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入梦》 序 往事只能回味伊璃 很久没有想起往事了,前一阵子在读张曼娟老师的《喜欢》时,不知怎么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故事。 说它是故事,还真的只是个虚幻的故事! 会把女主角就读的学校设定为我的母校,是因为我只读过这一间学校,而会选择南一中,也只是单纯因为它是最难进的高中学府,所以,虽然里头的女主角跟我一样同是高商毕业的,但可不表示书里的过去就是我之前的恋爱的影射喔!读者们可不要误会了! 不过,书里提到的孔庙,秋茂园等地,我倒是真的都有去过。 其实,我本来还想写位于健康路上的五妃庙的,只是后来想到五妃庙的所在地便是五妃的墓地……约会跑到人家的墓地,感觉好像有点怪,所以就没提了。 不过,伊璃我是真的很喜欢五妃庙和孔庙这两个地方,一是因为那里的环境真的很优美,二来是因为那里对当年的伊丫璃来说,具有某一种程度的意义。 毕竟我最最青春、最最纯情的光阴,是在那里度过的。 虽然那个人的模样已经不复记忆,但是一阖上眼,我却依旧能忆起孔庙里的徐风、里头半月型的小池塘、一棵棵高大的榕树,还有孔庙对面那古老石牌坊…… 有人说,当一个女人开始在怀念起从前时,就表示她已经老了。 嗯……这个咱们不研究。 其实,伊璃最想告诉大家的是,人的一辈子,总是会不小心错过了某个人或者是某件事,像我,如果岁月真能再来一次,那我想,我应该会让自己再过得更恣意些,不要那么在乎别人的想法和看法…… 只是用上“往事”这两个字,那就表示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 希望还粉年轻的小读者们,会好好的把握现下一去就不回头的青春年少。 第一章 二○○○年三月台北 清晨七点,巨擎建设总裁的特别助理——江子强,手里拎着早餐,和楼下的警卫道声早后,便施施然的走进电梯,来到位于十七楼的办公室。 放下公事包和早点,江子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入总裁办公室,本来是想来确定总裁办公室是否已经打扫干净,打开门,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声蓦地停止—— 总裁已经在里面办公了! “总裁……早……”他尴尬的望着面无表情的总裁,愣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公司了。” 巨擎建设的总裁——田仲骐,只是朝江子强微微点个头后,又将视线移落到手中的企划书上。 他边办公边道:“我想你还没吃早餐吧!你先去忙你的。” 虽然江子强的肚子真的有些饿,但尽责的他仍选择先帮总裁办事。 “不急,我还是先帮您冲杯咖啡再说。”以前一听见江子强这么说,田仲骏一定会马上开口道谢,但今天,他却破天荒的摇头拒绝。 “不了,子强,我今天不喝咖啡了!” 见到江子强诧异的表情,田仲骐先是苦笑了下,才放下手中的金笔,抬手揉了揉他那缀着丝丝白发的额角。 “虽然我真的很想来上一壶,可是我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我看我还是帮您向陈医师挂个号吧?”他这才发现总裁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忧心的说道:“一直睡不着觉,对身体非常不好!” “不要!”一向不喜欢看医生的田仲骐立刻否决了江子强的提议。“我想……我会失眠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咖啡喝太多了,或许停个一、两天,我的失眠就会不药而愈。” “那我先下去了。”既然老板这么排斥看医生,他这个做下属的也不好再置喙什么。只是江子强在回到他的位子后,特别在今天三月十五号上做了一个记号…… 老板失眠第三天。 *** 一个礼拜后 清晨七点,田家大宅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江子强,你敢请医生进我的房里试试看!” 糟了!被发现了! 正准备偷偷推开房门的江子强被田仲骐这么一喝,吓得全身跳了一下,尴尬的回头给了身后的人一个笑容后,他才又站挺胸膛,细声的对着阖起的门陪笑道—— “总裁……您先听我解释……” “只要你带医生进我房间的话,那你就什么话也都不用说了!听见没有?走开……” 田仲骐一向不是嚣张跋扈的人,但在持续失眠十天之后,连圣人也不可能再保持平常心,更别提只是个平凡人的田仲骐。 本以为可以顺利地带医生进去帮总裁看病的说……愣愣的望着阖起的门板,在无计可施之下,江子强沮丧的回头向跟他一道前来的人说抱歉。 “对不起,孟医师,我想……我们总裁大概还没准备好。”伴随着他的道歉声,依稀能听见自房里传出田仲验的咆哮声。 站在江子强身后的孟紫石只是朝他轻轻的点头,表示他能了解他的苦衷。 江子强转身就走,却发现孟紫石仍站在原地不动。 在江子强不解的注视下,他挑衅的对着门大喊。 “想不到在台湾建筑界名闻遐迩的田仲骐先生,竟然会害怕看医生……我想,我还真是太高估田总裁的胆量了。” 一番嘲讽的话加上话后的连连叹息,立刻让门内的咆哮声停止。 糟了!总裁生气了! 一旁的江子强急得只想赶紧拉着孟紫石就跑,免得孟紫石被暴风扫到。孟紫石却微微的拂开他的手,示意他要留在这里等结果。 “可是……总裁发脾气时是很凶的……我……我想……”江子强一段奉劝的话还没说完,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愤怒的沉重步伐声,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江子强吓得顾不得孟紫石,立刻落荒而逃! 真的不能怪他不顾道义,只是十天没睡觉的老板,就跟被激怒的酷斯拉没什么两样。 厚实的门板“砰!”一声的被用力推开,走出一个头发灰白,身材高壮修长,面容有如刀凿般深刻的中年男子,他怒不可遏的瞪着站在门前的孟紫石,混浊的呼气声中,隐约透露出他此刻暴躁不安的情绪。 望着眼前蓄着一头长发,身穿米色休闲装,浑身看似弱不禁风的孟紫石,田仲骐忍不住从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刚刚那些话是你说的?” “正是在下我!”面对田仲骐挑衅的口吻,孟紫石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的朝他微躬了身。“我先向您自我介绍,我姓孟,孟紫石。” 孟紫石示好的伸出手,田仲骐不但没有伸手和他交握,原本就相当不悦的脸色还变得更加灰暗阴沉。 “我要你为你刚刚说的话向我道歉!”他压低嗓音冷声要求着,泛红的眼中,已见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 “道歉?!我不觉得我说错了什么,何须道歉?”孟紫石面不改色平稳的应对。 很少有人能无惧的直视田仲骐冷酷的目光,更别提还当面否定他说的话。 倘若是在平时,田仲骐一定会对孟紫石的表现赞赏有加,但是对此时已十天未曾阖眼的田仲骐来说,孟紫石的反驳,无疑是当面重击他骄傲的自尊一巴掌! 假使眼神能够杀人,孟紫石相信,他此时早就被田仲骐凌厉的眸光给砍得通体鳞伤了。 只见沉默的田仲骐突然猛吸一口气,闪过他脑袋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这个他x的孟紫石立刻给他滚回家去! 他还来不及开口,孟紫石已早他一步开口堵住他未说出口的咆哮声。 “当然,田总裁您也可以马上反驳我刚刚说的话——”孟紫石那有如女子般秀气的脸孔泛起一抹狡狯的微笑。“只要你让我诊治你的失眠症的话!” 孟紫石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他知道,以田仲骐在商场上那种冷静剽悍的处事作风,绝对无法忍受有人质疑他的权威…… 丙真不出孟紫石所料,田仲骐在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后,突然转身回卧房,当然,那扇用来隔绝所有骚扰的门并没有因为他的进入而关上。 孟紫石立刻提起随身的包包,默默的尾随进入,随手关上门。 田仲骐一坐上床,便冷冷的开口催促。 “赶快把你想给我吃的药开出来,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从进门就站到桌边准备的孟紫石不仅不理他,还更专心于他手上的工作,一直等到手中的薰香顺利燃起,还冲好一杯泛着淡淡香气的药草茶后,他才缓步靠近床边,将手中的杯子递到田仲骐面前。 “这是什么?”田仲骐皱眉望着杯中青绿色的汤水,一脸嫌恶的抬起头来问道。 孟紫石开口示意田仲骐要趁热喝完,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田仲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的把药喝完。 孟紫石不言不语的走回他的包包,然后从里头掏出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晶项链在手中把玩着。 在淡淡薰香的环绕下,他俊美的容貌,突然给人一种不似凡人的神圣感觉。 “我想,你应该很久没有笑过了吧?”打从进卧房起,孟紫石便不再称呼田仲骐田总裁,也不再尊称他您,此刻他们是单纯的医生和病患的关系。 “怎么?现在做医生的也要学会帮病人看相了!”田仲骐鄙夷的睨着他。“来呀!你再帮我多分析一点,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道行究竟有多深。” 原本以为孟紫石应该会生气的,他却回给田仲骐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他一边轻轻的晃动手中的水晶链子,一边状似无意的低声说道:“看看我今天能否让你睡个好觉。” “好啊!我赌一万元你办不到!”田仲骐丝毫不犹豫的开出赌注金额。 “才一万,听起来多不刺激啊!”孟紫石给了田仲骐一脸“你也太小气了”的不屑表情。 被他这么一激,田仲骐马上在赌金的尾数上多加个零。“十万!” “这还差不多。”孟紫石满意的点点头。随着他的动作,他手上的水晶链子开始加大它的摆动幅度。“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孟紫石话题一转,便又回到他之前的话题。 这一次,田仲骐倒是很坦白的直接回答。 “没错!我是很久没笑了。” “为什么?” “因为没发生什么值得我笑的事情。”他冷冷的回答。“等等……”田仲验突然察觉到什么事情,立刻开口反问孟紫石。“我笑与不笑,跟医治我的失眠症有关系吗?” “这跟医治你的失眠症是没有太大的关系……不过,这跟我接下来要问的事情,却有很大的关系。” 孟紫石的回答,果然引起田仲骐的好奇心。 “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你想不想做一个有笑容的梦?” 一个有笑容的梦?瞧他讲的好像他已经十分确定能让他睡着似的。 田仲骐不屑的冷嗤一声。“你不会觉得你的问题有些奇怪吗?你好像在暗示你能支配我所做的梦境。” “或许是吧,”孟紫石淡淡的笑答,不给予他直接的答案。“不过,那又何妨呢?纵使我不能顺利让你入睡,但至少你可以开始在脑海里回想之前一些快乐的时光,聊胜于无,不是吗?” 忘了和孟紫石的对立,不知怎么的,田仲骐竟然真的开始在回忆他的过去,是否曾经有过什么笑容、甜蜜,或者是幸福美好的年轻岁月…… 就在他开始陷入沉思之际,一个他一直不愿想起的名字,突然间乘机一跃而上—— 郁郁! 田仲骐冷峻的表情突然一软,而原本紧紧抿起的唇角,也微微的上扬…… “对了!就是这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妙的变化,孟紫石慵懒的声音仿佛隐藏着某种牵引的能力,顿时田仲骐忍不住听从他的提示。 “慢慢的……慢慢的……闭上眼睛,想想那段美好的回忆,想想看那个人……她曾经对你说过什么,或者你曾经跟她一起做过什么……对!就是这样……放松……放松……” 不知何时,孟紫石已经走到田仲骐的身边,手上的水晶项链也已放到他面前摇摆。 随着项链的晃动,田仲骐觉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片刻,他终于疲倦的阖上眼睛,安稳地进入最深层的睡眠状态。 “想一些快乐的事情……还有一些美好的过去……直到闹钟的铃声唤醒你……” 随着孟紫石轻柔的嗓音,那段深植在田仲骐心中的美好回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 西元一九七二年九月台南 今天是全台湾高中以下学校的共同开学日。 清晨六点,田仲骐便在母亲连连的叫唤声中,不情不愿的从被窝中爬起来。 “好啦好啦!我已经起床了。” 他先朝楼下大叫了一声后,才懒洋洋的走到浴室刷牙洗脸。不过片刻,小他两岁,一样也得在今天开学的弟弟——田仲驭,也出现在浴室门外。 “哥!我要上厕所,你动作快一点啦!” “催、催、催!你不会到楼下去上啊!”嘴里虽然骂着,但是正忙着检视自己额上痘子的田仲骐仍然打开浴室的门。“进来吧,每次都挑我在忙时才说要上厕所!” “谢啦!”田仲驭一溜烟的冲进浴室,待解放完后,心满意足的拿起牙刷刷牙。 刷着刷着,闲着没事的田仲驭便开始注意起哥哥额头上那颗红红的痘子,凉凉的道:“你这样挤是没有用的啦!” 看着哥哥挤成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田仲驭漱过口后,才好心的开口劝阻。“电视报导上不是常说,不可以用手挤痘子,说手指头上的细菌会害伤口发炎,甚至会留下疤痕。” 田仲骐从镜子里瞪了弟弟一眼。“你等额头上也开始长痘子的时候再来跟我说不能用手折!你们这种还没长过痘子的人,根本不会了解我现在的痛苦。”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要后悔!”田仲驭乱用成语,梳洗好便率先走出浴室。 不一会儿,田仲骐也跟着来到饭厅里。“妈早!” 他朝正端着早餐上桌的母亲道了声早,拉开椅子,坐在已经开始吃起稀饭的弟弟旁边。 此时,穿戴整齐的田父也跟着从卧房走出来。 “等一下要不要我顺道送你们去上学?”田父望着正吃着早餐的兄弟俩,好心的提议着。 田仲驭马上点头答应,田仲骐却犹豫了下,才推拒父亲的好意。 “我想自己去上学。” 他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应该要开始学习独立。 听见大儿子的答复,田父有些担忧的探问。“你确定要自己去?” “嗯!我已经看好公车的路线了。”说着,田仲骐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匆忙的从位子上站起。“糟了!七点五分的车子,爸妈,我先走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看还是我载你……” 看着大儿子惊慌来去的身影,田父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帮忙,随即被一旁的田母给扯住身子。 “你不用担心他,仲骐已经够大了,他有能力自己去应付的。” 望着大儿子颀长挺拔的背影,再望着依旧坐在桌前埋头吃着早餐的小儿子,田父难掩希欷吁的轻声叹息。 是啊!仲骐真的已经长大了,他都快跟自己一般高了呢! 田母安慰的拍拍田父的手,空气中,淡淡的传递着一股为人父母的忧心与骄傲。 *** 七点五分,市区公车准时停进候车处,田仲骐踏着轻快的脚步步上载满学生的公车中,在投下七块钱后,他才慢慢的挤到车后,寻觅一个可供他站立的空位。 鲍车内窒闷的空气和走走停停的车速,让从未搭过公车的田仲驸感到胸口有些难受,但身边的人仍然面不改色,似乎对这种情况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他努力抑下胸口不舒服的感觉,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他干嘛不搭父亲的车上学? 他从不晓得大众运输工具坐起来的滋味竟是如此难受! 就在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缓慢前进的公车突然来个紧急煞车,田仲骐的手一时没抓稳,整个人冷不防就朝他左侧的人身上撞去。 “哎哟!” 原本神游在自己思绪中的郁净悠来不及反应,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挨了身旁男孩一个拐子,顿时痛得弯腰喊疼。“好痛……” “对不起……你没事吧?” 话才问出口,望着女孩不及自己肩膀高的身材,田仲骐立刻发觉他自己问了蠢问题!一个不及一百六十公分高的女孩,被他这种人高马大的人给狠狠撞到,她会没事才怪。 看着女孩依旧疼痛难耐的模样,田仲骐除了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她之外,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身后一群别校的男学生,开始说一些带有隐喻的笑话来调侃郁净悠削瘦的身材。 “恐怕有人得把她给娶回家了!”几名男同学凑在一起吃吃的笑道。 “说不定这么一撞,结果就害人家‘长不大’了!”另一名男同学比着自己的胸前,意有所指的揶揄。 车内立刻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听见此起彼落的笑声,顿时让原本低着头的郁净悠,更是羞愧的不敢抬起头来。 见着女孩双颊涨红的模样,田仲骐一时不忍,冲动的回头,警告地瞟了男孩们一眼。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哟!已经有人看不过去,开始要英雄救美了。”男孩们开始鼓噪。 “你们……”血气方刚的田仲骐哪禁得起男孩们此起彼落的嘲讽,想冲上前和他们理论。 苞他同一所学校的学长们立刻拉住他劝说。 “他们只是在开玩笑,你看人家女同学也没生气,你那么愤慨干嘛!” “但是……”田仲骐本还想帮自己辩驳些什么,但是当他的视线一落到女孩通红的侧脸,顿时住了口,失去再争辩的意愿。 他再说下去,只会徒增女孩的困扰罢了! 了解学长们的好意,田仲骐遂讪讪的转回头,不再说话。 但是他的注意力,一直若有似无的停驻在女孩身上。 仿佛能探知男孩心中的挂念,就在他准备下车之际,郁净悠终于鼓起勇气的看了他一眼。 田仲骐的视线也刚好停在她脸上! 临别一瞥,田仲骐只记得女孩双颊蓦然涨红的羞涩模样。 他突然发现女孩双颊绯红时的模样,还真像颗艳红的苹果一样,甜美可爱! 第二章 早晨七点,耳畔响起的闹钟声突然打断了田仲骐的美梦。 想不到,他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愣愣的从床上爬起,望着空无一人的卧房,田仲骐突然不知身在何处。 当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满头灰白的头发和脸上掩不住的皱纹,才让田仲骐回过神来。 可能是因为方才的梦太过于真实了,才会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段无忧无虑、青涩懵懂的过去。 虽然美梦乍醒的他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但不可讳言的是,经过一晚充足的睡眠后,他现在的确是精力充沛,浑身充满干劲。 想不到那个看起来有些一娘娘腔的孟紫石,真的是个颇有能力的医者! 他明白自己已输了昨晚的赌约,不过,他倒是输得挺心服口服的。 *** 巨擎大楼。 早上八点,本以为老板今日还是不会来上班的江子强,一早便打电话通知各部会的经理,约定九点准时在会议室碰面。 他想,虽然他无法帮总裁解决失眠的困扰,但至少能将公司的营运打点好,尽他做人家下属的职责。 电话才刚挂上,他面前便出现一位此时应该没精神、没体力也没办法来上班的人。 “总裁!”江子强惊讶的从位子上跳起来,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完了、完了,老板铁定是来算昨天的帐!他竟然未经过老板的同意便带着孟医生进屋…… 想到老板近来那如酷斯拉的火爆脾气,江子强突然感到双脚发软,“对……不起!” 伸手不打笑脸人,反正他先道歉准没错。 “总裁……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要违背你的吩咐,只是……只是……” 一番支支吾吾的解释还来不及说完,只见田仲骐大手一伸,江子强以为老板要揍他,下意识的瑟缩下脖子—— 咦?没等到预料中的拳头,却愕然的发现,老板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头! 是世界末日提早降临了吗? 江子强瞪大眼,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顿时梗在他的喉咙里,怎样都吐不出来。 “多亏你帮我找来孟紫石!”田仲骐完全没察觉到江子强受到极度惊吓,拍拍他的肩膀道谢后,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江子强摊开的行事历上。 “你已经帮我联络好开会的事情?不错,你办事很有效率!”田仲骐再一次称许江子强的办事能力。标准一向极高的老板竟然在短短两分钟内就给了他两次称赞……江子强惊喜到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田仲骐转身走入总裁室,留在原地的江子强仍旧一脸飘飘然的…… *** 夜里,孟紫石再一次进入田家大宅,不过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他是乘着田仲骐派来的轿车,大摇大摆的进入他的卧房。 两人一见面,田仲骐便开了一张面额十万元的即期支票给他。 孟紫石却摇摇头拒绝,“我昨天会跟你开口打赌,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赌,而是想要卸下你的戒心,所以……这笔钱,我不能收!” 一边着手调制药草茶,孟紫石一边轻声的解释。 “我知道,不过,也因为知道你的好意,所以我才更希望你能收下。”田仲骐接过温热的茶水,慢慢的啜饮它。“是你让我重新体会到睡觉的滋味……单凭这一点,你就有资格收下这笔钱。” “谢谢你的好意,”孟紫石再次摇头婉拒了,俊美的脸上,有一抹难以撼动的坚定。“我还是不能收!” 田仲骐见他如此坚持,遂放弃了继续说服他。 “对了!”田仲骐望着再度拿出水晶项链把玩的孟紫石,好奇的探问。“你能否告诉我,你昨天究竟是怎么让我睡着的?是因为这杯茶吗?” 他怀疑的望着手中只剩半杯的药茶。 “当然不是!”孟紫石缓慢的摇头,俊美细致的脸孔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我只是顺从你内心想睡觉的渴望……还有渴望快乐和幸福的思潮,就是这么简单!” “那那些回忆呢?”田仲骐想起梦里那段几乎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我的意思是……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它们叫出来的?” “不是我把它们叫出来,而是它们主动从你心里溜出来的。”孟紫石一边无意识的晃动着水晶项链,一边用着他温柔和煦的声音低声回答。“我只是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接下来,还是得靠你自己去完成。”“我的心……”田仲骐闷闷的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不解的喃喃自语。“但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想起过去了……” “这只是你在清醒时的想法。” 孟紫石奇异的说法,让田仲骐纳闷的抬起头追问。 “我不懂。” “想要睡着其实很简单,只要你静下心来聆听你内心深处更正的呼唤,它就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孟紫石别有深意的瞅视着他。 “我内心里真正的呼唤……” 直视孟紫石那神秘黑黝的瞳眸,田仲骐自体内涌上一股模糊朦胧的松懈感…… 倾听我心里真正的呼唤…… *** 自从那天在七点五分的公车上遇见女孩后,田仲骐便开始留意车上是否有一名穿着白衣红边、系着红色水兵领带、蓝色百褶裙和背着蓝色书包的娇小人儿。 他从同学的口中得知,穿这样制服的女生,应该是读台南商职的学生。 可能是因为那天的突发状况吓到她吧?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田仲骐始终不曾再见到“红苹果”出现在这班七点五分的公车上。 红苹果——他私自帮那女孩取的代号。 星期日,学校规定全校学生都必须到学自修半日,田仲骐依旧搭乘同一时间的公车到学校。或许全台南市只有他们学校的学生在假日仍必须上学吧?以至于平常挤满学生的公车,今天却异常的冷清。 上了车,田仲骐默默的寻到一处空位坐下,便从书包中模出课本,低头专心的默诵着课文。 鲍车摇摇晃晃过了两站,就在田仲骐刚好抬头反复背诵课文时,一个扛着大画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公车门边,他顿时睁大眼—— 竟然是红苹果! 扛着全开画板,郁净悠气喘如牛的跳上公车,慌张的从口袋里掏出七块钱丢到机器里,才继续扛起全开画板,小心翼翼的踱到车厢后半部,找寻不会妨碍到他人的空位。 她一边设法在摇摆不定的公车上保持平衡,一边走到后面,却发现偌大的车厢中,竟无一处可供她坐下休息的空位。 她叹一口气,算了!站就站吧,不过是二十分钟的车程而已。 郁净悠的视线无意识的掠过车上所有的乘客,一边伸手抓着她汗湿的衬衫,一边仰头轻呼着气,九月的太阳,总热的像是要吸干人身上的水分似的。 随着她拉扯衬衫的动作,坐在她身后的田仲骐,敏感的嗅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就跟在深夜绽放的夜来香一样,让经过的人无法不去注意到它。 斜眼瞟着红苹果因天气炎热而微微涨红的脸蛋,田仲骐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轻笑。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正瞧着她吧!郁净悠原本扯着衬衫扇风的手臂迟疑的放下。 她敏感的回头看了一眼,却察觉不出有任何异样,才又安心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她昨晚尚未看完的爱情小说,津津有味的欣赏着。 望着她跟着剧情起伏而微微扬起的唇角,田仲骐难免对她手上的书本感到有些好奇,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好像挺有趣的样子。 此时的他,压根忘了自己该要注意的是他手里的课本,而不是站在他面前的红苹果。 郁净悠身后一名妇人突然起身拉铃准备下车,她发现自己的画板会阻碍到妇人的通行,她连忙扛起画板,再往座位边挪靠一些,只是不知道真是她太挡路了,还是妇人的动作大大,两人在擦身而过时,妇人手上的提包不小心撞到了郁净悠的画板,随着戛然停止的车势,郁净悠无法控制的往前冲去—— 幸好田仲骐连忙伸手扯住她倾倒的身子。 呼!好加在,这次没事。 知道自己这回并没有受伤,郁净悠轻吁了口气后,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谢谢!” 道完谢,她羞赧的立刻回身。 她好像跟南一中的学生特别有缘,每次在公车上出状况时,她身边总会出现穿着南一中制服的男孩帮忙…… 看她的眼神,田仲骐发现红苹果并不记得自己,心中突然浮现严重的挫折感! 他本想开口探问她之前被他撞击到的伤好了没,眼角却突然觑见坐在他旁边的学长正用着暧昧的眼神睇视着他,田仲骐蓦地俊脸一红,硬是把微张的嘴阖上。 虽然没办法开口询问她之前的伤势如何,但至少他已经见到红苹果了…… 讪讪的将视线移回手上的课本,但田仲骐知道,这趟车程,他铁定无法再专心读书了! *** 下午四点,甫打完球的田仲骐和同学高声挥别后,便跳上刚好停下的公车。 汗流浃背的他,一上了没什么乘客的公车,第一个动作便是将车窗敞开,一阵徐风迎面吹来,吹散他满身的热气。 田仲骐扬起手背揩去额上的热汗,侧头这才瞧见坐在他右侧前方的,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红苹果。 好巧! 突然的惊喜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忘了注意他这么做是否会太唐突,张口便喊了一声,“喂!” 好像有人在叫她,郁净悠纳闷的回头看,见到后面只坐了位满脸笑容的男孩,但她无法确定男孩叫的是否是她,以至于她不敢主动应声。 万一,他叫的不是她的话……那多糗啊! 犹豫了半晌,郁净悠转回头,再度专心的欣赏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见到红苹果没有反应,田仲骐不解的搔搔头,迟疑片刻后,才发现他刚刚的错误。 喂喂喂的,红苹果怎么会知道他叫的是她呢! “那……那个……台南商职的同学……” 这样叫她,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只见她慢慢的转过头,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头。“你……叫我?”她不确定的问道。 田仲骐朝地点头,朗朗的笑开了。 可是……“我……我们认识吗?” 她在公车上见过的南一中学生实在太多,再加上他们都是穿着卡其服和剃着三分头,以至于郁净悠根本无从辨识这些男孩到底长得有什么不一样。 发现红苹果依然不记得他,田仲骐觉得有些尴尬,不过随即漾开笑脸解释。 “我们早上刚见过面……你快跌倒……然后我拉住你……” 经他这么一提,郁净悠这才恍然大悟。 “对了!”想起他的帮忙,郁净悠连忙再次这谢。“谢谢你早上帮我!” “我不是要说这个……”田仲骐心中虽然有许多话想问,但一看到她的脸,他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恰当。 说不定红苹果早就忘记一个礼拜之前的事,他这么兴匆匆和她“相认”,不就表示自己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想到这一点,顿时让田仲骐失去勇气。 “我叫你是为了……嗯……” “什么?!” 在红苹果茫然不解的目光中,田仲骐灵机一动,突然想起她一早扛上车的大画板。 “嗯……我是说……你早上的板子……你怎么没带着?”他找到个好借口。 “哦!”知道男孩只是记挂她早上的板子,郁净悠这才放心一笑。“那是我的作业,因为我已经在学校画完了,干脆把它放在学校。” “哦!” 他应了声后,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 真糟!田仲骐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话题可以跟她聊,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窘样,干脆呵呵傻笑。 就这样用人结束了短暂的交谈。 郁净悠先移开视线,田仲骐也跟着将目光移回到车窗外,只是当他别过头,懊恼的收起扬起的嘴角,在心里责骂自己笨,居然连找话题聊都不会! 早知道他该在家里先想些可以聊天的话题。 田仲骐对于自己竟让两人的谈话冷场,久久无法释怀…… *** 在孟紫石的帮助下,田仲骐的确睡了几天好觉,在他的体力渐渐回复的同时,也开始对其他的事情感到好奇。 尤其是他每晚必梦见之前的回忆——那段他几乎已经快记不得的人事物。 照孟紫石的说法,他会梦到它们,是因为他的内心是这么渴望的……但,是这样的吗? 他果真那么怀念他的青春岁月,还有郁郁她? 为此,田仲骐还特别到书店查询有关这方面的书,但说实在的,即使他找了再多的资料,他仍旧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为何。 除非孟紫石愿意回答! 但孟紫石的说法却是,“我只能解读你心里的渴望,却无法告诉你为什么会梦见它!” 望着孟紫石那有如琉璃般晶亮的黑眸,田仲骐忍不住微蹙起眉。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怎么说?”孟紫石挑眉反问。 “比如说……是你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下了什么样的暗示……所以我才会……” 坐在摆设得有如清末年代的会客室中,穿着蓝色山东绸衣裤的孟紫石,显得极为悠游自在。 乍听见田仲骐的假设,孟紫石突然笑开了。 “你觉得我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吗?的确,我在进行治疗之初,确实曾暗示你找出你最美好的回忆,但是,我无法控制你的思绪要回到什么时期……简单来说,你做的梦,是你的心去挖掘出来的,我只是设法去了解它的需要罢了!” 田仲骐能够了解孟紫石话里的意思,但是,他仍然无法释怀。 “与其在这里跟我争论为什么,我觉得,你倒不如早些开始探索你的心究竟在暗示些什么。” 盯着孟紫石含有深意的眼眸,田仲骐一瞬间竟不悦起来。 “你是在暗示我之前可能做错事?” “我又不是神,怎么会知道你之前是否曾做错什么事情。”遭他指控,盂紫石淡淡地回以一笑。“况且,是你出自动跑来这里问我为什么,我只不过是在回答你的问题罢了!” “你……” 照他这么说来,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庸人自扰、自寻烦忧? 简直岂有此理! “啊!你要回去了?不再多待一会儿……哦!那我就不送了,请慢走!”孟紫石的道别声中隐隐透出笑意。 田仲骐气得拂袖转身而去! 他发誓,他要是再回来旧梦馆找孟紫石,他田仲骈这个三个字就倒过来念! *** 每每在七点五分的公车见不到红苹果的身影,田仲骐开始猜想,如果她不是让她的母亲接送她上下学的话,应该会乘坐早一班的公车到学校去。 丙然没错,在比平常还早半个小时的公车上,真的让田仲骐等到了他睽违已久的倩影。 不知不觉中,他早上出门的时间也开始跟着提早半个小时! 而提前出门的原因,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见见红苹果她好不好,绝没有非分之想! 有她出现的地方,空气中,总会飘散着一股令人心安舒坦的气味……成许是田仲骐的嗅觉过于敏感,一当红苹果上了公车,田仲骐便会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存在。 坐在公车的最末排,田仲骐手里虽拿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紧盯着红苹果的一举一动…… 接连几天的观察,他发现红苹果虽然容易害羞,却是一个相当礼貌且个性独立的女孩。 岸完车资,郁净悠站在通道上稍微张望后,决定坐在离她最近的空位上。 从田仲骐的角度,他仅能窥见红苹果低头看书的侧脸和偶尔被风吹起的发梢,不过,他依然觉得相当开心——虽然他到现在仍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感到开心。 *** 又是星期天,田仲骐原本以为今天铁定见不到红苹果了,或许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帮了他一把,红苹果今天不但又扛着画板上车,更让他心跳加快的是,此时的公车上,仅剩他身旁有空位! 她会过来吗?努力压抑着忐忑不安的心,田仲骐低垂着头,默默的在心里猜测着。 不久,答案揭晓…… 郁净悠在通道上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车上仅剩一个空位后,她便再度扛起画板,走到一身卡其色制服的男孩面前。 “请问,这边有人坐吗?”郁净悠羞怯地朝着正低头看书的男孩问道。 田仲骐连忙抬头回答,“没有!” “谢谢!”郁净悠小心翼翼的坐在男孩身边的空位上。当她的视线落在男孩的书包,立刻转头瞟了男孩一眼。 触及她的目光,从头到尾一直将视线停驻在她身上的田仲骐,赶忙慌张的扯出一抹笑。“你好!” “啊!”郁净悠终于认出男孩是谁,“你就是上个礼拜……” 知道红苹果终于认得他,这让田仲骐忍不住开心的露会而笑。“嗯!好巧,又见到你了!” 虽然和男孩有过几面之缘,但之前几乎不曾和男孩说过话的她,仍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同于田仲骐脸上的热络,郁净悠在看他额首后,就突然又噤口不说话了。 随着她的视线,田仲骐望着她面前的画板,搅尽脑汁思索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又想出个话题。 “嗯……”望着她微微泛出红晕的侧脸,田仲骐轻声探问。“你们学校也规定你们要在星期天上学吗?” “没有!”郁净悠轻轻的摇头,从她的嘴角,微微的绽开一朵淡淡的笑靥。“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嗯……我的意思是,星期天大家通常都会待在家里,你怎么会……” “因为我不想在礼拜一的时候扛这块板子上学……”她尴尬的拨拨头发。“星期一的公车很挤,我也怕我画好的图会被人弄坏!吧脆到学校画画,这样子明天就不用担心该如何把画板扛上车子了。” 虽然不知道男孩问她这个有什么意义,但基于礼貌,郁净悠仍很详细的回答他所问的问题。 但是,也由于她回答的过于详尽,害田仲骐接不下话。 他真的很想再跟她聊些别的,但是又怕她会觉得他很奇怪……田仲骐一直在开口或者闭口之间犹豫不决,直到他不得不下公车,依旧没再提出其他的话题。 望着从他面前驶离的公车背影,田仲骐懊恼的深叹一口气,他怎么这么没用! 第三章 好在他曾跟红苹果开口说话,之后两人再见面,虽然彼此仍不知对方的姓名,但至少两人对视时,红苹果已经会主动跟他点头道早,这对田仲骐来说,就足够让他暗喜很久。 日子就在上学、读书、考试、放假中缓缓流逝,就在离寒假仅剩一个多礼拜的那个星期天,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破坏了田仲骐原以为能和红苹果永远保持不变的微妙关系。 田仲骐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知道红苹果的真实姓名! “郁净悠,我喜欢你!” 在星期天七点五分的公车上,一名穿着白底蓝条纹衬衫、天蓝色长裤的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冲到郁净悠的面前,不但强塞给她一封情书,甚至还大胆的对她做出爱的宣言! 瞪着男孩一双期待的兴奋目光,郁净悠突然觉得那封被强塞入手中的书信,变得异常沉重。从没接受过男孩示爱的她,除了注视着男孩衬衫上第一颗钮扣发呆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似乎体会到郁净悠心中的为难,示爱的男孩在久等不到她的回应后,便自行说话帮自己找台阶下。 “你可以回家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男孩给了郁净悠一个憨厚的笑容,小麦色的皮肤上,展露出阳光少年般的青春气息。“我明天会搭这班公车等你的消息……可以吗?” 郁净悠低垂着通红的脸庞犹豫了片刻,才朝男孩轻轻的点点头。 见她愿意回家好好的考虑,男孩便在他同学的起哄玩笑声中,踏着志得意满的步伐返回他的位子上,仅留下郁净悠一人独自承受着身旁乘客调侃的目光。 耳朵听着周遭人群的窃窃私语,郁净悠无助的低垂着头将身子整个藏入座位中,捏紧手中的情书,难堪到连眼眶都红了…… 她一切的反应,全看入坐在离她不远处的田仲骐的眼中。 当天,田仲骐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情是如此浮躁不安,满脑子充塞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甚至连他一向喜爱的化学课,也无法静下心来好好的做实验,一整个上午就在他错误百出外加心不在焉的情况下草草度过。 午修时,班长送来已经写好的假单。 “田仲骐,老师说你可以先回家了。”班长拿着假单在田仲骐的面前挥了挥,终于让失魂落魄的田仲骐稍稍回过神来。 “我干嘛要回家?”田仲骐本来还想大声抗议自己根本不需要回家休息,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到便当盒里被他戳成稀巴烂的饭菜时,他的脸顿时微微的涨红。 “你连吃顿饭都没有办法专心了,你还敢说你没有问题!”班长没好气的拎起他的书包,佯装凶恶的要他赶紧回家,别留在班上打扰到大家上课的情绪。 知道班长是出于一番好意,田仲骐应不再和他争辩,在跟同学道别后,他拿回自己的书包,转身离开学校。 走出校门,跟游魂没什么两样的田仲骐晃呀晃的来到公车站牌前,等到公车来到,他又晃呀晃的坐上公车,然后又晃呀晃的回家。 一路上,他满脑里只想着一件事——红苹果她明天究竟会给那个男孩什么样的答覆? 在今天之前,田仲骐以为自己相当满足于能看着她粉红的侧脸,偶尔还能跟她说上一两句话这种极单纯的关系,但是今天那男孩的出现,让他突然领悟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在撒谎! 谁说他已经满足和红苹果停留在这种只比陌生人要再熟悉一点的关系?他只是一直不愿正视自己心里的渴望。其实,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那个勇气,当着红苹果的面,直接的告诉她:我很喜欢你!我希望能跟你做朋友,也很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但是,他实在太迟钝了! 在他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真正的心意的同时,已经有个男孩抢先一步表示说他喜欢红苹果,而红苹果也同意将在明天给男孩一个确切的答覆……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然后眼睁睁的等着明天红苹果的回答来决定自己的幸福与否?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中,田仲骐一次又一次的反问着自己—— 在距离明天还有二十小时的现在,他还能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 傍晚五点半,一整天心情都相当烦躁不安的郁净悠慢慢地步下公车,等脚踩在地面上时,她才深深的吐了一口气,一向挂着甜甜笑意的唇角,也禁不住的直往下掉。 乍然有个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告白……对一个青春少女来说,当然会感到一丝惊喜,竟然有人喜欢她!但在惊喜过后,她随即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喜欢对方吗? 坐在课堂上,郁净悠不断的回想着那个给她情书的男孩的长相,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回想,在她脑里出现的仍是另一个男孩的长相—— 那个穿着卡其制服,脸上总挂着一抹温暖笑意的南一中学生。 自从曾和他短短交谈过一两句话后,郁净悠便能在同一班公车上见到男孩的身影,也不知道是凑巧或是什么的,每当她刚好转头看向他时,她总是发觉到男孩以微赧的目光直盯着她看,而她总会很礼貌的朝他轻轻的点个头打招呼。 久而久之,这变成了她的习惯,每当郁净悠一踏上公车,她的目光便会下意识的搜寻男孩的身影,总是要等到和他打完招呼后,她整天的心情才会觉得踏实起来。 男孩今早也见到那个男生拿情书给她了吧? 郁净悠闷闷的用脚踢玩着地上的小石子,小小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懊恼和烦躁。 拒绝那个男生的好意,郁净悠不觉得有什么好让她烦恼的,但一想到另一个男孩或许会因此而对她产生不好的观感……不禁又让她从嘴里迈出一声轻叹。 好奇怪!他们两个明明没什么交集,她为何会那么在乎他对她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往前走了几步,脚边又出现一颗细碎的小石块,郁净悠不假思索的又将它给踢飞了出去,她直瞅着灰黑色的小石块滚呀滚的,撞着竖立在前方的电线杆,发现电线杆旁出现了一双着卡其裤的腿。 视线顺着长腿往上看,郁净悠惊讶的发现,站在电线杆旁的竟是他——公车上的男孩! 她知道他家并不住在这附近,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雨人的视线四目相接,瞧出了男孩深藏在眼眸中的烦闷与急迫,郁净悠双颊一红,连忙拉开视线,快步的想通过男孩。 虽然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男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郁净悠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随时就要跃出胸口一般……就在她正要穿越他时,田仲骐突然开口喊住她。 “郁……净悠!” 男孩沙哑却温柔的呼唤声让郁净悠蓦地停下脚步,她低着头犹豫许久后,才抬头回了句。“嗯?” 郁净悠的视线停驻在男孩的胸膛上,从他胸口起伏不定的频率看来,男孩此时应该非常紧张…… 两人在巷子口呆站了许久,田仲骐好不容易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可……可以请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吗?”他轻声的要求。 郁净悠无法抗拒他诚恳的请求,怯怯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眸。 和之前在公车上接触的目光有些不同,带点焦躁和渴盼,或许还带着些许甜甜的情意,他写在眼眸里的真诚,教人一看,就不忍心撇过头去! 在这一刹那间,郁净悠突然定下心来,因为男孩漂亮的眼眸正在对她倾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一番挣扎后,田仲骐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古脑的说出口。 “我想……你或许已经感觉到……或许没有也说不定……”说着说着,他害羞的微微涨红了脸,“并不是要你马上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偷偷的喜欢着你……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些话很突然,可是……我担心要是我今天不说的话……说不定将来就没有机会说了……” 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被人强塞情书那一幕,一股羞赧霎时飞上郁净悠那宛如苹果般红润的脸庞。 隐隐约约的她已经猜出男孩来这理的原因。 说真的,听到男孩说他喜欢她,她突然有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就像在喝柠檬汁一般,那一种酸,总是会令人不自觉的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下去…… 许久,她才轻轻的开口反问:“你……是想问我会给那个男生什么答覆吗?” 田仲骐讶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尴尬的将视线挪移开来。 “嗯……应该说……我是来表明我的心意的……并没有……” 望着男孩强装不在意的别扭表情,郁净悠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笑出来很失礼,但是她的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滑出一朵笑靥。 “真的不是为了想知道这个才来的吗?” 听出她藏在话里的促狎意味,顿时田仲骐禁不住涨红了脸。 好吧!既然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他也就不需要再隐瞒了! “我承认!说不是是骗人的!”田仲骐目光灼灼的凝视着郁净悠,“但是我知道,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但是……我喜欢你!” 郁净悠没办法马上就理清她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愫,“喜欢”这两个字,似乎仍离她很远很远……但是,她却可以马上很明确告诉他,她明天究竟准备跟那个男孩说什么。 只见郁净悠低头扮绞着手指头,突然开口说:“我……明天会拒绝那个同学……” 田仲骐一听,立刻兴奋的瞪大眼睛。 她嗫嚅的说:“但是……我现在还说不出该怎么答覆你……” “没关系!”至少,他知道自己仍有一丝丝的机会,这对田仲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不急,我可以等你想清楚了再给我答覆!” 郁净悠默默的点点头,在开口跟他说了声再见后,便继续向前走。 田仲骐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喊住她。“等一等……” 郁净悠回头看着他。 “嗯……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田仲骐憨憨的搔搔头,不好意思的说:“我叫田仲骐……一直都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 田仲骐……郁净悠喃喃地在嘴里反复的念了两次,然后笑着开口说:“田仲骐,明天见!” 望着她消失在巷弄中的小小身影,虽然此刻不过傍晚五点半,但田仲骐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明天的来临! *** 棒天清晨五点半,田仲骐头一次不需要母亲再三叫唤便自动起床,匆匆的梳洗完毕,他便扑着才刚起锅的早点急忙的冲出家门,精神亢奋的他,完全顾不得他的反常举动是否会引来父母亲的好奇,此刻他满脑袋只记得他得趁公车尚未抵达前,赶紧将他昨晚花了一夜才写好的信,私下交到郁净悠的手里。 其实,他大可趁搭同一班公车时找机会交给她就行了,只是,一来他知道她不喜欢太引人注目,二来他也不希望因此害她惹上什么闲言闲语,所以,他决定牺牲自己一点睡眠时间,只盼能因此而换来心上人的一点好印象。 六点十五,田仲骐连走带跑的赶到他昨天等待郁净悠的地方,瞧瞧距离公车来时还有一点时间,他这才稍稍松卸紧绷的情绪,安心的站在电线杆旁等候。 六点二十,吃完早点的郁净悠向父母亲道声再见后,才悠悠哉哉的走出家门,来到距离她家只有三分钟路程的候车处。 和昨天一样,她又在同一根电线杆下发现田仲骐的身影。 见着他的出现,郁净悠感到有些惊讶,不过脸上随即绽出一朵羞涩的笑花。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是一大早出门就能看到他……感觉并不坏! “早安!” 能见到她美丽的笑靥,田仲骐觉得,早起的疲惫全都不算什么了。 他朝郁净悠回了一抹开朗的笑,看看四周,发现并无其他的旁人经过,他这才拿出放在上在口袋的书信,诚惶诚恐的送到她面前。 “给你!” 望着他手上的信一秒钟,郁净悠才轻轻的问:“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要拿这封信给我……” “嗯!”一直到见她将信收入书包中,田仲骐才松了一口气,朝她腼腆的笑道:“我知道这么早跑来等你是有点唐突……可是,我又不想在车上拿给你……我怕会让你觉得尴尬……” “可是……”虽然对他的体贴感觉有些飘飘然,但懂事的郁净悠却没有因此而忘记两人该守的本分。“你们一中的功课不是很忙吗?怎么好意思让你早起到这里来等我……” “没关系的!”初尝爱情滋味的田仲骐,比平常人要多了份傻劲。“只要你不会觉得厌烦就好,我早点起来没什么关系的!” “不可以这样子!”郁净悠认真的摇摇头。“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而妨碍到你的正常作息!” “可是……”田仲骐知道郁净悠说得没错,可是,他根本压抑不住自己满腔的热情。“我只是希望能多见你一会儿……” 郁净悠听了粉脸一红,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看看手腕上的表,发现已近公车抵达的时间,她轻轻的跟他说了声“该走了!”之后,便率先走至公车站牌下。 或许是想报答他方才的细心吧?加上自己并不讨厌他的亲近,郁净悠便主动帮他想个比较两全其美的方式。 她倏地回过头,低声的对着傻傻站在离她身后一步远的田仲骐说道:“那不然……如果你下一次还想写信给我的话……你可以直接寄到我家来……我爸妈从不拆阅我的信……” 只见田仲骐原本垮下的脸庞,瞬间变得灿烂耀眼…… 倘若不是担心会吓着她,兴奋不已的他还真想对着路上的行人大喊一声,“万岁!” 瞅视着郁净悠通红的侧脸,田仲骐犹不敢置信的喃喃——语,“真的可以吗?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偷瞟他一脸雀跃的模样,郁净悠轻轻摇头,但心里筹地涌现一股甜滋滋的悸动…… 第四章 事隔二十多年,田仲骐依旧记得很清楚,他写给郁净悠第一封信的内容。 坐在办公室看着企划书的田仲骐,脑海却不自觉的回想着他昨天晚上所做的梦境。 他的第一封信,厚厚的五张纸,里头全写满了他观察她三个多月的心得。 从她的头发一直到她的脚、从她的表情写到她的指尖,甚至她点头微笑的角度,和她低头看书时眼中灿烂的神采,写他曾经听她哼唱哪些歌曲,又捕捉到她偶尔沉思时,嘴唇会微微抿起的细微反应…… 田仲骐怔忡的注视着手里的文件,纸上的文字仿佛全都幻化成当年的字字句句,其中里头有几句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被夹在拥挤的公车中,简直都无法看见车门,但是只要你一上车,我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到你,不是我有什么特殊的感应能力,而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不管车里空气多么混浊、不管当时有多少人阻隔在你跟我之间,我依旧能够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就像在夜里绽放的夜来香一样清甜……” 田仲骐从不知道十六岁的由自己已经懂得如此多的美丽词汇,能够这么精准的描写他所感受到的一切……说不定要他现在写,也没有办法再写出跟从前一样美好的语句。 一阵接连不断的敲门声,蓦地吓醒了神游太虚的田仲骐。 “总裁,您没事吧?”在门外敲了近一分钟的门,但是仍听不到回应的江子强决定,他再叫三声,要是总裁仍旧没有反应的话,他就要闯进去。 他才刚在心里做好决定,门就突然开了! “有什么事这么急?”陡地被人打断美好的回忆,田仲骐脸色当然不会好看,转身坐回他的位子上,冷冷的瞪着江子强问。 “我只是……”被田仲骐冷淡的双眼直盯着看,鲜少人还会记得自己想表达什么,江子强当然也不例外!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想说些什么。“我只是敲门敲了很久,一直没见总裁回应,还以为您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江子强也是出自一番关心,田仲骐遂缓下脸上的寒冰,转而将注意力移到他带来的纸条上头。“你手里拿的是……” 江子强连忙将手上的纸条呈上。“是我的假单。” 田仲骐看着假单上的日期,发现江子强请假的天数再加上周休二日,竟然足足有五天之久! “可以问一下你连请三天假的用途吗?” “当然可以!”读出总裁脸上那副不怎么苟同的神情,惟恐总裁认为他想偷懒,江子强连忙开口解释。 “总裁您也知道我有参加同学会的习惯,四月十五号刚好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会,我想与其赶着一天来回,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多请个几天,顺便回老家看看……当然,前提是要总裁同意的情况下。” 同学会啊! 田仲骐敛下眼睑,从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问了一个跟请假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 “同学会……好玩吗?!” 江子强被田仲骐突来的问题给吓住了,从一个性格冷淡严谨的人的嘴里听到“好玩”这两个字!靶觉真的有些奇怪! 不过,他随即扬起笑意,给了田仲骐一个肯定的答覆。 “我觉得与其说是好玩,倒不如说是觉得很窝心吧!和一群跟自己有着相同回忆的人凑在一起,说说关于之前的馍事……感觉挺不错的!难道总裁不曾参加过同学会吗?” 田仲骐默默的在脑海里搜寻关于“同学会”的记忆……半晌,才缓缓的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能是初初毕业之时曾经参加过一次吧,他一向不是那种会找人缅怀过去的人,所以,“同学会”这个名词对他而言,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吗?”江子强突然想到自己和总裁两人年龄上的差距,顿时噤了口。 也难怪总裁会不记得了,毕竟十七、八岁离总裁现在的年纪,也将近有二十五年的距离了。 突然,江子强想到一个挺不错的点子! “其实总裁愿意的话,我很愿意帮您联络您之前的同学,挑个好日子,举办个阔别已久的同学会!” 和一群跟自己有着相同回忆的人相聚……这听起来感觉还算不错。 田仲骐抬头看了江子强几秒钟,最后才轻轻点头同意。“等你回来上班再来研究吧!” *** 一个礼拜内,田仲骐断断续续写了几封情书给郁净悠,除了第一封亲手交给她的信曾经很露骨的表明他对她的爱慕外,之后的几封信,他便开始用一些适合他此时心境的情诗,来隐喻他内心澎湃的情潮。 会选用情诗并不是因为他写不出东西来,而是他担心要是哪天她父母心血来潮,突然看见他信的内容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无论自己有多么盼望得到她的青睐,田仲骐仍然不希望会造成她的困扰! 从第二封信开始,他便在起头的称谓处唤郁净悠为“可爱的红苹果”。 他在信里头说明,这是在不知道她真实姓名前,他私自帮她取的代号。 傍可爱的红苹果: 噢!但愿爱情将其滋味布满我身。 不要再有片刻见不到春天, 我只将我的手卖给了忧伤, 此刻,最亲爱的,请留下吻与我相伴…… 噢!我的至爱,那儿除了阴影别无一物; 你陪我走过你的梦境, 且告诉我何时归返。 坐在窗前,郁净悠手捧着淡蓝色的信纸,仔仔细细地品味着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深切情意,尤其当看见“我的至爱”这几个字时,脸颊顿时飞上两抹嫣红。 虽然自小就收到为数不少的爱慕信函,但接到这种用写诗来表达情意的情书,坦白说,郁净悠倒是第一次。 或许是看腻了只会在信上大咧咧的写着:我喜欢你,请跟我做朋友!这种直言不讳的爱慕信吧!所以面对田仲骐以情诗这种迂回方式来表达情感,着实勾动了她一颗喜爱幻想的少女心。 不知不觉中,郁净悠踏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信箱看看里头是否有他捎来的讯息。 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长假,在学生们的引颈期盼间,悄悄的来临。 虽然田仲骐仍旧每天得到学校去,但因为郁净悠就读的学校并不要求学生必须上课后辅导课,所以,两人见面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之前总嫌太短的寒假,田仲骐竟觉得好漫长。 见不到郁净悠的日子,对田仲骐而言,到学校读书,只是为了善尽他身为学生的本分,已经不再具有任何的吸引力! 为了稍稍纾解自己的相思之苦,也为了想得到一些关于她的讯息,田仲骐在连续写了十封情书后,突然在信中做了一个大胆的请求—— “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时间突然变得漫长起来,而我顿感到茫然无措,仿佛灵魂和气力渐渐被抽离了般的无所适从……” 所以,他希望在她不觉得勉强的情况下,请她偶尔回他一、两封信。 看到这样的字句,她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 在收到信的那天夜里,她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次又一次的在纸上写下可以表达她此刻心情的词句。 只是不管她怎么写,感觉总是不对! 她这才发现,原来写情书竟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郁净悠在书桌前埋头苦干了一整夜,最后选择了她最早写好的信箴寄出。 “跟你一样,见不到你的日子,同样煎熬!” 虽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但却让田仲骐感到欣喜若狂。 田仲骐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终于赢得心上人的芳心。 怀抱着雀跃不已的心,接下来的信,便是恳求神净您能够出门见他一面。 纵使只有公车驶过站时的短暂一瞥,便足以让饱受相思摧残的他得到些许的慰藉。 郁净悠在收到信后的隔天,她在七点左右便起床换上干净的蓝衣白裙,准时的来到田仲骐信上所指定的地点,然后静静的远眺着前方,等着公车呼啸而过。 直瞅视车窗外的田仲骐,遥遥的,便看见他朝思慕想的可人儿就站在电线杆旁,及膝的裙摆飘呀飘的,就像涨潮时拍打在岸边的浪花。 在公车驶近的瞬间,田仲骐忍不住的站起来,和郁净悠的双眼对上,在短暂接触的刹那间,郁净悠的唇边绽开一朵美丽羞怯的笑靥,只为他…… 那一刻,田仲骐突然觉得自己醉了,醉在她那温柔的星眸中,还有那朵仿佛春花般甜蜜醉人的笑靥里。 一直到当晚入睡前,田仲骐觉得自己的心依旧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着。 ***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稔,渐渐的,在他们鱼雁往返的书信中,从一开始的单纯诉爱,到后来,他们会在信上和对方分享平日生活的小事情,包括跟同学的相处,还有一些课业上所遭受的问题和压力。 有一回,田仲骐在信里告诉郁净悠,说目前学习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现在的他仿佛就像只被用来制造鹅肝酱的肉鹅一般,也不管他喜不喜欢,反正老师就是要他一古脑。将课本上的知识当饲料硬往脑子里塞! 他说,等到大学联招那天,就是他们这些被养得呆掉了的鹅,集体被呈上屠宰场凌迟的时候了! 职校的课业并不重,所以,郁净悠无从体会田仲骐的压力与厌倦,但是细心的她还是注意到了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求救意味,她想,与其回给他一些华而不实的安慰,倒不如直接给他一些实质上的鼓励。 她在信里回应他的是—— “给你一点用功读书的目标吧!如果你最后一次的段考成绩够符合你自订的标准,那么,在下学期结业式那天,我们就一起到孔庙走走。” 看着她娟秀的字迹,田仲骐知道,他再度寻回了用功读书的冲劲。 就为了他俩的第一次的会,他决定拼了! *** 七月一日。 一大清早,田仲骐见到郁净悠上了公车,便兴奋不已的急着用眼神跟她打暗号,询问她今天几点到孔庙见! 郁净悠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过了好半晌才轻声的回了句,“十一点。” 十一点,已经足够避开归心似箭的人潮,当然也足够避掉不小心被学校的教官发现的危险。 因为孔庙距离田仲骐的学校较远,虽然还有一个多小时,按捺不住相思的他便急急忙忙的冲出学校图书馆,坐上能够抵达孔庙附近的公车。 一下公车,他连走带跑的抵达孔庙,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焦躁不安的来回踱着步。 望着表上的分针,田仲骐感觉这半个小时就跟过半年一样难熬! 好不容易,在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之际,田仲骐终于见到郁净悠那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红绿灯的那端,朝他腼腆的微笑着。 看着她一步步的朝自己走来,如果他手上有摄影机就好了,田仲骐心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这一刻永还记录下来,好让他日后可以拿出来再三回味。 郁净悠终于走到田仲骐面前,红着脸,轻轻朝他说一声,“嗨!” 田仲骐的表情同样羞涩,给了她一朵不好意思的笑容后,体贴的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黑松汽水,轻轻的放到她的手中。 “给你!” 在二十几年前,黑松汽水对一般的孩子来说,是十分难得的珍品,虽说郁净悠的家里是开凉水摊的,但是除了一年一次的大拜拜外,她很少看过黑松汽水,尤其是亲手拿到一整瓶! 看着手中的绿色玻璃瓶,郁净悠难掩讶异的瞪大眼。“这……很贵的!” 田仲骐害羞的解释。“这是我阿姨上一次到我家玩时带过来的,不是我花钱买的。” 虽然不是他买的,但单就他愿意把这么贵的东西留下来送给她,就足够让郁净悠感动得想哭。 “要不……一起喝吧!”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 “不用了!我并不渴,你喝就好!”田仲骐坚持要她收下,笑着对她说:“我们进去走走吧!” 郁净悠低垂着头,慢慢的跟在田仲骐的身后,跨进那一座朱红色的大门中。 虽然是在约会,但是两人之间仍是保持着约莫两个人宽的距离,毕竟他们此刻穿着校服,校规还言明了绝对禁止男孩女孩私下暗自交往。 所以,他们这趟孔庙行,是冒着可能会被举发的危险的! 但即使这样,两人的脚步依旧毫不迟疑。 对恋爱中的两人而言,只要能不再受限于车上乘客的注视,能够直接面对面的说话,即使将会使他们遭受到大人们不谅解的目光,也心甘情愿! 进入孔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书卷气,顿时觉得精神抖擞,也变得更有气质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俗大的孔庙中走着,看着供奉在前头祠堂里的神主牌位,及每一幢从前用来供人上课学习的小房间。 郁净悠好奇的看着神主牌位上头的姓名,许多曾经在历史上看过的先烈,不管是不是孔子的学生,只要生前曾立过功迹的,几乎都能在一块块大约三十公分长的木牌上寻着。 甚至连一些忠于当朝君主,有着特殊英勇事迹的“宦官”,也能在其上头见到他们的名字。 当然,这些木牌是另外归类成一处的。 “你想,是谁决定写在木牌上的名字的?”晃出了祠堂,田仲骐小声的开口询问。 郁净悠侧头想了一下,调皮的笑说:“会不会是什么‘文化建设局’里的人看着历史课本抄的?” “为什么你会以为是他们写的?说不定是总统或什么的下的决定。” “你想总统有可能会记得这么多先烈的名字吗?”郁净悠狐疑地朝他眨眨眼。 “那可不一定。”田仲骐先四周察看有无其他旅客的踪影,才转头对郁净悠轻声道:“说不定是这先烈一一托梦给蒋总统的,就绶庙祝提议说要盖庙时,是某某神托梦给他,叫他得公告世人助他完成的一样!” 郁净悠边听田仲骐的形容,边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幅画面来,半晌,她忍不住掩嘴噗哧笑出声来。 “如果真像我说的那样,我想,总统之前一定好一阵子不得安眠……因为这里头的伟人实在太多了,每一个光是要跟总统叙述他生前的功迹,可能就得花上一整夜……” 像怕她笑不够似的,田仲骐又附加了一长串形容词。 只见郁净悠忍不住笑弯了腰。 “够了、够了!”郁净悠抬手拭去溢出眼眶的泪水,被逗得灿笑如花的脸上,顿时浮现用地红晕。 看她开心,田仲骐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郁净悠又大笑了片刻后,才渐渐的收去嘴角的笑意。 瞅视着田仲骐凝望着她的深情眼眸,两人之间虽然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但郁净悠却觉得,此时他俩的心被拉得好近好近…… 靶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般。 郁净悠害羞的低垂下头,从眼角觑见田仲骐慢慢的朝自己走来,然后站定在她的面前,伸手把她飞散到颊边的短发给收拨耳后。 这一刻,郁净悠觉得她的心跳蓦地变得飞快……怦怦、怦怦,仿佛就要从胸口跃出了一般。 他还会做什么?郁净悠的脑中立刻想起之前曾在罗曼史小说中见到的情景会牵她的手……或者是……吻她吗? 不同于郁净悠满脑绮丽的思想,此时的田仲骐相当满足于两人这样的接触,只见他静静的站在她身旁,嗅闻着从她身上随着风飘散过来的淡淡清香,愉悦的欣赏着她低头不语,红霞四溢的娇美模样。 在他的心中,郁净悠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神圣,只要能够站在她身边,甚至只要知道她的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就已经能让他感觉到无比快乐。 郁净悠低着头等待了许久,最后她终于捺不住性子,狐疑的抬头睨了田仲骐骐一眼。 田仲骐只是朝着她漾开笑容。 惟恐会被窥知心事,郁净悠一窘,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好让自己稍稍平息纷乱的心跳。 好糗喔!人家田仲骐根本没想做什么,她却已经胡思乱想想了这么多! “你怎么了?”见她突兀的举动,田仲骐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开口询问。 郁净悠嘴里虽然直说没事,却继续往后追,直到两人之间又拉出好几个人的距离,她才停下脚步,尴尬的望着他微笑。 她那生疏的反应,让田仲骐忍不住揣测……应该是他刚刚的举动吓着了她吧? 他懊恼的低下头,想不到先前警告自己那么多次,他依然控制不了冲动,看吧!真吓到她了吧! 想了好久,田仲骐才开口道:“我搞砸了,对吧!” 郁净悠怔愣住,不了解他的意思。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突然的靠近你……然后还忍不住伸手模了你的头发……是我不对!我之前已经警告自己好多次……还是忍不住……” “不是的……”郁净悠才开口想解释,却蓦地住了口,她总不能告诉他,其实是因为她害怕会被他瞧出她心里的绮念,所以才会急急忙忙的退开身子。 “今天真的只是想单纯的看看你、服你说说话而已,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 “我真的不晓得怎么会突然伸手碰你……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神圣的,就像是天使一样,碰不得的……”田仲骐懊恼的低下头猛拨头发,下巴都快碰到胸了。 天使?她不过是一个平凡、没什么才能,甚至连脑袋也不怎么灵光的女孩,他竟认为她像天使?!郁净悠讶异的瞪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但是,从田仲骐认真的表情,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这么以为的! 郁净悠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到田仲骐的身边。 田仲骐微讶的抬头看着她。 树荫下的点点光彩,将地美丽红润的脸庞映照得更加耀眼。 “你并没有冒犯我什么……我刚刚是因为……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可以想象此刻自己的脸颊红得像火烧似的,但仍努力的将心中的感觉化成言语表达清楚。 “我觉得你才是我心目中名副其实的天使……你这么聪明优秀,个性又温文有礼,却从来不因为功课好而趾高气昂……哪像我……只是个普通的职校学生……” 比起他的不凡,郁净悠越发觉得自己好普通。“对我而言,你才是天使,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勇敢天使!” 望着田仲骐清亮的黑色眼眸,郁净悠轻声的低语。 从不知道她心里是这么想他的! 田仲骐望着郁净悠一双翦翦水瞳,感觉自己激动的想哭! 他有多久不曾听到别人的称赞了?自从进入南一中后,从小一向自命不凡的他突然发觉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在人材济济的最高学府,甚至花上比以前还要多上好几倍的时间准备,也不一定能够争取到一个很好的名次。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自信满满、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田仲骐,此时却有人突然告诉他说:“你是最优秀的!” “谢谢你……”田仲骐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够说哭就哭,更何况又是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落泪!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开口称赞我了……”直到压下几乎夺眶的泪水,田仲骐才不好意思的开口解释。 郁净悠随即漾起一朵美丽的笑靥。 “以后只要你想听,我愿意随时开口说,只要你不嫌腻的话!” “那又太假了!”田仲骐忍不住被她认真的表情给逗笑了。 第五章 是呀!他有多久没听到人家跟他说一句“仲骐,你真的好厉害噢!”? 正握着笔杆准备在企划书上签下姓名的同时,田仲骐的脑里蓦地浮现这么一句话来。 望着企划书上密密麻麻的中文,他的心不由得飞得老远。 他想起了分居十多年的妻子。 一回想起妻子老是板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顿时让他大失原本的好心情。 闷闷地接续着手上签名的动作,门板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他头也不抬的唤着来人进来。 本以为进门的人会是他的特助江子强,然而一阵特别的香气传来,顿时让他明白来者是谁。 田仲骐沉默的放下手中的金笔,抬起头来看着已经站到他的桌前、两手环胸的分居妻子周萱。 他的黑眸先是不着痕迹的在她的身上扫视过一圈,看到她全身都是cd当季的春装后,他才淡淡地开口问道:“有事吗?”打从他们协议分居之后,倘若她不是刚好有要事相求,是绝对不会跑到公司来找他的。 周萱眉一挑,毫不客气的吐出一串要求,“我没钱了!明天汇几十万到我的户头里吧!” 田仲骐轻摇摇头,拒绝她过分的要求,“一开始就说好的,我一个月给你三十万,不能再多了。” “可是,三十万根本不够!”单上个美容瘦身中心,一个月就要花上她快几十万的会费了,更别提她固定还要打内毒杆菌,拉拉皮、抽抽脂的。 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周萱更是佯装娇媚的抬手拂开颊边的头发,然后慢慢地将她的身体靠向桌面,还抛了记媚眼。 “拜托嘛!人家还有好多店没去逛呢!你都不知道今年春装的样式有多美……” 田仲骐突然扬手打断她的娇喃。“这不关我的事!”他抽开被她手肘压住的文件,凝视着她的脸。“我说过,我只会支付文件上所写的金额,也就是一个月三十万!” 媚笑的靠近他,周萱嘟起小嘴,小女人似的撒娇着,“可是,之前你都会给我的……拜托嘛!不然,就这么一回!下次我绝对不会这样了……” 田仲骐依旧摇摇头。 对他而言,几十万只不过是每日他进出股市的零头,当然不会构成什么难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容忍度超强的他突然产生无比的反感。 或许,是忆起她从没有开口称赞过他,总是一脸冰冷的模样,所以,他也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再三恳求仍不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周萱的表情一沉,脸上的娇态瞬间消失。 她不悦的叉着腰,脸上顿时浮现精明。“好吧!不然条件交换好了!” 之前实在没有办法可想时,她总是会用她名下的股分来换取比市价高出数倍的现金,虽然现在她手上的股分所剩不多,但是依旧能够作为牵制他的筹码。 田仲骐定定地看了妻子几秒,直到她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才吐出一句模糊的低喃。 “你刚刚说什么?”周萱一时没有听清楚,连忙追问。 “没……没事!”接触到妻子势利的目光,顿时让田仲骐恍然回神。见鬼了!他刚刚竟然会有这种念头! 回过神来的他匆匆地允诺将会汇款到妻子的户头之后,随即不耐烦的扬手要她速速离开。 见到妻子关上门扉后,他才沮丧的抬手支着头,喃喃自语着,“一定是被晚上的梦境弄昏头了才会这样……”!还真的是见鬼了! *** 一转眼,已经进入大学联考的考季,繁重的课业已经让田仲骐应付不过来,更别提要拨空写信给郁净悠了。 郁净悠怎么会不了解他的难处,虽然接不到他的信感觉有些落寞,但是,她还是告诉自己,一切先以他的课业为重。 这个时候,反倒变成她写信写得勤了。 害羞的她虽然不好意思在信里写些过于露骨的字句,却仍然很努力的将日常生活所见到的每一件事,化成文字叙述让他知道。 之前他曾经告诉过她,每当他读书读得很累的时候,总会拿她写给他的信再三浏览,在他枯燥的生活中,阅读她的信已经变成他仅有的生活消遣了。 斑中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学校毕业典礼当天,田仲骐特别起了个大早跑去等她,这是他们认识三年以来,第四次私下见面。 虽然,每天可以一起搭同一班的公车,但是,一见到他站在电线杆旁等待,郁净悠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奖还快乐。 “你怎么……” “嘘……”田仲骐示意要她跟着走进一条死巷,等到两人都走进死巷后,他随即站到她的身侧,含笑的凝视着她。 他轻声说道:“郁郁……我好想你……” 闻言,郁净悠的粉颊涨红了起来,心里顿感甜蜜,眼角眉梢布满了情意。 她淡淡地轻哼了声,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见着她美丽又温柔的模样,田仲骐一时压抑不住冲劝,伸手揽住她的肩,将脸埋进她的秀发,焦躁又渴望的磨蹭着。 郁净悠伸手便要推拒他的亲近,一碰触上他不住颤抖的背脊,才意识到他有说不出口的烦闷。 与其说他此刻的动作是在对她示爱,倒不如说他是在向她寻求一点温柔的抚慰。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的神态,原本要推开他的手臂一软,推拒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 拍着他结实的背脊,她的动作像是在呵护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田仲骐微带着颤抖的说着,“我好怕……好怕考试当天会发生一些无法控制的状况……” 联考将近,许许多多的杂念一一涌上,他禁不住烦恼的想着,万一这些日子他读的重点都没考出来,害得他落榜……或者,是他到达试场的时候,发现准考证忘了带……或者,考试的时候他刚好睡迟了,好不容易赶到考场,结果监考老师却不准他进入试场…… 这些烦恼让他在夜里不得安眠,每每在恶梦中惊醒。 一直以为他已经把恐惧压抑下了,也不打算跟任何人倾诉,但是,不知怎地,一接触到她温柔的眸光,他的恐惧便纷纷涌上心头。 他并没说出心中的忧虑,郁净悠也只能猜测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他的个性比较求好心切,得失心也稍重了些,所以,才会如此害怕考试当天会发生突发状况吧! 她轻轻地抚着他的肩,直到他的背脊不再发颤,她才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句,“我觉得你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田仲骐轻轻地移开身子,一脸的怀疑。 郁净悠轻浅的笑了下,主动握住他的手,诚恳的凝视着他。“因为你是我心目中最棒、最聪明的天使呀!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田仲骐对自己的能力仍然感到相当怀疑。“说不定是你高估我了。” “不会的!”蓦然放开他的手,郁净悠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函,撕开信封之后,才从里头掏出一条系着红丝线的灵符,小心翼翼地放到他的手心。 她认真地说:“不只是我对你有信心,你看,这是昨天我跟我妈妈一起到庙里拜拜求来的,我已经帮你问过玉皇大帝了,连它都说这次你一定会顺利上榜的!” 田仲骐沉默的望着掌心的灵符,久久之后,他的嘴角才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连玉皇大帝都对他这么有信心了,他岂能再害怕下去呢! 此刻,他的心头又涨满了勇气。 “我知道了,谢谢你!”田仲骐深情的睨着她,亲蔫的抚着地垂在颊边的短发。 怕痒的郁净悠立刻轻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轻声的娇嗔着。 两人在无人的死巷中你追我挡的嬉闹了一会儿,当巷口传出有人交谈的声音时,机警的田仲骐随即收回两人嬉闹的动作,悄悄地拉住她的右手,倾身在她的耳边低声询问,“等我考试考完……我们再一起出去走走,你说好不好?” 害羞的郁净悠蓦然涨红了脸,静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的应了声,“好!” “那就这么说定喽!” 田仲骐调皮的捏了下她红苹果般的脸颊,才在她娇嗔、跺脚的可爱反应中,离开死巷。 *** 大学联招结束的隔天,早上八点钟不到,田仲骐和郁净悠便兴匆匆地搭上开往秋茂园的公车,大概是意识到两人不必再拘泥于校规的限制,所以,此刻他们不但大大方方地坐在一张双人座上,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像两人第一次到孔庙约会时的战战兢兢了。 一上车,田仲骐便向郁净悠表示他觉得自己联考的成绩应该相当不错。 “你的第一志愿是哪里?”郁净悠眨着大眼,好奇的询问道。 因为将来我得接管我父亲的公司,所以,我的第一志愿是台大经济系……”田仲骐不假思索的月兑口而出,话还没有说完,他随即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对!他要是真的选填台大……那他不就得跟郁郁分开了! 蓦然,他发现之前设定的生涯规划,并没有替她预留空间。 郁净悠却没有想到那么多,她只觉得台大是一所很难考,而且是要很聪明的人才能读的好学校。 “好棒……”她一脸欣羡的瞪大眼睛,随即发现到他骤然变得落寞的情绪。“怎么了?”她不解的开口问道。 为了不想影响两人出游的兴致,田仲骐突然要她看着窗外的景色,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件事还是等放榜之后再来烦恼吧!说不定,他根本就考不上台大经济系。 “你看……很美,对不对?”他指着远方蔚蓝的海面。 看见窗外的海景时,郁净悠随即忘了刚才脑海里的思绪,全部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向美丽的海景。 “真的好美哟!”脸贴在窗边,郁净悠忘情的赞叹着。 “你没有来过秋茂园吗?” “小时候有跟爸妈来过……不过,现在已经记不得秋茂园里面是什么样子了。”盯着窗外,郁净悠头也没回的说道。 瞧着她像是看见宝藏的灿烂眼神,田仲骐忍不住悄悄地伸手抚玩她被风吹扬的黑亮短发。 郁净悠从窗子看见他的动作,立刻缩起身子,故意让他扑了个空。 “嘿嘿!”她一脸“被我逮到了吧”的神气样。 田仲骐有些懊恼的收回手,才一会儿,他又突然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地抱紧。 “嘿!这比抚玩你的头发要来的有趣多了!”望着动弹不得的她,田仲骐骄傲的表示道。 他爱看她涨红的脸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动人韵味,见她越是容易害臊,他就越爱逗她。 “快放开我……”郁净悠红着脸拉开他宛如八爪章鱼的手臂,微嗔的瞪着他。突然觑见有人正盯着他们,她连忙窘困的低语着,“有人在看了啦!” 田仲骐抬头直视盯着他们不放的男人,不在意的低语着,“让他看呀!反正我们又不是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听出他话里的隐喻,男人忍不住脸一红,突然不怀好意的朝他们俩凑近,刻薄的低语道:“还在读书吧!要是被学校和你们父母知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我想他们一定会很生气……” “不劳你费心!”田仲骐毫不受威胁的挺起胸膛,冷冷地睥睨着男人。“我们已经高中毕业了,况且,我们父母都相当赞成我们来往!”反正,他们从来没有因为两人的交往而荒废了学业,或者出过什么差错。 被他这样一讽,男人顿时觉得有些赧然,嘴里仍不忘嘀咕着,“哎呀!大概不是什么好学校毕业的啦!这个社会真的病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规矩了!” 热恋中的田仲骐与郁净悠自觉行得正、坐得端,根本无惧于男人的闲言闲语。 两人相视一笑,有默契的将目光调离,停驻在远方的蓝色海岸。 不久,公车停靠在秋茂园前面的站牌,田仲骐先是跟售票员买了两张全票后,才偕同郁净悠一块入园。 除了进门便能看到一尊人坐在牛背上的大铜像之外,秋茂园服一般的公园没有什么两样,一样有着花圃、树林、水地,还有好似走也走不完的林荫小道。 郁净悠见到种在花圃像倒挂小钟的指甲花,她巨细靡遗的向他解释着,“在古代,仕女们就是拿这种花的花瓣挤汁来漂染指甲,这种花的汁液相当浓稠,也因为它有这种用途,所以,它才被取名为指甲花。”说罢,她立刻捡起一朵掉落在地上的指甲花,然后挤出汁液涂在指甲上给田仲骐瞧瞧。 田仲骐讶异。看着她染上浅红色的指甲,好奇的追问,“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闻言,郁净悠突然有些羞怯的吐吐舌。“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啦!像我都把时间花在看这种闲书上头……当然会知道的比较清楚一点。” “不会呀!我倒认为你的人生比我来得精采多了!”尾随在她的身后,田仲骐真诚的说道。“至少,我觉得你对事情的感受力比我来得强。” “会吗?可是,我妈都说我把注意力用错地方了。”回头看着他,郁净悠可爱的俏脸漾满憨憨的笑意。“你知道吗?这是我头一次说我爱看闲书,却没有被人骂呢!” “放心,我是不会骂你的。”语毕,田仲骐顺势想上前握住她的手。 他们两个人的手接触的刹那,郁净悠又红着脸,故意加快了脚步。 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手,田仲骐挑起眉头,突然绽出一抹淘气的笑靥。 他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赶上她,然后大手一拉,把她拉进四下无人的树林里。 “捉到你了!” 近距离望着他火热的眼神,郁净悠的脸红得像快烧起来。 她将手抵在他的胸口,头低低、面红红的娇嗔着,“你把我带进来这里做什么?” “想好好的看看你呀!”田仲骐突然握住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故作凶恶的说道:“说!罢才你为什么要跑给我追?你明明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哪知道你想做什么啊?”感觉一股火热从两人交握的掌心一路蔓延开来,郁净悠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扭身体,此时她浑身发烫,脸颊好以发烧的灼热起来。 郁郁怎么会这么可爱呀!看着她娇俏可人的模样,田仲骐发现自己想多亲近她的是怎么也压抑不下来。 凝视着她澄澈的眼眸,他不自觉地心跳加快、呼吸浊重,他倾身靠近她的耳边,对着她低喃了句,“郁郁……我想吻你……可以吗?” 郁净悠的粉颊又突然涨红,她已经害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田仲骐轻轻地执起她小巧的下巴,温柔的轻啄她柔女敕的脸颊,直到她脸上的神情不再紧绷,他才缓慢的靠近。 当他们俩的唇瓣触及对方的刹那,两人都不由自主的闭起眼,屏住呼吸,仿佛他们正用着全部的心神感受这份亲密。 之前田仲骐从未亲吻过任何人,而他对亲热的认知也是从坊间黄色漫画,或者是电影里面看来的。 靶到有些害羞的,郁净悠忍不住稍稍移动了子。 田仲骐立刻惊奇的发现到当她软软的唇瓣轻轻地磨蹭过他的嘴时,突然让他有种宛如触电的酥麻感。 缓缓的,在尽量不吓着她的情况下,田仲骐开始用嘴轻轻地磨蹭着她的唇瓣,享受着轻吻她的快感。 他像只猫的直磨跨着她柔女敕的小嘴,再以舌头轻轻地舌忝着地甜美加蜜的唇瓣。 突然涌上的热潮让郁净悠禁不住的睁开眼,当她近距离的发现到他正用着灼热又渴望的目光凝视着她,瞬间又让她窘困的合上眼睑。 轻颤的眼睑仿佛诉说着她内心波涛汹涌的情潮。 两人又轻吻了一会儿,直到田仲骐自觉得下半身的冲动大有快压抑不下的情况时,他才气喘嘘嘘地移开两人紧靠着的身体,亢奋又激动的凝视着她。 见到她被他吮得红肿的小嘴,田仲骐差一点又情难自禁了。 此时,恍然回神的郁净悠睁开迷蒙的大眼注视着他。 “不行……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田仲骐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号声。抬手棒住她娇美的脸蛋,亢奋难耐的他凑身在她的耳畔磨蹭,嘴里嘟囔着,“每次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好想、好想一口把你吞进肚子里去……” 郁净悠一窘,连忙从他的怀抱中挣开,背转过身,害羞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田仲骐犹然涎着笑脸,从背后将她紧紧地搂住,附在她的耳边轻声低问,“你还喜欢吗?我是说……刚刚我们所做的事。” 哪有人问得这么直接的!窘困的郁净悠尴尬的白了他一眼,却在他不死心的追问声中,轻轻地点了下头。 见状,田仲骐立刻心满意足的咧嘴大笑。 第六章 早晨醒来,田仲骐先是下意识的伸手往前一抓,像是想留住什么的模样,不过,当他发现原本萦绕在鼻间的夜来花香和唇瓣上的温度早已消失无踪时,他才难过的醒悟到,不管昨夜的梦有多真实,现实生活中的他仍旧是一个已届中年的糟老头。 只是……昨晚的梦境也太过真实了吧! 田仲骐挥去缠绕在心头的愁绪,起床走进浴室盥洗,不消片刻,他已经盥洗完毕,来到饭厅吃早餐,和往常一样,八点左右,司机便前来通知他已经准备就绪。 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无言的从座位上站起。 走出屋外,他走近车子,正准备坐进车后座时,一阵熟悉的香气蓦然窜过他的鼻间,顿时让他停下脚步,好奇的向四周张望。 这味道…… 梭巡了许久,最后,他才将视线停驻在花园深处。 “田先生……”见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司机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连忙下车跑到他身边,诚惶诚恐的出声探问:“有什么不对吗?” “嗯……没事……”瞪着花园好半晌,田仲骐才将视线转回司机身上,他先示意司机在车上稍待片刻后,才掉头走回大宅中。 一进门,他立刻扬声呼唤管家。 “田先生!”年过半百的管家一听到田仲骐急迫的叫唤声,连忙从屋后跑到他面前。“您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见到管家从走道中朝他奔来的身影,田仲骐一时竟也忘了他踅回来的原因,不过,当他的目光触及桌上的鲜花时,他立即又想起来,“对了,花园里有种夜来香吗?” 避家沉吟了下,不知道他突然问这句话有什么含义。“您……要是不喜欢这种花的话,我马上通知花店要他们换掉……” “不是、不是!”田仲骐知道管家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伸手拉住已经准备要去打电话的管家。“我并不是要你把它换掉……我只是……” 瞪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管家,田仲骐“只是”了半天,就是不知该怎么向管家解释。 总不能跟管家说,这夜来香的香味跟他初恋情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他才会有这么反常的举动吧! 田仲骐支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没事,我只是……很惊讶花园里有种夜来香罢了。”田仲骐尴尬的摆了摆手,转身准备再次出门。 不过,就在他要踏出大门之际,管家像是蓦然领悟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喊住田仲骐。 “如果先生您喜欢夜来香的味道,那么我等会儿再打电话请花店帮我们多送一些过来,就种在您的卧房里的窗户下面,好吗?” 田仲骐回过头,给了管家一个赞成的笑容。 *** 大学联考放榜了,田仲骐果真考上了台大经济学系,只是,在他接到录取通知单的同时,家中突然发生了一桩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 田父在下班返家的途中,被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上,田父的车子不但车头全毁,全身也被撞得伤痕累累,陷入了昏迷。 医生表示,田父的脑部因为受到严重的撞击,若不马上开刀,将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是,以现今的医术来说,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加果有幸清醒,还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会成为植物人。 在听完医生的说明后,承受不了加此重大打击的田母立刻当场昏迷过去,而一旁的田仲骐和田仲骐驭弟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赶快决定吧!病人是不等人的!”医生催促道。 “哥……怎么办?!”田仲驭抖着声音,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不知所措的望着田仲骐。 母亲昏倒了,弟弟年纪又小,田仲骐明白,此刻也只能由他来做决定了。他牙一咬,决定要赌这百分之三十的机率。 往好的方面想,比起马上失去父亲,至少他们现在仍有百分之三十的机会。 手术的时间相当漫长,田仲骐让弟弟陪着刚醒来的母亲先进家休息,一个人独自坐在开刀房前,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众神诸佛能保佑他父亲否极泰来,熬过生死大关。 棒天清晨,田母在小儿子的陪伴下来到医院,在他们的坚持下,田仲骐只好顺了他们的好意,回家小睡片刻。 只是,他怎么也睡不着!田仲骐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近半个小时,最后终于放弃逼自己入睡。 他想,昨晚母亲和弟弟想必也是跟他一样睡不着,今天才会这么早就到医院去吧! 茫然的瞪着天花板,虽然田仲骐一直鼓励自己要乐观些,但是,仍不免朝不好的方向想……他无法想象,要是父亲真的就这样倒下去的话,那他、妈妈,还有弟弟,将来又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在医院一直没敢流下的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从他瞪大的眼睛中滑落。 不行!田仲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在心里狠狠地责骂自己。 他怎么可以这么早就对父亲失去信心?!父亲一向是那么勇敢又坚强的男子汉,一定可以撑过来,一定可以的! 与其留在家里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那倒不如早点回医院陪伴母亲。 念头一转,田仲骐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地跑到浴室里洗了把脸后,随即赶往医院。 *** 自从大考完那天出游至今,郁净悠和田仲骐已经失去联络快一个月了,写信给他也不回,若不是她仍保留着他先前写给她的信,她会以为跟他的那段恋曲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但是,他没有理由不跟她联络呀! 纵使乐观如她,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会不会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跟她在一起并不如他想象中的美好,又或者他已经后悔在她身上付出那么多感情…… 就在郁净悠陷入低潮时,心底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鼓励她,要她别那么早就放弃,说不定,他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刚好碰巧到哪里去玩,一时没办法跟她联络罢了。 为了不使自己过于悲观,郁净悠决定接受母亲先前的提议,早起到她家新开的早餐店去帮忙。 一日,一名面容憔悴的妇人来到早餐店点餐,就在神净悠低头准备妇人所点的早餐时,妇人突然一脸尴尬的朝她挥着手。 “有事吗?”郁净悠放下手边的工作问。 熬人非常不好意思的轻声说道:“对不起,还是请你别准备了,我刚发现我忘了带钱包。” 原来如此! 郁净悠体贴的说:“没关系,改天等你经过这儿,再过来付钱就好了。” 熬人凝视着郁净悠真诚的眼眸,迟疑许久后,终于接受郁净悠的好意。 “那……就不好意思了。”接过早餐,妇人再次道谢,“谢谢,等会儿我就请我儿子送钱来。” “真的没有关系的!” 一直等到妇人的背影从她的视线中消失,郁净悠才蓦然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忙。 大约十点半,就在早餐店准备打烊之际,一道颀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背对着大门擦木桌的郁净悠还以为又有客人进来,连忙转身朝来人道歉。 “对不起,我们打烊了……”蓦然瞧清来人是谁,郁净悠手中的抹布突然落下,一脸讶然的瞪视着来人。 “怎么会是你?!”田仲骐和郁净悠两人同时喊出声。 “这……本来就是我家开的店呀!”郁净悠有些尴尬的望着腰间的围裙,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来帮我妈付钱……”田仲骐愣了几秒,这才意识到方才母亲口中一直称赞乖巧懂事的女孩,原来竟是自己的女朋友! 想不到他俩的距离竟是如此的近,害他这阵子还为了不知该怎么跟她联络而伤透脑筋。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而笑。 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郁净悠愣愣的瞪着田仲骐,甜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突然意识到两人现在身处的地方不适合久谈,田仲骐随即将早餐钱给她,问道:“等会见你有空吗?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说。” 郁净悠回头瞟了眼尚未整顿好的店内,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我还要整理一下,大概十五分钟才能离开。” “没关系,”田仲骐低头看了眼手表,估算十五分钟还能先去医院一趟。“你待会儿能在市立医院门口等我吗?我得去医院看我爸,说不定会迟到个几分钟。” “那我直接去医院里找你好了,一来你也不需再跑来跑去,三来要是伯父有什么需要,你也方便就近照顾。”听见他父亲住院,她连忙体贴地说。 听到她这么说,田仲骐心中更是盈满了对地的情意,他伸手轻捏了下她的掌心,对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十五分钟后,九○一病房门口见!”说完,他匆匆地转身离去。 *** 站在医院九楼的楼梯间,田仲骐将这一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郁净悠。 “原来你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呀!”看见田仲骐的黑眼圈,还有他略显削瘦的双颊,她不舍的轻抚着他的脸,心疼的说:“一定很累吧!瞧你都瘦了。” 贴着她温暖的小手,田仲骐满足地半眯着眼睛低喃,“你真好……我一直担心你会因为我这阵子的忽略,而气得不愿理我。” 郁净悠沉默了一会儿,才坦诚地道:“其实……我会答应到家里的早餐店帮忙,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微感羞愧的红了脸。“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嫌我烦,所以才迟迟不回我的信,也不跟我联络……”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胡思乱想!”田仲骐佯装不悦的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作为惩罚。“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你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 “对不起嘛!”郁净悠示好的拉拉他的在袖。“我当然对你有信心,可是,脑子就是会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分别一个月,她也瘦了一大圈。田仲骐又怎么会看不出她身心的煎熬。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才对……”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田仲骐伸手轻触她的唇,“一个月没有音讯,任谁都会误会,都怪我不好。” 他的唇朝她越靠越近,渐渐地,两人温热的唇瓣贴在一起,他在她嘴边低声说着,“还好我俩的心一直在一起……” 是的,他俩的心一直在一起!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 斑中同学会上—— 和一群年近半百的老同学聚在一起,旧时的回忆纷纷涌上田仲骐的脑海中。包括他们之前曾一起做过的馍事,还有那些跟其他班级争夺奖项的“英勇事迹”。 说着说着,话题突然转移到高中时期惟一的一次联谊上。 当时的发起人——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的班长,突然回头对着田仲骐骐调侃了句,“我记得当时惟独田大情圣没参加联谊!” “是吗?”联谊这件事在田仲骐记忆中所占的位子太小,以至于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班长点点头,很肯定的回答,“你忘了?你当时还挺挑的哩!坚持要跟台南商职的广二甲班联谊,不然就不去!” 便二甲……田仲骐想起来了,那是郁净悠当时就读的班级! “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清楚,你当年为什么会那么坚持要跟她们联谊?” 田仲骐差点将真相月兑口而出,不过,犹豫了半晌,他还是决定隐瞒事实。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听说那个班级的女同学都长得非常漂亮!” “是这样呀!” 没想到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班长顿时失去了追问的兴致,和田仲骐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一会儿,便转头继续和其他同学聊天去了。 但是,田仲骐却因为他刚才那不经意提起的问题,再度陷入回忆中。 *** 经过近一连串严密的诊治后,田父的检验报告终于出来了。田父脑里的瘀血被处理得相当干净,不过,还是需要长时间的复健。根据医生的保守估计,田父得在病床上再躺上半年,才能下床做复健,但是,复健多久后,田父才可以自行行走,医生就无法确定了。 在评估父亲的身体状况和家里的经济情况后,田仲骐忍痛决定先不上大学,一切等到家里的经济状况上了轨道后再说。 棒年三月,田仲骐收到了兵单,瞪着兵单,田仲骐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去当兵很简单,但是,目前父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和家里的生活开支,一切都还没有着落,这教他怎么放心去当兵? 还有,最重要的是,当兵一当就是两年,他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郁郁等他回来? 每次和郁净悠见面,田仲骐就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不定,再加上忙碌的打工生活,才不过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就瘦了将近四公斤。 而细心如郁净悠,又怎么会没察觉到他的郁郁寡欢? 从田仲骐的口中没办法得到答案,郁净悠聪明的改向田母探问。 蓦然得知他快要去当兵了,郁净悠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有,他去当兵之后,田家三口日后的生活所需,是该由谁来支付。 “其实,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仲骐谈,叫他不用再为我们担心……”田母轻拍郁净悠的手,要她帮忙转告田仲骐。“我已经跟他爸商量好了,我们决定把房子和公司的股份月兑手,只要省吃俭用一些,应该够我们撑过这几年。” 郁净悠知道,如果田仲骐听到田妈妈的这番话,一定会很难过。 她没忘记他之前曾很骄傲的对她表示,他的第一志愿是台大经济学系,因为他日后得接管他父亲的公司。 如果真把公司的股份卖掉,那就不再是属于田家的了! “我妈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听完郁郁的转述,田仲骐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只是静静的朝郁净悠点了点头,然后一语不发的准备转身离开。 “你不认为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瞪着他几乎快被现实生活的压力给压垮的背影,郁净悠忍不住追了上去,紧紧揪着他的衣角,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田仲骐回过头,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该说什么?”他淡淡的反问。 “确认我的心意呀!一般来说,男生在得知快要去当兵前,不是都会担心女朋友变心吗?” 望着她美丽温婉的面容,田仲骐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有能力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在呢?房子没了,公司也快转手给他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郁郁等他两年? 田仲骐知道,只要他敢开口,郁郁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但是…… 以他现在的状况,他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她? 面对无法预料的未来与现实生活的压力,田仲骐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满怀理想与美梦的无知青年了!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郁净悠觉得自己都快等成化石了。 终于,田仲骐微微张开嘴,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想……我没有资格要你等我……” 郁净悠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愣了几秒,她突然用力推开他,呜咽一声,伤心的掩面跑开。 认识快四年了,这是他俩第一次吵架! 第七章 集合前一天的早上,一直没跟田仲骐联络的郁净悠,突然主动的来田仲骐家中,说是有事情要当面告诉他。 望着郁郁若有所决的眼神,田仲骐的心荏地一跳,完全不敢揣测她的来意。 看出小俩口的表情有异,田母一见郁郁进门,便推着田父匆匆出门去做复健,说是要多留点时间让他们聚一聚。 直到他们走后许久,田仲骐才开口示意要郁郁跟他一起进房间里谈。 尾随在田仲骐身后,郁净悠的视线慢慢的浏览过这幢已经快不属于田家的屋子,直到田仲骐已走到他的卧房门前回头观察她时,郁净悠才加紧脚步,跨进她之前不知已造访过多少次的卧房中。 轻轻的关上门扉,深吸一口气,她才转身注视着同样也是一脸忐忑不安的田仲骐。 “好了,你可以说了。”田仲骐闭上眼,一脸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打击的模样。 郁净悠愣愣的瞪视着他一脸准备受刑的表情,倘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实在太过紧张,她肯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真以为她是来跟他谈分手的吗? 静静的望了田仲骐几秒,她上前来到他身边,伸手环抱住他的肩,踮起脚尖,扬起头主动的吻上他的唇。 田仲骐吃惊的瞪大眼睛后退一步。“郁郁……” 她捂住他张口欲言的嘴,在他的唇畔轻喃一声。“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 “我愿意等你回来,不管你这一去是两年或是三年,我都愿意等!” 好一会儿,田仲骐才从她的告白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郁郁美丽的脸庞,他压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心中夹杂着感动与不舍,用力的抱紧她的身体。 “你确定吗?”田仲骐深怕自己只是在做梦,即使紧抱着她,仍然不可置信的呢喃。 “你不相信我的决心?”抬起头,郁净悠的眼中已是盈眶的泪水,只是她一直强忍着不愿落下。 “我只是害怕会太委屈你……”田仲骐抬手轻触她通红的眼瞳,蓦地,一颗晶莹的珠泪从她的眼角滑下,他心疼的棒着她的脸,俯身吮干它。 “你个性那么好,人又长得那么温柔甜美……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跟了我……说不定将来会害得你吃苦……” 郁净悠突如其来的伸手捂住他的嘴。 凝视着他湿红的眼,她的表情万分坚定的说道:“我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多苦我都不怕!” 望着她清亮的水眸,田仲骐忍不住哽咽一声,“你要我怎么放心离开!”他激动的更用力的抱住她瘦削的身子,将头埋在她的头顶,细声的啜注着。 “我的心不断的告诉我自己,为了你将来的幸福,我绝对绝对要忍痛放弃你,逼自己千万别再去找你……你知道吗?你突然这么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听着他哽咽的告白,郁净悠的唇角微微露出一抹美丽的笑靥,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要他好好的瞧着自己。 “只要把我牢牢的放在你心底……其他的,就交由时间来证明吧!” 将手心置放在他怦怦跳动的心口,郁净悠直视着他的眼,神情专注的表示。 *** 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田仲骐和郁净悠两人手牵着手,静静的对望凝视,站在闹烘烘的送行人潮中,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列车驶进月台,田仲骐才松开两人紧握的手心,低声表示他该走了! “嗯!” 蓦然失去温度的手紧紧捏着月台票,郁净悠纽着眼望着田仲骐慢慢的跟着其他旅客走上列车,然后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一……路顺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量,当月台警铃大响时,她才勉强自己微微扯出一抹微笑。 只是盈眶的泪,已经不受控制的在她的眼眶中转呀转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会滚落下来。 凝视着她湿红的眼眸,田仲骐突然忍不住伸手捧住郁净悠的脸,在她的颊边轻轻印下一吻。 “所有送行的人退到白线后面,火车要开了!”月台上的站车长大喊着。 两人短暂接触后,郁净悠发现自己的手心被塞进一只圆形物,她讶异的低头瞟了一眼,马上抬起头望着田仲骐。 火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田仲骐趁着挥手道别的动作,同时用着夸张的嘴型无声的表示—— “我爱你!” 她看着,眼眶中的泪水顿时不受控制的淌下。 就在她抬手拭泪的同时,眼尖的她突然发现掌心上那枚指环背面被人细心隽刻了四个小小的中文字—— 天长地久 反射着太阳光的白金戒指,映入她泪眼汪汪的水瞳中,竟像颗钻石般的灿烂耀眼! 捧着戒指,郁净悠禁不住激动的落下泪来…… *** 六月十二日,是田仲骐父亲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田仲骐和他在美国工作的弟弟总是会拨空回台南一趟,一方面是想帮父亲扫扫墓,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两兄弟能乘机见个面,顺便聊一聊彼此的近况。 美国的学校总比台湾的学校要早些放假,田仲骐知道弟弟的两个小孩定会同行回到台湾,所以他从台南一下飞机,便要求前来接机的司机先开往市区百货公司。 记得弟弟的大女儿今年九月就满十八了,虽然现在就送礼物稍嫌早了些,但是总比到时候忙到忘了来得好。 坐在车里,田仲骐考虑着该送什么比较恰当。 记得弟媳好像有开派对的习惯……要不就帮小萸她准备一件小礼服好了。 一进百货公司,田仲骐便直奔少女专柜帮小侄女挑了一件粉红色短蓬裙的小礼服,本来准备买完东西就直接返回地下停车场,他却在行经一楼的珠宝专柜时,目光忍不住被一只放置在特卖区的素面白金戒指给吸引了过去。 这枚戒指非常平凡,就跟他当年买来送给郁郁的戒指一模一样。 提着百货公司的手提袋,穿着一身高级手工制西服的田仲骐站在珠宝专柜面前,识货的售货小姐随即跑到田仲骐的面前,忙不迭的推荐着最昂贵的珠宝。 田仲骐抬起头来默默看了售货小姐一眼,便伸手指着白金指环,示意要她包下。 小姐愣了一下,这个穿得起高级西服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一只平凡无奇的戒指?“嗯……你需不需要在戒指上刻字?我们有免费帮客人电脑刻字的服务。” 料想田仲骐不会再买其他的东西了,售贷小姐的声音听起来稍嫌没劲。 田仲骐愣了一会儿,现在卖珠宝的专柜竟然还能帮人刻字! 要吗?他还敢在上头刻上“天长地久”这四个字吗? 心头蓦地响起的问话让田仲骐顿时意兴阑珊,碍于他刚才已经跟小姐说要买下,一时也不好再开口说他不想要了。 只是,他现在买下这个戒指是要做什么?他不禁自问。 接过被安放在红色锦盒中的戒指,田仲骐的心头顿时没由来的觉得好沉重。 *** 当兵二年,可以让一对原本如胶似漆的小情侣各分东西,也可以让原本就深爱着对方的情侣更加坚定将来定要相守的意念,田仲骐和郁净悠两人属于后者,在两人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田仲骐便直接问了郁郁一句—— “等我退伍后,我们就一起到台北去好吗?” 他在队上遇见了一个相当赏识他的学长,那个学长要田仲骐一退伍出来就到台北找他,还说他将会请他叔父帮田仲骐安排一份好差事,学长还告诉他,说只要他愿意好好学,绝对有办法让他一展长才,甚至爬上高峰! 看着田仲骐意气风发的模样,郁净悠心理难为的事,却一点也不敢说出口! 不是她不愿意跟他到台北去,而是她的父母亲,是绝对不会让她离家那么远的! 况且,还是跟着一个男人一块去台北! 看着郁郁骤然紧蹙的眉尖,田仲骐立刻感觉到她有心事。 “你不想去吗?” “不是……”郁净悠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仍是坦白说出。“我只是……突然想起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妈说。” 田仲骐这才想起自己有多么粗心! 他沉吟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堪称用两其美的方式,只是要他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说这个……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是有一个好方法……不过,就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说出来参考一下。” “要不……等我一退伍,我就请我妈帮我向你的父母亲提亲……”说到提亲两字,田仲骐羞涩的红了脸。 他抬眼觑了一眼郁郁的表情,发现她脸上除了害羞和惊喜外,并无任何恼怒,这才放心的继续把话说完。“请他们先让我们两个订婚,然后……再跟他们请求让我带你一同上台北去。”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将来会是他的人,但是听他第一次提及有关于未来的事情,仍然让郁净悠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 田仲骐久等不到她的答覆,等不及的轻扯着她的手臂,低声问她觉得这个方法好不好? “郁郁……” 郁净悠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才在他的催促声浪中,羞赧的瞟了他一眼。“都……收了你的戒指了……还再问我好不好!” 田仲骐一听,咧嘴傻笑的他立刻抱起她在原地直转圈,完全顾不得其他同袍调侃的目光。 *** 郁净悠完全没料到,她的父母会抱持着不一样的想法! 打自郁家双亲一从女儿口中听到将有一个家里穷到连房子也没有,甚至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家人需要他供养的“有为”青年将会前来提亲时,连人都还没见,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有默契的摇头拒绝。 他们并不指望净悠一定得嫁给有钱人家,而是以女儿的条件,她至少可以选择跟一个不会让她吃到苦的男人结婚。 郁净悠虽然明白父母亲的好意,但情苗深植的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郁父见郁净悠依旧执迷不悔,气得马上伙同她的母亲将她锁在她的房间里,还放话要是她敢再跑出去见那男孩一面,绝对会打断她的双腿。 眼见着阿骐的退伍日期渐渐逼近,再加上她父亲开始积极的帮她寻找他们认为适合的归宿,即使知道会惹父母伤心,可是在进不得已的情况下,一向乖顺的她毅然决然的选择不告而别! 她知道她不孝,可是她对阿骐有信心,知道聪明的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的,只要有人愿意给他时间的话。 在田仲骐退伍返家的当天晚上,他连父母亲的面都还没见到,便看见郁郁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他家巷子前,当视线触及她放在脚边的皮箱时,田仲骐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昏黄的街灯映照下,将她清瘦的背影拉得好长,纤细的臂膀像是已经承受不了现实生活上的压力似的颓垮着。 郁净悠抬头对着田仲骐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原本是想庆贺他顺利退伍的,可是在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两行清泪突然不受控制的淌下。田仲骐立刻上前拥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宽大的肩膀愿意肩负起她所有的伤悲。 是他太天真吧!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哪家的父母愿意将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交到他这个穷光蛋的手里呢? “别哭!我保证将来一定让你过幸福的生活的……”捧起她泪痕斑斑的美丽脸庞,田仲骐用唇一寸寸的吻着,一寸寸的吮干她颊上的泪滴。 见着他似小狈般的舌忝吮动作,郁净悠虽然双眼仍带着泪意,仍旧努力的为他绽出一朵动人的笑靥。 聆听着他胸口怦怦有力的心跳声,郁净悠勇敢的擦干眼泪,将手交托在他伸出来的掌心中。 “一切都交给我吧!”田仲骐朝她认真的表示道。 *** 一上台北,身上并没带太多现金的两人,还没来得及适应新的环境,田仲骐骐和郁净悠两人便开始为该如何节省生活开支而伤透脑筋。 即使一整天不吃不喝,也还必须支付住在旅社的费用,虽然他们已经特别挑了一家费用最低廉的三流旅馆,可是日积月累下来,会是一项相当可观的费用。 所以田仲骐一到台北,第一件事便是拿着军中学长留给他的地址,靠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脚印的四处打探,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他身上的钱快耗近的前一天,终于让田仲骐顺利的联络上学长。只是和学长之前保证的有些不一样,在人才济济的巨擎建设,仅只有高中毕业的田仲骐,只能先进总务部门,当一名小小的庶务人员。 不过有工作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望着学长抱歉的目光,田仲骐硬是压抑下受人欺瞒的心酸,轻声的感谢学长的大力帮忙。 就在他进入巨擎建设上班的头一天,郁净悠也在好心的旅馆老板娘的介绍下,到一家新开幕的早餐店中帮忙。 两人分头各忙了一个月后,终于赚到毕生的第一份薪水,虽然不多,但已足够他们还清积欠旅馆的费用,还租了一间大的两坪左右的小房间,权充两人暂时的住所。 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五斗柜、一只单口炉,和一间仅容他们站着冲澡的小浴室,即使如此,他们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毕竟这是他们共同挣出来的小小天地! “该睡觉了……” 田仲骐用毛巾擦着仍淌着水滴的头发,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一点点的不安期待。 坐在床边的郁净悠轻轻点头,美丽的小脸微微显着晕红的霞光。 两人都心知肚明,从今晚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将会往前迈进一大步。 虽然之前他们也是同住在一间房里,可是在未来尚未明朗之前,他一直努力的压抑苦想要亲近郁郁的冲动。 现在不同了!虽然略嫌简陋,但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一间可以遮避风雨的小房间;虽然薪资微薄,但至少他们能够确定,将来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田仲骐缓缓坐在郁净悠的身边,侧头瞟了她一眼,才慢慢的伸出手去,轻放在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可以吗?”他低声的问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郁净悠清楚的听懂了他是在问什么。 赧然的目光停驻在他的手背上,几秒后,才见她轻轻点了下头。“嗯!” 第八章 “shit!” 清晨约莫六点,突然从田仲骐的房里传来一声低斥。 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田仲骐,满脸吃惊的站在床边,脸色微窘的瞪着被单上的一抹湿印。 他既然这么不济事!不过是梦到一场春梦,他竟然还会跟年轻男孩一样梦遗?! 这是表示他的能力不输给年轻人,还是在提醒他已经太久没替它纾解? 不愿再针对这个问题多做研究,田仲骐倏地一把扯下被单,将它丢进洗衣机,自己则用毛巾抹了把脸,匆匆的回到卧房更衣。 当他照着镜子帮自己调整领结时,眼角不经意瞥见自己丢在梳妆台上的红锦盒,迟疑了会儿,才动手掀开盒盖,静静的盯着平凡无奇的戒指发呆。 此时空气中飘来一股馨香,田仲骐缓缓的闭上眼,随着暗香的浮动,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显现出一个小小柔弱的身影。 那双盈着水光的美眸……还有那总挂着甜甜笑靥的唇角……还有那婀娜纤细的柔软腰肢…… “先生,吃早餐了!”蓦地传来的声音惊醒已陷入回忆中的田仲骐。 他朝外应了声好后,匆匆的关上锦盒,他一定是被昨晚的梦给弄昏头了! 望着从镜子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田仲骐喃喃自语。 *** “恭喜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升上小组长的位子的!” 办公室里,一句句恭贺的声音此起彼落的响起。 田仲骐笑着朝同事们点点头,谦虚的表示他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将来还望大家多多帮忙指教。 客气寒暄过后,田仲骐别过同事,独自跑到员工休息室里打电话,他已经等不及要将这好消息告诉郁郁。 他想,郁郁一定会感到与有荣焉的! “真的是太好了!”郁净悠在电话那端开心的欢呼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郁郁一句太好了,听起来要比刚刚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道贺更令他开心。他蓦地想起自己迟迟找不到时机送出的礼物,心想,他何不趁此机会早些回家? “你晚上买点菜回家一起庆祝吧!” “你今天不会加班吗?”蓦地听到田仲骐可以早些回家吃饭,话筒那端的声音比方才听到他升官的声音还要激动。 田仲骐嘴角露出泪笑,为求升官,他知道这些日子真的是太冷落郁郁了! 他愧疚的垂下眼睑,低声保证。“可能还是会加一下班,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回去。” “嗯!”郁净悠开心的应了一声。 虽说要尽量早点回家,可是新官上任加上责任感使然,田仲骐待到近八点才匆匆的拎起公事包步出办公大楼,就在他正准备搭电梯下楼之际,突然听到同楼层的人事部门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好奇加上不安,让他忍不住驻足倾耳聆听。 “就算田仲骐再厉害又如何……一个普通高中毕业的乡下人,以他的条件,能坐上一个小组长的位子就算很不错了。” “可是,听说董事长千金相当喜欢他,说不定这个小组长的位子,还是靠她帮忙才拿到的。” “怪只怪我们没人家长得俊俏。” “你也别这么瞧不起他,说不定他也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床上功夫!” 听着从办公室里传来的暧昧笑声,顿时让田仲骐皱起眉头,虽然知道自己是凭实力才得到今天这个小组长之位,但是听到别人这么说,心里难免受到冲击…… 哼!避别人怎么批评他,反正他自认问心无愧就够了。 他虽然拼命的劝自己要看开些,但心中仍隐隐约约的出现了芥蒂。 原本高昂的兴致,突然因为这段小插曲而荡至谷底。 搭公车返家的途中,白天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间,下起一阵倾盆大雨! 从一片白茫茫的窗子住外看,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霎时染上些许朦胧的美感。 风景美归美,可是一想到自己并没带伞出来,不知怎么搞的,田仲骐蓦地觉得好累! 他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有人觉得他做得不够…… 快到站时,田仲骐懒懒的起身拉铃,他已经准备好要淋雨回家。 可是他才踏出车门,突然一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上,帮他挡住所有的风雨,他讶异的转头望向来人。 郁净悠一脸甜美笑意的为他撑伞,俏皮的朝他扬手道了声“嗨!” 望着她似阳光般灿烂的笑颜,田仲骐一扫方才阴郁的心情。待发现她左半边的衣裳被雨淋湿了,他连忙挽着她的小手,拉着她躲到一旁的骑楼下。 “怎么不在家里等我就好了?瞧你的衣服都湿了,万一要是感冒该怎么办?”他月兑下外套,贴心地披在她的肩上。 “我舍不得让你淋雨回家!”郁净悠爱娇的挽着他的手臂,莹亮的水眸闪闪发亮。“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事,就出来等你一起回去!” “出来也不知道要帮自己多加件衣服。”嘴里虽然忍不住叨念着,但田仲骐骐的确因她这个贴心的举动,眼眶忍不住泛红…… “安啦!我的身体才没你想象中的虚弱,不会因为这一点雨就感冒的。”郁净悠伸出自己削瘦的手臂,滑稽的做出一个健美选手常做的动作。 她那挤眉弄眼的可爱模样,惹得田仲骐忍不住笑出声来。 “鸡脚还敢拿出来现!”田仲骐故意取笑她,伸手接过她手上的雨伞,挽着她的小手,迈步走向回家的路上。 在细雨纷纷的街上,传来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晚上吃什么?” “敢嫌我是鸡脚,今天就罚你吃昨天剩下的冷饭好了。”她淘气的朝田仲骐骐扮了个鬼脸。 “不要啊!” “那还不赶紧向我求饶。”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你不是鸡脚,是猪腿……” “田仲骐——” 两人间歇的打闹声,霎时让台北的夜晚热闹了起来…… *** 先上床休息的郁净悠,突然被颈间一阵冰凉的触感给惊醒。 她睁开困倦的双眼,诧异的望着突然贴近她的田仲骐。 “怎么了?” “没、什么。”只见田仲骐温柔的轻拍她的脸颊,“晚了,明天起来你就看得到了。”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郁净悠哪还睡得着,模索的扭开电灯,直起身子,就着小小的化妆镜子看着自己的颈间。 只见一条细细的白金小坠链躺在她细瘦的锁骨上,郁净悠惊喜的模模链子下细致的银色花形小坠子,随即仰头对着田仲骐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 “好可爱!” “你喜欢就好。”田仲骐搂过她的身体,在她的颈窝间轻轻印下一吻。“一直觉得你的脖子上空空的,好像少了什么……直到在店里看到这条顶链,我才知道到底少了什么。” 店里……蓦然听到“店里”这两个字,不禁让郁净悠感到不安起来。“会很贵吗?我看还是……” “嘘!没你想象的那么昂贵,你只管安心的戴着。”田仲骐连忙伸手按下她欲解开链子的手。 瞧她那惶恐不安的表情,田仲骐整颗心不由得心疼起来。 “委屈你了!跟了我这么久,一直没能让你吃好穿好些,你瞧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满怀歉意的抚着她越见消瘦的脸颊,田仲骐将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的叹息。 “干嘛叹气?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郁净悠抬头轻触田仲骐的脸颊,细声细气的说道:“更何况,你一直很努力上进,我相信将来我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 “真的吗?”想到身上重担和未知的前程,突然让田仲骐没了信心。“你真的确定我将来能够给你很好的生活……我是指,我不过是一个这么平凡无奇的普通男人……说不定……” “我当然确定!”郁净悠不愿听田仲骐如此贬低自己,抬手捂住他的嘴。“先不管我们将来是不是一定能住什么花园洋房,可是我确信,老天爷绝对不会亏待像你这么努力又认真的人的!” “就只有你会这么认为……”仿佛像个小孩子似的,田仲骐整个人往郁净悠的怀里偎去,跟她提起下班时他偷听到的事情。 “你都不知道,我公司里的同事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他们说我没背景、没学历,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当个小组长罢了……” “不要理他们,我看是他们见不得你好,吃不到葡萄故意说葡萄酸!”郁净您一脸愤慨的怒道。 瞧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让田仲骐觉得窝心不已! 纵使其他人都不看好他的前途,但是,只要郁郁一直对他有信心,他相信自己绝对办得到的! “听你这么说,我不再更努力一些是不行的。” “当然!”郁净悠重重的点头,随即又想到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忙归忙,你可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喔!有了钱没了健康,也是白搭。” “遵命,我的老婆大人!”田仲骐朝她夸张的行了个举手旁。 郁净悠抬头挺胸的朝他点头,但随即忍俊不住的笑倒在他的怀中。 须臾,两人熄灯上床休息,就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田仲骐伸手搂住郁净悠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她柔细的长发。 入睡之前,她仿佛听见田仲骐在她耳边轻声许诺着两人的未来—— “等我们的钱存到足够付一间房子的头期款,我们就结婚,生一窝小孩,最好能再养几只小狈……” 郁净悠的唇边悄悄的绽起一朵甜美的笑后…… *** 身子虽然坐在办公室里,但是田仲骐的脑子却一直不停的回想着昨晚再度重复的梦境。 真奇怪! 为什么打从自己做完被巨擎的老董事长升调至业务部课长的梦后,他的梦便又重新回到十五岁那年的夏天?照道理来说,他的梦不是应该继续照着发生过的往事一路下去吗?怎么会突然停了呢? 这样的问题一直在田仲骐心头盘旋了近一个礼拜。终于,他忍不住驱车前往孟紫石的旧梦馆,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半年不见孟紫石,他一点都没变,仍旧一身不似凡人的气质,但他的态度,似乎早料到他绝对会再来找他! 孟紫石无言的伸手请田仲骐坐下,悠哉的啜了口茶才抬头笑问:“这么突然来找我……想必有什么大事发生?” 每每迎视他的眼睛,田仲骐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透明人般的不自在,连让他想稍微ㄍ?ㄥ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清了清喉咙,一会儿才整理出自己的思绪告诉他。 孟紫石听了只是抿嘴一笑。 “原因很简单,我当初下的暗示是要你回想一些比较美好的往事……所以,你现在的梦境会再重新回到最初,那就表示你之后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值得你再三回味了。” 瞧他说这是什么鬼话!什么叫他之后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值得他再三回味的?他又不曾参与过他之前的生活,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生活佾不值得回味! “别气!我也只是照你给我的讯息来解释罢了!”孟紫石耸耸肩,一副他也爱莫能助的模样。 “我说过了,我当初下的指令是要你在梦中回忆你从前经历过的美好往事,但是,决定要选择哪一段过去,却是你的脑袋自行决定的,这跟我毫无关系!” 说来说去,孟紫石就是在暗喻他之后的生活太过贫乏无味就对了!真是太瞧不起他了! 田仲骐实在无法忍下这口气! 为了证明他的判断出错,田仲骐气冲冲的从位子上站起来,不停的在孟紫石的旧梦馆中来回踱步,努力在脑中搜寻着这些年来他自认为值得自己再三回味的往事…… 好歹他也是个公司总裁,摆平的风浪和见识过的场面何其多,随便一件事,都足够让孟紫石听得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可是他已经在屋里反复踱步好几日了,却还是说不出一小件足以抗辩孟紫石说法的事情来! 怎么会这样? 从他接手经营巨擎建设以来,曾经经手促成的或解决的投资方案好几百种,即使再棘手的案子,他都能妥善的处理,但这样的成就太多,现在的他已感觉麻痹,亦不再兴奋。 美好的回忆,真的好像就止于他被老董事长赏识,坐上业务部的课长那时候…… 之后,他因为想再往上攀升,便答应当老董事长的乘龙快婿,而郁郁也跟着在全程瞧完他和周萱两人的订婚宴会后,便悄悄离去…… 望着田仲骐乍青乍红的脸色,孟紫石能够体会他此时的想法,走过来安慰的拍拍他的肩,然后便毫不留情的将仍处在发呆中的田仲骐送出门去。 一直到被司机送回家中,打开大门的那一刹那,田仲骐才恍然意会到自己究竟还想知道什么。 郁郁呢? 他现在的确什么都不缺了!但是当年为他奉献一切,而他也发誓将会给她幸福的小小人儿呢? 怎么会不见了? *** 田仲骐心想,以郁郁的美丽慧黠,若非其他的男人全都瞎了眼,不然在离开他后,她一定会遇到一个疼她如命、祝她如宝的好男人。 但是……如果不是呢? 他当然不敢奢望郁郁是因为忘不了他才没结婚,但万一从离开他后,她便一直独身到现在的话……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却又怕得知目前她的身边已有了伴,以至于征信社已经送来调查报告好几天了,他却仍旧没敢翻开看个仔细。 今天一大早,田仲骐终于唤来江子强,示意要他帮他瞧瞧报告上头写的地址,是否如他记忆中的一样。 “只要看地址啊……”老板这么吩咐,江子强也很直接的翻到最后一页,向老板说出上头标明的地址。 真的一样! 这代表什么意思? 瞪着被他紧捏在手心的红锦盒,田仲骐的心禁不住的狂跳…… *** 阔别了将近二十年,再度踏上这已然变得陌生的路口,田仲骐脚步显得有些迟缓。 要是万一等会儿真见到了郁郁……他不知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 懊说抱歉?还是要感叹当年两人就这么错过了? 走在前往郁家的小路上,田仲骐不禁回想起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他绝不否认当年的他野心很大,他也不否认他的确自私,在尝到权势与名利的甜美滋味后,田仲骐认为,哪个男人不会想要再更进一步呢? 尤其当时又出现了那么好的机会…… “仲骐,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人才,可是你也晓得,公司里人才济济,以你目前的学识和背景……我想你这一辈子都很难坐上高位的!不过……只要你愿意和我女儿结婚,然后保证你这一辈子将会对她不离不弃……那我这间公司,以后就交给你了!” 田仲骐当然不是马上就点头答应,他也是在尝到许多公司内部的排挤和歧视后,才忍痛做下这项决定。 他决定先隐瞒郁郁他将会娶别的女人为妻这件事,一切等到大事抵定后,知他懂他如郁郁,一定可以体谅他的! 他当时以为,只要郁郁愿意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他这一辈子没有办法给她任何名分,但他可以对天发誓,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依旧只有她一人! 可惜,纸永远包不住火,纵使他处心积虑的想隐瞒,但是一些好事者却迫不及待的想要破坏他安排好的一切。就在他和周萱两人订婚的当天,不知是谁通知了郁郁,竟邀请她一同到场臂礼! 当他在典礼上瞧见郁郁的那一刹那,他便明白,两人的未来,就这么结束了! 瞪着面前熟悉的门牌号码,但从前的小平房已改建为四楼的透天厝,田仲骐骏知道自己应该直接按下电铃的,他却在大门前呆站了许久,从艳阳高照一直站到夕阳西下,依旧动也不动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行是多余的! 郁郁当年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与周萱,他只能在两个人中挑选一个,不是选她,便是放她离开! 是自己对她还不够了解吧!否则怎么会忘了在她柔软温顺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副刚烈无比的性情?若不是如此,她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的跟着一无所有的他,只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北来打拼…… 田仲骐默然的阖上眼睑,脑海里不禁浮现她临别时的最后一眼。 绝望、挣扎、痛苦和被人欺瞒的委屈……田仲骐知道自己当时真的深深的伤害到她,但是他只能选择站在原地,尴尬的面对其他正准备要看好戏的宾客们! 郁郁为什么就是不愿站在他的立场替他想想呢?除了爱她外,他还有其他许多得扛起的责任,包括他得安养他一双年迈的父母、一个仍在读书的弟弟,还有……他在出发到台北时发誓一定要衣锦荣归的重责大任。 他还是回去好了!他俩之间的情分,早就在二十多年前断了…… 幽幽的吐了一口气,田仲骐睁开眼,本来打算要掉头离开了,却在甫转身之际,透天厝的大门突然开启,他讶异的转头一看,发现从门里走出来一名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斯文的年轻男孩。 男孩的眉眼间,隐隐浮现常可以从郁郁身上瞧见的温柔气质……他会是郁郁的孩子吗?田仲骐忐忑不安的想着。 男孩似乎是认识田仲骐,两人视线一交集,他便冲着田仲骐露出一抹微笑,扬手打了声招呼。“请问……您是来找小阿姨的吗?” 听闻男孩无厘头的问话,田仲骐不禁微皱起眉头,谁是他的小阿姨? “郁净悠。” 乍然听到郁郁的名字,田仲骐原本揪紧的眉头顿时开朗,他忍不住越过男孩的身体往门里观看,以为是郁郁在里头瞧见他来,所以才会叫男孩来应门。 “是她……叫你来叫我的吗?” 男孩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出现一丝的不确定。 顿了一会儿,男孩才开口答复。“应该……算是吧!” “那还等什么!”田仲骐忙不迭推着男孩走进郁家大门。进入门内,迎面而来的并非是他朝思慕想的郁郁,而是一名眉眼跟郁郁有着几分神似,但比他还要苍老的中年妇人。 男孩冲着妇人唤了声妈,田仲骐立刻忆起郁郁提过,她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姐姐。 “大姐!”于情于理,田仲骐这一大姐唤的并不过分,只是从妇人的表情看来,她似乎不领这个情。 熬人冷冷的瞟了田仲骐一眼,随即掉头走回客厅,示意要田仲骐先坐下再说。 他是坐下了,但是目光仍旧不住的四下探望,着急的搜寻着郁郁的身影。 郁郁明明知道他已经来了,怎么还不出来见他呢? “你是在找净悠吗?”郁家大姐——郁净娴突然开口问。 “嗯!”田仲骐无措的两手交握放在大腿上,腼腆的点头微笑。 郁净娴定定的瞧了他半晌,神色诡异的开始让他觉得有些不舒坦,一直到田仲骐自觉忍无可忍之际,郁净娴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跟我来吧!”郁净娴直接走入屋后的佛堂。 田仲骐还在纳闷她怎么会带他到这里来,当他站在佛堂正中央,瞧见供桌上的牌位时,他整个人傻了, “这就是你想看的净悠!”她带一丝偏激的语气嘲讽道。 怎么会…… 田仲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愣愣的盯着写着郁净悠三个大字的牌位许久许久……突然他咧嘴笑着摇头。 “不……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郁郁怎么可能已经死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小阿姨她真的已经走了,已经有二十年了吧!”方才应门的男孩突然出现,帮忙他的母亲补充道。 走了?!离现在……已经二十年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郁净娴逼他好好的仔细瞧瞧供桌上的牌位,瞧清楚他多年前到底对郁郁做了什么事! “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跟你跑到台北去闯天下,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一句‘对不起,为了我的将来和前途着想,我必须娶我老板的女儿为妻,所以只好请你委屈做我的地下夫人’……你怎么敢跟净悠要求这种事情!为了你一句要到台北打天下,她不惜抛下了爱她的父母亲,结果看看你到底为了她做了什么?!田仲骐,真亏你说得出口!” 田仲骐被郁净娴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上墙壁,才颓然的跪倒在地,两眼茫然。 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田仲骐不禁低声帮自己辩驳。“我……我也只是希望能够多赚点钱……这样……也能给郁郁好一点的生活……” “净悠她倘若是那么看重物质生活的人,那她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的跟你到台北去了!”瞪着跌坐在地上的男人,郁净娴激动不已的反驳着。 只是……现在她再争论这些有什么用呢?即使能用话逼得这男人愧疚至死,也换不回妹妹的一条命啊! 待心里的气愤不复一些后,郁净娴突然转身离开佛堂,等她再度回来时,手里头多了一本泛黄的画册。 “虽然我还是无法原谅你,可是净悠生前托我一定要跟你说这句话,她说她从没怪过你,甚至还很庆幸你当年没有选择跟她结婚。” 为什么?! 红着眼眶的田仲骐蓦地抬起头望着郁净娴的脸。 “因为,我妹是得血癌去世的!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外头熬了多久,因为等到她昏迷而被人送到医院时,我们才知道她仅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可活了……” 郁净娴忍不住伸手拭去滚落颊边的泪,忆起从前…… 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上,郁净悠原本就显过白的病容更为苍白。 “其实,我没打算要回家的。” 她望着一家人担忧的面容,眼里写着深深的自责。 “尤其从医生的嘴里我知道,癌症是一种很花钱又治不好的病症之后……我不想为了我一个人的病,却拖累了全家人的经济情况。” “你还把我当成是你妈吗?”听到小女儿的说法,郁母气得忍不住掴了她一个耳光,不过打完后,她忍不住伤心的揽着女儿瘦削的肩膀,悲伤的放声大哭。 “什么叫拖累……我是你妈耶!你有困难回家来找我们帮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竟然把我们排拒在外,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们两个老的给放在眼里!” “不是的!我从来没帮你们做过任何事,甚至还不顾你们的劝阻离家出走……是我先没尽到做女儿的本分,我怎么好意思再回家求你们帮忙。” 郁净悠心疼的拭去母亲颊上滚落的泪珠。“我知道你跟爸都很疼我,也因为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所以,我才更不好意思回来……我宁可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我活蹦乱跳的样子,而不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连上个厕所,也都必须倚靠别人帮忙……” 郁净娴轻轻摇头,努力地晃去几欲滴落的眼泪。 “我想,她对你也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吧!因为知道关心她的人会担心,所以才更不愿意让对方见到她生病的模样。” 郁净娴吸吸鼻子,将手上的画册交给田仲骐,声音哽咽的说道:“在医院的时候,我曾经私底下问她恨不恨你,净悠告诉我,她不恨,反而很为以后的你感到忧心。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从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后,她每天晚上都梦见一个自称是四十五岁的你红着眼眶来看她,然后每天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一大堆将来的事情,甚至到后来只要她一阖上眼,她便能瞧见你出现在她身边…… “我当时以为她是病糊涂了才会这么说,可是她却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你跟她已经约好了,你会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来找她,还要我一定要拿这张画给你带回家去……” 田仲骐缓缓的打开已见泛黄的画册,里头仅有一张素描—— 画中人物正是他现在这张历尽风霜的老脸! 田仲骐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了。 这一切的一切显得那么的玄,但是事实却又摆在眼前,二十年前的郁郁,怎么可能画得出二十年后的他的模样呢? 询问过郁郁的墓地,田仲骐傻愣愣的坐上计程车来到目的地,手里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站在石碑前,一语不发的望着照片里郁郁巧笑倩兮的美丽模样。 “或许是因为一阖眼都能够梦见你的关系吧!不管身体有多痛,净悠一直笑容满脸,甚至最后那几天也一样……” 如果早知道他和郁郁仅剩几年的时间可以相守,当初他还会不会那么急着想要飞黄腾达? 记得他之前曾对郁郁许下承诺,等到他赚钱赚到足以买下一幢小屋、一辆可代步的车子,他便要把他最爱的女人给娶回家,然后再生一堆多到会吓死人的小孩,从此两人就这么幸福快乐的生活。曾几何时,原本单纯的梦想已慢慢变质!甚至到最后,他竟不惜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在年迈的父母双双去世,然后弟弟也在美国结婚生子后,他的人生,竟乏味到找不到一丝生活重心…… 飞黄腾达又有何用?他却失去了这辈子惟一最爱的女人! 从口袋里掏出郁郁当年遗留下来的戒指和项链,田仲骐低下头看着它们,不知不觉,豆大的泪滴竟早已化成两行清泪,滴落在手心上的戒指上头。 当年他用针一笔一笔细细刻成的天长地久已快被岁月给消磨掉,而一直视它如珍宝的人儿也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只戒指和项链…… 亏欠郁郁的,他这辈子再也无法弥补了! 田仲骐终于忍不住彬倒在墓前,忘情的放声大哭…… *** 回到台北,田仲骐还是跟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可是江子强却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总裁不但不像之前那么积极工作,甚至还越来越常帮自己安排假期,而且一休息通常就是两三天,可要说总裁安排到哪里去玩嘛…… 又好像没有! 据田宅管家的说法,听说总裁放假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里睡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或是什么的,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甚至连吃饭都省了。 一天,田仲骐和律师两人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待在办公室里不知在研究什么大事,直到律师走后,他才打电话要求江子强进来,说是有事情要交代他。 江子强拿着记事本准备好了,田仲骐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盯着他看。 “子强,你现在有交往中的女友吗?” 江子强愣了一下,总裁竟开始关心起他的私生活。 “嗯……是有一个……”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仍是乖乖作答。 “交往多久了?” 江子强扳着手指算。“嗯……很久……算算好像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 “怎么没想到要跟她结婚?” “工作太忙了!”江子强下意识的月兑口而出,抬头看了总裁一眼,尴尬的挥挥手。“总裁别误会,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只是……有时候工作一忙,连睡觉都来不及,所以也还没考虑到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跟她结婚吗?” “等我再多存点钱吧!”江子强憨憨的搔搔头。“总不好意思教她嫁给我了,结果我还得要她跟我一起过苦日子……这太说不过去了!” 舍不得让她过苦日子? 望着江子强那张温和有礼的脸庞,田仲骐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更加温柔起来。 他突然从位子上站起身轻拍江子强的肩,然后没头没尾的对他说了句,“要小心哪!忙碌和野心是很恐怖的……常常让人忘了这世上还有其他该珍惜的东西……后来想再挽回……却已太迟了……” “总裁?!”江子强讶异的瞪着田仲骐,好像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一个好比是工作狂的老板,竟然会突然跟他说起这种话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田仲骐摇了摇头,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只沉甸甸的信封交放在江子强手上。 “这里头有很多重要文件,就全权交给你保管了,我老了,也越来越提不起劲来工作了!突然觉得放假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只是这次不晓得要休息多久才会回来,我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公司就有劳你多费心帮我打点了。” “总裁,您太客气了!帮你分忧是子强分内该做的事情。”江子强恭敬的收下信封,然后预祝田仲骐此趟出游能够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田仲骐敛眸望着被他套在小指上的白金戒指,皱纹满布的嘴角,蓦地浮起一抹柔柔的笑靥。 “是啊!我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他在嘴里低声的应和着。 *** 深沉的夜里,在田仲骐的梦中,孟紫石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 望着梦境中的田仲骐和郁净悠两人交握的手心,久久,他突然低声问了句,“你确定要怎么做吗?” 仿佛仅有田仲骐发现到孟紫石一般,只见他先是讶异的回头一瞟,缓缓的笑了。 “我跟她约定好的。” “是谁来了吗?”一脸病容的郁净悠侧身瞧着田仲骐说话的位置。 “没事的,一个老朋友罢了!”田仲骐抚平她微蹙的眉间,低声的抚慰道。 郁净悠柔顺的点点头,或许是倦了吧!在点完头后,她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窝在田仲骐的肩窝处,抬手抚着他微冒出胡髭的下颚。 望着两人宛若交颈鸳鸯般的缠绵景象,孟紫石突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才好。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开口提醒一下田仲骐。 “说不定你将会一睡不醒……” “那又如何?”缓缓执起郁净悠的小手到嘴边细吻,见着她眉眼间满是甜蜜的笑靥,田仲骐毫不后悔的开口表示。“能这样和郁郁待在一起……就算将会一睡不醒,也没有关系。” “可你明知道这只是个梦……” “但这比我之前毫无目的的苟活着要好多了!”田仲骐回头坚定的瞟了孟紫石一眼,朝孟紫石挥挥手,笑着和他道别。 “别再劝我了!我很清楚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孟紫石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多说无益,该是他退场的时候了。 “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你做的?” 临走前,孟紫石仍不忘问上一句。 田仲骐侧头细想了许久,直到目光调向病房外的绿地,他才突然笑着对他表示。“对了……种在我窗下的夜来香……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费心多帮我照顾一下……” 低头温存的望着偎在他怀中的爱人,田仲骐再度伸手捧住她削瘦的小脸,轻轻的用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 “因为……郁郁她最爱夜来香的味道了……”他轻声呢喃道。 *** 夜深人静,风儿吹过树梢,仿佛有人正在呢喃般…… “你确定不会再离开我了吗?” “当然不会……我说过,我会把我这几年所到过的地方、所看过的风景,全部一样一样的说给你听的……你以前不是常说想要出国见见世面的吗……” “只是怕会来不及呀……” “怎么会呢?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哪……”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