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少女酒吧》 序 “美少女酒吧”当然不是酒吧,而是叙述叁个姊妹的故事:孟美缨、孟少玮与孟月(请念成“宣”,勿念“环”或“琼”,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字) 必须恶人先道歉的是,这篇故事很可能会是“杨晓静”的最后一篇长篇小说。“她”最近不是很想写了。或许有人已经感觉到了,紫小说中的短篇故事、周记和其他短文(包括此序),都是“小紫”在写。“晓静”其实很沈默。 在作紫小说的初期,晓静其实已经快消失了,最近越来越写不出来,就连这篇小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这点,我必须先慎重提醒大家,尽避小紫会尽力催她,但没有把握能写完。如不想看没有结局的故事,就先不要看这篇东西吧,等半年后再回来看看究竟写完了没,好吗? 也许晓静会写下去,美少女写完再写美少男也许写了几万字就莫名其妙停止了 当然,就算晓静不写了,小紫也会继续写其它故事。 以上是,小紫为了负责任,故作了如此不负责任的宣布。 1998.8. 停业宣言小紫很抱歉宣布:美少女酒吧即日起暂停营业。 饼去两叁个月中,小紫写作进度严重落后。比起美少女酒吧,还有很多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在脑中堆积已久,我想投注更多时间和心力将他们写出来,所以没时间再分身变成杨晓静陪孟家叁姊妹游戏,只好罢工不当酒吧老板娘了。 杨晓静从今起停笔。拜托大家不要以任何方式催稿。谢谢! 喜欢此类爱情小说的朋友们,市面上很多,请另觅他食补充养分。 打定主意不当晓静的小紫1998.11.7 第一章 1不论白天或夜晚,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这栋一层楼的建物甭说不起眼,实在是恐怖——古旧的双扇木板大门紧闭,门上横亘一柄装饰用的大铁锁,迹斑斑,门口地面竖着一块简陋的木头招牌,上漆着五个黑油油的宋体字: 美少女酒吧几丈之外,并肩站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其中一个从皮包里模出小化妆镜,看见镜子里的影像如含苞花朵一样可爱,才舒了一口气,收好镜子。第二个女孩眼望着酒吧大门,伸舌尖湿润乾燥的嘴唇,问: “骆小丹,你……说要请我吃饭,就这里?” “对啊。”骆小丹大点其头。 女孩吞一下。说实话,如果是一个人经过这儿,她绝对不想对它多张望一眼。光看店名就有理由怀疑这是家进行营业的酒吧。最吓人的是招牌边的泥泞地上还躺着一个流浪汉,穿着破烂夹克和牛仔裤,露在整脸肮脏胡子外面的双眼紧闭着。 女孩正在犹豫间,好大的“碰!”声忽然响起,酒吧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开。那人背着光,变成一个高窕的剪影镶在门框中央。 “操!你没上过幼稚园是吗?连最基本的待人礼节都不会?听好,这里不欢迎对女人不礼貌的男人。你下回再来,先用杀虫水把肚子里的婬虫给彻底清洁一下,否则我会用拳头教你怎么乾净说话!” 一个男人被推出来,像只装满垃圾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碰!” 店门关起,门板微微晃动。 男人一身狼狈,爬起来拍拍,侧头往旁唾了一口。唾沫飞落在店门边的流浪汉脸上。流浪汉身子蠕动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咕哝,抗议一场好觉被打扰,然后连眼也没张,转个身又沈沈睡去了。 男人显然没注意到旁边有人,大吃一惊,落荒而逃。 夜晚冷风沙沙的吹过女孩身子,她一阵哆嗦,脑袋随男人逃走的背影一点一点转动,直到他变成一个黑点,才把头转回来,望着那间将男人驱逐出来的屋子发呆。 骆小丹两手拍的啪啪响,大笑。 “把男人扔出来的女人就是少玮姐,帅吧?” “那……是女的?”女孩吓了一跳。 “唉,要是少玮姐能稍微斯文这么一滴滴,别这么悍,酒吧大门也不至於如此破烂了。还有那招牌,看见没?多丑啊!因为已经被人砸过十几次了,现在乾脆能作多简单就多简单,方便随时更换。” “君子不入险地。我还是回家吃老妈的好了。” “你是女人,不是君子。走啦!”骆小丹说。 “那就……智者远离危境。” “我没听过这句。” “我刚才想出来的。总之,再见,你请自重。”女孩立定主意,掉头便走。 骆小丹扯她手臂。 “有骨气一点行不行?我们都到了还要临阵月兑逃?” “没骨气也好过被卖去当雏妓。我不要进去啦!”她惨叫。 “你想当雏妓已经太老了,没人要。”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回家。” “先陪我进去坐一会儿再决定,好吧?” “不要,再见,我走了。”女孩仓皇而逃,跑了两步回头叫道:“你已经一星期没上课了……”她边跑边叫,声音越来越远:“不要忘了下星期要月考——” 骆小丹耸耸肩膀,掉头拉开大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这世界的统领者是孟家叁姊妹。 她们定下的律法第一条是保护女人。 最后一条也是保护女人—— 2“逸骐,下班陪霏霏去买件首饰。随她挑,我答应的。” 萧逸骐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的对电话问:“你说的是哪一个?中山路酒店的白霏霏还是济南路舞厅的黄菲菲?” “白的。”电话里的人答: “她不月兑衣服就罢了,我或许还会陪她多玩上几星期。女人在床上都是一个样子,上过了什么吸引力都没了。不过如果你闲着没事,愿意连那朵黄花一起打发了也不错。反正她在我心房里再住不了一个月,眼见也要凋零了。” 萧逸骐习惯了他的疯言疯语,不多理睬,就事论事的说:“一次处理一个。不过我晚上还有事要办,不能在白霏霏身上耽搁太久。我给张支票让她自己去买想要的东西好了,你说呢?” “我无所谓,你怎样作都行。你晚上有什么事?” “找骆小丹,她不见了。”萧逸骐说。 “骆小枫的妹妹?去年暑假来公司打工的那个高中小丫头?” “对。她几天没有上学也没有回家了。” “你要怎么找她?用两条腿跑着找还是开着车子在马路上找?” “不知道。你司机说在一间酒吧里看见她,我打算跑一趟去问问。” 听筒送来几声冷冷的笑。 “酒吧少不了陪酒的。我看那丫头准是缺零用钱,自立自强去了。哦,对了,有家新开的俱乐部挺不错的,小姐都很年轻,说不定骆小丹会在那里哦。我看我晚上也帮你去找找吧。”他在大笑中收了线。 下班之后,萧逸骐来到与白霏霏约好的地点。 “他不来了吗?”她见萧逸骐拿出一张支票,心下便明白那是用来打发自己的。 “你想买什么都可以,如果不够再告诉我。”萧逸骐说。 “如果他以后不见我了,我要钱作什么?”白霏霏没接支票,扭着猫腰走了几步,掩面哭泣,“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像对他那样百依百顺,为什么他还想摆月兑我?他厌倦我了?还是他有新的女人了?” “他身边从来也不只一个女人。” “我爱他啊,我真的爱他啊!” 白霏霏往地上一蹲一坐,不顾有没有人看见,抱着双膝恸哭起来。 “他说我是他最疼最宝贝的女人,为什么现在不要我了?我不信啊,你叫他自己来见我,我要听他亲口说,他不能这样就把我给打发掉!”她一会儿放声哭,一会儿尖声骂,最后说不如跳上马路去给汽车撞死算了。 “你这样哭闹是没有用的。在你之前的女人用割腕来威胁,结果人被送到医院了,他也没来。”萧逸骐看手表,“你还有甚么话要告诉他?我的时间不多了。” 白霏霏抬起被泪水弄糊了浓妆的残败的脸,拉开嗓门骂:“你们男人全都一个模样,没心没肺!” “这是你要说的话吗?好,我会转告他。” “干!去死!”她扯着声音嘶吼。 “请保重。” “操你妈的!支票拿来!” “再见。” 萧逸骐递出支票,然后离开白霏霏。他走过街角,经过一位十七岁的女孩身边。 白晴晴低着头,等萧逸骐过后才在他身后唾了一口。 懊死的男人,害得她连家也不敢回!罢才一看见姊姊像泼妇似地赖在地上哭闹,白晴晴就慌得缩回脚来,躲在远远的角落里不敢现身。已经在外面躲了叁天了,本来以为姊姊心情就算还没放晴,至少也该停雨了,没想到却碰见更惨的场面那男人不只连着几天拒而不见白霏霏,现在显然要分手。 白晴晴偷偷瞧清楚了那男人的面容:戴着银边眼镜,一副斯文端正的形象,英挺的面容像敷上了层冰冷的石膏似地,恁什么东西都难以让它起分毫变化。白霏霏的悲也好,怨也好,怒也好,都没有在他的视角膜上多逗留半秒钟,好像一般人走在路上时绝不会去留意到脚边一只蚂蚁被践踏受伤时的哀鸣。 她知道姊姊这次很动了真情,好几遍喜孜孜的告诉她,这回或许能安定下来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当成破鞋!白晴晴朝着萧逸骐远去的背影又唾了一下。高大英俊能怎么样?气质儒雅又如何?有点儿臭钱够买下几个地球? “还不就是一只滥嫖女人的婬虫罢了!吧!去死!” 她偷窥了转角一眼:白霏霏手里拿着高跟鞋,在墙上猛敲着出气,脸上涕泪纵横,黑的眼线和红的唇膏把她一张提早失去青春的面容给污染得斑斑驳驳。白晴晴心下挣扎。想跑过去安慰姊姊,偏又能清楚料到接下来的故事会怎么演——白霏霏会将一肚子无处发的怨气像馊水般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咬咬粉唇,白晴晴还是选择逃避—— 3烟雾弥漫,酒味浮动,空气颓废而暖和。 骆小丹跨进酒吧,像跨越时空,来到欧洲影片里的乡村酒店。 抢先霸占感官的是热腾腾的笑声,红男绿女塞满了四方形空间,一双双手紧贴着一只只体积庞大的啤酒杯。目光越过这数十张斑驳的小木桌,看见大门正对面的墙壁之前有一排设计简单的吧台,吧台前方是一方舞池,左右两边墙壁则沿墙作了两排悬空的狭窄桌面,桌边和吧台前放着整排高脚椅。 一位年轻人身子半挂在吧台上,眼睛盯着吧台后方的长发女子纤细优雅的背影。 骆小丹走到年轻人身边的高脚椅坐下,亲的叫:“美缨姐!傍我啤酒。” 长发女子应声转过身。 刹时,工笔画下的古典美人活转了过来。 孟美缨才二十四岁的年纪,纤弱的身躯却凝聚一股超乎她年纪的特殊韵味,透着若有若无的轻愁,长发汤到柳腰边,飘逸清丽,两颗黑玉眼睛镌在象牙白的瓜子脸蛋上,灿亮胜星,引人遐思。第一次见到孟美缨时,骆小丹才知道原来女人的柔美婉约也可以让另一个女人呼吸困难。每当她弯起嘴唇微笑时,骆小丹便心生一种冲动想去抚模她看起来好像很细滑、很柔软的粉红唇瓣。 年轻人等待已久,终於见她转过身,眼一亮,以迫不及待的口气问: “孟小姐,有人跟你说过你美得像仙女吗?” 孟美缨平静注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已经纠缠她近一个小时了。孟美缨暗自叹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一惯的清淡笑容,和气答覆他: “如果你想看仙女,可以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看。” 他眼牢牢按在孟美缨美丽的脸庞上,声音放得更沙哑低沈: “我从不对女人许下承诺,但对你例外。你这个让我这浮动的浪子终於能死心塌地臣服的女人,我甘心愿意为你作任何事,听凭你花瓣似的小嘴差遣。” “很好,那就请你从结帐开始吧。” “相信我,你很快就会发现我很懂得如何让女人快乐。” “我相信。因为只要你一走出店门,我马上会很快乐。”孟美缨就算生气,眼神也还是温和的,就算骂人,声音也还是轻柔的。她以平淡的语气把话给挑明了,便不再理会他,转去对骆小丹说话: “丹丹,你跑去哪里了?一下午都没看见你。” “去向同学借钱。本来想带她来吃饭,结果她临阵月兑逃了。” “这么说来你还没吃晚饭?” “连中饭也没吃,饿毙了。” “先吃点毛豆和豆干垫底吧。”孟美缨倒了杯啤酒给她。 骆小丹喝了口酒,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美缨姐,你知道我快死了吗?” “怎么了?钱没了还是烟没了?”孟美缨笑问。 “不是,是我的心没了。” “什么?” “我说,我的心被一个男人偷走了。美缨姐,你信不信一见锺情哪?” 孟美缨淡然一笑,嘴角被几分无奈与落寞牵扯着,使她的微笑显得苦涩。她已经以一生岁月来背负一见锺情之后的激情代价了,如此算不算相信呢? “为什么这样问?你爱上谁了吗?” “我如果告诉你,你要发誓不能说给别人听哦。” “是我认识的人吗?” “可以算是吧你记得两天前来过这里,和我说了好久话的那个男生?” 孟美缨回想那男孩有双闪烁不定的目光,说起话来口气分明就是个小混混。 “你喜欢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很喜欢他了。那时候还想,天底下哪里会真有一见锺情这种事呢?那都是爱情小说里的故事。不负责任的作家告诉天下女人一见锺情有多么浪漫,信以为真的读者就死定了。哪会想到这种事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每多见他一面,就更确定我好爱他。”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孟美缨问。 “知道啊。我不想浪费时间等待,所以就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很爱我。你不知道,他好会甜言蜜语哦。不要看他一副酷酷的都不说话的样子,那是因为在人家面前,每次只有我和他时,那张嘴真的很能满足女孩的虚荣心。他说他一直都只喜欢我,还说要娶我。” 孟美缨叹道:“你都知道他只是在甜言蜜语了,还信?” “他自私又骄傲,和他在一起那种危险的感觉让我忘不了。”骆小丹脸一红,“得不到就想得到。我只想和他接吻一次,吻完即死也会甘心。” “你不会。得到以后再失去只会一辈子忘不了。” “一辈子能多长?我只要轰轰烈烈爱一次就好。” “轰轰烈烈的爱情很难全身而退,不要轻易把整个人输掉,小心好吗?” “美缨姐,我相信他说他爱我。” 骆小丹说得正陶醉时,忽然身后有一只手搭到她肩上,“谁?”她吓了一跳,猛转过头,见到白晴晴那张清秀的脸蛋。 “爱情就是信仰。”白晴晴调侃她:“有信仰的人就能月兑离苦海了,阿门!” “晴晴?我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回家了。” “我是回家啦,只是还没走进去就改变主意了。”她举手揉揉削薄的短发,跨腿往旁边的高脚椅上一坐,从口袋里掏出包烟,点了根用力抽几口,“我姐这几天心情不好,九成九被她的金主甩掉了,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吃药,我快疯了才逃出来的。等她心情好了我再回去。你呢?” “我?回家看电视吗?才不,当然等我玩够了才会回家。” “你这次不是比我还早来两天吗?”白晴晴问骆小丹。 “好像是吧。这次是我待最久的一次。” 旁边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跷家还好拿来说嘴,很得意吗?” “少玮姐!”骆小丹喜叫。 二十叁岁的孟少玮,一头漆黑浓密的短发凌乱不羁,额前半鬈刘海任意落,放肆遮住她半只眼。一百七十叁的身高,浑身凛然散发一股冷傲的欧洲贵族气质。尽避她的肤色太过白晰、双眉太过秀气不似男人,只要那双晶亮有神的黑眸往任何女人身上一流转,保管让你心跳紊乱,哪怕会被当成同性恋,也忍不住想奉送自己的红唇,贴住她俊挺俏鼻底下的那两瓣性格薄唇,一里头的诱人滋味。 她站在骆小丹身后,眼睛还瞪着白晴晴,手突然就伸了出去,拉住正想翻身跳进吧台的年轻人腰带,就这么硬生生把人从吧台上给扯了下来。 “先生,你醉了,需要我帮你叫辆计程车吗?你准备回家还是回警察局?” 她的语气可不像孟美缨那般和善了,咬牙挑眉的表情说明如果年轻人不接受她的提议,接下来很可能被她一脚踢得倒飞出店外。年轻人涨着一张喝多酒而发红的脸孔,正想抗议时,孟如杰牵着孟斯浩走进酒吧,朝着吧台走来。 “缨姐!来瓶台啤!”孟如杰在吧台上一拍,开玩笑的说。 “妈咪!来瓶台啤!”五岁的孟斯浩有样学样。 孟美缨一笑,从吧台里走出来,弯腰从地上抄起儿子身体。 “这是你的孩子?你结婚了?”年轻人惊讶问道。 “谁规定有孩子的女人必须结过婚?”孟美缨漠然道。 年轻人不屑的撇开头,摆出一副受骗的表情,离开吧台之前还低声咒骂几句。 孟少玮抢步过去,用手在他肩头拍拍。 “啊,有头皮。”她在他耳边说:“你想先内服一杯洗发精再离开吗?” 年轻人连连用力耸肩膀却甩不开她的手力,脸色一变,不敢再吭声,乖乖离去。 “如杰,你不该带浩浩来的。”孟美缨说。 “来玩玩有什么关系?来,浩浩,姨抱。” 孟斯浩在母亲的手臂里向着孟少玮张开两只臂膀,像个预备起飞的小天使,浓黑的发微微卷曲,红女敕的脸颊像蜜桃初熟,让人忍不住想拧一把,黑亮的瞳孔堪比天边的星星,红翘的菱形小嘴唇更是柔软的恁谁也想把脸颊贴上去给他啄一个。 孟如杰跟大姐二姐解释:“我去帮妈买头痛药,浩浩吵着要跟。我们经过这里就走进来看看。” “妈头痛吗?”孟少玮问。 “我想她有点感冒,如果过两天没好些,就带她去给医生看比较放心。” “明天就带她去看病吧。妈的抵抗力弱,不要冒险。”孟美缨说。 “你们跟她说去。我说妈是不会听的。”孟如杰才初叁,可是身高已经快和孟美缨一样了。小小年纪说话很有大人样,但清秀的眉宇之间其实还充满稚气。 “妈咪,小舅舅要带我去吃冰淇淋。” “好,可是只准吃一球,知道吗?”孟美缨揉揉他的头发。 “知道!” 孟如杰带浩浩离开酒吧后,孟少玮对姊姊说:“对刚才那种男人不用顾及礼貌。” “他只不过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我不过来他很快就会连手脚一起往你身上耍。哼,下次看他还敢不敢再来!”孟少玮愤然说完,双目圆张,瞪住白晴晴,喝问:“小表,你不是答应我今天要回家吗?” “改变主意了,晚两天再回去。”白晴晴说得随随便便,但见孟少玮柳眉一挑,赶紧改变口气道:“少玮姐,你可千万别赶我走啊,我一出你店门就没地方去了。天大地大没有我白晴晴容身之处,多凄惨。” “不要博取同情。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叁天了,你姐姐会担心的。” “她会担心才有鬼?”白晴晴嗤哼一声,喷出口烟,“她顶多是找不到出气包、急着找人发罢了!我才没那么蠢,自动自发去犯这个太岁。” “你怎么这样说话?她只有你一个妹妹” “知道了啦,我会反省。少玮姐,我帮你收杯子去。”她不愿再听下去,快手熄掉烟,跳起来要逃,被孟少玮一把揪住后领。 “把话说清楚再走。” “没什么好说的啦!”白晴晴神情瞬间变得激动,“我不喜欢听你们把她说的这么伟大。她自己喜欢当鸡,和我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她,我即使讨饭也能活得下去!”她双手合掌恳求:“拜托你们不要再提她的事了好不好?让我安静几天成不成?” “吵什么吵?” 孟月从厨房里走出来。白晴晴立刻噤声。 孟家叁姊妹里,孟美缨向来温柔亲切,孟少玮生气也吓不倒女孩们,反正来得快也去的快,和她们打打闹闹惯了,倒是不爱说话的孟月,真发起怒来的话,那是谁都要缩起脖子连喷嚏也不敢打的。 身材娇小的孟月,二十岁看来和十六七岁的她们差不多,浑身散发一种早熟的冷漠。一头闪亮膨松的长鬈发偏向左边梳着,斜斜散放在半脸边上,风情万种,端的是让人怦然心动。她的下颚挺翘,完好的弯眉底下两只大眼黑白分明,粉红的菱形小唇丰满诱人,脸蛋像芭比女圭女圭一样精致娇,神情却被层冰封住,即使天地崩塌也不会让她多蹙下眉头。当她左腮边头发微扬时,便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延伸到耳下,像上帝蓄意在他的杰作上留下烙痕,不肯让完美成品流入人间俗世。 孟美缨递给她一小杯啤酒。 “,帮丹丹炒盘面,她连中饭都还没吃呢。” 孟月推开姊姊手里的杯子,动手给自己倒了好大一杯。 “肉丝还是鸡丝?”她问骆小丹。 “我要什锦炒面。” “我不爱炒什锦。” “那……就肉丝吧。” 孟月淡淡点下头,仰头饮尽酒,走回厨房。 孟少玮还想向白晴晴说些什么时,被孟美缨用眼神阻止了。 “晴晴,你去帮玮收拾一圈吧。” 白晴晴如领圣旨,忙不迭捧着餐盘走了。 骆小丹望着她走远,支起手肘托着苹果腮,微叹道: “晴晴就是这样,说到霏霏姐就变个人似的。不过也难怪她。上回她告诉我,自从家长会霏霏姐穿得……万分性感出席以后,几乎全班家长都不准她们和晴晴作朋友。其实霏霏姐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作哪行有什么关系呢?” “让她再待几天吧。这丫头个性强得很,把她逼急了,离开这里,不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惹什么事端出来。”孟美缨对妹妹说完后,交代骆小丹:“等会儿吃完,你也进去帮阿芳把杯盘给洗完才准出来。要住这里吃这里,就得帮忙,酒也别喝太多,听见了没?”她一面说,一面对女孩悄悄眨眼睛。 “听见了。”骆小丹笑得开怀,知道孟美缨在帮她躲避孟少玮的训话轰炸。“原来阿芳也还没回家啊?” 孟美缨叹气:“是呀,她在厨房里帮。” “照我说啊,阿芳实在应该好好和她老爹老妈沟通一下——” “照我说啊,你最好少管别人的闲事。”孟少玮两手抱胸道:“晴晴你也有意见,阿芳你也有意见,你自己呢?活着太闲哪?” 骆小丹伸伸舌头,索性逃进厨房去帮忙洗杯盘碗筷。 白晴晴收拾好外场后,到厨房帮她洗碗,频频促她加快动作。 “不快点洗完就看不见跳舞了。” 饼了半晌,外面喧腾的人声像约好一样,突然同时安静下来。 骆小丹急忙擦乾手,和白晴晴跑出厨房。 “已经开始了!”她叫道。 外面的灯光已经暗下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翻山倒海而来,怦怦节奏敲得人心跟着猛跳。 男男女女环环围着舞池站立,有人索性站在桌上。 黑暗中,两道聚光灯凝聚在舞池中央一具独舞的女性身躯上,潇帅气的白色裤装合身贴着孟少玮高窕修长的身躯,纤合度的曲线表露无遗。 音乐激烈而狂野,孟少玮强烈的舞姿兴奋了全屋的空气和人心。没有特殊的舞蹈动作,她泰然自得的手脚不受任何牵拌,充满了浑然天成的节奏感,完全奔放,完全纵情的旋转舞动着,每一举手投足奇异的散发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吸引住人的眼光无法移动,处处感受到她释放的情感。 突然,热烈的音乐节奏沈寂下来,转变成一阵呢喃似的轻吟。 一抹蓝,比最清澈的天空还亮丽的蓝彩,追逐孟少玮白色身影舞进场地中。 孟美缨优雅的身体曲线像丝缎般柔软,每一寸都是优美的弧线,蓝色长裙裹着她不堪一握的腰身翩翩翻飞,轻盈扭摆的动作像最柔美的海波,双手如白浪翻转,无须音乐节奏,她的身体就撩起人情感底层天然的韵律节奏。适才被孟少玮舞姿激起的千般热情,在孟美缨的柔姿款摆中得到最舒坦的宣,令人不自禁放松平常拘谨的身与心,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大家却没这么快开始起舞,他们按耐着,等待着。 终於,重节奏音乐再次狂放起来。一团火焰随声音的乍响跃进中央,跃进孟少玮怀中,随即绕着她周围绽开火红的舞姿。 刹那间令人误以为孟少玮身体着火了,定睛看方知红色影子是孟月。 孟月吊诡的舞蹈有着吉普赛人的风采,蕴化成一种惑人的魅力,娇娆的青春胴体包裹在红色沙龙中,性感得让人血脉奔腾,舞姿狂妄无视於天或地的存在,放肆得像要燃烧整个世界,挑起人情绪底最黑暗的,直想挣月兑一切束缚,奔进她燃起的熊熊焰火之中也当成无上幸福。 空气里的热度已被沸腾到最高点。 孟少玮左手臂环拥孟美缨的腰,右臂弯勾着孟月的手,叁人一会儿分开舞动,一会儿又合而为一体,红白蓝叁色光流似的灵动着,梦与现实的界线也渐渐被她们配合完美的舞蹈动作给混淆而模糊了,小小的空间遂成为魔术般神奇的境界,在这境界里,白日的拥挤的都市生活似乎消失在久久远远的另一个世纪之外,任谁的脑海中也不会再存留丝毫日间的沈郁,有的只是随心所欲的奔放,再奔放。 她们每舞过一人面前,那人就像被吹笛手的笛声蛊惑了般,追随她们身后进入场地,开始摇摆身体,但没有人的舞姿能像孟少玮那么豪放,或像孟美缨这么旖旎,或像孟月那样狂野。然而,在这样自在热情的空气里,没有人会顾忌自己的舞姿比不上谁,骤然一声彻天的欢呼,所有人便如听见集合的号角响起,从个个方向朝中央涌进舞池里,释放刚才灌送进血液中的酒精和心底的呐喊。一时间简直分辨不出来,那乒乒乓乓的声响究竟是音乐的节奏,或是人们的心跳声合奏而成? 纯白的孟少玮,柔蓝的孟美缨,绯红的孟月! 骆小丹额角随着节奏在阵阵鼓动,过分激动的情绪使她感觉昏眩。但,即使闭上了眼,在黑暗中,叁人的舞姿仍然彷佛视觉暂留的残像般,摇曳着红白蓝叁个光影,久久都不消失。 “少玮!我爱你!” 她发出一声清啸,和白晴晴牵手冲进舞池。依稀间,她见到躺在店外那衣着褴褛的流浪汉蹒跚走进来,眼睛如梦凝望场中央。骆小丹不能肯定是否看得正确。但她怀疑,流浪汉一双迷惘的视线,正紧紧追随着那团火红的倩影而移动—— 4为什么她能飞翔得如此没有拘束,没有顾忌?萧逸骐伸手拉松领带透着气。 一片黑暗里,灯光将孟少玮的身影轮廓映得模糊发亮,那身白显得格外惹眼。她双手随意挥扬,他瞳孔里便出现了一个生着双翅的雪白倩影,大鸟似地在夜的布幕前旋来飞去,一飞便飞进了他心坎里,某种微妙的焦躁感就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景下被点燃了,逼着他额上沁出点点汗水。 他闭了闭眼,再张开却还是月兑离不了地追随孟少玮的身影跳动。直到舞池中已经挤满扭动的躯体,他才发现在这拥挤的状况中根本难以找人。萧逸骐决定暂时退兵。 走出店外上了车,等待他的司机问道:“找到骆小姐了吗?萧先生?” “没有。你说的对,这地方得早点来。这样一片混乱根本看不清楚人。” “要在这里等吗?就快打烊了,客人总会一个个出来的。” 他想了两秒便做出决定:“等。妹瘁天我不可能有时间来,这又是唯一线索。” “我昨晚是朋友请客才来的,刚好见到像是骆小姐的女孩,但也不能确定。”司机说:“别看这间酒吧外表破旧得很,慕名来看那叁个姊妹的客人多得数不清,否则要喝啤酒台北哪里没有,何必老远跑到这山脚下来?” “这里……”透过车窗,萧逸骐朝山腰处望两眼。“好久没来了。” “对了,萧先生和柳先生从前好像住饼这附近?” “十年前了。那时候这里更荒僻,没有酒吧也没有便利商店。” “光看进出这间酒吧的不知道多少太保太妹,就可以想像这附近乱得很。要不是朋友带我来,我自己绝对不会跑来这种地方喝酒。”司机道:“听说这家人除了叁个女的,还有两个男的,但全都没有血缘关系。叁姊妹里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二十出头,是这附近出了名的不良少女,个儿最高的短头发排第二,长头发的是大姐,美如天使。” 美如天使?萧逸骐回想那长发随身躯飘逸舞动的蓝色娇影。 “的确是个月兑尘绝俗的美少女,这家店名倒也起得名符其实。”他说。一下子,记忆中某些东西被触动了,心里漫起一阵似曾相似的奇异感受。他绝对见过那位“美如天使”的蓝衣女子!但在那里?何时? 萧逸骐蹙眉想了半晌,叹口气,怀疑脑袋被那神彩飞扬的白色大鸟给弄昏了。 “美是美啦,会在这里开这种店,私生活会很美吗?”司机边说,边扭开汽车收音机,流行音乐哗啦拉流出来,於瞬间淹没萧逸骐的思绪。 萧逸骐打开车顶的小灯,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专心阅读着。 第二章 1 颤抖高亢的歌声透过麦克风放大,女郎媚眼斜瞥,没看电视萤幕在看她身边的美景。斜躺在女郎身边的男人,衬衫扣子整排开着,均匀瑰丽的胸膛到腰际毫无保留的坦露在外,一双长长的腿从沙发斜斜延伸到地上,他微垂着头,闭着眼,慵懒的姿态带着一抹残忍的性感,散开的半长头发掩盖住大半张精美如玉的脸庞,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散发的妖邪气质。 女郎一手握住麦克风,另一手悄然探去,尖锐冰冷的指甲落在他平缓起伏的胸膛,沿着她刚刚在此烙下的几枚腥红唇印划起连连看游戏,连成的图形名叫做,热辣的图形终点止於牛仔裤的钮扣—— 他陡然翻起手腕,鹰爪似地抓住她正要解开钮扣的手。 “我,我以为……” 他双眼跳开,两道雷电往她脸上射来,停顿半秒,他一笑,松开手。 “讨厌,你吓我一大跳。”女郎扬起挑逗的笑容,贴近他的身体,扬起手将白晰腕上的红色指印凑到他眼前。“看哪,昊然,你把人家捏痛了,怎么补偿?”她沙哑的问,伏下脸,嘴唇蠕动的在他颈间往上滑行。 她从不和客人接吻。唯独对他例外。他,柳昊然。 肉欲盎然的红唇还没触到目标,便被推开,女郎还未来得及抗议,身子便被强硬的手臂锁住,他冰凉的唇揉在她唇上,挑弄得她几欲发狂,还想要得到更多,更深,更热时,长发被拉住,扯得她向后扬起首来,哀声连连。 “想要我,用说的,用求的,就是不要——”柳昊然盯着女郎的脸,冷漠地: “——动手。” “知,知道了。” “去。换人来。”他闭眼。“让刚刚送毛巾的小妹来。” 小妹妹奉上了毛巾,说了两句话,唱了半首歌。 小妹妹有一把极似他记忆中的声音,一把令柳昊然听了心宁的声音。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柳昊然低低哼着。 女郎仓皇离开几分钟后,他听见门开声,张眼看了一眼又闭起。 “怎么是你?”他淡淡问。 妈妈桑在他身边坐下,靠他很近又有一分距离。妈妈桑点燃烟,抽了两口,一手伸去在柳昊然长发间拨弄,帮他梳顺整齐,那样自然,对待自己的孩子似。 “你要的女孩才刚来,只跪不坐,你不要招惹她。” “我没想和她怎样——”柳昊然张开眼,“——只想叫她念念报纸给我听。” “你让她多和你说话,就是害她。” “我以为她的工作本来就是陪客人说话唱歌。”他笑道。 “得了,昊然。”妈妈桑兰指夹着烟,凑到他唇边。柳昊然启唇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四点了,回去休息吧,我猜——你今晚不打算带人回去了?” 柳昊然抬眼看她,静静一笑。 “我想带你回去,你肯吗?” “傻话。” 妈妈桑将烟搁在烟灰缸边缘,把他拉了起来站在自己身前,一一扣好他衬衫扣子,解开裤腰钮扣,拉平了衬衫,把下摆整齐塞进去,再重新扣上钮扣。末了从地上捡起腰带,圈在他年轻结实的腰身上。 柳昊然俯,在妈妈桑脸颊上吻一下。 妈妈桑从桌上拿起未燃尽的烟,默然吸着,目送他离去—— 2 连最后一个客人也离开了酒吧。 白烟冉冉,骆小丹坐在桌子边缘,和白晴晴抽着烟说笑,好不逍遥。 “做事!打烊多久,你们的嘴就动了多久,手脚全没动过!”孟少玮的声音跟在一条抹布后面飞到。“这些丫头真是的,对她们好一点就开始喘了!” 白晴晴格格笑着,接住抹布,熄掉烟,做出努力的模样擦拭四处。骆小丹也掩嘴偷笑,继续扫除工作。吧台里的电话响起,她连跑带跳去接。 电话那端的人一接通就喊:“美缨!你快叫月来听电话!” 骆小丹听出声音是孟家的大哥。 “你是硕人哥?我是丹丹,月姐不在店里。你说什么男人啊?” “丹丹?你怎么又跑去混?” “什么叫又来混。我根本没离开过。”她小声嘀咕。 “什么?这几天你一直都在店里?你这次又为什么不肯回家?” “我爸要把我卖掉,当然不能回家啦!不跟你扯了,我帮你叫美缨姐。” 骆小丹吐着舌头,转头叫孟美缨来接电话。 孟硕人还不止歇的嚷:“如果你爸要把你卖了,就叫他滚来找我,不然你就快点滚回家去,不要再被我看见你又来混!喂,丹丹,听见没?” 骆小丹甩下电话,快步逃开。 “不在,有什么事吗?”孟美缨接过电话问。 “我在出诊,助手打电话说月把一个男人给丢到诊所里,她人就跑掉了。你知不知道这次又是怎么回事?”他不等孟美缨回答,紧接着说:“拜托,不要告诉我又是上次那条疯狗。” “我想你猜对了。”她很同情的答:“那人今天回来了,躺在店门口不肯走。玮问了他半天也问不出一个字。拿吃的给他,那样子活像一星期没吃过似的。刚刚还没打烊就载着他走掉了,原来是送他去你那里。” “妈的,她捡回来的小狈小猫已经塞满我诊所了,现在又把那家伙拎过来干嘛?我本来还想今天出完诊就可以直接回家了,现在还得回诊所一趟。该死,我总有一天会被月逼去跳楼。” “你不是说他是疯狗吗?送到你那正适合不过。”孟美缨笑说。 “我开的是兽医院不是疯人院啊,哪来这么大的笼子关那小子?上次帮他包扎竟然还咬了我一口,混蛋,我这次非给他叁针镇定剂加一针狂犬疫苗不可。月回来就叫她赶过来,只有她在场那家伙才会乖顺得像绵羊。” 骆小丹问孟少玮: “美缨姐说的是躺在店门口的怪人吗?他满脸胡子,长得乱吓人的。” “那小子是捡回来的。” “月姐捡一个流浪汉回来干嘛?” “上星期看那人躺在山边,饿得奄奄一息,后脑杓还有被打的痕迹,身上也到处是伤痕,就把他给拎了回来。”孟美缨挂了电话说,“等疗了伤也饱了,那人就走了。没想到今天傍晚他又晃荡回来了,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可能是个哑巴,连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孟少玮板起脸孔问:“丹丹,你说你爸要把你卖了,是和硕人开玩笑的吧?你明明告诉我们,你被学校记过,又和爸打架,所以才逃出来躲两天,不是吗?” 骆小丹正要回答时,视线焦聚一落在窗外某处,脸色便骤变,声音也颤抖: “美缨姐,少玮姐,这次你们一定要救救我,不然我死定了!” “怎么了?”孟美缨问。 “你看窗外,看见坐在车里那个男的没?他是来抓我的啦,毁了毁了。” 孟少玮向窗外张望,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对面的山边,里面似乎坐着两个男人,但远远的,天色又暗,看不真切。 “那是我爸欠钱的地下钱庄的打手,要来抓我去卖掉。就是因为爸要把我卖掉,我才和他打架逃出来的!” 孟少玮的眸底像暗黑的海面,因骆小丹狂风似的几句话而卷起巨浪。 孟美缨见了很不安。无论骆小丹的故事是真是假,都已无可避免的触动了孟少玮记忆深处的某个阴暗角落。她从窗口看出去:“打手”叁十岁不到,身材高挺修长,起码有一八叁,孟美缨估计。“打手”穿着灰蓝色的西装,脸上戴着款式细致文雅的银框眼镜,身体架子很好看,有宽阔的双肩和狭窄的腰与臀,走路的样子也正派到满分,一双长腿跨得大步而笔直,好像他此生绝不会走错一步路那样没有迟疑的往前直走。 孟美缨开始怀疑骆小丹话里的真实性。流氓或混混她见多了,外表端正斯文的衣冠禽兽也确实不少,但这男人—— “他实在不像什么打手。”她判断。 白晴晴挤上前看,表情僵住。 “混蛋臭男人!他是甩掉我老姐的嫖客,少玮姐,别让他好过!” “他是你姐的”孟少玮眼底的怒火更炽。 “他今天在我家门口,把我姐弄哭得跟个疯婆子一样,害我有家归不得。”又确认一眼,“没错,就是这家伙,我姐骂他没心没肺,还叫他去死。” “我不要待在这里。美缨姐,我到后面去躲一躲,拜托你们把他赶走。不管他跟你们说什么,都不要相信!”骆小丹像只受惊的小鸟跳开,跑了一会儿,还转回头求道:“少玮姐,你千万不要让他把我带走哦!”—— 3 萧逸骐一推开门就看见很像骆小丹的背影,闪进店后方的一扇门里。 “骆小丹,别跑!”他追了两步,手臂被一道力量扯住,转头看是那只白色大鸟。 “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打烊了。请你明天再来光临。”孟少玮神情冷凝。 “我是来找人的,刚才那女孩——” “找人请你明天再来。” “你们都是用这种恶劣态度对待客人吗?” “对不受欢迎的客人,动手一向比动口有用。” 萧逸骐觉得莫名其妙,用力甩开被抓住的臂膀,发步又去追骆小丹。孟少玮闪身挡在他面前。她执着的表情和姿态让萧逸骐联想到张开翅膀护卫小鸡的母鸡。但他当然不是要吃小鸡的老鹰。 “小姐,请你让路,我必须把骆小丹给带回去。” “请问你是她的家人吗?”孟美缨问。 “不是,可是我是受她父亲之托而来的。” 孟少玮和孟美缨眼神交流,说:“然而我不认为能将她交给你。” “小姐,你无权阻止我,请你让路。” “你不要逼我动手,先生。”孟少玮冷道。 “我不跟女人动手,小姐。” “真巧,我也不跟女人动手!”她跨前一步。 他伸手想推开她。孟少玮拽住他手肘往后弯,萧逸骐振臂摔开,她又一脚扫向他胫骨,他吃痛,向后一退,两手被孟少玮反押到背后。 “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她推挤着他要往门外走。 萧逸骐两手用力甩了好几次,总算挣月兑她,孟少玮又扑上来,这次扯住他衣领,直接挥拳往他下颚击去。萧逸骐没躲过,下巴被狠击了一拳,几乎眼冒金星。等她第二拳又飞来时萧逸骐才抓住她拳头,恨得牙发痒。他实在不想和女人打架,但孟少玮的蛮横让他别无选择。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人。 孟少玮和他扭打起来。萧逸骐很小心不去打到她身体或脸部,只是想控制住她的双手不乱挥拳就好。但孟少玮并没有留情,他脸上很快就出现五道指痕和两块乌青,眼镜跌到地上,肚子上也吃了一脚,把他踢得背脊撞到桌子。但毕竟他的力气还是大的多,十几分钟后,尽避衣领和袖口都被扯破了,他终於得到一个幸运的机会,费尽力气把孟少玮给压在身下。 “玮!”孟美缨惊叫。 “少玮姐!”白晴晴挥着扫把冲过来。 “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会把她掐死!” 萧逸骐喘着。如果再来一个同样恰的,他铁定会输得很惨,还可能被分。孟少玮两手被他双手压在头两侧,脚也都被他膝盖钉住不能动弹,怎么用力也抽不回来。他额上的汗滴到她脸上,她怒急交加,恨得牙齿发痒。 “放开我!” 萧逸骐不比她好受多少。身体下压着一个美丽柔软的女人身躯,一股灼热的血气无可避免的从他体内深处窜起,最可恨的是该死的她竟然还在大力挣扎扭动。 “除非你答应不再动手!”他咬牙道。 “我不会让你带走丹丹!” “你没有理由阻止我带骆小丹回医院!” “当然有理由!你……什么?医院?”她大叫。“不是妓院吗?” “妓院?”萧逸骐失笑,“你为什么以为我要把她带到妓院去?” “丹丹说她父亲把她卖给你们钱庄!” “真是笑话!”萧逸骐总算放开她,离开她身体站起来,捡起眼镜戴上。 孟少玮立刻翻身爬起来,反射动作的跳离萧逸骐身边。 “丹丹父亲不是欠你们钱吗?”孟美缨问。 “她姊姊是我朋友。丹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从她小学时我就认识她了,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如果骆伯父能行动的话,我相信他一定愿意亲自来拆穿丹丹的谎话。” “你是说” “骆伯父中风,在床上躺了很多年,家里只有一位老姑婆在照顾他。骆小丹姊姊目前不在国内,所以从两年前起她学校监护人就是我。” “丹丹并没有和我们提过这事。”孟美缨说。 “不要听他的!美缨姐,他是婬虫!”白晴晴瞪着骂道。 萧逸骐一下没听懂,不解的蹙起眉头看着白晴晴问:“你叫我什么?” “婬虫!装蒜!嫖了我姐,又欺骗她感情,把她当垃圾给扔了!我跟你拼了!” 孟美缨伸臂挡住她。 “晴晴,你先别冲动好不好?先生,请你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好吗?” 萧逸骐望着她秀美绝伦的脸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她。也许是因为,美丽的女人总给男人似曾相识的错觉吧。他抛开这念头。 “没什么需要多解释的。骆小丹下星期不动手术,心脏就很难支撑她活过二十岁。医生刚决定了手术日期,她竟然连着几天都在外面野而没回家。老姑婆打电话给她每位同学询问过,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就是这样。”他只想快点把骆小丹给揪回医院。多耽搁一天,除了表示手术成功机率降低以外,还意味他得多花一天时间四处去找她。 “这混蛋的丫头!” 孟少玮听了大怒,立刻就要跑去抓骆小丹出来问个分明,被孟美缨制止。 “还是我去劝她出来吧。你还没把她打死,你的脸色已经把她给吓死了。” “丹丹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吗?你们为什么要收留她?”萧逸骐问孟少玮。 “她不想回家,又没别的地方可去,莫非要她在马路上搭帐棚吗?”孟少玮没好气地,以反问回答他的质问:“如果不露宿的话,就是希望她到随便哪家酒店舞厅或宾馆里去另觅栖身之所罗?” 萧逸骐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怒目瞪他的白晴晴,心存怀疑。 “请问你们这家店专门收容跷家的问题少女吗?” “问题少女?”孟少玮冷哼一声,用手拂开额前头发,“这位先生,你能想像是什么『问题』造成这些女孩不愿意回家吗?” “不外是……和家人吵架,课业压力,贪玩吧。” “这些就是你能想像的原因吗?先生,对周围的人与事,你显然缺乏一颗关切的心。我怀疑这该是你的幸还是不幸?”她嘴角不屑的撇一撇,“我懒得浪费时间跟你这种人多作解释,总之,在没有确定你说的话是真之前,我绝对不会让你带走丹丹。” 说话间,孟少玮那双秀气的柳眉紧紧绞着严峻,幽深的眼眸透出几分杀气,灼灼灿灿,那股无比的意志,活似在他面前起一道高大的堡垒,而她挺直的身躯竖立在他面前像是一名护卫领地的战将,不容他向前分毫。 就在此时,去后面找骆小丹的孟美缨传来焦虑的叫声:“玮!你快来!” 孟少玮闻声脸一变,抢先冲进女厕所里。 白晴晴跟随进去,厕所里的景象让她惊叫:“阿芳,不要啊!” 萧逸骐最后赶到时,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瘦小女孩瑟缩在角落,满面狼藉泪痕,手里拿着把菜刀比在自己左手腕上,双目失神,张嘴嘶喊着: “你们走开啊!不要管我!” “阿芳,你先把刀放下!”孟美缨正极力劝她:“我知道你心里的痛苦,但遭遇到这种事的女孩不是只有你,你是个好女孩,这不是你的错啊,不要因此对自己失去信心。你听美缨姐的,先出来再说!” “你们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啊!我要死啊!” “你要死就去跳楼!”孟少玮吼道:“在这里割有个屁用!” 她突如其来的愤骂声让萧逸骐一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往孟少玮方向。她胸口连连起伏,扭曲的面孔和那对漂亮的黑眸中闪烁的泪光,让萧逸骐省悟到她不只是愤怒,而且悲伤莫名。孟少玮眼紧盯着女孩,不让泪水聚集成圆而落下,嘶吼着: “你没有勇气活下去,却有勇气死,好啊,我不会阻止你去死的,不过记着,刀锋别落在手腕上,要往喉咙里砍,免得割不死还要人输血救你!砍啊你很勇敢不是吗?拿刀这样砍下去,把气管一刀砍断,试试看有多痛!” 孟少玮手往脖子一比划,往前用力一跺脚,阿芳吓得手一颤,刀落到地上。 孟美缨跑上前,将刀捡起,搂住嘤嘤啜泣的女孩。 “玮,你不要每次都用这么激烈的方法好不好?”她指责妹妹。 “要命,一看她就知道嗑了药,你还跟她讲理呢!等她清醒点,你再问清楚她的药是从哪里弄来的。”孟少玮举手指住白晴晴。“我相信不是你给她的,你最好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白晴晴脸色苍白,慌忙摇头肯定的答:“不是我。少玮姐,我从不嗑药。” 孟少玮呼吸略微平顺些,模她的头道:“我相信你。” “你们快去找丹丹吧,她从后门跑掉了。我正想去告诉你们,就见到阿芳在里面……”孟美缨搀扶女孩走出厕所。她叹道:“丹丹才走不久,应该跑不远。你们去找,阿芳我来陪就好了。晴晴,你倒杯热茶来给阿芳。” 白晴晴应声而去之前,还不忘向萧逸骐抛以愤恨的一眼。 萧逸骐头涨欲裂,决定尽快从这个乱七八糟的场所撤退。 “我去找丹丹吧。”他带着逃离的心情匆匆走向门口,正好和鲁莽开门进来的孟月迎面撞上。 “他妈的,谁啊?”孟月破口大骂。 “抱歉。”他扶住她娇小的身躯,却被用力推开。 “!快去找丹丹!”孟少玮叫:“她下星期要动手术!” “丹丹?手术?”孟月秀眉微蹙,把两个姊姊紧张的神色各望了一眼后,点点头,简洁的说:“懂了。”转身便要走。 “等等,!” 孟少玮跑上前,扳过妹妹身子,撩开她散乱的头发,只见额上一块老大的乌青,白晰肌肤上还有几道泛着血丝的擦痕。 “干嘛啦。”孟月拍掉她的手,不悦头发被拨弄。 “我就看好像有乌青,果然没错!你怎么又受伤了?” “一场小架罢了。”孟月撇撇嘴角。“不是要我去找人吗?让路。” “还有,硕人找过你。你顺便去他那里擦下药吧。”孟美缨说。 “烦死了,你们一次究竟要我作多少件事啊!” 孟月像个小火车头似飞奔出门外,和她冲进来时一样急速不要命。 孟美缨安慰萧逸骐,道:“的朋友多,只要她去找,一定能带回丹丹。” 孟少玮回过神来,惨叫:“完了。我们不应该放出去的。” “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又……” “你猜对了。她身上酒味很重,不知道这丫头又喝了多少。” “老天保佑她不会去飙车。”孟美缨喃喃祈祷。 萧逸骐张着眼傻在原地。他确定看见那身材娇小的美少女脸上有道深刻的疤痕。 很好,这家酒吧显然“卧虎藏龙”:有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和他大打出手的女人、一个拿了扫把要和他拼命还骂他是婬虫的女孩、一个嗑了药发疯举刀要自杀的女孩,现在又多了一个脸上有疤,酗酒又打架还飙车的古怪太妹。 懊死,骆小丹怎么会闯进了这种要命的地方来?萧逸骐揉揉额角,暗中发誓,只等找到骆小丹,就算要拿绳子把她双脚捆绑,也不会再让她踏进这家显然是太妹窝或疯女院的酒吧半步。 天,已经蒙蒙亮了—— 4 玻璃窗外的天空阴阴的,虽有少许阳光穿过云层,却射不进会议室里。整栋办公大楼的玻璃都被隔离在百叶窗之外,除非打开叶扇,否则再炙热的阳光也影响不到室内在空调管制下的温度。 马蹄形的会议桌,为首的柳老左侧坐着柳昊然,右侧坐着萧逸骐。 分公司经理们轮流作着简报。萧逸骐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疼痛让他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一位女助理正好看见,不小心笑出声音来。 这一笑,带起几声稀稀落落的笑声。正在朗声作报告的经理也想笑,因为柳老皱了皱眉头,所以就强忍住了。 柳老怏怏不乐。 在半年一度的重要会议上,最重要的两位高层经营者:总经理柳昊然和其特助萧逸骐,居然都带伤赴会:萧逸骐嘴唇左半边肿的,脸颊浮着一块好大的乌青。至於柳昊然就更过分了,他胡子也没刮,散着长发,敞着衣领,果着颈子上叁块吻痕和一脸惺忪——上首坐了两张如此颓废的面孔,柳老不能责怪部属们心神被分散。 萧逸骐又喝口咖啡。这次他小心不触痛伤口。 “呵——”柳昊然打了个好大的哈欠,吸进氧气也吸进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懒懒一笑,向正在说话的经理比个童军礼示意:“抱歉啊,实在忍不住。” 柳老更不快乐了,在压抑中指示经理:“生产工厂的扩展计画b中——” “呵。”谁说哈欠不会传染的? 萧逸骐抬手压死正从自己嘴里冒到一半的哈欠,可是压不死一连串或大或小的笑声从其他人口中喷出。其中笑得最目中无人的是柳昊然。 柳老终於忍无可忍了。 他看看萧逸骐,再转去看柳昊然,说:“到此为止,散会。逸骐你留下。” 所有人都走了。柳昊然在离开之前,还对萧逸骐挤挤眼,含笑送了个飞吻。 会议室里剩下萧逸骐和柳老。 几十年来数不清多少员工在旗下流来转去,柳老对萧逸骐有着最深的喜爱。当年,他毅然决定资助这年轻人读书时,众人皆认为这项投资多此一举;如今,萧逸骐代他向众人证明他的眼光正确。现代的年轻人做事不分轻重,迟到早退是家常,得过且过乃便饭,被上司多说两句,不爽老子即走人;像萧逸骐这般能力一等一,向心力强,任劳任怨,从不打马虎眼的人才,实是可遇不可求。 柳老因此不忍责怪他——这是他十年来仅有的一次失常。小小的月兑轨而已。 “昊然……最近的行为变本加厉了。”柳老手指在桌面扣打,说:“他夜夜和女人混到日上叁竿,公事完全推给助手处理。就算待在办公室里,也除了女人的电话,谁的都不接。你说该怎么办?” 萧逸骐没有答腔。他了解,柳老在问怎么办的时候,其实心里早预备了答案。 “我预备给昊然相亲。”柳老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问:“逸骐,你说是高董的女儿还是林立委的侄女和昊然相配些?” 萧逸骐还是吓了大跳:“给昊然相亲?有这必要吗?他才二十五岁啊!” “才二十五岁就天天找不同的女人,还不如给他找个固定的女人,好挪出一分心放在公司里。等以后家庭事业两头都稳定了,逢场游戏的机会多的是。他是男人又不是女人,还怕大个几岁就没得玩了吗?” “现在让昊然结婚毕竟太早了些。” “不会。我快六十了,昊然早点给我生个孙子,我还来得及亲自培养。”柳老摇头:“对於昊然,我早绝望了。这话我不会说给别人听,但你最清楚不过。从十八岁起你就待在他身边,他是哪块料子,没人比你更了解,我怎能期待他继续我的生意?……” 萧逸骐望向百叶窗,忖测着今天会不会下雨。柳老还在说着: “……等他结了婚,我计画安排你出国进修。国家地点你自己决定,如果是我们分公司所在的城市最好,不是也不要紧。我准备好了,等你几年后回来,我便一步步退到幕后,公司名义上交给昊然,实则由你全权负责,我对你有信心,在我孙子长大以前,你一定能把我们公司推上更高的境界……” “你不要让我失望。”柳老最后说,同时含笑握了握萧逸骐肩头。 一切,就是如此轻易。萧逸骐的生涯顺遂得让他从不需要苦恼。多少人羡慕。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里,专属的私人电话答录机红灯一闪一闪。 “你会找到丹丹吧?”是骆小枫来自国外的留言。声音里的那把急切与期待,不由得让萧逸骐忆起骆小枫拿着她的结婚喜帖给他之日,离去前抛下的那句:“你会阻止我吗?” 他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参加婚礼。实非他刻意躲避,而是骆小枫婚礼当天,他必须出差,理由再简单不过。但让他至今纳闷不解的是,另觅归宿的人分明是骆小枫,偏偏周围的人都视他为负心汉,包括骆小丹。“因为你从未费心追求她,所以也从未珍惜过姊姊!”骆小丹曾经如此指责他。 萧逸骐取下眼镜,举手抹着脸,立刻感觉到淤青的疼痛,疼痛加速了那只凶悍的白色大鸟在他心头飞旋的速度。随着孟少玮,那似曾相似的蓝色天使,古哩古怪的红色太妹,以及清晨时分的一场混乱也一并钻进他脑海里,让乏力的脑细胞更为虚月兑。 混乱。不只场面混乱,连他的心,从那时起也呈现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偏偏他又无力抗拒当时情形一再於脑中重演 正当萧逸骐准备在叁秒钟内让自己从这疯女院中彻底消失,并发誓此生永不踏入时,却听见孟美缨以温柔的声音安慰那叫阿芳的女孩:“你这是何苦?你的未来还很长呢。这样自残除了给自己更多的伤害,让我们爱你的人痛心以外,哪有好处呢?你爸妈明天一早就会来接你回家” 女孩一听,猛地抬起惊慌交集的面孔,豆大的眼泪颗颗滚落面颊。 “阿芳怎还敢回家?”白晴晴端着茶走来,在旁说:“她不是说只要那个人面兽心的叔叔还住在家里一天,她就算是死了,鬼魂也不会飘回去吗?” “璎说看阿芳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下午打了电话给阿芳爸妈,把她叔叔对她作的事给说穿了。”孟少玮道:“我们还打算今天打烊以后好好跟阿芳聊聊,劝她想开一点,谁知道……混蛋,究竟是谁给她的药?” 阿芳此时似已清醒几分,一边啜泣一边小声说:“是文郁给我的。” “方文郁?很好,缨,下次再见到她,你不要阻止我赏她几巴掌!” “玮,你别冲动。”孟美缨说。 “你不要忘记我们才帮她找了工作不到两天,她就偷了钱跑掉了!我看她准是又跑回她那男人身边,继续出卖自己当他赌本,作贱自己让他践踏!”孟少玮捏着指节作响,牙齿也咬得死紧,“妈的!文郁到底要执迷到什么时候啊?她自己不清醒,我们不管再帮她多少次也没有用啊!” “我不要回家啊,美缨姐,你别赶我走啊!”女孩胀红了脸庞,声声抽噎地道。 “我哪里是赶你呢?傻孩子。你母亲在电话里还哭了呢,她跟我保证,绝对会把你叔叔给赶出门,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和你独处的。”孟美缨柔声安抚她:“这种事本来就该让你父母知道,怎能让你一个人摆在心里煎熬呢?你放心,明天回家以后一切都会没事的……” 萧逸骐似若被人用力打了一拳,完全阖不起嘴来。他原先见女孩一脸凄厉的神情,还以为她吃药吃疯了,现在听出原委,再看看她瘦小的身子和满面的狼狈泪痕,他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怜悯与不忍,而微微作痛起来了。 孟少玮瞅了他一眼,彷佛透视了他此刻的心情,而对他说:“你现在了解阿芳这个『问题』少女是哪里来的了吗?你只看见她们表面的问题,而没看见隐藏在她们背后的问题。” “可是你们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呀!” “废话,我们又不是神,只能尽力劝她们,帮她们平复心情,接济一点小钱或找工作等等,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她们。”她用讥讽的语气说:“至少,在小问题演变成大问题之前,让她们暂时住在我们这里起码好过露宿街头,喝几杯酒醉一宿也好过缺钱而下酒廊陪酒卖身吧?” “但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这些似乎是社会工作人员的工作吧?” “因为我们同样是女人。女人和男人不同,一小步错,终生都被误。”她冷笑,“没理由只有社工才能对她们施以援手吧?这样自私的想法只有你这种不视愁滋味的人才配拥有。” 萧逸骐困难的吞一下,孟少玮轻蔑的口气让他无言以对之馀,却也无法理解以她的年纪怎么说出如此深刻的话?他在诧异之馀,有震撼,有感动,也有迷惑。整夜没睡直到现在,萧逸骐已经精疲力竭,但不只身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就连心口也在诸多回想中不断产生微妙的震动而让他心神不宁。 他揿下电话交代秘书事项。 “拿昨天的业务会议报告进来。”迟疑半晌,突来而强烈的疑惑像针刺似催促萧逸骐开口问道:“沈小姐,你觉得我是个……对周围人漠不关切的人吗?”感觉到电话里的秘书那份不知如何应对的困窘,他苦笑道:“没事了,当我没问过吧。” 第三章 1下班之前,萧逸骐接到孟少玮的电话,说已经找到骆小丹了。他松了口气。“好极了。请你叫她快点回家,或直接把她送到医院里去也可以。” “你这是甚么话啊?”孟少玮傻了。 “她不是叁岁孩子,当然可以自己回家。何必多花一个人的时间接送她?” “你不是她的监护人吗?监护人是作假的啊!” “孟小姐,请你实际点好吗?我如果去接她再送她回家,要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遇上塞车可能会变成两个半小时,而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因此我建议让她自己回家” “这不是她能不能自己回家的问题!”孟少玮打断他:“这是你对她的关心程度究竟有多少?萧先生,你根本不够资格当她的监护人。” “好吧,如果她实在不肯回家的话,那我也只好过去接她了。” “只好?”孟少玮怒道:“照我说你『绝对』要过来一趟,和丹丹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不会把她送回家或医院或任何鬼地方,我会带她去你公司找你,而且在上班时间,到时候不要说我在你同事面前没给你留面子。我怀疑丹丹的姊姊怎么会请你作她的监护人……” 她一骂就是十分钟,萧逸骐甚至可以听见她牙齿摩擦的声音。 於是下班之后,萧逸骐只好带着一身的疲惫,再次来到美少女酒吧。不幸一进门便迎上端着盘子在帮忙的白晴晴两道怒火燃烧的视线飞来。 他闪身避过,在人群中找到正忙里忙外的孟少玮,问:“丹丹人呢?” “逃了整夜可让丹丹困呆了。”孟少玮说:“现在她和在我们家里休息,等会儿就过来。” “是你妹妹找到她的?” “是啊。下午总算不辱使命,把丹丹丫头给押回来了。” 他僵住眼。“你是说,你妹妹从昨夜出去找,直到今天下午才回来?” “对,如果我们要找人,她在找到人以前绝对不会回家的。” 萧逸骐惊诧到忘记言语。那脸上带疤的太妹只不过说“懂了”两个字即离去,听来让他毫无信心,原来这两字竟已代表了她不找到人不回来的誓言吗? 他怔了片刻方回神道:“谢谢你们。” “不用谢,因为你得义务帮忙。不在,我要掌厨,晴晴一个人忙不过来。不过你可以选择要洗碗还是端盘子。”孟少玮的语气直接到没有他反驳的空间,彷佛不照作便是死路一条。 萧逸骐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走上贼船,被海盗婆子当成奴隶了。为了避开在外场帮忙的白晴晴那没头没脑的敌意,他遂卷起衬衫袖子,在厨房里帮孟少玮洗杯洗碗。 “你的动作很快呀,不错。看你外表我还以为你是大少爷呢。” “你这是讽刺还是称赞?”他看着她问。 “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那么,事实是,十几岁时我曾在餐厅打工,并非你所谓的大少爷。”萧逸骐犹豫了几秒后,问:“昨天那个女孩子……没事了吧?” “你是指阿芳?她跟爸妈回家了,我相信她没事了。”孟少玮说。 “太好了。” 萧逸骐吁了口气,脸上漾起安慰的表情波动,开展了一朵温暖的笑容,洗碗的工作突然变得格外轻松起来。 洗好碗走出厨房时,他看见孟美缨和孟少玮在吧台处,围着一位十五六岁,学生模样的小女孩说话,叁人表情都显得凝重。 “我依然希望你能和爸妈好好沟通商量再说。”孟美缨劝女孩道。 “我妈会把我杀了。”女孩双目红肿,抽着鼻子说:“她啊,反正有风吹草动就先打我一顿再说,要是知道我有了,准把我腿给活活打断。” 这话让孟少玮的眉眼之间结了霜,声音却着了火:“但她毕竟是你妈啊,你在这种时候只想到怕被骂,真孩子气!” “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啊。你这么凶对她说话作什么?”孟美缨说。 “为什么不说?她就是缺人说才会变成这样!” “你说的也许没错,但,她现在需要的是支持,不是非难啊。” “可是,缨,她才十六岁,你自己也说她只是个孩子,难道还要她去当另一个小孩的母亲?”孟少玮表示坚决的反对。 “如果她能得到家人的支持,这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即便如此,你当然清楚她接下来得承受多大的担子。”孟少玮哑声道,“她的一生将不再是她的一生!” 孟美缨嘴唇抖了两下,抖掉几分红润。 “是的。我『当然』清楚。只要拿掉,以后什么辛苦都不用吃了。” “缨,你知道我无意隐射什么。” 孟少玮感觉内疚像只小虫咬着她的心口,但她认定自己没有说错。她的坚持和孟美缨的难过在空气中对立着,僵持着,最后是她的内疚和姊姊的忍抑获胜,空气终於软下来。 孟美缨垂下眼,细微的叹了声:“到此为止吧,我们谁都别说了。” 与今天的这场小争执类似的情景,这几年中重复过好几次,可以说,每当有未婚怀孕的女孩来到酒吧向她们哭诉求助时,这番争执便可能原版重演一次;也可以说,它其实是五年多前,孟美缨与妹妹之间那场激烈争执之延续。 孟美缨忆起当年,孟少玮听说她怀孕时,第一个反应是拳头击上墙壁。 好响的一声,孟美缨的心脏跟着一跳。 “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会去你学校问遍你每一个朋友!璎,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必须说出来那人是谁!我要杀了他!” “他不是我学校里的人,你问不到的,不用浪费时间了。”孟美缨早料到妹妹会有此反应,因此她始终咬紧牙关,不肯透露那人的名字。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你交了男朋友啊,怎么会……”孟少玮脸色发白,与她对望了好一会儿,才问:“璎,你被人强暴了?” “不是,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我要生下来。” “你们要结婚?”她松了口气。 “不,我……我决定要自己养大孩子。” “你在说什么鬼话!别说妈不会同意,我第一个就不赞成!” “我已经决定了。” 孟少玮冲上前摇晃她的肩膀。“你疯了吗?你以为未婚生子很轻松吗?要养大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是用嘴说说这么简单就可以养大吗?这不像我们在养小狈小猫玩啊!就算是猫狗,一养也是十几年的担子,何况是个人——缨,你要想清楚,这是几十年,是一辈子的事啊,你不能如此不顾现实!” “如杰有父亲,对吗?”孟美璎突然问道,等妹妹点头,又问:“你告诉我,如杰和他那酗酒的父亲在一起幸福?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幸福?” “我相信答案是我们。”孟少玮艰难地说。 “所以说,有没有父亲并不是孩子幸福与否的绝对因素,对吗?”孟美璎趁妹妹还来不及反应时,飞快又问:“你再想,我们也没有父母,不是也长到这么大了吗?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有爸妈啊!” “所以我们过得很快乐,不是吗?因为我们有充沛的爱呀——而这个孩子将会有我、有你、有我们全家人疼爱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生下他?”她用双手抱着自己小肮。“我绝不会杀死他,他不只是我生命的一部份,他也是个独立的生命!” 孟少玮用力摇头。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你才十八岁啊!你在毁你自己的一生幸福!” “玮,不要逼我。我需要得到你的支持,我才敢去跟妈说啊!” “我绝不会同意的!” “如果怀孕的是你,你会想杀死肚子里的小生命吗?” “我……可恶!首先我就不会像你这么蠢,再来,如果哪个男人让我怀了孩子却不肯娶我,我会第一个杀了他!” “他并不知道我怀孕了。”她静静说。 “什么?这……”孟少玮急得跳脚:“唉呀,除非你们结婚,否则我还是不同意你生下这孩子!听我说,缨,我们找个好医生……” “不要!”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孟美缨挺直背脊,为自己的孩子奋战: “从我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那一刻起,我就在爱他了。你还不明白吗?玮,他是我的孩子,和那男人没有关连。我决定生这孩子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因为他不和我结婚而拿掉这孩子。”她咬咬唇,“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妈的,你还圣母玛莉亚勒,一个人就造得出孩子啊?你太不理智了,我要去告诉妈,让她跟你说去!” “不要,玮。妈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你不要让她受惊吓吧。” “那你就要去告诉那个男人,要他负起责任跟你结婚!” “不,我不会再见他。这辈子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你要我怎么作嘛?你一定要我同意你生下那混蛋的孩子,同意让你亲手葬送自己的青春吗?”孟少玮用力搓揉自己头发。“可恶,我快疯了!” “对不起,玮。”孟美璎忍着泪水。 孟少玮搂住她,眼泪先她一步而滚落,一下子就把她的领子给浸湿了。“老天,璎,我该怎么帮你才好?”—— 2当时的结局是孟少玮屈服在姊姊的固执之下,但直到如今,任何一个为未婚怀孕而苦恼的女孩,在孟少玮眼中都成了当年的孟美缨,於是,意见由相左到争吵的情景,便一再於姊妹之间重播。 “让远点!”孟少玮一转身朝厨房走,和从厨房里出来的萧逸骐狭路相逢。她不让也不闪,毫无犹豫就伸手推他。萧逸骐往旁退开两步,正好看见孟少玮冷凝的眼睛里有点点水光闪动。她进厨房之前,回头瞪他,低声道:“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我在这家店里,就只有挨骂的份吗?”萧逸骐自言自语。 这句话好像预言一样,一两小时后,当孟月拖拖拉拉的把骆小丹给押来时,萧逸骐果真又挨骂了。骆小丹一见到他就哇哇乱叫: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最讨厌你了!你害了我姐还不够,还想来害我?” “呜哇!你连良家妇女也要下手!你果然是婬虫!”白晴晴跟着帮腔。 “一想到我以前还叫你姊夫,就想吐!”骆小丹气得跳脚。 “臭男人!!”白晴晴嫌恶的骂。 萧逸骐的眉头纠结很紧。任谁被两个十七岁的黄毛丫头指着鼻子连珠炮似地骂婬虫骂,会不头痛才奇怪。他心中有数骆小丹对他反感,但实在不懂白晴晴旺盛的敌意从何而来? “我答应过你姐要照顾你,不管你有多讨厌我,我都不会放你不管。” “我有权力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要你管!” “你该清楚自己的情况,不开刀活不了多久,而开了刀就会好啊。” “谁知道我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你能保证医生不会出错吗?”她流下眼泪。 萧逸骐不想再和她讲理,伸手拉她:“你不要孩子气了!苞我回医院去。” “不要!我死在路上没人收也不要你管!” 骆小丹的声音在颤抖,脸上的恐惧和她勇敢的言词无法相符。 从知道自己病的那刻起便积压在胸口的悲痛,和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恐慌,加上被逼着回去面对生或死这对十七岁的她来说委实过重的分岔点,这种种像化学元素混在一起而引爆了,爆开了一年来她伪装用以逃避的愉悦表象,爆开了一把把的眼泪。 她不要死,她怕死,难道没有人懂吗?为什么大家要强迫她躺到一张她可能永远无法靠自己走下来的白色床铺上呢? 孟美缨劝萧逸骐:“对这年龄的女孩不能硬来。她听不进去的话,你讲再多也不会在她脑袋里多过滤一下。就算你把她押回去,她满心不愿,还是会设法逃出来的。” 孟少玮上前分开他们,说:“你把丹丹交给我一两个小时。” “交给你?” “我想带她去一个地方。丹丹,愿意和我走一趟吗?” “你要带她去哪里?”萧逸骐问。 “去看个人。”孟少玮问骆小丹:“你没见过小夜吧?” 骆小丹在眼泪和急遽的呼吸中摇头。 “谁是小夜?”萧逸骐问。 “我们的一个朋友。叁年前出了车祸全身瘫痪。” 想到小夜的时候,孟少玮胸口有种好似心脏纤维被人一丝丝抽去的疼痛。 小夜出事的前一晚,曾向她求婚。她考虑了整夜,决定拒绝。 他们是好兄弟,小夜很爱她,宠她的坏脾气像宠个正值叛逆期的孩子,但她不爱他。 至少,不够爱到愿意把自己的人生和他的合并为一的程度。 她很喜欢和小夜在冬天晚上勾肩搭背的走在马路上喝冰啤酒的痛快滋味,也很喜欢和他在海岸提坊边坐一整夜,困了就把头枕在他肩上睡觉。 但小夜吻她的时候,她只有嘴唇有触觉,心和身体都没有感动和震动。她不能嫁给一个她没有感觉的男人。和一个男人接吻如果没有感觉,在一起再久也不会有感觉。 可是小夜没有听见她的答案。 清醒以后就算听见了,可能也不会懂,因为他的脑部受到很大的创伤,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包括七的后面是八。 他花了很多时间学会数数,又过了好久才能记住孟少玮的脸,费力叫出她的名字。 孟少玮尽避喉咙哽咽,但没有让眼泪流下。她两只手在背后把拳头握紧了,指甲都陷入肉里去了,才让脸上出现温和的笑容,告诉小夜说:“你叫对了。” 她自私的希望小夜也忘记了他曾经向她求婚的事。 就算事情再重来一次,她也不能答应。 孟少玮带走了骆小丹,萧逸骐只好留在店里帮忙端杯子,端着端着,突然想起孟少玮根本没有徵询过他的意见,说每句话都采取命令式,而他竟然也傻傻的服从了,甘愿从总经理的身份变成小弟。 打从昨晚起,他就有不由自主的无力感,踏进这家酒吧彷佛陷入流沙中,身体和脑袋都不再属於自己的了。 “那叫小夜的究竟是什么人?”他问孟美缨。 “小夜以前是黑帮老大,也曾经是玮的男朋友。小夜出事以后,玮一直在照顾他的家人,也接管了他的地盘,帮他管理这附近的孩子们。” 孟美缨的话让萧逸骐惊骇到呛咳,难以想像孟月这二十来岁的少女叁年前起就是黑帮老大!所谓这附近的“孩子们”是指流氓吗? “她只是个小女孩,怎么能当老大呢?他们会服气她吗?” “大家都喜欢她,疼她。”孟美缨简单解释:“说话他们会听,她不喜欢他们作的事,他们就不会去作。小夜当年也一样,他是天生就很有领袖权威的男人。大家都知道小夜很宠爱玮和,所以对她们也很服气。” 萧逸骐纳闷的问孟月:“那你为什么不叫他们找份好工作,不要再当流氓了?” 孟月斜眼瞪他一眼,连理也懒得理,用表情就说明他很笨。 孟美缨抿嘴笑了笑。 “你能叫中美苏在一天之内抛弃核子武器吗?如果不管他们,他们只会闹得更凶。许多小事情若没有人出面调解,就会演变成大火拼哪。” 萧逸骐抓抓头,果然也觉得这问题很笨很孩子气。 “我猜玮是希望丹丹能亲眼看见,小夜身体变成那样了,还是很努力要活下去。”孟美缨轻叹道:“他连爸爸都常常叫错,可是他一直在进步。丹丹有机会能生存下去,却不肯一搏就要抛弃,聪明人不会作这种事。” 萧逸骐心口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这叁个女孩的所作所为尽避奇特,有着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处事逻辑,他却能深刻感觉到她们在用真心对待周围的人,如果只是听说这样的事,他未必能接受,但亲眼所见时,萧逸骐却无可抗拒而被震动了。 两小时后,孟少玮带了眼睛像兔子的骆小丹回来。看见小夜一个大男人连翻身也不能够,很艰难才认出孟少玮,并口齿不清的叫出少玮两个字时,骆小丹哭得身体一直发抖,像要把她所感到的惭愧和过去的恐惧通通从身上抖掉似的。 她小声却勇敢的说:“我愿意回医院动手术。” 萧逸骐欢喜中握住骆小丹的手。 “太好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等身体好了再来玩。” “偶尔来可以,可是不准再像以前,叁天两头彻夜不归。”孟少玮警告她。 “少玮姐,你放心,我不会的。如果身体能好,我也想认真念书。以前是想多给自己一点自由的时间,才逃学逃家。现在我懂了,身体健康才有自由。我还有很长的人生,还要谈很多次恋爱。何况我连初吻都没有过。” 孟少玮听了大笑起来,笑声里透出无限欣慰。萧逸骐初次见到她如此开怀的笑容,眼角眉稍显现出一种温柔的美丽,那笑让她整个人亮丽夺目,在山顶看日出也没有这么耀眼。他登时目瞪口呆,心也一跳。 “好极了,总算把这丫头平安交回你手里了。”孟少玮心情一好,和他说话也笑意盎然:“昨天打你的帐,你就算到她头上,打她讨回来吧!” 骆小丹用力抽回被萧逸骐握住的手,依然拿排斥的眼光看他,说:“我愿意回医院是为我自己,你用不着像作了善事一样笑得很开心。我还是很讨厌你。我要自己回家,不用你送。” “丹丹,你不能永远说话都如此直接。”孟美缨轻声责备她。 萧逸骐摇摇手表示没关系。从昨夜累积起至此刻的点点心理情绪,让他心生一股冲动,想和丹丹好好把话说清楚。他正视骆小丹,诚恳问:“丹丹,你真这么讨厌萧大哥?” “你让我姐每晚都哭,没人比我更清楚。我当然讨厌你!你对不起她!” “小枫她……每晚都哭?” “她守着电话会哭,洗澡会哭,看你的照片会哭,躲在棉被里也会哭!”骆小丹含泪道:“她说她不知道你到究竟想什么,究竟爱她多少,她感觉不到自己在你心里的份量,才会让她无事不猜疑,作什么都忐忑不安。就是因为你让她这么不好受,她才会在绝望之中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即使听见骆小枫要结婚,萧逸骐的心情也没有比此时更为起伏难安。他活至今,不只生涯顺遂,就连与骆小枫的那段恋情也顺遂,除了结局:骆小枫是他的大学学妹,因仰慕他而写信吐露情意,两人很自然的开始了交往,他很自然的牵她的手,很自然的亲吻了她;就像所有年轻人谈恋爱的过程一样。 毕业以后,萧逸骐当兵。骆小枫等他回来。 当完兵后,他开始在柳家的企业里正式上班。骆小枫等了再等,盼了又盼,想约会时他要开会,想有人陪伴时他要加班。骆小枫开口希望他给个答案,他说:“那订婚吧。”两人遂订了婚。 而女人的寂寞像海潮,退了又会再来。 订婚之后的萧逸骐依旧故我,勤奋工作,骆小枫继续孤独等待,等呀等呀最后就等到别人的怀抱里去了。萧逸骐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知道骆小枫婚期已定。 他很讶异,也有一些失意,但想:她觉得快乐就好。因此没有如骆小枫私心所愿,阻止她嫁作他人妇。直到两年后的此刻,萧逸骐才开始怀疑,也许骆小枫嫁人时并不快乐? 闭了闭眼,他低声道:“我唯一能说的是,我从没有背弃小枫的念头。或许我只顾工作而忽略了她的感受,可是我也从来……不知道小枫这么痛苦。我对她很抱歉,真的。” 骆小丹瞠目看着他,眼泪水直打转,最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哭出来。 “萧大哥,我好喜欢你的,一直盼望你能成为我的姊夫呵!可是我也好爱姊姊啊,每次看她为你难过,我就好气你……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你懂吗?” 萧逸骐揉着她的发,触到她的心,眼眶竟然潮湿。 “小枫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要找到你。我想是骆伯伯告诉她你跷家的事,她声音好担心好紧张。你别再让她和骆伯伯操心,好吗?你该明白你爸是经不起惊吓的啊,小枫在国外又要担心你,又要挂心骆伯伯,你要她怎么快乐的起来呢?” “我知道,我懂。对不起,萧大哥。”她哽咽着。“我也好想姐,等下一回家我就会打电话给她,我会乖乖去开刀,一定不再乱跑了,不再让她担心……” 白晴晴突然大抽口气,眼圈发红,猛地拔腿跑往厨房。 “让她去吧。晴晴肯定想到她姐姐了。”孟美缨为女孩难过:“晴晴其实是很爱她姊姊的。我记得晴晴上个月来时,还很高兴告诉我,她姊姊这回似乎找到了个好男人,开始认真恋爱了,也许能就此不做了。没想到前几天她跑来说她姊又不对劲了,所以始终躲着不敢回家。” 骆小丹被提醒了,抬起红肿的眼瞅着萧逸骐。 “晴晴说你对霏霏姐始乱终弃,真的吗?” “霏霏?”萧逸骐突然想到:“她姐姐叫白霏霏吗?” “对啊。晴晴说你是霏霏姐的金主。” “白霏霏!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和白霏霏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唉,好吧,她的『金主』是我朋友,我帮他和白霏霏谈分手。除此之外,我和她毫无关连哪。现在我总算懂她气从何来了,可是她怎么会误会那个人是我呢?” “真的不是你?” “绝对不是。”萧逸骐慎而重之的告诉她:“我活到二十八岁,除了小枫一个女朋友,从没有和任何女人交往过。” 这话点亮了骆小丹眼眸,她天真灿烂的作了另一种解释。 “原来萧大哥你一直是爱我姐姐的!” 萧逸骐顿时哑言了。 他爱骆小枫吗?他曾爱过骆小枫吗?甚至,他爱过任何人吗?他迷惑了。 爱,这个字,原来重到让他无法启齿—— 3除了在办公大楼里,柳家父子甚少共处於同一屋檐下。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窝巢,而且,还不只一个。这夜柳老一连寻了四处住所,才找到他的独生儿子。 他推开柳昊然房门:“昊然,起来。” 连头也埋在被单底下的柳昊然还未有所动作,躺在他身边的长发女人倒先跳起来,卷起浅蓝色被单遮住上身,瞠目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你可以走了。”柳老说:“昊然,给她钱。” 伸了伸赤果的上身,柳昊然微张眼瞥了父亲一眼,打个哈欠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眼里的颓废和邪恶,转眼就又睡去了。 柳老从自己皮夹里掏出钞票。女人连忙穿衣,拿了钱离去。 柳昊然这才歪着身子靠坐起来。 “什么事?” “虹门俱乐部一个姓侯的,是不是你的女人?” “干嘛问?”他薄唇浅浅勾起:“莫非……我不小心睡到你的情妇啦?” “正经点想!” 柳昊然冷哼一声:“只说个姓,我哪里记得?看见脸孔也许还知道。” 随着他的斜眉挑唇的动静,魅惑人心的颓废味道从他线条优美的五官中挥散而出,那邪气,不知道吸引了多少雌蛾,自以为能唤醒柳昊然心中那可能存在的热情,渴望作他生命里最后一位女人,因而拼着命扑向这簇绝也邪绝的火焰。 “不要和我开玩笑,逸骐就是为了她和人打架的,是不是?” “逸骐?”他清醒了点,“那女的与逸骐有什么关系吗?” “听说逸骐脸上的伤是和女人打架打出来的,那女的是不是姓侯?” “去,什么小道消息!你昨天才认识逸骐吗?”柳昊然笑起来:“这人脑浆里和了水泥,除了交过骆小枫一个女朋友之外,你什么时候看见他和女人多说一句非公事的话?更遑论和那种女人有何瓜葛了。” “这么说,逸骐不是为了帮你摆平女人纠纷才和人打架的?那女的说她有了你的孩子,也不是真的吗?” “你嘀咕什么子呀子的?” “孙子啊!”柳老叹气:“今天一个女人来找我,说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要逸骐拿钱给她,要她堕掉,她死不肯。我以为逸骐为了帮你摆平这桩事,才——”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柳昊然断然打断,返身趴回枕头上,“女人撒这种谎又不是第一回。你要信这种荒谬的谎言我也没辄,不过我好心劝你省点事吧,我比你当心得多,绝对不可能玩出私生子来……呵。”打个长哈欠。 半因孙子之事不如所愿,半因儿子的讽刺,柳老恼羞成怒,道:“明天晚上和高董家女儿吃饭。这次你再试试临时说要开会看看。” 柳昊然嘴蒙在枕头里,含糊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头痛。”他翻身仰面躺着。“我明天请假。” “你摆明和我作对!斑董女儿有哪点不好?” “我已经说服她劝动高董和你签了五年长约,你还想怎样?”柳昊然张眼瞪着天花板,冷冷道。 “你可以在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时候,为何要停?这样条件的女人你哪里去找——她漂亮,气质人品都是上选,最重要的,她还是高董的独生女。两家连亲之后等於两大企业全是你的——恁谁都看得出,只要为了你,她什么都肯作。” “就这点没意思。”柳昊然嗤哼一声,转身背对父亲。“想要听话的女人,花钱去买就成了。还可以天天晚上换人勒。干嘛结婚?天天面对一张同样的面孔,我吃饱了撑着啊。” “以你哄女人的手段,婚后岂不照样自由鸟一只?你只需要在纸上签个名字,产业就此多出一倍,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意吗?就算以后生孩子,肚子痛的人也不是你——我不懂如此简单的事,你为什么不作?和高小姐结婚,你会损失什么吗?” “免费给你熊掌吃,还倒送你一屋子钞票好不好?你损失什么?没有。可惜,我偏偏只爱豆腐不爱熊掌,如何?” “你是为了和我唱反调!因为我叫你结婚,所以你不结。” “知道就好。”他爽快承认。 “你有没有当我是你爸!” “你有当我是你儿子吗?” “我没当你是儿子,怎会把你给接回来?” “你要的不是儿子,是我的精子。”柳昊然笑了两声,道: “我看这样吧,我挤个一宝特瓶送你,你尽避去找你看了中意的女人,给钱叫她们生下几百个孙子给你——这才叫好生意。我只要办一次事就能给你满堂孙,比结婚经济实惠。哇铐,原来我果真你的亲生儿子,如此杰出的生意头脑全人类只有你的基因里有呀。” 看父亲眉歪嘴斜,头顶随时会冒烟似的,柳昊然陡然纵声大笑,一笑不止,趴在床上笑到快喘不过气来,听见门重重摔上的声音,才知道父亲已经走了。 必门声一并关住了他的笑声,连力气也被带走了似的,柳昊然摊平了身体躺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他翻身抓起一只枕头,用力向墙壁摔去。 “结婚?父亲?儿子?狗屁!” 他拿起床头电话,拨号,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安妮,你在睡吗?安妮。”他躺着,一手握听筒搁在耳畔,一手遮着眼睛,拇指搓揉着太阳穴。 “睡不着,想你,想得发狂。安妮,安妮,你能过来吗?”声音里的鼻音一字重於一字:“不要打扮了,我就爱看你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对,立刻,马上,火速,你晚一分钟到,我就少一年寿命。嗯,爱你爱你爱你……当然不睡,等你。” 对方收了线。拿着呜呜发声的电话筒,柳昊然想也没想,又拨起另一组号码。 “阿咪,我想听你的声音。” 当二十分钟后,大门口响起急促的电铃声时,卧房中的柳昊然已在睡梦里了,赤果的身子半露在被单外,阖眼的面容宛如新生婴儿。躺在他头畔的电话筒,还兀自传出远端送来的轻歌细语:“……小宝宝,快睡觉,天上星星照呀照,水上月亮摇呀摇……喂,昊然,你还醒着吗?你明天晚上会找我吗?喂……” 第四章 “……爱情不过是……一点也不稀奇……”白晴晴有一搭没一搭的哼歌,手里拎着几个空酒瓶,摇头晃脑的经过吧台。 孟美缨忍耐的望着女孩一来一回不知第几次走过眼前。她偏开头,推杯啤酒到萧逸骐面前,问他:“今天这么早就来了?还不到下班时间呢。”忽然敛起笑容,“不会是丹丹?” “不,她很好。”萧逸骐说:“丹丹再几天就要动手术了。她听说我最近常来,直叫我请你们去看她。如果你们没空,等她出院,我再带她来玩。” “她没事就太好了。” “……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白晴晴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走过来,把一张客人的点酒单交给孟美缨,转身又走。孟美缨这次终於拉住她的手。 “你走来走去到底在作什么啊?” “什么什么?我在工作呀。” “工作?”孟美缨听了想笑。营业时间刚刚开始,客人只有小猫两叁只,孟少玮和孟月都在厨房里闲着,根本没有事情要白晴晴这样走来走去瞎忙。她指指单独坐在门边一张空桌旁,学生模样的男孩问白晴晴:“那是你同学吧?他坐了都快一小时了,你也不去和人家说话。” 白晴晴缩回手。“他是神经病。” “为什么?他对你不客气吗?” “那倒不是。”白晴晴从怀里捞出包烟,燃起一根吸着。“美缨姐,你知道全班都不爱理我,我也习惯了,无所谓。可就他有事没事跑来找我说话,有次还递张纸条给我,写……唉,他总之神经兮兮的,让他继续坐着吧,别理他。” “纸条写什么?” 白晴晴喷口烟。“要我别在意人家怎么说,他还是很愿意当我的朋友。” 孟美缨诧异道:“那不是很好吗?他显然喜欢你啊。” “喜欢个头,根本是同情。” “如果是同情,他只需要对你友善,不会特意来这里等你。” “所以我说他神经嘛!莫名其妙,分明脑壳坏掉,呆子!” 她话一月兑口,甚少发怒的孟美缨,脸色倏然阴暗下来。 “晴晴,你怎可以讲这种话?如果他是认真的在对你付出感情,你不能用轻视的态度对他。这样太伤人了。” 白晴晴吓了一跳:“但,美缨姐,我,我不喜欢他呀。” 听她声音可怜兮兮的,孟美缨嗔怒的神情就此软化下来,乌黑眼眸里漾起水似的温柔。她从来也无法真正硬起心肠对待这些女孩们。无论为了任何事。 “晴晴,你当然可以拒绝他,可是我不希望见到你拿嘲笑的态度对他。任何一位在真心付出感情的人,不论付出的对象是谁,那份勇气和诚意都是值得敬佩,不应该被践踏取笑。否则对付出真情的人来说,将是难以磨灭的伤痕。晴晴,答应我记住,好吗?”她柔声道。 白晴晴凝视她的眼,读出孟美缨轻柔的语气中其实有着无比的严肃。 “嗯。” “去,和他说话去。就算要拒绝人家,也要好好说。” “嗯。”白晴晴无精打采,拖着脚走了两步,驻足回头问: “我不去理他,你是不是就不让我住了?” 孟美缨仰起脸笑了。 她笑的样子真好看,萧逸骐望着心想,和孟少玮不同。孟少玮的大笑像长久的梅雨之后,突然一天见到灿烂太阳赤果果高悬在顶端,让人眼发昏,身体也整个热和起来;而孟美缨的笑像盖上薄云的月亮。看着舒服,润美,妩媚,温柔,却又有层轻愁挡着;那笑好像总也无法百分之百完全敞放似的,只笑开了百分之九十九,保留了最末一点在她的心底,不笑给任何人窥探。 那,孟月的笑颜呢?萧逸骐仔细回想,却想不起她纵情大笑的模样。孟月显然很少笑。 “不,我不会赶你走。”孟美缨含着笑,告诉白晴晴:“只要你自己的心能安就好——但如果你能,刚才就不至於在这样走过来又走过去,没事找事瞎忙一通了。” 白晴晴低首,专心思索了几秒钟才抬起脸,神色显得开朗许多。她向孟美缨和萧逸骐笑一笑,转身走向等待她的男孩。望着这幕,萧逸骐嘴角不自禁向上弯翘,来到这里之前,胸腔的郁闷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 这天早上,他一进入办公大楼,便为大厅里众头耸动的景象而纳闷。不记得今天一楼有举办任何活动,怎么会人挤成墙,充满看热闹的兴奋气氛?个子高的在此时占尽便宜。越过人潮头顶,他看见柳昊然那张俊美得不似人间的面孔和一位女性的背影双双站在人圈中央,彷佛在辩论些什么。 他向前挤进人群,而后认出那女人是白霏霏。柳昊然在说: “霏霏,我始终相信你与我之间有足够的默契,你明白我是……像一头曾被人类残忍伤害的小鹿,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而唯有在你身上,我那黑暗的伤口才能得到些许补偿啊。宝贝,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一直是如此重要,尽避最后我不得不选择和你分离,但是你可明白……为了不得不离开你,我经过多少挣扎吗?你可明白我心有多痛吗?” 他沈重的叹息,那紧蹙的眉宇和扭曲的五官,让那张美丽的脸孔回汤着断人肝肠的痛楚,令人看了心也跟着他一起抽痛。萧逸骐视线馀光注意到人群里好几个女人都在为他的话而流露出无限同情。 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让白霏霏不安而频频变换站姿。 “我明白你不愿受束缚,可是,昊然,我从来也没有管过你,不是吗?” “可是我还是不能和你继续交往啊!”柳昊然痛苦沙哑的申吟。 “为什么?”白霏霏的声音微颤。 在这当儿,萧逸骐心脏鼓跳,想挤上前将白霏霏拉开此地,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柳昊然接下来的发展。只要是见过猫儿逗弄老鼠的人,或许可以稍微窥见柳昊然此刻的心态。 然而拉开白霏霏的念头只是一瞬间,待要付诸行动已嫌迟。柳昊然眼一抬,适才神情中的痛苦全然隐退,已经换上了优然自在的微笑。萧逸骐倒抽一口气,听得他缓慢的开了口,把每个字说得一清二楚,在场没有人会错听: “因为,你是个下贱的妓女我是人,当然不能和一只鸡交往啊。” 白霏霏立足不稳,猛然跪倒在地上。 游戏玩够了。 柳昊然眼神充满孩子恶作剧得逞时的残忍快意。 萧逸骐知道他喜欢逗弄女人,喜欢看女人为他痴狂,然后,残忍的一脚踢开她们。看女人痛苦,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乐趣。柳昊然舌尖在唇边浅浅一勾,举手拨弄额前头发,像猫儿进食完后总要清理自己似,他的神情也是满足而懒散的。 白霏霏趴倒在地上,声音凄惨悲切: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来……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啊!”她将羞愧、屈辱、绝望的脸孔埋进双臂之中,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也乏力站起回骂或逃离,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啜泣起来。 萧逸骐心发寒。曾经,骆小枫怯怯的出现在公司门口等待他下班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只是想来见见你,逸骐,我们已经两星期没有见面了。”而当时他是如何回答她的呢?似乎是说:“可是我现在还有事,不能陪你。”也可能惊讶的问:“有两星期了吗?”萧逸骐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但还记得骆小枫最终是含泪离去的,而他却不曾因为她的难过而难过。 然而,就在这一刻中,他竟能从回想中看出骆小枫当时眼里的柔弱与无助。 天哪,他的无心,他的麻木,曾伤骆小枫何其之重? 陡然间,萧逸骐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似,映照出过去许多幕被他忽略、被他视之於无形的记忆。老天,他错过了多少原该情绪激动的时候,理当哀伤的场面他漠然待之,可以纵声狂笑之际他却冷眼旁观…… 现在,他的周围是一片观热闹的人群,他们在观看,在偷笑,在同情,在轻蔑匍匐於地上那位女人的悲剧,然而在几分钟后他们便会转身离去,也许今天之内还会将此事当成茶馀饭后的闲话来传颂,几天之后呢?几年之后呢?没有人会再记得白霏霏,但她呢?如此被羞辱的一刻只怕会永远烙印在她心底深处吧? 他该做什么?像其他人一样掉头离去,再不回顾? 颈间的领带像要迫他窒息似地勒住他的脖子,萧逸骐举手抹去额上颗颗汗珠,一颗心迷乱仓皇。如果孟少玮在此……不,不止她,孟美缨或孟月也一样,他相信她们绝不会坐视不顾!就在这瞬间,萧逸骐已经做出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作的事。 他推开众人,走进人圈中央,屈膝在白霏霏旁边蹲下,用自己双手从背后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而后抬头朗声道:“看够了吧!还不快走!” 他拿自己的胸膛护住白霏霏泪痕狼藉的面孔,搂着她无力的身子挤出人群,促拥她到大厅休息处的一个角落,让她坐在沙发上。 白霏霏直到此时才认出他:“是你!”她张大那双泪泉和着眼线淹成两团黑墨的眼睛,嘴唇上的红色素像在滴血一样,表情是诧异,是惊恐,彷佛生怕他开口说些什么再羞辱她一次。 “你……别好像傻子一样被他迷得团团转,他只是在玩你而已,女人对他而言只是玩物。柳昊然从不对任何女人说半句真心话。也不要把他幻想成什么风流浪子,他不是。”萧逸骐顿了顿,叹口气:“事实上,他根本厌恶女人。” 缓缓靠近的脚步声让萧逸骐回头,看见柳昊然站在不远处的一株盆栽旁,拿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他竟然用和蔼的语气向白霏霏说话。 “你等等,我送你回去。”萧逸骐站起身,走到柳昊然身边。 “你在跟她说什么啊?”柳昊然问他。 “你看见的。我在安慰她。” “安慰一个低贱的妓女?”柳昊然狐疑的打量他。 “安慰一个伤心的女人。”萧逸骐冷然道:“昊然,我必须说你是个变态。” 柳昊然怔住,无法相信此话是从萧逸骐口中吐出的,向来轻挑的眼神出现受伤害的情绪,但随即,他撇撇血红的薄唇,大笑了起来。 “从来也没人说过我正常。”他语气狂妄。 萧逸骐望着他,柳昊然的神情除了不屑还混杂着几抹苦楚。两人相伴十年了,柳昊然在他面前从来无所隐藏。好的坏的的全不在乎被他看见。但在这一刻,萧逸骐感到他的笑声戴了面具。他在掩饰什么吗? “你在想什么吗?”孟美缨问道。 “想你刚刚说……不要轻视对你付出真情的人…这话,让我很感动。”萧逸骐从沈思中抬首:“美缨,我今天看见白霏霏了。” “在哪儿?她有提起晴晴吗?” “白霏霏早上到我们公司来找你们说的『金主』,我那位朋友,柳——” 电话铃声打断他的话。 “不好意思。”孟美缨笑说,接起电话,说几句后挂了。“你说白霏霏怎么?” “也没什么,只是她的心情不好。我告诉了她晴晴在这里,白霏霏说等过几天,她把一些事情料理清楚后,就会来找晴晴。你觉得我应该把这事告诉晴晴吗?” “先不要吧。我怕晴晴一听说,就会逃走。”孟美缨想了想说。 “晴晴在混什么?没来端菜?”孟少玮从厨房里跳了出来。 “她在和朋友说话。” 孟少玮张望一眼,笑道:“那我就没得偷懒了。” “等会儿你来顾吧台,让晴晴服务外场。我得去诊所接浩浩。硕人打来说晚上临时有诊要出,恐怕来不及送浩浩回家,要我去接。” “对哦,如杰今天晚自习,轮到硕人照顾浩浩。缨,我看你以后乾脆把浩浩直接从幼稚园给接来这里算了,等硕人下班顺路再接他回家睡觉,不好吗?” “这里烟味这么重,人又多又杂,我不喜欢浩浩来嘛。” “好,好,你是他娘,随便你。”孟少玮走开了。走时在萧逸骐肩上拍了拍,很兄弟的。“慢慢喝啊。”她微笑说。 萧逸骐偏头看她走远。被她碰触过的肩头奇异的发烫。 他转回头,问孟美缨:“你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五岁了。”她笑说。萧逸骐坦然的问话没有显出讶异,也没有问她结婚与否的问题,她真的很欢喜。“平常晚上时间,我们要开店,所以都是小弟在照顾。因为我们母亲身体不好。但小弟快联考了,所以有时候就托给大哥照顾。浩浩也很喜欢待在诊所里,跟你说,他分得出好多狗种哦,老师还把他画的小狈贴在壁报上。” 她含笑拢拢长发,“不陪你了,逸骐。我去接儿子了。” 孟美缨走后,孟少玮来接替了吧台的位置。 萧逸骐注意到吧台上的女客人明显增多了。原有的男客人,几乎在孟美缨前脚离开时,就后脚跟着离去了。那些男客显然意不在酒,一如此刻坐在他左右,眼睛扣住孟少玮一举一动的女客们。 “当初怎么会开酒吧呢?”他问孟少玮:“你们没有考虑开咖啡厅之类的?比起龙蛇混杂的酒吧要单纯许多,应该更适合叁个女孩子吧。” “一半是凑巧吧。这里本来是小夜在经营的。我们父亲去世的时候,家里没一个人有工作。我们正在考虑弄个小店来做生意时,小夜看在朋友的份上才以很便宜的价钱让我们顶下来作。”孟少玮顿了顿,又说:“不过,就算让我们再次选择,我们还是会选酒吧,不会卖咖啡。” “为什么?” “因为,酒吧比咖啡厅更容易遇见走投无路的女人。”她正色说:“店开了叁年,许多女人到我们店里来时是失意的,等下次再见到她时变得神采奕奕,我就觉得很值得了。我们对人生的要求不高,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要实现,只要看见周围人都平平安安,不要有人不幸,这就够了。”说着说着,她笑了:“不过,也许这才是最高的理想,世界和平,哦?” 萧逸骐左手边的女客人听了忍俊不住,说:“少玮,听你说和平两个字,好像听江泽民说不会武力犯台。” “没错没错!等你用暴力统治了全世界的那天来临,世界才会和平啦。”右侧的女客也调侃孟少玮。她们都是这儿的熟客。“你这话像是美缨每次说给你和老叁听的,美缨才是温情主义者,她最反对你用暴力了,而你总回她什么话啊?” “少玮说啊,我才不会等打我左脸的人接着来打我右脸。我要以暴治暴,打得男人满地找牙。”左边女人用夸张的口气接道,大家听了都笑起来。她说:“不过少玮的脾气至少是看得见的,心情好心情坏全写在脸上,老叁就不同了。我从来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孟少玮不为自己辩驳,只笑道: “缨主张以柔克刚没错,但你们别错以为她是柔弱的小女人,其实缨的韧性和弹性最大了。而呢?是属於用情绪直觉和身体本能去应付事情的人。不过别被她的言行给骗了,她是全家心肠最软的一个。”萧逸骐望着她的黑色瞳孔,看似冷漠刚强却流露出无限温情,悠悠亮亮,说话时声音里俱是对姊姊妹妹的喜爱与骄傲,他很是感动。 “美缨最有女人味了。”一位女客说。 “可不是吗?如果我是男人,这辈子不会放过她。”孟少玮笑说。 “从来也没人把你当女人啊!”不约而同地,两位女客一齐叫出来,然后相对一望,大家都哈哈笑了。 酒吧门声开开关关,关关开开,客人陆续涌进来。 吧台前的女客们交头接耳,眼睛纷纷投向萧逸骐背后。他也回头望。柳昊然正走进大门内,黑色衬衫松垮的散在黑长裤外,没系领带,斜扬向上的嘴角承载四分醉意和六分颓废,脸容现出刚散出欢场的疲倦。柳昊然走到吧台,手往萧逸骐背后一搭,身子大半靠到他身上。 “跷班哪,你。”柳昊然呵呵笑。 “你喝了多少?”萧逸骐握住他臂膀,另手拿起自己的酒杯,扶他到距离最近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李说你很可能在这里。你不是不爱喝酒的吗?什么时候开始泡酒吧的?”柳昊然拿起萧逸骐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道:“不要啤酒。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萧逸骐走去吧台向孟少玮点了。 “你朋友?”孟少玮眯着眼仔细望住柳昊然的脸。 “嗯。放心。他喝醉了只会睡,不会闹。”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她没再说什么,动手倒酒。 萧逸骐接过酒杯,回到柳昊然身边:“你找我有事?” “我的烟抽完了。” 萧逸骐只好再走回吧台,歉意的问孟少玮买烟。孟少玮正在接一通电话。她掩住话筒,对他说:“我们不卖烟。”她把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掏出来,留下两根后整包递给他,又回到电话上。 “我不要凉烟。”柳昊然瞥了眼道。 “不要任性了。”萧逸骐把烟塞在他手里。“除非你要自己出去买。” “你真的生我的气了?”柳昊然瞄他一眼,点起根烟抽了几口。 “我该说是或不是呢?说不是,你从此只会更嚣张,说是,你这样子要我怎么气的起来?”萧逸骐失笑。 “你不能气我,逸骐。你若不理我,我该如何自处?我身边除了你——” “你能不能成熟点?昊然。”萧逸骐打断他。“你这番话我这些年不知听了多少次,对我说,对女人也说。你早就超过放羊的年纪了。” 柳昊然望向萧逸骐的眼睛里有伤口。他突然一扬嘴角,直起脖子大笑起来,笑得周围客人都转首看向他。他笑罢,伸手指着萧逸骐,道:“全天下总共只有两个半人了解我。你是其中之一。” “半?谁是那个半?” 他不语,昂首将威士忌喝尽,才问:“你明天会上班吗?” “会。”萧逸骐叹气道。 “ok。”柳昊然站起身,一手夹着烟,一手按在他肩头,俯身贴向他耳际:“不,要,离,开,我。我说的从来都是真话。没有骗过人。你就是那个半。” “昊然——” 柳昊然一摆手,离开他走向门口。萧逸骐情绪晃荡难息,柳昊然最后的声音是如此冷淡,冷淡的近乎空洞无情,让他心慌。他想追过去,又感觉这样的行为很是娘娘腔。隐约中,他疑惑自己曾否真正了解柳昊然。也许,他确实只了解了一半?那么柳昊然口中真正了解他的两人,是谁和谁? 萧逸骐坐回到吧台前,想向孟少玮再要一杯酒时,见到她正在和孟月说话:“……什么好气的?他走掉就走掉了嘛,你恼硕人做什么?你也没交代硕人,见到他要留下他啊。” “我是气那个混蛋。上次把他交给硕人疗伤,本来想让他休息一晚再问明白他的姓名,谁想到第二天一早,人就跑不见了。他每次都是如此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说气不气人?”孟月眯起眼望着桌面,沈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直接送浩浩回家,等他睡了再过来。” “她没有说……那家伙留下了甚么话?” “没有,硕人说他只在门口晃了一圈而已,连一句话也没讲过。不过这次看起来倒不像有受伤,只是很邋遢。” 孟月抓起一瓶伏特加,灌下几大口,然放下酒瓶。 “我们跳舞,不要等缨了啦。” “,你——” 孟月去打开了音响,轰然响起的舞曲吞噬了孟少玮的声音。她拉起孟少玮的手,推着她进入舞池里,身子随着热烈的节奏扭摆着。她昂起首左右摇晃,长发如水蛇挥舞起蛊惑的韵律。孟少玮含着纵容的笑意,一手高执着妹妹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孟月在她手臂中旋转了几个圈,似飞跃似腾空,脸颊被激动的血液染成粉红,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像个放肆而纯真的孩子,那么没有顾忌的。 她高起的笑声对周遭诧异观望的客人们,无异於一柄解放的锁匙。大家不再疑惑於这不是时候的舞蹈因何而起,纷纷尖叫鼓噪,被两姊妹的节奏操纵而涌进舞池里摇动,众人急速上升的体温急速蒸热酒吧中的空气,孟少玮很快被几个少女包围起舞。孟月却不跳了。她排开众人走回吧台,在桌面上寻到孟少玮留下的两根烟。她点起其中一根抽着。 萧逸骐握着酒杯旋转,因关心而相询:“你没事吧?” 孟月愣了下,没答反问他:“你怎么没下去跳?” “我不会跳舞。” “就跳啊。”她吸着烟,眯眼望着沸腾的人群。“我们母亲年轻时是位舞蹈家,我们小时候跟着她学过一些,但都是好玩乱跳,当成运动发精力而已。其实跳舞有什么会不会?脑子空下来,什么都别想,身体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好了。” “不是这么简单吧?”他笑。 “就是啊。”孟月喷口烟,说:“你会知道的。” 她把抽到一半的烟塞进他手里。萧逸骐正想说他不抽烟的时后,孟月已经走掉了。她绕过重重人墙,沿着酒吧边缘模索到大门口,打开门便被室外冷空气一冲而打了个喷嚏。孟月张大了眼向四方极力寻觅。 在她对面的山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头前斜立着一个深色衣服的男人,面向着酒吧门口,一手横环在胸前,一手夹着烟凑在唇边。暗夜里,唯他手上的烟头亮起星般光点。乍见此人修长的身形在夜色里勾勒出来的轮廓,孟月感到一阵似喜又似怒的复杂情绪冲动,但随即,凉风吹散那人的长及颈畔的头发,她於是知道他只是个陌生人,因为她心愿见到的人并没有蓄长发。 万般情绪顿成失望,孟月呆立了半晌,还是走过去。她看见引擎盖上有包烟,想也不想就拿起来,先拍出一根,才去看那个男人,眼露询问之意。那人微愣后一笑,把手里的烟递过去。孟月迎着风接着他的烟火点燃了。 “你怎么不进去玩?”她问,将烟还给他。 “我在等个朋友,想看他什么时候会出——”他骤然停住,呆呆望着她,四五个粗重的呼吸过去后,才再次开口,声音微微战栗: “你是谁?” “你是谁?”孟月蹙眉反问。 她仔细看他,这张脸太漂亮了,如果她曾经见过,一定不会忘记;换句话说,孟月确定自己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熟悉呢?静了半晌,冷风刮起她的长发,如鞭打在他的脸庞。难道…… “铐,”孟月笑了出来:“不会真的是你吧?” “是我。真的是你?” “是你!那你为什么失约呢?明明约好每天都是同样时候的,为什么你突然就不见了,之前连预告都没有?”害她一连好几个星期,天天都去“鬼屋”的围墙边喊叫,却都等不到人。 这几句奇妙的对话,全世界也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懂。在他突然消失之前,他们几乎天天隔着那堵墙壁天南地北的说着话,靠着一种奇妙的默契联系,他们竟然谁也没开口问对方的名字,也没要求过要见面。如此“相识而不相见”的说话方式,在这两个脾气都古怪的人之间,维持了两叁年,直到…… “我搬走了。”事实是,他突然被父亲带离别墅,回到都市里,从此没有再回去过。“你……还住在那附近吗?” 孟月点点头。他以一种兴奋迷惑的眼光,出神似的望着她。他的眼睛在接触到孟月颊上的伤痕时,滞了一下。他为她的模样在心里塑造过几十种形象,可从没有包含这样的伤痕,这伤痕似伤在他自己的心头一样,很痛。 “这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受的伤。”孟月抬手理了理鬓畔的发。 “多小?在我们认识之前吗?”她点点头。“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起?”他又问。 “不爱提所以没提啊。”她有些不耐地。“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哪?” “柳昊然。你呢?” “孟月。”同时招呼柳昊然:“喂,一起进去吧,站在外面等有什么意思?去里面我陪你喝酒说话呀!大家正在跳舞,好热闹——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五章 1 孟斯浩今晚的情绪特别高涨。 在兽医诊所里和大舅舅一起看着五只小狼犬一一从母犬的后腿间挤出来,母犬用牙咬断脐带,用舌舌忝噬新诞生的小犬。孟硕人让他触模那潮潮的,软软的,还没有张开眼睛的小生命,一面说给他听:“小孩子就是这样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我也是吗?”孟斯浩张大嘴巴看傻了,问了好多好多问题,跟孟美缨回家的路上还不停歇的问着,彷佛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变得和从前不同了! 孟美缨帮他替换睡衣时,耐着性子应对儿子一个接一个没完的问题。 “你生下来就是十根手指头,不是一根根长出来的。所以以后也不会再长第十一根……不,牙齿是一颗颗长出来的,不是生下来就有的……”其中当然,也包括孟斯浩最爱问、最常问起的: “再说一次你和爸爸第一次见面那天给我听,妈。” “你爸爸和妈妈是同学。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很喜欢他了呀。”孟美缨微笑说。前半是谎言,后半是实话。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结婚,然后就有你了呀。”依然半句谎言搭配半句实话。 “然后呢?” “然后爸爸就死了,然后妈妈就把你生下来呀。” 就这样,谎话为经,实话为纬,编织成儿子对父亲仅有的一点点印象。直到孟斯浩终於疲倦又满意的阖起他那对漂亮的长睫毛时,月亮早就爬上高空了。孟美缨静静等着儿子完全睡着后,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弟弟如杰也自学校结束晚自习回来后,她才骑了她的小机车,驶在夜色里往美少女酒吧去。 沿路边躺着细细碎碎的枝叶。又是秋了,她想,跟着陷入了回忆中。 那天,孟美缨记得清楚,也是秋风刚起的季节,她初次看见柳昊然的那天。 孟美缨还在念大一,周末时间除了帮一些孩子补习外,也帮着附近几栋别墅作些庭院设计的工作。这原本是父亲生前的嗜好。孟家附近不少人家的庭园都是父亲免费设计的。孟美缨从小就跟着父亲身边当帮手,学了不少。 案亲去世后,她推掉了许多家,仅剩下叁家,依然利用馀暇帮忙。 而其中一家就是柳家。 那天,原是她安心要在家里休息的日子——学校大考刚刚结束,母亲甫完成一段疗程,出院回家了,孟少玮在打工地方学了几招烧烤技术,兴冲冲说要主厨,顺便给在南部念书、难得回家的大哥打打牙祭——偏偏下午刮了场强风,孟美缨心里因而记挂起几株刚刚移植不久的小树苗。孟少玮说:“还有两小时才开饭,有帮我足够了,你就去看看吧。免得你坐立不安,没心情我的好手艺。” 孟美缨去了。於另外两家庭院里巡察了一圈,最后才到柳家。 当初没有推辞柳家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柳家主人在电话中表示,根本没有雇请人打理庭院的计画,是当初孟先生自己寻上门,表示兴趣所至,愿意免费帮忙;因此,如果孟美缨不愿再继续帮忙,柳家也不会再找人接替。 听见这样的答覆,孟美缨反而决定不放弃了—— 没人赋予关怀的庭院,只剩下日渐荒废的命运。她不能坐视。 另一个原因是:柳家庭院里有叁株茶花,是父亲最早教她亲自栽下的,从育苗开始,她看着花儿日渐茁壮,这份感情,她难以割舍。父亲教她种植时,曾告诉她:“每回台风过后,我最担心的不是花草是大树。大树会断折,甚至被连根拔起,花草或许会掉些花瓣,会受些伤,但它们因为柔软反而能承风不倒。” 案亲说这些话时,也抚着她脸颊,含笑告诉她: “女孩总比男孩早熟些。你虽和硕人同年,但他还只是个毛孩子,你和少玮反而比他懂事的多。但少玮是棵树,刚猛有馀,柔韧不足,你必须善用你的韧性,而那来自爱。美缨,爱,是你所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不论以后遇上任何困难,不要忘记爱是你的盾牌,也是你的兵刃。” 孟美缨在回忆父亲的慈颜中微笑,在微笑中整理树苗凌乱的枝叶。 秋风拂过脸庞,轻挑起她的发丝玩耍。她举手将发归到耳后,脸庞微微偏侧。 於是,没有防备地,那画面就跳进她眼里,直直摔落进心里,再也挥之不去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起来完全不像真实世界里的人。吹过她脸颊的风,也吹起他雪白的绸衬衫下摆,轻轻鼓动,秀气苍白的面容微微仰起,滔天的夕阳辉煌尽数倾注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眼睛里有几根嘲讽的刺,有几抹哀哀的懒,远远投向天边,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孟美缨伫立久久没有动弹,也忘了呼吸,手里的铲子就掉到地上了。 他转头看见她,一下子,脸上的迷失和淡漠全消失了,先是一脸的迷惑,很快又变成一脸的冰冷,冰冷的灰,那灰,融进周围所有事物里,让一切都跟着他的表情黯淡下来,变成没有颜色的画面。 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钟,便调过身子走回屋里了。 孟美缨至今不能忘记那幅画面。 她在酒吧门前停下机车。门板隔开了里面热浪声波和门外的寒风凉露。她搓了搓两手,呼出口气,薄薄的白雾毫无气力的散进风里。她在进门前,仰头看天空一眼,今晚的夜只有一个银盘孤伶伶悬挂在半空,没有一颗星的光迹。 孟美缨推开大门,里头热腾腾的空气倾刻间便将她的身子烘暖了—— 2孟月牵着柳昊然的手,穿过重重跳舞的人群来到吧台时,萧逸骐惊讶万分。 “我认识她比认识你还早。”柳昊然以愉快的声调,把从前的事告诉了他。“真好玩,从七年前第一次说话开始,却直到现在,我们才见到面。” “是谁规定作朋友一定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有着怎样的头衔呢?不知道这些难道就不能做好朋友吗?”孟月道:“你们今天的酒帐都算我头上吧!”她后脑突然被二姐的指节轻轻扣了一下。 “你又捡人回来啦?”刚从舞池里退下来的孟少玮,轻微喘着气说。 “这是我朋友。”孟月简简单单介绍了,便进吧台倒酒。 “整个岛屿都是你朋友。”孟少玮说。 “有什么不对吗?大家都一样说中国话。” “而且都一样用台币。你知不知道今天被你这么一起哄,我们会损失多少?”她挥挥手,“拜托你,长大点,不要每次心情不爽就玩免费大赠送行不行?” “我们会付钱。”萧逸骐说。 “这和你们没有关系。是她的问题,也是我和缨把她给关在厨房里炒菜的缘故,不然让她来管吧台或外场的话,我们一毛钱都不用赚了。没见过比她更不实际的人。”孟少玮虽抱怨着,眼嘴却含笑。 “说实际,在场者没人比这位仁兄更实际。”柳昊然指指萧逸骐说:“此人绝不浪费时间作对他自己无益的事。” “和我们喝酒打屁,对他有益吗?”孟少玮扬扬眉毛。 “这正是我纳闷之处。所以我才会在门口等着,看他何时会出来,一面帮他计算他总共浪费了多少光阴。”柳昊然笑说。 “你说错了,我执着的不是对自己有益之事,而是经过我评估后,最值得花时间去作的事。”萧逸骐不悦而反驳道。 “现在最值得花时间作的事,除喝酒无它。”孟月把酒杯拿到柳昊然手边:“来,为我们重逢,还有,初次见面,乾杯。”奇怪又贴切的说法。柳昊然接过酒,提起嘴角,灿烂的笑了。孟月第二杯拿给萧逸骐。 “我酒量不好,不喝了。”萧逸骐敬谢不敏。 “这么没种?男人怕醉?”孟月听了不悦。 萧逸骐勉强接过那杯伏特加。他的极限是两瓶啤酒,而且刚刚才饮完他的极限。现在,瞪住孟月这杯连冰块都未加,毫无修饰的伏特加酒,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喝了一小口,难喝极了,脸色想必很臭,因为柳昊然对着他大笑起来,笑得非常之开怀。 “嘿,笑什么笑!”萧逸骐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我最喜欢看见你出丑的模样。何必老是严肃得像我老头一样呢?我有时觉得你和我同一条战线,有时候又以为你是老头派来监视我的。”柳昊然调侃道,笑着举起酒杯,和萧逸骐的相碰一下。 萧逸骐和柳昊然同样,可说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层次来到这里,最初,他觉得格格不入,然而却被这里的热烈气氛吸引。他将这不可思议的现象解释为好奇所致。但一天天过去,萧逸骐发现自己在美少女酒吧里留恋忘返的时间不减反增。他不得不承认,除了新鲜感之外,这酒吧里肯定还有些什么吸引着他的灵魂,进而引领他的身躯一再返回。 看见柳昊然脸上绽出了他未曾目睹过的笑容,萧逸骐忽然明白了,这个酒吧里,原来有着让人焕然一新的魔力。他正在一日日远离自己过去的世界,以同样的眼睛在同样的世界里却看到了一些全新的东西。 “来,跳舞啊!” 孟月结束自己的那杯伏特加,不管叁七二十一,拉起柳昊然往舞池里挤。萧逸骐放眼望去,场地里充满了跟随节奏放纵身躯扭动的群众。抛开了束缚的柳昊然,身躯像刚刚破蛹而出的蝴蝶,双手如翅舒张,在音乐中舞动;他笑开一口白玉,脸颊奇异的印染上孟月孩童似的纯真粉红。萧逸骐惊诧省悟到,褪去了情色包装的柳昊然,不过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 “月很快乐呀。”他对孟少玮说。 “你这么觉得?据我对她的了解,这是她心情不好时的发方式。”孟少玮不以为然,扶着椅背站起。“有心事时才会喝酒飙车跳舞,或者,笑得像个疯子。”她突然对门口挥手,高窕的身材让她很容易就看见姊姊走进店门。 “缨!” 孟美缨一进门就被如热浪的人潮挡住。她设法从边缘找到细缝挤向吧台。 “谁带头的?”她笑问,指的是眼前这场不是时候的舞蹈。 “是。自你从硕人诊所打了电话回来,说那流浪汉昨天已经走掉以后,她就很低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浩浩不肯睡啊。” “缨!玮!来跳啊!” 孟月不知何时已和柳昊然分开了。柳昊然陷在人群的漩涡中不见了身影,她则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手拉着一个姊姊,把她们推进舞池里。 萧逸骐最初还能见到叁姊妹在舞池中央的舞姿,转眼间,视线就被人墙阻挡了。孟月不见所踪,孟少玮被女客们推挤着往左方去,孟美缨被隔在右方,在几位男客围成的圆圈中央,自成一小块场地,独自舞动。 萧逸骐所在的角度刚好看得见孟美缨的舞蹈。他见过好几次孟家叁姊妹共舞的情景,那真会让你的心脏跟着她们的摆动而飞旋,但此刻,见到孟美缨一个人舞动着,在人群中间,却没有配合其他人的舞蹈动作;一般人都是踩着节奏起舞,她却将自己放逐在音乐的旋律里,如梦游,似沈醉,轻软摇摆的身躯彷佛缺少骨骼的支撑,亦不受重力的约束,他忽然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悲戚,像看着一株孤独的水草,在海底随潮摇摆。 十几分钟后,孟月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排开众人回到吧台。 萧逸骐忍不住问她:“你又不跳了?每次你跳到正兴头上的时候,就会突然离开,为什么?” “你呢?还是不跳?”孟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不高兴整间酒店只剩下萧逸骐的还黏在椅子上。她一口气把酒瓶里剩下的酒全部饮尽,然后走到音响边,改放起一首慢节奏的歌曲。 “这下你不能再说不会了。” 她笑,没有预兆的牵起萧逸骐,把他给拉进了舞池,抓着他手教他随音乐轻轻摇摆。萧逸骐手心在冒汗,动作笨拙得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刚刚吞入肚月复的冰凉酒液,被这么轻微一摇晃,化成燥热的血气,从五脏深处冲上脑门,使他头昏脑胀,手脚更加无法随心摆动了。 “唉,你真的不会耶。”孟月最后无奈的抓抓头。 “我早说过了嘛。美缨呢?少玮呢?昊然呢?你还是去和他们跳吧。” “都挤成这样了,哪里找得到他们呢?” 萧逸骐左右张望。舞池里实在太多人了,他只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孔在周围闪动。萧逸骐朝着记忆中孟美缨所在的方向瞧去,总算让他见到了她的侧影。 在她身后的人,是柳昊然。 萧逸骐眼睛用力一眨,突然就像石柱一样僵立在舞池里了。他想起来了! 萧逸骐终於了解,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对孟美缨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3有一个人,贴近她身后舞动着。孟美缨敏感的感觉到了。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她心中界定的“安全距离”。太近了。她不动声色的挪动两步。 那人又贴近了些。 孟美缨并非初次经历此类情境。她正打算离开舞池时,那人的手,随着节拍牵挂上她的腰际。没有预警地,孟美缨已经被圈在由两只男性臂膀组成的狭小空间中间。 他并没有紧贴着她的身子,虽然不让她逃离,却留有两寸馀地的,促拥着她起舞。她很不高兴,转过身子打算好好骂他一顿…… “嗨。”他轻声一笑。 这笑,笑去了孟美缨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感官知觉。 是他吗?是他吗?会是同一个人吗? 孟美缨不免怀疑,这是天神为考验她的记忆,特意设下的残酷测试。 少年时代的他,那份出奇的漂亮俊美是苍白的,忧郁的,让女人在心动之馀忍不住还生怜惜,为他悄悄释放与生俱来的女性温情,渴望用温柔怀抱安抚他的寂寞;而此刻,在她目前,如此深刻清晰,绝非梦境,同样一张漂亮得让她忘了自我的面容,却充满邪里邪气的魅惑气质,让女人难以招架,势必要被他勾魂摄魄的目光给逼迫得节节败退。 孟美缨很快发现,他并没有将她认出来。他仅仅以一种抚爱的眼神,一种能在瞬间俘虏女人心的眼神,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眼神,细细密密在她的五官上游走;他嘴角含着笑,那越来越热烈的神情,烧在她脸上,也烧在她身上。几度,她在心里想,啊,他就要认出我来了,但他的笑容,他的眼神,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依旧是那可以对任何女人发出的,意欲征服任何女人的神情呵。 原来,他并非认出她,仅仅为她的美丽,为她在人群中独特的舞动姿态,使他挑中了她,甚至还可能把她的舞蹈当成了刻意吸引男人的魅术,把她当成了寻找芳客的寂寞婊子。这想法像一闪而逝的电光,猛力打击在她的心口,那么痛,她双腿几几乎要瘫软下来,理智也随之回头斥责她软弱的感情—— “跳舞吧。”他看穿了她要逃离,请求夹着他温热的气息,直扑她脸面而来。 他太老练了。两手轻轻一带,刚想转离他身边的她又旋回他身边。 他对於女人心情悸动的节奏控制简直像一个天才。他揽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背后一扣一扣的敲击。手指是鼓,微笑是旋律。柳昊然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舞池,节奏从她的尾椎一步步攀上脊柱,往上行进攻陷她的脑髓,进而将麻软的感觉释放到她的神经末端,冲刷掉她整身力气,剩下支撑她的,只残馀意志,那被痛苦一鞭鞭抽打之中所锻出来的意志—— “很抱歉,我们只卖酒,不陪舞。”孟美缨冷静地,推开他,走离舞池。 要命,他不是把我当成妓女就是舞女,我为什么还要跟他说抱歉? 她转离时,那恍若冻结着霜雪的洁白侧影,充满一股决绝的坚持。柳昊然从未见过任何女人对他露出如此之神情。那张嘴唇像是为了拒绝他而诞生的,那双美丽的眼眸,像是为了给他冷漠的眼神而存在的。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如此不为他所惑,尤其是他存着心要诱惑的女人。柳昊然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道兴味的笑。 “原来你在这里。”孟月挽着孟少玮找到了柳昊然。 “缨怎么走掉了?”孟少玮正好看见姊姊离去的背影。 “你们认识她?”柳昊然问。 “她是我大姐呀。她叫孟美缨。”孟月说—— 4孟美缨离开舞池,走到吧台里时,萧逸骐已经坐在那里了。 孟美缨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眼圈也发红,她的视线放在舞池里,显得茫然失神。舞池里,孟少玮、孟月和柳昊然叁人凑在一起舞得正起劲,哈哈大笑着,在人群里十分抢眼。 “你的孩子是柳昊然的孩子吧?”萧逸骐终於问出口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孟美缨手里的玻璃杯然落地,粉碎。她的脸色青白得吓人,平常粉红湿润的唇瓣如此苍白乾燥,从那唇里月兑口而出的音量比平常更高更尖,幸而被音乐声压过。 “果真如此!”他的脸色,也和她同样青白了。他其实只知道她孩子的年龄,算来与记忆中见到她的那年颇为符合,又是个私生子,一旦忆起孟美缨和柳昊然有过一段,萧逸骐不可能不起疑孩子的父亲正是柳昊然。 孟美缨蹲下来捡拾碎玻璃,藉以作为暂时的逃避。先前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下再次见到柳昊然,也没有比现在更让孟美缨惊慌失措。刚才她很快就发现柳昊然全然不记得她了,她的情绪於是矛盾起来,既觉得被伤害,却也感觉安全——只要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就可以假装整件事没有发生过。但萧逸骐怎么会知道呢? 她手指被玻璃刮破了皮,血从伤口渗出来,她却没有发觉。萧逸骐走进吧台,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抓住她手腕。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低着头小声问。 “我十九岁起就在柳家陪他念书。”萧逸骐说。约莫五六年前的某天傍晚,他去到别墅时正好见到孟美缨从柳昊然卧房中冲出,那么急速,那么慌乱,几乎将他撞倒而不自觉。就是在那错身的一眼中,萧逸骐对孟美缨的面容有了印象,“……我猜那时候,你一定没有注意到我。” 他说完,孟美缨反握住他的手请求:“不要告诉他好吗?你能帮我吗?” “我——” “缨?”孟少玮出现在吧台入口处。她跳乏了,下了舞池却见不到姊姊的影子。她去厨房看过,也去厕所找过,没想到孟美缨会和萧逸骐蹲在吧台里说话。她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只是望着他们俩相握的手,神情错愕。 “杯子破了,逸骐在帮我捡玻璃。”孟美缨连忙站起身。 “你的手流血了。”孟少玮拿起姊姊的手,仔细检查伤口有没有碎玻璃。 “没事。”孟美缨要妹妹去厨房拿刀伤药来。支使开孟少玮后,她再次央求萧逸骐道:“请你别让任何人知道吧。” “……难道没有别人知道?” 孟美缨默默摇头。“我从未告诉任何人。你瞧,连他自己,甚至对我没有半点印象了。至於我儿子……他以为他的父亲早就死了。”她眼里充满求恳:“这么多年前的事了,何必提起破坏大家的平静生活,对吧?帮我保守秘密,让一切维持现状,好吗?” 萧逸骐正感到为难,柳昊然和孟月已双双打从舞池里下来。 “你放心,我暂且不会说。我们改天再详谈吧。”他低声说完,匆匆走出吧台。“喂,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我不想这么早回去。”柳昊然大咧咧的往吧台上一坐,正坐在孟美缨面前,冲着她微笑:“嗨,又见面了。原来你是她的大姐。她以前经常提到你。” 又一个严重打击。孟美缨怀疑她今天是遭了什么劫,必须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遭受接二连叁的震撼?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小妹。 “谁知道今天会遇见他呢?”孟月在柳昊然身边坐下,“你来说吧。” 柳昊然扬扬眉,然后又说一次他俩认识的经过。 “足足两叁年呢,我们就那样隔着道围墙说话,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连姓名都不知道。” “因为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啊,我当然也不告诉你。”孟月说。 “是你故作神秘。” “你才装神弄鬼。”她笑道:“最初我还真把你当鬼呢。”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我说把你当成鬼,可没说我有被吓到。” “对了,你不怕鬼。你怕黑。” “你居然记得。”因为在黑暗里,她会无可避免的看见那对眼睛,所以畏惧。 “当然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因为当时的他根本没有别人可以说话。 “你记得那蜗牛?我们计时的那次。” “哈,怎会忘记?那个蠢笨的小东西,从你脚边开始往上爬,花了四小时二十五分钟才爬过围墙到我那边,我们等的眼睛都凸了。”这俩人,尽避撤去了中间的围墙,却依然如昔地你来我往对话着,那样自然,那样愉快。 望着他们,孟美缨手指传来一阵剧痛。她正在倾倒的酒液满溢出杯缘,刺激到手指的伤口。茫然间,她的手被孟少玮抓了过去给上药。 “痛,你轻点哪。”她蹙眉。 “不痛才怪。这下好,省了消毒过程。”孟少玮嗔目望着姊姊:“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啊?大半瓶酒都出来了啦。” 能不发呆吗?他和从没有见过面,也能记得所有点滴,却完全忘记我了? 柳昊然肆无顾忌的大笑,在喧闹声和音乐节奏中,高高扬起。孟美缨一颗心,与之相反地往下沈落。她偏开头,不愿看见他们说笑的样子,每多看一眼,她的冷静就流失一分,再下去她恐怕自己会难以支持。 自从第一眼看见柳昊然之后,她便不能自主而经常去柳家庭院中徘徊了。 以工作之名,行偷窥之实。她真想再看见那位不知名的少年一次;然而他似乎极少走出主屋,也或许因为她去的时间总不对,往往一个月里,她只能看见他一两次,其中一次还是他在窗后的身影呢。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午间,突来的阵雨将她打入了门檐内避雨。她在人家庭院中遇雨不是头一次,却是第一次他开启了大门并与她正面相对,朝思暮想的面庞突然奢侈的呈现在目前,孟美缨口乾舌燥,全身的水分都集中到双眼似的,她感动的几乎流泪。 “啊,午安。”她笨口的说。 “你是?”他锁着眉。 “我是柳先生请来……”她一想不对就顿住。柳家并没有雇用她。 “进来吧。”他竟然没再等她说下去,侧过身子让她进屋。 她於是怀着狂喜的心情,登天梯似的走进去了;藏在那颗乱撞乱跳的心脏里的,是份隐隐约约的期待,期待他或许也有一些些被她吸引了。孟美缨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尽避她将他视作太阳而老是自觉是颗黯淡无光的小砂粒,然而她到底是个十分漂亮美好的少女,有着拨动男人心弦的一切条件;这点,孟美缨老早就从许多男同学的目光中得知。只不过,任何一双充分表现热切仰慕的眼睛,和他忧郁眼眸带给她的致命蛊惑相比之下,哪里还能引起她一分一毫注意呢? 不能完全怪他,孟美缨事后不只一次回想,在那天的整个经过里,她完全没有向他解释自己是什么人。而且,也确实是她自己,因为眼睛离不开他而笨拙的被茶几绊了一脚,当他从旁相扶时,脸一烧烫双腿就此瘫软;确实是她自己,当依傍在他胸口的刹那,脑袋里名为理智的电流就此短路,没能指挥神经制止他靠在她发盼的唇,顺势下滑到她额角,而后到她唇边…… 从初见他的那刻起,她即无可自拔的陷入单恋里,对他的渴求日夕在她血脉里滋生蔓延,成为无力拔除的病谤,要她如何抗拒这少年的手指在她身上燃起激越的火焰呢?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听凭身体的肆意奔流,渴望用全身密密紧紧贴合住他的肌肤,拥抱他,什么都不要去想…… 事后,他将皮夹丢给她。她不明所以的打开来,看见证件上的名字。 “柳昊然……”她含羞微笑,轻声念了两次他的名字。 “要多少自己拿。” “你说什么?” 於是,柳昊然又说了一次。 於是,她的心便坠落地面,碎裂成千千万万破片了。她眼前的景象摇晃不定,彷佛世界上下颠覆了,只剩下他那张轻松自如的神情,像残忍的恶魔,在她为他付出纯洁的身心之后,还能毫无所觉的对她展露理所当然的笑容。 为了捍卫那仅存的些微自尊——如果确实还存在任何一些些的话——孟美缨强忍胸口的痛楚,强忍满眼的酸楚,颤颤发声:我不是妓女,你不需要付我钱。她甚至不确定声音有没有发出,仅把残馀的意识集中在脊椎,挺直背脊,转身就走。 但,他怎会不把你当成妓女呢?是你投怀送抱,是你自己犯贱! 屋外还在下着滂沱大雨。 原以为只是场短暂的午后阵雨,在加遽成为大雷雨后,持续到第二天。即使在雨终於停后,天空也仍在乌云掩盖里。无论回想多少次,孟美缨也记不起那时究竟隔了多少天才又放晴的。不过,她以后没有再踏进柳家庭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