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巢鸟的爱情纪事》 楔子 有一种鸟,叫织巢鸟。 雄鸟用它小巧的喙,衔来干草,一根根地织就起碗状的美丽小屋,然后静候着雌鸟的来临。 日子一天天过去,雌鸟依然杳无音讯。 痴情的雄鸟愿意为雌鸟担负起所有的保护责任,它打翻鸟巢,寻找新草,再筑一个…… 如此周而复始,织巢鸟总是忙碌地织就一个又一个的巢,一天又一天地等待它心爱的妻子…… 第一章 眼看着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李盈月的心真的好痛! 但有什么办法呢?除了陪着他,她还能怎么样呢?望着文明中已经截去的右肢,空着的一截格子衬衫袖,李盈月恍惚是在望着自己空泛的未来—— 斑一那年下学期,寒假里超低的气温直到开学仍延续着;李盈月不情愿早起,非得要拖到上课铃响时才及时踏入校门,还和门口的教官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准让她进去。 一进教室,新学期新座位,整个的“大风吹”过了,李盈月相了半天,才在末排看到一个空位,心想:这么个边疆三不管的地带,是大家争相抢夺的上好据点,竟也有闲置的时候!当下,她毫不犹豫地一坐了上去,抢夺机先。 不久,台上来了个新老师,说了些原班导师怀孕生产云云,这些,李盈月老早知道的,她压根儿没兴趣听,东张西望间,突地瞧见了一双极大且亮、满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向她示好。 那当下,李盈月整个的心思即全被攫去了,她从没见过一双眼睛能那么清澈见底、能笑得那么纯那么真那么好看得教人受不了!她整整呆望了有一世纪那么久,却仍觉不够;连下课钟响了都不知所觉。 前所未有的,她心底有个看他一辈子也不厌倦的奢望,那真是个要不得的浪漫想法。 那号人物不是班上的人。 哦!当然不是人,他好看得像个天使。 “我休学一年,复学后被编到你们班上。” 对方一开口,李盈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大方地向他问好并表欢迎之意,慌乱中,也只以傻笑收了场;倒是那对眼睛会说话的男孩先开了口。 “我叫文明中,去年因恶性汗腺癌截去了右肢,休学了一年,现在好了。”对“好了”二字,文明中似乎并不确定,又解释:“医生说,虽然可能复发,不过目前状况很好。” 李盈月望着他的右手只剩一小段,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正想着,文明中又说:“还好我是左撇子,截掉右手,写字还没问题。” 李盈月看着他,难怪那双眼那么亮、那么澈!这年头不闻癌色变还能如此乐观的人,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他连右手都失去了。 也不知是那双眼睛迷人,抑或有一点点同情,伴着一点点佩服、一点点爱心,甚或是少男少女对悲剧缺憾的一点点幻想与着迷,李盈月毫不保留付出全部感情,向命运孤注一掷。 后来想起来,那天文明中不须要解释那么多的,如果,他不对初次见面的李盈月,毫不保留地道出生命中极黯淡的那部分,李盈月或许也不会陷得那么深。 这想法,在文明中再次发病时,使李盈月有种上当的感觉。 不可否认,不爱念书的李盈月是因为文明中才能勉强考上大学的。放榜时,文明中更为了李盈月,放弃了一流的国立大学,和李盈月上同一所山腰上的私立学院;但,正值他们生命最辉煌、最灿烂的那一刻,文明中的汗腺癌复发,而且已转移了—— “化学治疗可以痊愈吗?” “手术割除呢?”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还有多少日子……” 在医生一而再地叹息中,家人的要求日益降低;除了泪水,也只有泪水。一团原本可以不相干的乌云,密密地笼罩着李盈月当新鲜人的喜悦。 李盈月宁可她从来不曾认识文明中,宁可那天开学日早些起床,宁可不曾见过那好看的笑,宁可压根儿不爱他! 但很快的,李盈月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不该在文明中最困难的时候,还去想这些不可能的事。 “月,如果我放弃治疗,你愿意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吗?”文明中望着天花板,平静地问。 任谁听了都要心酸,何况是相爱相依的恋人! “明中……”李盈月想说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或意志力要坚强之类的鼓励,但心知肚明,说什么也都挽回不了一点一滴逝去的生命。 “爸妈都希望我继续治疗,但是,打针又能控制多久呢?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上大学!”李盈月沉默许久后,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吗?我们要一起上大学的!你千方百计逼我念书,要我上大学,现在我考上了,你没有理由缺席啊!我讨厌上当的感觉!我念书是因为有你,你说过你笔记会借我抄,考试会掩护我,我才答应上大学的!你说过,我上了大学可以由我玩四年,书你念就可以了,你当然得上大学,当然不能躺在这鬼病房里逍遥,当然……当然……”李盈月泪水梗住地不能再言语,整个人扑向文明中,原想求个踏实,却赫然发现薄被下的文明中已瘦骨嶙峋,更是悲从中来不可抑制。 “盈月,我的宝贝!”文明中使力地抱紧她:“原谅我!我不该让你爱上我,我不该……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以为只要去刻意忽视,它就会像烟一样地消失,我以为我可以战胜命运……” “你可以的!”李盈月抬头,眼神坚定:“我们可以!” 李盈月迅速地解开衬衫扣子,令文明中错愕。 “李盈月,你?” 她接着把衬衣月兑了,短裙也解下,红着脸,钻进文明中的被子里! 文明中被李盈月的举止吓着了,尤其,在触着她冰凉的肌肤时,他抑住生理的冲动,急急掀被跳开。一拉一扯间,点滴罐不住摇晃起来。 “盈月,这不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我……我不能害你!” “把门锁上,不然就是害我!” “盈月……”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切都来不及了!”李盈月半掩着胸,泪挂两行说:“我来不及不爱你,你来不及不爱我,我们来不及更早发现病情恶化,要对抗命运、要延续我们的爱,我们只有让生命再延续下去!” “你会后悔的!” “我?我早就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呢?也许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有爱,如果今天我不这么做,难保以后我不会后悔,不是吗?” 文明中扯掉点滴,绕过床,拾起她的衣物。 “月,把衣服穿上!”他命令道。 “……”李盈月如遭人一顿闷打,羞愧、憎恨交织,既不拒绝也没伸手去取衣物。 “月,现在你也许怪我,但以后,你会明白的!”文明中帮她披上衬衫,牵她的手去穿衣服,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不要我?你不要我就直说好了!不必在这里做伪君子!” 李盈月匆匆地下了床,套上裙子,衬衫披着就冲出门去。“你会后悔!你会后悔的!” “李盈月——”文明中想追,气一提起来,胸口便阵阵剧痛。他挣扎着回到床边,拾起她遗落的衬衣,放在鼻前嗅了又嗅。 他的肩隐隐地抽动着,好久好久,才听见呜咽的低泣声。 “我要你,我时时刻刻都想要你,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月!”他将饱含着李盈月体香的衬衣夹在胸与衬衫之间,环抱着自己,跌卧在晃动的点滴瓶下。 “他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肯要我?” 盈月气忿地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断地自问,不断地自省,愈想愈发地不能原谅自己。 “我都可以不顾矜持、不顾世俗眼光了,他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还顾虑什么?” 李盈月既气恨又心疼地在伴她十年的抱枕上又捶又打,捶打仍无以泄恨,便重重地将抱枕往墙上丢去,这还不够,追上去踩在上头猛踹!待心情较平和时,抱枕女圭女圭原已绽开的一角,早已棉絮纷飞了。 李盈月拾起抱枕,边抽噎地吸着鼻子边把棉絮塞回去对着女圭女圭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明中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我离不开他了?不这样,他走了,我怎么一个人活下去……,鲁鲁,我要一个孩子,你能理解吗?我得替明中生一个孩子,只有这样,我才活得下去。这是我和明中唯一的路,唯一的路了……” 李盈月不知此时李母被方才乒乓的碰声给吸引,她敲门不应,正贴着耳朵在门上听呢!一个母亲听到女儿竟有未婚生子的想法,别说有多震惊了,更遑论对象还是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人。 “这傻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明中这孩子不错,但……不行,我得和他家人谈谈!” 李母没受多少教育,却是个精明的人,她知道劝李盈月是没用的,只会引起更多的反弹,于是,直接打电话到文家。 而浑然不知的李盈月,哭够了、想够了,情绪被理智取代之后,对文明中保护珍惜她的心,更多了一分疼惜。 只是方才大胆的举止,教她不好意思再去看文明中,只能痴痴地等,等着心上人懊恼道歉的电话,自己才有台阶可下。 李母拨了几次电话,文家都无人接听,文明中也始终没有电话进来;再加上一整天里,李盈月只顾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忽而低泣、忽而大叫,她在里头晴时多云偶阵雨,李母在外头一颗心也跟着风雨交加、狂雷遽电,直似度日如年。 李母望着先夫的牌位三柱香三柱香地烧,不断地祷告着:“继宗,咱们就这一个女儿,我守了十几年的寡,深知守寡女人深闺里的寂寞和无助,你可得帮帮我,别教女儿也去受那种苦。你撇了手就走,我什么也没有,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她连自己的内衣裤都不会洗,我什么都由着她,念不念书都无所谓,可是,这回可由不得她,这回万万由不得她了……” 李母愈想愈悲伤,想到李盈月那段“要替明中生个孩子我才活得下去!”的自白,浑身便忍不住直打哆嗦。要李盈月当个未婚妈妈遭人耻笑是绝对不容的,而让李盈月嫁了活日无多的文明中,又于情何忍?硬生生分开了他们,也不知会不会寻死寻活?何况……何况连女儿还是不是个处子,她都无从得知啊! 李母想想不妥,要不是真有了什么,李盈月今天怎会如此反常,莫非真是生米成了熟饭了…… 李母奔向李盈月房门,轻敲两下,里头静得无人似的。 大概睡了吧!这个把月来,她也累坏了,别人放了榜全疯去玩去,她也跟着疯,却是疯着和行将就木的人谈恋爱,成天家里、医院地两头跑,铁打的身子也会受不了!李母不忍心吵她的睡眠,叹口气又走回厅里来。 时钟指着十一点半,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这下,连她都有些慌了——该不会文明中又恶化了?糟糕!不会这么快吧?不知道盈月到底有没有被他……,如果已经发生了,李盈月怎能忍受他突然……,唉!不会的,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早知道,别让他们交往就是了!可是,怎么能早知道呢?起初只当李盈月是同情他,明中又能督促李盈月功课便不去干涉,没想到……才想着,突然间,铃声乍响,李母冲向大门,发现不对才又折回,气喘吁吁地接了电话。 “喂!李公馆。” “喂!李太太吗?我是明中的妈呀!” 文明中母亲的声音听来十分着急,李母原想严辞说明护女的立场,但听到同为人母为子女焦虑的声音,语气立即疲软,更何况,她要求的是女儿的幸福,而文明中的母亲却求保儿子的命都留不住了! “文太太,这么晚了,是明中他?……” “是,是明中,也是盈月。” 听到“盈月”,李母心脏差点停了,目光转盯住李盈月房门——莫非她人不在? “盈月怎么了?盈月和明中怎么了?”李母能联想的,莫过于双双殉情那般年轻的浪漫及无法弥补的悲恸。“盈月不会那么傻吧?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 “是真的!” “什么?你……”李母晕死一次又悠悠醒来。“你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有没有危险?你说!你说呀!” “李太太,你别激动,我对不起你,是我们文家对不起你们。明中不是有意的,他们是两情相悦,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李母滑坐在地下——两情相悦?好一个两情相悦…… “如果……我是说,既然发生了,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们耍诈也罢,如果你肯答应,我会让明中把盈月娶过来,将来如果怎样,也好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将来?”李母突然乍见曙光。“你说将来……将来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万一……盈月怀了我们文家的孩子,总要让孩子有名有姓才好啊!何况……” “孩子?盈月没有死?盈月没有死吗?” “盈月?死?”文明中的母亲被问得奇怪。 “哦——没事!没事!是我误会了。”李母又望向李盈月的房门,房门静默依旧,却仿佛泛着希望祥和之光。 李母豁然开朗了,与其失去一个女儿,宁可多一个孙子;更何况,李盈月不孤单,因为,她还有她。 “李太太,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毕竟明中的病已经……”文明中的母亲开始低泣:“可是,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发现明中怀里藏着李盈月的衬衣跌在地上,点滴又被扯得乱七八糟,心里也很慌;但想想,明知你会生气,还是不想瞒你,毕竟,我也是个母亲……” “文太太,你别难过了,我了解你的心情!这样好了,我先和盈月谈谈,明中这孩子我也喜欢,只是……唉!” “李太太?你不怪我们?你真的不怪我们?谢谢!谢谢你!” 两个母亲在一阵相互安慰中挂了电话,李母又敲了一次李盈月的门。 “干嘛?我不吃饭了啦!”懒懒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李盈月还以为是李母在催她吃饭呢! 唉!从小被宠惯着长大,不识人间悲苦的李盈月,未来走的会是怎样的一条路呢?李母能听着女儿的声音,哪怕有些厌烦、有些责难,心底还是有点甜。 李盈月睡到午时才被电话铃声吵醒。看看闹钟,知道母亲开店去了,才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盈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那么傻,千万别答应婚事!我们相爱是一回事,但结婚又是另一回事,我不会娶你的!我不会答应娶你的!” “你……”李盈月先是没头没脑的不懂文明中说的什么相爱、结婚的事,但却明白地听见文明中“抵死不娶”似的誓言,胸中一把无名火直冲脑勺。 “盈月,不是我要伤你,我真的不忍心你……,你知道我余日不多了,我怎么能耽误你一生的幸福呢?” 李盈月宁可立刻再睡去,永远都不再醒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文明中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只想一直沉默下去—— “月,天知道我有多苦!眼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消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看着心爱的人为我伤心、为我流泪;而我,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我不要你再为我付出了。这些日子,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不欠我,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你可以走,我不怪你,去寻找应该属于你的春天,去吧!我……我……”文明中哽咽地说不下去,干脆挂掉电话。 李盈月握着话筒,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是在赶我吗?赶我离开他的生命?早在他生命尚未远离他之前,留他孤独地咀嚼我们过去的甜蜜?李盈月想着想着,泪不禁滑下了双颊。 她知道他是寂寞的,从开学那天,那个平常争相抢夺的位子却空着,只因那截空有袖子的手晃在一旁;连那样美丽的眼睛都无法弥补的断臂,使文明中在人群里成为孤独而美丽的天使,美丽得充满遗憾。 如同李盈月的初恋,美丽——却注定遗憾! 然而,她要一个怎样的遗憾呢?将两个相爱的人,分别放逐在不同的国度里;一个含恨而死,一个抱憾终生? 她能就这样离开,一如文明中所愿——“寻找属于自己的春天”吗?她能无愧地放下无助的文明中,抱着空洞的躯体,独力与病魔抗衡,直到筋疲力尽含怨而死?而自己却欢天喜地地去当个大一新鲜人,完全不去想起连简单的方程式都解不开的那段岁月吗? 或许可以! 但她必然——终生不能原谅自己! 她不能、也不愿放下他! 他是那么地爱她,爱到连仅有的生命都愿意为她放弃! 文明中的眼里简直没有自己,只有李盈月!打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希望、期许,都寄托在她身上,他期盼藉由爱的力量,将自己微弱的生命之光照亮她的每条道路。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再为自己活了! 这样一个如此钟爱自己的男人,你一生能遇见几个?李盈月自问。 一阵清脆的推门声,李母进来了。 母女四目相交,李母立即发现她脸上的泪。 “妈——”一声呼唤,李盈月哭倒在母亲迎上来的臂弯里。“妈……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乖,宝贝,别哭!妈知道,妈都知道!你想怎样妈都依你,别哭!妈不怪你,妈从来不怪你!” “妈,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别人?癌症再可怕,还是有人痊愈啊!为什么明中好了又复发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明中?为什么——我没有哥哥也没有爸爸,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对我好,为什么又要把他从我手中抢走?妈,我不要,我不要明中死掉,我要和他一起上大学、一起玩、一起k书,我要嫁给他,永远永远跟他在一起……妈……” “孩子!盈月……”李盈月的悲泣让李母想起丈夫当年车祸,在加护病房救护时,自己怀抱幼儿,那种无力与悲怆的心情。意想不到才短短十几年,同样的悲怆却发生在当年的幼儿身上,真是人间悲凉,莫过于此。 “妈,我不能离开明中,我离不开他的,他那么地好,我不能……妈,我好苦……” “孩子,我都依你,你可别想不开!” “我宁可即将死去的人是我,不是他!” “不,你千万不能这样想!”提到死,就犯了李母的大忌,她连忙替李盈月拭泪说:“别哭,妈跟你说!” 她握住她的肩:“你什么都别怕,你如果真想嫁他,就嫁吧!想生孩子,就生吧!了不起休学一年,孩子的保母钱我出,我定会当自己孩子一样带。至于以后,你想嫁就嫁,孩子交给我;不想嫁,咱们祖孙三个,相依为命也是一样过一辈子!我那家店,等你毕业了,有兴趣,咱们把它扩充开分店,女人的钱最好赚了,不用怕日子过不下去……” 李母一番“天塌了我顶”的话,听得李盈月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前世怎么修的,让她至亲至爱的人,没有一个不对她付出全心全意且无怨无悔。除了哭,李盈月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妈,我好爱你!”她抱住母亲。 “……我也是!”她轻拍她的背脊。 李母叹了一口好长的气。 好无奈啊!亲子间那纸无尽期的合约—— 文明中放弃治疗,回到放满模型的家里。 币掉李盈月的电话,文明中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连悲伤的气力都提不上来。 午饭时间到了,他知道母亲将从工厂赶回来,替他做一份特殊的午餐。 文明中的家境并不好,父亲是建筑工地的工头,偶尔包些小堡程;母亲则在加工厂里做工,而唯一的姊姊嫁到南部,新买了房子又添了宝宝,经济上亦不宽裕。因此,文明中这一病,实是雪上加霜,既已是家里的负担了,懂事的文明中更不肯给父亲增添心里负担,所以,在父亲面前,他总表现得格外健康、明朗。 包括这一次,母亲不知怎地突发奇想,想替不久人世的儿子娶房媳妇。不管为的是古老的法子——冲喜也好,或者为的是给唯一的儿子传宗接代也好,文明中都不能接受这种作法,何况,对象更是他钟爱、捧在手心里疼着的水晶——李盈月。 利用李盈月对他的感情要胁她做此牺牲,文明中觉得这根本是个卑鄙的行为,但明白“天下父母心”的他,实在不忍再责备两老,只能不置可否地再暗中打电话阻止李盈月;但他多希望这一切都能真的实现! 李盈月高挑的身材,清纯不月兑稚气的脸,穿上白纱,定是要教人惊艳的;他喜欢她那双有神的凤眼,也欣赏她偶尔迷糊的天真。 有点傻的女人,其实最可爱、最堪爱了! 唉——只怪他无那福分消受了。 文明中起身将自己打理干净,仔细梳理着头发,以免又掉落太多。 他穿了件鲜黄色休闲服、米白色长裤,好使自己显得光鲜且丰腴些。 鲜丽的色彩使人精神振奋,文明中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又活起来了,但,一想起李盈月那双有神的眼睛,又立即黯淡下来。 她不知有多伤心!他的话会不会说得太重了?文明中看着时钟暗忖,距离前一通电话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李盈月是个急性子,是一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女孩。前一天,他才拒绝过她,已经伤了她的自尊,所以,她一夜都没来电话,恐怕连他出院回家的事都不知道;而今天,他连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又一连说了那么多无情的话,若是平常,没抓着他问清楚或者痛骂他一顿,她是不会甘休的;而今,都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了,她却连问都不问,甚至连通电话都不打! 文明中愈想愈不放心,渐渐地坐立不安了。 他回想起那天李盈月宽衣解带,一副义无反顾的模样,心底便不禁窜起一股热流。 尽避形销骨立了,文明中年方二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对性事岂有不想望的道理?他彻夜辗转难眠,挣扎着两股间因臊热而变化的煎熬,想像着与李盈月肌肤温存、共赴云雨的种种。如今回忆起,仿佛齿间犹有余香,肤触犹感滑腻。他回头在枕下抽出那件纯棉的衬衣,紧紧地窝在心口。 能多活些时候,该有多好?他想。 生命才刚开始,他和李盈月才刚要开始品尝人生,他却被迫不得不离席。 如果能有短暂的相聚相守,有多久算多久,是不是比较不会遗憾? 真能看着李盈月披上白纱,把手交给他,文明中死也瞑目了。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决定打个电话给她。 “喂!李妈妈,我是……” “明中吗?你要不要过来?”文明中的母亲坐在电话旁,顺手接了电话,没想到是儿子打的。 “妈?你怎么会……”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要不要来?我叫你爸回去接你。” “爸也在?” 文明中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不知怎地,他在面临自己的婚姻大事时,竟没有一点喜悦,连一丝丝都没有,哪怕前一刻,他还在脑海里构筑着李盈月穿着白纱的模样—— 他不能害了她!他不能! “妈,我马上过去!” “是明中,他兴奋得……哈……马上就来了!我们继续谈。”文明中的母亲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了,热络地朝李母喊了声:“亲家母”。 “盈月嫁过来,我们绝对会当她是自己女儿一样疼:至于礼数,我一样也不会少,定会让她风风光光的。婚后,李盈月要读书,学费我们会准备……,我就明中一个儿子、盈月一个媳妇,早晚,我的家当都是他们的!”文明中的母亲知道儿子是没有未来的,只好把仅有的几块地的地契搬上台面来,仿佛那叠薄纸才是李盈月将来的倚靠。 “这些两甲多的地,是祖先的。我们明中福分浅,但我也不会藏私地留给女儿;现在,我拿下一半当聘金,而另一半,如果盈月能生个孩子,男的女的都好,就是她的了。” 李母深知,文家大费周章给儿子娶媳妇,为的也是那个“种”;但是,既然女儿是嫁定了,她就不能不在情感之外,替女儿再多争取一些保障。 “文太太。”她还不想急着攀亲。“明中的情形,也不用我多说,我为人母亲,说什么也舍不得把女儿嫁了去!现在既然李盈月和明中的感情已发展到了这里,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不过,我绝不会牺牲女儿,去贪你那一点地!” 李母的话说得文明中的父母有些面红耳赤,忙解释:“当然!当然!这只是我们一点点心意!” “李盈月婚后生不生,也不是我们作得了主的,但并不是不生就不是你文家的媳妇,一个女人一旦嫁了,就算是把下半生给当了,你该明白。” “妈——”李母的下马威并没让李盈月更好过。“这不是交易,这是我和明中的终身大事啊!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弄得那么复杂呢?” 李盈月待不住了,她要的不是这么个庸俗、充满交易色彩的婚姻,她要的是没有死亡阴影,只有喜乐、欢笑、爱与祝福的婚礼,她要的是仅有还能抓住的一点幸福。她不想往后看,没有明中的日子不值得去期待,她要的,只是短暂却永恒的美丽——那是她永不能重来的初恋情怀。 “我要的只是祝福,只是祝福而已!我会过得很好的,明中有我的照顾也会很好,我们都会很好——。” “我不好!如果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永远也不会好!”文明中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严肃地说。 李母和李盈月瞬时都怔住了。 “明中,你在说些什么呀?”文明中的母亲急忙把儿子拉到一边说:“盈月的妈妈好不容易才答应,何况,盈月是决定跟定你了,你不能这样伤她的心哪!再说,咱们文家的香火……” “香火?”文明中故意大声重复母亲的话。“盈月,你听到了吗?我们为的是文家的香火,只是为了传承香火的问题,而不惜牺牲掉你终生的幸福,你听到了吗?” 现场一片静谧,半晌,李盈月才淡淡吐出一句:“那又怎样?” 文明中愣住了! “那又怎样?”李盈月语冷眼却热,咬咬牙又回他一次:“那又怎么样?你怕我生不出来吗?” 李盈月坚毅又沧桑的眼神,对文明中似乎起了吓阻的作用,他的义正辞严,显然被她继之而起的柔情软化了。 “盈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是我配不上你,还是我头脑不够好、基因不够优良?”李盈月连日来受够他的冷言相向,如今一有机会,便丝毫不放松地、一步一句地向他逼近。 “盈月,我……” “你说呀?”他被她逼得跌坐在沙发上。“有种你干脆告诉我,你压根儿不曾爱过我,你对我从来就是虚情假意,我根本是自作多情,我……” 李盈月泣不成声,握着拳猛甩头,任泪水决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狠,你快死了又怎样?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反而干脆,可是我呢?你连留一些可以在日后回味的愉快记忆都不肯给我,连最起码可以让我追忆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走了,我还有什么?我还能拥有什么?我一无所有……一开始,我或许还能在记忆中搜寻,能抓住一点点你的影子;然而,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你要我靠什么活下去……” “盈月——”文明中用力抱住李盈月颤抖得似要摇摇欲坠的身体。此刻,他完全忘记自己身上强忍的病痛,他只感觉手上这个无助的女人需要他给她力量,他又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他将自己膨胀成一个重要且有神力的巨人! 李盈月再没有开口,方才那一番话已过分透支她所有的精力,如今,她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水母,生命存续与否,只有等待! 文明中的母亲和李母哭抱成一团;文明中的父亲则在一旁摇头叹气! 画面如同停格的电影,许久,李母才走上来,扶起李盈月,握住一对同命鸳鸯的手说:“我原本以为,年轻人的感情不成熟,不过像场游戏,没想到,愈年轻感情愈真,愈排山倒海地不可抑制。明中,盈月的话就说到这儿,娶不娶她,就看你的良心了!”说罢,又禁不住一阵泪雨。 文明中接过李母交给他的李盈月那只疲软纤细的手,紧紧地握住。 他望着她。许久,她才抬起哭花了的脸。 他们彼此静默而深情地望着对方。 这样握紧李盈月的手,任她在自己怀里躺着,并彼此相望,是文明中梦寐以求的事;而今,他真的拥有了。他握得好紧,害怕她会像烟似的消逝。 文明中想起诗经里的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能偕老吗?那是个空洞的问题;而今,也由不得他再犹豫了。 他执起她的手,凑在嘴边亲吻了一下。 “盈月,你愿意嫁给你眼前的男人吗?你是否……永不后悔?” 李盈月偎在他的怀里。“真爱,无须后悔! 第二章 她无论如何,都决定要替他生个孩子。 “最好是个男的,把你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延续下去,尤其是你那双清澈澄亮的眼睛!” “才不呢!一定要是个女的,否则,你爱上自己的儿子,那怎么得了!” “我才不会呢!你臭美!” 婚姻的喜悦、爱的分享,使文明中的病奇迹似的转好,小俩口恩恩爱爱地度过好一段美好时光。 文明中母亲几乎要相信是冲喜的结果,大庙小庙的一个不漏地谢,直道老天有眼。 为了迎接可能来到的新生命,文明中和李盈月都暂时办了休学,努力在家“做人”。 他们白天看山,晚上看海,偶尔紧紧相偎,对着或缺或圆的月亮许着愿望。他的“明”,她的“月”,他们相信,明月是他们婚姻与未来的守护神。 “你许什么愿?”文明中从背后环住闭目祈祷的李盈月,偏头过去亲吻她的脸颊。 “那你许什么愿?”她反问他。 “嗯!柄泰民安。你呢?” “真巧,我许的是风调雨顺!” 其实,他们许的是同一个愿望,他们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想去碰触那个可能的悲伤。 如同文明中过去的方法——刻意遗忘。 那是文明中后来发现的,遗忘或忽略或许不能真的去避免,但起码可以让彼此心里都好过一些。 十一月,天凉之后,文明中一度身体不适。 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点点发烧罢了,李盈月却执意在半夜火急地送他到医院,脸色铁青地询问医生:“是不是又恶化了?有没有关系?”一场鸡飞狗跳后,医生确定只是寻常的流行性感冒罢了,李盈月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文明中发烧期间,李盈月一刻也不敢离开,整日目不转睛地守着他,仿佛一眨眼,就会阴阳两隔,永无相见之日,文明中嘴里抱怨她大惊小敝,心里却满是愧疚。 他知道,李盈月嘴里虽不说,但自嫁他之后却惶惶终日,心事好比一条细线,细线的一端系着李盈月的心,另一端则系着文明中生命的曲线,每有小变动,都要教她一颗心悬在空中,难上难下。文明中真担心,他生命的曲线要是断了,李盈月的心是不是也会摔成碎片? “盈月——” 忙给小baby织毛衣的李盈月抬头看他。 “你醒了?烧退了没有?”她伸手去模,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了。 “别织了,也许我们命中注定无此缘分。来,来陪我睡!” 李盈月顺从地钻进被里。 “盈月,这些日子来,我有了你,整个人生都不一样了。真高兴我娶了你,否则,这辈子,我就白活了!” 李盈月静静地偎着丈夫,并仔细分辨他的体温是否正常。 “我是想……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没有的话……”文明中想说些有关未来的话,又怕李盈月不爱听,便有些吞吐。“盈月,我……” “你还有体力吗?” “什么?” “我吃了排卵药,也量过体温,应该没错。” 文明中怔住了!她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个孩子?每天量体温不够,甚至还吃排卵药?看来,她对他的身体,是真的没信心了—— 天!我给她的究竟是什么?惶恐?没有未来?不安?还是永无止境的悲伤?文明中的心顿时坠到了谷底。 “明中,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嘛!你要是没体力,我自己来也可以。不过,书上说,男的主动比较容易受孕……” 不待李盈月说完,文明中就翻到她身上,一点一滴,含情抱歉地咽着泪水,褪去她的衣物。除了孩子,除了一个孩子,他还能给她什么?他还给得起什么? 他不能连她仅有的要求都不能给,他不能! 那是一场破天荒的卖力演出,他发泄地在一生所爱的胴体上,挥动他男人应有的魄力,挥洒他的生命、他的精力、他对命运的不平、对未来的不甘、对上天的抗议!他像头被激怒了的野兽,完全无法驾御地狂奔在她的血液里,在她体内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席卷掉她所有的不安和顾忌。 他不能停,也无法停止一发不可收拾的律动和情绪,他的泪伴随他的汗川流而下,滴在她身上、滴在冰冷的磁砖上,滴在他永远洗刷不去的记忆里——那泪,在记忆里化成熊熊火焰,烙烧着他的心。 那次,李盈月成功了。 那次,精力的过分耗损,让文明中的病况急转直下。 那次,李盈月珍藏着月复中无可取代的礼物,含着泪水对他说:“我终于,可以不怕你突然死去了,因为,你永远活在这里……” 文明中伏在她平顺依旧的小肮上,痛哭出声。 “盈月,你恨我吧!恨我吧——” 李盈月抚着文明中的发,他的发被汗水滴湿了,有些黏腻和油垢味,但李盈月不但不以为意,还俯身吻了它。 她恨他吗?不,文明中没有错,生命的短暂与长久不是他所能决定;但想到月复中的小生命,以及未来可能的单亲辛苦的日子,李盈月不能不去怪怨命运的捉弄。 “盈月,我想,我没有多少日子了!”他情绪略平时,抬头看她。“我真的很想看到孩子出生,握着他的手,把我的精神也做个传承,起码抱过他,就好像不这么不负责任!我是爸爸,对不对?有哪个负责任的爸爸,能对生命这样敷衍,连抱一抱他的时候都没有!” 她安慰他:“会的,我知道他也爱你!”她把手按在肚皮上说:“他会是个好孩子!你瞧,别人怀孕都会害喜,我就不会。他会替妈妈着想,一定也会替爸爸想。你能熬到抱到他的,他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还有多久?” “二十八周,也许二十六周就生了。人家说第一胎会早一些。” “二十八周,一百九十六天?”文明中喃喃盘算着。 若医生是对的,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不到就…… 一整个农历年,文家过得冷冷清清,只在初二那天,李盈月一早带着婆婆准备的礼回娘家外,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女儿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李母的年也过不好。初二,一大早醒来,外头干冷地吹着北风,刮干了她细心养植在阳台的兰花,也刮痛了她因流泪而脆弱的两颊。李母不断往巷口望着,仰得脖子僵硬,却仍没盼到那熟悉的两条人影。 嫁出去的女儿第一次回娘家是很慎重的,识大体的婆家自会早早放人,怎么大半天还没见着个影儿?李母往腕表一瞧,才八点二十分,不觉怪自己太急、太傻。 八点四十五分,李母边眺望着巷口边顺手剪去枯黄的兰叶,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穿着花洋装的小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地往这儿走来。 “盈月,来啦?怎么不早一点出门呢?我一个人无聊死了!”李母赶紧把李盈月手上的东西全接了去,顺手搁在鞋柜上。 “妈,里面有包黑枣,放冰箱比较好。” “不急不急,快坐下来休息会儿!明中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他要来,我不肯!” “为什么?他有义务陪你来的。” “他……天冷,我怕他又着凉了!他病得苦,我也不好过,不如自己来。我……妈,我们早点吃好不好?吃过饭,我想早点回去!” “什么?”李母忿而站起身:“是他们限定你回娘家?还是你自己不肯多陪陪老妈我?我准备了好多东西,你怎么可以……” “妈,你别误会了!”李盈月眼泪扑簌而下。“妈,没有人限定我,也不是我不肯陪你,是……是……” “笃”一声,李盈月双脚落地:“妈,我们相聚的日子还长远,你健康,又正值盛年,可是明中……我们的时间,现在是一分一秒在往后抛;往前看,却什么也抓不到!现在,我们是有一天算一天,我实在……” “好了!好了!”李母不忍再听,虽然李父是意外猝死,没有过这种饱受死亡阴影折磨的经验,但对死亡的恐惧,凡人皆同,死亡的等待更是教人绝望得无以复加,这些,李母不会不懂。 李母扶起她,说了些安慰的话,并嘱咐她随时回来,别教人欺负了! 李盈月“养儿方知父母恩”,对母亲的关爱也能心领神会,只是,这般生离死别,痛失爱人的悲哀,旁人是无法替代的,就连骨肉血亲的妈妈,也无法代子受罪。 人世间毕竟是有些公平的事。 丙然,李盈月满怀心事,草草将午饭了结,赶回文家时,文明中的姊姊文明华,才刚回到娘家,还带着一个周岁大的小男孩。 “大姊,你们来了?”李盈月点头招呼。 “是啊!听妈说你怀孕了,真恭喜你。现在,文家的产业,可全都是你的了!” 李盈月听得出文明华话里的刺,不想正面冲突,就顾左右而言它地玩起明华怀中的孩子。 “嘟嘟!笑一笑!哇!好可爱,我抱一下!妈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难怪这么惹人喜欢!” 任何一个母亲听到这样的赞美,都会情不自禁地骄傲起来。文明华把孩子交到李盈月手上,空出的手还不忘对孩子捏捏揉揉。 “瞧你!舅妈说你可爱,你有没听到?讨厌鬼、讨债鬼,你这小坏蛋!”文明华边说手指头边往孩子怀里搔,弄得孩子不安分地前仰后翻,咯咯咯地笑,因疲累而瘦弱不堪的李盈月,差些稳不住! “干什么?干什么?”文母自厨房端菜出来,瞧见这一幕,忙将手上东西撂下,把孩子抢抱过来。“明华,你这是干什么?” 文明华和李盈月遭这突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才说过,盈月肚子里怀有身孕,你怎么还让她抱孩子呢?孩子不懂事,万一踢到肚子,动了胎气怎么办?盈月——”文母把孩子交给文明华,拉李盈月到一旁坐下。“盈月,你怀着明中的孩子,你自己要多当心,忍过这几个月,孩子落地就好了。这个孩子,我是巴不得长在自己身上,每天供着直到他出生、长大,可惜我没这本事,你可千万要当心,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明中唯一的指望,好吗?” 文母一番话听到文明华耳里,是既有气又不好发作,回头望丈夫元善,他稳稳地坐在大师椅上听他的随身听,遂把气出在他身上,孩子一丢,耳机一扯。“你以为爸爸这么好当的吗?” 忿忿地一扭,进房里去了! 元善无辜被殃及,抱起孩子也尾随进房去,连要道歉都不知从何道起。 “妈。”望着文明华的背影,李盈月突然兴起一个想法。“妈,我知道你们疼明中,也疼我,可是人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现在把家产都给了我们,大姊她……” “明华怎样,她找你要地吗?” “不,是我自己想的。我不需要那些,我嫁明中,为的也不是那些。” “我知道!可是,盈月,你有没有想过,孤儿寡母……”文母眼眶潮红,吸了口气:“不是我咒自己儿子,实在是,我替你担心,替你这连父亲都不知道,见不见得到的孩子担心哪!” 李盈月见惹起婆婆伤心,想大过年的,不好愁云惨雾,也不多坚持,转身便回到房里探视文明中了。 那一餐,文明中在房里吃,李盈月又是吃过才回来,文明华和元善还在呕气、没胃口,两老也各怀心事,因此明着好似一家团圆,实际却是七分八裂,各有打算。 一年一度的灯节,文明中一反往常地缩在房里养病的习惯,提议要出去赏灯、猜灯谜。 李盈月起先还犹豫人多的公共场合容易染病,但文明中很坚持:“我能实现的愿望已经很有限了,也许我能猜个大奖,送给孩子做纪念也说不一定。” 听他这么一说,李盈月当下便不多想,换了衣服,替他刮净胡子,打理得斯文体面,才相搀要出门。 文明中自上次感冒发烧后,体重就直线下降,为了李盈月肚里的孩子,又在瞬间耗去太多精力,病况转坏后,就只能靠止痛药过日子,连胃口都小得可怜。偶尔用药量过多,胃一翻,连胆汁都留不住,因此,早已瘦得像皮包骨了。 “来,再加一件风衣,外面冷得教人牙齿打颤呢!”李盈月替明中加了件衣裳又围上围巾。一来怕他冷;二来也怕人家过问他那苍白瘦弱得骇人的病体。 “够了,我不冷。你暖不暖?别把小家伙冻坏了。”文明中伸手模模李盈月明显突出的小肮。他觉得李盈月是地,是块肥沃的地,孕育的是生机,是伟大的奇迹。那微突的月复中,有着他所不敢估量的力量。 虽然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但对生命,他仍充满着敬畏。 他们都戴着手套,手牵手地在月光下走着。 一盏盏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又把影子压得短短肥肥,李盈月留意着他们影子的变化,也留意文明中沉默的言语。 忽然,文明中停下脚步,月兑下手套,也月兑下李盈月一只手套,握住她微冻的手指,放进他风衣口袋里,仍然沉默地往前走。 他握住她的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有时紧的时候久些,有时手掌懒懒的,只扶住她的手指,微微地打圈按摩。 盈月明白他手指头细微的密码,忽紧忽松,像在说:爱你!爱你!而那紧握着不放的是说:别离开!我需要你。打圈按摩则是说:希望月圆人也圆,我永远心疼你…… 他的爱,因为无力实现誓言,因此,只能用沉默表示—— 李盈月把身子挨向他,贴着他走,算是回应他的甜言蜜语。 走过一段黑而长的夜路,路上行人渐多,也有不少提灯的孩子在兴奋地嬉闹着。 顺路一转,柳暗花明,眼前一片灯海辉煌,除了高高低低成排的圆型花灯外,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展示中国传统神话和民间故事的各式电动花灯了。 “走,我们上人多那里去看!”文明中建议,脸上有久不曾出现的童稚笑容。 “明中,何必去跟人家挤呢?”李盈月其实也想去凑热闹,但两人非病即弱,实在很难跟那些年轻力强的人争挤。 “愈挤愈热闹啊!那边是主灯——‘羔羊跪乳’,咱们的小宝贝是属羊的,我们去许个愿,希望他能像那跪乳的羔羊,有颗孝顺的心,好好孝顺你、照顾你!” 为什么是孝顺“我”,而不是孝顺“我们”呢?李盈月的心被勾住一丝悲伤,稍有风动,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要泪水决堤。她怕他怀疑,坏了兴致,随手扯来他脖上一段的围巾蒙住脸,大声哈气。 “呼!好冷!”她偷偷揩去泪痕。 “冷吗?来,我们一人围一截,这围巾够我们两人用的!”他腾一段围巾出来,替她绕上:“好点没?” “嗯!暖多了。走,我们看主灯去!” “好!” 看过主灯,文明中和李盈月沿着广场边缘走,绕过花圃绿荫,往看台那方走去。 “看我待会儿猜个大奖送给我们的小宝贝!不是盖的,生病以前,我可是文武双全,十项全能的哦!” “哼!又臭盖了!”李盈月皱皱鼻子,不信他。 “不信我?随便出个题目都可以把你问倒。嗯……好,我问你个简单的,克宁女乃粉和其他品牌的女乃粉有什么不同?” “克宁?”李盈月认真想了想:“销售量最好?或者……我知道了,容易冲泡!” “只猜对了一半!”文明中捏下李盈月的鼻子说:“应该说,它是所有女乃粉中最接近牛女乃的!因为克宁klim倒过来就是milk,milk——牛女乃,知道了吗?” “咦?真的耶!”李盈月也被逗得兴致盎然了!“快,你再说些别的给我听!” “好,我再问你,英文里,最长的一个字是什么?” “最长?我哪知道,太难了啦!” “不难,你一定学过的!” “……”李盈月想了半天,那些冗长的单字,她几乎全放弃了,想不出就耍起赖来。“不猜、不猜了啦!你明知道我功课不好,还存心笑我!”李盈月故作生气状,他忙过来解释。 李盈月就爱文明中为她着急,那使她更得意自己的魅力。 “盈月,我真的没有取笑你的意思。那个字就smiles,你学过的。” “smiles?” “是啊,头尾各一个s中间隔个mile,s和s间有一英哩那么长,不是最长的吗?” 李盈月仍低着头佯装不理,但心里却是又佩服又高兴。她真是没看错人,文明中是个好聪明、好温柔的情人!有此一想,就算情深缘浅,也是值得经营的。 “盈月……” “好了啦!”李盈月忍不住笑了,朝他胸上轻捶一记。那拳真的是轻,但也不知是他身子太弱,还是不小心呛着了,竟惹来一大串轻咳。 “怎么了?要不要紧?”李盈月担心地在文明中背上拍了又拍,可是,明中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愈咳愈烈,一发不能收。 “明中,怎么了?别吓我啊!” 文明中一手扶着树干,一手空着荡在空气里,只是不断地摇头,要她别担心;但还是咳声不断!忽地,文明中觉得胸口一阵翻热,“呕”地一声,竟吐出一口热痰!他顺手用围巾去接,却接着一口浓血。 那口浓血一吐,果真止了咳,却也止住了李盈月和文明中的呼吸。 谁也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连呼出的气都显得多余,他们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摊血红上。 谁也不能开口说些什么,心事只宜吞吐在喉间。 然而,谁都知道那口浓血代表着什么,只是,谁也没有勇气道出。 还是文明中先打破僵局,他毫不犹豫地将围巾揉作一团,一把扔进垃圾筒里。像是这一丢,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揽过她,若无其事地再住看台走去;李盈月也装作若无其事,只是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是哽咽! 原来预计往看台去凑猜谜热闹,这下子,李盈月宁可继续留在花影墙角,也不肯到光明处去把心事翻晒给旁人看。 任何人的同情对李盈月来说都是毒药,能毒死她为人母的坚持,和身为绝症亲属必然要有的勇敢。 李盈月拉住他,不肯再走。 “我答应要猜个大奖给咱们小宝贝的!” “……”李盈月还是不肯走,表情木然。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父亲,我答应过的,一定要做到。” “……”李盈月不愿再听,却无法开口阻止文明中说下去,只好摇头。 “多大的孩子才会认得爸爸?三岁?还是五岁?我相信你会告诉他,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是,你该怎么去形容呢?而我们的孩子,又能理解多少——” “明中,我会说,我会说很多……很多……你……你放心,他会认得你的,会的!” “可是他会要求证据,不是吗?他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辞吗?盈月?”他用瘦而长的手掌包住她的双手:“如果,我为他猜个奖,你就可以告诉他,我是个守信的人,有奖为凭,不是吗?” “我……” 她凭什么去阻止一个父亲,抱病为他的子女付出?她凭什么去阻止一个生命即将凋谢的男人,去爱一个尚未出世的幼儿? 两个生命旅程无法产生交集的人,却能彼此深爱着对方,那将是多么美丽的事;而生命,竟能怀着断层而继续延展下去…… 李盈月内心异常地感动。 那天,文明中猜中了两题,得了一大一小两个礼物。 “大的送你,小的送你!” 文明中将大小两个盒子分明地往李盈月跟前及隆起的小肮前送。 “谢谢爸爸!”李盈月装出幼儿嗲嗲黏黏的娇声,替孩子道了谢,才代表自己再谢一次。 “拆开来看!” 李盈月拆开那只大盒子,是个手掌大的木制的音乐盒,茶褐色的底,珍珠红花饰,右侧红笔写着行书体“永恒”两字。 “喜欢吗?”文明中问,眸底满溢深情。 李盈月看了半晌,爱不释手,许久后才抬头,说:“喜欢。”后又补上一句:“喜欢永恒。”话里隐不住地掺着遗憾。 “刹那——即永恒。”文明中安慰她。 而事到如今,再悲秋悲人都显得很多余,切实一点想,不如及时行乐,莫把仅有的少数美好时光,全典当在哀愁里。 伤心的事,等到文明中真的走了,多得是时候—— 第三章 文明中喀血的事,他们很有默契地一起瞒住长辈,但这件事在李盈月心里始终是个阴影。她非常注意文明中是否再一次喀血,因此,随时随地陪在文明中左右,连上个厕所都显得急急忙忙。 文明中癌细胞转移到肺,是大家早知道的事。接受化学治疗时,一切都控制得很好,这次喀血,很明白地说明了肺部有破洞,病情已恶化,让李盈月好生担心。 “我陪你去医院检查看看,好吗?” “检查什么?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别说我,连你都一清二楚,只是早晚而已。”文明中微愠,像跟谁赌气似的。 “也许医生可以……” “可以什么?要我在医生那里,任他们左一刀右一针地凌虐吗?你忍心吗?”文明中触及到李盈月无辜又悲伤的眼神,语气转弱:“我早是个半死的人了!” 文明中灰色悲观的念头教李盈月难过。没错!她也知道他日子不多了,但为了肚里的孩子,他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起码拖到孩子出生嘛!难道他不想见一见自己的亲骨肉? “起码见见孩子嘛!至少,也让他见见你呀!”李盈月忍不住悲恸,泪水夺眶而出。 听到“孩子”两字,文明中低落的情绪一度有了小反弹,未来似乎又有希望了;但是,很快的,他又被另一波悲观征服了。 “见了又怎样,还不是别人的!” “什么?你说什么?” 这对李盈月来说,可是天大的污辱!但文明中一反过去的温柔成熟,一股脑把内心挣扎不过的情绪全丢给了她。 “难道不是吗?一个死人能留住什么?老婆、孩子,早晚都要给别人接手,我能怎样?我又有能力怎样?” “明中——”她企图阻止他说下去,但失败了。 “想到你将会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任他亲吻、抚模,想到你的美丽、你的温柔都将属于另一个男人,而你的手,你那双艺术家的纤细的手指,将为他煮饭、洗衣服,甚至,他可能根本无视于你的好,欺负你、折磨你,甚至打你,而你却必须无怨无悔,我的孩子也将叫他爸爸……哦不!我不能忍受,我完完全全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我不能——” 文明中抱住头痛苦不已,李盈月伸出手抱住他——贴近,李盈月清楚地听见他胸口肺脏里的咕哝声。 “明中,不会那样,不会那样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不嫁,我永远永远都不再接受别的男人。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你难道还不明白,当初我坚持嫁给你,为的是什么吗?” “盈月,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但我也明白,十九岁的你终将会后悔,在我走后,也许一年两年,也许五年十年,你终将为这一时的感情冲动而后悔,毕竟,你选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我不后悔,我绝不会后悔!不嫁你,丢下你一个人孤独地死去,我才会后悔!” 李盈月抚着他的脸:“中,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不爱听!不管对错,我选择了你,我就不会去后悔!我选择所爱,也将爱其所选,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我们的孩子,不让他受一点委屈的。” “我相信你,我绝对相信你!”他抱紧她,激动中又一阵急咳,咳出极少量带有气泡的血,然后作了个深呼吸:“月,我不反对你再嫁,甚至,我是鼓励你的。” “不要说这些!” “不,我要说,我得说!不说,怕来不及了!” 李盈月用手捣住他的口,要他别说不吉利的话,但他拿下她的手,还是说了。 “月,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他不会在乎她的过去,只会珍惜她眼前的一切,并为她的未来奋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有一种鸟,叫织巢鸟。雄鸟不断地筑巢,并等待母鸟来临,若等不到新娘,它便拆了巢,重新再筑……月,你若要再嫁,感情用事一次也够了,第二次,千万别再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要理智一点,选一个真正可以避风雨的好巢,选一个真正可以保护你的男人。我不能给你的,让他来给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过!太辛苦了,知道吗?” “明中——” 文明中又一阵急喀。 “明中,你别说了,要不要喝水?” 文明中还是喀,并断断续续地叮咛:“记得……织……巢鸟,找个好……好男人……”。 “明中——明中——” 文明中胃一翻,这次不是喀血,是大量吐血,血里还掺杂着食物残渣,李盈月一时找不到东西接,用手去盛,鲜血瞬时自掌心溢出。 “明中,你……妈——妈——快来呀!明中吐血,明中吐血了!妈——” 文明中住进医院了。这次,完全由不得他不肯。 李盈月一天到加护病房探望他两次,每一次,都让她看得好心痛。 她多希望他能再多说几句话,哪怕发发脾气也好;可是,靠呼吸器延续生命的文明中,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医院加护病房每天上午十点半及晚上七点各开放半小时,上午李母会陪女儿来,下午则是文明中的父母会来。有很多次,李盈月不让妈妈陪,她想单独和他相处,但李母总是不肯。 这天,李盈月早上约了医生产检,她有了一个很异想天开的想法。 “医生,如果我现在早产了,孩子能活吗?”李盈月问。 “现在?”医生觉得疑惑,但还是查了怀孕周数。“有流产迹象吗?” “没有。”她摇头。 “才二十六周,早产危险性很大。不过,得看胎儿大小,曾有二十周早产,却母子平安的例子,很难说。” “那……我现在可以知道孩子多大吗?” “超音波可以知道胎儿头围及身长,推算下来,体重可大约知道。” “请你帮我做超音波扫描,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 “别做傻事,早产对母亲、胎儿都有危险性。” “我只是想知道,小baby长多大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来,到超音波室等我,直走右转就是。miss王,你先安排超音波检查。” 李盈月照护士小姐的指示在床上躺下,并依指示掀高衣服;将月复部露在外面。 孩子似乎对这项检查感到不安,不断地在子宫里蠕动,从肚皮上,很清楚地看见他的动作。 “哦!你的孩子很皮哦!说不定是个男的。待会儿要医生帮你看看。”护士小姐边说边在李盈月肚皮上涂抹冰凉膏状的东西。 “现在孩子的器官全长齐了吗?” “长齐了,只是成熟度不够而已。你是第一胎吗?” “嗯。”李盈月点头。 “第一胎的话,生个女孩也不错,以后会帮忙照顾弟弟。” 弟弟?李盈月想:那真是个奢侈的想法,对她这样一个女人来说。 医生来了。 “来,放轻松。你一紧张,孩子也会紧张,他的情绪全被你控制着。” 医生拿一个侦测器似的东西,在李盈月的月复部上移动着。 “嗯,看样子是个小泵娘哦……哎呀!我还没看清楚呢!你这孩子很害羞哦!我才看一下下,就躲起来了。” 李盈月望着黑压压的荧幕,什么也看不出来,像盲人听书,情绪随说书者起伏,脑子里却全是想像,和看见的人又隔了一层。 “来,你看这儿,这弧形是他的头,嗯,二十六周,差不多。他可比一般孩子大一点点,你要多运动,才会好生一点。他的身高……,哦,也很高哦,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圭女圭。” “如果早产,体重够不够?” “这……如果再一个月也许可以,现在,还太小了些,不管怎么说,早产都不好,就算平安活下来了,体质也弱。” “如果早产,是不是要剖月复生产?” 医生倒退了一步,斜着头看她:“你很奇怪,为什么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你的孩子明明很健康,你为什么总担心他会早产呢?” “我……”李盈月神色黯然,悄悄地把上衣拉好,坐起身来。 她抬头望他,一脸哀怨。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秀男人,或许长年在医院工作,因缺乏阳光而显得苍白,但却也健康有神;不像文明中,神枯体瘦得教人在他身上找不着希望,找不着生命的契机。 “你有什么困难吗?”由衷地问,像对一个老友付出关怀一般。 李盈月摇摇头,却忍不住掉下泪。 “悲伤的母亲,孕育的是悲伤的孩子。以前的人说,悲伤的母亲,女乃水是酸的,会伤害幼儿的健康,你这样,对孩子不好。”他递来一张面纸,她接受了。 “说给我听,我以医生、以朋友的身分,应该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我想可以。”他肯定地说。 那天,李盈月第一次在文明中的探病时间内缺席。 李母在接到女儿电话后,便只身到病院去。 她独自站在加护病房内,望着文明中已经没有分量了的身躯,以及身上横七竖八的管子。她好后悔,她好恨,为什么她会答应女儿嫁给这么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 文明中不安地皱着眉,头部微微晃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痛吧!听说癌症末期的人,总是疼痛难捱。 但李母始终没有动手拉铃叫护士来。 她恨他,不知何时开始——或许就在文明中给李盈月的痛苦甚过喜悦,绝望多于希望的那一刻吧!她恨他,她真的恨他,因为,他是李盈月痛苦的源头。如果没有他,李盈月肯定是会更快乐的! 文明中不安依旧,他痛苦地挣扎着。 见他如此痛苦,李母竟有一丝丝喜悦。 如果拔掉他的呼吸器,他是不是就会死去?李母觉得自己太坏,但立刻又想:只要他死了,盈月的人生就会有转机;何况,他活着也痛苦,何必这样拖垮每个人呢? 李母正要伸手拉掉呼吸器,文明中突然睁大眼,抓紧李母的衣服。那双原本明亮有神的眼,如今微突而大,仿佛眼珠子镶不住了,随时可能掉落似的,吓得李母忙挥开他紧抓着的手,文明中却死也不放。 “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文明中还是不肯放手。 “我……没错,我是想让你死,像你这样早晚要死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死了,起码让活着的人,可以活得像样一点!” 文明中的手渐渐松开了。 李母获释似的连退几步,待惊魂稍定后,才又开口说: “你就放了盈月吧!她是个有身孕的人,禁不起这样再三的折腾啊!就算不为盈月,你也替她肚里的孩子想一想……她……她真为了你,苦够了!我从小到大,宝贝一样似的供着她,从没让她受过委屈,可是,现在为了你,她……她什么苦没受过!你可要有点良心,有点良心哪!” 李母呼天抢地地哭了一阵,平静后才发现,文明中的脸上,竟纵横着无奈伤心的泪水—— 李母觉得自己话说得太过,毕竟文明中也不愿耽误李盈月,当初一再拒绝婚礼,为的也是心疼李盈月。如今,行将就木,其实也是早早预料得到的,怪不得他。 她长叹了口气,握住文明中的手。 “明中,原谅我这做母亲的爱女心切,我真的是舍不得盈月,舍不得啊!” 文明中手指动了动,示意要写字。李母张开手掌给他,他清楚地写了个“月”。 “月?哦,你是问盈月为什么没来,是不是?” 文明中用力将眼睛闭上,再睁开,微喘着气,似乎十分疲惫。 “盈月去作产检了,她说她晚上一定会来,你找她?” 文明中又眨了一次眼,脸上有着疲乏的笑意。他安详地合眼睡去。 李盈月坐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等候那位好心的妇产科医生。 “林柏翠,台北医学院医学士……”李盈月手上拿着医生的名片,一次又一次地念着上头的名字和长串的头衔。 她心里挂记着文明中,不知道母亲是否记得替她向文明中解释她缺席的理由。尽避他病重后不曾再说一句话,但她知道他是清醒的,他知道她,也想念她。 每每李盈月握紧他的手,低诉内心的情感与慌张,文明中不止一次地落下无奈的泪水。她知道他想保护她,却无力保护。她也知道纵然自己苦,但他未必过得比她舒坦。 “李小姐,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林柏翠换下一身白袍,简单的t恤、牛仔裤便出现了,看来更年轻几岁。 “不,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林柏翠在李盈月前方的位子上坐下,仍维持医院门诊时的姿势。 “给我一杯冰咖啡。”待侍者走远,林柏翠坐定好一会儿了,他才又开口:“你好年轻,这么年轻就决定生孩子,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 “你有像我这么年轻的病人吗?” “有。最小的才十五岁。不过,我总觉得你和她们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呃,她们之中,不是未婚妈妈,就是奉儿女之命,而你却不同,你的怀孕是有计划的。” “没错,我等不及要这个孩子。” “这……是什么理由?”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已经癌症末期,如果我再不生,他……他就见不到……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李盈月的话如青天霹雳般打击着林柏翠! 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什么样的爱,能使一个女人如此强烈地为她的男人牺牲?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 两性间的爱,爱之至深,莫过于共同成就一个流着彼此血液的生命。爱藉由生命不住地传承下去,生生世世,永不止息。 他敬佩眼前的女人,敬佩她的爱。 “你真伟大。” “你不了解,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他该做的,如果他能做,他做的绝不会比我少。”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幸福的人。他现在……” “在加护病房。他没有多少日子了,我想……我想……” 李盈月不敢想像这想法听在一个医生的耳中,会是那么地荒谬。 而聪明的林柏翠,把前前后后听到的片段加总起来,竟也猜出一二了。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用人工的方法逼他早产,那太危险了,不只是胎儿,连你都有血崩的可能。我绝不能那么做,那是谋杀啊!” “林医生!”李盈月忘情地抓住林柏翠的手:“你不是说有存活的可能吗?” “是有,但那太渺茫了,我不能……”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去试!”李盈月坚定地说着,眼睛却软弱地流下泪。 “我怀这孩子,是为了明中,如果将明中抽离,这孩子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现在,明中要走了,如果连父子相见的机会都不可能,我宁可带着孩子和明中一起走!我们一家人,一家人到另一个世界去重建家庭——” “李小姐,你千万不能这么想!”林柏翠也握紧李盈月的手,她把脸埋在手上,泪水温湿地滴在林柏翠手上。他的心,被这个为爱不惜一切的女人深深牵系着。 “咦?林医生——”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卷发女郎向林柏翠招手,并走了过来。 李盈月敛起悲伤,收回了手,用面纸拭泪。但之前那伏在林柏翠手上痛哭的一幕,早被那多事的护士看得一清二楚。 “miss王,约会啊?” “是啊!和我以前的同事——”她瞄了李盈月一眼,立刻认出她。“咦?你不是早上那个‘孕妇’吗?”讲到“孕妇”二字,她刻意拉高了音调,仿佛孕妇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分。 “是,我有事请教林医师。” “哦!这样!”她不相信似的又朝两人打量一番:“你哭过了?没事吧?” “miss王,她只是对怀孕感到恐慌,没什么大问题。你先回去,门诊时间到,我就回去。” “哦!好吧!,那我先走了!”王护士意犹未尽地望去,频频地回头,使她不小心拐伤了脚,一跛一跛狼狈地离去。 “多管闲事!”林柏翠低骂一声。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李盈月不想被误会,提议离去。 “等等!”他按住她的手:“你不答应我不做傻事,我不能让你走!人命关天,更何况,救人是医生的天职!” “我没别的路走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可是……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管我怎么决定,我绝不会扯到你身上去。” “我不是担心你连累我,我是……” “再见!帐我一起付了!” 李盈月脚步坚定地离开,林柏翠看看腕表,若不是还有一群病人等着,他真该追上去! 李盈月对自己的想法,不论对错,都十分坚持。 她愿意赌一赌,用她和月复中胎儿的性命。赌赢了,文明中可以握着孩子,瞑目于生命的传承,赌输了,一家三口同步黄泉路,也是另一种幸福。 她试着从楼梯上滚落,但没成功。 此时,公公婆婆都在,一会儿他们就要去探望文明中了。她必须在家里有人的时候出事,才能及时救这孩子的命。 她想,她或许可以试试从桌子上跳下去。 李盈月小心翼翼地爬上桌子。 她抚着隆起的肚子,对孩子说:“乖,别怕!爸爸想见你,妈妈只好让你提早出生。医生伯伯说你比一般孩子高大些,你一定可以很健康地长大,别怕!” 她安慰孩子,也安慰自己,其实,李盈月何尝不怕?有谁面临生死关头,能不害怕呢? 她紧闭着眼,往桌沿一步一步走去…… 林柏翠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连王护士都看出他的不对劲。还好,当天晚上没有他的门诊。 林柏翠早早就回到家里,一如往常,他清幽的别墅里冷冷清清,除了两只牧羊犬外,没有任何生气。 如果能有个孩子,也许就整个的不同了! 他一直都喜欢孩子,但是,丁筑始终不肯生。 林柏翠和丁筑算是青梅竹马,十岁那年,丁筑举家移民加拿大,分开过一阵子,后来丁筑回国念大学,家世相当的两人,自然而然地被看作一对。 丁筑长得很西方——浓眉大眼,高鼻子、大嘴巴,脸却小小的,笑起来非常亮丽。个性也是很时代尖端的。林柏翠并不顶欣赏她,总觉得太锋利了;而丁筑也不很满意他,总说他当妇产科医师,不如外科来得有出息。 但无论如何,五年前,他们都接受了父母亲的安排,结成了夫妻。 不过今天,林柏翠没大多心思可以去想他和丁筑间的差异,他满脑子都是李盈月可能去做的傻事。 他唯一的一次恋爱是和丁筑,两人理所当然地看电影、吃饭,理所当然地接吻、,谁也不在乎谁爱得多,谁爱得少!谁也不去想究竟爱得够不够终生厮守。 他以为那种强烈的爱恨,只是一种虚幻的小说情节,没想到…… 他必须找到她! 是的,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个懂爱的女人,去做没有必要的牺牲;何况,孩子无辜。 林柏翠匆匆返回医院,调出李盈月的病历,并暗自记下电话号码。 “763……” 电话通了,一位老者的声音。 “喂?请问李盈月是不是住这里?” “是。你是谁?” “我……我叫林柏翠,是她的医生,她现在好吗?” “她……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盈月——” 电话那头一阵尖叫慌乱,然后,电话就切掉了。 一定是李盈月出事了!这是林柏翠的第一个想法。 他试着再打电话进去,但电话始终不通。 “是不是在叫救护车?不!不行!我得立刻回医院去!”林柏翠放下电话,直奔医院而去。 丙然不出林柏翠所料,他回到医院急诊室等不到十分钟,李盈月就被送来了。 “医生,快救救她,快救救我的孙子啊!” “李医生,这是我的病人,让我来!” 林柏翠亲自替李盈月检查。 “miss苏,先量血压!老先生,是怎么回事?” “我……”文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文母焦急地接口说:“她故意的,她故意爬到桌上去往下跳,她想谋杀我的孙子!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竟然想杀害自己亲生儿子!医生,你可要救我孙子,可要救救我孙子啊!” “你别急,我会尽力。” “血压偏低哦!九十,五十五——”miss苏说。 “快!快救人哪!” “老太太,你别大叫,这样会影响病人情绪,对胎儿不好!” “对胎儿不好?好,不叫不叫,老天爷保佑,保佑我们文家唯一的命根哪!” 林柏翠立即替李盈月做了急救,幸好只是少量出血,胎儿一切正常。林柏翠望着痛苦中含着激动的李盈月,替她打了安胎针及少量安定情绪的药,他为她的特别而心动,如果能有一个女人爱他如斯,他真是死也甘心。 “老先生,老太太……” “怎样?孩子?” “母子都平安,不过……” “不过怎样?” “孕妇的情绪不稳定,我希望能让她住院安胎。” “住院?好好好,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把我宝贝孙子平安生下来,花多少钱我都甘愿!老天爷保佑,失去儿子已经够悲惨的了,千万不要连孙子也剥夺了!” “是呀!别让她再去看明中了,看到明中那个样子,难怪她会想不开!” 文明中已经一天没见到李盈月了,他猜想,她一定出了什么事!但是,除了望着天花板申吟外,他似乎什么也不能做。 盈月?盈月,你究竟怎样了?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好苦,你知道吗?以前,我不信鬼神,而今,起码我相信地狱。我现在就好比活在地狱中,任人宰割。任人折磨,却有口难言…… 我的胸口好痛,我感觉我的肺已经长脓生蛆了,它们在啃噬我的躯壳,虽然我还有意识,但逐渐坏死的细胞,却使我的身体死尸般的腐烂了。月,我无法说话,但我却无时无刻地在向你倾诉着内心的苦楚,诉说着我对你永世不渝的爱。吾爱,你千万要记得,我对你说的最后的那几句话。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再开口了,除非死后…… 月,你得记得织巢鸟的故事,你得记得织巢鸟对爱情的要求。你意气用事地爱我,执着不悔地嫁了我;而如今,你的怨、你的苦,全为了一个错误的爱,错误的执着。你选错巢了,吾爱,我终究不能给你个完整的家…… 为什么你今天缺席了呢?岳母说你晚上一定会来的,为什么你爽约了呢?我好担心,可是,像我这样一个废人,我又有什么权利去担心别人呢? 今夜,你们都缺席了,而我的告别式只能说给自己听。我好不甘心,好多未来的梦没有实现,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今夜,你们都缺席了,而我,我选择在今夜离去。月,你不来也好,免得我牵挂,但是,我又真的想再听听你的声音;你不来也好,免得我牵挂又不忍死去。我受够了这个无用的躯壳,它除了使我痛苦外,再也无法给我其它的! 我走了,在一个你们都缺席的日子,孤独地,向自己告别—— …… 加护病房的护士只离开片刻,回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尖叫出声,然后,病房内立即涌入了数名医生和护士。 “怎么回事?” 谁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人,竟能打破桌上的玻璃杯,割伤自己。 “快!快止血!量血压——” “病人……病人已经断气了……” “什么?”医生企图替文明中作心脏按摩,但,当他看见床单上血红的字时,他放弃了。 他是存心要死的。 床单上,凌乱地写着“地狱之死”、“月”、“织巢鸟”等字,自然,也是遗书的一种形式。 他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选择这种方式交代后事,那是不得已的缘故。 他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把床单上的字剪下来,交给他的家属;还有找个人,通知他家人,好办理后事……” 医生说完转头就走,不愿再多看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安乐死?选择一个有尊严的死亡方式,往往是癌症末期病人的愿望。为什么?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他佩服这个叫文明中的病人的勇气,他用他自己的力量,结束自己残缺不全的未来。 第一个接到文明中死讯的人,是盈月的母亲。医院找不到文明中的家人,只好通知李母。 文明中的死是个喜讯,起码对李盈月是好的。李母一直这样认为,但得知他是自杀身亡时,李母又深深内疚着。 “一定是我那番话刺激了他!我话说得太重了,他承受不住,所以才……我不该,不该说那些的,他爱盈月,他真心爱她,他选择死亡,也是为了减轻盈月的负担,缩短盈月的苦难。明中,明中这孩子……” 李母才答应文家的人要到医院好好“看住”李盈月,就接到文明中死亡的消息,这一对恩爱夫妻,差一些就到阴间作伴去了。如今一阴一阳,生死两隔,也不知是幸亦或不幸? 这话该说给李盈月听吗?说了,怕她又是一场寻死寻活,不如不说得好。 然而,当真不说,草草把文明中火化了,这又叫教他如何瞑目呢? 这犹豫始终在李母心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拉锯着,直到了文明中父母那里,她深叹一口气:“死者已矣,来者可追!”毅然决定瞒住李盈月,悄悄地将文明中火化。 或许至爱至亲的人,都能心有灵犀。 那夜,李盈月自睡梦中悠悠转醒,忽地惊见文明中立在床边,眨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朝她笑。开口喊他,他又忽地无踪无影。 李盈月问母亲:“妈,我看见明中了,明中怎么了?他怎么了?” “傻孩子,明中好好地在医院里,上午我才见过的,别胡思乱想了!” 李盈月半信半疑,但她也不过一天没瞧见他,不至于正巧就今天出了事吧?想想,才又安心睡下。 第二天、第三天,李盈月要去看文明中,都被母亲按捺住;而她,她是一天比一天不安,一天比一天难熬了。 我必须见他,我必须去见我的丈夫——李盈月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说。 她是一个说到,就会不顾一切去做的女人。 第四章 林柏翠每天都要到病房探望李盈月几次,每次都要同她聊半小时以上。 见过林柏翠几次,李母也很放心地把李盈月交给他,甚至总利用林柏翠来的时候,偷闲去买个东西或办个什么事,而这天,她第一次向林柏翠问起:“林医师对盈月,似乎特别照顾?” 李母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使林柏翠很不自在。 李母又问:“林医师有女朋友吧?” “我……”林柏翠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回答。说有?他有的是妻子,不是女友。说没有,又怕李母误会了。 林柏翠索性顾左右而言它:“李小姐是个很勇敢、很特别的女孩子,她对爱的执着,我很感动,也很敬佩她。” “没错,她的确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但,这却把她害苦了。林医师,明天,你能不能早点来?” “早点来?” “是。早点来陪盈月,我明天要去……我明天有点事。” “哦!原来是这样!你尽避忙吧!明天我找另一个医生代门诊,我一早就来。” 李母没料到林柏翠答应得那么爽快,不觉有些诧异;而另一方面,她也替李盈月感到欣慰,起码,这次遇见的,是个健康、充满希望的男人。 林柏翠这几天情绪似乎格外高亢,不但新理了发,也开始在意脸上多出来的胡渣。尤其在李母的一番话后,林柏翠明白地知道,对李盈月的那种奇妙的感觉,其实就是一种“期待”。 他期待看见她,期待和她谈怀孕的种种心情以及月复中胎儿的成长,他甚至期待看见她高兴或愉快的情绪,期待她对他也有那么一点期待。 这是爱吗? 这就是爱吗?他反覆问自己。 不,不可能!爱岂是如此轻易就拥有的?才短短几天而已,何况,何况对象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哦,不可能,他一定是把工作和生活搅混了,他对她,不过是寻常医生对病人的关心罢了!尤其是……尤其是她想让孩子提前生产的想法,就是这特殊的“孕妇心理”,使他有些混淆,有些不可自拔罢了!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对了!我该和我那年轻貌美的老婆约个会才是!“miss王,麻烦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丁筑——” miss王拨通电话后交给林柏翠。 “喂?还在忙吗?晚上一起吃饭吧!” “晚上?你现在才说?已经五点了耶!你以为我整天没事,就等你吃饭啊?一点诚意都没有!”电话中传来的是丁筑的抱怨声。 “喂——我是你老公耶,夫妻俩一起吃饭,还要预约不成?” “你少拿老公来压我,我才不吃那一套!你应该提早说,这是尊重,懂不懂?”丁筑一点也不妥协。 “好啦好啦,别说那么多,到底行不行嘛?” “人家晚上有饭局嘛!好啦,我想办法推掉,等下再给你电话!” “怎样嘛?都说要推掉了还不高兴?我们娱乐圈的,平常的公共关系很重要的呀!我是公关经理,自然很忙啦!” “是,你很忙,愈忙愈有出息,不像我,闲得还有时间养狗!” “养狗没关系,别养女人就行了!ok,等我电话!” 币了电话,林柏翠的兴致全一扫而空了,他宁可回家抱那两头牧羊犬;然而,事情显然不那么简单。 “喂!我筑啦!我刚给琳达电话,结果,她执意不肯取消约会,说餐厅都订好了;然后,我就说啦,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一起吃饭了,她说,那就一起来嘛!我想也好,那不是皆大欢喜了吗?” “皆大欢喜?谁跟你皆大欢喜?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在那群脂粉面具里陪笑脸的!我……我是想和你,我们两个人单独享受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宁静、祥和,没有一点纷扰……” “我知道啦!你就当是为了我嘛!谁教你不事先跟人家约好!” “就算我先约好,你也会以别人优先,对不对?” “哎呀!柏翠,就当是为了我嘛!” 是啊!就当是为了她,为了亲爱的妻子,去参加一个不喜欢的餐会,这比起李盈月和文明中为彼此付出的,实在不算什么。可是,为什么林柏翠会觉得这样困难呢? 难道,他和丁筑恋爱结婚这么多年,他其实并不爱她? 他不爱她?那她呢? “你爱我吗?” “什么?” “你爱我吗?” “我?我当然爱你的嘛!你也爱我的,对不对?晚上来嘛!我们在信义路那家西班牙餐厅,你去过的。好不好?好不好嘛!” “好,我去。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真的,晚上见喽!” 不知为什么,林柏翠总觉得丁筑对他的亲昵,和丁筑对客户的应酬,其实并无两样,全因过分热络而显假。 他爱她吗?他不断自问,企图寻找迟来的答案。 这天,八点整,林柏翠一身轻便的休闲服出现在李盈月的病房。他显得神采奕奕,有种说不上来的雀跃。 “嗨!睡得好吗?小东西昨晚有没有踢你?”他那口气,像是丈夫睡醒对老婆说的第一句话。 “踢得才厉害呢,尤其平躺的时候最不安分!”她的埋怨里有着心疼和喜悦。 “那是因为他受到压迫了,不舒服。现在睡眠的姿势,最好是侧睡,母体和胎儿都会舒服一些。哦,伯母呢?是不是出去了?” “她去倒水了。她真多事,店里有事尽避去就是了,我现在好好的,我想,出院都不成问题,可是,她就不放心!还麻烦你……” “不麻烦!和你相处,可以多了解一些孕妇的心理,也没什么不好!” “林医师?这么早就到了?” 李母向林柏翠打过招呼后,又向李盈月叮咛:“你可得听话,别再教我担心了,我过了中午就回来。” “妈,你会去看明中吗?” “明中?哦,你婆婆会去,我可能……可能抽不出时间。”李母神色慌乱,怕被李盈月看出,便又解释:“你婆婆说明中很好,她昨天来的时候,不说过了吗?你还是保重自己吧!林医师,盈月就麻烦你了!盈月,我……我走了!我……”一番欲言又止,李母终狠下心,把文明中今日将火化的事咽了下去。 “林医师。” “叫我柏翠吧,我早不把你当病人了!” “对不起!我不习惯。我叫你林大哥,好不好?” “好哇!你喜欢就好!” “林大哥,我要请假出去。” 林柏翠正要反对,就被李盈月堵住了。 “林大哥,你说过你可以帮我的!我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明中了,他虽然没办法说话,可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我一隔那么久没去看他,你想,他会有多么焦急,多么痛苦?” “……”林柏翠不知该说什么。 “林大哥!”她抓住他的手臂:“我只去一下下,妈下午才回来,不会知道的!她愚鲁,以为关住我,一切就没事了,你该不会也跟她一样愚鲁,以为人的爱可以用时空来阻隔吧?你明知道没有任何一切可以阻隔得了我和明中的爱,你明知道,连死亡都不能阻隔这分浓情,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帮我呢?” 林柏翠动摇了。他也不明白,阻止李盈月和文明中见面有什么实质的意义,甚至,甚至连他都想会会这个被李盈月深爱着的幸运男子。于是,他应允了。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自头至尾都在场。 林柏翠小心地搀扶着李盈月走出医院。 她其实可以自己走,但林柏翠不放心,李母将她交给他,他就有义务把她呵护得好好的。 林柏翠扶李盈月手臂出电梯时,在候诊室又撞见miss王;miss王见这亲昵的一幕,当场怔住了。 “林医师,你……” “我……”林柏翠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特地调了班,要掰说只是为了照顾病人,似乎不容易说得过去。 “林医师是受我母亲之托,要陪我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李盈月赶忙替林医师解释误会。 “哦!”miss王盯着林医师看,微摇着头,低语:“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小姐,你可别误会了,林医师是好心。”李盈月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林柏翠坦然。 “盈月,我们走吧!清者自清,嗯?” 林柏翠不再理会miss王的目光,虽然他知道以miss王的多事,必然会弄得满城风雨,但这一切与李盈月无关,不该让她去承受。 她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要给她的,只能是平安、只能是快乐、只能是欣慰。 他俩驱车往文明中住的医院驶去。 一路上,李盈月沉默着,一整个星期不见,她知道以文明中的状况,除非奇迹,否则只可能更坏,不会更好。她很难想像文明中还能糟到什么程度,那不是她能理解的范围。 一下车,李盈月就迫不及待地往加护病房而去,但却被护士拦住了。 “小姐,对不起,现在不是探病的时间哦!” “可是我……”李盈月望着林柏翠,向他求救。 “护士小姐,我也是医生,我的病人不放心她的丈夫,我特地陪她来的,能不能通融一下?” “对不起,这是我们医院的规定。” “任何规定都有例外的时候嘛!我找你们护士长……”林柏翠正想转身到护理站,一个医生走了过来。 “什么事?”说话的,正是替文明中急救的医生。 “我……” “他们想现在探望病人,我说不行,他们偏不听。” “我只是要见他一面,只看一眼!”李盈月不知她只想见丈夫一面,竟如此困难重重。 “我也是医生,她是我的病人,为了看她丈夫一眼,她顾不得自己跟月复中胎儿的安危,难道,难道这样都不能通融吗?” “这……好吧!你们是要探望……” “文明中。”李盈月喜出望外地说。 “文……文明中?”医生怔住了,他不知该怎么对这个体弱的孕妇说明事实。 “对,就是文明中!”李盈月又强调一次,但……她发现医生的表情十分怪异,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明中……明中怎么了?” “文明中……文明中上星期就……死了。” 听到如此噩耗,李盈月并没有立刻反应。她无法想像、无法接受!“死”,在她的理解里,仍单纯只是一个字而已,不含任何附带的意义。 渐渐的,她联想到死亡后的种种,如:文明中再也不动了,不会再模她、吻她,不会再叫她的名字,甚至,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的第一滴泪,第二滴泪相继落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就算他病得再重,怎么可能忽然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应该还有……还有一小段日子,起码……起码会说一段临终前的话,会紧握着她的手,然后闭上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都略过了,她就突然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能像空气一样地消失吗? 如果他是空气,那她月复中怀的又是什么呢? 不!不可能!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不!她得见他!她说过,就一定要去做! 她得见他,无论如何,她得再见他一面! “明中——”李盈月终于喊出了内心最不堪的两个字。“我要见他!他……他在哪里?” “今天火化。现在,恐怕已经到殡仪馆了。” “火化?”天!那意味着什么?火化?将她的明中,她最最心爱的人烧成一堆灰烬吗?不!她不允许!她绝不允许—— “不!不——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他们将他烧成灰烬!我要见他,我这就去见他——” “盈月,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他……他是我最爱的人,而今,他却狠心地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要去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抛下我们母子!我要找到他,殡仪馆也好,九泉阴曹也好,我要去见他……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盈月……”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突然像空气一样地消失!没有人可以……你……你说他什么时候死的?”李盈月抓住医生追问:“你说上星期?上星期我明明还见过他,他还好好的,他怎么会死的?” “他是……他身体本来就弱,又……又用玻璃割伤了自己——”医生为医院的疏忽而内疚。 “用玻璃割伤自己?他怎么用玻璃……他……你怎么能让他……他是自杀的?他……他有意识,他是自己选择的?他……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想活?他有我、有孩子,他为什么不肯活?明中,为什么?为什么选择我不在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 在一连串的“为什么”之后,李盈月终于不支倒地—— 当李盈月悠悠转醒时,已近黄昏。 “盈月,你可醒了!” “盈月,老天爷保佑,你真吓坏我了!” “伯母,让我看看。怎样?好些没有?”林柏翠替李盈月量过脉搏:“还好!你需要休息!盈月,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为了孩子,你必须节哀。” 林柏翠的话,提醒了李盈月的伤心,她的泪再度决堤。 “节哀?那么,刚刚不是一场梦了?明中真的死了?不——”李盈月突然坐起,抓住李母和文母的手:“明中呢?你们把明中怎么了?我要再见他一面,我要再见他最后一面,他一定有话要告诉我,他一定还有话要告诉我——” “盈月——”李母哀求地说:“你就别再想傻事了,明中早化了灰,现在安放在祠堂里了!你这样……你这样教他怎么走得安心呢?” “盈月,你要真为明中好,就好好保重身子,把孩子生下来。” “你……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他是我丈夫,我有权利亲手埋了他,我有权利陪他到最后!现在,因为你们……明中……明中走得好孤独,没有见到我,他……他怎么……怎么也……”李盈月再说不下去,只是哭。 他们剥夺了她仅有的一切,只留哭泣的权利给她;其实,若他们能,他们会连这个也剥夺了! “盈月,这是明中……临终前写的……”文母将护士剪下的那块床单交给她。 “地狱之死?月?织……织巢……鸟!明中,明中——你的血,我的泪,竟只能透过一块白布才能交融。织巢鸟?我只要你这个巢,我只要你给的,除了你,什么都没有意义啊!明中……”李盈月将布攒在胸口,除了哭还是哭。 那时,整个世界都是晦黯的,她看不见一切,听不见一切,只是在黑暗里,让悲伤紧紧锁住。 安巢之下无完卵,她的巢没了,她还在乎什么?她的世界,整个地被明中带走了…… 丙不出林柏翠所料,第二天,林柏翠甫进办公室,就接到研究助理简小姐投来的怪异眼光。 林柏翠服务的医院是教学医院,他和几位医师正在做一项人工受孕的胚胎研究,并由国科会支薪聘了一个研究助理。平常帮他们打打电话、整理资料;虽然这个助理不像miss那么好惹是生非,但同在他手下工作,自然也常和miss王的“内线交通”,说说彼此的牢骚。 “怎么了?王小姐透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林柏翠坦荡荡,索性先开口解了她的疑窦。 “没……没有哇!”简小姐心虚,忙低头打字,却一连按错了几个键。 “说吧!我知道她一定说了什么。你说吧!我既不会去找她兴师问罪,也不会怪你。” “我……”简小姐终于放弃和电脑键盘斗气,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 “情有可原?” “是啊!谁教林太太坚持不肯生孩子呢?男人到了你这种年纪,想要孩子也是正常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林柏翠实在不甚明白她的语意。 “只不过,你犯不着亲自为她接生嘛!” “我……你是说……李盈月?” “不然还有谁?你这样,早晚全医院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你不但在医院里难以立足,恐怕……恐怕林太太早晚也会知道的!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孩子,你犯不着……” “天!”林柏翠站了起来。“才一天的工夫,怎么……怎么传成这样啦?你……你以为李盈月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难道不是?” “我……哦天!她不过是我一个病人罢了!”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简助理焦急地说。 “好……算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柏翠收拾了些许文件,看看表:“盈月该醒了。不,她恐怕还没睡呢!”叹口气,便转身出去了。 简助理见林柏翠离开,想必是去骂王小姐一顿,心虚之下,只好先拨电话自首了。 “喂!王姊,刚刚男主角来过了!” “真的啊?是不是神采飞扬?” “才不呢!一进门就一口咬定你跟我说了什么。” “怪怪,你全说啦?” “我不是故意的,我……” “好了好了!他是不是否认了?他怎么说?” “他说她只是他的病人而已,孩子也不是他的啊!” “他当然这么说!你见过医生为了一个病人请假,只为了陪那位病人请假出院?要人人这样,怕有三头六臂都不够用呢!” “可是也不能确定,孩子就是他的呀?” “不是他的?有哪个男人会对孕妇有兴趣啊?难道妇产科医生真的‘与众不同’吗?我看,一定是他的!般不好,他是摆明了要公开给林太太看,让她闹离婚,好顺了他和那女人的意!你想,那孩子就要出生了耶!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让他冠个“‘父不详’呢?更何况,林医师喜欢孩子是出了名的!” “喂!他出去了,我怕他去找你耶!” “管他!他敢怎么样?要真太过分了,我就打电话给他老婆!” “哎哟!人家家务事……” “你别担心啦!我自有道理!” 第五章 林柏翠到李盈月病房时,李盈月睡得熟,但脸和枕上仍有大片泪渍。 “我们出去!”李母怕惊吵到李盈月,示意林柏翠悄悄走出病房。 “怎么样?好点了吗?” 李母猛摇头:“唉!哭到天亮,大概哭累了,刚睡着。真是……真是自找的,才十九岁,二十岁都不到,就守了寡,肚子还有一个……真是,当初我真该阻止她的!” “伯母,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担心的是,她若要长期忧郁,恐怕对胎儿不好。” “我也知道!你们都是年轻人,你又是医生,你的话,她也许听得进去,就麻烦你……”李母说着,又哽咽了。 “伯母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盈月就多亏你了……” 病房里突然传来声响,担心李盈月寻短的李母立即冲进病房。 “盈月——” 李盈月坐在床上,挂着点滴瓶,拿着文明中的遗物,泪眼婆娑。 “伯母,我来劝她!”林柏翠侧身进来。 李母点点头,退了出去。 林柏翠走到李盈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并没有抬头看他。 “我知道很困难,你的爱,是那么地强烈,岂止生死相许而已……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觉得欣慰,我会为明中高兴,因为,他终于月兑离了苦海。” 任凭林柏翠怎么说,李盈月还是流泪不语。 “你看到了吗?他临死前写了‘地狱之死’,他活着如同在地狱一般痛苦,而医药已无法再给他解月兑,除了死亡。死亡是他唯一的路,你要谅解他……癌病末期,那痛,不是你能想像的!” 李盈月的手指,轻抚着“地狱之死”。林柏翠欣喜万分:她在听我说,她有在听……李盈月的举动,鼓舞着林柏翠继续说下去。 “不要为了一个不能挽回的遗憾,造成另一个更大的遗憾!”林柏翠掀开她的被,拉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这里,你肚子里孕育的新生命,才是你真正的希望,那是你的爱,也是明中的爱,你应该为了他,好好地珍惜自己才对!” 李盈月手指动了动,哭肿了的眼睛又红了,泪水串串如珠。 “盈月,我是真的想帮你,但是,你得先帮你自己才行。走出阴霾,也许一天做不来,两天做不来,但是,你得先有意愿才行。如果,你只想把自己困在悲伤的回忆里,那么,就算十个我也无可奈何!” 李盈月慢慢抬起头,欲言又止,只是看着林柏翠,充满感激。 “悲伤总会过去,月缺,就表示月圆不远了。”林柏翠握住李盈月的手,紧了紧:“我们一起来期待孩子的出生吧!任何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希望的重现!” 李盈月点点头,表示愿意努力;但她实在太疲惫了,从知道文明中的死讯以后,整整一天,她没有进任何的食物。她躺回林柏翠堆起的枕头上,陷在柔软暖和的枕席里。那温暖的感觉,恰如在文明中怀抱里似的。 “你好好休息,下午我再来看你。”林柏翠见李盈月合了眼,似乎将要沉睡了,才安心地退出病房。 这头,李母在门外等得心焦,见林柏翠出来,忙问:“劝得怎么样了?她肯听吗?” “她睡了,但……彻头彻尾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她的心,伤得很深!” “太重感情了,人就不能这样!” “让她睡吧,不过,还是得小心点。我下午再来。” “我会仔细看住她的,谢谢你。” 午后,林柏翠送了一束紫玫瑰给李盈月。 紫色玫瑰正好放在冷气口下,被风吹得巍巍颤颤。 李盈月望着紫玫瑰,挂念的却不是紫玫瑰的主人。她不是个挺有心思的女人,敏感也只针对她魂牵梦萦的人;对林柏翠的好,她只是感激,别无其它。 李母削了个梨山的蜜苹果给她,也是林柏翠送来的。 “吃一点吧,人家林医师特地买的,梨山的蜜苹果可不便宜,何况这种大的。” 李盈月不答,李母削了一小片放嘴里示范:“嗯,真的很甜,甜得像蜜。我削一片,你尝尝。”随即递一片送到她跟前。 文明中的死,李盈月是早预料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一天一夜地哀哭,情绪算是发泄了,泪也哭干了,此刻恍恍惚惚,感觉迟钝得像长了厚茧的皮肤。她随手接过苹果,放进嘴里也是无味。 然而,李母却是乐坏了,总算她肯进食了。 “好吃,是不是?来,再来一片,胃口要开,孩子才能长得好!”她忙又削了一片,直接喂进她口里。 李盈月看着母亲,咬下去,甜苹果溢出齿舌间的竟是苦汁。她困难缓慢地将苹果咀嚼、咽下,李母立即又送上一片。 李盈月盯着母亲的脸,好生感伤,当她送上另一片苹果时,李盈月抓住母亲的手阻止母亲:“妈——” 李盈月抚触母亲的鬓发,心疼她近日来的操心烦恼。“你多久没染头发了?这儿,还有这儿,都白了!” 做服装生意的母亲,总说她从事的是美的行业,让自己美丽,则是每天例行的工作,而今,她却为了她,连头发白了都不自知。 “白就白了吧,都要当阿妈了,怎么不白?”李母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不安,拢拢头发,模模脸:“怎样?我很糟吗?瞧,我居然忘了化妆,难怪脸色不好!” “妈,你去买材料,我帮你把头发染好。” “……不要了啦,染什么!澳天到美容院去,人家是专门的!”她仍不放心留李盈月独处,文明中也是在医院还不是自杀成功,这种事万万不能再重演。 “你放心。妈,你能这么爱你的女儿,用一切去呵护她,尽避爸不在,你仍然不在我面前说一句苦!你能,我难道不能?我也有孩子,为了呵护他,我不会做傻事的。” “盈月——”李母激动地抱住女儿:“好孩子,你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我真不敢想像,那个成天赖床不肯上学的小女孩,竟然要当妈了!盈月……” “妈,去买吧!你的头发为我而白,现在,让我来替你一根根地将它染黑。” “好!我去买。”李母笑笑的,整理好脸上的泪,拿了皮包出去。“我很快就回来!”但,甫出病房,她又倏地折回。 “怎么了?忘了什么?”李盈月问。 李母怯怯地走回病床:“我……我还是把这个带走得好!”她快速地将水果刀收进提包,李盈月也理解地点点头。 林柏翠真恨死miss王的多嘴,才两天不到的时间,居然全妇产科,甚至更超出他的想像,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了他和李盈月之间的暧昧关系。不管是不是子虚乌有,桃色新闻永远比国家大事来得受欢迎,来得容易流传。 一整天,林柏翠受够了那些多事的人的谈论和自以为正义的批判眼光,他必须回家,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哇!大新闻,你今天这么早?”看见丁筑在家,真是不如意的一天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他迎上去,想暂时抛开压力,好好和妻子温存一番。 “哎呀!别这样!”丁筑推开林柏翠,继续埋首餐桌上成堆的书籍文件。“你没看我在忙吗?我回来是为了专心工作。办公室里琐碎的事太多了,你可别耽误我!” 林柏翠被迎头浇了冷水,很不高兴。 “我们到底是夫妻还是仇敌?你为什么总要这么跟我说话?”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我现在忙得很,可没时间跟你撒娇,我得发展我的事业……” “你不必发展什么事业,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大可在家,或者出去逛逛百货公司……” “逛百货公司?好哇!那你去发展事业,别整天只窝在医院里当个小医生啊!那天餐会,我特地约了医学杂志的主编和几个妇女杂志的经理,人家是看得起你才跟你约稿,而你却全部一口回绝了!那个国大代表跟你谈土地投资的事,人家是看我面子耶!你知道他们玩一笔,只靠嘴巴讲讲就能赚多少钱进口袋?我……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我喜欢平静、安宁的生活。那些都是虚无的,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难道不富裕?可是你父亲离婚了两次,我爸妈分居两地,他们幸福吗?” “起码他们受人尊敬,活得有成就感哪!”丁筑赌气地走到窗边:“爸虽娶过很多老婆,但没有一个女人会怪他。连妈都说,爸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他不但多情,在事业上、为人上,都很令人尊敬;外交官很多,但像爸那样受人欢迎的,却寥寥可数,那才是真正的男人,不是整天儿女私情,不知上进的,你懂吗?” “我不知上进?我不明白,既然我在你心目中如此不堪,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丁筑沉默了。她知道,她当初看上林柏翠的,就正是今天她批评、她无法忍受的这些,但是,她无法承认自己的改变。 二十岁的女孩,青春美丽就是傲视群伦的筹码,除了快乐之外,什么也不会在乎;但是,当年岁渐大,青春不再,美丽褪色之后,她必须找更多的筹码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骄傲。金钱、身分地位、权势和才干的显现,只要能使自己更高人一筹的,丁筑都不愿放过。 她不在乎高处不胜寒,她只怕被人瞧下起,尤其,在母亲失宠,父亲正式娶了三房之后。 她不愿说她嫁给林柏翠是因为她压得过他,是因为林柏翠不是个会有外遇的男人。她不能教他知道她的弱点,否则,他可以故意以外遇来要胁她。 “你说呀?你为什么要嫁我?如果你真的那么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像是个男人,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林柏翠十分忿怒,但不完全为丁筑,他们也不是没这么针锋相对过,林柏翠只是把一整天的不如意一并发泄出来罢了。 但不知情的丁筑却不那么替林柏翠想,只是赌气地说:“应了你的话,我当你是仇敌!和敌人朝夕相处,才能更激励我上进!” 林柏翠的震惊不在话下,他倒退了两步。“你说真的?” 丁筑知道话说重了,但一来拉不下脸开口谈和;二来工作繁多又压力大,便干脆不答话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开口结束冷战。林柏翠开始看报纸,从第一版看到第三十六版,从国内外大事看到分类广告,最后再看回来;而丁筑也继续埋头工作,只是再也无法专心。 丁筑和林柏翠的关系总是这样,疏离的时候双方冷静下来,格外感觉到对方的好;待冲突过去了,两人热烈地难分难舍、朝夕纠缠后,又难以忍受彼此的异同,然后又见争执、冷静,再一次地热恋、疏离……如此循环不息。 每次总是林柏翠先沉不住气,他以为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够少了,何必把仅有的时光都浪费在唇枪舌战中?他宁可以短暂地鞠躬哈腰、低声下气,以换取一个甜美静谧的夜晚。 但这天,丁筑等得几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而林柏翠仍然悠哉游哉地埋首在报纸里。 丁筑起身泡茶,故意弄得茶杯铿锵作响,还没好气地说:“琼娜怎么搞的,茶杯都黄了,明天非得好好说她不可!”说着,眼角扫过林柏翠的脸,林柏翠竟一语不发,恍若无人。 丁筑仿佛受了极大的羞辱,怒说:“你摆什么谱?你想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先开口说话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别惹火我,否则……”丁筑把杯子往墙角一甩,“碰”地一声,白色瓷片散落一地,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她往房里跑去,掩着脸,委屈地大哭。 她以为他会追进来道歉,安慰她的委屈。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劝她、哄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但,他始终没进去。 她是绝不会走出房门的,除非他进来求她。凭她丁筑的条件嫁给这么个小医生,要不是他有个政治地位极高的家世,要不是他的个性还算忍让她,她周遭的人随便一个都强他十倍!廖清泉是,王恭盛也是,除了家世没他好外,一个个企图心强,事业搞得有声有色! 她这么委屈下嫁都不说什么,他居然敢这样对她?丁筑愈想愈气,把镜台前的化妆品用力一扫,乒乒乓乓的化妆品、香水碎了一地,冲起一阵五味杂陈的香气。也不知是不是精力透支又动气的缘故,丁筑整个胃波涛汹涌起来,“呕”地一声,便没完没了地吐了一地酸水、菜屑。 “太太?太太,你怎么了?”琼娜闻声来探看,见丁筑那模样,着实吓着了。“太太……”琼娜伸手去扶,却被丁筑甩开。 “叫先生来……” “先生?”琼娜朝房里打量一番:“先生不在房里吗?他在哪儿?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不在外面吗?去找,去给我叫他……呕——”丁筑又吐一阵,却吐不出东西来。 “太太,你……” “别管我,去给我叫他!” “是!是……”琼娜匆忙退出去,里里外外喊了一圈,又匆忙进来:“太太,先生好像出去了。” “出去?”丁筑怔住了,他竟敢? 丁筑疯也似的大吼一声,然后趴在床上痛哭起来。“林柏翠!你给我记住!你给我记住!” 琼娜是个原住民女郎,率真可爱,但对丁筑却十分畏惧。她总有那么多的理由可以挑剔她,尤其在她生气的时候,总口口声声要辞退她,琼娜为了弟妹的学费,加上林家给的待遇又特别优渥,便对她一再忍耐,久了,也懂得一点相处的诀窍了。 她知道此时最有效的,就是打电话请丁筑娘家的人来,只有这样,她才能避过这场灾难。 丙然,丁筑的母亲余孟芳,姊姊丁兰很快地就赶到了。 “丁筑?怎么弄成这样?”余孟芳见女儿干呕不断,不是肠胃出问题就是……她迅速扶女儿在床上躺好,吩咐丁兰:“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妈,半夜三更的,有必要吗?” “什么必不必要?你妹妹被人欺负成这样,你没瞧见吗?柏翠也真是,虽然我和你爸离婚了,可是丁筑好歹都是丁亦虹的亲生闺女儿,他胆敢这么放肆,我绝不给林家好脸色看!快,去打电话!” “哦!”丁兰无可奈何地服从了。 余孟芳回头把女儿看了又看:“可怜的孩子,早知道连柏翠这样没性子的男人都靠不住,我就不给你谈亲事了。丁兰嫁洋人没好结果,你现在又这样!男人!男人真不是好东西!”余孟芳似乎不必知道前因后果就可以定了林柏翠的罪。说着,丁筑的委屈更深了。 而这方,丁兰眼尖,一眼就瞧见报纸堆上搁着一张新写的纸—— 我走了,冷战可以结束了…… “妈,妈——这儿有一张柏翠留的话。” 丁筑一听是林柏翠,立刻把纸抢了下来。 我走了,冷战可以结束了。 如果你也要走,那就走吧!把家暂时搁着,谁想要,谁就捡了去吧! 冷战终于还是要在冷漠中结束,早知这样,我们又何必坚持得那么辛苦? “什么?什么跟什么嘛!妈,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他不会这样,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丁筑,你冷静点,妈会想办法!相信我……”余孟芳深思片刻,缓缓吐着气说:“八成是有了,八成是!” “有什么?” “第三者!所有的婚姻都是这么结束的,你大妈是,我也是!”她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候。 丁筑在这个时候证实怀孕,实在是件尴尬的事。 以她的个性,她是绝不会为了生孩子而让自己身材走样,让自己的生活陷入混乱和紧张,但此时,孩子又似乎是她吵架最大的筹码,她可以不动声色,而教林柏翠在出走后,又乖乖地回来并且道歉。她很相信林柏翠的出走只是单纯的意气用事,绝不是母亲口中的“第三者”介入。 什么样的女人能介入丁筑的婚姻?除非她也和丁筑一样,能在不动用特权下勇夺中国小姐前三名。除了自己优越的内外在条件外,林柏翠温和的性格,单调的就业环境,都是丁筑否定“第三者”存在的可能原因。 丁筑望着窗外,天空透着灰沉沉的曙色,怕不是个好天气!然而,林柏翠会在哪儿呢?她好想念月复中那小东西的爹。 她想:只要他肯道歉,只要他肯用心地哄她,这回,就把这小东西生下吧,也省得他整天把时间都耗在那两只牧羊犬上。 林柏翠在天桥上吹了一夜的风,有时冷得直打哆嗦,他就蜷在转角处,像个落魄的流浪汉。不过,他的心却是平静的。 他不知道再回去时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总之是不会太舒服的;所以,他干脆什么也不想,起码此时此刻,他不必去看谁脸色,不必去讨好谁—— 丁筑是个美丽的女人,高挑白皙,喜欢穿黑色低胸的短洋装,外罩亮丽的流线西装外套,永远性感而俐落。不针锋相对的时候,她的确是个令人引以为傲的女伴,但…… 唉!也许真是自己太没出息!林柏翠叹道。 天色由黑转灰,阳光探头处没有教人惊艳的彤云霞色,只是灰灰地由墨色转而为淡。 他不喜欢这样的天色,令人联想到死亡;正因为这样,他格外喜欢替人接生时,生命跃动的奥妙。 人世间最残酷的事实是人人都避免不了死亡,但生命的延续却是死神的克星;当死神在长时间的追逐后,结束了一个生命,另一个生命却又悄然地诞生,并延续前一个生命的特质,这真是世间最伟大、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林柏翠不明白,这么神圣美好的工作,丁筑竟觉得它“没出息”!他万万不能认同。 他倒宁愿欣赏李盈月,当人力无法控制死亡时,就让子宫来担负起生命传承的任务,让死亡成为另一个重生。 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一个懂爱、懂生命的女人! 是啊,盈月不知怎么了?柏翠看看表:趁上班前去看看她吧! 李盈月一夜没睡,整夜想着文明中临终前的牵挂——“月,织巢……”,他希望她改嫁,嫁给一个能给她安慰、给她一个完整的家的男人? 雄的织巢鸟不断织就更好的巢等待他的梦中情人;雌的织巢鸟则不断地寻找一个可以安居、培育下一代的好巢;那雌鸟的心,李盈月明白,不为自己未来的幸福,也为下一代能有个美好的环境。 谁能给她及孩子一个美好安适的家呢? 文明中放了钓钩,又让钓线断了,而她却是那尾吞了钩、却上不了岸的鱼,在浪里痛苦地浮沉、挣扎。 文明中真放得下她这样痛苦吗?不,李盈月知道,他放不下,他一定会回来,在每个深夜里,他总会回来! 李盈月转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鱼肚白。 天亮了,昨夜文明中没回来,也许地府就像军队一样,有一些复杂的报到手续吧!他是个“新鬼”,或许很忙,过几天才会回来。李盈月想着,竟笑了。 起码到了地府,丢去了那身破皮囊,他双手齐全又没病痛,可以更自在快乐些。 “盈月?”李母从沙发上翻起。“你没睡啊?别胡思乱想了,要多休息啊!” 李母揉着惺忪的眼,转身去梳洗。 “妈——头发染得够不够匀?颜色还好吧?”李盈月打起精神,要母亲知道她很好。 “很好,染了之后看起来年轻一些。你赶快睡一会儿,要多休息。” “妈——”李盈月的目光追逐着李母自化妆室出来。“妈,我想出院,出院后回去跟你住,好不好?” “出院?好哇!我也省得两边跑。待会儿我去跟亲家母说。” “嗯,太好了。不过,我得先跟林医师说说,他很不放心……” “盈月,林先生好像……好像对你特别好。明中才刚过去,我本不想这么早说,不过,既然你也感觉到了,我就提醒你,有遇到好的男人,不要放过,一个女孩儿原是不愁没归宿,但你现在不同,带个孩子,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如果他不嫌弃……” “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 “我不是要把你随便嫁了,我是看他真对你不错,不信,晚点他一定又会来看你!” 李母话没讲完,林柏翠就推门进来了。 “伯母、盈月,我给你们带早餐来了!” 李母见到林柏翠喜不自胜,瞄李盈月一眼后暗自窃笑,她则害羞地别过脸去。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很好。” “林先生,你陪盈月聊一下,我去办个事儿。”李母藉口出去,林柏翠也不以为意,继续找李盈月攀谈,他喜欢这种没负担的感觉。 “心情好多了?” “看开了!其实,明中的事并不意外,只是太突然,很难一下子就接受了。尤其,尤其肚子里……” “我明白。不过,也正因为另一个他依旧生存在你的子宫里,你才更不必伤感,不是吗?”林柏翠伸手去模她的肚子:“有没有踢?” 原本只是医生本能的诊察举动,林柏翠却在触及李盈月的瞬间,心跳加速,脑海一片空白慌乱,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的鼻息正轻搔着他的脑门儿,他的呼吸是愈来愈困难了—— 我必须停止这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暗自警告、挑战内心的另一个自己。但……但……但他的理智却又显得如此地薄弱…… 余孟芳彻夜未眠。 第三者?第三者的角色一直困扰着她、啃噬着她!彻夜,她在头痛与心痛间挣打扎。 她是个第三者,但她憎恨第三者! 余孟芳原是丁亦虹得力的左右手,她精通四种语言,有女人的细心也有男人的魄力,但所有的优点都敌不过丁亦虹致命的风趣幽默与翩翩风采。 她爱上她的主管,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已婚的丁亦虹,并为他生了一双女儿。 或许错就错在她生的是女儿吧! 丁筑出生前,医生断定是个男胎,余孟芳逮了这个机会,要胁丁亦虹得和前妻离婚,教孩子得认祖归宗;否则,她便要他嫁,让丁亦虹的儿子姓了他人的姓,永远永远地成为“黑市夫人”! 丁亦虹的前妻是他留美时的同学,月兑俗清丽,却始终没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丁亦虹望子心切,便和前妻离了婚娶了余孟芳,谁知手续办妥不到三个月,孩子呱呱坠地,又是女儿。 “别难过,女儿好,女儿贴心!横竖咱们养得起,要儿子,等你身体好了,要生几个有几个;何况,我是娶你,又不是娶儿子!” 丁亦虹不愧是个名外交官,温文儒雅不说,那体贴女人的劲儿,现世男人真没几个能比。就这样,余孟芳也安了心,想过些时日,再给他添个儿子。不料,才不过三年的工夫,丁亦虹又在外头有了女人,且一举得男,教余孟芳捶胸顿足,恨自己太天真! 她恨!她恨那外头的“第三者”,明知人家有妻有女,还硬是勾搭;然而,当她无依无助时,丁亦虹的大老婆却文风而至。 “你不是很会抢吗?再抢回来呀!” 余孟芳闻言痛不欲生,誓言绝不应允离婚之事,就算留不住心,也要硬生生把人留住!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她依然不能留住他的人!而最教余孟芳不能释怀的,是那第三者,竟是昔日的管家;而她在丁亦虹有心的栽培下,竟也能在绘画上走出一番天地,且在社交圈里传为佳话。甚至,丁亦虹还为她改了名字,叫季知颜。知颜知颜,知己红颜。 当余孟芳在报上看见丁亦虹与季知颜才子佳人共赴鸿宴的新闻时;在报上见到丈夫与昔日管家公然出入,含情以对时,余孟芳终于承认失败,她的自尊终于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余孟芳也终于将辛苦经营的家、痴痴等待的丈夫,拱手让给了“第三者”。 她恨季知颜,生生世世都无法释怀;但她却丝毫无法怪恨自己的丈夫,尽避他移情别恋,尽避他终究抛下了她,她仍深信,她曾是丁亦虹最爱的女人。 丁亦虹若知道他曾加诸于她的伤害,如今又将加诸在自己女儿身上,他是否会有一丝丝的懊悔呢? 不,这事不能教亦虹知道,否则,马上就会传回林家去。有些事,桌底下好解决,搬到桌面上来,为了面子,往往变得更复杂。 余孟芳盘算再三,决定先找那“病源祸根”。 余孟芳直接找上林柏翠身边的人。当初,余孟芳也是藉工作之便,近水楼台才将丁亦虹抢到手的,当然,季知颜亦如是。 “对不起,医生还没来,请外面等。”miss王以为余孟芳是门诊病人,敷衍一声便要把门关上。 “等等!我是林柏翠的岳母。” “哦!哦——是,嗯,林太太?”miss王先是一怔,接着立刻又换了一脸笑,迎余孟芳进去。 “丁太太,请坐。” “我不坐了,我是想……”余孟芳仔细将miss王打量之后,笃定不会是她,才缓缓开口:“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要确定,所以希望你不要瞒我。昨天,柏翠和小女吵了一架。” miss王一听,猜想是林柏翠为了那叫李盈月的女人和老婆摊牌了,既已摊牌,那她也无啥需要隐瞒,便说:“丁太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所以……” “你说,尽避说!” “那女的,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我也劝过林医师把她安排到别的医院去生,林医师偏不听!也许,他人现在就在那李盈月病房里呢!” 余孟芳只觉顶上“轰隆”一声,顿时天昏地暗! “丁太太,你不要紧吧!” 余孟芳扶住桌子,才免于倒地。 天!天——旧戏重演,就算是旧戏重演,也要有一点改变吧!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些未出世或刚出世的小生命在搅和呢?不,不能慌,我万万不能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余孟芳塞了一叠颇有分量的钞票给miss王。“你放心,我不会教你为难的!”说罢,便急急向电梯走去! 余孟芳在病房外徘徊好久,决定先给丁兰一个电话。 “喂?丁兰,你妹妹还好吗?记住,一定要盯住她,盯住那肚里的孩子。是,你先别问,我在柏翠这里……我跟你说,和我料想的一样,不,更糟,对方怀孕了,产期又比丁筑早……别告诉她!我怕她意气用事。好,我挂电话了!” 余孟芳将电话重重挂上,叹了一口闷气,又进化妆室去把自己整理好,才再度向病房走去! 林柏翠在里面吗?如果在,她是否就不顾他颜面地开骂呢?或者,或者他压根儿不在里头,那……呼,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余孟芳推门进去,窗前摇曳着一盒紫玫瑰,一个稚气的少女微挺着肚子,站在窗边向外探着,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笑问:“怎么又回来了?” 她的笑僵在原处,余孟芳的呼吸也凝在一处。 为什么这么像?那笑,和报上所登季知颜对丁亦虹的笑,简直如出一辙!余孟芳的恨,再一次迎上心头。 “你是……” “你是李盈月?你以为……我是林柏翠?” 李盈月感受到余孟芳的不友善,但一听到她也认识林柏翠,以为是来找人的,她柔柔地笑道:“柏翠已经走了!” 丙然!李盈月的话证实了余孟芳的猜测。余孟芳看着她的肚月复问:“几个月了?” “再两、三个月就要生了。”她模模肚子。 “把她拿掉!”余孟芳的话把李盈月吓着了。 “我会补偿你,但你一定要把孩子拿掉!因为,我女儿也怀孕了,柏翠不会为了你而抛下自己的妻儿,不管他曾对你做过什么承诺,我们丁家是名门世家,绝不会让他胡乱来,你也不可能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不……我不能拿掉孩子!”李盈月倒退了几步,她不明白,这个贵妇为什么突然找上她,又要她拿掉快要出世的孩子? “你必须拿掉,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不,我不能!不……妈——” “怎么回事?”李母外出回来惊见一幕,躲过余孟芳,过去抱住惊慌的女儿。“你是谁?” “我是谁?问得好,那你又是谁?哼!我真不明白你这个母亲怎么当的,听任自己的女儿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破坏别人的家庭?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胡说?你还想翻供?你女儿还把我当成林柏翠呢!” “林柏翠?你是……” “我是他丈母娘!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了孩子就算有了筹码,我女儿也怀孕了,而且,以我们丁家的名望,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林柏翠?他结婚了?” “没错,而且快当爸爸了!你……你快把孩子拿掉,就算他出生,也不能挽回什么的!我女儿人漂亮、家世又好,柏翠绝不会为了你,而跟我女儿离婚的!” “喂——”李母愈听愈气:“你这疯婆子说够了没有?你们家世好,你们的女儿宝贝,我的女儿就不宝贝了吗?你女儿有本事,有本事就不会丢了丈夫还让老妈来丢人现眼了!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出去!”李母顾不了许多,只觉眼前的人刺眼,半推半赶地将余孟芳赶了出去。 余孟芳从没被人这么无礼过,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贱女人!第三者!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你……你!哼!有其母必有其女,真是!真有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余孟芳的声音引来他人的侧目,满月复忿恨的余孟芳,也只好悻悻然地离去了。 李盈月好不容易心情好些,又平白受了这不白之冤,难忍之气,一时心悸呼吸困难,李母忙扶她在床上坐下。 “小心点!你别理那疯婆子,她八成精神有病!” “我不知道林大哥有妻小了,否则,我怎么也会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何况,妈,听她的口气,她好像误会这孩子是林大哥的?这……这该怎么办才好?万一害他们夫妻闹翻……唉——他是个好人,我们不能害了他!” “盈月,这根本不关我们的事。我看,待会儿我就去办出院手续,以后换个医生看就是了!林柏翠人是不错,就是不老实,我还问过他有没有女朋友,他故意不回答。” “妈,事出有因,林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替他说话!他害你被人家说成那样,这要给明中的父母听见,还得了吗?”李母回头去收拾东西,随即又回头问:“盈月,你……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我……” “喂!你别傻了!才嫁了一个得绝症的,别又爱个有老婆的,你要不能安安分分找个正常男人,我宁可你一辈子都不要嫁!” “妈——”李盈月埋怨母亲小题大作,但,要不是林柏翠已有妻小,她原本真以为……真以为他能给她一个理想的巢! 第六章 林柏翠从李盈月那儿带着满怀的好心情去上班,因为快乐,所以丝毫没有感觉miss王的古怪。 年轻时一直想着,有那么一天,沉淀忙碌的心,编着许多好笑的故事哄孩子睡,再回头望那沉浸在编织中的妻,执起她的手,一起看着熟睡中的孩子,看着彼此的希望。他一直希望,有那么一天,娶一个寻常女子,再不用盲目地追逐功名利禄;生活,就单纯的只是生活。 李盈月同他讲述织巢鸟的故事时,窗口的紫玫瑰绘成她侧脸的背景,阳光柔柔,加上她淡淡的温柔,林柏翠竟有种,宁愿时光静止的冲动! 他几乎忘了,他真正的妻,昨夜还跟他闹得天翻地覆呢! “柏翠!”余孟芳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 “……妈?”他仿佛自梦中突被惊醒,有些弄不清梦与真。 “找个人代诊,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不行啊,妈,这临时……” “不行吗?如果,你想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你和那贱人的事,我也可以在这里讲!只不过,你不要脸,我们丁家还要面子呢!” 林柏翠一听不对,那话中明显有话,顾不得怀疑起miss王……便跟余孟芳出去了! 他们来到医院顶楼的小庭园,是平常病人散心的地方。一路上,他俩半句话没说,林柏翠大概可猜出,一定是丁筑把她找来的! “柏翠——” “妈,我知道我一走了之不对,可是,我真是受够丁筑的脾气了!再怎么说,我是她丈夫,她不能……” “这倒好!”她打断他的话:“你倒恶人先告状了,你是怪我们丁家没家教?还是怪我这做妈的没尽责?” “我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什么都不知道吗?”余孟芳别过脸去。“我刚找过那个李盈月。” “盈月?”林柏翠大吃一惊,这和李盈月又怎么扯上了?他想起她才受过的创伤,怎再忍得这无中生有的是非?愈想愈焦急,忙追到余孟芳面前问明缘由:“妈,你对她说了什么?你……她现在受不起任何刺激,你可别……” “可别怎样?你心疼了?是为了她怀孕,为那肚子里的孩子?” “是啊!她前些时候差点流产!” 林柏翠的担心又触着余孟芳昔日的痛。孩子,又为了孩子!丁亦虹为了孩子娶她,又为了孩子离开她。女人究竟是什么?男人爱女人,难道只为了那档传宗接代的事吗? “只为了孩子?还是喜欢她?” “妈,你说到哪儿去了?” “你究竟喜不喜欢她?” “我……”林柏翠被问得心虚。“妈,我和丁筑的问题,不管有没有别人,它一直都存在着,你就别扯远了!” “你打算怎么办?和丁筑离婚?” “我……我会理智地处理。不过,我和她真的很难沟通。” “哼!丙然!我就知道那女人不会轻易地放过你!谁肯当永远的第三者?哪个女人等的不就是由偏扶正的那一刻呢?这贱女人,还装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和季知颜一个模样!” “妈,你不能这样说她!你……你到底跟盈月说了些什么?错都在我,不关她的事,我会跟丁筑解释的!” “你解释得清吗?她……她有事跟你说,你回去吧!” “我还要上班呢!” “这时候你还想着上班?那女人需要你的时候你请假,丁筑要你的时候,你就偏要上班?” “话不是这样讲,我……”林柏翠知道多说无用,咬了牙,硬是逼自己点头了。 丁筑由丁兰陪同出了院,回到家时,琼娜已经把环境清理干净了。 丁筑有了孕,突然之间,所有的盛气全都平和下来,小心翼翼地保持温和愉快的心境。当她向琼娜说:“辛苦你了!”时,琼娜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领略这分陌生的客气。 “姊,妈去找柏翠了吗?”换作平常,丁筑铁定是不会开口承认自己在意林柏翠,但今非昔比,林柏翠是孩子的爹,她为他怀了孩子,他理该为这分辛劳功勋随侍一旁仔细呵护她才是。不教他亲眼看妻为孕受苦,他怎懂得珍惜? 丁兰是旁观者,更了解丁筑的性格脾气和林柏翠长期的忍气吞声,他的留信,分明有离去之意,余孟芳能否顺利找到他,仍属未知,只好含糊应付丁筑几句。还好,才转眼,就见林柏翠满面倦容地推门而入。 “柏翠?”丁兰正想问清是不是余孟芳找他回来的,但见他面色凝重,一派无奈,仿佛在说:怎么你也在?明显地不欢迎,便噤了口。回头看丁筑,她刻意不看他,一味等待对方道歉,也等待他嘉许她怀了新生命。 林柏翠没有迎向丁筑,丁筑和丁兰相左右,如同两个巨大的低气压,教他望而却步。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拄着脑袋,一言不发。 丁筑被林柏翠异常且不礼貌的举动隐隐刺激着,为了孩子,她却忍住了,回头看他,极尽委屈低下地问:“怎么了?” 那真的是丁筑容忍的最底线了…… 但林柏翠似乎并不领情。 她胜了,她又胜了!就算他心有百般不愿,他还是回到这里来了,林柏翠受够丁家庞大而高高在上的家族势力了,但,除了屈服,他竟没有别的选择。 “怎么了?”丁筑低声下气地探问听在林柏翠耳里,转译成:怎么?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这样的讽刺教柏翠饱受压抑的自尊再一次被踩在脚底,他实在忍无可忍,便连同先前对余孟芳找上李盈月那件事的不满,一并爆发开来—— “你究竟想怎么样?不满意我也不必找碴找到医院里去呀!你叫妈去找李盈月做什么?就算我真的爱上她又怎么样?反正你压根儿瞧不起我这个小医生,你何不干脆放我一马呢?” 林柏翠的话说得丁筑姊妹张口结舌。李盈月是谁?为什么林柏翠要说这些? “不是我有意要对不起你……”林柏翠坐回沙发,回复进门时的姿势,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她,但事实就是这样,她教我感觉舒服、温和、没有压力,那样的相处才叫生活。对不起你,是我的错,你想怎样都好;但,别再去打扰盈月了,不关她的事……” 林柏翠的声音很低、很细,但字字句句却如针似的深深刻进丁筑耳里。她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林柏翠的心早已出走,尽避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仍然不会再回头。 他在报复她过去给他的压力吗?在她体内播了种,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去;而他给她的伤,就随着月复中胎儿的成长日益扩大,永无止境地纠缠着她的下半生,如同父亲给母亲的一样。 那是丁筑从来不曾想像的苦难。不,那不会是她丁筑的生活,她是充满风采,高高在上的女皇,怎能是个弃妇呢? 丁筑沉默地想着,随即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连拨七个号码。 “李小姐,麻烦你帮我联络律师,叫他立刻到我家里,我要办离婚手续……” 咔! 丁兰听说丁筑要离婚,连忙替她切了电话,离了婚的她,非常清楚离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尤其是,女人最最难忍的——寂寞。 “丁筑,先把事情弄清楚嘛!” “事情已经够清楚了!难道——难道还要等他把离婚证书填好,送到我面前,郑重宣布我已经出局了吗?” “可是你肚子……” “不要再说了!妈委曲求全那么久,爸最后还不是娶了阿姨!” “丁筑……柏翠!”丁兰劝不住丁筑,转而劝林柏翠:“柏翠,婚姻不是儿戏,你快给丁筑解释清楚!” 林柏翠原有几分是气话、几分是真心,虽出口也有些后悔,但见丁筑这般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反觉得自己太没胆识;何况古有言:“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万万不可因为小小的恐吓就却步,否则,日后就算婚姻关系还在,他也难在丁筑面前顶天立地! 丁筑见林柏翠噤口哑声,更是气极,胃一翻又一阵急呕,丁兰忙赶去搀扶,不断在背上拍打。 林柏翠是妇科医生,见丁筑模样难免怀疑,但人在气忿中,便解释她是故作娇弱要人怜惜,施展苦肉计罢了,便无情地转头而去。 其实,他也真怕等到律师来了。签字嫌草率,李盈月对他如何又是未知数,他对丁筑也未必全然没真情;但真不签,又徒留个笑柄,让丁筑一家人看他不起。两相为难之下,林柏翠只好一走了之了。 “柏翠,你去哪儿?柏翠……这男人,没想到平常老实得可以,一有了别人,竟也如此狠心,能抛妻弃子还面不改色!”丁兰看他无情至此,也同情起丁筑来。 “丁筑,你要保重,好好珍惜自己。你可不像我,没儿没女也无牵无挂,要为孩子保重自己!” 丁筑见林柏翠冷漠地背她而去,又听着亲姊姊真情的关怀,满腔辛酸苦泪,顿而决堤! “姊,我不要生,我不要生了啦!姊——” 余孟芳在二十来坪大的单身公寓里痴坐着。 这是二十几年前丁亦虹买给她的,完全没有隔间。厨房以小吧台形成区隔,客厅和房间则有半片雕刻玻璃,若隐若现,剔透地划开。 丁亦虹买下这单身公寓时,特地要求设计师只用布和琉璃来布置。布纹的柔和、琉璃的剔透,丁亦虹用这两者来赞美余孟芳的感性和善体人意。为此,余孟芳对布和琉璃有着不可理解的钟情。 余孟芳曾离开这里,搬进丁亦虹名正言顺的大房子里,成为了亦虹第二任女主人。当时,她怎么也舍不得把这房子租赁出去,未料,却是为了留给自己一个退路。 她果真又搬回来了,却没带回丁亦虹的心。 他偶尔仍来,停部黑色宾士轿车在楼下大门前,但余孟芳从没让他久留,只一杯咖啡,便支他离去;余孟芳知道,就算她要留也留不住,丁亦虹人虽下了轿车,心仍挂着后座低眉浅笑的季知颜,为此,她总不胜欷虚。 她不恨他,她努力想他、爱他都不够,如何有余力去恨他呢? 但她恨她,她恨那夺她所爱的季知颜!她恨她的无言,恨她的低眉浅笑,恨她的道歉,恨她那楚楚可怜的无辜表情…… 她愈是无意夺她所爱,就愈突显余孟芳的不如。她恨,恨她居然曾经拒绝丁亦虹,拒绝余孟芳心目中无懈可击的男人却又夺走了他! 她恨! 见过李盈月之后,余孟芳的恨由一为二……因为,李盈月与季知颜的面容时常分合于她的想像里。 她忍受了一个季知颜,她的一生因为爱丁亦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择了,就连季知颜,因为是丁亦虹的最爱,她也忍受了;但李盈月不同。 她如何能忍受李盈月抢走她女儿的丈夫,让丁筑承受和她一样永无止境的折磨? 恨一个人,是件好辛苦的事啊! 而她却别无选择。 电话铃响,那头的丁兰如热锅上的蚂蚁。 “妈,不好了,柏翠来了又走,丁筑嚷着要拿掉孩子,我拦不住,哎呀!妈,你快来,快来呀!” “等等,怎么回事?你叫丁筑听,我同她讲……”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又是哭喊又是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了电话。 “妈,她不肯听呀!” 余孟芳知道事情并不单纯,挂了电话要往丁筑那儿去,车驶了一半,她念头转个弯,又要司机转回原处,决定自己开车;而余孟芳显然极度紧张,浑身颤抖起来,车子发动了几次,都无法顺利。 此时此刻的她,恐惧、忿怒与无助流窜在胸臆间,无时不想冲爆出来,满脑子空白了的她,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与思维了! 虽然说是回家待产,远离了林家与丁家的恩怨纠葛,但李盈月的心并不听劝,仍挂心着林柏翠的窘境。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李盈月却是怎么也想不透了。若不是文明中命在旦夕,她不会有促孩子早产的荒谬念头,也就不会沾惹上林柏翠的家庭问题;而今,文明中忽然撒手走了,孩子在林柏翠悉心照顾下留了下来,林柏翠对李盈月、对文明中,甚至对月复中那小生命,也算是个恩人,而她——这唯一有能力报恩的人,却在此紧要关头躲了起来?为此,李盈月颇不能谅解自己。 她对着梳妆台坐了好久,无意识地梳着头,一遍又一遍。 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大作,把李盈月一棒打回现实里来。 “喂?李盈月……”初受惊吓,李盈月连声音都受惊似的怯怯懦懦,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教她更为吃惊,持续约有十分钟的时间,李盈月没有机会开口为自己辩解,只能摇头再摇头,张着口却吞吐不出半个字,直至最后,咬着牙,点头答应对方的邀约,挂上电话后,她虚月兑地瘫在墙角。 她盈着泪,低喊一声:“明中,我该怎么办?……”随即,泪如雨下。 丁秀岩甫回国就撞见这热闹的一幕。 “爸,林柏翠压根儿没把您放在眼里,否则,他也不敢把我欺负成这样!结婚那么多年,我白天在外头忙事业,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他;如今,我怀了孩子,他却在外头早我一步让别的女人也怀了孩子……爸,我跟妈不同,我是断不能忍受一夫二妻的!爸……”丁筑向她老爸诉说着。 丁亦虹深深吸口雪茄,噤不作声。 “爸,柏翠这次是过分了些,不过,也没丁筑说得那么罪无可赦,您不妨……”丁兰开口主持公道。 “这是什么话?姊姊,你胳臂往外弯的呀?我堂堂丁家二小姐凭什么受他这种鸟气?这个婚我是离定了!还有,我也绝不会放他跟那女人快活去!” “那你又能怎么样呢?要嘛,抢回来;要嘛,放他去,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爸——”丁筑往丁亦虹靠去,拖着他胳臂猛扯。“爸,您说话呀?他不止欺负我,还瞧不起您啊!” “小筑!”季知颜声音幽幽传来,有如天籁,遥远而清晰:“这事急不了一时,你让你爸爸想想吧!” 听到季知颜开口,场内嘈杂瞬间静寂,丁筑脸上表情僵了片刻,转头望向一旁端坐的季知颜。 “三——妈。”丁筑刻意加重了语气:“我倒忘了该请教你,当初你轻而易举地把我妈赶走,毕竟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你倒说说看,这野女人的把戏究竟有哪些,好让我也参考参考,提防点!” 丁筑的话说得季知颜一时血色全无,丁亦虹忙说:“知颜,先回房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妈,我扶你!”早回来了立在门前看戏的丁秀岩这才开口,他将行李搁下,上前搀扶母亲。 季知颜见他,既是欣慰又是百感交集;要不是有他,要不是丁亦虹待她还算真情真义,二十几年来,余孟芳母女连串的打击,真是教她难以招架。 “秀岩?怎么回来了?” “爸,林伯伯看好国内零售电脑业,要我回来筹组公司,作零件采买外销,因为对手也积极,所以临时派我回来,可能要忙上一阵子……没想到,一回来就撞见二姊……” 丁亦虹理解地点点头;丁筑却恨得浑身直打哆嗦。一个惯于灿烂辉煌的人,一旦有了挫败,旁人的一言一笑对她都是讽刺,继而又以敌对者甚之。 季知颜母子是余孟芳母女的仇敌,而丁秀岩身为男子又罪加一等;丁秀岩在林氏企业下工作,与林柏翠私交甚笃,值此时,对丁筑来说,简直碎尸万段,亦无以赎其罪了。 “走狗!你天生贼胚子生的贱命、贱格,是不是林柏翠要你来当说客的?野女人的种,当然替野女人说话!” 丁筑盛怒下口不择言,丁亦虹先前已忍过一回,如今丁筑再度出言恶毒,他忍无可忍之下,“啪”地一声巨响,一掌掴在丁筑脸上。 在举起手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后悔了,但,他停不下来。 这一掌,打掉的不止是近三十年来的父女亲情,还有丁筑对家、对婚姻仅存的信任。 “亦虹,你怎么……”季知颜冲上去握住丁亦虹红肿的手掌。 他向来不对女人动怒的,何况是他亲生、自幼呵护着长大的女儿?季知颜同情地望着丈夫,她理解他的懊恼,也明白他自年轻迄今,人前人后潇洒风流之外,内心所承受的压力。 “丁筑……你不该这么说你三妈,这么说你弟弟……你……” “不要说了!”丁筑好强地连一滴泪也不流,站起来,往门边退了几步。 “丁筑……”丁兰想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丁筑眼神尖锐地将在场每一个人仔细看了一遍,犹如临死的人将杀害他的仇敌铭心记取,以便来日复仇一般。 最后,她望着丁亦虹,简单说了声:“再——见。”便转头迅速地离去。 “丁筑……爸?丁筑——”丁兰亦随后追去。 丁亦虹沉默了好久,握住季知颜的手,紧紧的;季知颜也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背。 “她的个性和孟芳太像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去爱呢?爱怎么来,就该让它怎么去,为什么爱在离去的时候,一定要用恨来取代?知颜,我错了吗?” “不,你没有错。”季知颜将丁亦虹的手靠在自己脸上:“是你的境界太高,一般人无法理解、无法达到……” 第七章 丁秀岩直接找上林柏翠。 “姊夫,你跟二姊……” “你知道了?” 丁秀岩点点头。 “我……我也没料到会这样。” “我倒是早料到了。” 林柏翠诧异地看他,丁秀岩笑道:“别忘了,她和二妈一个性子,我可是从小接招接到大的。” 林柏翠苦笑。 “对方……我是说……” 林柏翠明白丁秀岩的意思。“唉!怎么说,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这纯粹是我和丁筑的事,盈月……盈月只是个巧合。” “盈月?嗯,名字挺美的。她快生了?” “嗯。”林柏翠顿了顿,才会意出丁秀岩的弦外之音。“喂!你可别听别人胡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她……唉——说来话长,不关她的事。” “这你可得好好解释了……二姊那性子,说不定真会跑去拿掉孩子哦!” “拿孩子?”林柏翠险些跳上桌子去。“喂!你说清楚,丁筑拿什么孩子?” “啊?原来你不知道?二姊怀孕了,可她又说你和别人也怀了孩子,吵着要拿掉孩子离婚哪!姊夫,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林柏翠愣在原处,一时不知如何自处。“秀岩,丁筑现在人在哪儿?我得找到她,我得找到她才行!”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在二妈那里,或许……” “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林柏翠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这……这是我呼叫器号码,有丁筑消息立刻通知我。我……我要当爸爸了?哈……记得通知我,记得啊?”说罢,便快步离去。 李盈月骗母亲要去逛婴儿用品店,往约定的小鲍园走去。 为了她,使得林柏翠的婚姻平地起波澜,是她万万不愿意的,不管怎么说,有机会面对面解释清楚也是好的。 若不是林柏翠坚持留住肮中的小生命,那么,文明中骤然离去后,她实在不知道该依靠什么生存下去。虽然这样的误会教她难堪,但为了这分恩情,李盈月也只好忍受了。 初夏,阳光却有些得理不饶人,李盈月在公园里坐了半小时,已是香汗淋漓了。她觉得腰间一阵阵地酸疼,迳自捏揉着。 明中如果在,这该是他做的事! 不远处,一株茂盛的诱鸟树梢结了累累的果实,不知打哪来的“绿凤眼”一上一下地玩耍着,令李盈月联想起织巢鸟的故事。 织巢鸟长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鸟?她也不知道;但她宁可相信有,宁可相信织巢鸟的执着,宁可相信“等待”真的有用。 她甚至宁可相信,只要她好好生下孩子,好好守住一个完好的巢,明中早晚会回来的,不论以什么方式—— 李盈月的腰酸一阵强过一阵,而等待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懊不会是生产前兆吧?她究竟来是不来?李盈月起身在四周绕了一绕,确定没有约她的人,又折回长凳上坐下,而此时腰酸更剧了。她想再忍忍,但剧烈的不适教她推翻原来的决定。 鲍园是大台北“车战”中唯一中立和平的角落,但李盈月却不能躲在这温室中,她必须走进战火,在争先恐后的车阵中闪躲、抗争、前进,直到回到那幢有水泥保护的城堡——温暖的家。 李盈月在闪黄灯的斑马线前驻足,左右距离红绿灯都有五百公尺以上,她无力再走那么远的路,只好在原地等候红灯车少时通过。不料,虽是红灯,仍有大量右转车辆驶来,教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往前探了几次,都在惊险中再度退了回来。 等了十余分钟,终于等到车流减少、右转车辆尚未驶近的空隙,李盈月喜出望外,准备疾步通过。忽地,一部暂停路旁的宝蓝色轿车突然急驶而出,朝她迎面撞来,李盈月惊慌之余,手脚竟不听使唤地僵在当处;而就在最危急之际,一双有力的手一把将李盈月推出去,她一声尖叫划破长空,而后即不省人事…… 待她再度悠悠转醒,全身竟动也不能动,迷糊中只听见医生和护士交谈着,然后再度昏睡而去……记忆中不断重复着医生和护士的对答。 “真是好人不长命!” “他用一条命换两条命,也值得了!” 林柏翠遍寻丁筑不着,终在丁兰的协助下,得知丁筑决赴妇产科动小产手术,连忙赶到医院,却没见着丁筑的人影。 “糟!会不会是丁兰弄错医院了?否则,她两小时前出的门,不会现在还没到呀?”林柏翠急如置身热锅的蚂蚁,在医院门口张望徘徊。等待不果,又掏零钱打电话向丁兰问详细,手拿着话筒,仍不忘分心在人群中搜索丁筑的影子。在电话拨通的当时,果然瞥见丁筑自计程车上欠身出来。 “丁筑!”林柏翠迎上前去,充满歉意和喜悦;但丁筑却连退了数步,和他保持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林柏翠停下了脚步,夫妻至此,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如果丁筑坚持进手术室,他又能怎样呢?平常对这种小产手术习以为常,不过清除一些血块罢了,而今,那月复中的胎儿对林柏翠而言却是活生生的生命,他几乎可以听到他稚女敕的娇笑,可以感受到他小小拳头挥动的力量……他怎能眼看着他去送死呢? “丁筑,我道歉!你不要伤害无辜的孩子!” 丁筑愿意吗?有哪个母亲愿意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呢?但,她早已没有退路了!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故意不去看林柏翠。 “筑,我承认那天我话说重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有了身孕。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应酬、参政,或者……筑?” 丁筑用手不着痕迹地抹去泪水,愈不肯落泪,泪愈是滚珠似的停不下来。 林柏翠乘机靠上去抓住她的手臂,丁筑警觉地要闪躲,却来不及,只能把脸看向别处,不看他。 “筑,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起来耕耘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嗯?” “一家三口?”丁筑终于忍不住地抬起脸来,眼中既怨且恨。“一家三口?那另外两口呢?李盈月和那月复中的孩子怎么办?你以为你是什么角色,想和爸玩一样的游戏?我和妈不同,我不会肯,我宁死也不会成全你们的!” “筑,你在说些什么?”林柏翠见丁筑情绪失控,紧张地抱住她。“李盈月跟她母亲回家了,我以后不看她的诊,你不喜欢,我就再不见她了,好不好?” 听到林柏翠的承诺,丁筑平静了些,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起码他还在乎她。丁筑抬头看他,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唇,那恋爱时,日也看、夜也看,怎么也看不厌的敦厚与真情,她的心底,又漾起少女时的感动。 “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真的放得下?”她问。 林柏翠迟疑半晌,亲吻了妻子的额头,点头答应:“有你就够了,别的都……都是其次!”林柏翠说得吃力,有些违心的惶恐。 丁筑也是聪明人,但她不争一时,她争的是永远;她偎着他,由着他带离。 李盈月在昏睡中产下一子,由于受了惊吓,身子又虚,仍在观察室里待着。 文明中站在李盈月身边,动也不动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身后,丁秀岩面色凝重地叹着气。 文明中把手伸出去,在李盈月的脸蛋上空轻轻地游移着。他神色悲凄极了,却没有半滴泪水,就这么持续着,好久好久,悲戚转而成为空洞的绝望。他数度想开口说话,都以叹息收尾。 “你这是何苦呢?你的孩子出世了,生命算是延续了,有什么好难过的?又不像我……唉——”丁秀岩撇过头去,不堪想像。 “你有爱过吗?”文明中终于开口了。 丁秀岩怔了一下,点头。“谈过几次,都不了了之。” “那也难怪你不能明白了。眼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你却触不到,不能抚模、不能拥抱,内心熊熊的火焰却没有宣泄的方法。爱人,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那是多教人痛心的一件事啊!你懂吗?”文明中转头看丁秀岩,那面容,惨白青绿得真是名副其实的“鬼样子”。 丁秀岩没答话。他关心的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他在乎的是——生命。 文明中说他可以让他活,但他真的怀疑。 “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先回加护病房去看看。” “看了又能怎样?” 被文明中的冷水一泼,丁秀岩无奈地冷笑两声。的确,看了又怎样?那轿车往身体直接撞上后,丁秀岩的魂魄直接被撞离了躯体,摇摇晃晃地退到一棵大树前才停了下来,原以为自己命大没事,还追了轿车一段路,轿车右车灯撞坏了,凹了好大一块,车号是hd-xxx2,当时他被撞得头晕,没看清楚。 直到丁秀岩回头察看那险些遇害的年轻孕妇时,才瞧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孕妇身旁,头上直淌着血。至此,看过“第六感生死恋”的他算是明白了,却怎么也无法教自己再回到那身躯上,直到随着救护车来到医院,遇见了文明中,才重新燃起一线生机—— 丁秀岩原以为救了文明中的妻儿,文明中理所当然会帮他,不料,莫测高深的文明中只是画个大饼给他,然后守着妻子手术、生产,再不提帮他的事,令他不觉怨文明中的忘恩负义。 “盈月很美,是不是?” 丁秀岩听到李盈月的名字,很是大吃一惊。她叫盈月?难道是同名?这么巧?或者压根儿是同一个人?天!要是同一个人,那……难道……哦,难怪那辆车这么眼熟…… “你不喜欢她?” “啊?”丁秀岩回神过来,原以为定吓出一身冷汗,待要去抹,才想起自己已然没个躯壳。 “呼!很美啊!”他是胡乱应了之后才去仔细看那个女人——平凡得很好看的女人。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是最好看的,但她却单纯、善良得教人疼惜。她好懒,功课都懒得写,每次都逼不得已才草草交差;可是,她懒的样子,美得像阳光下的猫。”文明中的脸上,有着幸福美满的笑容。 听文明中谈李盈月的语气,丁秀岩对她也有了兴趣,他想,她一定有某种诱人的气质,像他母亲季知颜一样。 “你可能爱上盈月吗?” “什么?”丁秀岩不是没听清楚,只是讶异。他思索着文明中期望的回答,但始终无法确定,只好含糊地说些无关紧要的。 “我始终对爱情没什么好感,爱情总是伤人,不伤别人就要伤自己,不伤自己就一定要打击别人,都没好处。” 文明中听了神色黯然,他觉得他和李盈月的爱情,几乎可以用“两败俱伤”来形容了;但,他怎么样都无所谓,倒是李盈月,他不能不替她作个安排。 “我要活下去,为了盈月,我必须有个健康的躯体,让我继续活下去!” 丁秀岩先是一怔,随即暴躁地吼起来:“不!不——你这卑鄙的家伙,你骗我说可以让我活回去,结果你是打我躯体的主意,想藉它还魂魄?你休想!你忘恩负义!你……”丁秀岩着急又气忿地往上冲,但由于不适应没有重量的自己,一时失衡地跌在地上,又羽毛似的飘浮上来,跌跌撞撞,无法控制。 “你急什么?我死了半年,就算有躯体也没用了。” 丁秀岩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半信半疑地问:“那你说要活……” “我要活,只为盈月一个人活。我帮你回去,你帮我……”文明中回首,温柔地看着妻子:“帮我活着,帮我照顾盈月。” “这是交易?” “是交易!” “我必须娶她吗?” “没错!替我做我所该做的一切!” 丁秀岩犹豫了;这是他活回去唯一的机会。但,若这李盈月和姊夫的外遇对象是同一个,那……那他该如何自处?何况,他压根儿不爱她,他怎能去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你没有别的路了!” “……”丁秀岩来回地踱着步子:“为什么?为什么找上我?我又不爱她!” “你会爱她的。” “我毕竟不是你啊!” “我有办法!” 丁秀岩没得选择,只得点头。 “秀岩!秀岩……”季知颜受医生叮咛,不得惊扰病人,只能低泣,虚弱地靠在丁亦虹身上。 丁亦虹何尝不悲伤呢?丁秀岩是他的独子啊!但他是男人,他是支柱,他必须矗立着护卫他的家、他的女人。 他们退出病房,有两位警察在外头候着。 “丁先生,肇事车辆右车灯撞毁,我们已到各大修车厂去部署了,有可疑车辆马上就可以知道,你不必担心。” “谢谢,辛苦了。” “公子是为了救一位孕妇才受伤的,他的见义勇为,很令人敬佩;那位孕妇已经顺利生产,但是人还没醒过来。据目击者说,那辆车原停在路旁,是突然开出来的,我们不排除是寻仇;但据她家人所说,似乎没什么仇家寻仇的可能,所以,只有等当事人醒了再说。” “那位孕妇叫什么?” “李盈月!” 丁亦虹脑中“轰隆”一声,一股不祥的预兆油然而生。 “李盈月?亦虹,这不是柏翠……” “我知道!我知道!”丁亦虹阻止季知颜说下去。 “丁先生认识她?” “不……不认识。一切麻烦你们,内人累了,我们先走一步。” “是,请。我们会尽力!” 丁亦虹回到家立刻打电话给老刘,让他开余孟芳的车子过来,老刘说车子自余孟芳开出去后一直没再回来,这使得丁亦虹更加忧心了。 “亦虹,你是怀疑芳姊?” 丁亦虹先是沉默,然后深叹口气说:“但愿不是!” “不,不会的。秀岩……秀岩没有错,如果真要报应,该报应在我身上才是啊!不……” “撞上秀岩只是巧合,她要撞的是那位李小姐,就像当初,她不肯放过你一样。” “亦虹,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该和柏翠谈一谈?” “我先去孟芳那里,小筑发生这种事,我不能……” “我知道!你去吧!我……我还想去医院。” “医院有护士。” “护士哪比得上自己的母亲?何况,离他近些,心里踏实点。” 丁亦虹点头表示理解,把司机留给季知颜,自己叫车出门。 到了余孟芳的住处,丁亦虹特地留意她的车子,并不在停车场,原以为她不在,兀自开门进去,才看见她喝了酒,横在沙发上。 见丁亦虹推门进来,余孟芳很是惊讶,更为自己花容凌乱而感到不安,忙坐起身,理平衣衫。 “亦虹?” 丁亦虹温和地笑着说:“慌什么?难道还怕我看吗?没看到你的车,以为你还没回来。” 丁亦虹刻意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车子上。“那辆车用得惯吗?” “嗯。”余孟芳虚应着,起身去换装。“我去换件衣服。” “换件轻松点的,米白色那套休闲裤装不错。那年和小兰、小筑上阳明山穿的那套,菱形的扣子,有着白色石纹,很雅致。” 余孟芳背对着丁亦虹更衣,她知道他隔着半片雕刻玻璃在看她,她喜欢他看,看得她全身微血管几近爆破似的激情;她更爱他的细心,那样无微不至的细心,常使她愿意相信,丁亦虹最爱的——仍是她。 她听话地穿着那套米白色裤装走出来。 “你穿什么都端庄大方!” 哪比得上季知颜呢?余孟芳的嫉妒无一刻能停止,但,她不想当个教他讨厌的女人! “是不是为了小筑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的看法怎么样?” “小筑有孕了,不能教她受委屈。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那当然!”他握住余孟芳的手:“那个姓李的小姐,出了车祸!” 余孟芳一惊,立刻转而为喜。“严重吗?孩子呢?孩子是不是没了?” “孟芳?” “我……”余孟芳心虚而慌张。“我是小筑的母亲,我当然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你没做傻事吧?” “傻事?我怎么没做傻事?嫁了你不就傻了吗?我任凭嫁给哪个人也强过嫁你,想守个人都守不住,只能守住这屋子、守住寂寞、守住空虚。” “你后悔了?” “我……我,我就恨自己死不悔改,情愿傻,情愿在这儿守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她紧紧抱住丁亦虹:“亦虹,我真恨,真恨自己不能恨你,我真恨哪!” “孟芳——”他拥住她。“孟芳,你也曾是个第三者,想想,如果真是爱上了有妇之夫,如果真是无法自拔,爱有何罪?不要去伤害任何人,答应我,不要伤害任何人,好吗?” 文明中带丁秀岩到他和李盈月首次相见的教室。 “你们在这里认识的?” “对!我是转学生,又少了胳臂,同学们都离得远远的,只有她,只有她不同。” 文明中在课桌上盘腿而坐,嘱咐丁秀岩:“看我集中精神之后,快速往我身上穿过去!” 丁秀岩点头,退到墙边,摆出一副短跑冲刺的姿势,见文明中闭目凝神,浑身泛光,便往他身上冲去,直接穿过文明中。在两人灵魂交叠之时,文明中脑中所想的一幕幕,都映进了丁秀岩脑海里,他感到无限的希望和喜悦。 “感觉到了吗?” “嗯,我完全接受了你的感觉。” “好,我们再来一次。” 第八章 文家两老闻悉李盈月大难不死,如愿地产下麟儿,皆喜不自胜,纷纷在婴儿房外指指点点,笑谈孩子多像文明中云云。李母看在眼里很不以为然,觉得那孩子皱眉努嘴的模样,才是李盈月幼时的翻版。 再者,她实在替李盈月不值,嫁给文明中快乐的日子过没几天,紧接着就是生离死别,这会儿孩子是生下了,人却还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文家的人却全然没个关心,只环着那尚不解人间疾苦的婴儿,左一句文家有后、左句光耀文家门楣的,仿佛孩子产下,一切就都与李盈月没了关系。 没想到,李母嘴上嘟嚷声尚未停下,文家两老就找她谈上了。 “我们也不知怎样说才好,盈月这孩子我们由衷地喜欢,所以,也不得不替她盘算。” 李母一听这般开场,心里有数,后头定是个反话,摆明的先礼后兵,但女儿这亏是吃定了,过去的没法回头,凡事也只能往后看,便问道:“不知亲家母怎么个盘算法?” “盈月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开始,这会儿就教她拖个孩子,不嫁一个人承担不起,嫁了人又带个拖油瓶,不容易被接受,也不好找到理想的对象!” 李母叹了口气,不管文家怎么盘算,话倒是实话。 “何况,前夫的孩子,人家也不一定疼得入心,我们这做阿公做阿妈的,想孙子也不好常去打扰,对孩子的心理,总是不太好。” 话说至此,李母算是明白了,不觉心中有气:“难道教孩子离开亲生母亲,就对孩子好了吗?盈月嫁到你们文家,如今丈夫死了,唯一的安慰就是那孩子,教她污了清白,到头一场空吗?你们难道没一点良心?” “亲家母千万别这么想,当初他俩的婚事,也是两厢情愿的。” “两厢情愿?才一年的工夫,你就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苦苦哀求的了?” “唉——那些都过去了。”文家此时目的达成了,说话口气自然也不同了。“那个医生对盈月怎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让明中的姊姊来养这孩子,盈月当也可以放心。答应给盈月的那块地,还是她的,有了钱,没了孩子,她反而可以无牵无挂地嫁人,这是好事啊!” “你说的是那个林柏翠吗?盈月跟他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人家早有老婆了!” “可是……你考虑看看吧,她才二十岁,你要她往后日子怎么过呢?” 李母沉默了。 这也许真是最好的方法,但,李盈月会肯吗?她舍不得文明中,又哪能舍得下亲生的孩子呢?最教她不甘的是,这——太便宜文家了! “我不答应!谁也不能把孩子从我怀里抢走,谁也不能!”李盈月甫清醒就听到这个荒谬得无法想像的安排,激动得起身要往婴儿房冲去,但被李母拦住了。 “盈月,你做什么?” “妈——”李盈月惊讶母亲竟是站在外人那一边的。“妈,你知道为了这孩子,我花了多少心思吗?他是明中的孩子、是明中的延续,是我的生命、我的未来……我不能没有他呀!你也是母亲,你怎会不懂呢?” 李母被问傻了。她不懂?她真不懂吗?李盈月何尝不是她的全部?何尝不是她的未来呢?而今,她却怀疑起这分骨肉之爱了? 她所思所做,难道不是为了李盈月? “你也知道明中的大姊愿意养这孩子为的是什么,她不会真心疼他的。” “你自己决定吧!只是,对自己好一点,也替我想想,我心底也就你这么一块割不下的肉。” “我知道!妈,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文明华往元善身上扔了一只枕头,”元善顺手将枕头枕在头下。 “她嫁给明中已经很惨了,才二十岁,你们这么做,太狠了吧?” “那块地旁边弄了个大型游乐场,听说后头还要筹画一个高尔夫球休闲俱乐部,隔壁阿祥家小小一块地,不到我们那十分之一,就卖了一千多万哩!我是不甘心,好歹也是我们文家祖产,一会儿全落到外人手上了。 “那孩子是明中的,怎么说落入别人手里?还是你们文家子孙的!” “她要再嫁了呢?要再生了呢?她会在乎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吗?我们收养了这孩子,卖了那块地,孩子花不到我们半毛钱,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何况,明中的孩子,我这做姑妈的,哪有不疼的道理?” “可是,盈月她……” “她怎么样?我也是为她好哇!不过,她恐怕没那么容易就答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也有了对象?对!找那个医生——林柏翠。” “什么?”林柏翠一听李盈月出了车祸,椅子生剌似的整个人跳了起来,瞥见丁筑送来的疑惑的眼光,忙将口气压抑下来,装作无所谓似的:“好,情况怎样?好,我了解,谢谢,我会尽快过去!” “什么事?”丁筑将一颗话梅放进嘴里。 “一个病人,提早生产了!”他在丁筑颊上一吻说:“我必须过去一下,很快就回来!”接着,又是一吻。 林柏翠匆忙提了外套要出去,旋即又折了回来。“我的车子不在,你会出去吗?” “呃……我的车子在保养厂。” 电话铃响—— “喂?什么?秀岩?救李盈月……”丁筑受了极大惊吓似的握不住话筒。 林柏翠忙接手:“喂?” “柏翠?怎么,你还没接到通知吗?你的情妇出了车祸,却顺利替你生下一个儿子……老天真是有眼,诞生了一个祸根,却收回了另一个祸根,哈哈哈!” “妈,什么祸根?你说清楚好吗?” “秀岩为了救你的情妇,被车子撞成重伤,也许成了植物人,也许会死;总之,季知颜完了,丁秀岩也完了!”余孟芳语气轻松而阴冷;而林柏翠一颗心直往下坠,一时无法将这些事件作个完整的组合。 “柏翠,你不要去!”丁筑攀住林柏翠的颈项,她有种即将失去他的惶恐。 林柏翠挂上电话后,扶起丁筑说:“筑,秀岩跟我就像亲兄弟一样,我不能不去!” “不,你不是要去看秀岩,你是要去看李盈月和你那未谋面的儿子,对不对?我不许你去!我不许你去!” “筑,你在说些什么?盈月……盈月怀的不是我的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她有丈夫的。” “她丈夫死了,孩子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为什么她还跟她妈一起住?” “你……,她丈夫死了,你怎么知道……”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的,我痛恨背叛,我只是痛恨背叛,我……”丁筑显得激动而慌乱,林柏翠搀她回房休息。 “筑,我真的必须走了,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嗯?”说罢转身就走,留下满心纷乱交错的丁筑。 “柏翠!柏翠!你不要走!柏翠——” 林柏翠头也不回地走了,丁筑愈想愈不对头。 她想起方才林柏翠接起电话时那慌张、惊讶、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对,他平常不会这样的!” 很快地,丁筑从miss王那儿证实,医院没有任何早产的急诊病人。林柏翠说谎! 每一个谎言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动机;而,他的动机是什么呢?是李盈月吗? 无论孩子是不是林柏翠的,不可否认,林柏翠曾坦承他对不起她,坦承他无法理解地爱上了李盈月。 我还是输了,我终究还是输了吗?丁筑自问:是谁让我输了?是谁让我输了呢?是老天?是上帝?为什么伤的是秀岩,不是盈月?我无意伤害秀岩,我真的无意…… 丁筑累极了。 林柏翠见到了季知颜。 “阿姨,秀岩他……” 季知颜的泪凄然落下。 “疑似脑死,还在观察中,生死未卜。现在,只能等待奇迹了!” “会好的,秀岩会好起来的!这车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妈说……” “柏翠——”季知颜握住林柏翠的手:“你信得过阿姨吗?” 季知颜的眼凄迷美丽,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失去戒心,掏心挖肺的;而李盈月也有这样的因子,只是少了季知颜的智慧,且多了分纯真。 林柏翠由衷地点头回答。 “你真的喜欢李盈月吗?” 林柏翠犹豫了。好不容易追回了丁筑,他能再说他喜欢李盈月吗?可是,她又是那么教他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他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那真是个两难的习题。 “妻子是恩义,情人是,只有恩义不顾的,是神;只管无恩无义的,是兽。你不是神,也不是兽,你的彷徨是正常的;但是,犹豫往往更加深了伤害,痛手要真好不了,就要割舍。” “阿姨,我懂。”林柏翠觉得抱歉,虽然,丁秀岩救李盈月是出于自愿,他和李盈月的关系也暧昧不明;但丁家上下,如今谁不知李盈月是林柏翠心仪的对象呢?把这笔帐算在他头上,也是必然的。 “阿姨,我很抱歉!” “我不是责备你,我顶多……顶多是赔上一个儿子,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了……”季知颜说着,又是一阵悲。 “阿姨,不会的。” “柏翠,我不愿伤害再加深,你懂吗?警察判断,那辆车是存心撞李盈月的,如今她安然无恙,我担心……这个家是非已经够多了,为了爱,我们已经失去太多;而今,除了你,没有谁可以阻止悲剧再继续发生!” 林柏翠怔住了。 “存心?她……怎么会这样?阿姨,你是在怀疑谁?会是谁?” 季知颜叹了口气,隔着玻璃望着床上的丁秀岩。“我希望……谁都不是……” “……”林柏翠讶然。 “我回去了,那你怎么办?” “投胎去吧!我已经错过了两次,不能再错过这第三次,否则,就永远在这儿飘飘荡荡,夜里吓护士了。” “嗳!现在,我反而有些舍不得你了!以后,我们就再见不到了吗?你会不会现身来见我?”丁秀岩天真地问。 文明中摇头苦笑。“大概不会吧!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是啊!其实你有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丁秀岩指着自己说:“我往后活着,也有一部分是你在活。” “你可不能老这样分,否则你会精神分裂的;尤其,你不可以这样对盈月!” “知道了啦!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我转告你父母,或是盈月?” 文明中想了想,最后,叹口气说:“算了吧!最好叫她忘了我,这样她才能爱你,也才能快乐!对了,你可不能把发生的事告诉她,知道吗?你得想办法让她真的爱上你。” “呼!希望她没有先爱上我姊夫!” “姊夫!”李盈月十分讶异元善突然千里迢迢自南部上来看她,她敏感地想起收养孩子的事。“妈,你快去婴儿房!” “盈月、亲家母!”元善一把拦住李母去路。 “你干什么?盈月是孩子的母亲,你敢抢孩子,我就去告你!” “我……我没有!我是偷偷来告诉你们,明华她心底打着游乐场那块地的主意,我来只是要提醒你们小心的!”元善急得吞吞吐吐。 李盈月这才放下心来。 “要地,就全拿去,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孩子!” “那怎么行!凭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 “谁说一个人?还有我呢!哼!你们文家,没一个有良心的!”李母恨得牙痒痒的,呻了一句:“全给狗咬了!” “咦?对,还有他呢!” 众人随元善目光瞧去,林柏翠出现在门前,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林柏翠把季知颜的话前前后后想了又想,佐以丁筑的反应及汽车送修等等,愈想愈心寒,愈想愈觉得对不起李盈月。她原是个不相干的可怜人,如今搅进了丁家多年来纷扰的桃色恩怨里,甚至随时有生命的危险,全是为了他那不确定的感情;而李盈月甚至连那分感情都不知道,她真是无辜得彻底! 李盈月和林柏翠相视而沉默,百感交集,各想各的心事。好久好久,李母才终于忍不住:“喂!你还来做什么?那天要不是你丈母娘打电话找盈月出去,她也不会出意外!要不是那个好心的年轻人,她早一命呜呼、一尸两命啦!” “妈,说这些干什么?”李盈月一心想淡化这事,不想再给林柏翠找麻烦,所以连警察来问口供,她都只字不提,却不料还是给爱女心切的母亲给说出来了。 “为什么不说?一开始我还当他是好人呢!结果啊……” “妈——你不要说了,行不行?” “好!不说不说,你什么都不让我说,吃了亏就别找我喊冤!哼!我们出去!”李母盛怒之下,抓了元善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叨念:“养这女儿,没一天教我安心的,真是讨债鬼,哪辈子欠的也不知——” 见母亲走远,李盈月看着林柏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柏翠也不说话,只觉抱歉,任风在屋里乱窜。 “我想去谢谢救我的那个人,可是听人说,他一直都没醒,我好担心,他真是个好人。” “他救你是应该的!唉!”他苦笑:“说起来真的跟你毫无关系,就算报应,也是他们丁家自个儿的恩怨,你只是……只是恰巧被捉上了……” “我不懂?” “你不必懂。救你的人叫丁秀岩,是丁筑……我内人——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什么?” “我……我结过婚了。” “噢。”她不知该回答什么,只能虚应。 “那天真是我岳母约你的?” 李盈月点头又摇头。“但是她没有来!” “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 李盈月仔细回想那天的情景…… “医生……医生!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听见护士惊喜的欢呼声,季知颜和丁亦虹喜出望外。“秀岩醒了?真的是秀岩醒了?” 丁秀岩奇迹似的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李盈月呢?她还好吧?”仿佛他早知是李盈月才去救她的。 虽然,丁秀岩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但是任凭谁也不肯相信,更遑论让他开步走去看李盈月了!季知颜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他,去找李盈月来。 产后的李盈月因身体羸弱,无法亲自哺乳,哺乳时间总是李母代理,季知颜来访时,正好李母不在,李盈月原想待李母回来,但见季知颜心急,便就随她离去了。 李盈月着了件宽松的圆领女圭女圭装、直筒长裤,长发左右束成了两条马尾辫,看起来像个活女圭女圭,看到丁秀岩,李盈月微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便不知还能接些什么话了。 倒是丁秀岩心里有数,示意要和李盈月单独谈谈。他盯着她猛看,像要看进她骨子里,看进她心肺里,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头垂到了胸前,心口噗通噗通地跳。 “盈月。” “啊?”他叫得顺,顺得教李盈月没了戒心,一抬头,正好迎上他那一朵灿烂的笑。 “明……”李盈月立刻热泪盈眶了。那笑,怎能和文明中那般相像? “你怎么了?”丁秀岩问。 “你……让我想起……想起一个人……” “文明中?是不是?” “你知道明中?”李盈月的讶异不可言喻。 “呃,老同学。……不,老朋友了!” “老朋友?什么时候的朋友?” “呃,很久,很久很久了!呵,很久!”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丁秀岩心想:她还这么挂念文明中,想必对姊夫的感情不深才是,果真如此,一切便好办多了! “孩子好吗?” “孩子……”李盈月觉得这人的口气,熟稔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孩子很好,一切正常。很健康,是个男的。” “儿子?那好!以后我教他打棒球!” “棒球?” “是啊,棒球!”丁秀岩比了个挥棒的手势:“教他打击。呵!,全垒打!” “哦!”李盈月想,这人若不是太天真,就是头脑撞得有些不清醒了。 “出院以后,我常去看你,好不好?” “看我?” “是啊!还有,教儿子打棒球!” “现在?打棒球?他……他只有这么点大,五十一公分?” “呃,这么小啊?那……那我可以先让他听广播,熟悉临场靶觉!”丁秀岩想起李盈月心里可能的疑惑,不觉好笑。“我能刚好救了你们,又大难不死,也算有缘嘛!呃,交个朋友!”他伸出友谊的手。 李盈月稍作迟疑,也伸出了手;丁秀岩紧紧握住,对着未来的妻,有着微微的悸动! 他看着她,握住她的手,在教室中相遇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飞越,干扰着他的情绪。丁秀岩皱着眉,久久不能自己。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李盈月起身,想将手抽离,却被他拉回座位上。 “没事。呼!” “真的没事?” “真的。”他深情地望着她说:“只是织巢鸟在问,该织一个什么样的巢,你才会喜欢?” “……”李盈月实在弄糊涂了。 丁秀岩对李盈月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一个很怪异的年轻男人。 他真是文明中的朋友吗?李盈月不信。他的口气那么熟稔自然,对文明中的了解一如经过计划性侦探查问过的;甚至,有些只有她和文明中才知道的秘密话语,他也了若指掌。 他像是有什么企图。 虽然李盈月不知道,一个曾冒死救她的男人,能有什么企图值得他如此;何况,他还和林柏翠有些亲戚关系…… 但可以确定的是,丁家是个奇怪的家族,他们思维的方式,恐怕不是单纯的李盈月所能理解。 灯光处横进一条人影,站在离她数尺处便停住,她看,原来又是林柏翠。 见他愁着脸,半字不吭,李盈月先对他笑,也不说话,两人都筑了看不见的护城墙。 林柏翠神色黯然得像病饼了,肩膀无力地垂下,眼镜滑在鼻尖,他推了推,也勉强地笑了;如果不是李盈月敏感,他的笑里显然有很多的抱歉。 李盈月还是不说话,她想听他说。她直觉的,他似乎该要对她有所解释。 “你精神不错,可以下床了吗?”他选择了最职业、也最安全的开头。“很好!我刚刚去看过那位救我的丁先生,我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你们居然是亲戚!” “亲戚”两字像刺般的刺痛了林柏翠。 “盈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故意问。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是说,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结婚了,才害你惹上这么多麻烦!” “不过是误会,你告诉你太太,我只是个寻常的病人,你对我的关心,只是同情……” “你真以为只是那样?” “不然又是怎样?”李盈月不觉恼怒了。 她可从来不当自己是绝代佳人、倾国倾城,怎可能林柏翠和丁秀岩同时对她动了心?她不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更无法忍受自己像是别人的一着棋般任人摆布。 林柏翠想说,说她的的确确教他难以忘怀,但他有什么权利说这些呢?他有丁筑,有丁筑肚子里的孩子,他什么也不能给她;甚至,他若再不快刀斩乱麻,只恐怕对李盈月更加不利! “老刘,太太那部车在吗?” “哦,在修车厂呢!” “哪家修车厂?” “噢,还是我带您去吧!” “别让太太知道我找你!” “知道了!” 车子到了丁家停了下来。 丁亦虹突然召了林柏翠去,还特意在书房见他,令林柏翠惊觉有事即将发生。 书房布置简明,一览无遗,正如丁亦虹的为人处世与文人风骨。 “爸!” 林柏翠进书房时,丁亦虹背对着他,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那一幅四君子图,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爸,我来了。” 丁亦虹这才回过神。转身过来时,纵横千织的脸上有些濡湿。 “爸——”这神情教林柏翠感到害怕。 丁亦虹轻挥挥手,表示没什么事,便语重心长地说:“柏翠,爸一生多情,以为情到深处,无怨无尤;以为人一生若无所爱,将如槁木死灰;以为只要是真心,真爱便无罪……唉!爸错了,爸错了,爱与恨,其实是一体两面,它们是孪生,不能分割的。” “爸,别这么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大妈、二妈和阿姨,他们都真心地爱你;何况,你也在她们身上花了许多心思。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像你这么对女人用心的。” “我的确是用了心,但,又有什么用呢?孟芳还是恨我!” “妈——” “以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嫉妒知颜、恨知颜,如今,年纪大了,才真正了解,她恨的其实是我。当一个人同时爱一个人,又恨一个人的时候,又无法面对自己那矛盾的情绪,无法面对那可爱又可恨的人,所以,她只好转而去恨其他的人。但,她其实还是恨我的,所以,不论知颜怎么受委屈,她还是恨,还是不肯放过,甚而,再一次将恨转移……” “爸,你……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丁亦虹再次抬头时,毫不掩饰那纵横的老泪。 “我刚去了修车厂,孟芳的车子,在李盈月车祸当天送修,右车灯坏了,钢板凹了好大一块,应该是行进中撞上了……唉——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这么傻?” “是妈?盈月说,那天是妈约她出去的!爸,真的是妈?她怎么会……” “她恨我,她恨知颜,她恨所有外遇的男女,她甚至……甚至恨她自己啊!”丁亦虹点了烟,平稳情绪。“柏翠,不要玩火,别像爸一样,自以为潇洒,却制造了仇恨。去找那个李盈月的家人,咱们私下和解了,秀岩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赔上了,我们丁家,欠得也不算太多了。”这些话说得丁亦虹疲惫极了。 “可是警方?” “我来处理。”丁亦虹又挥了挥手。 林柏翠除了同意,除了硬着头皮去找李母,除了承认自己是祸首外,别无它法。 文明中没有走,他始终走不开—— 他真怕李盈月接受不了丁秀岩,看他对李盈月那猴急的模样,真教文明中心里不是滋味。 李盈月去看丁秀岩的时候,文明中也在,说真格的,他是愈看愈气,丁秀岩的“所做所为”,根本不像他文明中。 他不能像他,李盈月又怎会爱上他呢?文明中曾想要好好说说他,李盈月一走,他就试图和丁秀岩沟通。但,他居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唉!丁秀岩还了阳,是人了,阴阳两隔,如同他和李盈月,再不能交谈相会了;所以,他的不放心,也只能在冥冥之中,守着李盈月了。 李盈月熟睡着,少女时她就是个贪睡的女孩,直到文明中病发,她才成了失眠族的一分子。是文明中夺走她应有的青春和快乐,无论如何,他要把快乐送还给她。 他守着她,手轻轻拂过她的脸。李盈月醒来,不知道文明中正挨着她深情款款,疑是风吹过脸上,便转身去关窗子。 文明中听见脚步声,一个穿紫纱洋装的美丽女子姗姗而来。她的眼神锐利,直逼李盈月而来,文明中直觉此人来意不善,忙横在李盈月面前,想保护她,不料她却毫不困难地穿过文明中,来到女子面前。 文明中居然忘了自己可是一个没有躯体的人。 “我是丁秀岩的姊姊。”那女子开口了。 “噢,丁小姐。”李盈月先是热烈,但立即因为“丁秀岩姊姊”的另一身分而惊怵。“你……你是林太太?” “没错!这给你!”丁筑放了一盒东西在柜子上。 “是什么?”李盈月看出她的不友善,也刺猬似的防卫起来。 “毒苹果!” “……”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么胆小?我可不是巫婆,你见过这么美丽的巫婆吗?” “啪”!林柏翠推门进来。 “丁筑,你来这里做什么?”林柏翠一进门看见丁筑,十分讶异,也十分生气,他觉得她们母女俩闯祸已经闯够了,实在不宜再闹! 相对的,丁筑见了林柏翠来此,也是火上加油:“那你来做什么?”她回头看李盈月一副无辜的表情,愈看愈有气。“我以为是什么绝世美女,没想到,你的眼光也不过尔尔!” 林柏翠“啪”地一声,一掌掴在丁筑脸上。“闹够了!闹够了!你和妈一个性子,能不能理智一点去处理事情,难道仇恨可以解决一切吗?” 丁筑狠狠地看着林柏翠:“仇恨不能解决一切,但绝对足以解决你们这对狗男女!”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盈月见向来斯文的林柏翠竟对妻子动手,震惊的程度不在话下,对丁筑的脾气也不知如何自处,只能不断唤林柏翠去将丁筑追回来。 “你再不去,事情只会愈弄愈糟,等你想解释,恐怕都来不及了!” “随她去,随她去吧!”林柏翠重重地把身体掷在病床上。“我已经乱了,我完完全全乱了!盈月,我真的很抱歉,差点就教你们母子死在车轮之下。你知道吗?撞你的人,是丁筑的妈,是我的丈母娘。我丈人说得没错,女人的仇恨,都是男人造成的,我是罪魁祸首,我是一切错误的开始,我是个不祥的男人……” “林大哥……” “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们原谅我,如果不是秀岩及时救了你们,我真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罪……” 李盈月靠近去,坐在林柏翠身旁,十分怜惜地看着憔悴的他:“算了,我不会怪你的……我的丈夫,也曾觉得愧对我,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命运怎么安排,我就顺着命运怎么走,其实,以前觉得苦的,走过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如此罢了!又执着什么呢?” “盈月……” “我叫妈去撤销告诉,反正丁先生救了我,一切就算扯平了,好吗?” 听见李盈月一番话,文明中心里安慰极了。一个小女孩变成母亲,竟能在刹那间如此成熟,他想,他可以安心了。 第九章 李盈月坐月子期间,丁秀岩几乎天天来探望,她烦恼着跟文家争孩子扶养权的问题,也无啥心思理会丁秀岩。倒是心里被搅得没有主张的时候,他正好充当她的“情绪垃圾筒”,听她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直到后来,丁秀岩看李盈月为了孩子那般烦恼,知道事情不解决,她断然无心思考虑接受他的感情,便兀自替李盈月做了主张,找上文明华!但这事仿佛又做错了,李盈月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从此不肯再见他。 “你这是干什么?丁先生还不是为了你好!”李母忍不住抱怨起任性的女儿。 “……”李盈月只是沉默,脑海里不断浮现起丁秀岩那羞忿委屈的神情、迅速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想,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正好!但为什么她还会觉得心痛呢? “元善都说明中的姊姊是为了财产才要孩子的,丁先生说干脆把地给她,也没什么不对呀!盈月,你不会是舍不得那块地吧,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了什么?明明是为你好,你偏偏……” “为我好、为我好,你们每个人都说为我好,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要的是什么呀?明中不肯娶我,说是为我好,可是我就爱他呀!他拒绝我就是羞辱我,我一点也不好!你也说为我好,结果我书念不好,什么也不会,你还是说为我好!林柏翠为我好,我得到了什么?我差点被谋杀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能怨他、恨他!每一个人都为我好,可是我得到了什么?除了恩情,除了压力,我什么也没得到,而偏偏在你们眼中,我还是个幸运儿,一个备受呵护的幸运儿呢!”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明中错了,是织巢鸟错了!雄鸟没有义务一再为织一个完美的巢而努力,雌鸟也没道理平空去获得一个安稳的巢,家,应该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晶,谁都不能一厢情愿!” “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鸟啊巢的,我看你先去睡一下吧!” “妈——我没病,我只是不想再被安排,再被一厢情愿地照顾,再被卷入一些连我自己也无法掌握的是非里去……这些日子来,我想了好多。文家的地,丁家的桃色恩怨,林家的家庭纠纷,没有一个是跟我相干的;可是,现在却全和我李盈月的生活、我的未来累累相系了……我……我几乎弄不清楚,真正的李盈月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被这样活生生地瓜分了去?我好迷惑,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李母对李盈月的话不甚明白,但她可以理解她此刻心情的纷乱,毕竟,这一年来,她的生命变化得太快,遇见的事太多了,一年,却活得有一般人一辈子那么长了! “唉——”她长叹一声。“每次你说一大串我不能理解的话,一定是你又有什么决定的时候。你说吧!我这辈子,全是为了偿你的债来的。你这个讨债鬼,有什么事,说吧!” “妈,别这样嘛,我有这么糟吗?”李盈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把母亲逗笑了。 “少来了!你愈这样我愈害怕,谁知道你心里怎么算计的?” “我……人家不过想……想再念书。” 李盈月念书去了,孩子交给保母照顾。 丁家一切似乎又平息了,只是余孟芳失眠的情形加重,安眠药过量食用的结果,使她的心脏、肾脏都出了问题。 丁筑和林柏翠算是和好了,但林柏翠隐约可以感觉到,曾经沧海难为水,两人虽然都将“李盈月”锁在屋子尘封的角落,尽量不去触碰,但谁也无法将它真正地抛开。 至于丁秀岩,拜托,他可是丁亦虹唯一的儿子,气质丰采不在话下,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个个都是才貌双全,又何必单恋一个李盈月呢? 没错,李盈月那次大发雷霆教他十分受挫,也伤心了好一阵子;但是,他把一切对李盈月的挂念与关怀画成一个小圈圈,一个他体内,他心底那个属于文明中的角落。 至于,他曾许下的承诺,丁秀岩自认已经尽力了;对文明中,他也只能说声抱歉,更何况,当初他的决定,也是迫于无奈。 然而,尽避他这么想,那个属于文明中的角落仍然经常使他困扰。夜里,他经常莫名其妙地梦见李盈月,梦见与她谈天,甚而共赴云雨;而丁秀岩知道,这些都属于“文明中经验”,只是,他无法摆月兑,只能任其苦苦纠缠。 一天,他整理衣橱,在一件外套上发现了一根细长微卷的发,他不自觉地停止了所有的工作,望着那根已然没有生命力的发丝,久久无法思考。 他将发丝握在手里,它细微到让他完全无法感觉到它;他怕将它遗失,只好将它绕成小小一撮,夹在日记本里;后来丁秀岩还是不放心,用护背胶膜将它制成小卡片似的,写着“盈月的发”,才安心地放入书页里。 这个无法自主的动作,使丁秀岩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分感情。 李盈月和三个女同学嘻嘻哈哈地从教室里出来,也许是有个开服装店的母亲的缘故,李盈月的穿着比其他同学光鲜得多,却丝毫不减那分年轻的稚气,任谁也看不出她竟已是个孩子的母亲。 “晚上我们去夜市吃东西,从街头吃到街尾,怎么样?”一个微胖的好友说。 “吃回来再吃泻药减肥啊?神经!倒不如去吃棉花糖吧!好像吃了很多,可以满足吃的,又不怕吃得太肥!”高个子美女答。 “我从不吃棉花糖。”李盈月说。 “为什么?” “棉花糖的滋味,受骗的滋味!” “哇!真深奥啊!连吃糖都有学问!” “没办法,人家盈月多认真啊!哪像我们?”接着一串嘻笑打闹。 以前的李盈月,下了课生龙活虎,上课就梦周公;而现在,可都是人家向她借笔记,考试她替人家护航的!她相信,只有让自己不用靠别人,有能力作决定,别人才不会替她作决定! 她要做个有能力爱人的女人,不要只是做等着被爱、被决定、被支配的女人。 “李盈月!”一个清亮的声音唤住她。 李盈月猛然回头。球场上竞赛的喧闹声,耳坠子树随风摇摆的婆娑声,女学生们不知天高地厚的谈笑声,一个呼唤她名字的男孩……她似乎又回到了和文明中初相恋的日子。 李盈月的同伴们也闻声回头,惊艳一个年轻潇洒的男人,懂得穿针织外套、富流行感的绅士,尤其是身后那辆红色保时捷。 她们面面相觑,同时发出惊叹声。 “李盈月,你身价这么高哇!介绍介绍吧!哦,天,酷毙了!” “盈月,好久不见!”丁秀岩走上前来,生涩地寒暄着:“你们好。同学?” “是啊!顶好的朋友!喂!”胖女孩用手肘碰了碰李盈月:“介绍一下嘛!男朋友?” “不是啦!”丁秀岩的突然出现,教李盈月不安又……五味杂陈的,不知该如何搭话。 “我叫丁秀岩,一个……被她三振出局的朋友!”丁秀岩靠着这群天真女孩的鼓舞,竟在不规则的心跳中也能说出一两句幽默的话。 “什么?这样的条件你竟也三振?喂!不会吧?” “哎呀!别听他胡说!你……你来干嘛?” “肚子饿了。” 李盈月知道丁秀岩是有备而来的,却一时不知怎么答他的话,心里竟有些欣喜,又有些气怒。 “我又不开餐厅,肚子饿关我什么事?” “那……好吧,算我来还东西的好了!”丁秀岩取出一个小皮夹,拿出一张名片似的东西,交给李盈月。 李盈月一接过手,女伴们比她还好奇,纷纷凑头过来看。名片上有一条黑色细线构成的图案,但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翻到背面才看见,上头写着:盈月的发。 “在外套上找到的,随手留了下来,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很珍惜它。” 天!这对大学新鲜人的女孩们简直是电影上才有的情节,英俊斑大的男人,细腻深情的心灵,以及那名牌跑车……女孩们的梦想,岂容李盈月现实的眼光使之破灭? “盈月,你还等什么啊?真爱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李盈月望着卡片上的字,心中有如针扎着似的痛楚。她想起文明中,任何与爱情相关的情绪都使她想起文明中。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再和其他男人谈恋爱呢? “盈月,去吧!好歹把话说清楚,人家在等你呢!” “我……”李盈月抬头看丁秀岩,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这个为了她差点死去的男人,如今,她要用什么理由再拒绝他呢? 他在等她的拒绝,他其实知道她会拒绝他来,只为了证实。 “对不起!我同学说得没错,真爱只有一次;而我,我已经拥有过了!” 丁秀岩不意外,心却依然被重重砍了一刀。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如果我也即将死去呢?难道真的失去的比较美,比较刻骨铭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唉——我肚子真的饿了!我走了,再见!” 丁秀岩真的走了。 唉——最难过的,莫过于李盈月的三个女同学。 李盈月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她着实被那几个女娃儿们骂惨了! 丁秀岩始终给她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有时在梦中,明明是她和文明中依偎着,但一抬头,却看见丁秀岩在朝她笑。他的笑没文明中的灿烂,却很温柔。 “不!我不能接受他,我和妈约定好了,若再婚,女圭女圭就还给文家,我不能!” 李盈月丢下手中的笔记,在窗前不安地来回徘徊着,努力不想,却又一再忆起丁秀岩在车旁温柔的笑容,以及故作镇定的幽默,她不由地自口袋中模出那写着“盈月的发”的小白卡纸,放在手上,情不自禁地滑下两行清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惹我?我是无辜的,我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想跟你们有关系,为什么偏偏你们能左右我的情绪,能干扰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李盈月竟恨恨地怨起所有爱过她的男人。如果他们都不爱她,那她的生活将可以多么单纯平静—— 或许不见她会更好。 丁秀岩点了一大客丰盛的海陆大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打电话找同事“打屁”,人家聊得兴高采烈,反倒是他提不起劲答话。无奈地挣扎过几回,只好讪讪然回到住处去。 偌大的房子里,装满了孤寂空洞的喟叹,丁秀岩楼梯踩了几格,回头看客厅黑暗中重重叠叠的影子,丁秀岩的膝盖竟提不起一点上楼的气力,索性在梯上坐下。 他害怕这种无力的感觉,一如当初他看见母亲在凌晨目送父亲离去,明知母亲伤心,却又无力留住案亲一般;一如当初二妈冲着母亲谩骂,对着他吼叫,他却丝毫不能反抗一般。 早熟的丁秀岩很小就知道妈是“细姨”,是“外面的女人”,是搬不上台面的“黑市夫人”,而他自然也光采不到哪儿去。 但是,他丝毫没有选择的权利。 后来,当他“名正言顺”了,妈也正式被娶进门,他却也没有一点喜悦;他觉得在他习惯了伤害之后,再将伤害转移到同父异母的姊姊身上,无疑是使伤害加剧;但,他还是无力阻止改变。 “爱情”是不能努力的吗?他不是那种宿命论的人,但他如何能左右李盈月的感情世界呢?唉—— 丁秀岩禁不住这样的折磨,他不是新手,却从来没感觉到如此的煎熬,这使他不禁怀疑起这种“煎熬”的来源——文明中。 文明中,一定是文明中,我丁秀岩是不会如此为情所困的! “文明中!文明中!你给我出来!”丁秀岩冲动地朝客厅大喊,随即飞奔文明中过世的那家医院。 他在医院来回地走着,望着洁净无人的长廊一声声唤着文明中的名字,好几次引来护理人员奇异的目光。 “先生,探病吗?哪一科?你可以到护理站去查!”一个好心的俏护士问。 “哦,谢谢、谢谢,不用了!”丁秀岩连连道谢,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走了。 丁秀岩找不到他,也许他投胎去了,也许他现在有了躯壳,再也无法和文明中搭上线了……丁秀岩沮丧极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体内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情绪和感情,他的确苦恼极了! “喂!你不会是想要自杀吧?” 丁秀岩身后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一回头,竟是那位娇小的俏护士。 “哈——你真幽默!这里是自杀胜地吗?”丁秀岩这回潇洒地有些窘了,前一刻,他的确苦恼得巴不得迎风跃下呢! “我们医院虽谈不上是自杀胜地,却真有人自杀过。” “哦?”他猜她说的是文明中,不禁兴致勃勃:“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个癌症病人。他说,如果他减少几天寿命能让他的妻子少过几天煎熬的日子,他死也甘心。好深情哦!” “哦!的确。呃……”丁秀岩吞吞吐吐一番,才说:“你相不相信,一个死去的人能够藉由‘穿透’的方法,使自己过去的经验、感情……其实,是一部分的生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俏护士认真地思考着这段话。 “你能理解吗?” 她点点头、撇撇嘴,又摇摇头说:“我不信!”丁秀岩正想开口替自己荒谬的言论打圆场,俏护士却接着说:“我记得一本灵异书籍提过这种‘穿透’,可是,它只是将记忆输入,被输入者有如看影片似的,短时间内接收对方的讯息,传达经验是可能的;至于感情,那是完全主观、完全自我的,怎么可能被传达呢?至于生命,那就更荒谬了,生命是单一的,除了活,就是死,一个生命若要寄托在另一个生命体上,除非把对方的生命体赶走!” 听了俏护士的话,丁秀岩不知是忧还是喜,但情绪倒很是亢奋。“你是说,只要是感情,就不可能是别人的?”丁秀岩也不明白为何如此相信她的话,竟企求一个更明确的回答。 “当然!”俏护士的口气变得很温柔:“如果你觉得爱她,你就是爱她了。” “谢谢!谢谢你!”丁秀岩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双手,并热情地给她一个拥抱,而后匆勿离去。 只留下四处乱窜的冷风及一脸茫然的白衣女子;她的白衣,随风剥下一层纱样透明的影子,隐约间,影子似乎洒下晶体般的水珠。 丁秀岩决定再试一次,即使两次、三次,一百次、一千次也无妨,起码现在他可以确定,爱李盈月的是他丁秀岩,不是文明中。 或许是过于兴奋,丁秀岩一整天心神不宁,老做错事,临下班又是“急惊风碰到慢郎中”,急着等一份报告及商务信件,未婚又没男友的秘书却慢条斯理地哈着热茶,眼看着李盈月下课时间将到,丁秀岩才匆匆交代了事情,慌忙走人。 丁秀岩到达时,校门口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李盈月大概已经走了,有孩子的她,总不像其他人那般无牵无挂;但丁秀岩还是不死心地东张西望。 无意间,丁秀岩猛地全身毛细孔全开,发立肤悚,一部熟悉的宝蓝轿车,车号hd326……是它,就是它!害他差些丧生轮下的宝蓝色轿车! 而此时,一个丁秀岩期待已久,却不愿此时看见的人影悄然进入车内。 “盈月!不要——”丁秀岩见前车启动,也立即发动车子尾随而去。 他一边盯着车号,一边留意驾驶座上的人及李盈月的动静。 丁秀岩确定驾驶座上的不是二妈,她年轻得多。当时大家认定一切都是二妈爱女心切下所做的糊涂事,幸好丁秀岩也没事,便为了安宁,将一切都按下,也不提问也不追究,不料,却忽略了可能错判,忽略了危机仍在。 “她是谁?她究竟想做什么?盈月为什么会上她的车呢?” 对方车速奇快,亡命地不断超车前进,丁秀岩为了跟上,好几次差些撞上其它车子,惹来一阵阵忿怒的喇叭声。但丁秀岩实在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只能尽力闪躲。 车子驶过市区逼近郊区时,天色已暗,能见度渐低,丁秀岩愈追愈慌,在一个红绿灯后,他竟将对方跟丢了,只好妄自猜测行径,继续前进—— “我们要去哪里?”李盈月不安地问着,虽然丁筑说过,是要三个人明白把话说清楚,但在这山郊野地,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谈话的地方。 “丁小姐,我跟林医师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你是没什么,但他却有什么!” “他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们一家人……” 丁筑严厉地看了李盈月一眼。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他吗?凭我的条件,一个林柏翠算什么?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有了我,居然还会喜欢上你!要找个比我强的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找个孕妇!哼!我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这样的背叛!” “他没有背叛你,他爱你,也爱你肚子里的孩子啊!” “孩子?他不会得到孩子的!” “你……”李盈月愈听愈糊涂,她不明白丁筑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盈月,你不明白,你也不用明白。我不能当个输家,我要的爱情,是完美无缺的。我不相信破镜能重圆,只相信曾经沧海难为水,柏翠和我,就算现在没有你,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因为他记忆里、我记忆里的你,只会膨胀,不会再消失了——” “丁小姐……”李盈月无奈地唤了一声,她实在很想说:那关我什么事? “有人说,有种女人像罂粟,碰过了就会上瘾,而且很难戒掉,是不是?” “我不知道。” “不知道?祸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祸水!” 丁筑的车在一个小山矶上停下,熄了火。李盈月向外望,只见脚下一片漆黑,究竟多深,不可臆测,再加上丁筑一路上阴阳怪气,教李盈月十分不安。 “你在害怕?”丁筑有些得意了。 “丁小姐……”李盈月悄悄伸手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上锁,不会开门又不懂车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给自己解围。不得已之下,明知无效,她仍努力劝说:“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呢?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丈夫死了,留下我和孩子,柏……林医师好心,劝我好好为孩子活着,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 丁筑无动于衷地微笑着。这种笑冷冷地,有如武侠小说对杀手的形容那般,冷得可以置人于死的那种。 李盈月几乎要哭出来了,但,哭又有什么用呢? 在绝望之前,李盈月想起了上回的车祸。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李盈月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是此时,她却很清楚丁筑的疯狂。 丁筑摇下车窗,任强劲的风吹散她的头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每一个不可理喻的人,都有着无以言喻的悲哀,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怕,其实我也怕,只要我油门轻轻一踩,我们就同归于尽,林柏翠就什么也没有了。哈……哈哈哈!一想到他那沮丧痛苦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得意起来。女人在三角习题里,永远是输家,但这回不同,我们不过是提前死亡,他却永远要活着受罪,这回,输的是他!” 李盈月听了,不住地摇头:“如果你好好回去,你才是赢家,你可以赢得丈夫、赢得孩子、赢得一个幸福的家……若你执意要跟我同归于尽,那么,什么爱情、婚姻、生命就全都输掉了;而他,他可以再娶一个,换一个地方生活,把我们全忘掉啊!” “不,不会的!他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恨他呢?”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再说了!”丁筑狂吼几声,伏在方向盘上喘息着,肚子突然猛地被踢了两下,她按着肚子,悲从中来。 李盈月知道她动容了,想进一步劝她,丁筑却突然放下手煞车,夺门而出。 此时正好丁秀岩赶到,见到丁筑只身在车外,忙问:“二姊,盈月呢?” 丁筑微笑看着车子,车子因失去煞车已向外缓缓移动,车内的李盈月也警觉到危机,急急拍打车门。“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而猛力地拍打,更加速了车子的移动。 此时的丁秀岩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大声叫李盈月拉上手煞车,但慌乱中的她可能弄不清该动哪个开关;另一个则是,他冒险由门窗跃入车内拉起手煞车,但若来不及,可能和李盈月一起跃入山谷内。 丁秀岩当下直冲进车子,将半截身子快速跃入车内,于千钧一发间拉住手煞车,救了彼此的性命。在车子戛然而止的刹那,丁秀岩听到落石松落山谷的清脆响声,直教他逼出一身冷汗。 他抬头看着李盈月,疲惫地笑了笑说:“别怕!没事了。” 李盈月张着嘴,哼啊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断地抽搐着,不断地摇头,直到丁秀岩退出车子,替她开了门,她才一头撞进丁秀岩怀里。 此刻再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他总能在她最危急的时候适时出现;他总是不顾自己的生死,将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在他完全不认识她的时候,他也能如此勇敢!李盈月告诉自己,今生今世,她再也不要离开这个肩膀了! 丁秀岩还来不及向家人说出丁筑想谋杀李盈月的事,丁筑便自杀身亡了。 丁筑死得很美。她将车子开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在车里放满了玫瑰花,发动车子,并将排气管的废气用管子导引到车内,死因是二氧化碳中毒——一种死得很快,又不难看的自杀方式。 丁筑死了,带着林柏翠期待巳久,却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认尸时,林柏翠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与悲恸,只是喃喃地自问:我错了吗?难道……难道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错了?错了?我究竟错在哪里? 而丁筑的遗书则告诉了他答案—— 最轰轰烈烈的一生,就是在最顶峰、最无懈可击时悄然地死去。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死亡。 我不愿像母亲那样因年华老去而遭遗弃;然而,我的丈夫却在我仍青春美丽时爱上了别人,这是多大的讽刺啊! 既然无法在最美时死去,我又怎么继续在缺憾中生存?没有人谋杀我,如果有,那便是上一代的爱恨,我童年时期对生命的理解—— 丁筑的死,每个人都有责任—— 余孟芳的性格若不是那么强烈;丁亦虹若是不那么多情;季知颜若不是爱上有妇之夫;林柏翠若不是遇见了李盈月;丁筑若不是那么爱钻牛角尖,那么,一切似乎就会更圆满了。 丁筑的死,每个人都有责任,因此丁家上下,林柏翠与李盈月,每个人除了悲伤外,似乎都因自省而有了些许改变。 丁筑死了,正如丁筑所想,她的确夺走了林柏翠的一切,向来就不汲汲名利的林柏翠,此刻更加消极了;而在丁秀岩与李盈月的鼓励下,林柏翠决定给自己三年的时间,旅游也好,写书、种树也好,让时间来治愈受创的伤口。 丁筑死了,余孟芳一切的爱恨都不如丧女带给她的打击。她于是清心茹素,加入了慈济功德会,献身给社会救助与宗教,终于,她找到了丁亦虹之外的一片天空。世界,其实可以很大,只是很多人看不到。 丁筑死了,谁也不会再去追究什么车祸的事… 第十章 恋爱中的男女,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李盈月的学生生涯已近尾声。 四月末,争先恐后的春意浓得挥洒不去,似乎都在为丁秀岩的三十岁“大寿”而欢欣鼓舞。李盈月原本想买个大蛋糕,带着儿子“女圭女圭”和丁秀岩一起庆祝,但无奈丁家早计划好盛大的庆生晚宴,来宾中亦不乏知名人士,李盈月若带着孩子前往,恐怕只有徒遭非议了。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一切有我。” “可是……” 丁秀岩用手堵住李盈月的嘴,她顺势握住那只手,在脸上来回摩挲着。丁秀岩捧起李盈月的脸,自信地说:“听过织巢鸟的故事吗?雄鸟有义务,为雌鸟织就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家,相信我!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又怎能安心把自己交给我呢?”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连织巢鸟也知道,好像明中的事,你都知道似的?” “是啊!我是什么都知道;而你,你最好永远都不明白!” “为什么?” “你知道上帝为什么要把女人造得那么美丽吗?” 李盈月扁扁嘴,摇头。 “笨!”他敲她一下头:“为了让男人爱上女人啊!” “哦!”李盈月恍然大悟,笑了。 “那我再问你,为什么我希望你永远也不明白,当个小呆瓜?” 李盈月还是扁扁嘴,摇头。 丁秀岩一把抱过李盈月,搂在怀里摇啊摇地。“傻瓜,你不笨,怎么会肯爱上我、嫁给我呢?” “唉——我宁愿一辈子都笨!”李盈月轻叹着,声音荡在丁秀岩的臂弯中。 丁秀岩生日当天,他顾不得家里的忙碌,窝在李盈月家替她打扮、挑选衣服。 “这件好,黑色绣金花,加件黑色长窄裙就一切ok了” “不要啦,太华丽了!我不想别人用怪异的眼光盯着我看!” “那这件粉红洋装呢?年轻又亮丽!” “……”李盈月将衣服抢下来扔在一旁,丁秀岩明白她的心情,也不勉强她。 “那你慢慢挑,我跟女圭女圭去看电视转播,今天打决赛呢!现在女圭女圭已经知道什么是三振出局了呢!” 李盈月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大男人成天和小娃儿谈棒球;但看他们俩亲亲热热的模样,李盈月又觉得好安慰。 唉!懊穿哪一件才好呢?她应该让自己成为最出色的女人,唯有最出色的女人,才能够和丁秀岩匹配;然而,她又怕自己太招摇,反而成为众人争议的焦点。这样的矛盾,使她试遍所有的衣服,也找不到一件合适的。 “盈月!”丁秀岩抱着女圭女圭进来,立在李盈月身后,三人的形貌映进镜里,恰如一张完美的全家福照片。“瞧!我们三个人,多幸福!” 李盈月锁着眉,不忍看。 “你信不过我吗?我说过,我会安排的!”丁秀岩捏捏她的肩:“我先回去了,记得带女圭女圭一起来。我等你,无论多久……” 李盈月透过镜子看着他,她应该相信他的,为什么她仍然不安? “我先走了!” 李盈月勉强点头。 丁秀岩来到客厅,遇见李母,小声叮咛她:“伯母,我知道盈月在犹豫,请您嘱咐她一定要来,如果她不愿意带女圭女圭来,我请求您,带着女圭女圭跑一趟。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绝对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李母犹豫片刻,答应尽力而为。 名门世家的聚会,庆贺往往只是表面,想往上高攀的,利用聚会结识名流好提高身分;想高谈阔论的,正好有个发表高见的机会,进而顺道听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而官太太及富商的夫人,则逮着机会争奇斗艳,大秀新添的名品珠宝,间或三姑六婆,谈谈别人的家务事。 当然,他们之间也有喜欢谈书画古董之流,但对历史典故的了解之贫乏,对艺术欣赏见解之肤浅,又处处显现了他们的沽名钓誉。 丁秀岩一边应酬着往来的世兄、世伯,一边猛看手表,眼看着就要切蛋糕了,还不见李盈月的人影。 “各位来宾……” 丁亦虹开始致辞了,丁秀岩不得不站到他身边去,眼睛却不住地往门边瞧。手心握着的戒指,因汗湿而滑腻、不实在,丁亦虹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听到了众人的掌声。 “嗨!呃……” 丁秀岩因心不在焉,一时接不上话,众宾客近百只眼睛盯在他脸上,他只是尴尬地直笑,直到他看见了李盈月—— “呃……今天非常感谢大家,马齿徒长三十年,双亲又健在,实在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但有一件事,倒是希望在座各位帮帮忙。” 话说至此,场上已有人议论纷纷,亦有眼尖的,瞟见一位陌生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丝绒镶金细的黑色长衣裙立在远处,稍作联想,不难猜出是宣布婚期什么的,但要在场众人“帮忙”,却又叫大伙儿猜想不出道理来。 “盈月,快来!”丁秀岩一唤李盈月,所有的人眼光全数转移,夹着掌声,教盈月差些吓退,夺门而逃;但就在不远处,二度解救她的人就在人群之后,没有穿过人群,她又如何得到避风港呢? “相信我!快到我这儿来!” 禁不住丁秀岩的呼唤,李盈月穿过人群的注视,穿过掌声来到丁秀岩身边。他接过她的手,深深地给她一个吻;李盈月飞红的脸,透过脂粉,羞得教人怜爱。 “这位是李盈月小姐,我的妻子。” 丁秀岩话说至此,全场哗然。 “各位身后的那位妇人,是我的岳母,李盈月小姐的母亲;而她手上牵的,则是我和李小姐的爱情结晶。” 全场又一阵哗然,间或有几声掌声,几声虚声,而这些都盖不过那个清脆稚女敕的声音。 “爸爸——”女圭女圭挣开祖母的手,直奔丁秀岩而去。 他顺手抱起女圭女圭,相互挤眉弄眼一番,李盈月明白,一定是丁秀岩教的! “各位佳宾,我和李小姐是私订终生,家父、家母都被蒙在鼓里,如今孩子这么大了,总得认祖归宗,如果大家愿意帮我这个忙,向家父、家母劝说,就请大家鼓掌吧!” 当下一片静默,无不觉得丁秀岩荒唐;而丁亦虹更因丁筑之死,视李盈月为是非之人,直斥丁秀岩胡闹。 但当季知颜拍响第一个掌声,此起彼落的掌声,便如滤过性病毒般,无可救药地蔓延开来了。 丁秀岩终于在掌声中,为李盈月戴上了戒指,并宣布了他们的婚期。 丁家唯一的传人突然宣布婚期,且已抱了个五岁的孩子,第二天立即成为社会人士议论纷纷的话题,新闻刊物的花边,而很自然的,文家的人立即登门,兴师问罪! “她究竟是我们文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现在,照片这么刊在报纸上,这教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亲戚朋友见了,能不笑话我们吗?” “这……她也是不得已的嘛!谁教你们明中命薄呢?” “明中命薄?明中是命薄,连死了你们都不肯给他留个好名声!” “妈,这是土地所有权状,找一天,我全数过户给大姊,我一毛钱也不要!”李盈月将一个半皮纸袋交还给文家夫妇。 “你……你是想让孩子改姓?” “爸、妈,当初是我执意要嫁明中的,孩子也是我自己要生的;如今,孩子五岁了,也是我自己带、自己养的,我是孩子的母亲,就算打官司,你们也打不赢我!不过,你们放心,孩子永远是明中的,他也将永远姓文,将来他长大,我也会要他好好地孝敬你们。”她看了眼一旁的丁秀岩,坚定一笑,又说:“孩子喜欢秀岩,秀岩也疼他,如果我嫁给秀岩对孩子不好,你们大可带他走,但事实是,你们能给他的,我都能给;而我能给的,你们却不能!” 文家夫妇被李盈月说得哑口无言,媳妇再好,总也是外人,能将地留给自己女儿,起码下半辈子有个倚靠,他们接过权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李盈月当了六月新娘,中秋月圆时,便怀了丁秀岩的第一个孩子,丁秀岩从此将她呵护得一如手上的水晶。 元宵节前夕,四处较大的庙宇都挂满了花灯。女圭女圭的幼稚园也教孩子糊了许多彩色灯笼,较好的便可以挂在文昌庙的大堂里展示,女圭女圭的灯笼便是其中之一;他因此吵着爸爸、妈妈无论如何都要去看。 丁秀岩宠孩子,又挂心李盈月五个多月的身孕,不好在人群里挤,便提议提前去,虽然灯没点着,但人少,来去也容易得多。 “等元宵节,爸再带你来猜灯谜,猜个大奖送给你!”丁秀岩将孩子举在头上,好一幅父子天伦的画面。 丁秀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孩子放下,一派认真地问:“明中不也猜了一样礼物要给女圭女圭?里面是什么?” 丁秀岩不问,李盈月还真忘了。 但……这是只有明中和她才知道的秘密,为什么秀岩也会知道呢?李盈月盯着他直瞧,一直无法置信。 “究竟是什么嘛?你不会弄丢了吧?那是明中特地为女圭女圭猜的!” “我……我收起来了。我想……我是想,女圭女圭还太小……” “不小了,走!我们回去把它找出来,让我来告诉他,他的爸爸有多爱他!” 回到家中,李盈月自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盒子,盒子不但褪了色,且有些损坏了。 “女圭女圭,来!”丁秀岩将女圭女圭抱在膝上,对他说:“这是你的亲生爸爸,也就是在天国的爸爸要送给你的,他要由你亲自打开。来,看看是什么?小心点!” 女圭女圭笨拙地打开盒子,一家三口同时喊出:“是织巢鸟!” 李盈月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相信,文明中始终在眷顾着她,一如雄织巢鸟对雌鸟的呵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