她的肠子忍不住打结。 “替未来的同僚上课似乎有些奇怪。”她委婉地想推掉这份苦差事。 “这正好有助于你们认识彼此啊!”普罗汀微笑道,“我觉得挺好的。” 当然,负责上课的又不是他。 “是的,长官。”她略带无奈地,“那么下官告退了。” “等一下,纪中校。”普罗汀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我对你一开始认为我想降你职的想法感到很好奇,你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他锐利的眼眸直盯着她。 纪薰然心跳一阵加速,“没什么,长官。是我一时判断错误。”她怎么可能自己招认一切? 普罗汀凝视她两秒,才缓缓开口:“纪中校,情报人员最忌在还未掌握状况时就妄下判断,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纪薰然一阵赧然,“是,下官绝不会再犯。” “好,你去忙你的吧!” 纪薰然旋身走出总司令官办公室,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中午刚冒犯了那个鼎鼎大名的军神,下午就被派到他的舰队担任参谋长,还得顺便替他的军官们上情报学,方才临走时又被总司令削了一顿;而且她一整天都在忍受宿醉造成的头痛。 这真是她一生中最混乱、最倒楣、最精彩的一天了。 从明天开始,她绝对要恢复同以往一般有规律、有条理,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生活。 这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奥斯丁星际军港第十舰队旗舰“星尘号”司令官办公室洁姬.菲尔中尉无可奈何地整理着司令官那乱得不能再乱的办公室。 这个男人显然毫无秩序观念,所有的纸张、档案、光碟,甚至用过的咖啡杯,全部凌乱地堆在办公桌上。积压的东西竟然有办法把他那张超大型的黑色办公桌占满,找不着一点剩余的空间可供利用。 真是了不起。洁姬摇摇头,军事学校不是一向强调井井有条的内务吗?像他这样子居然也能顺利毕业? 这间办公室还好有她这位副官替他整理,至于司令官的起居室,她就不敢想像了。一定是乱得可比拟垃圾山了吧! 这么乱七八糟的男人居然有许多女人渴望亲近他,甚至露骨地挑逗他,将他视为理想情人的对象? 自她被派到他身边担任副官以来,她见过不少女性对他表达爱慕之意。不论在麦哲伦或奥斯丁,只要司令官不出勤时,总是会接到一大堆邀请函。许多王公贵族、社会名流都仰慕他“军神” 的美名而渴望与其会晤。 可是他却很少应邀参加这些数不清的宴会、酒会,他一向就讨厌那些无谓的交际应酬。除非实在推不掉,他才勉强赴会。而只要他一出现在会场,必定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他那了不得的功勋及盛名,固然使每个邀他与会的主人感到面子十足,他那出色的容貌和气度更使在场的所有名媛淑女心醉神迷。 洁姬知道她们之间有一个半公开的竞争,她们在暗中较劲,比谁有办法、有魅力,让军神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如果不是她曾亲眼目睹那些仕女们当众朝他献媚,用尽镑种方法诱惑勾引他,她是不会相信竟有女人可以如此露骨地去挑逗男人的。何况这些人都是有财、有貌、有权势的名门千金,或者更可怕的,是已经嫁入豪门的贵妇。 司令官的魅力令她瞠目结舌。不过如果她们看到他如此不修边幅的一面,还会那么想得到他吗? 洁姬很想知道答案。 “洁姬,辛苦你了。”贺星扬温和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传来。 洁姬旋过身子,“长官,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别再把办公室搞成这样?”她颇有怨言地,“我简直都不知从何收拾起。” 贺星扬无辜地看着她,“连你都不知道怎么收拾了,何况是我?”他摊摊双手,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 洁姬轻声叹息,看来她是休想让这个人感到一丝愧疚了。 “长官,我请你带回来的东西呢?”她转开了话题。 “在这里。”贺星扬自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方包着一团东西的手帕,“你知道吗?为了替你偷渡这玩意,我差点被一群神经兮兮的女人逮个正着。” 洁姬不理会他的抱怨,自他手中抢走手帕,迅速打开来检视着。 “就是这个!”她棕色的美眸一亮,“太好了,我终于得到它了。” 让洁姬兴奋不已的东西其实只是两、三颗不起眼的种籽,不过它们虽然外观丑陋,却是一种很珍贵的花种,只有在麦哲伦行星的高山才能见到这种花瓣迷你、香气却十分浓郁的花。 “谢谢长官。”洁姬小心翼翼地收起花种。 她是个十足的园艺迷,“星尘号”上有一座人工花园几乎全是她一手负责照料的。自从得知军事指挥中心里有一座植满各种珍奇植物的花园后,每次只要贺星扬要上那儿去,她一定会请求他替她带一些种籽回来。 “长官方才说遇上了一群女人?”洁姬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司令官的身上。 贺星扬瞥了她一眼,语带嘲弄,“菲尔中尉总算记得有我这个长官的存在了。” 洁姬俏皮地轻吐舌头,“我不是故意忽略长官的,你也知道我是个‘植物狂’嘛!” “你呀,根本就不应该来从军,去当园丁才比较适合。”贺星扬在他皮制的办公椅上坐下。 “反正这里也有花园啊,我这叫一举两得。”她走近一张摆着咖啡壶的小茶几,替长官倒了一杯。“那群女人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她将咖啡递给贺星扬,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我一看到她们就躲到花丛里了。” 洁姬禁不住轻笑出声,真想见识一下司令官当时的狼狈样。“真是不好意思,长官。为了我你可受委屈了。” 她这番不具一丝诚意的道歉可唬不了贺星扬,“得了吧!我保证这件糗事不到一天就会传遍整个旗舰了。” 司令官果真了解她。 “不过,躲到花丛里倒让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贺星扬饮了一口咖啡,语气是充满深思的。 “什么人?”洁姬十分感兴趣。 贺星扬只是自唇角勾起一丝迷人的微笑,思绪跌回当时……躲在花丛里的他原本是充满了不耐地,却在发现了另一株花丛后的女人被勾起了兴趣。 那个女人就是他前一晚在“六月息”遇到的女人,没想到竟然会在军事指挥中心又再次见到她。 他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模模糊糊地有一种被命运掳获的感觉。 他的眸光一直离不开她,而欣赏她表情丰富的容颜的确是一件顶有意思的娱乐。 从那群女人一开始吱吱喳喳,到她们终于离开她的听力范围,她神情的变幻多端直追当今影后。 然后便是她和她的朋友之间的对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一点也不像其他女人一般对他充满了无聊的英雄崇拜情结,他一点也不觉讶异,也许是昨晚她就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吧,她不是那种会盲目崇拜的女人。 她很理性,很有自己的主张。这一点从她朋友的口中轻易地得到了证实。 她甚至假设他是个心理变态的男人。 忆及她见到他时脸上那副后悔莫及,恨不得有地洞可钻的神情令他不自觉地加深唇边的笑意。 她要是得知普罗汀要派她到他的舰队来,一定会暗自诅咒吧!他可以清楚地想像她那副充满无奈的神情。 可是他却相当高兴,原本在总司令官办公室的不满一扫而空。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一个女人到他的舰队来了。 要是他那些损友们得知他现在的念头,一定都会震惊无比吧!互相确认彼此的神智清醒、听力无误,是他们必然会做的动作。事实上,连他自己都很想确认一下他现在的神智是否处于正常状态呢! “长官,你究竟在想什么?”洁姬高扬的语音将他自沉思中拉回,“这么入神。” 她不解地盯着贺星扬那带着笑意的神情,她从来没见过司令官脸上出现这种略带傻气的笑意。 贺星扬微掀唇角,“本舰队即将有一位新的参谋长了。” “真的?总司令官已经决定了吗?”洁姬一连串地发问:“他是谁?什么时候来报到?” 贺星扬闲闲地啜了一咖啡,“她是个女人。” “什么?”洁姬一愣,陷入一阵怔忡之中。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了。 “请进。”贺星扬按了桌上一个开启大门的钮。 随着他沉稳声音后进门的是一个长相俊秀讨喜的年轻人。 他一进门便注意到了洁姬呆愣的表情,“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他好奇地问道。 “如风,你没休假啊?” 因为第十舰队目前正在保养中,许多官兵们都趁此时机回家享受天伦之乐,要到下礼拜一才会回舰。 杜如风上尉,第十舰队旗舰舰长耸耸肩,“我反正是单身汉,回不回去无所谓。”他再次瞥了洁姬一眼,问着贺星扬,“洁姬怎么了?中邪啦?” 洁姬瞪他一眼,“你少胡说八道了。” “那你刚才干嘛一副呆滞的模样?” “我是听到一个不得了的大消息。” “什么大消息?”杜如风一双灰眸立刻充满了兴味,显然也是个好事分子。 “我们舰队即将有一个女参谋长了。” “真的?”杜如风的反应是相当兴奋地,“长得怎样?是美人吗?” 对自命风流的他来说,旗舰上若能多一名美女,不啻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洁姬对他的反应十分不屑,“你就只关心这个吗?她可是‘长官’呢!”她特地强调了“长官”二字。 “长官?”杜如风像是忽然恢复了理智,“多高的军阶?” “这个嘛……”洁姬将视线调向贺星扬。 一直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的贺星扬悠然地开了口,“中校。”他简洁地。 “中校?”杜如风夸张地重复,摇摇头,“是个老女人嘛!” 他对上了年纪的女人可没兴趣。 “你怎么知道?”洁姬莫名其妙地。 “想当然耳,想想看,一个爬到中校的女人能多年轻?”他理所当然地,“不信你问问星扬。” 洁姬再次望向司令官。 贺星扬轻扯唇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她的确不年轻了。” “难怪……”洁姬仿佛恍然大悟,“难怪司令官知道这件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是平常早就开始发牢骚了。” 所有旗舰上的军官都知道贺星扬讨厌与女人共事,只有洁姬例外,因为她不像一般女人一样会迷恋他。 “你呀,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杜如风嘲谑着她。 在这个舰队里,他和洁姬可说是一对冤家,每次在一块儿没有不斗嘴的。现在两人自然是“依照惯例”,又斗起来了。 贺星扬只是带着满面笑意,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他根本不想多做解释。现在的他,只想欣赏这两人在亲眼见到纪薰然后脸上会出现的绝妙表情。 那必定是价值连城的。 第三章 星期一早上七点半。 对纪薰然而言,今天可以算是个崭新的开始,她就要去军神的舰队报到了。 和那个神乎其技的军神共事,是许多帝国军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也曾经是她的梦想。但现在的她对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实现梦想,只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她居然在还未开始新工作时就先得罪了上司、这对一向坚持正直、严肃、敬业、负责的她不啻是青天霹雳。 自从上礼拜四晚上在“六月息”醉酒之后,她一向井然有序的生活似乎就突然陷入一团混乱。 她过了有生以来最精彩的“黑色星期五”。而原本应该休假的周六又因为必须交接清楚工作上的事务而加了一整天的班,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九点半,整整十三个小时。 十三,多不吉利的数字! 结果,这个美丽的星期天她便因为这十三个小时而被迫躺在床上──她发烧了。几乎从不生病的她居然会因为工作过于疲累而被病毒乘机侵入体内肆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吧! 即使是现在,她的额头依旧微微发着热,而方才接到的一封电子邮件仿佛在向她宣告今天即将又是一个缤纷热闹的日子。 瑞德竟然寄结婚喜帖给她!这家伙跟她分手才三天,竟然就马上决定结婚,而且已经开始发喜帖了。效率高得令人咋舌,不愧是商家子弟。至于对象,自然是那个银行家的千金了。 纪薰然当时只能直直地瞪视着萤幕上设计得精致华美的喜帖。 薰然: 或许你会愿意来参加我的婚宴,对你的前任男友表示祝福。 期待你的光临。 瑞德 他甚至还加了后段这句极富挑战意味的话。 她可以确定瑞德第一个寄发喜帖的对象一定是她,甚至可以想像那个男人是如何地为此感到志得意满。他一定认为如此一来,她必定会后悔不已,甚至痛不欲生吧!或许他希望她会马上直奔他怀里,痛斥自己的愚昧与不识大体,并且表示愿意辞去工作。 而瑞德的反应,纪薰然亦可以完全预料得到。他会以说教的态度洋洋洒洒地发表一大段高论,然后再充满遗憾地对她宣布:一切已经太迟了。 一念及此,纪薰然禁不住自嘴角扯起一丝充满嘲弄意味的微笑。她一口仰尽手中那杯用来当作早餐的柳橙汁。 或许她真的会去参加他的婚宴也说不定。 她瞥了一眼喜帖上印的时间。这个周末晚上七点。 很好,她正好趁此打打牙祭。 星期一早上七点半星尘号司令官起居室他在作梦。 贺星扬躺在他那舒适无比的大床上,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作梦。 同样的梦他早已经历过千百回,但他仍不愿醒来。 他感觉自己身处于麦哲伦行星首府附近的家乡,躺在搭在茂密森林一角的吊床上,感受着自弃隙洒落的阳光。当然,身旁依然有一张圆形小桌,上面摆了壶热腾腾的咖啡,香味四溢。 他闭着眼,聆听着万籁:间关婉转的鸟啼、断断续续的蝉鸣、远处淙淙的流水声、顶头微风轻拂树梢的沙沙声──不对,这是人踩在树叶上的声音。他微微蹙眉,以前没这个声音啊! 他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窈窕的俪人身影。 她眨了眨水莹的眼眸,红滟的唇边漾着甜美的笑,柔润如凝脂的双手捧了个银盘,盘上盛了他最爱吃的精致糕点。 “长官,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哦!”一阵清亮如银铃的声音自她迷人的红唇流泄,霎时回荡在整座森林。 是纪薰然,她怎么会往这里出现?不过没关系,他很乐意有她的陪伴。 他半梦半醒地朝她扬起一丝愉悦的微笑,正欲发话时,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忽然侵入了他的梦境。 “主人,该起床了。” 贺星扬选择不予理会,依旧闭着眼。 “主人,已经七点半了,请起床。” 可恶,这家伙就是不肯放过他吗?他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主人……” “别吵我。”他用充满睡意的沙哑声音说道,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 “不行,你一定得快点起床。” 贺星扬重重叹了口气,“逍遥,你知道我为什么替你取这个名字吗?”他第一千次对负责掌控他起居室一切事务的电脑解释道:“那是要提醒你日子应该优闲地过。现在又不是执勤期间,那么早起床做什么?” “根据舰队生活守则,”逍遥亦是第一千次对他宣布道:“即使是非执勤期间,官兵仍应于早上七点半以前起床,司令官尤其要以身作则。” “去他的生活守则!”贺星扬依旧赖在床上,“我命令第十舰队的全体官兵可以不必理会这一条。而且今天还是在休假中呢!” “主人,我可要用非常手段了。”逍遥威胁着。 所谓非常手段是指让室内充满令人神经紧绷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刮门的声音、切割特殊金属的声音、或是贺星扬最讨厌的那种没一点韵律惑的合成音乐。 这可是逍遥尝试过无数种强迫主人起床的方法后,所找到最有效的一种。 “我要退役。”贺星扬终于认命地撑开眼皮,瞪视着天花板,“一定要想办法让乔那小子答应我这件事。”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跃下床,随意披上睡袍。 “退役以后,我就可以过着每天喝咖啡、发呆、领退休金过活的日子了。”在走向浴室时,他还喃喃叨念着。 “主人,一个少将的退休金够用吗?” “凑合著就行了。顶多我再写一些战争评论文章赚稿费好了。” “谁会想看一个年纪轻轻就退休的人写的东西?”逍遥似乎颇不以为然。 “逍遥,”贺星场边刷牙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成了毒舌族的一员了?” “什么叫‘毒舌族’?” “就是讲话专泼人冷水,语带嘲讽。” “原来这种谈话模式就叫‘毒舌’。”逍遥若有所悟,顿了一会儿,“这种谈话模式是我观察主人与舰上军官们交谈时的互动情形揣摩出来的。” “我了解。”贺星扬翻翻白眼,连一部电脑也跟他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属下们学会以讥嘲他为乐了。 他这个司令官当得还真悲哀。 “我需要一杯咖啡。”他对自己说。 旋身进了那以浅绿色为主色的厨房,他打开食物的递送口,果然见到一壶热咖啡和一份特大号三明治躺在一个银白色的餐盘上。 这个递物口是人类一个懒惰的发明,利用舱房和旗舰大厨房之间的真空运输管,将食物从大厨房传过来。当然,也可以反向将用过的餐具传回去。当你想吃什么时,只要打开通讯设备吩咐厨房一声就行了,方便得很。 不过,这么便利的设备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享用的。那些没权没势的士官兵们,还是只能乖乖地摆着两条腿,晃到餐厅用餐去。 哎,当个军官毕竟也还不错嘛! 一大口咖啡灌进胃里,贺星扬总算感到有那么一点朝气了。 “都八点了,主人,你也该上舰桥去了。”贺星扬才刚咬了第一口三明治,逍遥又开始催了。 “我才刚开始用早餐呢!” “那也没办法啊,谁教你老赖床,才会每次都迟到。” “反正他们也习惯了,等我吃完早餐再说吧!” “不行。”逍遥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那些宝贝军官都还在休假,而我这个堂堂司令官却还得这么认真工作。”贺星扬似乎颇不平衡。 “谁教司令官自己要擅自给他们休假?他们早该在昨晚就收假了。”逍遥毫不同情他。 “管家婆,”贺星扬一边自餐桌上起身,一边抱怨着,“我早应该把你的系统关掉的。” “那可不成,要是没有我,你的生活秩序就会大乱,连带整支舰队都完了。” “所以啰,”贺星扬走回卧室换衣服,“我还是及早滚出舰队得好,就不会害了底下那些官兵了。” 看来,这个军神倒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退役呢! 在对舰桥做了一番例行性的巡视后,贺星扬带着只咬过一口的三明治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进到他那间宽敞无比的办公室,贺星扬便发现居然有两名不速之客已经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等他了──旗舰舰长杜如风上尉和司令官副官洁姬中尉。 贺星扬剑眉微挑,洁姬在他的办公室他可以理解,不过如风一早来这里做什么? “有什么事吗?如风。”他跃上了难得桌面上干净无比的办公桌,调整着最舒适的坐姿。 洁姬秀眉一扬,“长官,我千辛万苦替你整理办公桌,可不是让你方便坐在上头。” 贺星扬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咬了一口三明治,“说吧,两位一早来有何贵干?” 杜如风扯出一抹带着三分邪气的微笑,这个招牌笑容可让第十舰队上不少女性士兵为他痴迷,“我来是因为想抢先目睹未来的女长官。” “听说纪中校今天早上会来向司令官报到,”洁姬补上一句,“所以我们才会待在这儿。” 贺星扬自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微笑,“主角儿还没登场,配角倒抢先上戏了。”他嘲弄着两名属下。 “难道你对未来的参谋长一点也不好奇?”杜如风的灰眸闪着光芒。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自军事情报官校毕业,是军事指挥中心的第一把交椅,因功得过数枚奖章,无不良纪录。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总司令官保证她的学习能力很强,绝对是个十年难得一见的秀才。”贺星扬重复着那天在总司令官办公室普罗汀用来说服他的话。 “听起来和长官是完全不同的人物嘛,”洁姬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光是从学校毕业的成绩就可说是云泥之别了。” “的确。”杜如风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他调皮地对洁姬眨眨眼,“女秀才对抗劣等生,精彩可期。” “是呀。”洁姬亦是双眸闪亮,“真期待好戏快开锣。” 对这两个人的一搭一唱,贺星扬的反应是闲闲地丢下一句话。 “两位何时感情进展的如此神速?记得从前都是话不投机,今天居然心思如此契合。” 杜如风与洁姬同时双眉齐蹙,异口同声地反驳道:“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跟这种人心意相通?” 语毕,两人对彼此竟说出一样的话先是同时一愣,继而相互瞪视对方一眼。 “你是什么意思?” 贺星扬禁不住一阵朗笑,“两位果然有默契啊!”他嘲谑着他们。 杜如风和洁姬闻言还想继续辩解时,贺星扬办公桌上的通话器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报告司令官,纪薰然中校报到。” “主角要上场了。”洁姬喃喃地。 杜如风则是俊眉一扬,“这个长官的声音听起来不老啊!” 贺星扬微微一笑,按下了桌上一颗开启大门的钮。“请进。” 随着向两侧滑开金属制大门进来的果然是纪薰然窈窕有致的身影,她穿着奥斯丁联盟军银黑相间的军服,看来神采奕奕。她以最标准的行进姿势走向贺星扬,三人皆忍不住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完美无缺的步伐。接着,她行了个无可挑剔的举手体,“长官。” 贺星扬专注地凝视她两秒,唇边一抹笑意不知怎地变成了朗声大笑,心情似乎亦一下子飞扬起来。“纪中校,我们又见面了。” 他这句开场白着实令两名属下一愣,原本在见到纪薰然后便微张的双唇又更张开了一些,他们疑惑地互望一眼,心底亦同时泛起一堆问题:司令官是在哪见过这个漂亮的女长官的?他们从前就认识吗?是哪一种关系? 纪薰然可没注意到他们脸上充满好奇的神情,正确地说,她甚至没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两个准备看戏的观众,她的心思完全被“未来”的长官──不,该说是现任的“长官”给占满了。 这个家伙,竟然坐在办公桌上,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三明治,还毫不客气地朝她大笑。 这、这……这副散漫得过分的模样,哪像一个身为少将的人啊? 这个看来一点军人风范也没有的男人会是那个令敌方闻之丧胆的军神? 纪薰然尽量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她迅速地将他从头至脚,再从脚到头扫视一遍。没错啊,他就是那个家喻户晓的军神,而且跟那天她在军事指挥中心遇到的是同一个。 她对自己的眼力极有自信,她不会认错人的。 “纪中校对在下评估的结果如何?”贺星扬金棕色的眼眸闪着笑意。 纪薰然双颊微微一热,他敏锐得令她吃惊。 “对不起,长官。下官想先为那天无意中冒犯你的事道歉。”她勇敢地直视着他,星眸澄澈。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贺星扬摇摇头,“我不介意。” 真的吗?世上的男人哪一个能容忍遭受女人背后批评的?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自己的下属!他真能一点也不介意? 纪薰然忍住想冲口而问的冲动,维持一贯的严肃表情。“谢谢长官的大量。” 贺星扬对她近乎冷漠的客套感到有些不适应。 “在我的旗舰上用不着如此拘束,纪中校,”他微笑道:“或许我们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 这是什么鬼提议?这个男人难道目无军纪吗? “长官,下官不宜直呼上司的名讳。”她客客气气地拒绝。 “没关系的,长官,”在一旁观戏良久的杜如风忍不住插嘴,“这里的规矩很少。” 纪薰然这才注意到他和洁姬的存在,她扫了一眼他的肩章,一个上尉。 “显然是。”她自唇角勾起一丝颇具嘲讽意味的微笑。 杜如风一阵不自在,他知道一个军阶较低的军官不应该随意打断长官谈话的,但多年跟随在贺星扬身边使他淡忘了这一点。 “我为你介绍一下吧!”贺星扬解救了不知所措的杜如风,他比着两位下属,“这两位分别是旗舰舰长杜如风上尉和本人的副官洁姬,菲尔中尉。” 两人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举手礼,“长官好。” 纪薰然亦按规矩回礼。 然后两名尉官便识相地向司令官请求告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贺星扬不禁轻叹一口气,他一向最厌恶这些繁文缛节了。 纪薰然迥然不同于私下和朋友相处的严肃态度令他烦躁,他有一股冲动想替她撕掉这张正经严谨的假面具。这不是真正的她,那个在“六月息”醉酒的女人,那个在军事指挥中心表情丰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她。 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军人罢了,不是他一心期待能再次见到的女人。 在杜如风和洁姬退出办公室后,他凝望她许久,“纪中校现在和那一天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明白长官的意思。”纪薰然防备地盯着他。 贺星扬淡淡一笑,“以纪中校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理解我话中真意了吧?何必定要我多费唇舌?” 当然,可是她无法理解她这样有何不对?他干嘛要用那种略带轻蔑的口气说话,彷彿很看不惯她现在的表现。难道他希望她像那天一样踰越上下的分际,对他不礼貌吗? 莫名其妙,她简直弄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男人,不论是像他这种漫不在乎型的,还是像瑞德那种正经八百型的,全都可笑至极! “长官,”她转开话题,“总司令曾交代下官为舰队上的军官们讲解最新的情报系统和目前的国际情势,我想确认一下今天什么时候能开始上课?” “恐怕要令纪中校失望了,本舰队的军官们大部分要今天晚上才会归舰报到呢!” 纪薰然秀眉微扬,“可是本舰队的行程表上明明是安排军官们从今天起开始上课的啊!” 贺星扬微微一笑,“我想他们都很久没回奥斯丁了,所以就多放他们一天假。”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公然允许其舰队上的军官漠视总部的指示。 她默默地瞥了他一眼,传闻军神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物,果然不错。 “纪中校似乎很不以为然。”他回视她的眼神,语气嘲弄。 “长官是舰队司令官,”纪薰然星眸低敛,“自然有权决定这种‘小事’。”说到最后两个字,还稍微加重了语气。 “其实若不是为了你,他们晚上还不会回舰呢。”贺星扬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 “为什么?” “今天晚上七点,有个欢迎纪中校的酒会。” “欢迎我?” “没错,欢迎你。”他跃下办公桌,懒洋洋地靠在桌边,金棕色的双眸直盯着她,“这可是他们一番诚意,希望你别辜负他们。” 什么意思?难道他认为她会对新同事们摆架子吗? “长官请放心,”她极力抑制自心底燃起的一股怒气,“我保证令你满意。” 瞥见她咬牙切齿的神情令贺星扬禁不住微微泛起笑意,她终于稍稍失去冷静了。虽然距让她表现出真正的自我尚远,但总算是小有进展。总有一天,他暗暗对自己承诺着,他会让她在他面前卸除伪装的。 “那么纪中校可以回你的起居室休息了,或者你想要出去也行,”他耸耸肩,有意更加刺激她,“反正本舰队尚在休假中。” “下官明白。”她自齿缝中逼出一句。 军神!他哪一点像军神了? 所谓的军神应该是一副冷酷威严的模样,应该流露出一股强烈的企图心,应该身体僵直得有如一座雕像,应该……总之,军神绝不会像他那样。 绝不会像他那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站姿慵懒得像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唇边泛著令人气绝的笑意。而且古希腊神话里的军神是个丑八怪,才不像他那般该死的英俊。 他根本不是什么鬼军神!甚至连军人都称不上。 进入专属于自己的起居室后,纪薰然第一件事便是冲向厨房,替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狠狠地一口灌尽。 要不是她现在正处于愤怒异常的状态,她一定会被这间属于她的军官起居室吸引的。 七十平方公尺大的空间隔出了卧室、厨房、浴室、客厅及工作间五个空间,设计完全以舒适为前提,在现代化的摆设下,营造出温馨的气氛。 卧房里摆了一张普通的水床,但假如按了门边一排按钮中最右边那一颗,嵌在壁内的一具快速睡眠舱便会被送出来。这种睡眠装置是二百多年前一位聪明的科学家发明的,在里面躺上四小时,可以达到八小时充分睡眠的效果,但长期的使用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因此只有在军舰上才见得到此种特殊装置。 整间起居室是以鹅黄色为基调,显得相当柔和淡雅,既女性化却又不会予人过分柔弱的感觉,显见设计师是下过一番工夫的。 纪薰然走进工作室。她一脚刚踏进去,照明装置就自动亮了起来,所有的仪器亦马上进入备用状态。 她在看来相当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背部放松地靠着椅背。 “你是第一个使用这间起居室的人。”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自天花板流泄出来,回荡在整个房间。 “你是负责这间起居室的电脑吗?”她轻声问道。 现代社会在房子里装一部中枢控制电脑是一件相当流行的事,由它来负责许多琐事,人类就可以享受更轻松的家居生活。当然,设备齐全的军官起居室通常也是会有这样一部电脑存在的。 “我的名字叫genius。”电脑自我介绍着。 “genius?”她咀嚼着这个名字,这并非出自奥斯丁语系的名词,设计它的人是外国人吧! “是‘天才’、‘精灵’、或‘守护神’?” “用奥斯丁语诠释的话,我偏好‘精灵’这个名词。” “好,那就叫你‘精灵’。”纪薰然微微一笑,“帮我和舰队图书馆连线。” “主人想找什么?” “书,介绍贺星扬的传记。”她要好好再研究这个男人一次。 “舰队图书馆没有这方面的书。” 她秀眉一扬,“为什么?” “司令官下令不准收藏。” 这家伙不喜欢别人研究他吗? “我可以帮你从首都图书馆调阅。”精灵建议道。 “好。” 不到五秒钟,精灵就开口了,“有关贺司令官的书有七十六种,主人想看哪一本?” 七十六种!这世上的好事之徒还真不少。 “随便,只要是介绍他个人的传记就衍了。” “‘麦哲伦英雄’、‘最年轻的舰队司令’、‘第十舰队的传奇’、‘从星座看贺星扬’、‘军神的少年时代’……”精灵不停地念着。 “等一下,”纪薰然打断它,“你在做什么?” “我在选一本最好的书啊!” 她翻翻白眼,“随便一本都行,就那本‘军神的少年时代’好了。” “没问题。”精灵迅速回答:“主人想先看哪一章?” “你挑一段最精彩的念给我听吧。” 精灵停顿了两秒,“军神在军校里有着与其功绩不相称的成绩,让我们看看他毕业时的成绩单──” 连他以前的成绩单都挖出来了,这作者也真有一套。 “战争史六十二分、战略理论六十七分、战术运用技巧六十五分、格斗技训练六十三分、射击演练六十分……”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纪薰然不敢置信,“他的成绩难道都是像这样低空飞过的吗?” “只有战术实习这一科他拿到九十五分。”精灵肯定她的疑问,“其他的都不到七十分。” 也就是说,虽然课本上的理论他懒得花一点心思去弄懂,但在战术运用上他却有独特的天赋。 的确很像他魔术般的作战风格,她不该太惊讶的。 不,她还是很惊讶。这么差的成绩居然也能从军校顺利毕业,而且还成为鼎鼎大名的军神。这对那些以优异成绩毕业的秀才们,岂不是一大讽刺吗? “贺司令官的毕业成绩是倒数第三名。”精灵继续说道。 他该不会是故意装傻的吧?或许他根本想被军校退学也说不定。 “可是他是个军事天才……”她喃喃地。 “是的,从麦哲伦保卫战开始,司令官共参加了三十三次大小战役,没有一次败北。” 所以他才被封为军神啊,因为他的确用兵如神。只是她没料到堂堂军神在学校时竟是个超级劣等生。难道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会故意装傻以掩饰其精明冷酷军事家的本质吗? “你说他是不是一个莫测高深的人?” “主人,我不能提供有关分析此类问题的服务。” 纪薰然一怔,她差点忘了,人类在设计电脑时并未赋予它分析人性的能力,这是为了防止科幻小说中电脑控制人脑的情形真的在现实生活发生。 “不过,根据我的情报,”精灵补上一句,“总共有五百六十二人公开批评他莫测高深。” 丙然,纪薰然对自己点点头。并非只有她一人持此看法,看来她得小心应付他了。而且这个新任长官似乎对她颇有不满,要是稍一疏忽,搞不好工作会不保呢! 她开始整理着明天要上课的资料,绝不能让那家伙有挑她毛病的机会。 六点整。 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工作室的纪薰然小睡过一阵子后,被一段相当迷人的音乐给拉离了梦乡。 她自床上坐起,揉了揉仍处于睡眠状态的眼皮,“相当明快的旋律,是什么曲子?” “主人喜欢吗?”精灵的语气似乎相当得意,“这是我作的曲哦,曲名是︹赞美精灵︺。” 赞美精灵?纪薰然不禁失笑,她遇上一部有自恋狂的电脑了吗? 她晃进浴室,先冲了澡,然后彻底洗了个脸。接着她回到卧房,对镜整装。 “依照人类的标准看来,主人算是个相当出众的美女。”精灵忽然开口评论道:“虽然跟我欣赏的型不大一样。” 纪薰然莞尔一笑,“谢谢你的赞美。” 她套上银白色的军礼服。这件剪裁不失军装风格却又添上几许贵气的礼服是帝国女性军人参加宴会时的标准穿着,虽然和一般女性晚礼服的变化多端不能相比,但却流露出一股独特的帅气。尤其穿在纪薰然身上,更显得英姿焕发。 “我喜欢的型是像丽薇公主那样的。”精灵继续方才的话,“你知道她吗?主人。” 纪薰然一边整理着领子,一边凝思,“你是说即将前来我国访问的丽薇公主?” 这几天最热门的消息大概就是号称银河系最美丽的皇家公主要来奥斯丁做亲善访问这件事了,这件事在靖城造成的轰动,连一向不甚关心此类新闻的纪薰然都略有耳闻。 “对,就是她。”精灵似乎很兴奋,“我的眼光不错吧?” 她耸耸肩,“我没注意她的长相。” “她的秀发是像阳光般的金红色,紫色的眸子像紫水晶那般璀璨,肌肤莹润地如凝脂,唇色红润地像玫瑰,”精灵的口气就像一个男人在描述自己心仪的对象,“还有一副世上最完美的身材。” 纪薰然听见它这一大串的赞美几乎笑出声来。 “精灵,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诗人呢!” “这是我从一篇报导上学来的。”精灵回道:“丽薇公主曾经被选为银河系最令男人渴望的女人哦!” “精灵,”纪薰然轻扯唇角,“你呀,真是名副其实,专门注意一些古灵精怪的事。” “主人想看她的相片吗?” “不想。” “那张相片很棒哦,我可是找遍全银河系的网路才找到最满意的一张。”精灵不死心,“你真的不看吗?” 纪薰然噗哧一笑,食色性也,就连电脑也不例外。“不必了。”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我还以为女人对别的女人的容貌会特别有兴趣,尤其是与自己姿色不相上下的美女。” “你从哪里得来的观念?” 她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她剪得短短的黑发。 “我看书的啊。” “看书?”她微微一笑,“你满有上进心的嘛!” 只不过专门学一些有的没的。 “因为我的程式是这样设计的啊!” 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是哪一个天才创造出这样一部爱嚼舌根的电脑。 “是谁创造你的?” “我来自专门生产智慧型电脑的哥伦布行星,而且是由最注重品质的公司出品的。”精灵仿佛对它优良的“血统”很感骄傲,“至于负责设计我的程式的人,那是天机不可泄漏。” “为什么?” “因为他讨厌出名。” “该不会是你自己也不晓得吧?”纪薰然嘲弄它。 “这也不能怪我啊,”精灵颇感委屈,“我也是想尽镑种方法想找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我了解,”纪薰然微笑点头,“就像人类也是会想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道理一样。” 她竟然和一部电脑讨论起亲情的问题来了?纪薰然对自己摇摇头,她已经开始被这部多话的电脑影响了。搞不好她有一天会变得和它一般长舌呢! “主人,有一件很奇怪的事。”精灵忽然话锋一转。 “什么事?”她漫应着,边上着紫红色的唇膏。 “司令官在门外等你。” “真的?”她忽然凝神,黑亮的眼眸直瞪着镜子。 他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要让他进来吗?” 纪薰然心跳一阵不规则,应该是顺便来带她的吧,何必那么紧张呢? 她极力保持镇定,“请他进来。” “是。” 然后,纪薰然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她居然在临出门前,对着镜子再次检规自己的仪容。 即使是和瑞德第一次约会时,她也没有这样做过。 当她走出房门,一眼望见斜倚在大门边的贺星扬时,禁不住呼吸微微一窒。 她没想到他穿着军体服的模样竟如此英挺迷人。银黑相间的军礼服仿佛是专门为他订做的,不论是袖上的金扣、肩上代表将官的穗带、或胸前那枚闪闪发亮的勋章,都合宜地衬托出他与众不同的气势。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竟有一副模特儿的骨架,而且他闲适地倚在门上的姿势竟也能令人心跳加速。 纪薰然开始有些明白为何那天在花园里那些女人们谈到他时会如此激动,只要能见他一面就仿佛是天降神迹般地狂喜不已。他果然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个男人不仅莫测高深,而且危险。没错,他的确是危险的。纪薰然提醒自己。 “纪中校已经准备好了吗?” “长官……”她的微笑有些不自然,“我没想到你会来带我。” “你第一次上这艘旗舰,我怕你会迷路。” 他是专程来嘲弄她的吗?纪薰然猛然抬头瞪视他,却被他若有深意的眼神搞得更加心慌意乱。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自然明了他眸光深意。他的眼神告诉她她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而他──十分享受眼前美景。 可恶!他没有权利把她当做一只花瓶来欣赏,她上舰队可是来担任他的参谋长的,不是来应征他的崇拜者,没必要屈服于他不寻常的魅力之下。 她深呼吸一口,“谢谢长官好意,我们走吧!” 第四章 “星尘号”高级军官俱乐部晚间七点这间位于六楼的军官俱乐部开始涌进了人群,不一会儿,伴着轻音乐醉人的旋律,整个俱乐部笑语频闻、热闹非凡。 昂责安排这场酒会的洁姬,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隐密的一角。 站在她身边的是最爱和她斗嘴的杜如风。 “司令官也真是的,竟然要我一个人负责办这场欢迎酒会,”洁姬抱怨着,今天她已经是第二次抱怨贺星扬了,“害我差点忙不过来。” 杜如风闻言微微一笑,环视周遭一圈,“看来颇像回事嘛!” “当然啰,”洁姬亦泛起一抹微笑,“我办事效率可是一流的。” “得了吧,”杜如风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香槟,“我不过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啦!” 洁姬棕色的浓眉倒竖,“杜如风,你别瞧不起人。” “味道真好,”他举起手中盛着金黄色液体的香槟杯,欣赏着液面上细致的气泡,“不愧是圣荷王国,只有他们有办法造出这么棒的酒,我期待他们能快点加盟奥斯丁行星联盟。”他缓缓摇晃着香槟,一点也不在意洁姬逐渐上扬的怒气。 洁姬只能气恼地盯着他,无计可施。 “喂,如风,”一个矮小精悍的中年男子扯着与他体型甚不相称的大嗓门,插进他们的对话,“听说你们已经先见过那个女人了。” “告诉我们她是怎么样的人,漂亮吗?”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亦凑上来问道。 这两个人一个是舰队左翼指挥官田中上校,一个是右翼指挥官舒兹上校,两人并立在一块儿造成绝妙的视觉效果。 “她——”杜如风思索着适当的形容词,“很严谨。” “严谨?”田中瞪大他那圆圆的眼,“该不会是个老处女吧?” “不会吧?听说她才二十九岁呢!”舒兹转身向侍者要了一杯酒。 “不愧是上校,果然消息灵通。”洁姬一副崇拜的模样,“不像某个自以为是的人,以为人家是个老女人,”她若有所指地,“结果在看到人家时眼珠子差点都凸出来了。”她的语气十足地嘲谑。 “洁姬,你别光知道嘲弄我,”杜如风灰眸嘲讽地盯着她,“你自己不也惊讶得很?” “我可不是那个断论人家是老女人的人。” “可是你同意我的推论,不是吗?” 洁姬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向正经过她身边的侍者要了一杯香槟。她浅啜了一口,品味着香槟气泡冲击口腔的感觉,“你说得不错,圣荷的香槟果然名不虚传。”她闲闲地。 杜如风一愣,看样子他被反将一军了。 “搞了半天,你们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舒兹叹口气,“她到底长得怎样?” “舒兹,你是怎么搞的?尽必心人家的相貌!”田中教训着同僚。 “是我一个在指挥中心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她是个美人,我不相信,所以才问的嘛!” “我看是你的朋友耍你的。”田中大放厥词,“大凡女人从军,相貌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这辈子除了咱们的洁姬,我还没见过长得美的女军人,尤其是军官。” 洁姬虽然高兴他赞许她的美貌,但对他以带点轻蔑的语气谈论女军人,仍感到极不舒服,“长官,这次你可料错了。” “什么意思?”田中不解地。 “问杜上尉吧!”洁姬轻扯唇角,“他可是真的经过惨痛教训呢。” 杜如风瞪她一眼,看样子以后只要有机会,她都会拿这件事嘲谑他的。 “如风?”舒兹和田中同时将视线调向他,眸光充满兴味。 杜如风感到一阵窘迫,他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眼眸一亮。 “你们自己看吧!”他朝门口的方向点点头。 两人闻言同时回头,果然看见司令官伴了个女人,正穿过那扇以玻璃制成的落地自动门。 “那就是新任参谋长吗?”田中嘴唇微张,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个女人,怎么说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出众的女人,容貌出众、身材出众、气质也出众。即使她穿着军服,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她是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嗯,稍微打点折扣啦,如果她脸上的神情不那么森冷的话。 当司令官致词介绍她时,她的表情一样森冷。甚至当她进行她那简短的致词时,也只有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微笑。看样子,她的确很严谨。 “好酷的女人。”在她致词完毕后,田中忍不住评论道。 “她好像不大好相处。”舒兹补上一句。 洁姬则不发言,眸光直盯着贺星扬。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真的看见司令官在参谋长致词时眼眸带着兴味?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对一个女人表现出兴趣呢! 而且他们以前似乎见过面,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实在非常非常好奇。 “洁姬,你是不是也在想那件事?”杜如风忽然低声问了她一句。 洁姬瞥了他一眼,“你呢?”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转着和她相同的念头。 “什么事?”耳尖的田中注意到他们不寻常的对话,好奇地追问着。 两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一瞥,洁姬摇摇头,“他们来了。”她回避着田中的问题,将目光调向正朝他们走来的一对人影。 一直到进了俱乐部,纪薰然的心跳才逐渐平稳。她微蹙双眉,厌恶让一个男人夺去她的冷静,更厌恶自己这么久才恢复冷静。 她抬头很快地扫了这间以高级石材为设计的俱乐部一周,精致优雅的装潢令她两道秀眉更加紧聚。她一向反对在旗舰上设置军官俱乐部,这不是公然允许军官们放纵享乐吗?虽然“星尘号”的这一间并不是她所见过最豪华的。 贺星扬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一笑,“纪中校不打算享受这场专为你办的酒会吗?” 纪薰然瞥了他一眼,“我会好好享受的,长官。”她略带嘲讽地,“遵从你的指示。毕竟这是大家的一番诚意。” 话虽如此,纪薰然却不认为自己真能放开心胸享受这场酒会。 方才她在打量会场时,亦悄悄地打量了聚在此处第十舰队的军官们。她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两个讯息:第一、他们认为她是个令人惊艳的美女。 第二、这么漂亮的女人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对于他们的反应,纪薰然早已司空见惯。 自在进军校以来,就有不少同学抱持此疑问。等她进了军事指挥中心情报分析部以后,更面对许多男性同事对她的质疑。而当她工作表现优异,军阶越来越高的时候,他们开始在私下议论她的一切。 这些还不算什么,有时上级会派她到舰队上为官兵们上一些情报学方面的课,这时底下那些许多年纪比她大的“学生”们就会恶作剧了。碍于她的军阶较高,他们或许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她,但暗箭才真正难防。每次上课都好像斗法似的,严重考验纪薰然的应变能力。 她从未为第十舰队的官兵们上过课,不过正因为今晚是她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才需要给他们一个深刻的印象。 她知道他们一定对她这位“空降部队”感到十分好奇,再加上她毫无实战经验,或许他们甚至已在心中暗觉不满,所以今晚她一定得给他们一个专业的印象,而且绝不能让他们将她看成一个只适合当花瓶展示的美女。 贺星扬盯着她,她清丽的容颜看来极端的严肃,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站在她身边,似乎可以感受到一股端凝的气氛。只要在人群中,她就是这副模样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公事公办的模样。 在她致词时,他依然研究着她。他很讶异她在森冷的神情里居然能出现一抹淡然的微笑,那就好像在极端酷寒的雪地里绽放了一朵小花一样奇特。 “纪中校打算整晚都维持这种表情吗?”当她致词完毕后,贺星扬朝她微微一笑,语气却是略带挑衅的。 “咦?”纪薰然一怔,她的表情哪里不对劲了? “你脸上的神情仿佛第十舰队的军官们得罪过你似的。”他补充道。 “我没那个意思。”她断然否认。这家伙非要找她麻烦不可吗? “是吗?”贺星扬耸耸肩。 或许她的神情是严肃了点,但那是因为她不希望大家把她当成花瓶美人,绝不是她生性就爱故意板着一张脸。 她开始对他完全不了解状况却任意挑她毛病的态度感到有些被激怒了。不,她早就被激怒了,只是先前一直拼命忍着不发作而已。她默默地在心中数数,平稳着激动的情绪。 “要喝杯香槟吗?”贺星扬仿佛浑然不觉她的愤慨,递了一杯香槟给她,然后转头吩咐侍者,“给我一杯咖啡。” 纪薰然秀眉微扬,“这不是酒会吗?”她轻轻摇晃着手中冷冽如冰的香槟,浅浅啜了一口。 贺星扬微笑,“我喜欢喝咖啡。” 侍者很快就回来了,递给他一杯咖啡,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纪薰然瞥了他一眼。怪胎!她暗暗在心中骂着,哪有人在酒会里喝咖啡的? “你不喜欢吗?”他举高以上等骨瓷精制的咖啡杯,朝她微微一敬,浓郁的香味直扑她的鼻,“我每天都得喝上好几杯呢!” 每天好几杯?他怎么没因此而导致咖啡因中毒? “咖啡因对人体不好。”她语气平静客观地说道。 贺星扬品了一口他最钟爱的饮料,“纪中校连饮食都如此节制吗?”他迷人的眼眸闪着笑意。 “长官喝太多咖啡了,”纪薰然表情不变,“尤其是产自诺亚行星的咖啡,更不宜多喝。” 贺星扬闻言讶异地扬眉,“你知道这是诺亚的咖啡?” “这种香味是属于它的。” 他凝视她一会儿,“你真独特,能分辨得出咖啡的产地,却不愿品尝它的美味。” 她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愿意多喝。” 像他这样毫不节制,迟早会尝到苦果的。 “我可就不同了,咖啡是我的第二生命。”他的眼眸闪着亮光,“假若有一天我穷到没钱买咖啡豆时,恐怕会选择卖掉我那些勋章换咖啡豆吧!” 不可能吧。纪薰然对自己摇摇头。他竟然对其他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誉勋章如此不屑一顾,宁可拿它们去换咖啡豆?他一定是在说笑。 “长官真是体贴,是为了使我心情放松而故意说笑的呢?”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认为他体贴了,他自嘲地轻扯唇角。从前他一直认为“体贴”这两个字是专门造来形容他的好友乔的,没想到也有用在他身上的一天。 “我可不是在说笑。”他的神情十足认真。 她摇摇头,“长官真幽默。”她不相信。 贺星扬耸耸肩,大家总以为“军神”该是个具有高度的军人节操、极度渴求胜利的人物。当他表现出真实自我时,反而没人相信。他对这种情形感到十分厌烦,却又无能为力。幸而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第十舰队的众军官们,倒都是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我替你介绍一下这个舰队的军官们吧!”他将以上等骨瓷精制、具有良好保温效果的咖啡杯随手往会场中央一张摆满精致美食的长桌上一放,领着她往靠近角落一架乳白色演奏用钢琴的方向走去。 纪薰然尾随着他,眸光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遭。 那边总共站了四个军官,围成一个小圈。三男一女,最高的一位有着沙金色的发色,脸颊瘦削,身材也是竹竿型的,肩章上钉了三颗星星。 他旁边站了一个和他截然不同典型的人物。灰黑色的头发有些稀疏,个头儿不高,约莫只有一六二公分左右,一对眼睛圆滚滚的。至于他的军阶──纪薰然迅速瞄了一眼,跟前一位一样。 还有一位背对着她,不过那挺拔的身影倒有些熟悉。她思考了两秒,是杜如风上尉。 最后一个女人正对着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是贺星扬的副官──洁姬.菲尔中尉。 洁姬深棕色的秀发盘在头顶,强调出她优美的脸型,亦露出弧度恰到好处的颈项。五官自然是端雅秀丽,身材也相当窈窕,是个气质相当不俗的女人,也是纪薰然今晚见到的唯一女性军官。 “纪中校,让我为你引介一下,”当他们走近那群军官,并攫取他们的注意力之后,贺星扬开始用手一一比着,“舒兹上校,本舰队的右翼指挥官;田中上校,左翼指挥官;至于杜上尉和菲尔中尉你见过的。” 纪薰然开始发挥她超强的记忆力,一一记下他们的特征与身分。由于近看的关系,她可以由他们脸上的纹路推测出他们大概的年纪。高个子的舒兹上校大概四十多岁,田中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杜如风二十五岁左右吧!洁姬则比他小蚌一、两岁。 在和她一番客套之后,田中将注意力转向了贺星扬,“老大,”他这个称呼着实令纪薰然一愣,“没想到你穿起礼服来还人模人样的嘛!” 他这句话更令她陷入一阵怔忡之中,她真的听见一个上校对上级如此出言不逊吗? 贺星扬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他只是微微一笑,原话奉还。“田中,你也不比我差啊!” 纪薰然再次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真的听见一个上级如此不庄重地同下属开玩笑吗?“别开玩笑了,老大,”田中搔搔一头略嫌凌乱的黑发,“下官怎么能和你比呢?” “是呀,”舒兹亦凑上一脚,“田中这副呆瓜样哪能跟玉树临风的司令官相比嘛,”他语带嘲讽,唇边泛着一丝狡狯的微笑,似乎在报方才田中嘲弄他的一箭之仇,“简直是云泥之别。” “喂,舒兹,咱们是半斤八两,”田中端起香槟杯,和他的轻轻一碰,“一起干一杯吧。” 这一回合又落下风了,舒兹略带无奈地一笑,和田中干杯,将香槟一口饮尽。 其他人则是一起哈哈大笑。 纪薰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神情从头至尾都是一副镇定如恒的模样,但内心可像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船,起伏不定。堪称全宇宙最了不起的一支舰队居然一点军事伦理也没有。 “长官这么年轻就升上中校了,真是了不起。”洁姬忽然转向她,清澈的眼眸直盯着她。“很荣幸能认识你。” 纪薰然将注意力转向这位年轻美丽的副官,微微一笑。“哪里。能在这里认识中尉,我也很高兴。” “长官当初怎么会想到投身军旅呢?”洁姬好奇地问.。 “是呀,”田中亦插上一句,“通常像中校这么漂亮的美人,应该都会选择更活泼的工作,像是模特儿之类的。” 众人闻言不禁一起将视线转向纪薰然,似乎在期待着这位严肃的新任参谋长会有怎样的反应。 尤其是贺星扬,明摆着就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纪薰然抑制着瞪他一眼的冲动。 他以为她会因田中的问题而感到大受侮辱吗?虽然她的确有这种感觉,但她可不打算让他知道。她清亮的眼眸直盯着田中,表情丝毫不变,“我想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一个好的经纪人的关系。”她淡淡一句。 当她这句腔调平淡的话说毕后,众人先是一阵呆愣,然后才恍然明白这是一句玩笑。 她竟然可以用那么严肃的神情,那么平淡的口气开玩笑。他们同时摇头,不知该大笑或是叹气,看来这个新来的大参谋长很难捉模呢! 贺星扬倒是顶不客气地选择大笑一番。 纪薰然瞥了他一眼,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朗笑似乎不确定该如何应对。 “纪中校,”他金棕色的双眸发亮,专注地凝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们当初为何选择投身军旅呢!” “因为不服气。”她发现当他如此满怀笑意地望着她时,她很难对他继续保持不满的心情,“我的三个哥哥从小就以逗我哭为乐,所以我发誓,”想起她的宝贝哥哥们,她漂亮的唇角禁不住贝起一丝笑意,“长大后一定要成为比他们更威风的人。” 贺星扬瞥见她唇边的笑意,性格的唇色弧度亦忍不住包弯了。“所以你才选择念军校?” 比起他来,她读军校的理由有趣多了。 “原来你从军的理由是这个啊,”从头到尾完全没感受到气氛变化的田中又开了口,“还满有意思的嘛!” 舒兹脸上亦浮上笑意,“我可是看在军饷不错的份上才加入的。” “老大八成是因为被外面的学校退学了才改念军校的吧?”田中又将炮口对准贺星扬。 “说得是,所以在军校的成绩才会一塌糊涂,惨不忍睹。”舒兹和田中对望一眼,“这一点我们可就比司令官强多了。” 纪薰然见他们一搭一唱拿贺星扬在军校的成绩作文章,目光焦距忍不住对准这位只是挂着一抹漫不在乎的微笑的当事人。她实在很好奇,军神在军校的成绩怎么会如此难看。 “你们错了,”杜如风像是好不容易才逮到开口的机会,“星扬亲口告诉我他念军校是因为不必交学费。” “哟,老大家这么穷啊。” “时运不济嘛,”贺星扬故作无奈地叹息,“哪里比得上田中兄衔银汤匙出世的呢?” “可别嘲笑我,”田中急忙摇摇双手,“谁都知道打我二十岁接掌家务,这根银汤匙就开始生锈了,比一根木头汤匙还不如。”他长叹口气,“所以才会沦落至此的。” “这么说你对待在司令官舰队里的遭遇感到委屈不已啰!”舒兹语带嘲弄。 “那倒也不是,如果非要待在军队的话,还是老大这里最好。毕竟咱们是所有宇宙舰队中存活率最高的一支。” 田中这句话可是十足的真心话。放眼天下,也只有军神所率领的舰队有办法以最少的伤亡达到最大的战果。只要稍有脑筋的军人,一得着机会便会往这里钻。所以贺星扬虽然只是个区区少将,跟随他的人才可不少。这一方面促使他的战绩更加辉煌,另一方面却也使其他将官对他十分眼红。 对于他吸纳人才的强大磁力,纪薰然早有耳闻。只是这群现在看来没大没小,专爱互揭疮疤的军官们,实在很难相信他们在战场上的能耐。 就拿舒兹上校来说,记得一位同期同学和他在第八舰队共事时,形容他是个冷面秀士,怎么到了第十舰队变成这副德行?是贺星扬个人随兴的作风影响了他们吗? 这份疑惑在见了其他军官们更加深了。 领航官雷恩中校、运输补给官奈思比少校、武器官弗兰次中校、情报官乌兹涅夫少校──他们或许长相特征互不相同,但共通的一点是,他们都同样的没大没小,毫无尊卑概念。这倒并不表示他们瞧不起贺星扬,相反地,他们望着他的眼神都潜藏着敬意。 纪薰然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这个漫不经心、我行我素的男人看来很得属下的敬仰呢! 替她引介完所有参加这个酒会的军官们之后,贺星扬将她往俱乐部一面完全透明的墙边带。这面墙在战时会罩上一层与舰体同材质的外壳,平常时候则打开外壳,让外头璀璨的点点繁星尽入眼帘。 “见过那么多人,你一定累了,”贺星扬替她拿了一盘点心,“吃点东西吧!” 她的确感到饥饿,接过盘子,“谢谢长官,长官不吃吗?”她对他微笑。 这男人虽然爱找她碴,但有时也满体贴的嘛! 她这抹真心给他的微笑竟令他没来由地感到惊喜,不禁亦回她一笑。 “当然得吃,”他对她眨眨眼,“虽然人家叫我军神,但可不表示我可以像神仙一样不吃东西。” 她望着他耀眼得像阳光的金棕色眼眸,禁不住冲口而出,“‘军神’这个外号不适合你。”话方出口,她便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贺星扬剑眉一扬,“为什么?”他感兴趣地问。 纪薰然默不作声,因酒气而被蒸得粉红的脸颊似乎更加嫣红了。 为什么?她总不能告诉他说是因为他帅得出奇,迷人得直追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跟那个丑陋的军神一点也不像的关系吧。 “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贺星扬自嘲地轻扯唇角,“我那群损友们也评论过‘军神’这个外号不适合我。像我这么散漫的人怎么会跟那个威风凛凛的军神扯得上边?”他微微一笑,自她手中的盘子拿了一块点心塞入口中,咀嚼了一会儿之后,他接下去道:“适合我的外号应该是……”他侧头凝思,艾略特是怎么说来着? “亚历山大。”纪薰然再次冲口而出。 “咦?”贺星扬一愣。 “上古时期的英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贺星扬宛若雕刻的两道剑眉微挑,“我怎么会跟那个家伙扯上关系?”他的语气是莫名其妙地,“我可没他那种征服世界的雄心壮志。” “我很明白这一点。”纪薰然尽量掩饰因失言而对自己升起的不满情绪,她拈起一块糕点在嘴里咀嚼着,仿佛意欲藉此发泄。 “不过你这个比喻可比艾略特的好多了。”贺星扬忽然微笑道:“他把我跟战争女神比。” “你呀,顶多就只能和从宙斯头上蹦出来的雅典娜相比,专门供乔使唤的。”艾略特说这句话时脸上那嘲讽的笑容清楚地浮现在他脑海。 “战争女神?”纪薰然一怔,“他把你比成女人?” 贺星扬见她那呆怔的表情禁不住一阵朗笑。“没错,够毒吧!”他眨眨眼。 她亦禁不住微笑,“这个艾略特难道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侯爵’?” “你也知道他?” “只要是帝国人民鲜有不认识他的。” “看来他的花名满天下了。”贺星扬嘲弄着好友。 纪薰然深幽的黑眸直盯着他。他自己也是帝国众女性的偶像呢,难道他不知道吗? “纪中校还想再喝杯香槟吗?”他忽然问道。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我的酒量很浅,喝太多恐怕会醉。” “纪中校喝醉酒后是不是会忘了所有发生过的事?” 她很讶异他会这样问,“没错,长官。” 所以她才会忘了曾见过他。贺星扬发现自己竟有些失望,他原本期待她会想起那晚的一切。想起她曾那样毫不设防地对他倾吐心中的话,想起她曾赞赏他的体贴,想起……他摇摇头,她当然会忘了,毕竟那时她的神智早已不甚明晰,进入半浑沌状态,否则她也不会对他说那些真心话。 “不过我倒想再多尝尝这些糕点,”纪薰然充满赞赏的语音将他漂浮的神思拉回,“相当好吃,不输名餐厅的甜点呢。是舰上的厨师做的吗?” “是罗伯特。”贺星扬微微一笑,“他是前不久才从总部的餐厅请调过来的。” 天啊,连伙头兵都慕他的名气而来吗? 她实在怀疑他的魅力究竟在何处?除了极端地英俊迷人,还有偶尔的体贴之外,他这副散漫的模样怎么看也教人不放心。一点军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真令人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军神。 “军中所有的厨师,就属他的烹饪技巧最棒了。”贺星扬继续说道:“也只有他有办法煮出那样风味独具的咖啡,是我品过最令人口齿留香的极品。” 看他脸上欣悦的神情,仿佛这一点才是他答应罗伯特来到“星尘号”的原因。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纪薰然发现自己很想知道什么样的咖啡能让他如此盛赞不已。 “是用来自诺亚行星高山的咖啡豆研磨制成细粒,再以他超人一等的技巧煮成的。虽然有些苦却不涩,醇厚无比,”他似乎正在口腔品尝那特殊的感觉,“如果再加微量的糖,还可以引出一股酸中带甜的滋味。相当值得品尝。”他忽然朝她一笑,“纪中校想试试看吗?” 纪薰然点点头,的确很想和自己煮的做一番比较。 贺星扬马上向侍者要了两杯咖啡,不到一分钟,侍者便送过来了。他端起一杯递给她,自己则拿了另外一杯。 纪薰然首先藉着由液面浮上来的蒸气闻了闻咖啡的香味,然后才悠然地浅啜一口。接者她又向还侍立在旁的侍者要了一匙糖,缓缓搅拌后,再喝了一口。贺星扬做了和她一样的动作,然后遣开侍者。 “怎么样?” “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不论是香气或味道皆属上乘。” “但是?”他敏感地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但是这样的味道未必只有诺亚的咖啡豆才办得到。”她的语气极为肯定。 “还有其他更好的咖啡豆?”他的语气是不敢置信的。 “虽然学校里的秀才经常被教成优秀的军人,”纪薰然一语双关地,“但并不表示一个优秀的军事家在学校里一定也是个优等生吧。” 她竟然也会嘲谑他!咖啡和酒一样会令她放松心绪吗? 他禁不住微掀唇角,扯出一抹十分迷人的微笑,“但是那样的情形很少啊!” “或许,”她若有所指地盯着他,“但不是不可能。” 他唇边的微笑化成一阵清朗的笑声,盯着她的眼眸亮灿灿的,“纪中校也学会拿我在军校的成绩来取笑我了。” 纪薰然莹润的脸颊染上蔷薇般的色泽,“我不是故意的,长官。”她迅速道歉。 她竟然犯了和那天一样言语对长官不敬的错误,看样子她是被第十舰队轻松的气氛给冲昏头了。即使如此,也不该忘了身为下级应具备的礼貌啊! “纪中校不必自责,”贺星扬看出她对自己踰矩的不满,“我一向不在乎这些虚套。你也看到了,”他金棕色的眸光若有深意地扫视周遭一圈,“我的属下一向喜欢对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深邃的黑眸盯着他,他真的能毫不在意属下的冒犯?她见过的男人还没有一个能有如此不凡的度量的,通常都是自视甚高的居多。 “为什么长官在军校的成绩会那么糟?”她大胆地问出内心深感疑惑的问题。 贺星扬耸耸肩,“因为对学业没有兴趣吧!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读军校。” “那为什么还去读?”纪薰然问出了和乔云从前质问他时一样的问题。 “因为我父亲的关系。”贺星扬竟也自自然然地就给了她和乔云当时得到的完全一样的答案,这个答案只有他那几个死党知道,“我的祖父是一名军人,而且是以上将的身分光荣退役的。父亲却只是一介平凡的文人,他深以不能继承父志为憾,所以这个重责大任便落到我的肩上了。”他的语气是充满无奈地。 “长官原本想做什么呢?” “哲学家。”他自嘲地微笑,“我认为那种镇日发呆的生活最适合我了。”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敝不得他的身上不见一丝军人应有的风范,反倒是充满了文人我行我素的气质。 “过着与自己志愿不合的日子一定很不是滋味吧?”她同情地。 就像瑞德要她辞掉工作,她却坚持不辞的道理一样,因为她不想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所以我一直想退役。” “长官想退役?”纪薰然极为讶异,“上级会批准吗?” 所以他才要乔那小子替他斡旋的啊,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一点朋友义气都不顾。 贺星扬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还得为奥斯丁联盟卖命好一阵子呢!” 纪薰然将眸光调向透明壁外,望着透过偏光玻璃映射的星河美景。 “长官在带领舰队出征时,难道不会被窗外的美景所吸引吗?”她轻声问道,“许多人都认为能够在星群中遨游是相当有意思的体验呢!” “就说我天生不具浪漫细胞吧!”贺星扬自嘲地微笑。 “我家有一座圆顶的玻璃屋,小时候我最喜欢晚上待在那里,用天文望远镜观看星河。”纪薰然梦幻般的语气像跌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我可以为了看星星整晚都不睡呢!” 贺星扬被她作梦般的表情迷住了,“那时候的你都想了些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了口,“我想到人类一个古老的传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它会和那个人一起诞生,也同时坠落。”她停顿两秒,“我常猜想哪一颗星星是代表我,它什么时候会最璀璨耀眼?什么时后陨落?什么时候……”她蓦地一怔,语音消逝在周遭热络的空气中。 “怎么了?”贺星扬剑眉一扬,“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 什么时候能和另外一颗同样耀眼的星星交会? 她在心中默默地完成句子,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将它诉诸于口。 她悄悄透过低垂的眼帘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心湖不知为何漾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第五章 “主人,你还是用这个当早餐吗?” 星期四的早晨,当纪薰然用餐时,精灵发出了一阵充满不可思议的声音。 其实昨天它就想问她这个问题了,它从未见过任何人以一杯柳橙汁当作早餐的,不过是五百西西左右的液体嘛,能填饱肚子吗? 纪薰然微微一笑,精灵并不是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她记得莫妮有一次也曾经这样质问过。“你在减肥吗?”当时的莫妮用她那美丽的灰眸直瞪着她,语气亦是不敢置信的。 当她解释这是她自上军校以来就养成的饮食习惯时,莫妮只是摇摇头,自叹不如。 “早餐吃这么少,主人会有精神工作吗?”精灵继续怀疑地问道。 “放心吧,我已经习惯了。”纪薰然一口饮尽柳橙汁,自餐桌旁起身。她瞄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才七点半。 看样子她是起得太早了。现在上舰桥去还太早,不如先看看电子报纸吧! 她转进了工作室,墙上那面中型萤幕正好也亮起了绿色的闪光,那表示有人打tv电话找她。 她按下工作桌上一颗浅绿色的按钮,接通了通讯,萤幕上迅速出现一张略嫌丰润的女人脸孔。 正是她最好的朋友──莫妮。 “早安。”纪薰然对好友微笑。 莫妮并没有回应她的笑容,她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开口,“看样子你的心情好像还不太糟嘛!” 纪薰然秀眉微挑,“怎么了?” “你没收到吗?那个家伙的喜帖。” “瑞德?” “你也收到了?” “礼拜一早上。” “礼拜一早上就收到了?而你还如此冷静?”莫妮瞪着她,“我都快气疯了。” 纪薰然耸耸肩,“其实这件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说你早就猜到了?那家伙跟你分手才几天而已呢,”莫妮语调震惊地,“居然马上就找到结婚对象了,难道他之前一直背着你和那个女人交往吗?” “那倒不是,”纪薰然淡淡一笑,“他没有那种一心两用的能耐。那个银行家的千金是他的父母内定已久的儿媳妇,我想或许是他们家族的世交吧?” “你居然还能替他解释?”莫妮摇摇头,“别告诉我你一点也不生气。” “我当然不高兴啰。”纪薰然语气是略带嘲谑地,只是不知对象是她自己,还是她热心的好友。 “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莫妮狐疑地盯着她。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拿把刀杀到瑞德家去吗?” 莫妮闻言一拍双手,“没错,正合我意。” “莫妮──”纪薰然拉长了语音,哭笑不得地。 “至少也得给他一点教训嘛。”莫妮似乎相当不甘心。 “教训什么?我们都分手了,”纪薰然语气仍平和,“他的确有权利结婚啊!” “但可以不必那么神速啊,”莫妮竖起双眉,“他这样做简直是对你公然挑衅嘛!” “这就是他的用意啊,所以他才会第一张喜帖就寄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莫妮直盯着她,“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纪薰然微掀唇角,“依瑞德那力求完美的个性,他的婚宴想必会办的相当盛大,一定有不少精致餐点可以品尝呢!” “你不可能会为了几块点心去的,”莫妮摇头,灰眸闪着深思的光芒,“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吧!” 纪薰然扬起一丝略带嘲谑的微笑,“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个性,我这人一向好强,瑞德既然下了战书,我岂有不接下的道理?” “我看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莫妮依旧深思着,“那家伙邀请你参加婚礼一定还有其他的用意。”她忽然灵光一现,“你想他会不会安排了什么刁难你的事,让你当众难看?” “我想他不会那么无聊的。”纪薰然否决她的想法。 “你对他倒有信心。”莫妮嘲谑她。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如此幼稚吗?” 莫妮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既然如此,你陪我去吧。”纪薰然漂亮的黑眸闪着笑意,“当我的护花使者?” 莫妮自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你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对象了吗?” “你也知道本人最近行情很差的。”纪薰然嘲弄自己。 “早要介绍你一些好男人的,你偏偏不肯。” “谢谢你的好意,我看还是免了吧。” “说得也是,你现在一天到晚都对着宇宙第一奇男子,”莫妮语调夸张地,“哪还会看得上寻常男子?” “你是指我的新上司?” “当然。不然还会有谁?”莫妮强调似地点点头,继而扬起一丝若有深意的微笑,“怎么样? 军神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跟传说中的一样?” 纪薰然轻蹙蛾眉,“那得看所谓的传说是什么了。” “什么意思?”莫妮相当好奇。 “传说中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吧?” “难道他不是吗?” 纪薰然并不正面回答她的疑问,“你认为所谓的英雄人物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嘛……”莫妮一阵犹豫,“应该是极富责任感、正义感,严肃刚直的人物吧!” 纪薰然自唇边逸出一串像风铃互相撞击的清脆笑声,语气则满是嘲谑。 “我可以告诉你,他跟你想像中的模样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莫妮一阵怔忡,良久,方犹豫地开口,“难不成他真知你那天所猜测的,是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那倒也不是,他只是……”纪薰然思索着适当的形容词,“出乎一般人预料而已。” “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莫妮莫名其妙地,“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纪薰然似乎陷入了一阵深思之中。 “嘿,薰然,”莫妮硬将她自沉思中拉回,“你在想什么啊?” “前天,我当众顶撞他了。”纪薰然轻声地。 “什么!”莫妮极度震惊地。 这件事带给莫妮的冲击远远凌驾于瑞德的婚事,她作梦也想不到她这个以理智出名的好友会做出这种事。 “你在开玩笑吧?薰然。”她张大一双美丽的灰眸,“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纪薰然叹口气,摇头,“或许我过几天再告诉你吧。”她对莫妮微微一笑,以一个无法反驳的借口躲避她的逼问,“我该上舰桥去了。” 莫妮充满震惊的影像自通讯萤幕上消失后,纪薰然一边回房换上军服,一边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被帝国人民封为“军神”的男人的确令她感受到一股不小的冲击。他和一般人想像中的英雄人物典型完全不同,即使她从未像别的女人一样将他神化,他的性格依然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竟然是那样一个完全不顾军事伦理,或者说是完全不理会所谓的规矩、礼节、阶级观的男人。 对任何事他都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去应对,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在乎似的。对于工作,他也是同样的态度。 他这种个性令在工作上以认真负责自许的纪薰然相当看不惯,甚至在前天早上公然顶撞了他。 而昨天她又在中型会议室,当着众军官的面讽刺他。 想起这些事,纪薰然不禁大声申吟。公然顶撞上级、讽刺上级,这是她从前绝对不可能会做的愚行,但贺星扬似乎总有办法引导她失去理智,表现出最冲动的一面。 现在的她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仿佛还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当时那种激昂的情绪……星尘号舰桥第一次以舰队军官的身分上舰桥,纪薰然几乎抑制不住内心深处一股兴奋的感觉直冲上头顶,她感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舒展开来,畅快地迎接这崭新的一天。 虽然现在并不是执行勤务期间,舰桥上亦频闻轻声笑语,不见一丝紧张气氛,但她仍以十足感兴趣的目光研究着周遭的一切。 外观有着优美的流线型,相当有艺术惑的星尘号,因着其司令官纵横星际的传奇而被众人冠以“星空女王”的美名,但在这位高贵女王的心脏地带却表现出一个十分朴素的心灵。 完全没有纪薰然在其他旗舰上看到的一些华而不实的设计,所展现的风华只是一艘正常的军舰所该有的模样。不论是官兵们操作的高科技仪器或是四面镶着偏光玻璃的透明壁,都见不到一点无谓的装饰。 就这一点而言,贺星扬的品味倒是与她满相契的。 对了,说到这个男人──现在都已经快八点半了,为何这个舰队司令官都还不见人影? 谤据“舰队生活守则”,在平时,司令官不是应该于每天早晨八点对舰桥做例行巡视吗?这是为了确保舰队上的军官能时时保持良好的警觉性,不致因平时的松懈而影响了战时的表现。 难道是她记错时间了? 她忍不住询问同她一样站在指挥席上的司令官副官,“菲尔中尉,司令官到现在还未上舰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洁姬面对她略带焦急的询问,只是扬起一丝好玩的微笑,“别担心,长官,司令官不会有事的。”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呢?” “我想,”洁姬有意无意地顿了一会儿,“司令官一定只是迟到而已。” “迟到?” “他一定又睡过头了。”洁姬说话的语气仿佛认为这是家常便饭。 “又?”纪薰然一怔。那个男人经常睡过头吗? 洁姬轻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戴在腕上的表,默默计着时。 五、四、三、二、一。“司令官来了。”她忽然开口,眸光甚至未曾往舰桥入口扫过一眼。 纪薰然对她如此肯定的语气感到好奇,她将眸光调向舰桥门口,果然见到贺星扬正以他那独特的闲散步调穿过入口。 “你竟然能猜到他出现的时间?”她讶然地。 “这没什么,长官。”洁姬轻轻一笑,“司令官有他自己一套作息的时间,一般而言,八点二十九分是他出现在舰桥上的时刻。” 纪薰然下意识地一瞥腕表,果然是八点二十九分。 她凝望着贺星扬优闲地晃上指挥席的挺拔身影,心中一股不平的怒气缓缓地升起。 她想起自己这几年来每天准时上班,不过才迟到一次,就自觉工作不力、良心大受苛责,甚至得忍受部下在背后将此事拿来当成笑柄。而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竟然将迟到视为理所当然,还发明出一套什么属于他个人的作息时间,他究竟把军队当成什么地方了? 就算他真的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待在军队里,也不能用这种态度面对工作啊! “早啊,纪中校。早啊,洁姬。”刚刚步上指挥席的贺星扬带着满面笑意,拿起手中一块超大型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长官,你迟到了。”纪薰然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这句话。 贺星扬似乎没有察觉她逐渐上扬的怒气,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反正没什么事嘛!”他漫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长官还未用餐?”她的语调轻柔地近乎危险。 “嗯,来不及嘛!对了,”他偏转过头,“可以端一杯咖啡给我吗?洁姬。” “早就准备好了,长官。”洁姬马上应声,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贺星扬接过咖啡,闲闲地饮了一口。“不愧是罗伯特。”他赞赏着,“我真是太幸运了,能喝到如此极品。” 纪薰然决定她的耐性到此为止,她轻轻柔柔地开了口。“据说长官是因为睡过头才会迟到的?” “没错。” “长官不觉得这样的理由太薄弱了?” 贺星扬讶然地瞥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并不能做为长官每天迟到的有力借口。”纪薰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咦?” “身为舰队司令官,却不能以身作则,如何能够服下?长官天天迟到,是否表示其部属也能用同样不认真的态度面对工作呢?如果可以,那整个舰队的秩序岂不大乱?如果不能,”纪薰然闪着两簇火焰的黑眸直视着他,“那就是表示司令官有其特殊的权利,不能与一般士官兵们相提并论,这样会不会导致他们内心不平衡呢?” 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令指挥席上另外两人都是一阵愕然,洁姬没想到这个表面严谨的新任参谋长竟然也会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而贺星扬则是在一阵怔忡之后,性格的唇角勾起一丝相当好看的微笑。 “难得看到纪中校如此激动。”他金棕色的眼眸闪着耀目的光芒。 纪薰然一窒,猛然察觉自己又一次冒犯上司,虽然明知不妥,她仍旧倔强地回嘴,“我认为长官不应如此漫不经心。” 好,等着挨骂吧!她微敛星眸,准备承受即将来临的炮轰。 “纪中校教训的是,这的确是本人的疏忽。”他看来不但不以为忤,反倒像十分高兴她的直言似的。“喜欢赖床是我的缺点,只是我从未想到我这种行为会对麾下的官兵们造成不良的影响。” 他这种坦然认错的态度令纪薰然不知所措,她微微一怔,扬起眼帘愣愣地盯着他。 “长官……”她犹豫地。 “你并没有冒犯我,纪中校。”贺星扬似乎完全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你的建言十分正确。” 他再次扯开一抹迷人的微笑。 这抹微笑不仅令纪薰然怒气全消,而且还陷入一阵短暂的失神之中,眸光亦不自觉地流眄于他俊逸出色的脸庞上。 贺星扬似乎察觉到她流转的眸光正停驻在他身上,金棕色的双眸回应着她的凝睇。在两人视线交缠之际,连洁姬都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电流在空气中嗤嗤作响。她以绝对感兴趣的眼光直盯着两位长官。 纪薰然首先垂下眼帘,感到脸颊的高温直烧上耳根。 她究竟在做什么啊?她这种一接触到他专注的眼神便禁不住失神的反应,和那天在花园里对他发花痴的女人们有什么不同?她那时竟然还能理直气壮地在心里嘲弄那些女人,现在想来真是令她汗颜不已。 天啊,她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在她将近二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来不曾如此厌恶过自己。 其实她那时就感到自我厌恶还太早了。 纪薰然对着镜中看来精神饱满的自己苦笑,比起昨天下午她让自己出糗的事,前天早上那一点小小的失神根本不算什么。 昨天下午在中型会议室,她才真正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蠢事。 最后一次确定自己仪容端整后,她离开起居室准备上舰桥去,神思一面飘向了昨天下午……下午两点,她抱着一叠上课准备要用的资料,走向中型会议室。 为第十舰队的军官们上课完全没有她想像中的困难。事实上,比起从前几次为舰队军官上课的经验,这一次对她而言可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轻松愉快。 他们不仅十分尊重她教授的身分,不曾在底下开着恶劣的玩笑──不论军阶比她高或比她低,而且吸收新知的能力与热忱令她惊异。 他们也时常发问,但绝不会像其他舰队的军官一样问些有关她个人隐私的无聊问题,而是针对她上课时提出来的理论或新知发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难怪有人说军队里最年轻、最优秀的人才几乎都集中到第十舰队来了,果然不错。 她几乎都要有“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成就感了。因此,她今天是抱着相当愉悦的心情去为他们上第二堂课的。 她乘电梯下到七楼,经过长廊,来到了中型会议室金属制的大门口。一阵爽朗的谈笑声自未关上的门口传出。 “谁看了今天的‘靖城纪事报’?”纪薰然认得这个洪亮的嗓音,它是属于田中上校的。她也知道“靖城纪事报──”那是一家专门报导社交界新闻的报社,是帝国最闻名的社交报。 “干嘛?有什么大消息?”另一位上校舒兹以感兴趣的语调回应他。 “据说昨晚的皇宴,太子殿下跟一个女人顶来电的。” “真的?是那个来访问的丽薇公主吗?”杜如风低沉的嗓音十分好奇。 在昨日抵达靖城的丽薇公主是以亲善访问的名义光临的,除了在奥斯丁蔽起一阵强烈旋风,帝国皇室自然免不了办了一场盛大无比的皇家宴会对她表示热忱的欢迎。 “不是,是公主身边的首席女官,”田中回答,“听说也是个大美人呢!” 一阵热烈的讨论声响起,显然众军官都被这个传闻吸引住了。 纪薰然亦凝住步伐,唇边泛起一抹甜美的笑意。 今年二十八岁的太子殿下年轻有为,极受帝国人民爱戴,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相当受人瞩目。 尤其他的私生活又非常严谨,从来不闹花边新闻,甚至没和任何一位女性正式交往过,所以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新闻媒体便会想尽办法动员旗下记者,希望能挖掘出一点秘辛出来,只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这一次好不容易又让他们逮到机会了,哪有放松的道理? 纪薰然摇摇头,她十分同情太子殿为公众人物的毫无隐私权,他一定常常为记者们总是紧咬他不放的行为感到头痛不已吧! 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有多高?如果是真的也不错,太子殿下的确该谈谈恋爱了。 “我有一个更值得一听的消息。”这个悠然的声音令会议室里忽然一阵静寂,原本打算重新举步的纪薰然亦停留在原地。 这是情报官乌兹涅夫少校的声音,性喜沉默的他被众人戏称为“闷声葫芦”,但只要他一开口 往往就会有惊人之语,这也是众人会蓦地凝神的原因。 “快说吧,闷声葫芦,”田中性急地催促着,“别吊人胃口了。” “你们知道吧?司令官昨晚也出席了皇宴。”乌兹涅夫慢条斯理地。 “当然啰,皇帝的邀请他怎么躲得掉?”语毕,会议室立刻回荡着一阵会心的朗笑声。 “据说,在宴会上对女人总是冷淡以待的司令官昨晚却跟女人聊得顶开心的。” “真的?是跟哪个女人?”所有的军官几乎同时发问。 “宴会的女主角──丽薇公主,以及她的女官。” “都是绝色美人嘛!” “可是从前不论是什么样的美人,老大从不卖帐的。” “那是普通的美女,丽薇公主可是一等一的天仙美人呢,司令官哪能抗拒她的魅力?” “难得老大也会被所迷。” “这下可好玩了,你们说老大会怎么解释?” 田中刚丢下这个问题,众军官便开始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 不知怎地,纪薰然觉得自己被他们嗡嗡的讨论声搞得心烦意乱,原本的好心情亦忽然消失了。 她不自觉地紧蹙双眉,重新举步走进会议室。 她秀丽的身影一出现在会议室,所有的军官同时安静下来朝她行礼。 即使是田中和舒兹这两位上校也不例外,这是因为她现在的身分是教授,而他们的身分是学生的关系。 她淡淡地回礼,“好,今天我们继续昨天的讨论,有关圣保罗同盟目前的政经情势……” “我可以列席旁听吗?”一阵慵懒闲散的声音打断了纪薰然,她将眸光调向门口。 当然是那个迷人得足以令所有女人芳心大乱的军神。 他斜靠在门边,性格的唇边泛着笑意,金棕色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整间会议室。 他竟然就这样毫不在意地闯进来,他以为他身为司令官,军阶比她大上好几级,就可以如此不尊重她吗? 可恶!真是可恶极了。 “根据总部规定,司令官用不着上课。”纪薰然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啊,我是要求列席旁听。”贺星扬微笑地盯着她。 “对不起,”她毫不退缩地回应他的眼神,“我想还是免了吧。恐怕下官这点浅薄的知识会让司令官见笑的。” 贺星扬耸耸肩,迳自挑了最后面的位子坐下,“纪中校过谦了,在座各位军官都认为你的课令他们获益匪浅呢!” 按理说,在平常她若听到上级的赞扬通常会感到十分高兴的,但今天的她不知为何就是抑制不住心头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是吗?”她的语音略带讽刺,“我不知道昨晚流连于皇宴中的司令官居然还有时间留心下官的上课情形。” 天啊,纪薰然恨不得能有一个地洞让她可以钻进去。她究竟在搞什么?为什么会讲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她这副模样,这种口气──简直就像是善妒的妻子在质问晚归的丈夫嘛! 天啊,让她死了吧! 她自低垂的眼帘偷偷打量他们的表情,所有军官都是一副模不着头脑的困惑神情,坐在最后面的贺星扬更是惊讶地将两道剑眉挑得老高。 他们一定觉得她不可理喻吧! 纪薰然轻咳两声,尽力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虽然她的心脏几乎部快要跳出胸口了。 即使是现在,她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觉得羞赧不已。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可以永远不要见到贺星扬,以免又想起她曾做过的那些愚蠢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要遇到他,她就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大感讶异的糗事,难道他是她命里的克星吗? 自从她那天在军事指挥中心第一次见到他起,她的生活仿佛就整个月兑离常轨了,不仅行事不若从前那般得心应手、井井有条,就连她一向引以为豪、冷静从容的个性仿佛也荡然无存。 他对她的影响力怎会如此之大?──不对,纪薰然对自己摇摇头,严格说起来,她的生活秩序大乱是肇因于上星期四夜晚她喝了那几杯该死的威士忌,是那些该死的酒精害她的,跟他或瑞德或任何人都无关。 她是纪薰然,是那个朋友眼中最理智冷静的女人,部属口中最严谨自律的上司,怎么可能会让任何男人扰乱她的生活呢? 瑞德不能,贺星扬也不能。 “洁姬,你觉不觉得纪中校似乎对我很反感?” 七点五十五分。连续两天,贺星扬破天荒地准时到达舰桥,今天甚至还提早了五分钟。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舰桥时,不只是舰桥上所有的官兵,就连自认非常了解司令官的洁姬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他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吗?昨天难得一次准时上舰桥还可以说是偶然的奇迹,但奇迹会连续发生两次吗?看来纪中校前天一席指责他的话还真的有效呢! 只是就连总司令的话都常当成耳边风的司令官,为什么会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呢? 洁姬觉得这件事颇值得玩味。 “长官很在意纪中校对你的看法吗?”她若有深意地盯着他。 “那倒也不是,”贺星扬似乎有意回避副官的眼神,“只是不希望和我的参谋长相处得不好而已。” “我了解。”洁姬微微一笑,“我认为纪中校的确和长官不太对盘。” “你也这么认为?”贺星扬仿佛因为终于找到可以讨论的对象而松了一口气,“是不是我在无意中得罪她了?” 他是想过要惹她不高兴,逼她摘下严肃的假面具,但可没要她讨厌他,甚至躲避他。 这几天他们碰头的机会少之又少,虽然在同一艘舰艇上工作,但几乎只有早上会往舰桥上和她见面,而这段时间还不超过一小时。就算在这一小时内,她也总是借故忙着各种事,避免和他交谈。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以至于她现在简直拿他当仇人看。昨天下午他借故到会议室旁听她的课也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没想到她竟然激动到口出讽刺之言。 他该为他终于让她卸下一本正经的面具高兴呢?还是为他此举招来她的反感而悲哀呢? “我不认为长官曾经得罪过纪中校。” 洁姬这句话令贺星扬剑眉一蹙,“那她究竟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奇怪呢?”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 第一次见到贺星扬如此疑惑的神情,洁姬不禁感到有些好笑。从前即使是战况处于再怎么扑朔迷离的状态,也不曾令这个男人稍聚眉峰,没想到他今天竟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伤脑筋。 这件事若其他人晓得的话,一定和她一样感到不敢置信吧!实在太有趣了。 “对了,长官,你的电子信箱今天收到喜帖。” 贺星扬翻翻白眼,“又是谁邀我赴宴?我才刚参加过皇宴呢!”他挥挥手,“不去,不去。帮我推掉它。” “邀你赴宴的是一个姓恩尼斯的人。” “那是谁?” 贺星扬的记忆槽里根本没有这个姓氏的存在。 “我替你查过了,他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主要的事业是连锁购物中心,是他的长子要结婚,时间是这个礼拜六晚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儿子是瑞德.恩尼斯,长官不认识吗?” “完全没有印象。”贺星扬先是摇摇头,顿了两秒之后,忽然又略带犹豫地开口,“不过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不晓得在哪里听过?洁姬,你记得吗?” 对贺星扬而言,他这位记忆力和办事能力都超强的副官可算是一部他个人的电脑,要是没有她跟逍遥替他打理一切,他的生活秩序铁定一团糟。 “我也完全没有印象。”洁姬紧蹙着眉,陷入一阵凝思中。 “我想菲尔中尉可以不必费神了,”一阵淡漠的声音传进两人耳里,“司令官不认识那个人的。” 洁姬转过头,好奇地瞥了刚上来指挥席的纪薰然一眼,“长官怎能如此确定?” “因为我认识他。”纪薰然淡淡一笑。 “你认识?”仿佛有某种激素刺激了贺星扬的记忆槽,他蓦然想起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天在军事指挥中心的花园,她的朋友曾提起这个名字。瑞德.恩尼斯,是她的前任男友。 这么说,他竟然在和她分手不到几天的时间便决定结婚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贺星扬不禁紧盯着看来神色自若的纪薰然,她心里一定很激动吧。 “他也邀请纪中校参加婚宴了吗?”他轻声问道。 纪薰然微微颔首。 那个家伙到底是何居心?竟然邀请才分手不久的女友参加婚礼。 “你打算参加吗?” “我是打算去,”纪薰然冷静地,“反正我这个周末有空。” “纪中校若是觉得周末晚上一个人无聊的话,何不……”他顿了一会儿,才笨拙地继续,“和我一起用餐呢?不一定非去参加那个婚宴不可。” 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不仅令站在一旁的旁观者洁姬一愣,当事人更是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一双清亮有神的黑眸直瞪着他。 “纪中校以为如何?”他期待地望着她。 别开玩笑了,和他一起用晚餐?她躲他都来不及了。对她而言,参加瑞德的婚宴还比较容易些。 “谢谢长官的好意,”她的语气是充满礼貌地,“下官还是决定去参加婚宴。” “是吗?”贺星扬禁不住轻声叹息。 她宁愿面对前任男友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的难堪,也不愿和他一起用餐。看来她真的对他很反感呢! 第六章 不愧是世家公子和千金的婚礼,果然盛大得很。 纪薰然一双晶亮的黑眸流眄着满厅的衣香鬓影,美丽的唇角弯成一个迷人的弧度。 一向讲究排场的恩尼斯家族租下了靖城首屈一指的饭店宴会厅,整个会场布置得美轮美奂,说不尽的璀璨光华。 不过最能增添主人光彩的应该是出席这场盛宴的贵客们,来自大靖帝国各地的名流贵族们,为这个本来就豪华无比的大厅更添上了无限贵气。 “这些人要是晓得居然有我们这种地位普通的平民混在他们之间,一定会备觉侮辱吧!”莫妮浅啜了一口来自圣荷行星的上好香槟,语气充满讽刺。 纪薰然回好友一抹会意的微笑,亦啜了一口香槟,“委屈你了,莫妮,让你来当我的护花使者。” “那个家伙到底还要耍多久的大牌?”莫妮灰色的眸光不耐地搜寻着四周,“还不快点滚出来。” 纪薰然为她激烈的用词感到一阵好笑,“看来今天我们不该来的,”她摇摇头,“你好像相当不高兴。” “我们当然要来。”莫妮双眉齐扬,激动地驳斥她,“我巴不得他快点滚出来让我痛骂一顿。” “你看来好像比我还激动呢!”纪薰然闲闲一句。 “所以我说你莫名其妙,”莫妮瞪她一眼,“竟然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也太理智了吧?” 纪薰然淡淡一笑,“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提醒自己一件事而已。” “什么事?” “提醒自己曾经犯下识人不明的大错。”她顿了一会儿,“我得再见他一次,以便更能确实认清自己的愚昧。” 最近的她似乎总是在做一些愚蠢的事,她希望能正本清源,从这件最大的蠢事开始修正。 “你是在惩罚自己吗?”莫妮不敢置信地。 纪薰然微掀唇角,“或许。” “何必呢?薰然。”莫妮叹息,“真正该检讨的是那家伙。” “该检讨的是我,”纪薰然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香槟杯,“为什么会选择和那种人交往呢?” 在她几乎从不犯错的人生里,这个错误堪称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个,也是令她最觉羞愧的一个。她以为两个同样注重纪律的人必然能在思想及生活上有所交集,但是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终于出现了。”莫妮的视线忽然调向大厅的另一头,眸光锐利得足可杀人。 纪薰然亦将眸光调向同一个方向,果然见到今晚盛宴的男女主角光彩照人地莅临会场。 所有的宾客马上给予热烈的掌声。 莫妮尽义务似地拍了两下手,轻声吐出一句,“他穿起黑色的礼服还真像一只没有品味的黑熊。” 纪薰然闻言不禁逸出一串清柔的笑声,“我真服了你,”她对好友眨眨浓密的眼帘,“竟然随口就能形容得如此传神。” 莫妮得意地扬扬她棕色的美眉,“要批评那个家伙,我可是不愁没灵感的。” “看样子这方面的技巧,我得跟你多学习了。” “好说,好说。”莫妮故作姿态地挥挥手,“若论情报分析我自然是及不上纪中校,不过人各有所长,其他你得向我请教的东西还多着呢。” “是吗?”纪薰然略带嘲弄地,“例如什么?” “例如钓金龟婿的方法啦,对男人抛媚眼的要领啦,如何与心仪的男人做第一步接触等等,” 莫妮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总之凡是关于男人与调情的一切技巧,你都非常需要本人的教导。” “谢谢你哦,只可惜我没兴趣。” “你会需要的,薰然。”莫妮严肃地,“相信我。” 不知怎地,虽然莫妮完全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纪薰然却忍不住想笑。 她尽力克制着嘴角弯曲的弧度,不过她用不着太努力,因为一只没有品味的黑熊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令她原本愉悦的神情蓦地转为森冷。 “看样子你挺自得其乐的嘛,薰然。”瑞德的语音充满挑衅。 纪薰然扬起眼帘,直视着他,在分手不过几天的前任男友婚礼上再次见到他,平静的心湖竟然不起一丝波澜的事实令她自己都不禁微微一怔。 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甚至无法在脑海里搜寻出任何他们之间值得纪念的回忆,这段感情是真的结束了。 “恭喜你。”她淡淡地漾开一抹微笑,眸光朝他身旁穿着一身闪亮银色礼服的新娘一转,“娶到一位如此出色的美娇娘。” “能娶到洁西卡的确是我一个相当明智的抉择。”瑞德若有深意地回她一句。 “你的眼光一向好。”她略带嘲弄地恭维着他。 瑞德对她嘲讽般的语气感到不悦,更明确地说,他是对她能仍以此种冷静的语气回应他感到不悦,他严厉地瞥她一眼,“怎么样?你这几天过得如何?” “托你的福,”一直极力克制自己的莫妮终于忍不住出口讥剌,“薰然过得很好,事实上,我们都很高兴她终于做了正确的决定。” “瑞德,”已经不满自己备受冷落许久的新娘不依地轻声嚷道:“这两个女人是谁?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其实不仅是今晚宴会的女主角,包括周围一群竖起耳朵的好奇听众,都很想搞清楚今晚的男主角和这位出色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洁西卡亲爱的,”瑞德刻意造作的温柔声调令纪薰然一阵毛骨悚然,“她们两个可都是咱们帝国英勇的大军人,这位纪薰然小姐还是个中校呢。” 洁面卡绿色的眼眸在听到纪薰然的名字时忽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原来这个漂亮的小姐,”她眸光评估般地直盯着纪薰然,“就是你前任的女朋友啊!”她这句话的威力可从四周突然传出一阵阵惊异的叹息声感觉出来,那群好奇的观众们甚至不再假装若无其事,直接将目光集中在新娘和新郎前任女友身上。 “没错。”瑞德坦承不讳,“不过那已经都过去了,你别多心。”他补上一句。 “我才不会多心呢。”洁西卡微微噘起一张涂着金橘色口红的樱唇,“毕竟你决定娶的人是我,这就足以分出我和她在你心目中地位的高下了。”语毕,她还挑战似地瞥了纪薰然一眼。 纪薰然微微一笑,正想发话时,莫妮却抢先发言了,“恩尼斯夫人说得好,这件事的确是分出了你跟薰然的高下。” 她嘲讽的口气令洁西卡双眉一竖,“什么意思?” 莫妮夸张地瞪大双眼,“你居然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她先是一顿,继而耸耸肩,“也难怪嘛,否则你怎么会嫁给瑞德呢?果然是佳偶天成。” 她这番嘲弄意味十足的话令洁西卡在银白色礼服映衬下本已莹白的脸色更显苍白,四周的人群亦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瑞德是因为被前任女友甩了才会娶洁西卡的。” 当这句音量虽小却又大到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的话传到男女主角耳里时,两人的眉峰同时紧聚,脸颊亦转成愤怒的潮红色。 “薰然,”瑞德英俊的脸庞阴霾,眼神严厉,“你是故意来搅乱我的婚礼,好发泄我对你提出分手之恨吗?” 他这句控诉掀起了另外一阵高潮,所有看好戏的人群的兴致都更加高昂了,他们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一切。 “我记得是你邀请我参加婚礼的。” “没错,但我是希望你能大方地给我祝福,而不是来捣乱。” “你认为我在捣乱?” “你造成了我和洁西卡的困扰。”瑞德指控她。 纪薰然扬起一阵轻柔的笑声,不置可否。 瑞德对她漫不在乎的态度十分不满,“你敢说当初主动提出分手的不是我吗?”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她这个问题,看来他是非讨回方才被莫妮削去的面子不可了。 “的确是你。”她淡淡地回答。 所有人闻言脸上都现出了十分丰富的表情。 瑞德满脸闪耀着胜利的光辉,洁西卡深感满意,莫妮紧蹙着双眉,至于四周的观众们,则是马上开始口耳相传,散布这个刚得到的第一手消息。 “亲爱的,”瑞德对新婚妻子微笑,“我们过去另一边和家族朋友们打打招呼吧。” 在达到邀请薰然来参加婚礼的目的后,瑞德十分聪明地选择马上退场,以免节外生枝。 接下来就要靠那些社交界无聊的贵妇人与诸绅士们,替他散播这个绝对会令薰然难堪不已的新闻了。他要纪薰然成为众人的笑柄──这就是他邀她来的目的。 虽然这个计划差点被莫妮那个女人给破坏掉了,不过靠着他的机智,终究还是及时挽回。 结果还是相当完美的。 “我想杀了他,薰然。”在那对新婚夫妻离开,而旁观的人潮亦散尽之后,莫妮恨恨地低声说道:“千万别阻止我。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别冲动,莫妮。”纪薰然心情似乎依然平静。 “你还认为这家伙不是那么幼稚的男人?”莫妮双眉竖直,“事实证明他就是。” “我的确失算了。” “‘洁西卡亲爱的’,”莫妮先是学着方才瑞德令人恶心的腔调,然后充满厌恶地挥挥双手,“那家伙什么时候说话如此甜蜜了?分明是故意表现给你看的嘛!还有他那个骄气十足的新娘,” 她冷哼一声,“他们倒还真是天生一对啊,都傲慢得令人受不了。” “托瑞德的幅,现在的我可变成全场注目的焦点了。”纪薰然眸光扫视四周一圈,几乎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都有人将目光钉在她身上,一边窃窃私语着──不必想也知道他们热烈讨论的内容是什么。 一向不喜欢在背后遭人批评的她,竟然成了社交界嚼舌根的主角。 瑞德现在想必十分得意吧! 莫妮当然也察觉到好友目前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窘境,但她也无法可想,只能干着急,“薰然,我们走吧。”这是她目前所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接受侮辱。他们这些人会剥了你的皮的。” “这样岂不正称了他的心意?”纪薰然一口仰尽手中的香槟,“我既然选择来参加他的婚礼,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深幽的眸子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不会落荒而逃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由他们去说吧。” 莫妮一怔,“我记得你一向最重视形象的,你能忍受他们的闲言闲语吗?” 纪薰然幽默地微掀唇角,“不然怎么办?我总不能拿胶带封住他们的口吧。虽然我很想这么做。”她补上一句。 莫妮凝视她良久,“薰然,你好像有些变了。”她评论著,“现在的你好像比较不在意他人对你的看法。” 纪薰然一愣,“是吗?” “是第十舰队影响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 “或者是军神本人影响了你?” 纪薰然双眉齐扬,疑问地盯着好友。 “我记得前几天打tv电话给你,你告诉我他跟我想像中是完全不同的人物,”莫妮解释着,“而且你还当众顶撞他。” “所以呢?” “你从来不是会顶撞上司的人,”莫妮微微一笑,“可是你却冒犯了他。所以我认为或许你是受到他一些影响,才会做出这种大违本性的事来。” 大违本性吗?纪薰然微蹙双眉,禁不住要同意莫妮的分析,她这几天约言语行事的确是大违本性。 难道她真是受到影响了?被第十舰队散漫的行事态度、随便的上下关系所影响? 难道她以后也会变得同他们一般没规没矩,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会吧? “我不知道,莫妮。”她犹豫地,“你认为我受到不良的影响了吗?” “我可不认为这是‘不良’的影响。”莫妮轻笑出声,“事实上,我一直觉得你太严肃了,该放轻松一点。” “我现在不会看起来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吧?” 纪薰然担忧的语气令莫妮讶异地瞪大眼,“当然不会。”她顿了一会儿,“难道军神是那种人?” 纪薰然蓦地一笑,“你很讶异吗?”她调皮地盯着好友。 “我没想到奥斯丁行星联盟的英雄竟然会是……”莫妮一阵失神,“军神他……” “军神。” “军神。” “军神。” 一时之间,整个会场的人群仿佛在进行重唱似的此起彼落地喊着这个响亮的名号。 “怎么一回事?”纪薰然和莫妮莫名其妙地互望一眼,眸光随着人群调往大厅入口处。 是贺星扬。 他挺拔超群的身子旁若无人地走进大厅,所有宾客的目光都禁不住凝在他身上。人群自动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给他。 所有人都深感讶异,因为他们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军神、传闻中最不喜交际应酬的军神,竟然会出现在这场婚宴上。 其中最感讶异的大概就是恩尼斯家族的族长──杰克.恩尼斯了,他没想到军神竟会如此赏光选择在他儿子的婚宴上露脸。虽然他的确发了一张喜帖邀请军神,但可从没奢望过他真的会来。 可是他竟真的出现了。 杰克.恩尼斯禁不住满面笑意地迎向他。他可以确定今晚军神出现在他儿子婚宴上的消息绝对会上报,恩尼斯家族在社交界的地位绝对会大大地提高。而且假若能和军神打好关系的话,将来或许能攀上太子殿下,使恩尼斯家族的地位与权势更上一层楼。 他眨眨眼,眸子里闪着胜利与得意的光芒。 “怎么可能?”莫妮紧盯着正和今晚宴会主人寒暄的贺星扬,喃喃地说道,“你知道他今晚会来吗?”她瞥了好友一眼。 纪薰然亦几近失神地望着那个令她最近大为失常的男人,摇摇头,两道形状美好的眉毛惊讶地挑起。 “他不可能会来啊,我记得他和恩尼斯家族素无往来的。”她沉吟着,“怎么会突然出现?” 何况他们曾在舰桥上讨论过这件事,他那时也并没透露参加婚宴之意。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了? “真可恶,为什么最讨厌交际应酬的军神偏偏要来参加这家伙的婚宴?”莫妮眉峰紧聚,“这下瑞德一定得意死了。”她的语气是相当遗憾的。 纪薰然才不管瑞德会怎么想,她现在满心都被一种类似慌张的感觉给占据了。不知怎地,她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她匆匆搜寻着四周,想找一个最隐密的角落躲起来。 天啊,千万则让他看到她。这几天在舰队上,她一直躲着他,避免和他单独相处。没想到居然连参加一场婚宴,她都得想办法逃离他。 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人潮多的地方靠。 “薰然,你怎么了?”望着好友显得躲躲藏藏的身影,莫妮莫名其妙地扬声问道。 她没有料到在这个自从军神出现后便倏然安静的大厅,自己的声音竟会如此清晰。而当她发现这个事实时,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已将视线调向这里了。 纪薰然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如此悲惨过。前不久才在瑞德的“帮助”下成为众人闲话主角的她,现在又在莫妮不经意的大声问话下,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糟的是,贺星扬显然也发现她了,金棕色的眸光迅速锁住她。 纪薰然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注视着贺星扬向主人告歉后直接走向她的身影。 千万不要。她在心里做着无谓的祈祷,千万不要过来跟她打招呼,否则她今晚就注定摆月兑不了众人异样的眼光了。但是他依然继续移向她,即使他中间曾经好几次遭人拦下寒暄,眸光仍一直紧盯着她不肯放松。他似乎很怕她突然消失。 在解读出他眸光所代表的讯息后,纪薰然心中那股逃离的想望更加热切了,她开始不顾一切地朝另一边的出口挤。 “薰然,等等我啊。”莫妮急急跟上她,轻声嚷着。这次她可不敢再冒险放大音量了。 “你到底怎么了?好像在躲人似的。” “别问了,快走吧。”纪薰然头也不回地,“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莫妮轻声叹息,无奈地跟随着她匆忙的脚步。 就在她们成功地穿过一大群人,好不容易大门在望的时候,低头前进的纪薰然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身躯。 她倏然凝神,映入眼帘的是几颗漂亮的金扣,以及肩上两条微微摇晃着的穗带。 她十分不情愿地将眸光往上调,果然看见一对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凝住她。 “长官,没想到会往这里见到你。”她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这一句。 “我也是突然决定要来的。” “为什么?” 他剑眉一扬,“咦?” 她转头瞥了眼四周正拉长耳朵极力想听清他们对话的好事人群,悄悄扯住贺星扬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远离众人的角落,“为什么要来?”她几乎是瞪着他问的。 他弯起一抹好玩的微笑,“不行吗?我还以为婚宴的主人很期盼我来呢。” “他们是很期盼。”纪薰然咕哝着。事实上,他们的表情像是中了最高奖额的彩券。 但是我不期盼。她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从这几天的相处,她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这个男人总有办法令她做出各种违反本性的糗事。她可不希望在前任男友的婚宴上,她又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来,那会令她生不如死的。 “纪中校似乎不希望见到我。”贺星扬的语气是懒洋洋地。 纪薰然一窒,她总不可能诚实回答吧?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呢! 她正不知所措时,莫妮及时解救了她。 “长官,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莫妮钦慕不已地仰头望他,“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贺星扬转头望向她,在见到她满脸仰慕的神情后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只要他参加社交宴会,就一定会遇上对他盲目崇拜的女人。如今他只能祈祷,希望她不是最严重的那一型。 “她是我的朋友──莫妮.海勒威。” 他想起来了,朝莫妮微微一笑,“你那天也在军事指挥中心的花园里吧!” 他的微笑令莫妮如沐春风,“没错,长官。” “很荣幸认识你,海勒威小姐。” 在得知她是纪薰然的朋友之后,贺星扬的神情显得轻松愉快多了。 “我们正要离开,”纪薰然拖住莫妮的手臂,“长官。” “薰然……”莫妮正要出声抗议,纪薰然马上警告似地瞪她一眼,她蓦地闭上双唇。 “舞会才刚刚开始呢,”贺星扬双眉微挑,“纪中校不想留下来跳吗?” 纪薰然这才注意到华丽的大厅已开始回荡着优美的音乐声,而用水晶打造的舞池中,那对新婚夫妇正优雅地开舞。 “是呀,薰然。”莫妮亦极力说服她留下,“你方才不是也说过吗?若是连一支舞都不跳就走,瑞德还以为他策略奏效了呢!” “什么策略?”贺星扬紧聚眉峰。那个家伙做了什么好事? “方才瑞德当着众人的面侮辱薰然。” 莫妮的解释令两人同时将眸光调向她,纪薰然是气恼地,贺星扬则是异常地愤怒。 “怎么一回事?”贺星扬两道剑眉几乎竖成一直线。 “不关你的事,长官。”纪薰然抢先说道。 贺星扬闻言,默默地凝视她良久,那专注异常的目光令纪薰然双颊飞上两道彩霞。 他忽然微微一笑,“纪中校打算不战而退?” 纪薰然一愣,怔怔地望向他。 “不给对手一点颜色就逃逸,不像军人本色哦!”他挪揄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听出他嘲弄的语调,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问。 “当然是留下来玩个尽兴。”他闲闲地。 “谢谢长官的建议,只可惜在经过方才的一幕好戏之后,恐怕没人愿意来向我激舞了。”纪薰然自嘲地。 “我愿意。” 贺星扬此言一出,三个人同时吓一大跳。 尤其是莫妮,她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据闻不论在何种宴会,即使是皇宴,坚持绝不跳舞的军神居然向薰然邀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贺星扬自己也是一副呆愣的表情,怔怔地看着纪薰然。 换下联盟军制服的她穿着一套黑色的小礼服,露出一截莹润的肩膀,贝壳状的耳垂挂着简单却迷人的钻饰,看来非常地性感。 “你在开玩笑吗?长官。”纪薰然首先恢复冷静。 贺星扬亦立即回神,甚至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不,我是诚心的提议。”他弯身做了个邀舞的动作,金棕色的眼眸熠熠发光,定定地锁住她,“纪中校肯赏光吗?” 这一招是学自艾略特的;艾略特曾经自豪地说过,无论是如何高傲的美人都无法抗拒他专注眸光下的诚心邀舞。贺星扬只希望自己也有他那种所向披靡的魅力。 纪薰然几乎要沉醉在他醉人的眸光中了,她不自觉地将右手递给他。 贺星扬吐出一口长气,接过她伸过来的纤纤玉手。一直到两人距离舞池只有短短几步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早已忘记如何跳舞了。 自从在军校那场毕业舞会之后,他已经足足快十年没再步入过舞池了。 纪薰然察觉到他的犹豫,扬起头望着他。 “对不起,”贺星扬不好意思地模模头,“我好像忘记怎么跳交际舞了。” “什么?”纪薰然禁不住莞尔,心中升起一股类似温柔的情愫,唇角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我从没听过不会跳舞的人还敢向人邀舞的。”她柔声嘲谑着他。 “我很抱歉。” 纪薰然摇摇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她美丽的星眸氤氲着温柔的雾气。 在这一刻,她似乎已完全忘记自己是如何不愿引起众人的注意了。 她的眼中,只有面前这个总是令她做出莫名举动的男人。 贺星扬亦凝视着她,性格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丝令在场仕女们皆不禁心旌神摇的微笑,他带领着她走入舞池,浑然不觉在场男士讶异无比的眼神与淑女们嫉羡不已的目光。 所有的人,包括那对神气的新婚夫妇,都自动退出舞池,愣愣地望着他们。 从不跳舞的军神居然开戒了。他们固然高兴能亲眼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更好奇这个令军神开戒的女人是何方绅圣,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许多人更将视线调向瑞德身上,带着笑意的眼神仿佛在嘲谑他。 或许当初的确是那个女人主动甩了瑞德的。 毕竟军神的魅力比今晚的新郎大多了。 不论是群众好奇欣羡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或是婚宴男女主角气恼的眼神,纪薰然与贺星扬都毫无所觉。在这神奇的一刻里,两人的眼中都只容得下对方而已。 “你跳得很好,长官。”纪薰然首先打破两人之间仿佛被下了魔咒的气氛,略带沙哑地说道。 “你也是。”贺星扬微微一笑,“我们的节奏似乎配合得很好。” 她也注意到了。这二十九年来她和不少男人共舞过,但从不记得与谁如此有默契过。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甚至眼神,他们就可以正确地抓到对方的步伐。 这种感觉相当地美妙,相当地醉人──也相当危险。 纪薰然蓦然凝神,在即将陷入某一张网时,她及时稳住了动摇的心情。绝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她提醒着自己。她可负担不起再一次因失去理智而浪费数年青春在一个男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见她沉默不语,他忽然问道。 她连忙摇头,“没什么。” “你该不会还忘不了他吧?” 她一怔,“谁?” 他将视线调向大厅的另一边,以眼神示意着原本一直意气风发,现在却脸色微微发青的新郎。 “瑞德?” “他是你的前任男友吧?” “长官怎么知道?”纪薰然讶异地,“我不记得曾告诉你这一点。” 贺星扬阳光般灿烂的眼眸闪着奇特的光芒,“我猜的。” 他究竟如何推测出来的?纪薰然怔怔地望着他。 “你依然爱他?”他轻声问道。 “怎么可能!”她冲口而出。 她略带激动的反应令他禁不住微笑,“你恨他?”他语调幽默地。 “也不是。” “又爱又恨?” 纪薰然直瞪着他,“长官在为我做心理分析吗?”她的语气是不满地。 “你需要吗?”他闲闲地问。 “需要什么?” “需要做心理分析。”他微微一笑,有意逗弄她,“如果需要,我很乐意为你服务。” “下官一点也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分析。”纪薰然脸颊染上一层玫瑰红的色泽,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愤慨,方才心中那种柔情荡漾的感觉一下子全消失了,“何况长官也不是心理医生。”她补上一句。 “随时注意下级的情绪并加以适当的心理辅导是身为上级的责任。”贺星扬流畅地说道。 这会儿他倒忽然记起他身为上级的责任了。 “我没想到长官如此有责任感。”纪薰然的语气讽刺。 “该负责任的时候我自然会负。” “所谓‘该’负责任的时候,长官是如何定义的呢?”她挑战似地问道。 “当我记起来的时候。”贺星扬半认真地回答。 纪薰然没料到他竟能大言不惭地如此回应她的挑战,不禁一怔。 “当长官记起来的时候?”她愣愣地重复。 “没错。”他似乎毫不在意她的震惊,“大半时候得要我的副官或电脑提醒,我才会记起我该做的事。” “开玩笑的吧?”她不敢置信地呢喃。 见她一副震惊莫名的神情,贺星扬禁不住迸出一阵愉悦的朗笑。 纪薰然默默地扫视他一眼,不但没有因为他不客气的嘲弄而生气,反倒仿佛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长官是在开玩笑。” “我可以保证,”贺星扬止住笑,眨了眨眼,“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绝不是开玩笑。” 一个人每天因睡过头而迟到就很过分了,怎么能连自己该做的事都得要人家不断地提醒才记得,这不是混得太过火了吗? 她自己是一个相当注重规律与责任的人,又和一个比她更加规律好几倍的男人交往两年,她简直不能相信世上真的有这种散漫至此的人存活着,而且这个人还是众人景仰的军神。 上帝搞错了吧?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能耐将敌方耍得团团转? 她莫名地凝睇着他彷若雕刻般的侧面,陷入了一阵怔忡之中。 当悠扬的音乐暂时停歇,一曲舞毕后,贺星扬低头凝视着她,“音乐停了。”他低声说道,双手却依然环在她纤细的腰上,仿佛舍不得放开似的。 早在他们刚步入舞池中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爱上了将她纳入怀中的感觉。 纪薰然这才回神,她不经意地望了望周遭,当她的视线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群相遇时,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又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了。 而且这会儿她所受到的关注仿佛较方才更胜数倍。她秀丽动人的容颜禁不住泛起漂亮的嫣红。 在她二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像今天一般如此吸引大众的注目,即使是在情报学校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之后又连续因出色的情报分析而不断升官,成为联盟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性中校时,也未造成如今晚一般的轰动。 今晚可真是出尽风头啊! 她对自己弯起一丝嘲讽意味十足的微笑,扬起眼帘直盯着面前这位“帮助”她成为话题人物的英挺男子。 “我该回去了。”她认真地说道。 贺星扬禁不住欣赏着她犹如星夜中一朵独自绽放的睡莲般的清丽容颜,“你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我的确不习惯。”她板着脸回答。 他了然地点头,“走吧。”他终于放开环在她腰上的双手。 纪薰然不想去深究自己为何突然升起一股若有所失的感觉,她偏转身子,却忽然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她的面前不知何时竟然排了一长列的男人,她一和贺星扬分开后,他们便同时开口,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他们此起彼落的邀舞声给淹没了;她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却仿佛更加陷入他们热情的包围。 纪薰然直觉地转向距她只有数步之遥的贺星扬,清亮的眼眸闪着求救的讯号。“长官……” 贺星扬接收到她求救的讯息,一把将她拉近,“对不起,各位,”他悠然地开口,“我的参谋长与我有重要事情必须先离开,所以她恐怕无法接受各位的美意了。”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礼貌,借口又相当得体,但众人仍从他平淡的语调中察觉到一股淡淡的占有欲。 就连纪薰然亦感到他握住她手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仿佛要保护他的所有物不被人侵犯似的,而这个奇特的念头令她脸颊更加烧红。但她仍任由他带着她穿过人们自动让出的通道,直奔贺星扬那辆由国家配给他的专用磁浮车。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他专注地凝望她,微微一笑。 纪薰然垂下眼帘,不敢接触他若有深意的眸光。 “你似乎很容易脸红。”他微笑评论道。 她一怔,蓦然发现他仍握着她的手,连忙轻轻地挣月兑。“我并非有意如此。”她定定地直视前方。 他则是定定地凝视她,柔声说道:“我明白。” 一向自律甚严的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流露出如此女性化的一面?他可以想像出她必定为此感到十分懊恼,然而他却喜欢她这一面。 他喜欢她不经意流露出本性的时候,那令他心动。 “你想要兜兜风吗?享受高速奔驰的乐趣?”他提议道。 “长官喜欢开快车?” 贺星扬的反应是古怪地撇撇唇角,“我不会开车。” 纪薰然一怔,“咦?” “反正由车上电脑代劳也是一样嘛!”他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是这样没错。可是即使科技已进步到不需人类亲自驾驶的程度,许多人还是宁愿自己开车,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男人。 “没办法,”贺星扬自嘲地补充,“我和这些高科技仪器一向不对盘。何况既有电脑代劳,我又何必去伤这种脑筋呢?” “你不喜欢那种亲自掌控一切的感觉吗?” 他淡然一笑,“那太累了,我是个很懒散的人,这一点纪中校应该也明白。” 一个不喜欢亦不期待掌控一切的人却必须负担起一支宇宙舰队所有人员的生命,以及许多战役的成败责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掌控了许多事,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想法?纪薰然有一股冲动想探问他,但终究忍了下来。 这不关她的事,她警告着自己,他和她只是长官与下属的关系,她没资格也用不着去过问他公事以外的想法。 为了安全起见,她根本不应该和他单独相处,以免又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蠢事来。她应该马上要求他送她回去。 “纪中校觉得如何?要兜兜风吗?”贺星扬再次问她。 拒绝他。 “好。” 天呀,为什么她竟会答应?纪薰然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难道她又开始失去理智了吗? 但他懒洋洋的嗓音的确像有一股魔力般令她无法拒绝。这个魔鬼!她在心中暗暗咒骂着。 第七章 被她指控为魔鬼的贺星扬却完全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他只是愉悦地瞥了她一眼,扬起一丝十足迷人的微笑──而这抹微笑的确不像普通人应该有的。 车子果然快速奔驰了起来。纪薰然转头望向窗外,拂面而过的风扬起了她鬓边的发丝。 “长官想去哪里?” “叫我的名字。” “什么?”她忍不住震惊,回眸瞪视他。 “我说,”他闲闲地微笑,“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那怎么可以?我们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呀!怎能罔顾军事伦理?” “去他的军事伦理!” “什么?” “我说,”他轻扯唇角,慢条斯理地重复,似乎有意逗弄她,“去他的军事伦理。” 对他的悠然以对,她忍不住一股怒气,“你非得每一句话都用那种语气重复一次吗?” 她生气了。很好。他微微一笑,“除非你不用那种迷惑的语气质疑我每一句话。” 她一窒,脸颊因怒气而烧红,“那是因为你的每一句话都莫名其妙!” “会吗?”他无辜地挑高眉毛,“我觉得我每一句话都讲得很有条理啊!难不成你的语文能力有问题?” “你要我直呼你的名字。”她一字一句地,仿佛在指控什么。 “那正是我的意思。” “你说管他的军事伦理。”她怒火更炽。 “正确地说,”他对她眨眨眼,“是去他的。” “这是一个长官应该对下属说的话吗?”她发作了,“公然要我违背军事伦理?要我不把长官当长官看?” 贺星扬双手一拍,“没错,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他金棕色的眼眸闪闪发光,“看样子你的语文理解力并无问题。” “该死的!我的理解力当然没有问题。”她气急败坏地。 他则微笑地望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蹙眉。 “你刚刚说‘该死的’。”他似笑非笑地指出。 “我说──”她樱唇微张。 “该死的。”他替她接下去。 她张大一双黑色美眸,“我真的说了──” “该死的。”他再次替她说完。 “别像只鹦鹉似地替我说完每一句话!”纪薰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忽然偏转过头,双手掩住发烫的脸颊,“我竟然诅咒?天呀,我这一生从不诅咒的。” 他好笑地望着沮丧不已的她,“那是个很好的开始。” “很好的开始?你说那是个很好的开始?”她似乎濒临歇斯底里,“我竟然失去了我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冷静,口吐秽言!我,我──我从小到大不曾说过那样的话,就算被我那群爱捉弄人的哥哥整得快发疯时也没有。” 他轻轻摇晃她的肩,“冷静一点。” 她甩开他的手,“我很冷静。” “是吗?” “你竟然还敢嘲笑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他剑眉一扬,“我?” “对,你。”她急急地说道:“都是因为你总是说一些令人气结的话,我才会一时失去冷静。” 面对她的指责,他只是微微一笑,“我很荣幸能令你失去冷静。” 纪薰然蓦然一怔。对呀,她是怎么了?竟然让一个男人如此左右她的情绪?就连和瑞德分手的那天晚上,她也还是从容不迫的,不是吗? 这家伙──是她命里的克星吗?她怔怔地瞧着他一张漂亮的脸孔。 “别那样看我。”他忽然开口。 “什么?”她愣愣地。 “你看我的模样就好像你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似的。” “是──吗?”她依旧怔忡。 “这种无奈又无助的模样,”他伸手轻抚她细致的脸颊,语音沙哑,“让我忍不住想吻你。” “什么?”她今晚究竟是第几次这么问了? 他轻轻叹气,忽然低头攫住她倔强的唇。 她没有反抗。 事实上,她的神智完全陷入迷醉的状态,只能合上浓密的眼帘,由着他尽情地品尝她。 他轻轻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座椅上,双手不安分地游移着,唇瓣则由她丰润的樱唇来到莹润的颈项。 纪薰然低声申吟,简直不晓得该如何控制忽然自心底窜起,一股排山倒海的。 她热情地回吻他,体温不断地升高,全身发烫。 他探手至她背后,开始缓缓拉下她黑色礼服的拉链。 她忽然一阵警觉,“拜托,不要。” 他停止动作,眼眸氤氲着雾气。 她在他耳边吹气,“求求你。”这句话不像恳求他停止,倒像拜托他继续。 “求我什么?”他语音喑哑。 “我不知道。”她忽然激烈地摇头,呼吸急促,“我不知道。” 他吻住她俏丽的鼻尖,“冷静一点,宝贝,冷静一点。” 她怎能冷静得下来?她哀怨地凝住他,是他燃起她的心火的。 他重新拉上她礼服的拉链,“放心吧!我不会强迫你。” 她依旧望着他,不想承认心里那股强烈的感觉是失望。 “别再那样看我,”他在她耳边吹气,“我会把它当成邀请的。” 黑眸凝聚着雾气,她想邀请他吗? 他忽然一阵申吟,“拜托。”换成他请求她了,“别考验我的自制力。” 她迅速垂下眼帘,“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他,坐直身子。 有好一阵子,气氛维持著令两人尴尬的沉默。直到车上电脑打破凝肃的空气,“如果你们两个已经决定……”它轻咳两声,“决定结束你们表示友好的肢体接触的话,能不能容我插个嘴?” 纪薰然原就晕红的双颊更加烧烫,贺星扬则是微微一笑,“你想说什么?” “很抱歉破坏你们美好的约会。”电脑首先道歉,“不过方才总司令传话过来。” “什么事?”贺星扬蹙眉,普罗汀这家伙找他准没好事。 “他要你立刻赶到军事指挥中心。”电脑丢下一句爆炸性十足的话,“诺亚政变了。” 贺星扬与纪薰然交换了惊异的一瞥。 星尘号七楼长廊“怎么回事?洁姬。”杜如风眨着酸涩的双眼,昨晚待在一名初识女子家中过夜的他今天一早就被紧急召回舰队,精神还处于半朦胧状态呢!“今天不是礼拜天吗?干嘛叫我们回舰?” “你还没睡醒吗?”洁姬的语调是讽刺地,“看来那个女人费了你不少精力嘛!” “你在吃醋吗?”杜如风勾起一丝带着三分邪气的笑。 洁姬白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吃醋?” 杜如风抬起她的下颚,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不知道,或许你迷恋上我了吧?” 洁姬甩开他不安分的手,“少来!我可不是那些认不清你这公子真面目的蠢女人。” 杜如风耸耸肩,“算我失言好了,你也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她瞪他一眼,“诺亚行星传来政变的消息了。” “什么?”洁姬突如其来的宣布似乎令杜如风极为震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我说──”洁姬对着他的耳朵大喊:“诺亚政变了。” 杜如风却像毫无所觉,一双灰眸凝住远方某一点,“竟然真的开始了。”他喃喃地,眉头深锁。 “你怎么了?如风,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蓦地回过神来,“司令官呢?” “一大早就被太子殿下召进宫去了。” “是吗?”杜如风若有所思地。 “你究竟怎么了?”洁姬禁不住也蹙起蛾眉,“清醒一点。” “洁姬,”杜如风忽然直视她,“你想这次是不是会派司令官去平乱呢?” “我看十有八九,”洁姬回视他,“怎么样呢?” 杜如风摇摇头,“没什么。” 洁姬凝视他良久,“你真有点莫名其妙,算了,我没空在这里和你瞎扯,”她边说边往前走,“我还得去准备待会儿军官会议的资料呢!” 对她的倏然离去,杜如风没有任何反应,定定地伫立在原地。 洁姬回头瞥了他挺拔的背影一眼,眉峰微聚,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离开后好一会儿,杜如风才缓缓地将视线调往长廊壁上挂的画。 在这条充满艺术气息的长廊两壁,挂了许多名家的画作,虽然都是仿画,但却都仿得栩栩如生,令一般人无法辨别真伪。 杜如风的目光焦点集中在正中央的一幅人物画像上──“梅琳皇后”。 这幅由银河系二世纪时的天才画家──梭罗.马丁所绘的名画,将他一生的事业推向最高峰,也是目前坊间仿画最多的一幅作品。 许多评论家都认为这幅画的艺术成就堪称当代第一。 画中的女主角,梅琳,是前朝兰奥帝国开国君主──纳兰诚介的爱妻。有着一头恍如秋阳麦穗,泛着美丽光泽的金发,以及一双若有所诉,像开在高山之上勿忘我般蓝得不可思议的眸子,像玫瑰般丰润的红唇,抿着一抹足以令所有男人发狂的神秘微笑。 据说有许多男人可以镇日站在这幅画面前,着迷地凝视着画中人,如痴如狂。 杜如风叹了一口长气。那个纳兰氏残存的皇裔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璀璨蓝眸。难道父亲已经找到她了吗? 他将额头抵在壁上,平稳着自己忽然低落而沉重的心情。 难道他非得照父亲安排的计划去做?去做那件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可是……诺亚政变了。一场大规模的内乱就要开始了。 六楼军官餐厅在开过高级军官会议之后三小时,纪薰然单独来到这里。 一进餐厅,零零落落坐在四处的军官们便都发现了她,默默地朝她行礼。 他们似乎比较能接受她了,注视着她的眼神不再满是对她的年轻貌美感到惊异与不信,取而代之的是尊重。或许他们都已听说今天中午在高级军官会议中她出色的表现,而肯定了她的能力。 但是纪薰然发现自己忽然不再在乎这些了。她不再在意这些军官对她身为女流之辈的看法,整个脑子只塞满一个人的身影。 老天!现在这个满脑子想着男人的女人真的是她吗?她呆呆地望着桌上一盏造型别致的小灯,是那个做事永远规规矩矩、严谨自持的纪薰然吗?可是她的思绪却总是不听话地飘向那男人身上,尤其是昨晚他引燃的激情。 懊死的!她又开始全身发烫了。她不安地调整一下坐姿。 “纪中校也有这份闲情逸致来这里用餐?” 纪薰然暗自吐了一口长气,扬起眼眸,毫不意外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是那个她一再想把他逐出脑海的男人发出来的。 “长官要一起坐吗?”她“礼貌性”地邀请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贺星扬似乎没想到他应该“礼貌性”地拒绝她。 纪薰然瞪他一眼。不知怎地,眼前却浮现出昨晚车上的情景,她连忙低敛星眸,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机器人侍应生很快地过来这一桌。 “想点些什么?”贺星扬接过菜单,微笑地望向她。 “沙拉。”纪薰然毫不考虑。 对她的答案他的反应是双眉一扬,“就这样?” “或许再来一份蔬菜汤吧!” “这就是你的晚餐?汤和沙拉?”他摇摇头,“连一只狗都喂不饱。” 她秀眉一紧,他竟然拿她和狗相比! “我一向习惯如此。”她紧抿着唇。 “纪中校该不会和时下那些爱漂亮的女人一样经常性地节食吧?” “这不是节食。” “是吗?”他轻轻一笑,“看你的模样的确也不需要节食。” “谢谢长官关心。”她暗自咬牙,“下官只是崇尚健康饮食而已。” “分量少,味道又极为清淡?” “是。” “那岂不辜负上帝赐与人一张嘴的美意?”他将菜单还给侍应生,“给我一份牛小排,一杯红酒。” “长官显然认为嘴巴是用来享用美食及说话的。”虽然极力克制,她的语调仍带着轻微的讽刺。 “当然,否则它还有何功用?” “的确。”她微微一笑。 贺星扬当然不会听不出她的讥讽,“纪中校是在嘲弄我吧?”语声带着笑意。 她蓦然一惊,“下官不敢。” 他则是轻轻挑眉,“我们又回到原点了吗?” “什么意思?” “昨晚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是如此客气的。” 她敛眉低眸,“昨晚下官只是一时失控,很抱歉。” “是吗?我倒不介意,”他耸耸肩,“我喜欢你失控的模样。” 她几乎想破口大骂,终于还是忍住,“很荣幸能取悦长官。”她咬牙道。 贺星扬逸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我也取悦了你吗?纪中校。”他有意扭曲她的话。 纪薰然可以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涨红了,她当然明白这家伙指的是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气,“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长官。” 他轻扯嘴角,“可是你却明了我的意思,不是吗?” “我不明白。” “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她蓦然扬首,在接触到他满是笑意的眸光后连忙调开视线,“我想我们没有必要讨论那个意外。” “意外?” “一个错误,长官。既然它并不是很严重的一个,就让我们忽略它如何?” “我不认为那是个错误。” 纪薰然瞪他一眼,举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口白开水。 “我们非得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吗?”她紧聚眉峰。 “我觉得很有趣。”他友善地。 “哪里有趣?”这句话根本是自齿缝中逼出的。 “昨晚,”他慢条斯理地,“我见到了你不同于平常的一面。” “我说过,那只是一时失控。” 他眸光紧锁住她,“可是那却是你最真实的一面,不是吗?” 她冷哼一声,“你了解我多少?” 这时侍应生送上了她的蔬菜汤和他的鲍鱼汤。 贺星扬微微一笑,“据说在情报分析部,你一向维持着不苟言笑的严肃形象。”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她苦心经营的形象不值一唒。她默然不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他则若无事然地接下去,“可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女人是真实的你吗?” 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瞳淡然地迎视他,“没错。” “那个传闻中的女人和我在花园里见到的女人可大不相同呢!” “是吗?” “我认为在花园里的女人才是活生生的人。”他直视着她幽深的黑眸,大胆地说道。 “她不是。”她断然地,“那一天的她不是平常的她。” “那昨晚呢?” “显然地,她也不是。”她平淡地。 贺星扬凝视她数秒,“那么在‘六月息’那一晚呢?” 她无法掩饰震惊,“‘六月息’?” 他提示她,“那个因为刚和男友分手而决定买醉的女人。” 她不禁失声道:“那天晚上的男人是你?” “你认为呢?”他逗弄她。 纪薰然真想地上有个洞让她钻进去算了!怎么可能?她竟然曾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过?醉酒?老天!她该没有做一些丢脸的事吧?难怪他会知道瑞德是她的前任男友,她究竟还向他说了些什么? “放心吧,你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语气是略带笑意与嘲弄地。 纪薰然扬起眼帘瞥他一眼,在接触到他富含深意的眸光后却又迅速低敛星眸。 敝不得她会觉得他那双迷人的眼眸如此似曾相识,原来他就是那晚令她冰冻的心中泛起暖意的男人。先前对他的怒气一下子都消失了。 “事实上,”她低声开口,带点不情愿地,“我一直认为从那一晚开始,我规律的人生就仿佛失控了。” “真的?”他充满兴趣地。 “不是吗?”纪薰然不知道自己干嘛对他说这些,但话就这样忍不住冲口而出,“我第一次宿醉,第一次迟到,第一次在背后批评长官被当场逮到,甚至还在前任男友的婚礼上成为众人的笑柄。然后又……”为什么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昨晚和他缠绵的情景?她连忙收回心神,半哀怨地,“我这辈子还没有这么丢脸过。” 对她这一长串连珠炮似的抱怨,他先是怔怔地听着,继而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倒不知你最近这么凄惨。” “最可怕的是,我在新任长官面前形象荡然无存。”她半自嘲地补上一句。 “新任长官是指我?” “当然。”她偷偷瞧他一眼,双颊烧烫得令她全身的体温都仿佛直线上升,语声低得几不可闻,“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总是在长官面前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如果不该做的事是指昨晚那个‘错误’,”他若有深意地,“我倒希望你能多多犯错。” 纪薰然的心跳忽然加速。他的意思是──他喜欢那个吻?他也和她一样享受它? 老天!她究竟在想什么?竟然满脑子都是昨晚激情的场面?她什么时候成了如此欲求不满的女人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纪薰然舀起一匙蔬菜汤,假装享受着眼前的美食。 “我令你厌烦吗?纪中校。”贺星扬忽然开口。 她迅速扬起眼帘,“长官为什么这么想?” “从方才到现在,你几乎没正眼瞧过我一次。”他的声调无辜,表情无辜,“现在又完全不理会我,只管低头喝你的汤。” 她简直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他这副像希求大人注意的小孩模样,心底一阵莫名的柔情荡漾,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你误会了,长官。我一点也不感到厌烦。” 他凝视她良久,“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洁姬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前,按了按门边的铃。 没有人应门。她微微蹙眉,再按了一次。 “杜如风,是我。”她扬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 据副舰长说,今天舰长由于身体不适,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表才相信他身体不适,今天早上还见他生龙活虎地从女人的住处归来呢! “杜如风!”她用力拍门,“你该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黑门忽然应声而启,露出杜如风不耐烦的脸庞。“有何贵干?” 洁姬仔细打量他,头发凌乱、制服皱巴巴的,好像是有一点憔悴的模样。 “听说你病了?” 杜如风翻翻白眼,“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合上了门。 这还是洁姬第一次进到他的起居室,她好奇地审视着四周。 整个起居室以蓝色为主色,深深浅浅的蓝交织出相当男性化的气息,而且,收拾得非常整洁。 这一点和他们的司令官可是云泥之别呢! “你喜欢蓝色?” “是又怎样?” 洁姬瞥了他一眼,“你今天火气挺大的,”她评论道:“一点也不像副舰长口中那个身体不适的长官嘛!” 杜如风揉了揉原就凌乱的头发,“我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为什么?有心事吗?” “没什么。” “别骗我了。”洁姬一派自在地在深蓝色的沙发上坐下,“从早上你得知诺亚政变时神色就不对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直率地问。 杜如风忽然将身子整个倾向她,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没有人警告过你,一个女人不可以单独跑到男人的房间吗?”漂亮的唇角勾起一弯邪邪的微笑。 洁姬毫不为所动地瞪视他,“别想藉此转移话题。” 杜如风凝视她一会儿,终于直起身子离开她,潇洒地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如此关心我。” “很奇怪吗?至少我们也是某种形式的朋友嘛。” “某种形式?”杜如风走向酒柜,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可以冒昧请教是哪一种吗?” 洁姬起身走向他,自他手中夺去酒杯。 “喝酒就能解决事情吗?你已经喝了不少了吧?” 杜如风俊眉一扬,“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很灵的。” “那表示我身上有酒味啰?” “没错。而且我建议你去冲个凉清醒一下。” “不错的提议。”他半嘲弄地微笑。 “是正确的提议。”洁姬将他推向浴室,“快进去吧。” “菲尔中尉要陪我一起进去吗?” 洁姬瞪视他数秒,忽然泛起一抹微笑。 “看来你真的有点醉了,否则怎么会如此提议呢?你一向对我没兴趣的。”她关上浴室门隔绝两人,“快点,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杜如风凝视着紧闭的门,唇边泛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对你没兴趣吗?那可不一定,洁姬,”他喃喃地,“那可不一定。” 当杜如风出浴室时,发现站在客厅里的洁姬手中拿着一朵金属制的金色玫瑰,神情若有所思。 他蓦然一惊,呆呆地看着洁姬用手转着玫瑰花茎。 含苞待放的玫瑰逐渐盛开,一个人影从花心露了出来。 当玫瑰花完全绽放时,那人影也完全清晰了。约莫有三十公分的高度,亭亭玉立。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如子夜的秀发随意地用一方水蓝色的丝巾束在颈后,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碎花圆裙,风的轻拂使她的发丝和裙摆都微微飘扬着。 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到难以用笔墨来形容。 洁姬发出一阵细微的叹息声,似乎不敢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杜如风越过她的肩抢走那朵玫瑰。 “很美的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吗?”她语音轻柔地。 “不是。”他旋回玫瑰花茎。 “我从没见过那么湛蓝的眼睛,蓝得像……”洁姬思索着形容词,好一会儿,她终于宣告放弃,“她是谁?” “不干你的事吧。” 她旋身面对他,“家乡的女友吗?否则为什么要如此珍重地保存她的立体相片?” “跟你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有了这么漂亮的女友为何还到处拈花惹草?”她不理会他的辩解。 杜如风忽然伸手摇晃着她,语气激动,“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她只是一个我必须用生命保护的女人而已。” 洁姬凝睇着他,“用生命保护?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你用生命保护她?她对你一定很重要。”她垂下眼帘,忽然一阵轻微的落寞。 惊觉到自己的失常,杜如风放开了她。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率先转身离去。 洁姬望着他令舰上许多女兵着迷不已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口气。 用过主餐之后,贺星扬照例点了他最钟爱的咖啡,纪薰然则要了一杯果汁。 在用餐的过程中,两人的话题从天文到地理,从运动到音乐,几乎无所不谈,气氛显得相当融洽。 事实上,是融洽得令纪薰然不敢置信。 她从不晓得自己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地完全放松,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她的长官。 即使在和瑞德交往顺遂的时期,她也从没像今晚一般感到自在愉快。 她一直认为瑞德的性情与她相似,两人应当在思想上颇有交集才是,没料到她和瑞德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而和这个个性与她天差地远的男人却又有太多见解相同的地方。怎么会这样呢?他和她明明就是极端不同的两种人啊,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时却令她感觉如此愉快?察觉到这一点,令纪薰然陷入一阵短暂的茫然,直到侍者送上了他们的餐后饮料。 端来饮料的不是机器人侍应生,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二等兵。他轻轻放下饮料,然后便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贺星扬双眉一挑,“有什么事吗?” “是的,司令官。是……是……”有着一头金发的少年看来十分紧张。 “别急,慢慢说。”贺星扬将语气放得极为和缓。 “是咖啡。”金发少年盯着桌上那杯以上等骨瓷盛着的咖啡。 “咖啡?怎么了?” “罗伯特上尉说长官喝了就明白了。”他一口气说完,语毕,还吐了口长气。 对于他的紧张,一旁的纪薰然忍不住嘴角微弯。 贺星扬则是啜了一口刚上桌的热咖啡,随即两道俊眉古怪地挤在一块儿,金棕色的眼眸光芒一黯,“天啊,这是什么玩意?” 纪薰然第一次见到有人的表情这么古怪,仿佛刚咽下世上最难吃的东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贺星扬质问着二等兵。 “是……因为诺亚的咖啡豆用完了,这是用别的豆子煮的。” “我的天啊,怎么会用完了?” “罗伯特上尉说……”金发少年显然开不了口。 “说什么?” “说……”他偷瞄了司令官一眼,见他并无怒色,才鼓起勇气说下去,“谁教长官一天要灌上十几杯,才会这么快用完。” 贺星扬一愣,良久,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未来几天我都得忍受这种品质的咖啡啰?” 听他的语气,仿佛那杯咖啡可比毒药哩。 “长官,反正我们快要占领诺亚了,到时候要多少有多少,所以……”瞥见贺星扬那翻着白眼的神情,金发少年蓦地住口,不知所措。 纪薰然终于让忍了已久的笑声轻快地逸出,那悦耳的清脆使另外两人都将目光调向她。 少年惊异地看着她,纪中校在笑呢,而那些学长们竟然还告诉他她是个冰山美人。 “你先下去吧!”她对他轻轻颔首,左颊美丽的酒涡甜蜜地跳跃着。 他忽然一阵轻微地脸红,急忙退下。 年轻的二等兵退下后,贺星扬模了模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纪薰然轻轻摇头,“看样子长官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咖啡爱用者。”她红润的唇边依然漾着笑意。 “我是戒不了咖啡的。”他下意识地端起咖啡凑近唇边,忽又摇了摇头,放下杯子。 “而且还很挑剔口味。” “没办法,”他语气无奈地,“这两天我只得不沾它了。” “没问题吗?”纪薰然美丽的黑眸难得地闪着调皮的璀璨。 “什么?” “长官该不会因此失去清晰的思考力与判断力吧?” 她居然对他开玩笑?贺星扬发现自己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顿时飞扬了起来,他一直希望她在他面前表现出俏皮的一面的。 “这倒是个好借口,”他扬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假若作战情况不利的话,我就以此推卸责任。” “为了诺亚的咖啡豆,或许长官还是对此次战役全力以赴的好哦。”她意味深长地接口。 “对呀,我差点忘了。”贺星扬尽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我是为了诺亚的咖啡豆才决定参与此次战役的。” 纪薰然再次控制不住冲口而出的笑声。 他真是个奇特的男人!揉合了男人的成熟自信与男孩的散漫调皮,这两种应该是互相矛盾的性格,却在他身上混合得那么成功、那么迷人,那么──令人动心。 动心?纪薰然蓦然一惊。 老天!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她的长官呢,而且她又刚和一个男人分手。她不可能会这么快就让自己再次跳入男人的陷阱中吧?她不可能这么不理智吧?──可能吗? 绝不可能。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 在餐厅的另一角,洁姬棕色的美眸凝望着他们,语声满是兴趣。 坐在她对面的杜如风亦用一双灰眸扫了他们一眼,他从没见过贺星扬这么专注地看着一个女人。他这个朋友对女人──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要不要打赌?”洁姬忽然转过来朝他微笑,“司令官即将陷入温柔乡中了。” “我想他已经陷入了。”他淡淡地接口。 “真棒。”洁姬笑得灿烂,“司令官还是第一次谈恋爱呢!从前见他对女人老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打算独身一辈子呢。想不到──他也有被女人套住的一天。”她的眼眸闪闪发亮,仿佛等不及和众人分享这个天大的消息了。 “只不过是和女人吃顿饭而已,”杜如风显然并不像她一般兴奋,“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又不是已经互许终生了。” “你以为他和你这位公子一个样?”洁姬睨他一眼,“他可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的。” “这倒是。” 洁姬盯他数秒,“你怎么还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啊?以前那个总是嘴上不饶人的男人到哪里去了?” 他耸耸肩,勉力微微一笑。 如果可以,他真想告诉她他满腔的心事。只可惜,这是他自己的包袱,注定得自己承担。 第八章 舰桥对他们敬爱的司令官连续第六天准时到达舰桥,所有舰桥上的工作人员都自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而渐渐地习惯此件在从前绝不可能发生的奇事。 “真难得,长官,”洁姬面带微笑迎接甫上指挥席的贺星扬,“已经连续第六天了哦!” “你在嘲弄我吗?” “下官不敢。” 对她不具诚意的道歉,贺星扬只能略带无奈地微微一笑,眸光居高临下地扫了四周一圈,“看样子一切都还正常嘛!” “因为他们对军神有绝对的信心啊,只要军神出征,绝对是一场必胜的战役。”洁姬甜甜地笑。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今天说话带刺?” “没有哇。”洁姬无辜地眨眨棕色美睫,“长官是不是还没睡醒,神志不清啊?” “这倒是真的。”贺星扬点头承认,“没有了诺亚的咖啡,我总觉得精神不振。” “我早就说过了太多咖啡因对人体不好。”一个低低柔柔的声音自两人身后飘来,还带来一股浓浓的咖啡香。 他是在作梦吧?怎么可能会有咖啡的香味? 贺星扬转过身子,迎向参谋长那双清亮有神的黑眸。 “早安,长官。”纪薰然红滟滟的唇边抿着一抹奇特的笑意。 “早安,纪中校。”他几乎要醉在她迷人的笑意中了,“你的香水味道很奇怪。” “香水?”她莫名其妙地,“我从不抹香水。” “我不知道香水的味道也可以这么像咖啡。”他喃喃地。 “咖啡?”纪薰然先是一阵呆怔,继而朗声大笑起来,她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她举起右手送到他鼻前,“咖啡。” 贺星扬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她的手上端着一杯香味诱人的咖啡。 “真的是咖啡?”他愣愣地。 纪薰然摇摇头,清亮的美瞳转向洁姬。“看样子司令官果然是一天没有咖啡就活不下去的人,瞧他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嘲谑着。 洁姬亦抿嘴一笑,她倒觉得令司令官魂不守舍的不是咖啡,而是这个美丽的女人。 “这是纪中校特地为你煮的咖啡哦,长官,你不试试看吗?” “为我煮的?”贺星扬半惊喜地接过纪薰然手中的杯碟,金棕色的眸子闪着愉悦的光芒。 她只是微微一笑,“请指教,长官。” 贺星扬举杯就唇,饮了一口。他讶异地在舌尖品着咖啡的滋味,这个味道……“这是诺亚的咖啡豆啊,”他剑眉微挑,“不是说已经没了吗?” “这不是诺亚的咖啡豆。” “不是吗?可是这种奇妙的醇厚口感……” “是用奥林帕斯行星和麦哲伦行星的咖啡豆调出来的。” “什么?” “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 贺星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曾说过一个优秀的军事家在学校未必是个优等生──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点点头,“这两种咖啡豆虽然比不上诺亚,但是以适当的比例混合,彼此截长补短,也可以调出近似诺亚的好味道。” “那么用其他的咖啡豆也有可能调出比诺亚更好的滋味啰!” “这个嘛,就见仁见智了,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她微笑地补上一句,“但是品过我特调咖啡的人都顶喜欢那种味道。” 岂止是顶喜欢,喝过她特制的咖啡的人根本是赞不绝口,终生难忘。 “我有这个荣幸品尝吗?” “只可惜舰上少了奥斯丁的咖啡豆。” “你的意思是它还需要再加上奥斯丁咖啡豆才调得出来?” “是的。” “那只有等到这场战役结束之后了。”他似乎有些失望。 她浅浅地微笑。 “回到奥斯丁之后,”他认真地盯着她,“你愿意为我煮一壶你独创的咖啡吗?” 她倏然扬起眼帘,直视着他闪着奇异光芒的眼眸。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这句问话有着弦外之音呢?仿佛──像在向她求婚似的。 怎么可能?她太敏感了吧!但在凝睇他深邃的眸子时,她仿佛看见了一幅未来的景象。 她看见他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微笑地望着她做着早餐的身影,餐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腾腾的咖啡。 她连忙收回视线,一阵奇特的烧烫感席卷她全身。她究竟在想什么啊?她根本不会做早餐。 而且她的愿望是接掌军事情报分析部,可不是窝在厨房里为一个男人准备早餐,还一副──一副幸福莫名的模样! 真是见鬼了!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纪薰然还是无法令自己入睡。 她的脑子里尽是那个该死的男人身影,怎么抹也抹不掉。 终于,她长叹一口气,自床上坐起。 “睡不着吗?主人。”精灵的声音响起。 “是啊。”她以下巴抵住杯起的膝盖,怔怔地凝望着前方。 “就快要到诺亚了,主人应该好好培养体力啊!” “算了。”她蓦然掀开棉被,翻身下床,决定起来看点书,“有必要的话我会使用快速睡眠舱的。” “那样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她自衣架上选了一件米黄色的睡袍罩上。 “看来有人和你一样失眠了。”精灵忽然说道:“司令官在门外,主人。” 贺星扬!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发生了紧急状况? “什么事?” 精灵沉默数秒,“他说是私事。你要我开门吗?主人。” 私事?在夜晚十一点多的时候? “我不知道。”纪薰然茫然地,“我该开门吗?” “我无法判断。”精灵诚实地回答,它的程式设计中并不包括思考这类问题。 她该让他进来吗? 当然不该,理智这样告诉她。 让他进来,情感大胆地反驳理智。 “主人,”见她沉默不语,精灵再问了一次,“你究竟要不要我开门?” 她依旧沉吟着。 “司令官在门外叹气了。” 她的心立刻替她做了决定,“让他进来。”她开始系上睡袍的带子。 显然她的脑子已经陷入混乱了,忘了在长官面前应该身着军服才是。一直到踏入客厅的那一刹那,她才猛然惊觉自己服装的不合宜。 不过当她瞥见倚在大门内侧的贺星扬时,这点顾虑便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也没有穿上军服。绒布格子衬衫和一件略嫌破旧的牛仔裤是他现在的打扮,但即使是这样随意的穿着,仍然掩不住他潇洒出众的气质。 他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几绺不听话的黑发垂落额前。 纪薰然悄悄吸了一口气,语音轻柔,“长官,有事吗?” 贺星扬迅速抬起头,将目光调向她,眸色较平常深了许多。 “我睡不着,我想……”他的语气迟疑,“或许你会愿意再为我煮一壶咖啡?” 望见他脸上那不确定的神色,纪薰然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融化了,她微微一笑。 “咖啡因不是会让人更难入睡吗?” “我的体质比较异常,”他回她一个淡淡的微笑,“和一般人不一样。” 她默默凝望他数秒,“进来吧。” 她领他进了那以青苹果色为主调的厨房,自柜里取出了煮咖啡的器具,一一放在淡绿色的餐桌上。 “长官,我教你煮咖啡的诀窍。”她指着两个透明的咖啡豆罐,“这两罐一罐是奥林帕斯高原出产的,味道偏苦;另一罐来自麦哲伦高山的咖啡豆,味道偏酸,两者以六比四的比例混合,再加上……” 贺星扬着迷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那忙碌示范的手和低柔的醉人嗓音,都深深吸引着他。 其实,他只有一半是为了咖啡来的;另外一半,不,有一大半是因为他想见她。 他想见她,这个渴望强烈到使他失去了理智,在深夜十一点多跑来她的门前。 原本想如果她已睡了或不愿见他,他就默默地离开。可是她不仅没睡,还答应让他进门,甚至真的替他煮起咖啡来了。 “……要煮得恰到好处最重要的关键是搅拌的速度与时间。”她边示范边说明,“第一次要慢而轻,第二次则要迅速。”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 “好了,完成了。”她扬起眼帘,朝他绽开一朵甜美的笑容。 贺星扬因她这一朵微笑而陷入一阵失神。 “长官?”纪薰然似乎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玉颊匀上一层淡淡的嫣红。 “对不起,”他回过神来,“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所以在军校的成绩才那么糟?”她漆黑如子夜的眼瞳闪着笑意。 “所有教官都认为我无可救药了。”他坦白招认,毫不介意地大笑。 “他们现在一定是跌破眼镜了。”她为他与自己各倒了一杯咖啡,在餐桌旁坐下。 “那倒不尽然。”贺星扬接过咖啡浅啜一口,“除了战略战术,我个人的战斗技巧仍然差透了。” “像是射击与格斗?” “没错。自军校毕业以来我还没开过枪呢!” “真的?”不知为何,纪薰然对他缺乏近身格斗技巧的事实感到一阵不安。 他察觉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她秀眉微颦,“我也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为我担忧吗?”他自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或许。” “放心吧。我们现在可是在星海中作战呢,需要的是舰队作战技巧,格斗技巧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说得也是。”她微微一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很高兴知道你关心我。” 他眸光的热烈令她招架不住,连忙灌了一口咖啡,“睡不着是因为担心战况吗?”她尽力维持平稳的语调。 他摇摇头,“只是一场政变而已。” “只是政变?”纪薰然想起中午高级军官会议的结论,嘲讽地轻扬嘴角,“长官不是怀疑这场政变和前朝流亡贵族有关系吗?” “即使演变成大规模的政变我也不担心,”贺星扬微微一笑,“乔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长官的意思是殿下已经写好剧本?” “所以我们只要照着演出就行了。” “长官被分派的角色是……”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领诺亚,然后再转至各边境行星一一平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微带讽刺的语气令纪薰然秀眉一扬,“听起来长官似乎对这次任务颇有怨言。” “这倒不是。”贺星扬品尝咖啡,“只是乔那小子每次总将最困难的任务交给我,心有不甘而已。” 纪薰然不禁失笑,“这表示太子殿下信任你呀!” “我只希望此次战事结束后,他能良心发现,答应让我退役。” 她抿着嘴笑,“为了国家,殿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你。” “那小子的论调正是那样。”贺星扬纠紧眉毛,“要我为国家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她巧妙地接口。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他喃喃地抱怨着,“这可是活生生地扼杀了一个或许会成为史上一流哲学家的灵魂呢!” “成为史上一流的军事家也不错啊!”她俏皮地煽煽眼帘。 “这个伟大的头衔就交给普罗汀去争取吧,我敬谢不敏。” 纪薰然不禁扬起一阵清越的笑声。 贺星扬凝视着她,眸光若有深意。 她忽然收住笑声,“长官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笑起来很动人。”他嘴角微扬。 她闻言一惊,连忙垂下眼帘,“长官不应该对我说这种话。” “为什么?” “这样不合军事伦理。” 贺星扬朗笑出声,“军事伦理?”他望向她的眸子闪闪发光,“我还以为关于这一点,我们已取得共识了呢。” 她微微蹙眉,“什么共识?” “在我的字典里,”他柔声道,“没有这四个字。” “长官……” “别这样叫我,薰。” 薰?她猛然抬头,他是这样叫她的吗? 薰?不是“纪中校”,甚至不像她的朋友叫她的名字,而是简简单单一个“薰”字。 为什么他这样叫她会令她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呢? “你应该称呼我‘纪中校’,长官。”她微弱地。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薰,”他半嘲弄地问道,“我应该称呼你‘纪中校’,在你穿着睡衣,而我穿着牛仔裤的时候?” 她蓦然自餐桌上起身,语气略带惊慌,“这是不合宜的,我不该没换上军服就请长官进来。” “你还是坚持我们应该保持长官与下属之间的关系吗?” 纪薰然张惶失措地转身,“我马上回房换上军服。” 贺星扬伸手拉住了她,“薰,别再逃避了。”他扳住她的肩,强迫她面对他,“你不可能没注意到,还是你打算一直否认我们之间不寻常的吸引力?”他金棕色的眸光专注地凝住她。 她不敢看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深深地凝住她,“那周六夜晚呢?” 他非得提起那一夜吗? 她不敢看他,“那是个错误。” “是吗?”他忽然伸出右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纪薰然偏过头去,贺星扬则自喉头滚出低沉的笑声。 “本来我一直不敢确定你对我的感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她依旧不敢看他。 “明白你对我绝不是毫无所觉。”他微微一笑,将她的脸扳回来,“你怕直视我,就表示你对我有异样的感觉。” “谁说的?”她死不承认。 “艾略特。” “侯爵?” 他微微一笑,“他说女人越是在乎一个男人,越无法抗拒他的眼神。” 那个风流浪子!他就只会向朋友宣传这种歪理吗?纪薰然一边在心中暗暗骂着,一边扬起眼帘瞪贺星扬一眼。 一和他那金棕色的眼眸接触,她便知道自己错了,她实在不应该冒险瞪他的,现在她又再次禁不住沉溺于他性感的眼神中了。 她怔怔地,怔怔地瞧着他,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突然听见她的叹息,贺星扬一阵怔忡。 “你不明白吗?”纪薰然望着他,眼眸如梦似幻。 “明白什么?” 她摇摇头,“看样子侯爵并没有将你教得很好。” “艾略特?”他一愣,“他教我什么?” 她再叹了一口气,“你究竟为什么来找我?长官。” 他犹豫了一会儿,“请你为我煮咖啡。” “然后呢?” “然后?”纪薰然微微一笑,盯着他的黑眸雾蒙蒙地。 这次换成贺星扬招架不住了,他痴痴地回望她。 有好一阵子,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凝视对方。 然后,他吻了她。从她的眉心、到她的鼻梁;从她漂亮的耳垂、到艳红的绛唇。 他又一次引燃了她的热情。 纪薰然只觉得全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得攀住他才能不使自己倒地。 他轻轻放开她的唇,深深地凝望着她。 “长官,”她吹气如兰地,双手依旧勾住他的颈项,“这是你对待女性下属的一贯方式吗?” “当然不是!”他立刻语气激动地否认,“你怎会这么想?” “是吗?”她语调悠然地。 “我从来不曾这样对待其他的女人──只有你。” “那丽薇公主呢?” “丽薇?”贺星扬一怔。 “据说你那晚在皇宴中与她相谈甚欢。”她幽幽地。 贺星扬像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她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他竟然如此毫不介怀地当着她的面称赞另一个女人!而且还是那个号称银河系第一美人的丽薇公主。纪薰然无法抑制心底一股突来的苦涩,蓦地放开攀住他的手,转过身子,“所以你现在是在效法你的侯爵好友啰?” “效法艾略特?” “只要是你有兴趣的女人,就毫不犹豫地对她发动攻势,不管她愿意与否,不管她是不是会受到伤害。”她语气低微却明晰,“或许其他的女人会感激你注意到她们,而不在意这是否只是一场由你主导的游戏,但我不会。”她忽然旋身,直直望向他,黑眸闪着异样的光芒,“我不是那种容易被感情冲昏头的女人,我不会陷入你布下的陷阱的。” 贺星扬凝望她好一阵子,然后忽然微笑了,那是一抹任何女人见了都会心动不已的微笑。 以为这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游戏?” “难道不是吗?” “不是游戏,薰。”他温柔地抬起她倔强的下颔,“我不玩游戏的,我一向只打堂堂正正的仗。” 她静默不语。 “理智至上,对不对?”他好玩地扯扯唇角,“那是你一向的主张。” “我只是不想让情感左右我的理智。”她辩解着。 “所以即使你的心偏向我,你也要用理智全力封锁,是吗?” 她偏过头,干脆来个默认。 “纪中校,难道你的教授没有告诉过你,在未得到完整的情报前不要妄下断论吗?”他的语气是半嘲弄的。 她蓦然扬起眼帘,怔怔地望向他,他竟然和总司令说出一样的话?! 她又再次判断错误了吗? “丽薇崇拜我,”贺星扬自顾自地接下去,“像许多其他的女人一样,她将我当成了心目中的偶像。但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人,在与我谈过一席话之后立刻认清了本人的真面目。”他半自嘲地,盯着她的眼眸闪闪发光,“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 “认清你的真面目?”她半犹豫地。 “正如你所知的,我只是一个行事散漫的男子,跟众人口中的军神一点也不相符。” 他真的跟那个超级美女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真的──喜欢她? 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既无聊又平淡的女人啊!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受宠若惊。 “我要你,薰。”他说得肯定而且自信,他现在已能确定她对他的感觉,“我想这种感觉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了。” “你是指……” “在‘六月息’的那一晚。” “那天的我喝醉了啊,”她不敢置信地,“一定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吧!” 他怎么会对一个胡言乱语的女人有兴趣? “可是我喜欢。我喜欢毫不设防的你,喜欢流露出本性的你,”他忽然轻扯唇角,“也喜欢平常一副道学模样的你。” “道学?” “你总爱替自己塑造一个严肃、正经、不易亲近的形象,”他禁不住微笑,“可是又常常不小心泄漏了你活泼、调皮、倔强的一面。有时候我真气你总是死撑着维护你那老古板的形象──虽然你明明不是那样的女人。” “我是讲求规律与原则,”她忍不住为自己辩驳,“这是一个军人应该遵循的,不是吗?” “又来了,薰,”他挪揄她,“还是坚持维护你那一本正经的形象吗?” 她莹润的脸颊转成嫣红,“我原就是那样的女人,和长官是完全不同的典型。” “和瑞德呢?”他含笑盯她。 她面容一冷,“你要以他来嘲弄我吗?”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只是提醒你那种一板一眼的男人不适合你而已。” 她微微撇嘴,“你这样的男人就适合我?” “正是。”他眸光热切地盯着她。 她发现自己无法直视他充满热情的眼神,“够了,别再捉弄我。”她星眸低敛,“我已经老得无法再浪掷青春玩这种恋爱游戏了。” “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薰。”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游戏。我是认真的。” “我们都该去休息了,”她顾左右而言它,“明天就到达诺亚外围宙区了。” “我要娶你。”他忽然朝她丢下了一枚炸弹。 “什么?”纪薰然无法掩饰全然的震惊。 “我要娶你,薰。”他坚定地重复,“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她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一片空白。 第九章 “你爱我?”过了好一会儿,纪薰然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他点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她思索着适当的形容词,“莫名其妙的想法的?” “莫名其妙吗?”他忽然逸出一阵沙哑的笑声,“你认为我爱上你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她低垂眼帘。 贺星扬凝视她良久,“我想这种感觉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发生了,”他语气悠然,“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可以吸引我所有的注意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眼光就忍不住苞着你打转。” 他嘴角微掀,像在嘲弄着自己。 她瞪视他好一会儿,喃喃说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吗?”凝住她的眼神十足认真。 “可是我们认识还不到两个礼拜啊!” “正确地说,是正好两个礼拜。”贺星扬微笑,“你忘了把我们第一次见面算进去了。” 那根本不算!那时候他们两个甚至还搞不清楚对方的名字。 这个男人疯了吗?竟然爱上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而且还向她求婚! 一个人决定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至少也得先交往个两年左右吧──就像瑞德和她一样。 不,她忽然对自己摇摇头,贺星扬不是瑞德.恩尼斯,在他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人生的进度表”这回事。他们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就像银河系的两极一般。 绝不能以常理来度量眼前这个男人。她再次摇摇头。 “你拒绝我吗?”他蹙紧双眉,眼眸一黯。 “我不陪你发这种神经。” “所以你只是认为我现在求婚太早了,”他眼眸蓦地一亮,像又恢复了好心情,“并非拒绝我?” “我要就寝了,”她回避着他的问题,“长官请回吧!” “回答我,薰。”他固定住她的双肩,“我还有希望,对不对?” 黑亮的眸子直直瞪着他。 “对不对?”他不死心地追问。 “你现在神志不清醒,长官。”她静静地说道,“明天你再想起这一切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贺星扬盯着她,缓缓自唇边弯起一抹好看的微笑,“我明白纪中校的心意了。”他轻柔地在她额前印下一记吻,“晚安了,我一本正经的淑女。” 她愣愣地送他出门。 在打开起居室的大门前,贺星扬回身朝她微笑,金棕色的眼眸闪着耀目的光芒,“我不会放弃的,薰。改天我会正正式式地再向你求一次婚。” 纪薰然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贺星扬打开大门,在望见门外的景象后忽然一阵怔忡。 在距离大门数尺处,杜如风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呆滞地盯着他。 “如风?怎么回事?” “杜上尉很早就站在这里了,”精灵忽然开了口,“可是他要我不要打扰你们。” “为什么?如风,”贺星扬关心地审视着他,“你有事找我吗?” 杜如风静默不语,脸色苍白异常。 “怎么了?” “我在你房里找不到你,”他终于开了口,“我想你大概在这里。” 纪薰然闻言不禁脸红,司令官半夜造访她的房间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她就完了,绝对形象尽毁。 “你们聊得很开心吧?” “你别误会,”纪薰然急急地插口,“我们……” 贺星扬以眼神止住了她,她蓦然合上嘴。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拍拍杜如风的肩膀,“阴阳怪气地,一点也不像你。” 杜如风肩膀一斜,甩开他的手。 “如风……” 杜如风忽然扯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一直覆在身后的右手忽然指向贺星扬,握在他手上的是一把粒子光束枪。 纪薰然一惊,“你做什么!杜如风!”她语气严厉地。 “我奉命取你性命,星扬。”他语气平板地。 “奉谁的命?”贺星扬收回起初的震惊,冷静地问道。 “我父亲。”光束枪定定地指着他,“他是此次政变的主谋之一。” “你们想复辟?” “是的。” “为什么?如风,你对当今有什么不满吗?” 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我们杜家欠纳兰氏的人情不能不还。” “纳兰梦颜?” “是她的父亲解救当年遭人陷害的家父。” “为了使你们行动顺利,所以要取长官性命?”纪薰然黑眸冷冷地逼视他。 “父命难违。” “你疯了,杜如风。”纪薰然大声斥责他,“亏你和长官还是朋友呢!你怎能做出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对不起,星扬。”杜如风双眼无神,语音是了无生机,“了结你之后,我会自杀谢罪的。” 他缓缓扣下扳机。 “住手!”纪薰然抢上来挡在贺星扬身前,“你不能杀他。” “纪中校,请你让开,我不想伤及无辜。” “我不让。”纪薰然语调激昂,“要杀他除非先了结我。” 见她不顾一切地维护他,贺星扬一阵感动,“薰……” 杜如风微微挑眉,“看样子你终于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女人了,星扬。”他淡淡地评论道。 “我的确很幸运。”贺星扬淡淡地微笑。 “你要让她代替你死吗?” 贺星扬摇摇头,“你不会开枪的,如风。”他忽然自纪薰然身后越出,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他视之为朋友的属下。 “长官──”纪薰然惊声尖叫,急忙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贺星扬朝她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别过来。”杜如风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我真的会开枪的。” “如风,你在做什么?”洁姬充满不敢置信的嗓音忽然插入,“为什么要拿枪指着司令官?” 杜如风回眸,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忽然一阵抽动,“你怎么会往这里,洁姬?” 洁姬走近他,语音颤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别管,洁姬,快离开这里。” “我怎能不管?”洁姬几乎陷入歇斯底里,“你这种行为是叛国罪啊,是唯一死刑啊!” “你以为杀了星扬后我还能苟活吗?”他自嘲地。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杜如风一阵默然。 纪薰然见机不可失,趁他分心之际,一个闪身至他面前夺下了枪。 “杜如风,结束了。”她倒转枪柄将枪口指向他,“快束手就擒吧!” 杜如风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扯开一抹淡淡的微笑,“不愧是情报学校第一名毕业的优等生,这招夺枪的技巧的确高明。” “双手举起来。”她命令道。 杜如风闭了闭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然后缓缓扬起灰色的眼眸,分别扫了贺星扬与洁姬一眼,“再见了,星扬。再见了,洁姬。”他轻声说道,然后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胸前口 袋掏出另一把迷你的笔型光束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洁姬瞪大双眸,惊恐地望着他。 贺星扬一个箭步上前,他早有预感杜如风会选择自杀,只没料到他的动作如此迅速。 他伸手去夺那把迷你枪。 “小心!长官。”紧随着纪薰然叫喊之后的是一束亮白的粒子光线,直直地穿透起居室金属制的大门。 亮度异常的光线令她的眼眸一阵剧痛,有好几秒的时间她失去了视觉。 她只听见洁姬痛彻心肺的尖叫声,当她再次打开眼帘,只见到地上倒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胸前血流如注。 那个人是贺星扬。 她感觉心脏一阵强烈抽痛,急急奔向他,“你怎样了?长官。” “我没事。”贺星扬呼吸沉重,费力地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纪薰然着急地检视他的伤口,光束在他胸前射穿了一个洞,那个洞好深好深,深得令她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好深的伤口──你真的不要紧吗?” 他微微摇头。 “长官……” “别哭,薰。”贺星扬极力想抬手为她拭泪,都还是无力地放下,他缓缓闭上眼帘。 纪薰然这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占据她的眼眶了,她拥紧他渐渐发冷的身躯。 “长官,振作一点。”她语音颤抖地,“求求你。” 这时候,已有一些同住在这层楼的军官们陆陆续续地赶来了。 “怎么回事?”首先便是田中那不同凡响的大嗓门,“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医官,医官在哪里?”纪薰然回首扬声喊道,泪水在脸上交错纵横,“你们快叫医官来呀!” “医官?为什么要请……”田中莫名其妙的语音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蓦地消失在空气中,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其他的军官们也一个一个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幕。 贺星扬被推入紧急手术室之后,一群高级军官们全守在房门外,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凝重的,没有人说话,就连平日话最多的田中上校此刻都紧抿着唇,静静地瞪着房门。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舒兹上校终于轻轻开了口。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纪薰然身上,等待她的解释。 “杜上尉想自杀,”她轻声回答,“司令官为了阻止他才受伤的。” “杜如风为什么要自杀?” “他奉命杀司令官,却无法下手。” “为什么?”田中悲愤地,“为什么要杀老大?” “为了替纳兰氏复辟。” “这么说这次诺亚的政变果真不单纯。”舒兹恨恨地。 “没想到杜如风竟然是前朝的流亡分子。” “他人呢?”田中搜寻着四周,似乎有满腔愤怒要发泄。 “在禁闭室。”洁姬不知何时亦来到这里,语音喑哑地,“他是自动要求进去的。” “算那小子识相!他要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宰了他才怪。” “长官,”洁姬的双唇颤抖,“他会被判什么罪?” “意图格杀舰队司令官绝对会被军法判死刑。他逃不了的。” “死刑?”洁姬禁不住退后数步,身子抵住冰冷的墙壁。 她用双手拼命捂住冲出口的悲鸣。 死刑!她的心一阵大恸。那么聪明俊秀、那么年轻开朗的男人要被判死刑? 事情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 在经过纪薰然一生最漫长的二小时之后,旗舰医官终于自那扇紧闭的门后走了出来。 众军官立刻围上去。“情况如何?” 医官沉静地摇摇头,双眉紧蹙。“这一枪正巧穿透他的肺叶,情况不太乐观,必须要过了今晚的观察期才能确认司令官的情况。” 纪薰然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她背靠着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该死的!”田中狠狠捶了墙壁一拳。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医官摇摇头,“他现在还在昏迷状态中,你们就不要进去打扰他吧!” 气氛一阵静默。 “全舰队注意!全舰队注意!”正在众人陷入愁云惨雾之中时,旗舰的扩音器忽然传来清晰的通告声,“前方第二宙区出现敌方舰队,正以亚光速接近本舰队,一小时后将进入本舰队作战区。 全舰队进入一级警戒状态,请各级官兵各就战斗位置。” “一定是那些前朝余孽!”舒兹大声诅咒着,“他们竟然抢先发动攻势了。” “该死的!”田中再次捶了墙壁一拳,“我们现在哪有心情和那些叛乱分子作战?” “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这样就正中那些人的诡计了。”纪薰然深吸一口气,“剥夺我们的战斗力正是他们派人暗杀司令官的最大目的。” “纪中校说得对。”年纪最大,也最老持成重的雷恩中校接口,“我们应该依据司令官前日拟下的作战计划迎敌才对。” “可是主翼怎么办?司令官不在,由谁来指挥中军作战?”乌兹涅夫少校问道。 “敌人一定会将攻击重心放在中军的,”纪薰然沉吟着,“因为他们估计司令官会被……”她顿了一会儿,“所以他们一定会直捣黄龙,用最快的速度取得优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 “改变阵形。”舒兹冷静地开口,“右翼转中军,左翼转右翼,由我负责和敌人周旋,田中掩护我。” “好办法。”雷恩点点头,“我与纪中校就负责潜入诺亚的宙区。” “好。大伙儿加油!不能教那些王八蛋称心如意。”田中激越地喊道。 “对!我们就用一个漂亮的胜仗来当做祝福司令官痊愈的礼物。” “让我们好好打一仗吧!” 众军官一齐低吼一声,双眸同时掠过一丝坚定的异采,彼此握手之后,立刻分头回到自己的战斗位置。 纪薰然眼眶湿润地望着这群男人的背影。 “医官,他就交给你了。”她轻声对一旁同样满怀感动的老人说道:“请你务必让他健康地活下来。” “我会的。”他坚定地点点头。 纪薰然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望了手术室的门一眼。 你一定要活下来。她在心中默祷着,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纪薰然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如何打赢这一仗的。 在整场战事进行中,她的心一直空空落落地,没有个着地处,无法安定下来。 从头到尾,她似乎只是凭着多年从事情报分析的直觉来判断敌人的一举一动,没有让中军损折太多兵力简直不可思议。事实上,他们只损失了数艘舰艇而已。 而由右翼转中军的舒兹上校以及负责掩护的田中上校更完美地完成作战任务,给予敌军沉痛的打击。 这场历时五小时半的前哨战,他们可说是大获全胜。 但纪薰然根本无法为自己生平立下第一件战斗功勋感到兴奋,战事甫一结束,她立刻将舰桥的一切都交给雷恩中校,直奔医护室。 在医护室门前,她抓住了正反手带上门的医官。 “他的情形怎么样了?”她语音颤抖地,一颗心不规则地跳动着。 医官垂下眼帘,似乎在逃避她的追问,“司令官他──”他欲言又止地。 纪薰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脸颊蓦地刷白。 “究竟──怎么了?”她无法抑制嘴唇的颤抖。 “他的情况──”医官困难地挤出话,“不乐观。” “为什么?”纪薰然倒退数步,惊愕地直摇头,“怎么会这样?” 他就要死了吗?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医官偏过头去,不忍见她大受震惊的模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哀叫一声,“砰!”地打开医护室的门,直冲向贺星扬床前。 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禁泪盈满眶。 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他现在却仿佛像婴儿一般无助地躺在病床上,平时意气风发的脸庞现在亦苍白得教人不忍卒睹。 她缓缓地靠近他,右手捂住嘴,拼命想抑制呜咽。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着,可是却微弱得令人禁不住担忧。他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地消失了啊! 这怎么可能?上帝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怎能如此无情地夺走一个正当盛年的生命?不可能,不可能!纪薰然拼命摇头,跪倒在病床前。 “长官,你在开玩笑吧?”她抚着他温度冰冷的脸庞,“你是堂堂军神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输给死神?你不会让那个恶魔带走你的,对不对?”她焦急地寻求着保证,仿佛他会突然醒来同意她的说法似的。 “你是这么年轻、这么出色的一个男人,又是银河系里最了不起的舰队司令官,岂能不战而败?你不可能会向死神认输的,对不对?我相信你一定会复原的,长官,你一定可以恢复健康,恢复从前那副优闲自在的模样,对不对?恢复从前那副又气人──又令人着迷的模样,对……不对?” 他苍白不语的脸庞刺痛了她的心,泪水就是无法抑制直往下落,“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们,” 她终于呜咽出声,“我们需要你──我需要你。” 她伸出双手,拥住他木然不动的身躯。 “你好冷……是不是很难过,很不舒服?”她将脸颊贴住他的,“加油,你一定可以办到的。” 眼泪濡湿了他的脸庞,“一定──可以,一定……”她哭得哽咽难言。 “我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我答应──你的求婚。”她忽然扬起脸庞,泪眼蒙蒙地盯着他,“我要嫁给你。” 她想嫁给他。 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是爱他的了。这份情感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她一点也不知道,但一旦发现却已经陷得好深了。 若在两个礼拜以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往短短的几天内爱上一个男人,她一定说什也不会相信的,可是现在却不由得她不信了。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这个和她截然不同的男人呢?为什么上天不早一点让她发现这件事实呢?为什么要在她即将失去他时才让她蓦然醒觉呢? 她现在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时不答应他的求婚!恨自己那时为什么不拼命挡在他身前!恨自己那时为什么让他和杜如风去争夺那把枪!现在一切都太晚了──她什么也不能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承受痛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消失。她──好恨自己啊! “长官,我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吧。”她心碎地呼唤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一定嫁给你。 是我在向你求婚哦,你可以拿这件事向孩子们吹嘘,我不介意,我不介意的。只要你,只要你……能醒过来,……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哪怕要我将生命赔上也好,天呀!”她低声呼号着,语音喑哑,“你干脆将我带走吧。用我的生命抵偿他的生命──求求你……”她伏在他胸前,痛哭失声。 “别哭啊,薰。我没事的。” 一个细微的声音忽然攫住了她的注意力,她扬起沾满泪水的脸庞,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正满怀感动地盯着她,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 她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痕,揉了揉眼睛,“长官,你醒了?” “嗯。”他用一个微笑代替点头。 有一阵子,她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微笑的脸庞,然后才终于体会到他没事了。 “你真的醒过来了?”纪薰然感觉心情一阵飞扬,世界仿佛又整个光明起来,“真的醒了,我不是在作梦?” “不是。”他伸手轻抚她柔顺的发丝,温柔地说道:“不是作梦。” “太好了!”她猛然自床前站起身,却因为跪太久双脚踉跄了一下,但她一点也没察觉,只是兴奋地在屋里团团转着,不知该如何释放满腔的喜悦,“太好了!”她想大喊出声,想大笑大跳,想和全世界的人分享她的喜悦。 贺星扬见她如此兴奋莫名,禁不住一阵深深的愧疚,“对不起。”他忽然轻声说道。 “为什么道歉?长官,”纪薰然绽开一朵好甜好甜的微笑,“你能醒来是一件大好喜事,为什么要道歉?” “不是这样的,其实我……”贺星扬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怎么样?”她双眸晶亮地看着他。 “其实我早就醒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什么?”她震惊地瞪大双眸。 “对不起。”贺星扬急急地道歉,“我只是想试试你对我有多关心,没想到竟然伤透你的心。 我见你哭成那样,更加不好意思就那样醒过来,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生气。可是……我还是不忍心,所以……”他偷偷瞧了她不敢置信的神情一眼,充满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一进来你就已经清醒了?” 贺星扬点点头。 纪薰然不敢相信,“可是你的体温那么低,身子那么冰冷。” “我是虚弱,但还不至于死。” “可是医官也说……” “那是我要求他骗你的。” 敝不得那时医官一直逃避她的眼眸,原来是心有愧疚! 纪薰然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一股高涨的愤怒,“所以一切都是你在整我啰!”她的语气冰冷。 “我并没有要整你的意思。”他辩解道:“只是想听你的真心话而已。” 而她果然跟他说了一大堆真心话,哭得像泪人儿一般,甚至还向他求婚! 主动向一个男人求婚!──从前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到这样的事,现在竟然……她真是笨蛋一个,竟然被他耍得团团转! “听到你答应我的求婚,我真的很高兴……” 纪薰然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在作梦?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她狠狠地瞪着他。 贺星扬一阵苦笑,“你生气了吗?薰。” 其实不用问他也明白,她一定气炸了!他真不应该如此老实向她招认一切的。 “你可恶极了!”她恨恨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门外的景象令她凝住了脚步。 舰队上所有高级军官不知何时都结束了岗位上的工作,一起涌到医护室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室内的一切。 有几位军官的唇边还漾着笑意! 他们一定全都看见了,说不定连她说的话也全都听见了。 纪薰然急忙旋回身子,不敢接触他们的眸光。她感到全身的体温都直线上升,脸颊尤其烧烫,一种屈辱且自尊受损的感觉深深地攫住她。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丢脸过!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造成的。 “天啊!”她将双手伸入自己的发内,用力跺了跺右脚,“我恨死你了,贺星扬!” 然后,她匆忙地夺门而出,看也不敢看一眼那些聚集在门口的军官们。 “薰,薰!”贺星扬焦急地直起上半身,却马上又因一阵剧烈的疼痛而倒回枕上。 “你们──”他命令着门口的军官们,“快帮我追回她啊。” 众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移动脚步的意思。 “喂,你们──”贺星扬大口地喘着气。 “老大,”田中首先代表众人发言,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自己闯的祸得自己收拾,我们可无能为力。” “是呀,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骗女人答应他的求婚,”舒兹亦是语带嘲谑,“要是我也会生气。” “而且要骗就应该骗到底,有人笨到半路自己招供一切的吗?” “这种蠢事大概也只有司令官做得出来吧。” “难怪人家不高兴,没当场甩他一巴掌算是客气的呢。” “这么看来,纪中校的风度还算不错嘛。” “人家是女中豪杰。哪像司令官──简直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还亏他号称什么军神呢!” “唉,我们怎么会跟到这种长官呢?” “真是遇人不淑啊。” “这句话是女人说的,你有没有一点国学修养啊?” “怎么会是女人说的呢?” “这话的意思是……” 贺星扬听他们从数落他的不是到彼此之间唇枪舌剑,只能无奈地翻翻白眼,“你们眼中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司令官啊?我可是受了重伤的病患呢,居然还在我房里争论不休。”他忍不住抱怨着。 乌兹涅夫闻言沉稳地一笑,“我们本来是很同情长官的,谁教长官自己行止不端呢?身为属下的难免就失去敬意了。” “说得好!”田中大声鼓掌,“该检讨的是老大自己。” 贺星扬只得放弃在他们面前端架子的努力,这些家伙是永远不可能记住他们之间存在着军阶差异的。谁救他平常惯坏了他们呢?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认命了。 “算了,算了,你们滚回去吧。”他无奈地,“让我这个伤患安静一会儿。” “老大不问问外面的战况?” “何必多此一问?”他半嘲弄地,“看你们这些家伙还有时间在我这里闲磕牙,就知道外面的事情大概已经解决大半了。” “很荣幸老大如此信任我们。”田中得意地。 “我哪是信任你们?我是信任我自己订下的作战方针。”他语气嘲讽。 田中脸上得意的微笑蓦地消失,“你这话太毒了吧?老大。身为司令官的人讲出这种话不觉得太没度量了吗?”他指责着贺星扬。 “怪不得纪中校死不肯答应他的求婚。” “谁愿意嫁给这种男人啊!” 看样子这一辈子他们都会拿这件事当作嘲弄他的笑柄了。 贺星扬暗自在心中叹气,他真是有够不幸! 这时候,他的救星终于出现了。旗舰医官走进病房,对众人宣布会客时间已过,“司令官的身子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靶谢医官!贺星扬充满感激地望他一眼,他的耳根子终于可以清静了。 众军官们这次倒没有争论,乖乖地就要走出房门,反倒是贺星扬扬声喊住了他们。 “如风人在哪里?” “长官是指杜如风?”雷恩中校首先答腔。 “嗯。” “在禁闭室。” 贺星扬一怔,“为什么?” “他犯了军法啊,长官。意图谋杀上级可是死罪一条。” “那只是个意外。”贺星扬冷静地。 “司令官似乎有意替他月兑罪。”舒兹了然地瞥他一眼。 “我相信他此举并非有心。” 所有的人都一阵沉默,他们并不认为杜如风可以逃过军法审判。 “告诉总部这只是一个意外。”贺星扬简洁地下令。 “如果老大认为这是意外那就算是意外好了。”过了好一会儿,田中首先扯着大嗓门,“我看那小子也不至于敢再做一次这种事。” 众人一起微微颔首。 第十章 银河历四二零年九月前朝的旧贵族们所引发的大规模内战终于在两个月前落幕,帝国皇帝乔立亦因此次内战而颇感心力交瘁,于上月将皇位传给太子乔云。 充满理想与改革气氛的帝国历史新页宣告开始。 当然,因此次内战立下许多功勋而连升两级的军神自然在新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事实上,新任皇帝一登基,第一个下的人事命令就是擢拔贺星扬上将由武官转任文职,担任帝国的军务尚书,负责处理帝国军务。 虽然对许多军人而言,这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职位,但贺星扬在接到这个人事命令的第一个反应却是直奔“云石轩”,找当今皇帝理论。 原本他是准备了一套慷慨激昂的说辞,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推掉这个烫手山芋,无奈乔云辩才远胜于他,四两拨千金就让他哑口无言。 一直以退役为职志的军神现在竟只好端坐在尚书府宽阔的办公室,蹙眉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从来不晓得,这个国家的军务会庞大到得令他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再加上前任那位总是身体不适的老人,累积了如山的文件送给他当就职贺礼,使他自上任以来两星期,每天一进办公室就会瞧见一座新的小山,而且上头全盖了大大的红色印子──“最急件” 天啊,哪来这么多最急件? 这个国家不就是控制了半个银河系嘛,怎么就会有这许多琐碎的事务,而且这还只是属于军务的范围呢! 他实在同情乔云,身为皇帝的他日理万机,工作量想必比他多上数倍不止吧。奇怪的是,那小子仿佛还游刃有余。 而他,却已经累得快不成人形了。 包可悲的,昨天他的秘书官向他提出了辞呈。那家伙也不过快六十岁嘛,干嘛急着告老还乡呢? 满怀郁闷的他似乎忘了自己可是年仅三十一岁,就满脑子退休的念头了。 “唉,我真是凄惨啊。”贺星扬对自己同情地摇摇头,提起笔来就要批阅公文。 洁姬的声音令他自文件山中抬起头来,“看样子长官做得颇有怨言。”她带着满脸微笑。 “你怎么来了?洁姬。”贺星扬惊喜地起身迎向她。 自从他转任军务尚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第十舰队的旧部属会面。 “我来向你辞行的,长官。” “辞行?” “我已经服满志愿役,今天开始就回复老百姓的身分了。” 贺星扬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洁姬并没有穿着军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柔雅秀丽的羊毛连身裙,耳上垂着同色的耳环。 “你退役了?” “是的。” 贺星扬简直要嫉妒她了,他无奈地撇撇嘴,“退役也是我最大的希望。只可惜……” “长官天纵英才,哪能躲在家里浪费生命呢?”洁姬半戏谑地,“我们是普通人,申请退役没一个人会觉得惋惜,长官就不同了。不论帝国的平民还是军人都仰望军神的领导呢。” “你是故意气我的吧?”贺星扬半无奈地,“明知我是个懒散的人,最向往的就是无所事事的生活,现在这种日子可累惨我了。” “尤其又喝不到上等咖啡。”洁姬俏皮地补上一句。 “没错。”贺星扬长叹一口气,“这是我认为生活无趣的主因。” “要喝到好咖啡也不难,”她微笑道:“把纪上校娶回家不就得了。” 哎,薰。 “你以为我不想?”他白她一眼,“问题是她现在对我若即若离的,一会儿熟稔得像多年好友,一会儿又拒我于千里之外──实在搞不懂她心中在想什么。” 洁姬闻言,迸出一阵银铃般的大笑声,“活该!”她毫不同情这位前任长官,“谁教你受伤时要将她整得哭得死去活来,当然得承受一些小小的报复。” “我并非有意如此。”他辩解道。 洁姬棕色的美眸笑望他一会儿,“再求一次婚不会吗?长官。” “再一次?”他愣愣地。 “没错。” “可是她余怒未熄呢!” “那就设法让她平息呀,”她嘲弄他的迟钝,“你不会笨到不知道怎么做吧?长官。” “这个嘛……”贺星扬沉吟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建议了,长官。”她浅浅地笑,“虽然是点到为止,相信对长官还是有帮助的。” 贺星扬凝望她数秒,“退役以后要做什么呢?洁姬。” 她低敛星眸,“我想去麦哲伦行星。” 贺星扬缓缓自嘴角扯起一丝半愉悦半嘲弄的微笑,“去找如风吗?” 内战结束后,杜如风在他与乔云的掩护下虽然免除了狙击长官的军法审判,但仍因个人过失导致上级陷入危险而被逐出军队,解除了军阶。 现在的他据说准备在麦哲伦首府开一家小餐馆,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是的。”洁姬忽然勇敢地扬起眼帘,直盯着贺星扬,“我要去找他。” 对她在不自觉中所流露出的决心及情感,贺星扬的反应是十分感动,他早认为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温柔地说道:“如风会很高兴的。” “我希望如此。”她声音细微。 望着洁姬的背影随着向中央合上的大门消失,贺星扬微微一笑。希望这次会面将是他们两人另一个开始。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饮了一口,入口时的酸溜令他眉头一阵皱缩。 尚书府的咖啡原本就不怎么样了,再加上已经凉透,味道更差得让人不敢领教。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得想办法早些将纪薰然娶回家了。 军事指挥中心情报分析部门主任室莫妮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位甫升上主任不久的好友。 “纪上校,你不想吃点东西吗?晚餐时间都过了,该下班了吧。” 纪薰然依然埋头迅速阅览著文件,将签署完毕的一份递给她,“等一会儿,让我把这些批完再说。” 莫妮微微摇头,“上头升你当主任还真是找对人了,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认真工作的军人了。” “谢谢夸奖。” “我可不是在夸奖你!”莫妮翻翻白眼。 纪薰然浅浅一笑,“我知道。” “真受不了你。”莫妮抱怨道,顿了一会儿,忽然又扬起充满兴致的嗓音,“你跟他进展如何了?” “谁?”纪薰然头抬也不抬地。 “还会有谁?”莫妮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摇晃她,“当然是军神啊!” “哦,他呀。马马虎虎。”她淡淡地。 “瞧你提起他时这副语气,仿佛跟你是不相干的人似的。” 纪薰然宣告投降,她扬起螓首,充满无奈地盯着莫妮,“看样子你是坚决不让我再继续工作了。” “没错。”莫妮干脆地回答,“我要审你,薰然。” “我又被法庭传唤了吗?” “你就认命吧,我今天非审个水落石出不可。” “请便,庭上。” “首先,你跟军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纪薰然摊摊双手,“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 “所以才觉得莫名其妙呀。”莫妮扬高语音,“你一下子对他关怀备至,一下子又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忽冷忽热地,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纪薰然双手支在下巴上,漾着一抹甜美的微笑,“我没想什么呀。” “你跟他是一对吧?” “你认为呢?”她不答反问。 “应该是吧,大伙儿都这么公认呢。” “大伙儿?”纪薰然不自觉地扬高嗓音。 “难不成你还期待这件事是个秘密?”莫妮嘲弄她,“你和军神交往早就是公开的新闻了,‘靖城纪事报’几乎天天都有你们的报导。” “我没注意。”纪薰然半失神地,“他们都报些什么?” “还能报什么?当然是讨论你们感情的近况啰。” “哦?”纪薰然轻轻挑眉,“他们讨论的结果呢?” “跟我一样。”莫妮瞪她一眼,“扑朔迷离,搞不清楚状况。” 纪薰然只是回她一抹甜甜的微笑。 “笑什么?你最好的朋友就快被好奇心杀死了,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吗?” 纪薰然的反应是从微笑变成大笑。 “纪薰然,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莫妮凶恶地瞪着她,“否则我绝不饶你!” “是,是。庭上。”纪薰然忍住笑声,“下官绝对据实以告。” “那就快说啊!” “事实是──下官是在给他一个教训。” 莫妮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什么意思?” “他曾经做了一件大错事,我只是让他承担做错事的后果罢了。” “什么错事?”莫妮好奇地。 纪薰然但笑不语。 “你打算惩罚他到什么时候?” “我还没决定。”纪薰然黑眸璀璨。 “总不可能一辈子吧。” “你替他担忧吗?” “我是替你担忧。”莫妮忽然扬起一丝诡谲的微笑,“别太跩了,薰然,小心一辈子嫁不出去。” 纪薰然瞪大一双美眸,“真谢谢你哦。你这样也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这次换莫妮大笑了,“就因为是你的好友,所以才苦口婆心地劝你啊!” “不劳您费心。”纪薰然语调充满讥讽。 “说真的,薰然,”莫妮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你是爱他的吧?” “你说呢?”纪薰然优闲地。 “我快被你气死了!纪薰然。” “好吧。”纪薰然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我的确是爱他。”她坦然承认道。 “看你的态度一点也不像。” “我是爱他。”纪薰然幽幽地,双眸凝睇着一尘不染的桌面,“所以才更不能忍受他拿那种事来吓我。” “到底什么事?”莫妮的兴趣十足被挑起了。 纪薰然却跌入了回忆,至今她还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当时那股心痛异常的撕裂感,以及后来得知一切只是他一个恶作剧的不敢置信与愤怒。 她的确是在报复他,也明自他最近为了她的捉模不定很感困扰,有时看见他那副模不着头脑的模样也颇感心疼。 可是她还是决定让他受点教训;她会嫁给他的──不过得再过一阵子。 “怎么搞的?外头怎么这么吵!” 随着莫妮的抱怨声冲进来的是一名少校,他神情慌张、脸色发白,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了进来。 纪薰然微微蹙眉,“什么事?” “报告长官,方才接到‘北极星’传回总部的情报,据说那几个尚未落网的流亡分子今晚会出现在‘六月息’。” 纪薰然脸色蓦地刷白,“六月息?” “是。” 她立刻站起身,急急命令道:“立刻通知宪兵队这件事。” “是。”少校立刻转身出门。 纪薰然茫然数秒,蓦地拉开抽屉,取出佩枪,“我要过去一趟。” 莫妮拉住她急于离去的身子,“你做什么呀?薰然,这件事交给宪兵队就行了啊,我们只要负责提供情报就好了。” “你不明白的,莫妮,”纪薰然难得地失去冷静,“我非过去一趟不可。” “为什么?”莫妮莫名其妙。 “因为今晚六月息有一场盛大的社交宴会。” “那又怎样?” “星扬参加了那场宴会。”纪薰然丢下一句,然后又是一声诅咒,“该死的!我应该答应陪他一起去的。” 接着,她匆匆离去,留下莫妮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路上,纪薰然不停地责骂自己。 贺星扬早在几天以前就极力想说服她陪同他一起出席六月息女主人的生日宴会,她却总是冷然以对,不愿答应他的邀约。如今,她却因此尝到了心焦如焚的滋味。 她不愿想像如果那些叛乱分子先她一步在六月息挑起事端,贺星扬会遭遇到何种危险。 她应该在他身边保护他的,那个男人连最基本的枪法都烂得要命,再加上又是重量级的人物,一定会成为那些人的最佳靶子。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希望她还来得及解救他。 终于赶到位于首都公园附近那幢艺术气息浓厚的建筑时,周遭详和的气氛令她一怔。 难道宪兵队还没赶到这里吗?纪薰然的心跳加速。 当她正茫然失措时,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和善地拍拍她的肩。 她回头一望,正是身着便服的宪兵总监。她连忙朝他行了个军礼,然后急急地问道,“琼斯少将,现在情况如何?” “我们已经接到你们传来的消息,目前正加强戒备中。” “可是我看不到任何岗哨啊。” 宪兵总监微微一笑,“他们都在附近。” 她松了一口气,“所以目前并无任何异状?” “是的。” 她转头望向正传出朦胧音乐声的大门,“为什么不解散宴会?”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纪薰然蹙眉,“陛下今晚也在这里吧?” “陛下根本不在这里。” “什么?” “他没参加这场盛宴。” “那──军务尚书呢?” 宪兵总监泛起一抹了然的微笑,纪薰然不禁双颊生晕。 “他在里面。纪上校要进去看看吗?” 难道全世界都知道她跟他的关系了吗?纪薰然在心中哀嚎一声,但仍点点头,迅速穿过六月息那扇雕刻精美的大门。 一过玄关,纪薰然几乎以为自己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大厅里头衣香鬓影、笑语呢喃,音乐声柔和悠扬,完全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令人无法想像周遭其实危机四伏。 这些上流杜会的名流们绝对想不到他们当中很可能混着挑起内战的叛乱分子吧! 她明眸一转,迅速找到了她唯一想见到的人。 他一身银白色的礼服,站在人群当中显得英姿焕发、器宇非凡,要人不注意也难。 纪薰然深邃的黑眸蓦地更加幽深,她微撇嘴角,冷冷地望着被一群女人包围的他。 显然有许多人都注意到他了。 “老兄,”温莎侯爵俊美的脸庞泛着半嘲弄的笑意,望着心不在焉的好友,“从一开始就见你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场宴会真这么无聊吗?” “要不是看在黎贝嘉夫人的份上,我才懒得参加这种社交宴会呢。”贺星扬紧聚眉峰,“无聊透顶。” “况且你一心期待的美人又不愿陪你出席,今晚的宴会就更没意思了,对不对?”侯爵调皮地朝他眨眨眼。 “别嘲弄我,艾略特。”贺星扬瞪他一眼。 “我并非有意嘲弄,”艾略特依旧满面笑意,“只是从没见过你为任何人如此坐立不安过,何况又是你一向敬而远之的女人。” “怎么?你有意见?”贺星扬横眉竖目。 “岂敢。”艾略特对他不客气的质问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很想见见那位骄傲的女军人而已。” “她一定会来的。” “我可不敢如此奢望。” “她一定会来的──为了我。”贺星扬似乎很笃定。 艾略特轻挑眉毛,“是吗?” 贺星扬不理他,眼眸不停地向大厅入口处张望,“怎么还没出现?” “天呀,看看你这副焦急盼望的模样!”艾略特摇摇头,“这是我一向认识的那个军神吗?” “你尽避嘲笑我好了,”贺星扬淡淡地,“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被某个女人整得神魂颠倒的。” “那可难了。”艾略特闲闲地,“世上最美丽聪慧和最英气逼人的女人已经被乔跟你订走了,我想不到还有哪种女人能吸引我的注意?” “或许是男人呢?”贺星扬不怀好意地。 “我?艾略特.温莎?一个最懂得欣赏女人的男人?”艾略特语调夸张,“绝不可能!” 此刻笃定的他恐怕料不到几年以后好友的话几乎一语成谶吧! “我绝不可能被男人吸引的,”他坚决得像在赌咒,“即使是男人婆也不可能。” 贺星扬却无暇更进一步嘲弄好友,他的目光惊恐地望向一群逐渐走向他的女人,“不会吧?这些女人难道是来找我的吗?”他喃喃念着。 一个尖锐的女声回应了他的自问,“贺上将,同我们说说这次内战的一切吧。我们都是你的崇拜者呢。” “艾略特……”他回头正想请好友拔刀相助时,却发现他早已被另一群女人包围了。 他正对她们施展为他赢得大众情人名号的不凡魅力。 看样子他无法期待那个浪子伸出援手了。贺星扬只得微微苦笑,金棕色的双眸无奈地扫向那群迎向他,满脸钦慕与痴迷的女人。 他想见的女人──只有一个啊! 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冲动让纪薰然穿过一排排人潮,笔直地走向他。 总之,她一看见那群女人争先恐后攀着他的模样心里就不禁有气。她以为他生命会有危险,结果他不仅安然无事,还逍遥自在地陷在温柔乡里。 他似乎看见她了,性格的嘴角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 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还笑得如此性感。 她排开那群围住他的女人,不理会她们错愕的神情。 “你终于来了,薰。”他的语调温柔。 “我有话跟你说。”她冷冷地。 “我也有话跟你说。” 纪薰然秀眉一紧,“你仿佛料定我会来这里?” 贺星扬微微一笑,“当然。” “为什么?” “我算准你会担心我。” “你是说……”她张大双眼。 “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北极星传回来的情报……” “是假的。”他坦承。 “那宪兵总监……” “我请他帮忙的。” 纪薰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是说我又被你耍了一次?”她不自觉地扬高语调,周遭许多人都开始竖起耳朵。 “别误会,薰。”他解释,“我只是希望你今晚能出现在这里。” 她满腔怒火,脸色由白泛红,又由红转青。 “为什么?”她无法忍住激动,“你要三番两次如此戏弄于我?愚弄我真的能给你带来如此大的快感吗?” “薰──”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再次中你的计!”纪薰然音量越来越高,“你觉得很得意吧?我总是如你所愿掉入你设下的圈套。你很满足吗?还是你认为这样还不够?” “薰──” “我告诉你,不论你心中还有什么类似的计划,我都不会再上当的。到此为止!”她一字一句地强调着,“我不是那种会笨到连上三次当的女人!” 贺星扬捉住她的肩,“听我说,薰。” “放开我!”她冰冷地命令。 “冷静一点,薰。大家都在看了。” 纪薰然当然知道大厅里寂静无声,每一个人都正屏息望着他们等着看好戏,但她仍直直地瞪向“我才不管人家怎么看。”极端的愤怒使她第一次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我只要你放开我!” “只要等一会儿就好了,薰,”贺星扬金棕色的眸光锁住她,“只要再等一会儿。” 她无法克制自己不要沉迷在他醉人的眸光中,只能樱唇微张地凝住他。 突然,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打破了大厅的宁静。 “开始了。”他唇角微弯。 纪薰然微微一怔,她听出这首曲子正是他俩那晚在婚宴跳的那支舞。 “这是什么意思?”她微弱地问。 “嘘。”他用一根食指抵住她的唇,微微一笑,“别说话。” 接着,厅内的灯光渐渐地由明亮转成昏暗,空气中开始流动着不寻常的芳香。 纪薰然愣愣地扫视周遭一圈,然后将眸光重新定在他身上。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束红黄相间的玫瑰。 “你在做什么?”她不禁退后数步,心里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贺星扬将手中开得灿烂的玫瑰递向她,“向你道歉。原谅我对你再次欺骗。”说话之间,他竟然单膝一屈,就要下跪。 纪薰然先是一怔,接着连忙伸手拉起他,“拜托你,别这样丢人现眼好不好?”她压低嗓音,“人家会以为你在向我求婚呢。” 贺星扬从容地微笑,“我是在向你求婚啊!”他淡淡丢下一句。 他预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向她求婚?纪薰然脸颊开始不自在地发热。 她怔怔望着他自上装的口袋掏出一方漂亮的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立在盒中央的是一只用碎钻镶着珍珠的精美戒指。 “嫁给我吧,薰。” 她愣愣地。 “嫁给我,薰。”他温柔地诱哄着她,“我保证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地,绝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她依然保持沉默,一双明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会是个最体贴的夫婿,最浪漫的情人,”贺星扬热切地,“最知心的朋友,最……” 艾略特是怎么说来着? “最忠实的伴侣。”他终于记起来了。 “怎么样?薰,”见她仍沉默不语,他有些急了,“答应我吧。我是真心的。” 纪薰然瞥了周遭的人群一眼,几乎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许多女人则轻咬着手绢,似乎又羡又妒。 他让他们两人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了。 “你似乎很习惯成为群众的焦点,”她终于低声说道:“黎贝嘉夫人难道不怪你抢尽她这个寿星的风头吗?” 一心期待她回答的贺星扬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责备他好出风头,禁不住在唇边泛起一抹微笑,“她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她扬起眼帘,晶亮的眼眸水汪汪地,漾着盈盈泪光,“你总是让最重形象的我出尽洋相。” “你生气吗?薰,”他焦急地伸手抚着她脸颊,替她拭去一滴自眼眶滑落的泪珠,“我不是有意的。” 她深呼吸一口,“你以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求婚我就会答应你吗?” “你误会了……” 她打断他,“你以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我就会屈服吗?” “我只是……” “你总是如此自以为是吗?” 贺星扬静静地凝视她一会儿,“你不肯答应?”他失望的表情明显。 她忽然微笑,“我答应。” “什么?”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我答应你这个手段卑鄙的求婚。”她温柔地。 “真的?你真的答应了?”贺星扬无法抑制心情的激昂,忽然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一个圈,“不骗我?” 纪薰然逸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和清脆的琴声相互呼应,“我本来打算好好发一顿脾气的,”她轻声坦承,“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无法生气。” “因为你被我感动了吧?”他微笑。 因为她爱他,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黑眸近乎迷醉地凝睇着他,所以才会无法拒绝他的热情,拒绝他精心策划的求婚。 贺星扬放她下来,捡起方才因抱起她而掉落在地的锦盒,再次打开它,取出那枚漂亮的戒指。 他将她柔细的右手拉向自己,轻轻为她套上。 “从今以后,你就是专属于我的了。”他略带霸道地宣告着。 她只是静静地微笑。 两人的眸光忘我地交缠着。 满厅的掌声唤回他们的神思,纪薰然慌乱地瞧了人群一眼,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她蓦然投入贺星扬的怀抱,将脸埋在他广阔的胸膛,掩饰她发烫的脸颊。 “怎么回事?薰。”他轻轻在她耳边吹气。 “我觉得好丢脸。”她的声音闷在他神气的礼服里。 贺星扬迸出一阵愉悦的笑声,“别不好意思。”他语音拂着她耳际,“这些人都是我们婚宴时要宴请的客人呢,就当他们提早来为我们祝贺吧!” “至少两年。”纪薰然忽然说道,脸庞依旧躲在他怀里。 “什么?”他一怔。 “至少要再两年,”她扬起头对他微笑,微笑里隐藏着一股促狭,“我才有勇气再次面对他们。” “你的意思是……” “我俩的婚礼得定在两年后。”她闲闲地。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不可能吧?” 两年?多漫长的一段日子!救他如何心平气和地度过? 但眼前的纪薰然神情却异常绝决,他的心不禁沉入了谷底。 事实证明,贺星扬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纪薰然根本无法抵挡军神的超凡魅力。 两个月后,他们就在皇帝亲自主婚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不仅是男女双方的亲人、好友、部属、长官,就连两人都不认识的宾客也来了一大堆。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场面被誉为世纪婚礼,新郎与新娘的巨幅合照亦上了各大传播体媒体的头版。 虽然军神一向讨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也最憎恨参加热闹的社交宴会,但既然是自己的婚礼,又关系着他以后能否品尝到绝顶咖啡,他决定自己可以忍受这些。 事实上,他不仅可以忍受,整场婚礼从头到尾最开心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带着新娘四处与宾客寒暄,唇边一迳挂着得意洋洋的微笑。 对这一点,军神从前在第十舰队的旧部属们颇有微辞。 “你瞧瞧老大是否有些得意忘形了?四处向人家炫耀自个儿娶得美娇娘的本领,彷彿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呢!” “说起来也奇怪,纪上校这么一个顶尖的美人儿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不称头的家伙?” “肯定是老大用苦肉计骗到手的。” 众军官闻言频频点头,“有理,有理。” “要不要猜猜看老大还能骗人家多久?”田中此言一出,众军官霎时兴致勃勃地开始下注。 结果是谁赢得赌注了呢? 最后的赢家——恐怕还是那个得意洋洋的军神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帝国四美2:巧戏薰然 帝国四美3:紫眸忘尘 帝国四美4:战姬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