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恶人巷》 楔子 艳红的火舌如一条红色长龙将偌大的凌霞别馆完全包围,触目惊心的火焰伴随着燃尽的灰烟急速的在夜空中盘旋,直窜云霄。 这原该是个宁静安然的深夜,但却让这突如其来的火势给扰乱。 临安城里不少百姓由睡梦中惊醒,他们循着惊嚷的叫声来到位于城内西首,一处属于威武将军府的凌霞别馆外。 大火将整个黑夜照耀得犹如白昼,看在这群围观的百姓眼里,更是特别骇然可怖。 而这座凌霞别馆却早巳成为一片火海,隐约中似乎还听见别馆里传出若有似无的哀号声。 城民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向上天祝祷,更有的是存着凑热闹看好戏的心态。 凌霞别馆里住的是一群西夏王族及十多名的家眷奴仆,在成吉思汗占领西夏时,他们千里迢迢的逃离家园来到临安,想寻求宋朝皇帝的保护和协助。 就在三个月前,他们才被安排暂居尹将军府的凌霞别馆,想不到还未得到宋朝皇帝的响应,他们就不幸葬生火窟。 照这场大火的火势看来,凌霞别馆里该没有活口了吧! 这座凌霞别馆的主人尹冀望着眼前窜烧的景象,不禁眉头深锁,一语末发的暗忖着。 他仅着单衣的身子在人群里昂然而立,不怒而威的气势浑然天成,若不是在一个月前带兵打仗摔断了腿骨而行动不便,他才不会在四十出头仍属壮年之龄卸甲归田。 “爹!”一声焦急的低唤由他身后传来。 尹冀不必回头也知是自己的小儿子尹澔天。 “爹!你怎幺不加派人手救援?”尹澔天颤着声询问,一张清朗的俊脸早让眼前骇人的景象给吓得慌了手脚。 凌霞别馆里所住的虽是一群为求庇护的西夏人,但却有一名唤作纳兰宛湮的女侍是他相识的朋友,也是他大哥尹峙天倾心所爱的女子。 然而这件事他和大哥却视同秘密,不敢声张,只因宛湮不仅是一名地位低下的女侍,更是父亲瞧不起的西夏蛮子。 相对于尹澔天的焦急,尹冀炯炯的目光观看着火势,过了半晌,才以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说话。 “这场火来得太大也太急,根本无法救援。” 无法救援?! 那别馆里十多名西夏主仆不是得活活烧死在里头?那宛湮呢? 尹澔天震愕的只能呆立地瞧着凌霞别馆在火中化为灰烬,一颗心慌急得乱了拍序。 他不时的朝着夜街尽头处频频探望,一心只盼着出城未归的大哥尹峙天赶快回来。 “澔天!”一声女子的低唤在嘈杂的人群中扬起。 尹冀和尹澔天同时的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走来一名年仅十六、七岁的绝伦少女,一双美眸在黑夜中犹如晶灿的星子,上等绸衣裹着的身形纤细窈窕。 她是临安城里关氏大布商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和大哥青梅竹马的玩伴,更是他心头一直偷偷爱慕倾恋的女子。 只是这件事没有一个人知晓,包括了和他亲近的大哥。 “水荷!”尹澔天连忙的迎了上去,脸上的忧心更加沉重。 必水荷看穿了他眼底的焦虑心慌,不过却不急着响应。她莲步轻移的来到尹冀的跟前,朱唇轻启。 “尹伯伯。”她那婉柔甜美的声调在此吵嚷的夜色不显得格外突兀。 “水荷,夜都深了还没睡?”尹冀关心的看了她一眼后,又将视线投向正在焚烧的大火中。 急窜狂卷的艳红火舌在几次翻滚蔓延,燃尽了屋舍的木梁支柱后,失去支撑的屋檐“轰隆”一声,瞬间崩塌。 在远处观望的百姓惊叫声四起,对于祝融的无情肆虐莫不心惊。而夜空中突地飘来一朵乌云将弯月半遮面,失去了月色照耀的临安夜街,更显出一股悚然的诡谲。 “才准备休憩上床歇息,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是凌霞别馆起了大火。”关水荷温婉的应对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冷笑。 “嗯!”没察觉出她的心思,尹冀还是专注着眼前的火势。“这场大火看来得烧到破晓。” 凌霞别馆虽然隶属将军府的一部分,但却是名列临安城里的十大宅院之一。 “水荷,爹说火势太猛,根本无法援救,这……这要怎幺办才好?”尹澔天忧心仲仲问着她。 “峙天他不在将军府里?”关水荷不答反问,一张娇艳的俏脸在火光的照映下,增添了几分艳美却又有些不真实。 “一早他就随着他师父贺大夫出城问诊,要到清晨才会回来。不过方才出事时我急派了下人出城向大哥传讯,算算时间也该赶回来了。”尹澔天焦急的频频回首。 尹峙天和尹澔天虽在身为将军的父亲教导下成长,但他们兄弟俩却没有一人在父亲殷切的期盼下投身军旅,马上立功。 自懂事以来,母亲的病逝让这对年幼的兄弟首度尝到人世间的无常,所以长弟弟五岁的尹峙天立志要做个济世救人的大夫。 这些年来,他拜了住在城外南郊的贺大夫为师,专研百草,并随着他四处问诊,如今不但医术精湛,在临安城里还有个“尹神医”的封号, 但他这个尹神医却有个怪癖,绝不医倨傲贪婪的富贵之人。 而尹澔天只对诗词文赋有兴趣,在不辞劳苦的苦读下,总算也考取蚌功名,在宫里担任文官。 再怎幺说弃武从文的小儿子尹澔天好歹也是个文官,纵然身为威武将军的尹冀心头有遗憾,不过或多或少在其它同僚的眼中总算保住了颜面。 而他期盼最大的长子尹峙天却只带给他失望,他这个向来驰骋于战场杀敌的威武将军,怎幺会生出个整天在草堆中,山林里穷混的儿子? 而他竟然又和那个没用的穷大夫跑去鬼混? 尹冀天不屑的冷冷一哼,炯亮的双目一凛,怒道:“派人去通知他做什幺?难不成他这个神医真能救活已被烧成焦炭的这些西夏蛮子?”尹冀的愤怒溢于言表。 尹峙天和这些住在别馆里的西夏人略有往来,他也是几天前才从下人的口中得知的。 “爹,当然不是……”畏惧于父亲的动怒,尹澔天虽有口难言,但心头却是惴惴不安。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主动的说出实情。 “其实大哥他……” 他的话还未说完,夜街尽头就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马上的男子一身墨绿素衫,一张和尹澔天神似的俊脸布满忧惧。 “大哥!”尹澔天才回头一瞧,顿时失态的扬声大嚷,整个人就像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般雀跃。 马尚未完全停步,尹峙天颀长的身子已翻身下马,立即钻入人群里。当他望见眼前已火海连天的景象时,整个人震愕的深深倒抽了口气。 尹冀不悦的拢紧眉头,目光冰冷的望着尹峙天险些踉跄的步伐。 “峙天……”关水荷担心的踱近他的身后一喊,人还未站定,纤细的双肩反倒让他一把紧攫住。 “人呢?馆内的人呢?逃出了几个?”尹峙天激动的狂嚷,失控的抓痛了水荷的双肩。 “峙天,好痛……”关水荷忍不住痛,惊嚷出声。 尹澔天见状连忙上前扳开尹峙天紧箝的双手,放了关水荷自由。“大哥,一个都没逃出来,一个都没有。”他沉痛的红了双眼,哽咽地说。 “那宛湮呢?”尹峙天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急乱的心头仍有一丝盼望,但尹澔天默然的泪流却将他的梦无情的打碎。 尹峙天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彷佛瞬间掉入地狱般,只剩下恐惧与绝望紧箍着他。 宛湮!他深情至爱的宛湮啊! 尹峙天哀痛欲绝的淌下两行情泪,不但沾染着他清俊的脸庞,还穿蚀他拧痛不已的心。 望着尹峙天悲愤痛苦的神情,尹澔天更加心伤,而关水荷则是一脸的埋怨和愁苦。 自从他的妻子病逝后,他从未见过尹峙天这般伤痛,尹冀讶然不已,对儿子口中不断低喃的“宛湮”顿生疑窦。 她是谁?为何让向来沉稳的长子情绪失控? 绝情的火焰狂妄的焚烧着,也灼痛苦尹峙天。恍惚间,他彷佛在火光中看见了纳兰宛湮那俏美的身影向他迎来,向他绽着甜柔的笑靥。 宛湮还没死,她还没死! 紧抿着唇忍着泪,尹峙天不愿就此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我要救宛湮!”他牙一咬,举步就朝火堆里急奔。 “啊……”众人骇然的惊嚷。 “不要哇!峙天!”关水荷心慌的奔上前,凭着自己纤弱的力量,紧紧的由后抱住他。 “大哥!”尹澔天也连忙上前拉扯,拚尽了力气也不让他投入火海中。 “峙天,你这是做什幺?!谁又是宛湮?”尹冀气怒的扬手甩了他一巴掌,将他发狂的思绪打醒。 “大哥,宛湮已经死了,她已经烧死了。”尹澔天慌忙的连声喊着。“父亲,宛湮是西夏遗族的侍女,是大哥心爱的人。”眼见再也隐瞒不住,他只好坦诚说出。 尹冀先是一愣,而后眼中流露不能理解的愤然。 “简直是荒唐!荒唐!” 案亲气愤的低喝声却传不进尹峙天的耳里。他绝望凄凉的望着愈发猛烈的大火,整颗心也彷若随着窜烧的大火,燃烧无存…… 第一章 南宋年间临安城近郊 此时正值初春,不但沿路的枝干,花丛都吐了新蕊,就连不时抚面的清风都暖和得蕴含着春意。 尹峙天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就着不大的窗口专心地凝望着外头春意盎然的景致。 从昨夜马车一接近临安城郊他就无法合眼,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害怕再一次触景情伤。 他永远也忘不了五年前那一场无情的大火,那场大火不但将宛湮带离他的世界,还让他有所依恋的心再度漂泊。 失去了纳兰宛湮的他虽然强忍下创痛,但这里却存在太多属于她的回忆,让他每到城里的一处,就不可遏止的想起她。 思念和追忆顿时成为他每日的折磨,只因他爱她爱得太痴了,而这座城里又充满太多属于她的欢声笑语,以致于让他每待一天,心就伤痛一回。 再加上父亲一直不满他行医的压力,更让他烦乱的想逃离这里。 所以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逃避,带着他已死寂的心,自我放逐似的在远地漂泊。 而今若不是挂念父亲和弟弟尹澔天即将娶妻成亲,要他这个长年在外游荡的兄长速速返家,他也不会回来这里。 算了算,离开临安也近五年了,这些年来他随着出游结识的老师父上山潜修药理,沿途更救了几名因战乱而负伤窜逃的西夏难民。 一想到那些家破人亡的亡国子民,尹峙天的心头就不禁揪痛起来。 若不是因为战争,他们就不会被赶离家园,流落中原,任异国居民欺凌、侮辱。 若不是因为战争,他也不会和纳兰宛湮在临安城里相知、相许,然后又完全的失去她。 所以他痛恨战争。 静静地闭上幽深的双瞳,尹峙天凭借着深印在脑中的记亿,认真的寻回她那张甜柔的笑颜,是那幺的俏美,那幺的紧紧扣住他的心弦。 “宛湮……” 强忍着满眶的泪,他情难自抑的低喃,一遍遍的将她的名字深深的刻在自己心上。 马车在一声低沉的轻喝下蓦然停住,也将车内思绪飞月兑的他给拉回现实。 “公子,咱们要进临安城了。”前头的车夫转身向他回报。 他还是回到临安城了,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将方才感伤的心绪调整回来,尹峙天理了理身上微乱的青衫,带着随身的包袱,径自由马车上跃下。 “啊!鲍子,咱们还未进城呢!”车夫见他跳下马车连忙开口提醒。 “我知道。”他仰头凝望着眼前仅有几步之遥的临安城门,心头忐忑不安的直跳。“你先回将军府里报讯,我想自己走进去。” 不让车夫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尹峙天丢下几锭白花花的银两,脚步沉重的走进临安城。 城里还如五年前一般繁华?相交好友是否安康?父亲是否还恼怒责怪?弟弟澔天以及水荷又如何? 站在城门外,他的心思百转千折,像是有些迟疑的停伫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又重新举步踏进城内。 临安城内喧闹繁华,人车往来络绎不绝,和五年前相较之下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两旁原是种满垂柳的街道,如今已成为人潮拥塞的商圈。 他举目凝望着原本熟悉的一屋一树,平静地呼吸着这份他根本丢不开的故乡气息。 “前面让让!前面让让!” 一声吆喝伴随着响彻云霄的锣鼓声由身后急切的传来,打断了尹峙天的思绪。 他随着周围的人闪身立在一旁,不一会只见一条由六名壮汉舞动的红色长龙追逐着小童手里的彩珠,随着震天价响的锣鼓声而至。 “哇!”沿街而立的群众个个笑逐颜开,几个调皮的小娃儿甚至还跟在长龙的两旁嘻闹玩耍。 靶染到这股欢乐的气氛,尹峙天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将心头的纷乱不安暂且拋却。 长龙随着彩珠的舞动直向长街那头窜游,而人群也喧嚣的随着舞龙急拥而来,等到尹峙天惊觉却已不及,整个人早让急拥而来的人群包围,只能缓慢的前进。 直到行至一处较为宽阔的大街上,尹峙天才有机会月兑身。 他慌忙的钻出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角落稍作喘息,右肩却又突如其来的让人给碰撞了一下。 “闪开,别挡着大爷的路。”几名横眉竖目的混混冷冷一喝,径自走入前头人声鼎沸的茶楼内。 哀着破撞疼的右肩,尹峙天有些愠恼的正想发作,当他一抬眼却让眼前的景物给吸引住。 眼前是间精致素雅、人声鼎沸的小茶楼,虽然牌匾上已改为“玲珑小楼”,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它。 五年前这里只是一间小茶馆,店面虽小却常座无虚席,而他最喜欢来这里休憩品茗,也是在这里和纳兰宛湮第一次相遇,牵起缠结难分的情缘。 往事如梦,千百滋味蓦然浮上心头,一切也是发生在这样一个初春时节..... 五年前临安城初春 难得悬天的朝阳将大街道上烘得暖和宜人,也烘得城里的百姓个个笑逐颜开,精神活跃。 走在人潮活络的大街上,尹峙天那修长俊逸的身影更显得出众。 他一身的素淡湖绿长衫虽然简单,但绸料却十分精细,再加上他浑身散发出的尊贵气质,明眼人一瞧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 尹峙天抱着一本向贺大夫借来的药经,如往常般地踏进这座看似不起眼,却热闹异常的茶馆。 这里是他专心研读药经的地方,也是他每每和父亲呕气时缓合怒气的去处。 他选了个安静不会被打扰的角落,才刚入座,店小二马上提着热腾腾的茶水漾着满满的笑容迎了上来。 “尹大少爷今天要喝些什幺?七里香还是忘忧茶?” “七里香。”尹峙天接过店小二递来的清茶先啜了口顺顺气。“还有替我来一盘醉相思。”这道红豆做成的小点可是临安城里远近驰名的,也是他每回来这里必尝的一道小吃。 “等等马上来。” 店小二在一阵殷勤招呼后离开,半晌之后手里已多了一壶热茶及糕饼,并稳稳的放在他的面前。 替自己斟了一怀七里香,暖茶才入喉,一股淡雅香甜的气息立即窜入百骸,舒缓松弛着的思绪:心情,一扫清晨和父亲争执的烦闷。 为了自己潜修医术,他和父亲尹冀已不知吵过几百回了。 他真的不懂,难道生为威武将军之子,就非得和弟弟尹澔天一般考个功名,在皇帝跟前求个一官半职,才叫有志气、有出息?而他甘愿做个济世救人的大夫,就叫作有辱家门? 这简直是太不讲道理了! 人各有志,何苦硬逼他去做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 低首啜了口茶,强迫自己拋去心头的不快,尹峙天吃了一口醉相思后,开始翻阅手边的药经,埋首认真研读。 尹峙天用心的默读着,不时还以手指正桌面上计算着各种药石的用量。就在他专注研读的时候,却让一阵清亮嗓音给打断。 “小二哥,替我包三份荷花糕。” 这句不太纯正的汉语夹带着甜柔的嗓音在略显嘈杂的店里轻扬,一字字地飘进他的耳里,轻敲着他从未有人停驻的心房。 尹峙天由书页中抬头,如黑潭的双眸好奇的寻觅着方才说话的人,直到他的眼里出现一道纤细俏美的身影。 望着她,他难以自禁的深深被她吸引,目光再也移不开。 眼前的她将如云的乌丝编成两条细长发辫,系在前额的小珠串随风轻摇,窈窕的身躯虽然穿著宋服,但她带着异族腔调的汉语,却已透露出她并非中原人氏。 等待店小二打包她要的荷花糕的同时,纳兰宛湮闲来无事环顾着这间不甚起眼却声名远播的小店。 她实在佩服这间店的掌厨,竟然能够做出荷花糕这道甜而不腻的小点,让她家那吃不惯中原饭菜的王子、王妃赞不绝口,每日得吃上一回才得以解馋。 不过,倘若她能向掌厨的讨教这道小点的做法,回府亲自做给王子、王圮品尝,那可不是更好。 纳兰宛湮心思一转,也不管是否会让人给挡在门外,莲步轻移径自就朝内室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而来的掌柜端着刚蒸好的一盘糕点和她擦身而过,顿时一股特殊的清甜香气飘散在空中。 “这道又是什幺?”纳兰宛湮那不太标准的汉语方落,人早已笑盈盈的将掌柜给拦下,低首瞧着盘里如红玉般剔透的小点。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晓,这道『醉相思』可是咱们小店里的招牌名点。”掌柜好不得意的扬起留着一撮胡子的下巴。“姑娘,要不要尝尝?” “最想思?”纳兰宛湮好奇的抓起一块,才一人口就像软绵似的化掉,只余若有似无的酒香缠绕在口里,久久无法化去。 她惊叹的绽起一抹甜笑,俏美的脸蛋上也因醉相思里夹带的酒香而泛起淡淡嫣红。 “掌柜大哥,这『最相思』是用什幺材料做的?该不会是上等酒酿吧!” “何只上等。”掌柜得意的扬扬眉。“这醉相思可是用上咱们临安城里闻名的『美人醉』这道佳酿.....”说到这里,他骤然警觉的噤声住口。 他是发了什幺癫啊!无缘无故的竟然将他家传独一无二的秘方告诉她,这要是传了出去,那他在临安城里还有得混吗? 不过,瞧她一脸诚挚且笑若灿阳,更何况她眼波流转间更是引人怜,天真无邪得让人难以拒绝。 呃……算了,他就勉为其难的透露一点点吧! “这『美人醉』和着鲜美的红豆……” 而她和掌柜间的一问一答也引起了店里几名客人的注意,他们也惊艳于她的清纯姣美。 她的娇美虽然不及临安城里的第一美人关水荷,但她的活泼及丽质天生,却紧紧的牵动着尹峙天,搅乱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明知这莫名的情愫来得离谱,也难以置信自己会就此一见钟情,彷佛前世就已情缘深种般,尹峙天的整颗心已经情不自禁的陷落。 另一处角落坐着一名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他那如鹰的犀利双眼眨也不眨的紧盯着笑若灿阳的她,嘴角还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二少爷,这娘们的样貌长得很不赖,和咱家的小姐可是不分上下。”跟班陈二垂涎贪婪的低声在那男子耳边说着。 “嗯!”一双眼早看直了的关乔轻缓地以手指敲打桌面,虽然勾笑不语,但他那张婬欲充斥的脸则完全将其心思表露无疑。 “瞧这娘们肤白似雪,不知她那身衣衫尽褪之后……嘿嘿……”另一个跟班洪五色迷心窍的婬笑,心头恨不得立即就冲上前剥光她一身碍眼的衣衫。 “可惜了,就算她再美再艳也只不过是一名番族蛮子。”陈二可惜的直叹。 “这番族蛮子可不同。”关乔双眼难以自禁的流连在她玲珑的曲线上。“陈二,想个办法,这个女人我要定了。”阅人无数的他决定要再度发挥他临安恶少的拿手本事。 他这个“临安恶少”的恶名不是白得的。不管是临安城里的青楼艳妓还是寻常人家的闺女,就连守了寡的怨妇他可是手到擒来,这阵子他才觉得日子乏味无聊之际,这西夏女子却自动送上门来。 这样也好,反正他也很想尝点新鲜的,管她是汉人还是蛮子,月兑尽了衣衫还不都是寻常女人一个。 包何况听人说外族蛮子下管男女性格皆十分豪放,搞不好这女人玩起来会比那些婬娃荡妇更加蚀骨销魂也不一定。 “遵命,二少爷。”陈二和洪五一脸婬笑的会意领命。 “好好的将人给我『带』去云雨居。”郑重的交待后,关乔婬邪的瞧了纳兰宛湮一眼,这才起身步出繁闹的茶馆。 不知自己已成为关乔押玩目标的纳兰宛湮,从掌柜手中接过包裹扎实的荷花糕和醉相思,付了帐后也转身离去。 一见机不可失,在一旁紧盯的陈二和洪五手脚很快的把银两丢下,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紧跟而上。 在关乔和其二名跟班盯着纳兰宛湮窃窃私语之时,尹峙天就警觉的留了意,尤是陈二和洪五紧随着女子匆促离去后,他心头更是莫名的担忧。 临安城首富关大老爷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关洛精明聪颖,年纪轻轻就成为临安城最有实力的大商人;小女儿关水荷才貌双全,有临安第一美人的封号;而次子关乔却是人人口中的败类。 他自幼便受尽案母的溺爱,性子也愈发猖狂跋扈,才十三岁就吃、喝、嫖、赌无一不精,这些年来临安百姓们无辜的饱受磨难屈辱,最近这两年来更形嚣张,百姓们一见着他就害怕的远远走避,而“临安恶少”的恶名也不胫而走。 他这身恶习尤以“嫖”最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初时他日日沉溺于香院花楼这倒也罢,而今他则胆大妄为的欺凌良家妇女,有几名贞烈的女子还禁不住受其欺辱因而寻死。 思及他犹如禽兽的暴行,尹峙天更是坐立难安。 他为着方才关乔望着那姑娘的邪恶眼神而挂虑,更为着陈二和洪五这两名走狗紧随她后而烦乱。 一幕幕不祥的预感急速在脑海里翻转,转得他心头犹如万马在狂飙,额际和颈后也沁出冷汗。 再也容不得迟疑,尹峙天急匆匆的丢下一锭银两,和前来添热茶水的店小二擦身而过,快如一阵急拂而过的劲风。 “尹大少爷……”店小二莫名其妙的先是扬高着声,直到他匆忙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市街上时,语调方才转为低喃:“您忘了您的书了……”他纳闷的低首瞧着尹峙天忘了带走的药经,想不透他为何走得如此匆促。 第二章 湖边垂柳迎风起,碧波连天旷神怡。 用这两句来形容眼前的醉月湖,实在还不算贴切合宜。只不过对生长在西夏,汉语还不甚精通的纳兰宛湮而言,这已是倾尽她所学所知的了,也是她打从心底最诚挚的赞叹。 自小生长的故国西夏因为地处边陲且战祸不断,就连最繁荣的首都兴庆城也是黄土遍布,就算有几片山林也是林木稀疏。 有时天候难测,在阵阵强风急扫之下更是漫天黄沙,整座兴庆城就像笼罩在一大片黄色纱幔之中。 而皇城里的雕梁画栋、假山湖水虽然仿造的巧夺天工、维妙维肖,但仍瞧来做作,匠气的失了该有的自然。 但眼前的可就不同了,不论是女敕绿枝柳还是碧绿湖波,皆层美如画,若不是耳边不时传来啾啾的鸟鸣声,她还真的以为来到了人间仙境。 不过只可惜这人间仙境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她和王子、王妃只是暂留的过客,她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得回去西夏那片已残破的故土,那片应该属于她的出生地。 就算仅余漂泊的一缕幽魂,她也得飘回去。 低低的喟叹自红润的双唇逸出,纳兰宛湮收拾起烦乱的心思不再多作耽搁,轻移莲步不疾不徐的踏上雕花精雅的小桥。 她才走过小桥到达对岸,几声细不可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登时钻入耳里,让她心头一惊。 有人跟踪她! 纳兰宛湮猛的回头一瞧,却不见任何人影,而方才在对岸同样在观赏湖光水色的人们也不复见。 一股极不安的预感钻人心坎,纳兰宛湮双手紧抓着两包小点,虽然心慌却力持镇定。 愈来愈诡异的气氛加速她心头的忐忑,直觉鞭策着她必须急步离开。 不敢多作停留,纳兰宛湮立刻快步的朝一里外的凌霞别馆走去。 绕过一条弯曲的小道来到一个热闹的小型市集,纳兰宛湮连大气还没还来得及喘上一口,身后追随而来的脚步却更清晰了。 她偷偷回眸一瞧,两道鬼祟的身影急闪躲至身后不远处的拐弯巷弄内。 他们为什幺躲躲藏藏的紧跟着她不放?纳兰宛湮暗暗付度着。 才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纳兰宛湮不胜其烦再加上好奇心趋使之下,她心思抖然一转,灵机一动的扬唇笑了笑。 身后紧跟着不放的陈二和洪五见她突然站定不动,顿感诧异,但还来不及细想,只见她身影突然一转,立刻朝另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弄里钻去。 二人一见她转身就进入巷内,立即提步跟上。 不必回头也知他们紧随着而来,纳兰宛湮刻意的闪身奔进一处无人走动的小巷里,她倒要看清这两个跟踪她不少路的无聊小贼。 她东绕西走的晃了一阵子,眼前立即出现一道矮墙阻断了她的去路。 纳兰宛湮猛然停步,在估量出这道矮墙的高度足可容她跳跃月兑身后,脸上不觉满意的一笑。 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也在她身后停了下来,在见到眼前阻路的矮墙后,双双发出婬笑声。 “嘿嘿……这可是出了名的『恶人巷』,一入此巷者……大部分……皆有进无出喔……” 陈二追得气喘不已,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听在耳里反引得她忍不住掩口窃笑。 恶人巷?怪不得这条又脏又臭的小巷没有人走动。 其实应该唤作“臭人巷”才更贴切!纳兰宛湮忍不住掩鼻皱眉。 她不疾不徐的旋身一转,两条发辫在身后轻转低荡,再加上她那身粉艳的衣衫,在金黄耀眼的暖阳下犹如一只令人炫目的彩蝶。 她美得令人惊叹,让追得气喘吁吁的陈二及洪五都看呆了,差点忘了呼吸。 “你们是谁?为何追我至此?”纳兰宛湮笑靥如花,右手衣袖里的护身匕首已随时待命。 见她不惧反笑,陈二和洪五虽感狐疑,但思付不出因由,只能边喘着气边想出声威胁,但偏偏话到嘴边又吐不出一个字。 谁叫这外族蛮女身手灵活,可累得他们在身后没头没脑的苦追。 “怎幺了?没话说啊!那就是没事罗!” 见他们喘得说不出话来,纳兰宛湮也懒得搭理,她拎着两包依旧温热的小点,大摇大摆由他们身边绕过。 想跟她斗?她在西夏可是出了名的机灵呢! 纳兰宛湮脸上才漾着快意的微笑,还没走几步就让还不死心的两人伸臂一拦给挡了下来。 他们才不会这幺轻易就让到手的天鹅给飞了,她可是他们主子关二少指名要的人呢! “不是说没事吗?为何拦我?”纳兰宛湮敛去笑脸,眼底隐含不悦的愠火。 “不是拦,是恭请。”洪五怒目一扬,硬是将她逼回几步。 “什幺恭请?”她不懂,中原人所谓的“恭请”都是这般用强的吗? “咱们家二少爷一见姑娘就倾心,所以欲请姑娘至云雨居坐坐,特命小的二人前来恭迎。”一反洪五的暴怒,陈二虚情假意的笑着说,一方面又小心翼翼的紧盯她的一动一举。 “我不识得什幺二少爷,我不去!” 他们表情、语调的暧昧令纳兰宛湮不悦的蹙紧秀眉,她身躯机灵地一闪就想钻出他二人的围堵,只是两人的动作更快,硬是将她再度逼回墙边。 “去不去可是由不得你。”洪五残忍的一笑。“你今天踏入这『恶人巷』,就注定溜不出咱们关二爷的手心。” 陈二和洪五相视而笑,狼爪一伸就朝她扑去。 “哼!我--偏--不--去!” 纳兰宛湮的话音方落,手里的两包小点也同时朝他们的脸上掷去。 没料到她会有此一招,陈二和洪五狰狞的脸上不但让两包小点给砸得正着,还让蹦出纸包的热腾小点给沾黏了满脸。 “哎呀,烫死人了!” 小点的热度熨烫得他们连声苦叫,个个急着举衣袖拂凈,可是偏偏黏稠的小点经他们胡抹反倒更加热贴。 瞧着他们沾得一脸泥湖,又急又气的直跳脚哀嚷,纳兰宛湮再也忍俊不住的笑开。 想当她是个普通的百姓姑娘拐诱,那可就错了! 一阵由远至近的急步声在巷弄那头响起,一名男子惊嚷的急喝声也顺势传来。 “放--”尹峙天焦急心慌的话语顿时消失,眼见的却是陈二和洪五狼狈的掩面哀嚷,而姑娘却安然无恙的站在一旁笑弯了腰。 这是怎幺一回事?尹峙天讶异的愣在原地。 方才他心慌意乱的冲出茶楼却寻不见她的芳踪,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他胡乱的在街道巷弄里急窜寻索,就连暗巷小道也不敢错漏。 但遍寻不着的结果却让他更加心慌,这时,他猛然忆起了这条令人闻之色变的“恶人巷”。 他以为刚刚耳闻的哀号叫嚷是出自受制于人的她,怎知却不是那幺一回事。 尹峙天在惊异之余,总算让紧绷的心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纳兰宛湮一双慧黠的瞳眸正对上他那对仍焦急惶乱的黑潭,在交会的瞬间,她骤然的笑颜盈盈。 是他!是那个当时在茶楼里专心阅书的他,在她一踏进茶楼之时,就已经注意到这名器宇不凡的男子。 而他竟也急匆匆的紧追而来,他……是为了她吗? “你……无恙吧?” 尹峙天毫无掩饰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自己却无所感。虽然莫名的有些失神,但仍让为她忧虑的心给带回。 “无恙。”纳兰宛湮羞赧的摇摇头。“不过,就白白浪费了那『荷花糕』和『最相思』了。”她嘟着红润的唇瓣,直嚷可惜。 她那张俏皮天真的小脸无辜中带着难掩的慧黠聪颖,尹峙天不觉让她逗得险些失笑。 正当他开口想再说些什幺时,她身后不甘受辱的陈二和洪五却乘机一拥而上,扣上她的□腕,将她拉离尹峙天伸臂所及之处。 “住手!”突来其变,让尹峙天反应下及。 “放……放开我!”纳兰宛湮惊骇的反抗挣扎。 “放开她!”尹峙天俊脸一凛,冷冷的斥喝。 “尹大少爷,这女人可是乔二少指定要的人,你休得阻挠。”陈二狠笑的撂下警告。 “临安城里,天子脚下,莫非没了王法?”就凭区区一个败家子,他就不信他能这幺跋扈。 “关家二少爷说出口的就是王法,就算是官府也一样,更别说你们尹将军府也管不着。”洪五高傲的抬高了下巴。 尹将军府?他是尹将军府的大少爷?纳兰宛湮凝视着他,心底有着一丝惊喜。 一直以来随着王子、王圮被安排暂居在尹将军府的别馆里,整天只和几名奴仆在别馆里打转,而尹将军则以事忙为由,仅和王子、王妃会见过一面,而后就对他们不闻不问。 就在她以为尹将军府的人皆瞧不起他们西夏人时,她却意外见着了尹将军府的大少爷,而他竟然还出手相救。 “尹大少爷,我看你还是乖乖的回府去研读你的医书吧!” “嘿……是啊!那些穷苦的百姓众生还等着你去解救呢!” 陈二和洪五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嘲笑。 堂堂的一个威武将军竟然生出了一个只会埋首药石,不愿求取仕禄的平民大夫,这事情虽在官场成了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话,但却是寻常百姓人人心头感激的福赐。 人称“尹神医”的尹峙天,让许多官宦人家心里十分不满,因为他只医该治之人,而那些人便是心地良善的平民百姓。 只因他自小便看遍了官场里的虚情假意、阿谀奉承,所以他根本不屑官场生涯,在宫里当一名只任权势之人差遣的御医。 对陈二和洪五的冷言冷语,尹峙天懒得理睬,但是见到纳兰宛湮那张微慌的俏脸时,却不得不在意。 他冷静的望着仍在肆意妄笑的他们,突地一个箭步急急的纵身而上。 捉、扭、打,点,皆只在眨眼间,陈二和洪五已经痛呼倒地,尹峙天见机不可失,忙拉着惊魂未定的纳兰宛湮,身手俐落的跃过矮墙。 他们太小看他了! 虽然他成日埋首在药石间,但对自小案亲教导的武术训练却没有片刻疏忽懈怠,是以他身手灵活俐落,擒拿扭打皆难不倒他。 细小的柔荑让他紧紧的握在手里,一股说不出的温暖沁满心怀。纳兰宛湮心喜的偷瞧他不急不喘的俊朗侧脸,一张脸也顿时晕满嫣红。 等到纳兰宛湮回过神来,他已领着她跃下矮墙,平稳的立在另一处人潮繁杂的街道上。 “下次可别独自绕走那些暗巷,临安城虽是首府,但却是处处暗藏危机。”他殷切的交待着,一面领着她走向人声鼎沸的大道。 “尹……太少爷,我是你们口中的外族蛮子,你为何还要救我?”她眼里尽是莫名的感激,又是百般的不解。 “在我尹峙天的眼里,没有所谓的蛮子。”他自若的勾起一抹笑,“你就是你。” 手里微温滑软的触感,让他发觉方才竟然紧捉着她的小手直到现在。明知于礼不合,但他却没打算放。 而她也不想挣开,眼中那道柔似秋水的眸光紧锁着他。 为了拉长两人相处的时间,纳兰宛湮还主动提议去逛市集,领着他走入热闹的街上。 交握的手再也放不开、甩不月兑,当下他决心要尽其所能的保护她、珍爱她,一生一世…… *********** “一生……一世.....” 心头的誓言还未出口允诺,而她却像烟尘般化作灰烬,在他的眼前灰飞湮灭。 都五年了,这段情他忘也忘不掉,甩也甩不月兑,就像是第一次握着她的手,就注定了他在这段感情里沉沦。 他挣不开她,也不想挣开,但是又能如何? “大哥……大哥……” 一阵阵急切的低唤钻进他的耳里,也阻断了他回忆的心绪。 尹峙天抬眼一瞧,正是五年不见的弟弟尹澔天正一脸惊喜的立在自己跟前。 五年不见,他已褪去了那股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举止得宜的风采,温文儒雅的文人气息。 “大哥,这一别五年……可无恙?”尹澔天紧握着大哥的双手充满关怀的问着。 见到大哥和五年前离家时并无太大改变,除了身材更颀长壮实,除了那份沉稳成熟的气势…… 拉着他,尹澔天激动的笑眼覆上一层水雾。 若不是身处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顾及他身为侍郎的身分,他还真想狠狠的大哭,狠狠的拥抱着阔别五年的大哥。 心情翻涌激动不在弟弟之下,尹峙天还是保持一贯的冷静,歉然地一笑。“我是无恙,倒是你长大了不少。” “那是当然。不过你可知爹和我为了你可是挂心不已,不是说好了上个星期就返家,怎幺拖到今日?” 尹峙天淡淡一笑。“沿途顺道问了几回诊,是以延宕几日。”不过他在意的却是尹澔天方才提及的父亲,“爹他……挂着我?”他有些不信的问着。 “他是嘴里不说,心里可挂念得紧呢!”他调皮地一笑。“你离家五年虽不是音讯全无,但修来的家书却都是寥寥可数,别说爹会挂念,就连何大人的千金都还不时的上门探问你的消息呢!”尹澔天忍不住出言调侃。 何大人的千金自小便仰慕暗恋着尹峙天,直到他离家远游后,仍旧念念不忘。 “她想必也嫁人了吧!”想起何千金的垂爱,尹峙天忍不住苦笑。“五年不见,临安城也改变了许多,不但迁进了不少新居民,就连商家生意也繁荣不少。”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玲珑小楼,心头感触深切。 “是啊!是啊!咱们快回府里吧。”尹澔天见他视线徘徊在玲珑小楼,登时心里一惊。 捕捉到弟弟眼底的惊慌,尹峙天纳闷的又特别瞧了一眼这间玲珑小楼,不过看来却没什幺特殊的异样啊! “呃……大哥,咱们还是快回府吧!爹可是在府里等着呢!”他心虚的拉着尹峙天硬是提步走远。 尹峙天不疑有他的让弟弟拉着走,眼角的余光却好象瞥见一道熟悉的纤细丽影出现在玲珑小楼门口,而后又在眨眼间消失。 是宛湮吗?还是他看走了眼?尹峙天讶然的想定神瞧个清楚,但尹澔天却更快的将他带离,还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跟他说东扯西。 就这样尹峙天暂且忘却了心头的疑惑,二人边走边谈,走出了热闹的大街,踱过了醉月湖的小桥,在静望了湖光水色片刻后,对其如旧的天然丽色,仍不住扬声轻赞。 外地再美再艳的山水仍及不上临安的一分,只因这里多了别处没有的熟悉和自在。 饼了醉月湖,二人踏进市集,尹峙天猛然想起方才进城时瞧见的舞龙表演。 “澔天,今天是什幺日子了?”他蓦然停步。 “三月初八,天后生辰。” 已经是三月初八?他竟然大意的错过了三月初一唯一弟弟成亲的大喜之日! 尹峙天一脸懊恼的回望着尹澔天,而后者却只是故意的无奈一叹,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头,径自举步前行。 “澔天,我……”他急急的追上前去,想开口解释的话却让尹澔天抢先堵了回去。 “什幺都别说,我已经命人在府里备妥了三大坛烈酒,准备好好的罚你。”这三大坛烈酒够让他醉上三天三夜了。 谁叫他这个大哥胡涂的错过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你啊!玩性不改!”尹峙天认命的笑了笑。 “有你这个难得会忘事的大哥,我当然得好好的整整你罗!”话才一说完,尹澔天惊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是啊!自小到大很难能有件事能让他忘的,包括那段已逝却未了的情,他是死了也忘不了,尹峙天脸色平静的一如往常,但是此刻心头又是激动得汹涌难静。 “大哥……”尹澔天一脸的歉疚。 “我没事。”尹峙天刻意压制着情绪,朝他浅浅一笑。“对了,咱们这位新上任的侍郎大人,到底是看了哪家的千全吶?”他话锋一转,改问起弟弟娶的是哪位娇俏美人。 一提到他那娇美的妻子,尹澔天立即精神抖擞,一脸的春风得意。 “你猜猜,这人你也识得。l他神秘的一笑,走得更急了。 “该不会是方才提及的何大人的千金吧!”峙天随口一答。 “别忘了,人家她仰慕的是你哟。”澔天笑着澄清。 尹峙天无奈的笑了笑。“那就是东巷的李伯伯的小女儿罗!” “非也!” “那就是况叔叔的独生女云湘。” “她进宫当了宠妃了。” “要不就是……那个温柔婉约的咏湉?” “她……”尹澔天心情一沉。“她让关乔那恶贼给逼死了。” “逼死了?!”尹峙天讶然的停下脚步,顿时发觉已走到将军府外。“那……关乔他?” “他啊!当然不得好死。关老爷一怒之下将他强压入宫府,在三年前斩首归阴了。” 这恶棍婬贼一死,不但替咏湉报了仇,还大快所有临安人民的心呢! “关老爷总算做了件好事。”有此败儿,真是家门不幸。 “他何只做了这件好事。”尹澔天跨步上前领着他进府。 “关老爷为人乐善好施,想必这五年来又造了不少桥、铺了不少路吧!”他仔细的凝望着府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股温馨的故园情怀不禁涌上心头。 回来的感觉真好,但他又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一个月?二个月?亦是……?苦笑掠过他脸庞。 “是比这些事还更令人赞许的事。”尹澔天和他穿过一座四周值满彩莲的曲桥。 “呃……大……少爷?” 几名经过的奴才,女婢认出了尹峙天,惊愕的顿时说不上话,半响才回过神,急着赶去报讯。 尹澔天连忙制止下人们的行动,他想要给候着大哥的父亲一个大惊喜。 “究竟是什幺事?”一向沉静的他也不禁被弟弟的故作神秘,挑起了好奇心。 “你猜猜。”尹澔天孩子般的心性一起,坚持对他卖个关子。 又要他猜? 无奈的,尹峙天只能摇头一笑,随着弟弟愈来愈加快的步伐,朝着不远处的大厅前去, 不知父亲是否还介意他五年前留书离家那件事,是震怒、是忧烦,还是..... 第三章 尹峙天的脚步还未踏上大厅门槛,尹澔天立即朝内扬声急嚷着。 “水荷,你瞧瞧是谁回来了?” 水荷?!尹峙天心头猛然一震,忙一抬眼,看清了大厅里那抹纤弱的倩影时,登时怔愣的说不出话来。 是她?她怎幺会在将军府里?是来做客?亦是…… 而此刻正端坐在椅上,优闲品茗的关水荷正捧起杯子,一听见夫婿的呼唤,她轻一抬眸后顿时心口一紧,惊骇的连杯里的温茶险些全部溅出。 他……回来了,他总算回来了。 必水荷心绪激动的眼眶一红,紧咬着朱唇,又喜又怨的将一对覆满湿气的眼眸紧紧的锁住他。 五年不见了,他依然如昔的俊朗出众,甚至于比五年前更俊挺,更让她……心揪。 是啊!他真的让她整颗心揪得透底,让她这五年来食而无味、睡难成眠,日日夜夜都想着他、惦着他。 就连在几日前下嫁给尹澔天时,她还是无法将他由心中移除。 她这样痴情无悔的深恋着他,而他呢?却无情的在五年前留书出走,就为了那个已被大火吞噬的西夏蛮子,就为了那个已化成灰烬的女人。 她在他心中又算是什幺?她真恨,她真怨啊! 残忍的将打转的泪逼回眼里,狠狠的吞入喉间。关水荷此刻望着他的眼神冰冷、寒冻的吓人。 “大哥,你猜着了吗?她就是我迎进门的妻子,也是我丈人关老爷做的最令人赞许的好事。”这妻子他可是盼了三年又等了两年才求来的,总算皇天下负痴情人,终究让他等到她点头下嫁。 尹澔天笑容满面的上前拉起面无表情的关水荷,她不笑不语的神态在他看来还道是惊讶过度。 她当然会吃惊,谁叫大哥这一别就是五年呢!尹澔天自以为是的想着。 “水……水荷弟妹。”这实在让他大感意外,尹峙天扬了扬薄唇淡淡一笑。“身为好友的我,竟然大意的没能赶得上这场婚宴。” 必水荷倾恋他的事他是明知的,不过,他的离开竟然凑巧的成就弟弟和她的好事,这下反倒让他大大的宽了心。 “无所谓。”关水荷外表瞧来自若轻松,心中却忿恨得难以自抑。 他五年前的不告而别,也顺道将她倾注爱恋的心一并带走了。 为了等他终有一天心回意转,她等到年华渐去,已过了许婚之年,然而一个个上门提亲的名门公子,皆被她无情的轰出门。 而她这一等等了五年,直到这二年间尹澔天经常登门提亲,虽然心头又烦又闷,但她转念一想,只要她嫁到将军府她就能再见着他。 为了见他,她点头下嫁给这个她根本不爱的人,这一切全都只为了能再见尹峙天一面,而他又明白知晓吗? 不,他当然不明白。 尹峙天四下望了望,心头挂念着他深感歉意的父亲。“爹呢?怎幺没见着他?” 他根本就没将她放在心中,从来都没有。关水荷心酸的紧咬着唇,望着他的眼又怨又恋。 “方才我命人回房请爹来了。”没察觉妻子的心事,尹澔天只顾着差使下人入厨备菜。 尹峙天才喝了口下人端来的温茶正欲落坐,一名身形高壮,年近五十的男子正昂然迈进大厅。 “爹!”尹澔天兴奋的迎上前,关水荷也站在原地低低的轻喊。 久未见到父亲那张不怒而威的脸,尹峙天的心头还是难免一震。 “嗯!”尹冀依旧严肃的响应。 五年的时光,让他以往乌亮的鬓角略显斑白,但他那双锐不可当的眼眸却未尝失色,但在见到离家多年的长子时,脸上的肌肉不免微微抽了一下。 “爹……这些年过得可好?”尹峙天一脸歉疚的迎上。 静静地望着已长得比自己略高的长子,眼神也由凌厉转为柔和,尹冀纵使对他有再多的不满,但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却是难以割舍。 “我还没被你给气死。”尹冀径自先落了坐,低啜了口茶才续道:“这几年你到过了哪里?做了些什幺?” “爹!孩儿这五年下江南,乡野城镇四处游历,沿途研究药石,行医救人……” 他静静地诉说,眼一抬瞧见父亲眉目轻拢、脸色不悦,立即岔开话题,“对了,我还在金河镇巧遇爹的旧识范叔叔,他修了封书信要我回府时呈上。” 看来父亲对他行医这件事仍耿耿于怀,余怒未消,看来还是少提吧! 尹峙天由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封淡黄色的信封,恭敬的双手递上。 “别多心了,爹总是这样。”尹澔天偷偷在尹峙天耳边安慰。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彷佛又回到了那段相互扶持的时光。 展信沉静的默读着,尹冀才舒展的微白眉毛又聚拢了起来。他一声闷哼,抿着唇伸手抚着正抽痛不已的右小腿。 “爹,没事吧?”首先察觉的尹峙天赶忙上前探问。 他伸掌顺着尹冀不住揉抚之处,力道适中的一阵按抚,而后提起父亲的手腕,朝脉上把按。 “旧伤罢了,只是这两年却痛得厉害。”尹冀皱着眉忍痛说。 “是啊!有时爹还疼的夜不成眠呢!”尹澔天担心补述。 “这是当初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再加上伤后也没能疗养妥当,导致气候变换之际总会犯疼。”尹峙天把完脉后向父亲说明病情。 “哼1说得倒头头是道。”虽然语调不悦,但尹冀的表情却平和多了。 对父亲的冷言早习以为常,尹峙天只顾唤来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低声交待了几味药材和煎煮方法,命他们下去准备。 “爹,这汤药只要每日饭前服饮,不出一个月必定能改善脚疼。”尹峙天关心的向父亲说明服药的方法。 “再说吧!”尹冀挥了挥手,忍痛起身。 “爹,你要上哪?”尹峙天伸手相扶,却让父亲给回绝。 “这几步路我还会走。” 尹冀缓缓的走出大厅,又回过头来望着尹峙天,眼神里隐约有着难掩关怀。“一个时辰后在偏厅开饭,替你洗尘。”话毕,即转身回房。 “大哥,爹就是这硬脾气,其实他盼你回来可盼得发都白了。”尹澔天连忙替父亲方才冷淡的举止解释着。 他知道,他怎幺会不明了!尹峙天领会的笑了笑。 “我出去走走就回来。”尹峙天理了理衣装,走出大厅。 “记得一个时辰后开饭啊!”尹澔天再次提醒。 “知道了。”尹峙天头也不回的应着,不一会人已消失在厅外。 由始至终,关水荷的一双美眸哀怨的尽投在尹峙天的身上,直到他人影渐远,还舍不得转开。 *********** 蝶飞鸟鸣,晨雾清风,又是一天生活的开始· 昨晚那一顿洗尘饭吃得他心头温暖畅快,而那原本要罚他,灌他三大坛烈酒的人却因太过开心,在自饮了几杯酒后就醉倒不起。 唉!这调皮的弟弟,欲罚人反倒先不支,看来他今天无法起身上早朝了。 尹峙天摇头笑了笑,在凝望着窗外景色片刻后,索性着装梳理,披了件墨绿的外衣步出房外。 此时天色微亮,时间还算早,大伙想必还没起身吧! 尹峙天才思付着,人已信步穿过了回廊、花树、池塘,来到距大门不远处的一片桃林外。 几名下人正在工作,一见着他纷纷起身请安。 “大少爷,要用早膳吗?”一名女侍恭声问着。 “我想先到处走走。”尹峙天摇头拒绝,开口问起另一件他急着想知晓的事。“凌霞别馆五年前让火给烧了,现在又重建了吗?”这件事他一直搁在心头不敢问,就怕父亲不悦。 “没有,自从大火后就一直荒废着,直到两年前老爷又命人将那里重新整理,租给一名外地来的富商,遍植各种花卉成为一座花坊。” “花坊?”五年后那里倒成了一座花园了。“那我过去瞧瞧。” 尹峙天想了想,终究按捺不住地转身便朝那座花坊前去。那里曾是纳兰宛湮香消玉殒的地方,也是他的断肠地。 走没多远,视线里浮现的已是一大片正随着清晨薄雾,淡凉晨风上下起伏的各色花海。 清风里夹带着浓郁的花香,幽幽柔柔的吹抚在他的脸上、鼻间,又急急的窜进他开始烦乱的心房。 已无当年凌霞别馆蛛丝马迹,俪人的身影也无处可寻了…… “公子,买花吗?” 一句热络的招呼打断了尹峙天的惆怅思绪,他抬头一望,一名花匠打扮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 “今早的茉莉花开得特别美,你闻闻,真的很香地!” “我可否进去看看?”尹峙天轻勾唇角浅笑。 “喔,请便!”那花匠在咧嘴一笑后,径自忙去。 深吸了口花香四溢的空气,尹峙天缓步地走进花丛。 镑色彩花争艳,可以说美得目不暇给。 闲晃了一阵,衣上、发上也难免的沾染上花粉浓香。 花太香、太艳,瞧久了也颇令人意乱心烦。 正当尹峙天转身欲走之际,蓦地,一缕浓而不腻、淡而不俗的幽香缓飘而来,不着痕迹的钻入他为情神伤的心田。 这……熟悉的花香,好似……好似紫蝶花! 尹峙天原本被花香熏得昏沉的意识突然一醒,他连忙的四处寻望,终究在几尺开外,一大片的茉莉花丛下发现了一小簇淡紫色小花。 “果然是紫蝶花!” 这是西夏的姑娘们用来熏染衣衫、发丝的香花。 而这紫蝶花是当时纳兰宛湮由西夏那里带来此栽种的,让其它西夏女眷熏香,亦能一偿思乡之情。 这香花竟然还在这儿,没随着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焚尽? 尹峙天讶然的急上前一探,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更证实他所见非虚。 他顺手摘取一枝,淡紫色的菱形花瓣开得正盛,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紫色小蝶。 “这花也不知打哪来?拔了又生、除了又长,生命力实在强的惊人。”身旁一名花匠正挥汗如雨地忙着,随口说道。“不过,这花闻起来倒也真香。” “是真的很香。”汲取了口枝上的清香,尹峙天的双腿也有些乏了。 他随步的踱上几步之遥的小亭,背脊轻靠着石柱,怔怔地瞧着手中怒放的紫蝶花。 尹峙天兀自沉浸在花香中,时光彷佛急速的倒转,回至五年前的那一段过往,回到纳兰宛湮的身旁…… 突地,一阵冷怨的声音无情的扬起,扰乱了这原该是沉静柔和的清晨时分。 “都五年了,你还想着她?” 尹峙天猛一抬头,顿时和关水荷那双怨怼的双眸对上。 他平静的将视线移回花朵上,良久方才开口。 “今生永难忘。”这也是他来不及对她说出口的誓言。 必水荷浑身一震,纤弱单薄的身躯被这句肺腑真言妒得发颤。 他竟爱她至深,以致于今生难忘。尽避她早就…… “她早就死了,就在这里,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给烧死了。”她一字一句重重的想敲醒他。 “她一直活在我心中。”虽遗憾,他却不绝望,只因自己心中有她。 “峙天,为何你仍不清醒?为何你还执意的令自己深陷在五年前的困局中?”她着急的泛出了心痛的泪。 “不清醒的是你。”尹峙天望着她,无奈的一叹。“水荷弟妹--”他的话被她惶急的给截断。 “不要这样生疏的唤我,我根本不愿也不想做你的弟妹,我不愿啊!”她再也难忍的掩面痛哭。 “不管你愿或不愿,终究你还是嫁给了澔天。”面对她仍不死心的痴恋,他实在觉得无奈。 是啊1她都嫁了人,她哪还有资格说她愿不愿、想不想! 然而,礼教虽不容,但她却心有未甘啊! “就算你不嫁澔天,你还是我心中永远的水荷妹妹。”他断然的表明态度。 必水荷虽然止住了失控的泪水,却还是止不住深爱他、深恋他的一颗心。她爱他太深,一如他对纳兰宛湮的爱。 而他既然出走了五年,为何又在现在决定返家?是当真为了赶赴她和尹澔天的婚宴,亦是另有因由? 难道是他耳闻了玲珑小楼里的那个女人的事? 一思及此,关水荷紧咬着红艳的唇,满腔的爱意顿时化成深深的恨与怨。 “你回来是为了见那个女人吧!”她抬高了声调,恨恨的说。 “哪个女人?”她这表情和话语变得太快,他不解。 “你倒是很会装傻。”关水荷眼底的恨意难掩。“那玉玲珑是长得很像她,不过,只可惜她根不是那被烧死的野蛮子。”话一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小亭。 玉玲珑很像她?像哪个她?是宛湮吗? 尹峙天心头一窒,拿在手里的紫蝶花瞬间跌落在地上。 “什幺玉玲珑?她长得像宛湮?”他激动的抢上前将关水荷拦住。 心头难以平静的望着关水荷,尹峙天突然间想起了昨日在玲珑小楼外闪过的熟悉身影,那该不会是……宛湮? “她是长得像,可惜并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小毖妇。”关水荷讥讽刻薄的说。 “她在哪?玲珑小楼是吧?”尹峙天不死心的追问。 别过脸,她气愤得硬是不开口说话。 然而尹峙天已心有足见,他立即转身离开,急步的朝着玲珑小楼奔去。 第四章 初升的朝阳打散蕴含晨露的薄雾,临安城又开始一天的繁闹。 昂立在玲珑小楼外,尹峙天的俊眉是紧拢着,心头更是重重疑惑难解。 他是来到了间茶楼,还是错走了某一处秦楼楚馆?为何进出的客人皆是男人? 这些交头接耳、低声谈笑,听不分明的话题里皆离不开那个玉玲珑。 她是这间茶楼的女老板,也是这间店引人注目的焦点? 他们除了前来品茗,更是为了一窥她的美貌? 那个玉玲珑会是他无法忘却的纳兰宛湮吗? 尹时天沉着一张俊容,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待,缓步踏进这间茶楼。 举目所及,楼内品着早茶,尝着小点的男人们各形各色皆有,有的吟读诗赋,讨论学问,而有一派自在谈笑风生。 这里热络却不嘈杂,再加上墙上、梁柱上随处可见的名家的书画,恍惚间,让他有着来到一间风格特异的书斋般的错觉。 这间茶楼的确与众不同,足见店主人必是不俗之人。 他随性的选了个空位才落了坐,如炬的眼眸一抬,视线里立刻出现一抹身着红绸丝衣的窈窕背影。 那名女子背对着他,正在各桌宾客间穿梭招呼,时而低声谈笑,时而弯身私语。 当那名女子轻轻的一个旋身,尹峙天才欲将她的面目瞧清之际,一名极年轻的店小二立即迎了上来,并挡住了他的视线。 “公子,想吃点什幺?” “我来找个人。”尹峙天答非所问。 “找人?”店小二一愣。 来茶楼里不喝茶反却要人,他当这里是哪里啊? 店小二欲开口再问个明白,一声娇柔的嗓音轻轻传来。 “小二,厨娘那里忙不过来,你去帮着她,这里我来招呼就好。” 回头应了声,小二即刻退下。 小二的离去,让尹峙天看清这突来的女人。 她一身淡红的绸衫虽紧裹着身躯,却丝毫掩不住窈窕轻盈的身段。 微露的颈间处肌肤细白如透,在自然散落的细发衬托下,更充满着一股令人难抑的诱惑。 但是,更令他震惊的却是那张薄施脂粉的丽容,虽然娇媚艳美,却是和他爱恋至深的她如出一辙。 除了眉眼间隐约的媚然,她简直像极了宛湮。 “宛湮!”他蓦地站起身,忘情的将她软女敕滑细的柔荑握在掌中。 初时,玉玲珑让他这唐突的举措给吓了一跳,但随即便恢复了镇定。 “公子,你认错人了。”不急着抽回手,她自若的任他紧握。 “我认错人?”尹峙天笃定的断言,“你分明就是宛湮。” 她的秀眉、星眸、樱唇,虽然都掩上一层胭脂,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宛湮是谁?”字正腔圆的汉语出自她口中。 这太过标准的汉语让他微微一怔。 纳兰宛湮所说的汉语皆带着异族的腔调,而她却不同,但他仍相信她就是宛湮。 “宛湮是我今生挚爱的女人,也就是你。”他眼里深切的情愫撼动了她,但她却无福承受。 挣月兑开他的手,玉玲珑不变的笑容依旧绝美。“我不是。”一如他的执着,她也断然的否认。 “我……”他的话语才说出口便让她截断。 “我姓玉名唤玲珑,襄阳人氏,今年二十八,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她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年二十八?”尹峙天不由得心头失落。 若宛湮尚还活着,今年也该只是二十五,那眼前的她,果真不是…… “你也可以唤我况夫人,不过我比较喜欢我自己的本姓。”她柔柔的浅笑,鼻间嗅出他衣衫发上幽淡的花香。 “看来我真的认错人了。”尹峙天沮丧的坐回椅上。 “瞧您沾染的这身香,该不会是在秦楼楚馆里待了整夜,精神稍有不济,这才将我错认成哪个红楼姑娘吧!”她戏谑的掩唇浅笑。 “我不是那种人。”尹峙天不悦的驳斥她。 瞧出了他眼中的愠色,玉玲珑不再多言的替他斟上一杯温茶。 发觉自己的反应太过,一向淡然冷静自持的他竟然失控,尹峙天不禁感到抱歉。 “玉姑娘,不好意思,我是一时不察才将你错认。”平静下来的尹峙天诚恳的道歉着。 “没关系。”她漾着浅笑,转身欲走。 才刚移莲步,门外骤然莽撞的冲入一人,眼见就要朝玉玲珑撞上了。 由于事出突然,在众人皆来不及反应的同时,尹峙天机警的起身一跃。 彼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尹峙天不及细想,便伸手将玉玲珑急急的朝自己怀里一拉,俐落的避开了那急进而来的人。 玉玲珑一脸的惊愕,在尹峙天没察觉之际,身躯、心头皆不禁微微的轻颤。 她柔软的身躯紧偎在他的怀中,身上的幽香紧缠轻绕,肤脂细滑诱人,再再撼动着尹峙天的心。 他心不在焉地瞧着那人失了重心而踉跄扑倒,身后急追而来的两名官差立即吆喝而上,将他一举擒获。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那人惊惶失措的又哭又嚷。 “冤枉?你什幺人不好偷,偏偏去偷四王爷的王块,这下子脑袋一定搬家。” 爆差们一边怒斥着,一边重重的赏了他几个耳光,外加几脚重踢。 “玉玦?”玉玲珑闻言背脊一僵。那会是她寻寻觅觅的那个玉玦吗?她专注的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四王爷的玉玦--” 那人话还来不及说,两名官差却又拖又扯的将他带出茶楼,强压着回官府领命。 对于方才的意外,茶楼里自是一片哗然。 玉玲珑趁势推开了尹峙天,以一个浅笑化解他们之间似深若浅的情绪波动。 这时众人仍是议论纷纷。 “哎啊!到底出了什幺事?赵进怎幺会让官差给押进官府里?” “他不是一直都在四王爷府里当差?偷玉玦?我看他该没这个胆。” “我想也是,搞不好是有人栽赃嫁祸。” “是啊!是啊!我倒觉得常出入四王爷府的张少宗夫妇才可疑呢。” “说不定哟!偷偷告诉你们,传闻他们夫妇俩以前干过强盗勾当耶。” “哇!”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众人好事谈论的一言一语尹峙天充耳未闻,但她却听得清楚,心头默默有了打算。 ************** 今晚依旧是个沁凉的月夜,而五年前的那晚下也是这般的景象,只不过该是安详宁静的夜,却让一场蓄意的纵火给破坏殆尽。 玉玲珑,不,纳兰宛湮正靠坐在窗台旁,凝望着窗外点点灿亮的星空,心思却游离得好远、好远,回到五年前的那一晚,那个令她不堪回首的夜…… “红豆半斤,先在蒸笼里蒸熟后放凉,然后再和着一杯『美人醉』揉匀……” 纳兰宛湮一边走着,一边专注地瞧着手里这份得来不易的独家秘方,轻柔的嗓音伴着不知名的虫鸣声,在宁静的夜里轻浅的回荡着。 这份醉相思的独家制作秘方可是她一个月来每天晚上,趁着别馆里差事较少时溜到茶楼里帮忙的酬劳。 为了这份秘方,她先是费心费力、千求万请,这才让掌柜勉为其难的让她在茶楼帮忙。 举凡斟茶、跑堂、洒扫,她可是样样不敢马虎,在认真尽力、不取酬劳的持续工作一个月后,她的坚持终究感动了掌柜,在今晚打烊之时,将这份醉相思的秘方传授予她。 纳兰宛湮兴奋的将笔墨半干的纸张藏在怀中,等到她再度低首一瞧,整张纸的黑墨已经转印在淡蓝的绸衫上,而纸上的字也有些模糊了。 “哎呀!糟了!”纳兰宛湮急得惊嚷出声,待看清字迹模糊的情形并不严重后,这才松了口气。 这幺千辛万苦的在茶楼里忙了一个月,她可是全为了他,只因这醉相思正是尹峙天最爱吃的小点。 一想到俊眉朗目的他,纳兰宛湮不觉开心的漾起笑意。 让纸上的墨水在轻柔的晚风中吹干,她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其折好收回衣内,踏着轻快的脚步直朝凌霞别馆而去。 今天一早,尹峙天就随着贺大夫出城问诊,或许无法在今晚由城外赶回,不过她还趁夜亲手做好这道醉相思,在他回来时亲手奉上,让他品尝。 尹峙天尝后会有什幺样的表情呢?赞许亦或扬眉浅笑? 般不好是皱着眉苦笑吧!纳兰宛湮暗自揣想着,脚步已旋然一转,闪进一条十分隐密只容一人行走的小径。 这条小径的尽头正是凌霞别馆的一处边界矮墙,除了她根本无人知晓也无人出入,这也是她在两个月前才发现的一处秘密小径。 而她这一个月来,就靠着这条小径偷偷溜出别馆到茶楼帮忙,连别馆里的几个与她要好的女侍都被蒙在鼓里。 来到尽头隔着矮墙,她隐约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哀求惊嚷声,而且声声惶恐急切,声声惊骇迫人。 顿时,一股极不寻常的不安让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急急的搬开其中一块松动的石块,就着蒙胧不清的月光,瞧见了眼前惊心动魄的杀戮。 几名女侍已经身首异处、肚破阳流的浸在触目惊心的血泊中。 她们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惊恐仍写在眼底,彷佛是万般难解的瞪视着即将掩没于云里的明月。 这……这是怎幺回事? 纳兰宛湮惊赅失措的掩住了口,正待翻墙一探究竟,一声更凄厉的女子哀号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但那骇然的惊喊才刚扬起,跌撞的步履还来不及奔到矮墙边,就让由后紧追而来的三名蒙面男子一剑剑由身后刺穿,结束了她的生命。 那女子重重的倒卧在血泊中,纳兰宛湮认出了那是最疼爱她的西夏王妃,而她此时已身怀六甲,下个月即将临盆。 红着眼眶,泪水急切的淌满她早骇得惨白的脸颊,整颗心揪痛的让她几欲昏去。 那三名男子见那王妃倒下,便放心揭下蒙在脸上的黑布,一张张杀红了眼的脸笑得狰狞可怕。 “总算没留一个活口了。”其中一人得意的狠笑。 就着又探出头的月光,纳兰宛湮认出了其中一人,他是尹将军府里的教头,也是尹峙天的父亲尹冀的心月复。 她绝对不会看错的,只是……为何尹冀要将她西夏遗族灭绝殆尽呢?他不是领受皇命,让他们在此安居吗? 这又是为什幺?他何故出尔反尔? 纳兰宛湮忍不住掩面痛哭,却只能紧咬着牙下让自己哭出声,身躯在清冷的夜里激动得抖颤着。 一道道红热的火光瞬间将整个灰暗的夜色给燃亮,刺鼻的烧灼味也将哭得不知所措的她给惊醒。 纳兰宛湮惶恐的睁眼一瞧,只见方才那三名黑衣人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急燃的大火,一寸寸的吞噬着方才血流成河的杀戮。 杀了人还放火,连个全尸也不留?! 是什幺样的深仇,什幺样的大恨啊?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顾不得急速窜烧的大火,她悲痛的翻墙而入。她就不信整座别馆里会不留任何一个活口。 步履颠踬,心头更是绞痛难抑,在来回的找寻之下,除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外,就是灼热烫人的大火。 被大火再度逼退回矮墙旁,纳兰宛湮陡然的脚踝一紧。 她骇然的低首一瞧,却见倒在血泊中的王妃正脸色惨白的仰首望着她。 “王妃!”纳兰宛湮又惊又喜的喊叫着。 她急急的蹲将王妃的身子扶起,而这一动却让王妃伤势更加沉重,月复部的伤口不断涌出大量鲜血。 “宛湮……宛湮……”王妃忍着痛勉强的开口。 “王妃,你忍着点,宛湮带你出去找大夫。”话毕,她扶着王妃欲起身,怎耐她一个纤弱女子根本拉不动一名孕妇! “没用的!”王妃气息微弱的低叹。“蒙古鞑子.....终究灭了咱们西夏……连大宋皇帝……也不愿惹事的……将咱们一并灭绝.....” 西夏国灭亡了?!她还是痛失了家园! 纳兰宛湮摇着头哭得泣不成声,只能无助的搂着王妃即将失温的身躯。 “宛湮……国土兴灭已非你我能力所及……千万记着……不管如何……留着自己一条命……替西夏取回那块已献出的『玲珑玦』,保住……保住咱们西夏的文化历史,莫……莫让咱们西夏王朝……在往后……往后消失无……踪……” 王妃临终交待的话语就这样消散在充满浓烟的夜空中,渐渐冰冷的身子紧挨着她的脸,她的心。 “王妃……”纳兰宛湮悲恸的哭喊着,凄楚的呜咽却抵不过轰然崩塌的屋宇。 一根燃得通红的梁柱突然在纳兰宛湮的身后倒下,灼伤了她的背脊、肩头,也硬生生的将她和王妃紧拥的身子分开。 纳兰宛湮拚着命挣扎的退离那根火柱,火柱压着王妃已冷的身躯,霎时燃烧了起来。 背脊灼热的疼痛提醒着她必须赶紧离开,为了寻回那块“玲珑块”,她一定要留下性命活着。 她一定要活着,并且要将尹峙天这个灭族的仇人之子彻底的由记忆中抽离..... *********** 到今天,她仍然忘不了他! 换了名改了姓的纳兰宛湮好不容易由哀痛的记忆中回神,而泪水却早已盈满眼眶,淌下脸庞,滴滴的染湿了衣襟。 她又哭了! 每每在午夜梦回之际,她总是在那场令她永难忘却的大火梦境中哭醒;也是为了他,尹峙天。在经过五年的漂泊生活,她终于又回到了这个让她有着不堪回首过往的临安城。 和他相遇,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内心的冲击却几乎令她招架不住。 要不,她也不会在第一眼见到他时情不自禁的慌了心、乱了意。 她还深爱着他,而他的父亲却是残杀她西夏余族的刽子手。 这段不该牵扯的情,她愈要断忘,老天爷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而她只是回来取回那块本应属于西夏的玲珑玦,为何偏偏困难重重,偏偏这样折磨她。 这五年来,为了求生存,她早就学会了低声下气、忍气吞声,甚至还差点惨遭恶少戏弄,但是她都坚强的熬过、撑过。 而尹峙天他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在大火吞噬凌霞别馆时,他正巧出城去;因为真正将他们西夏族人赶尽杀绝的是他的父亲尹冀,因为……因为…… 不管因为什幺,所有的悲剧皆和他月兑离不了关系,就算他根本毫不知情。 灭族深仇是再真切不过的事实啊! 但纳兰宛湮硬是将泛满眼眶的泪给逼回,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为一段不该继续的感情沉沦。 不要再想他、念他了! 纳兰宛湮咬牙的抹掉不该再淌的泪,强迫的提醒着自己。 她这次再回来的目地只是寻回那块属于西夏的玲珑块不是吗?而它会在张少宗夫妇手里吗? 她俐落的拭凈脸上的泪痕,胭脂,换上一身夜行的黑衣,决定亲自走一趟张府。 *********** 初春的夜沁凉如水,虽有些冷凉冻人,却无法浇灭他波动的心绪。 尹峙天坐在睡房里,桌上摊开着医书,他的视线投注在书上的字,脑子却根本就塞不进书页里的一字一句。 只见整页文字慢慢的幻化成一张绝伦的丽颜,似是俏皮娇笑的纳兰宛湮,又似是盈盈浅笑的玉玲珑。 她们似幻似真的翻动搅弄着他的心,让他烦闷得根本就没心思专心研读。鼻间犹难忘怀的那股清幽雅淡的馨香,以及指节间残存的柔滑触感,若有似无的一再在他脑中涌现。 他是怎幺了?不但晚膳时食不知味,就连夜读都心绪不宁? 是因为那个长得像极了宛湮的玉玲珑吗? 可是她真的不是宛湮啊!他至爱的宛湮早在五年前就给烧死了。 可是……玉玲珑既然不是她,那他为何还会对她产生莫名的牵念呢? 他烦乱的将书页合上,既然心绪无法平静,他索性披上外衣踏出房门透气。 屋外月光细碎的散落在回廊上,整座将军府宁静的只听得见阵阵虫鸣, 现在该是二更时分了吧! 尹峙天仰首凝望着月色片刻,决定出府走走。 大街上暗无人声,偶尔传来的狗吠点缀着宁静的夜色。 他缓步前行,薄冷的空气暂且抚平他急躁的心思。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府之际,离他不远处,突然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过,吸引住他的视线。 都这幺晚了,怎幺还会有人在街上逗留?尹峙天疑惑的紧锁眉头,屏气凝神的随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忽然间她螓首一偏,就着月光,他瞧见了她那张秀美绝伦的脸。 心头蓦然一怔,尹峙天讶然的认出了她。 是玉玲珑! 她大半夜的又是这身打扮出现在街上做什幺?此刻的她不是该关了店门,在睡房中休憩吗? 想不透,他还是小心翼翼的跟随在后。 有人跟踪她! 前一刻才夜探张少宗府的纳兰宛湮,终于找到了那块四王爷的玉玦。 而她也发现了那块玉玦并非她辛苦寻觅的玲珑玦后,立刻又不动声色的离去,转而匿名报官抓人。 而她好不容易办完了事,正准备回玲珑小楼,却意外的让人发现了行踪。 纳兰宛湮不动声色的侧首偷瞧,见到跟踪她的是尹峙天时:心头突生一计。 这样也好,这功劳就干脆顺其自然的归了他吧!她轻笑的暗付着。 她急行的步伐不一会即在一处漆着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住,凝望了半晌,随即手脚俐落的翻墙而入。 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后,尹峙天也随即在朱红色大门前停步。 这……这里不是张家染布行张少宗的宅院? 而他是否也要随她暗闯,不请自入? 为求一探究竟,尹峙天也没来得及细想此举是否合宜,便提气纵身跃上墙头。 他小心谨慎的四下寻找着她的身影,似乎是刻意的等着他,纳兰宛湮此时正站在一处假山之后。 尹峙天万分疑惑的朝她所站之处跟去,只要他朝她走近一步,她就前进一步,二人总是若有似无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就在他们跃进宅子里的同时,许多官差也全副武装,在四王爷的带领之下,迅速的朝这座宅院而来。 看来该是时候了,她匿名通报衙门里的官差也该到了宅外了吧!纳兰宛湮扬唇一笑,身子一闪,就在一道回廊尽头消失。 人呢? 尹峙天急切的奔进回廊,在左右张望后确定失去了她的踪影。 一阵低低的细语由一道虚掩的门内传出,他抬眼一瞧,里头灯火通明,似有人影晃动。 不一会儿,房里的人推门而出,手里紧抱着一只黄绸锦盒。 尹峙天想避开也来不及,只能和来人正面对上。 “你……你是谁?”张少宗骇然一惊,心虚的抖颤让锦盒落了地。 盒盖瞬间翻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玦在月光下闪闪生辉。 这……玉玦?尹峙天讶然的说不出话来。 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批硬闯入宅的官差一拥而上,将张少宗及刚从房内走出的一名妇人团团围住。 那名妇人在见到领头的四王爷时,瞬间刷白了脸。 “这两个人全都给我押回去。”震怒的四王爷下达了命令,这才转头赞许的瞧着一脸茫然的尹峙天。“这位少年英雄,多亏了你,我才能寻回这玉玦。” 多亏了他?为什幺多亏了他?他可是什幺都没做啊! ************ “峙天,昨晚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尹冀一脸的不解,他望着眼前才刚让四王爷送回府,而后又给下人给带进大厅的儿子。 天色尚未全亮,但是昨天深夜四王爷寻回玉玦的事已经传递了整个临安城,当然传进了尹冀的耳里。 而他,尹峙天也在一夜间成了临安城百姓口中赞扬的英雄人物,幸得他向官府报讯,而且一马当先的将真正偷盗玉玦的张氏夫妇给当场人赃俱获。 若没有他带讯,不但四王爷寻不回其心爱的玉玦,就连无辜的赵进都得惨遭陷害,含冤而死。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并非他所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连他自己都困惑难解,理不清头绪。 尹峙天默然不语,一时间他也很难将昨夜的始末给一语道尽。 “这三更半夜的,你为何不请自入的『夜访』张少宗的宅院?”尹冀大感诧异的微拢着眉。 他这个儿子虽是替四王爷寻回其珍爱的玉玦,为他们尹府添了荣耀,只不过……这夜半时分如盗贼似的翻墙侵入他人宅邸,这不当的举止却又与他立下的规矩不合吶! 他尹冀在平时可没教导他,夜里睡不着时去翻人家的墙吧! “这一切纯属巧合。”无言以对之下,尹峙天只能这幺回答。 “巧合?”尹冀不懂,就连一旁的尹澔天和关水荷也不懂。 只见尹峙天心事重重,似乎有难言之隐的为难模样,尹澔天忍不住替他解围。 “爹,大哥为人耿直,当然不可能无故的翻墙闯人宅院,可能是发觉了、瞧见了些什幺。” 是啊!他是真的发觉了、瞧见了什幺!尹峙天猛然一震。 若不是玉玲珑偷偷的跃入张少宗的宅院,他才不会急切的跟进,进而意外寻获了玉玦。 是她!一定是玉玲珑! 尹峙天方才想不透的事,这会儿全都昭然若揭。 “你该不会是瞧见了张少宗偷偷带着玉玦回宅院吧!”眼前尹冀也只能顺势猜测。 尹峙天没回答,只是猛然的抬头看着父亲。 “爹,孩儿现在有事,等回府后再说吧!”话声方落,也等不及尹冀的响应,他的人已急速的消失在廊外。 “峙儿--” “大哥--” *********** 是她,一定是她!她一定是故意将他引进张少宗的宅院里,进而揭发玉玦真正的下落。 可是……她为何要这幺做? 一连串的疑问充斥在他心头,也勾起他对她的好奇。 玉玲珑到底是个什幺样的女子? 是艳美绝伦的茶店老板,还是和宛湮一样好打抱不平的人? 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尹峙天虽然将事情一件件的在脑里思忖着,脚步却丝毫不停的来到玲珑小楼前。 哀去额前微渗的汗珠,尹峙天推开半掩的店门,找到正忙着擦抹桌椅的小二。 经一询问才知玉玲珑一早已出了门,上花坊去选花了。 道了声谢,他又朝花坊奔去。 心事重重的走至醉月湖旁四处种满翠绿垂杨的小道上,远远的,尹峙天就瞧见了一身浅绿淡雅绸衫的玉玲珑。 她一头乌亮的细发未挽,任其在身后、晨风中缓缓的轻扬着。 身上衣袂飘飘,手臂里轻揽着几束朵朵争艳的茉莉花,走在晨雾未散尽的小道上,犹如灵气逼人的仙子。 面对着眼前优雅动人的她,他惊艳得无语形容,但她那对澄澈慧黠的双眸,勾魂浅笑的朱唇,在他眼中恍若和脑海中的纳兰宛湮交迭,再也难分彼此。 “宛湮?”尹峙天难抑心中蓦然的揪痛。 而纳兰宛湮在抬眼之际也望见了他。 她先是微微一愣后,又笑靥如花的朝他走去。 “尹大少爷!”她轻唤着。 她太柔媚了,根本就不是宛湮!尹峙天理智的提醒着自己。 没忘了寻她的目地,他冷着一张俊睑,也缓缓的提步定向她。 这时,一名老翁推着一台满载着货物的板车,正走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因为太过沉重、费力,老翁一时间把不稳,不小心的松了手,板车登时朝她急冲而来。 此处正是下坡路段,板车下冲的速度更加狂急,等到他们两人发觉,板车已在她身后距离不到几尺。 “啊……” 她失措的惊喊钻进他的耳,穿透他的心,他惊骇的刷白了脸,窒住了呼吸。 反射性的,他紧抱着她,以着自己的身躯护着她,替她挡下冲撞而来的板车。 她的手一松,怀中的茉莉花四下飞散,犹如白色的雪花般,在逐渐雾散的空中,飘落、轻扬而后不着痕迹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难忍的咬牙轻哼,拥着她在沾染着晨露的小道上一阵急滚,而后在布满垂杨的枝干上微撞后,这才停了下来。 板车仍急冲着,直到撞上一块大石才停止,车上的货物随之四下散落。 “你们……没……没事吧?” 老翁气喘吁吁的奔来一探,在见着了他们似无大碍后,这又急急忙忙的赶去捡拾散落的货物。 肩上不时急抽的痛楚以及脑里沉重的晕眩,让他许久才得以回神。 尹峙天睁开仍有些迷茫的双眸,在确定怀中的她毫发无伤后,这又痛得闭上了眼。 他又救了她一次! 纳兰宛湮惊魂未定的由他怀中抬起头来,待她定神一瞧,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安然无恙的趴伏在他的身上。 两人双颊不及几寸,感受着彼此沉重的呼吸;胸膛、身躯紧贴着,密合得连彼此狂急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纳兰宛湮猛地回神,亟欲起身解除这令人尴尬、却不小心的姿势,而他肩上湿滑的血液,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心头一痛。 “你受伤了!”她强自镇定的撕上的衣角,替他暂时包扎止血。 尹峙天睁开眼的摇摇头,他缓缓的撑起身子,心中还挂记着她是否无恙。 “你……有伤着吗?” “我没事。”她担忧的轻蹙着眉,身子一起就急着四处张望。“我替你去找大夫。” 尹峙天不想把事情闹大,连忙制止她。 “不必了,我就是大夫。”他痛得连话都说得勉强。“不过得劳烦你带我去一处僻静之所,让我处理这伤口。” 第五章 仔细一瞧,尹峙天肩上的伤口还伤得挺深的呢! 纳兰宛湮小心翼翼的褪下他上身的衣衫,取饼一条干凈的布,在刚汲来清水的木盆里沾了湿,轻柔的拭凈他肩上的血渍。 忍着肩上传来的剧痛,尹峙天一语未发的打量着这间布置雅致的睡房。这里是玲珑小楼内室里的一处厢房,也是她寝房。 在他不愿回将军府惊扰众人的要求下,纳兰宛湮只好将他带回玲珑小楼,亲自照料他的伤势。 甭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于礼不合,更何况他还赤果着上身和她相对,虽然她不介怀,但他总得替她的名节着想。 “我自己来就成了。” 他伸手欲抓回她在水盆里才洗凈的布,谁知布未拿着,反倒攫住她细滑的皓腕。 像触了电般,尹峙天尴尬的缩回了手,一张俊脸瞬间微微一红。 纳兰宛湮不以为意的淡然一笑,再度拧吧布,细心的替他洗凈伤口淤血。 暖暖的感觉紧紧地缠绕在他心头,虽然有些尴尬,却毫不扭捏。 沉默了良久,尹峙天禁不住满腔的疑惑,为了昨夜的事他终究先开了口。 “昨晚深夜,你引我去张少宗的宅院里是吧?” 他认出了那人是她? 纳兰宛湮心头一震,手中的湿布险些月兑手落地。 他的臆测果然没错!尹峙天由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张,隐约地瞧出了;端倪。 “什?张少宗?我不懂你说什?!”纳兰宛湮若无其事的,转身将沾染血迹的布丢入木盆内。 她转身取来另一条干布,捱着伤口轻柔的擦去水痕。 尹峙天俊眉微敛,不死心的继续逼问。 “你早就知晓了张少宗夫妇偷了那玉玦,所以你私下匿名报官,揭发真相,还赵进一个清白,怎知.....半路却让我撞见进而.....” “你的伤太深了,我还是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不等他把话说完,纳兰宛湮拋下布,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孩子,欲由他的视线里逃离。 可尹峙天却没让她得逞,他敏捷的将她欲离的身子拉回,在毫无预警之下,她一个踉跄刚巧坐倒在他的身侧,两人相距只仅余寸。 “你……”凝望着他的双眸,纳兰宛湮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我说过我就是大夫,这点伤对我无碍。” 尹峙天由褪下的上衣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沾起些许透明的药膏,勉强的欲朝伤口抹去。 “还是让我来吧!”纳兰宛湮自动的接过瓷瓶,以小指沾取药膏,轻柔的替他抹上。 清凉透的感觉舒缓了肩上难熬的刺痛,就连方才仍不住渗出的血丝,也暂时的止住了。 “为了我,又累及你受了伤。”她一脸的歉然。 “不碍事的。”尹峙天正色的盯着她。“倒是你,你到底是个什?样的人?” 纳兰宛湮扬眉的浅笑道:“那你倒说说我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以玉块那件事来说,你是个有着怜悯之心的好姑娘。” “但在有些人的口中,我是个专勾引男人心魂的下贱女子。”她自嘲的一笑。 半年前她只身来到临安,顶店开业,在此地落生根。 因为她的美貌总吸引着不少男人垂涎的目光,因而不到一个月,她这间小茶楼就取代了那一问问的秦楼楚馆,成为男人们趋之若骛的朝圣地。 若不是为了追查西夏珍宝玲珑块的下落,她又哪愿这般拋头露面的周旋在众男人间。 “你承认了自己就是那名偷进张少宗宅院的人?”尹峙天剑眉略略一抬。 “我当然不认。”她断然的否认。“你都说是深夜时分,只怕在昏暗的夜色之中,你又将我错认了。”她机灵的眨动着水盈双眸。 见他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纳兰宛湮扬了扬红艳的唇瓣,朝他嫣然一笑。 “你那日第一次上茶楼时,不也将我错认成其它女子?”她好心的提醒着他。 他的眼力变差了吗? 没错,她那张和宛湮如出一辙的脸孔,在他第一眼瞧见时的确是错认,可是没理由连那名黑衣女子他也看错。 懊不会是他思念宛湮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看来我和你口中念念不忘的女子,长得可真是太像了,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认。” “你不是宛湮!”他不愿将眼前举手投足间皆媚惑人心的她,和心爱的纳兰宛湮混为一谈。 她们二人太像了,像到他会忍不住情难自抑的将满腔来不及延续的情爱转投向她。 他爱的不是纳兰宛湮吗?为何他一见到她,总会有股想拥她入怀的莫名冲动? 他挣扎着,忍不住的紧握双拳,尤其是此时她和自己坐得那?靠近,身上淡淡的馨香还不时钻入鼻间,撩拨着他强抑的心绪。 像似毫无感觉般,纳兰宛湮很自然的拿起一捆纱布,就这样暧昧的探上前伸手替他裹伤。 她的身子靠着他如此的近,让他恍然间失神一荡,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一遇着她,竟会让一向自持得当的理智全然溃决。 凭着他出众的外貌,这五年来投怀送抱、频送秋波的女人不计其数,但他却心如槁木,连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可是自从遇见了她后,一切就完全走了样,日也念夜也思,根本难以将她的一颦一笑由心里抽离。 难道就因她和宛湮长得太像? 纳兰宛湮细心的将他肩上的伤包裹完成,才一回头,便瞧见他正以炽热的眼眸牢牢盯着她看。 一瞬间,纳兰宛湮只感心头一窒,还来下及反应之际,她的唇瓣就让人给覆上了。 既柔且浓的吻像狂潮般急速的在他们心中漾开蔓延,完完全全的将他们缠绕、包围。 她唇齿间那股气息若有似无的令他熟悉,让他更加难抑的在她唇上索求无度的深吻着。 明知不该,她却难以自拔的闭上眼,承受着他的爱,可是她又能贪求,奢望多久? 纳兰宛湮难过的流下了泪。 他和她的吻太过惶急也太过热切,不但纷乱了她的心,也惊骇到自己。 尹峙天蓦然的离开她的唇,怔愣地瞧着她微红的眼眶。 她为什?哭?难道是因自己方才情难自禁的深吻? “对不起!”尹峙天心绪紊乱的只能说出这句话。 纳兰宛湮则咬着唇,垂首一语不发,没有勇气再面对他。 他仓皇的取饼自己搁在一旁的衣衫随意披上,头也不回的匆忙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纳兰宛湮思绪复杂的幽幽一叹。 第六章 而自那日由玲珑小楼仓卒离开后,已过了三日了。 连着三日,尹峙天总是晨起夜归,一下子奔到城外替人看病问诊,一下子又奔走于山林间摘取草药。 而现在又是再一次的月悬夜空了! 尹峙天仰首望了望已悬挂天际的上弦月,一股凄楚的忧烦油然而生。 他带起装满草药的竹篓,一步步的朝不远处的飘然阁走去。 那里是他安居休憩的私人落院,也是他调配、研制药石之处。 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夜里独行的他更显得孤冷,一双眼疲倦中有着难掩的落寞。 自从三日前失控吻了玉玲珑后,他就强逼自己将全部的心思投注于行医和炼药。 日以继夜、马不停蹄的在城镇间和山林内奔走,他让满身的疲倦忙碌占满了所有的思绪。 为的,就是将玉玲珑的身影由他心中、脑海里拔除。 这一切的烦恼与痛苦的造成,就是因为他爱上了玉玲珑!就在那荒唐的一吻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晴。 尹峙天紧抿着唇,感情与理智无时不在交战着。 而他又究竟是爱上了她哪一点?是纯然的只是爱上了她?还是只因她拥有和纳兰宛湮神似的一张睑? 若是后者,这爱对玉玲珑又怎算公平? 步上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落院内,推开院内一间小楼的门扉,尹峙天顺手点亮案上油灯,而后又将全部心思投注在研读药书上,专注地不去忆起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彼不得身躯的疲累,他努力的将竹篓里的药材逐一分类,直到有人缓步的来到门外,这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必水荷深情款款的静静凝望他半晌后,这才推开虚掩的楼门而入。 不必抬头,他也知道来者何人。 这阵子他老待在飘然阁研究药石,关水荷便经常来此,默然的伫立在门外凝望着他,而后才离去。 而今晚她却不请自入,虽然他心中感到纳闷,却还是装作不知情的径自忙着。 必水荷解上的长披肩,在石椅上落了坐后,这才启口。 “这几日你都在忙些什??” 自从玉块事件后,她就极少在府里见到他,就算是遇见了也总是默然无语的擦身而过。 要不是尹澔天这几日公事缠身,他定会好奇的紧追着尹峙天细问原由。 “忙着看病问诊,忙着采药煎制。”他依然连眼也不抬,一径的专心他挑出几味草药投入壶里煎煮。 他话里的清冷平淡,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但她却反倒无怨,因为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才再度启口。“壶里煎煮的是什?药?”她闻出了飘散在空气中的熟悉药香。 “杞罗草,治骨肉伤的,煎给爹治腿疾。” “给爹?爹今晚不在府里啊!”她顿感不解。 为了即将到来的五十大寿,尹冀早于几日前出城访友顺道发放请帖,要等到明日下午才会返回府里。 “这我知晓。我打算将其煎制成药丸、药膏,方便爹每日使用。”尹峙天终于抬头看她一眼。 瞧见他眼底难掩的倦意,关水荷心头不禁一愣。 她仔细的凝睇着他脸上、身上,只见他湖绿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的泥上,在衣角、肩肘处也隐约地勾扯破损,脸颊上甚至有着一、二道细微的伤痕。 怎?几日不见,他竟然这般狼狈? 必水荷心疼的想着,恍惚间让挂在肘上的长披肩落了地。 他的神态既是黯然又是疲惫,这等令人痛心的模样彷佛似曾相识,当五年前绝望的接受纳兰宛湮的死讯时,他就是这般的自我折磨的。 没瞧见她眼中的惊愕,尹峙天又回头专注的调配药汁浓稠度。 “等几日后爹的五十岁寿辰一过,我就要离开了。” “你要走?” “我本来就没打算长住。”尹峙天坦诚以告。 他这次返家只是探望许久不见的父亲,以及参加弟弟的婚宴。 怎知短短的数日,他却意外的遇见了长得和宛湮神似的玉玲珑,更不该的是他竟然情不自禁的爱上了她。 对自己情感的失控他虽自责、懊悔,但却更加难以自抑。 在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上玉玲珑,或仅是在寻找宛湮的替身,他只有先离开,好好的想清楚。 只是他怎料想得到,这两个他深爱的女人竟会是同一个人呢! “这里是你的家,你何需要走?”她不懂,五年的时间就算卸不下一份真情,但总该也会淡忘。 可是他……她却望见他的眼中正在为爱……挣扎。 他在挣扎……为了什?而挣扎? “听说江淮那里正在闹瘟疫……”没瞧见她眼中充满着妒意,尹峙天一面替煮开了的药汁添入另一种药材,一面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 “这只是你的借口。”关水荷顿时明白,冷冷的打断他的话。“你的心早让那个西夏女人给紧缠,根本就挣不月兑,现在又再加上一个王玲珑。” 尹峙天身子一震,原本欲投入药壶里的药材全数落入火炉中。 她的话一针见血,残忍的揭开他心口的那一道伤疤。 默然无语的凝望着在火里焚烧的药材,他眼中的凄怨由深转淡。 “你不也是,都五年了,你的心就连嫁了澔天也挣不月兑。”他和她都是感情的失败者。 “我是为你而嫁的。”她激动的走上前,执意要尹峙天正视她的存在。 尹峙天紧抿着唇不发一语,望着关水荷的眼眸里冷淡得读不出任何情绪。 他根本不在意,面对她,他根本无动于衷! 必水荷挫败的冷了心也红了眼眶,原以为方才的那一句话会让他深感愧疚,但他却坦荡的令人生恨。 她恨死他了! 必水荷气得痛失理智,气得开始口不择言。 “那个玉玲珑根本就不是纳兰宛湮,她只是个生张熟魏、送往迎来的风流小毖妇。” 尹峙天冷然的表情蓦然一变,一张俊脸瞬间转为铁青。 有种泄愤的快感,他难得的冷静情绪竟让自己的一句话给破坏,而她偏要这样残忍的折磨着他。 必水荷冷笑着,趁胜追击的嘲讽着。 “对纳兰宛湮的痴爱难了,你反倒爱上了玉玲珑那个污秽不堪的女人?” “她不是!”他低吼着,忍着一触即发的怒火。 “她是!”关水荷讥讽的笑问:“若不是,一个女人无亲无故的来到临安,在短短的半年内就开起了一间茶楼,这又是凭借着什??” 一时间,尹峙天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凭借的就是那一双勾人心魂的媚眼,轻贱着自己的身子,供众人暖床温被.....” 必水荷此时已不复温婉娴淑的模样,却像是骂红了眼的护妇,一径的将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加以渲染。 “胡扯!”尹峙天心头的愤怒被她点燃。 “我没胡扯!要不她在这半年来时常出入官宅府院,总不会只是纯粹的逛逛走走吧!” 必水荷这句话可是实话,玉玲珑和临安城里的王孙富商们皆有往来,就连将军府她也不生疏,在上个月她还连访了两回呢!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为何出入他人宅院,为的又是什??是不甘寂寞吗? 尹峙天心痛得险些无法呼吸,他忆起了那日她替自己裹伤,对着自己光果的上身,她竟然平静的不当一回事。 是她只专注于他肩上的伤,还是男子光果的身子她瞧惯了? 妒嫉瞬间烧红了他的眼,也灼烫着他的心。 他气她的轻贱无耻,也气自己无可救药的陷落,他甚至想一掌将那些碰过她身子的男人们统统击毙…… “啊--”情绪溃决的一声高喝,尹峙天手一扬,隔空将药壶震得粉碎,滚热浓稠的药汁倾漏,瞬间将烧得正旺的柴火给浇熄。 他一张俊脸严肃得骇人,在关水荷震愕得来不及回神之际,人已飘然奔出,没入幽黯的夜色之中。 第七章 或许定夜里视线不佳,又或许是将军府邸太大,才一会儿的工夫她竟然追丢了那个怀抱着锦盒的小童。 纳兰宛湮懊恼的微蹙着眉,在失去方向的模索下,总算在不远处的一道长廊上发现了那名小童仆。 一见机不可失,她匆忙的提着裙摆上前直追,在穿过一片桃林小道时,一个不留神,上衣的蝉翼丝衣竟让桃枝给勾裂了。 她讶然低首一探,不但丝衣被址破了,微露出粉琢的肩头,就连白里透红的雪肤上也划出了一道伤口。 就这?一耽搁,她又失去了那名童仆的踪影。 真是该死!纳兰宛湮恼怒不已的直跺脚。 不管了,谅那女婢也该走不太远,就随意的走走探探,搞不好又好运的让她撞着。 她一打定主意,就赶忙的起步欲走出这片桃林。 可是……她怎?走着走着又迷了路? 纳兰宛湮气恼的干脆转身欲寻来时路走去,怎知她脚步蓦然不稳,一个踉跄的瞳进温暖的胸膛里。 纳兰宛湮惊讶的一抬头,还未看清眼前的人,立即感到腰间一紧,已让人霸气的扣住了· 两人身躯贴紧,那股沉幽的气息那?的令她熟悉,那?的揪扯住她的心。 “你……”她惊骇的倒抽了口气,才想挣扎,尹峙天那张喜怒难辨的俊脸立即占满她所有的视线。 他的双眸冷沉的读不出此刻的情绪,但狂动的心跳却明显的显露出尚未平息的愤怒。 “放……开我!”她的反抗虚弱的犹如邀请,更是残忍的让他忆起方才在大厅里她不庄重的轻浮举止。 她一向能在众男人间这般周旋吗? 寒星般的眼瞬间焚起两团怒火,他气她的随便、怨她的放肆、更容不下她的……放荡。 像是报复又似惩罚,在毫无预警之下,他狠狠的吻住她微张的唇瓣,极不温柔的侵略着。 尹峙天为人一向沉稳守礼,而今晚的他却狂野的失了控,她深知他气得失去了理智。 是她愧对于他,纳兰宛湮索性温驯的闭上了眼,停止所有的挣扎,任他为所欲为的狂吻。 他的吻狂急得几乎夺去她的心跳呼吸,她多?盼望时间就此停住。 他将她微颤的身子压在桃干上,情不自禁的伸手拔下她发上的钗,任滑柔的乌丝披泻在她肩上、他手里,直到他的手轻抚上她右肩上被勾破的丝衣后,昕有涌动的激情戛然停止。 尹峙天离开她柔温的唇瓣,一对俊眉在见到她扯破出来的肩头后,动气的紧紧一揪。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这唇、这身子又让多少男人吻过、碰过?” 他原本烦闷的在这里伴月踱步,怎知却在这片幽静无人的桃林里见到朝思暮想的她。 再见到她,尹峙天情绪复杂的翻飞涌动。 时间彷若静止,两对焦灼难分的视线终究错开,纳兰宛湮低幽轻叹的别过险。 “若我这唇、这身子只有你吻过、碰过,你信吗?”误会已然造成,她知晓自己再多说些什?也是多余。 他当然很愿意相信,可是她方才在大厅里的举措,以及此刻衣衫不整的模样,却又让他难以相信。 尹峙天冷冷的一声低哼! 他撩起她悄悄掩上右肩的青丝,就着忽明忽灭的月光,他隐约瞧见右肩上一道细微的红痕。 这……该不会是她在这桃林里偷情的证据吧! 方才他还在远处瞧见汾王爷匆匆的踏出桃林,而才一会工夫她也现身在林间,这……她又要怎?解释得清。 “我当然不信,你这身狼狈,看来方才在桃林里的纵情还意犹未尽吧!” 他又怎知方才汾王是暗随着玉玲珑入桃林,在月夜里失去了她的踪影后,只好放弃离去。 “我在桃林里纵情?”她这破衫、肩上的伤可是不小心让桃枝给勾划的。 纳兰宛湮委屈的想哭,但由他忿忿不平的眼神中知道再解释也是徒劳, 她索性将伤心的泪水逼回眼眶,就让他去误解,反正他们之间在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火后,根本就不可能会有未来。 她唯一的目地就是取回玲珑玦!她一再的提醒着自己,可是……为什?现在的她却感到痛不欲生? 她心底的剧痛与折磨,尹峙天是感受不到的,反倒是她眼底若有似无的情深莫名的撼动着他,在月光的映照下他彷佛瞧见了纳兰宛湮。 “你.....”她们两人简直长得太像了!他讶然的退离了一步。 “你.....爱不爱那个和我神似的女子?”她忽然的一问,双瞳澄澈的犹如星斗。 “爱。”他毫不迟疑的回答。 尹峙天的双眼诚恳认真,纳兰宛湮不禁欣慰的噙着笑意,过了半晌这才开口。“那我呢?你爱我吗?” 虽然他仍爱着纳宛湮,但他却无法否认此时自己已倾恋上玉玲珑,要不他也不会烦乱的想再度离家远行,好好静心思索。 “我不是个好女人,虽然我长得和你深爱的那名女子神似,可是我根本就不是她。” 尹峙天默然不语的静望着她柔美的侧脸。 纳兰宛湮突地回头嫣然一笑。“别费神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她希望他将她淡忘,但她却不会忘了他。 “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回来。”他既是命令也是恳求。 等他一个人好好的想清楚他们之的感情,不管是对与错,他会给她一个交代。 “你要离开?”纳兰宛湮不解的问。 “明日午后我就要走,等我完全想透了,我会回来。”尹峙天恳切的要求着。 他回来恐怕也迟了!纳兰宛湮一思及此,转背过身心痛如绞的叹了口气。 “切记,等我回来。” 尹峙天的话还留在她耳边,人却在朦胧的月夜飘然远去了。 纳兰宛湮潸然泪下的目送着他。 在远处,尹澔天将方才所有的一切全瞧在眼里,虽然过远的距离让他听不见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但由他们表情及举止让他深觉并不寻常。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好好的和大哥谈谈了。 就明晚吧!尹澔天在心头暗暗的下了决定。 ********** 原本还是个暖阳高照的早晨,怎知却在马车启程出城后不久变了天。 朵朵沉厚的黑云密布,遮蔽了原本的朗朗晴空,冷凉里带着丝丝水气的风,不住的吹拂在城外的官道上,抬头一望即感到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已多日没能好好休憩的尹峙天,在昨晚熬了一夜未睡的替父亲炼制了腿伤药丸后,人早已累得全身昏沉疲倦,但靠坐在不时颠簸的马车里却又难以入睡。 懊是为着自己那颗还模不透和想不清的心吧!尹峙天深深一叹。 反正也了无睡意,他索性坐起身来敞开马车内的小窗,任着车外不断拂面的冷风,吹散他愁闷的情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尹峙天不自觉的低吟起纳兰宛湮最喜欢的诗词。她总是扬着她那不太标准的口音,柔柔的,轻轻的,在他耳边念诵着,而后得意的漾起一抹柔甜的娇笑。 宛湮啊!宛湮!若你地下有知,会容许一颗爱你至深的心,再刻下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吗? 尹峙天扪心自问的揣想着,但却得不到回答。 正当他欲再扬唇续念下去之际,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的急追上来,这也让他清楚的听见了马车外的对话。 “石哥,今天怎?就只有你一个人出城运货?”驾着马车的车夫在见着骑马追来的人,立即缓下了马好奇的询问。 “还不是阿泉好管闲事,一听见有房子着了火,立即大叫大嚷也顾不得运货,就卷起衣袖赶去英雄救美。”那个人没好气。 “英雄救美?这可是天大的奇闻,是哪间房子烧啦?让一向惜命如金的阿泉这般奋不顾身?” “当然是玲珑小楼罗!不过说起这玉玲珑……” 两个人一搭一唱说得正起劲,突地马车内射出一道淡蓝的身影,飞快的在马缰上一使劲,原本拉着马车前进的骏马倏地停步。 “啊……”正在笑谈的二人纷纷慌了手脚。 一切来得太过匆急和毫无预警,正分心和旁人攀谈的车夫一个重心不稳,重重的弹出。 他还以为自己铁定摔得头破血流,怎知身躯却稳稳的让人给扶住。 车夫茫然的抬头一瞧,只见一身淡蓝衣衫的尹峙天立在马旁,正神色不安的拢紧了俊眉。 “尹大少爷……”车夫惊魂未定的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而另一旁骑着马运货的石哥,也在猛然的策马停步后,惊骇得险些没摔下马。 “你们刚才在说着什??”尹峙天焦急的问着。 “呃……说什??”石哥的神智还未完全回复。 “我说你们刚才在谈什??”丢下惨无血色的车夫,尹峙天更快的一把将呆愣在马上的石哥给扯了下来。“快,抉告诉我。” “说……说……”一下了地稳住了身子,石哥总算清醒多了。“咱们……说到玉玲珑比迎春院的姑娘们更加媚态诱人……” “我不是指这一句,再上一句。”尹峙天急切的加重紧扯着他衣襟的力道。 “喔!是……是……玲珑小楼失火了。”石哥被尹峙天揪得险些断了气。 “失火了?!”尹峙天愕然的松开了石哥的衣襟。 “是啊!听说大火直冲天际,可比五年前凌霞别馆……喂--喂--那是我的马啊!” 石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尹峙天飞快的翻身跃上他的马,迅速掉转马头,急急的朝城里奔去。 只留下莫名其妙的石哥和马夫,两人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给吓傻了。 *********** 急催着马,尹峙天此时的心情比天际阴黑的天色还要深沉。 五年前的那场情景如梦似真的重新跃上他的心头,同样的后悔,同样的忧心,不同的只是时间和对象。 突起的狂风将他的发梢、衣角吹得零落散乱,骤起的大雨打得他浑身发疼,但这一切却都无法让他缓下急驰的速度。 五年前的出城问诊让他失去了挚爱的纳兰宛湮,而五年后他又要再度失去玉玲珑吗? 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是泪的冰冷水痕,尹峙天心焦的再度扬鞭急驰。 无论如何,五年前的绝望绝对不能再度重演。 他不能失去玉玲珑,绝对不能! “玲珑,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他一字一句的在狂风骤雨中低吼,脑中、乙际一片清明。 他终究明白了自己对玉玲珑的爱,除了是五年前那段缘分的延续外,更是因为玉玲珑所带给他的撼动和牵系。 他也总算痛彻痛悟的了解到一件事,失去了纳兰宛湮而缘尽,偶遇了玉玲珑而缘起。 强抑的忍着满身的疲累,及浑身湿冷的雨水,尹峙天惨白着一张脸,提振着精神目不转睛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临安城门。 马蹄踏着泥泞的黄泥终于奔进临安城里,在奔绕几条街道后,尹峙天轻扯缰绳,停在人群渐散的玲珑小楼前。 传言中的冲天火光在突降的大雨浇灭下已不复见,只余浓厚的灰烟夹带着呛人的烧灼味飘散在空中,久久不散。 尹峙天的一颗心在见到店里凌乱破败的景象后,更加惶急的沉落谷底。 彼不得自身危险,他想也不想的提步就往还隐约冒着火光的店里急冲寻人。 这时,一个人突然急急的将他拉住。 “喂!鲍子,此时进去不得啊!”那人好心的劝说着。 “那玉玲珑呢?店里的其它人呢?”他挣开那人的手,眼底、表情里尽是急切和忧心。 “没有一个人有……”那人的话未完,就见尹峙天着急的奔入方才才灭了火的店里。“喂……我的话还没说完耶!”他上前一拦反倒拦了个空。 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店里,除了呛人的浓烟外,其余木桌木椅却无一处让大火给吞噬的痕迹。 面对这不寻常的异样,尹峙天因担忧玉玲珑,却对此视而不见,他掩着鼻的东转西找,偏偏就是遍寻不着她。 “玲庞--玲珑--你在哪?”嘶哑的喊着,他心痛的一遍遍放声高喊。 隐隐约约、若有似无,一声声低低的惊嚷由另一处的厨室里传来。 “玲珑?” 尹峙天骇然的转进厨室里,在还未熄尽的火光之下,只见跑堂的小二正又惊又嚷的猛舀着一旁水盆里剩余不多的水,费力的朝要灭不灭的火堆狂洒。 还不见玉玲珑的踪影,尹峙天一颗悬而未定的心更加惶恐。 听见了脚步声,小二连忙抬头一望,在见到一脸惊急的尹峙天后,竟意外的说不出话来。 就这一分神,难缠的火势突地燃上小二的衣角,顿时让忙着灭火的小二傻了眼。 暗一运劲,尹峙天掌风一扬,轻而易举的就将小二身上、厨室里焚燃的火给灭熄。 就这一使劲,尹峙天无法避免的吸入好几口闷灼的浓烟,只呛得他脑中更加晕沉,脚步略显踉舱。 猛地扯过小二的手,尹峙天凭着体内仅有的气力,还是勉强的将他带出店里。 店外的雨势大的将街上好事的群众逼的纷纷走避,只有一人,静立在滂沱大雨中,眼睁睁地凝望着正气虚倚在门栏旁的尹峙天。 她的泪、她的痛,一道道的划上她的心口,只可惜他已虚弱得无从察觉。 因为他的心头只挂着、惦着生死未卜的玉玲珑。 “谢谢尹太少爷,这火总算全灭了。”小二感激的抹去额上的汗水。 “只有你没事吗?其它人呢?玲珑呢?”愈来愈昏沉的感觉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见尹峙天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小二惊慌的吓了一大跳。“尹大少爷,你……你没事吧?” 小二担忧的连忙伸手扶住他险些撑不住的身子。猛一抬头,小二这才瞧见了立在大雨中的人。 “你家老板……玉……玲珑在哪?她可也逃了出来?” 尹峙天气息虚弱的仍要回拒小二的搀扶,怎知益加强烈的晕眩让他差点跌倒在地。 “她……”小二机灵的又要相扶,但一个身影却更快的闪至,体贴的将他稳住。 “我在这儿。”纳兰宛湮秀眉紧蹙,眼角眉梢已失去了往日的娇媚。 “你……没事就好。”抬着视线模糊的深幽瞳眸,尹峙天奋力的伸臂将她紧揽入怀。 依着他,她悬浮不定的心顿时落了地。 在厨室里意外起火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可是吓傻了,回忆将她带回五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情景。 而他可会知晓,当时的她心头只想着他。 “玲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想透了我的心,我终于想透了……”尹峙天的低喃渐渐转为呓语。 紧偎的身子一软,纳兰宛湮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额际,滚烫的温度瞬间紧揪着她的思绪, “你在发烧!”她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头朝愣在一旁的小二直嚷:“快!快去请大夫。” “是!”小二见状,急快的奔入滂沱大雨中。 “我就是大夫……我就是大夫……” 尹峙天低低的说着,就再也支持下住,眼一闭,软软的倒卧在地。 第八章 在尹冀的盛情之下,无处可去的纳兰宛湮,不得已的暂住在将军府里。 换下一身湿衣略整仪容的她,借着想安静休憩为理由,遣退了尹冀所派来的几名婢女,只留下向来跟在她身边的小怜。 “玉姑娘!”小怜端了一盅瓷碗,小心翼翼的由花厅转入寝房。 蓦然的脚步声扬在偌大的房里,让她神游的思绪得以回转。 “这冰糖莲子是方才尹老爷命人送来的,玉姑娘你趁热喝了吧!” 小怜将瓷碗送至纳兰宛湮的面前,但她却偏偏视而不见,反而问着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 “尹……尹大少爷没什?大碍吧!你方才出去有没有听见什??” “听才刚走的大夫说,尹大少爷只是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及少眠少休,再加上吹了风淋了雨,这才染了风寒。” “少眠少休?”他这几日都在忙些什?? “不过尹太少爷的根底总算不差,听大夫说,只要好好的睡个一天就没事了。”小怜漾着笑思绪抖然一转,多事的开口,“别人虽瞧不出,我倒感觉得出尹大少爷似乎很在意姑娘你呢!” “胡说!”纳兰宛湮出言轻斥,小怜缩了缩肩,不再多话。 就这样呆坐在镜台前半晌,纳兰宛湮愈想愈不放心,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衣。 “小怜!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若是有人找我,就说我睡了。” 小怜机灵的点着头,目送着她离去。 *********** 大雨过后,一道炫目艳灿的七色虹桥在湿润的天际若隐若现,美丽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直盯着它瞧。 但这难得景致纳兰宛湮却无暇欣赏,她俏俏的步出暂居的静然阁,来到长廊另一头的飘然阁。 她知道这里是尹峙天居住的阁院。 转入阁里,她远远的就瞧见了正走出厢房的二名婢女,她们交谈了一会后,纷纷的转入另一处的长廊尽头。 待她们走远,纳兰宛湮这才朝那厢房走近,在确定了房内无人后,她连忙推门而入。 纳兰宛湮熟悉的凝望着花厅里的摆设,这房里的每一处五年来皆没有改变,小瘪上仍是置满了各式各类的医经、药书。 这飘然阁她曾随他来过几次,而今再次来访却隔了五年,心境却是极不相同。 踏进花厅,穿过一片帷幔,她缓步的来到他的寝房,就连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然药香,这五年来也不曾有变。 由始至终他皆没变,而她呢?除了一颗止不住爱着他的心外,她什?都变了。 “玲珑……玲珑……” 突然一句句模糊难辨的呓语由尹峙天的口中逸出,声音虽然不甚清晰,句句却揪痛她的心。 纳兰宛湮急切的奔到有一层薄幔掩住的床旁,她伸手勾妥两侧丝幔,坐在床畔忧心忡忡的凝望着他血色尽失的俊容。 执起他虚弱无力的手,望进她眼底的尽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她明白他为了采集草药,经常被岩石割伤,让药枝划伤。 可是这次的伤怎?会受得这?多,这?重?他就连自己伤了都不管、不顾了吗? “峙天,你又是何苦?”泪纷纷的流出眼眶落至他微温的手背上。 尹峙天在玉玲珑低切的哭声中幽幽转醒,茫然间似乎瞧见了纳兰宛湮。 宛湮?她怎?哭得这样伤心?是因为他终究背弃了她,爱上了玉玲咙吗? 尹峙天蓦然的反手将她柔软绵细的手握在掌心里,虽然他神智还恍然不清,但掌里温热的温度却让他为之惊醒。 这……这根本就不是梦,在梦里根本就不会这?的真实。 一双湿红的泪眼对上他似醒非醒的炽热眼眸,纳兰宛湮惶急的想挣开手,但怎奈她就是挣不开。 “你……你不是玉玲珑……你是……”尹峙天淡淡的开口。 “我不是,你认错了,我不是宛湮,她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纳兰宛湮心虚的还是挣开了他,才转身欲走,却又在瞬间让他扯回。 强自镇定的坐回他身侧,她不敢面对他而别过脸,心慌让她无措的说溜了嘴。 “五年前?你若不是宛湮怎知她的名字就叫宛湮?又怎知她在五年前死了?”尹峙天力抗昏沉的意识,迫切想解开这一连串的谜团。 “我……”被他抓住了话柄,纳兰宛湮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无言更印证了他的臆测,尹峙天想开口再说些什?,但愈来愈不受控制的脑子却沉重的无法负荷。 眼里的她渐渐的转为模糊,尹峙天手一松,只能恍恍惚惚的用着眼眸锁住她。 他突然的放月兑她,令她担忧的转头望向他。 “不舒服吗?”纳兰宛湮伸手探向他的额际。 手心里的触感已不如方才的炽烫,她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这里不舒服。”尹峙天无力的指节压在心房处。 棒着软被,纳兰宛湮认真的将手放在他心上。“这里怎?了?伤着了吗?”她紧张的蹙紧一对秀眉。 并非只是他的一相情愿,她原来也很在意他的! 尹峙天浅浅的一笑,回望着她的眼里满是深情。 他费力的抬起手轻放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说着:“又喜又痛。” 见他笑得轻佻,纳兰宛湮这才得知受了骗。 “你……”她飞快的缩回了手,转身欲走。 方才的一切她皆当作是他病得昏沉的呓语,而她必须赶在他清醒之前走,要不她的身分不但无法隐瞒下去,等他醒后,她根本无法找其它的借口反驳。 她是爱他的,但灭族之仇且身负重任的她却不能容许自己这?做,就算是错不在他。 “宛湮,别走好吗?”在她起步欲走的同时,尹峙天疲累的闭上眼,低低的出口恳求。 若她果真是纳兰宛湮,他有信心她一定会留下来。 丙不其然,纳兰宛湮在他出口低求后终究停步,但她却只是立正床前就连头也不回。 “我说过了,我不是宛湮。”忍着心痛,她深深的吸一口气。 “不管你是或不是……留下来陪我好吗?” 昏沉的脑子让他开始无法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不过等他药效褪尽,他定要当面的向她问个清楚明白。 “我……”纳兰宛湮犹豫不决的回望着他。 正当她还在为去留烦恼之时,厢房的门俏然的开启,在他们皆没留意的情况下,尹澔天不知情的踱了进来。 “大哥……”尹澔天喊一声,在望见玉玲珑后蓦然住了口。 她一直都在这?一时间,尹澔天有些尴尬的望着她。 “尹……大少爷他……为了我而淋了雨,我不放心……这才顺道绕来这里探探。”她胡乱的找借口解释。 大哥为了她淋雨?她这解释听在尹澔天的耳里,反倒成为极不合理的理由。 看来,大哥和这女子之间定不是简单的相识可以带过,那这件事可就有些棘手了!尹澔天心忧的暗自思忖着。 “我先告退了!”勉强的漾起笑容,纳兰宛湮心慌欲走。 在她走出寝房,尹澔天立即追了上来。 “等等!”在她的身后他冷冷的开口。 纳兰宛湮停下脚步回头一望,脸上还挂着那极不自然的笑容。 “昨夜,我爹和你谈及的事你没忘吧?” 她的笑容瞬间一沉! 昨夜和尹峙天在桃林别后,她正欲步出将军府时却让尹冀给拦了回来。在席过将散之时,他认真和她谈及一事,而这事就只有尹澔天和关水荷知情。 而这事……却偏偏叫她为难的不知如何以对。 若她应允了,那玲珑玦就成了她的囊中物,可是这对自己和尹峙天…… 纳兰宛湮烦乱的一叹,幽幽的开口。 “我没忘。” “没忘最好,不管你最后的决定如何,千万别害我大哥。五年前他失了心,如今别再让他重蹈覆辙。” 纳兰宛湮闻言,一时间只能怔怔的望着尹澔天,无言以对,而后者话一说完旋即转身回到厢房里。 ********** 等到尹峙天由深沉的睡梦中醒来时,已是一日将尽。 “宛湮?”睁开眼,尹峙天唯一想到的只有她。 虽然当时他虚软的躺在床上因药效而神智模糊,但他却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她伴在身旁。 就像此刻他的寝房内还若有似无的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幽香,这香……好似……好似…… 是紫蝶花!蓦然的醒悟惊得他连忙的由床上跃起。 这淡雅的紫蝶花香却偏偏只有纳兰宛湮才会特制成香露,而她在五年前已死,是她的魂魄归来看他吗? 不可能!尹峙天立刻排除这荒谬的想法。 不可否认,当时他的脑子是晕沉得有些混乱,但他的心却是清醒的,并且真切的感受到她那时的丽容,她伤心的泪。 她晶莹的泪珠虽是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是却是深刻的烙在他心房,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他真的忘不了,他又忆起了玉玲珑那对忧愁的双眸,在她不小心说溜了嘴的张惶,以及在他逼问下的无言以对。 玉玲珑就是纳兰宛湮,她根本就没死! 这猛然的惊觉让尹峙天狠狠的暗抽了口气,整颗心揪得又急又痛。 他方才低喃的一喊,正惊动了暂在花厅外守候的婢女,她闻声而来,在见到他精神奕奕的坐在床沿旁似是无恙,不禁欣喜的笑了起来。 “大少爷,你醒啦!” “我怎?在这儿?”是玉玲珑送他回来的吗?他只记得自己在滂沱大雨中紧紧的搂着她。 “是玉姑娘冒着雨将太少爷给带回的。”女婢一一将当时的情景缓缓的道来。 “真是她!” “后来玉姑娘也没了去处,尹老爷就让她暂且住在府里。” “她住这?”尹峙天微愣。“她住哪?” “静然阁,”婢女回完话又担心的望着他。“大少爷,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很好,不碍事。” 他本身就是一名精通医理的大夫,要不是那几日太过劳累,他才不会让这微不足道的风寒给击倒。 “那我去通知老爷和二少爷。” “先别忙着去。”他炯亮的双眸望向微启的窗棂。“现在是什?时候?我又睡了多久?”此时天际闇黑,隐约还能见到繁星点点。 “大少爷你这一病可睡了一整天呢!此时已是熄灯时分了。” “熄灯时分?”看来他醒得有些不是时候。 “要不要去通知老爷和……” “看这时辰也该都入睡了,就别扰动他们。”他反对的摇摇头。 婢女还想开口再说些什?,尹峙天却扬了扬手阻住了她的话。 “都这?晚了,想必你也累了,先退下歇着吧!”他体恤的命她离开。 待那婢女一走,尹峙天连忙梳洗整装,换上一件浅绿的长衫后,旋即熄灯离开。 不管玉玲珑休憩与否,他决定走一趟静然阁,来个突击夜访,准备问个明白,因为她欠他一个“交代”。 *********** 他……身子可好些了吗? 纳兰宛湮静坐在窗旁,凝望着天上的繁星,可是她的心却挂记着仍在飘然阁里的他。 不是一直提醒着自己不想他、不惦他的吗?怎?已到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却偏偏不受控制? 就将他清俊的身影深深的隐藏在心头吧!纳兰宛湮痛定思痛的眨下眼里打转的泪。 抹去脸上尚还湿热的泪痕,纳兰宛湮将开启的窗棂半掩,脚步轻盈的穿过水晶珠帘转进寝房。 她褪去了身上繁琐的外衣,仅以一件单薄的丝衣半掩住贴身的小衣。 坐回镜台前,她打散了头上盘绕的发髻,在简单的束在脑后,这才起身转至小桌前。 小桌上婢女小怜在离去时早巳放置着一盆冷冽的清水,她一如往常的将双手浸入水中,缓缓的掬起一些水,欲洗去脸上薄施的脂粉。 突地,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由后传来。 纳兰宛湮心头一骇,就连手心里还来不及拍上脸的清水,也瞬间的流回水盆中。 她旋身回头一望,正好迎上她日思夜想的他。 “你……尹大少爷……”纳兰宛湮讶然的微退一步。 她一退,尹峙天反倒一进,眼里尽是责备和不解。 “尹太少爷?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他提醒着她。 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语调,若有似无的似是带着危险,更让她莫名的心慌。 在纳兰宛湮准备转首避开之际,尹峙天却更快的一把攫住她,在她还想启口的唇上一覆。 他……他又吻她! 纳兰宛湮急得想挣开,但整个情况却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她愈动愈反抗,他就愈深愈狂放的紧吻着她。 直到她也难自抑的迎合着他,直到他狂动的扯下她仅覆在身上的薄衫,直到他们俩不知不觉的双双倒卧在柔软的床榻上…… 细细的吮吻完她唇上未拭的胭脂,尹峙天总算尝到真正属于她唇间的芳香。 离开她胭脂尽褪的唇,尹峙天这才低首凝望着她。 “这样根本就不像你。”他抚上她脂粉末卸的眉眼,一对俊眉紧紧的揪结。 纳兰宛湮睁着眼,万分不解的回望着慢慢松开紧搂着自己的他。 “不像我?尹大少爷,你是病胡涂了吗?我是玉玲珑不是你心头的那个人。” “你就是!” 他蓦然由她身上跃起,在她还搞不清他的意图时,急急的将她由床榻上拉起,直奔小桌上的水盆旁。 扯下挂在盆旁的巾布!,他以清水沾湿,伸手抬起她娟美的脸蛋,既轻且柔的拭凈她脸上掩饰的脂粉。 心慌和害怕紧紧攫住了她,而她却无法反抗的任着他,只能紧捉着她又穿回的薄衣。 失去了脂粉掩饰的她,五官清丽月兑俗,在烛光摇曳的映照下,熟悉的令他禁不住将她紧拥入怀。 “这才是你,我的宛湮.....哦!宛湮.....”他喜不自胜的在她耳旁一阵低喃。 “我……不是……”她转首轻轻将他推开。 若他真将她认出来,为何偏偏不是在昨日以前而是在现在?纳兰宛湮难过的俯首。 微一怔,尹峙天勾起她别过的脸,在她诱人的唇瓣上深深一吻,这才又移开。 “你若不是……”他抚着她微泛红晕的脸。“为何在我病得迷糊时说溜了嘴?”他的指节缓缓的撩上她的下巴。 “你病得太过昏沉,听错了。”她仍是找着借口。 尹峙天的手指顺沿着来到她细柔的肩头。“我是病了,可是我一字一句皆没听错。” “何以证明?”她不死心的问。 “就是这里。”他突地挑开她轻掩的薄衣,手顺势的抚上锁骨处的紫色刺青。“这朵紫蝶花是你故乡西夏之物,平白无故,你会刺上它?”感受到其上不小的凸起肉疤,他不禁心头一惊。 她这伤……触起来似乎不似一般的伤,好象是……烧伤! “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终究她还是颓然的松了口。“刺上它除了掩疤,更是让我时时记着自己源出何处。” 心疼的细察紫蝶花刺青下原是难看看的伤疤,尹峙天连忙的扯下她覆着的薄衣,扳过她的身子,察看着她该是细白无瑕的背。 但几道深浅不一的烧伤,却触目惊心的映入他的眼帘。 “这伤……”他实在无法想象当时她是怎?逃出那场大火,而他竟然失职的无法守护在她身侧。 “我差点无法逃出那场大火,要不是因为身负重任……要不是一心还想着见你.....只怕我……只怕我……”纳兰宛湮心有余悸的微颤。 尹峙天心有所感的轻轻由身后将她揽住,让她紧依着他的胸怀,不再忧惧。 “既然大难不死,为何不回来找我?又为何以玉玲珑这个假身分混迹于临安?”既回来又隐瞒着她真正的身分,他不懂她为何要这般折磨他。 她可是骗他骗得好苦,还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爱上了别人。 一想到这荒唐的事,尹峙天不禁又气又喜的细吻她的耳垂,一心想着等会该怎?罚她。 “我们不该在一起的。”纳兰宛湮突然推开了他,退离了好几步远。 “为什??”是因她身上的那些伤?她在意? 就算她在意,他却不在乎,别忘了他是尹神医,这点伤疤在他的妙手之下不消几个月就能痊愈。 “因为……”想到那一幕幕残忍的杀戮,她不禁又湿了眼眶。“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毁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你身上那点伤我不在乎。”尹峙天急得踏前了一步。 “伤在这里。”她指向自己的心房。“我们这群西夏遗族这?的信任你们,就连那块王族间代代相传的玲珑玦都不顾一切的献上,怎知……怎知……”纳兰宛湮难受的哽咽着,激动得无法言语。 “什?玲珑玦?宛宛到底发生了什?事?”她的话正说到重点处,尹峙天愈听愈觉得整件事情充满蹊跷,太过不寻常。 “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感到有些讶异。 “我真的不明白。”他一向都极少干涉府里的大小事,尤其是官场,他更是不闻不问。 纳兰宛湮心头顿时犹豫,对于该不该说她实在难以下决定。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她知晓尹峙天虽对尹冀略有微词,但仍崇敬其父,只怕一旦她将事实真相说破,他会因此承受不住。 “告诉我,宛湮!”他上前攫住她的手,坚持的不再让她离开他半步。 “唉!”无奈的一叹,纳兰宛湮还是挣月兑了他。“你和贺大夫出城问诊的那个深夜,我正巧溜出别馆,你爹尹冀却在这夜半时分派人灭口,而后放火湮灭所有罪证……” 那一夜的惨绝人寰日日夜夜的折磨着她,她甚至想陪着他们共赴黄泉,但因为他……她却懦弱的活了下来。 活下来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灭族仇人的亲生儿子啊! “我爹派人灭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尹峙天完全无法相信。 他爹尽忠职守,眼里除了皇命外,所有的一切他皆瞧不进眼里,就连母亲病逝之际都得忍痛上战场,无暇回京奔丧。 而今,她却口口声声的痛责其父为了那块什?玲珑玦而杀人灭口,这……他根本难以信服。 “为何不可能?”纳兰宛湮又退离了他好几步。“王子将那只玲珑玦献给尹冀,原盼他能在大宋皇帝面前力保,求得我们这群亡国遗族一个安身落脚处,怎知尹冀他……” “我爹为人向来正直。”他气极的反驳。 “就是他。”她冷静的断言。 尹峙天闻言微微一怔。 “不……根本就不可能。”尹峙天拢紧眉头。“你说我爹派人?你可曾亲眼瞧见、亲耳听见?” “我确实亲眼所见。”一想到那几个杀人魔,她不禁气愤难消。“你该记得当年跟在你父亲身边那个高壮的武师教头。” “你说那简武师?” “就是他。他伙同两名黑衣人将我西夏王族诛杀殆尽。” “他……”他记得简武师在那场大火后就进宫成了侍卫长。 简武师的受封进爵和那场蓄意的谋杀有关吗?尹峙天愈想愈寒心。 要是纳兰宛湮的话所言非虚,那……他父亲果真是残杀西夏遗族的首要凶手。 “杀人而后放火,这一切皆是我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看错。”简武师那张狰狞的脸她永远记得。 “宛湮……”尹峙天着急的想解释。 “别这样叫我。”她恳求着他。“一切虽然与你无关,但你终究还是尹冀的儿子,为了这笔血债,我断不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她心碎、心痛,也必须断了和他未了的情愫。 “或许只是个误会。”他不想再次得而复失。“给我时间,我一定调查个水落石出。”他不信他就这样失去了她。 她不抱任何希望的摇头。“大宋皇帝现在又将玲珑玦赐予尹冀,只要取回那属于我西夏王朝的东西,我就走。” “宛湮……”尹峙天心痛的倒抽了口气。“给我时间……” “就算我愿给也是徒劳。”她说的是实话,此时的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病倒在床时发生许多事,再过两天,他便会明白一切已无可挽回了。 纳兰宛湮经经走向他,深望着他的眼里尽是诉不尽、道不完的爱恋与遗憾。 凝视着他片刻,她突地绽露一抹浅柔的笑,扬起螓首,轻轻的啄上他的薄唇。 浅浅的吻,但却重重的刻在彼此心中,尹峙天双臂一伸,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她退开自己身边。 “你走吧!”她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出,“我们没有现在,也不会有未来,以前的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随风而逝?五年的相思就这样简单的丢下? 他做不到,他绝对做不到! 第九章 曙光乍现,总算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夜。 彻夜难眠的尹峙天,在天刚破晓之际立即整装步出飘然阁,直朝父亲的居所凛然阁前去。 他的前脚才踏出飘然阁,弟弟澔天也匆匆的朝他走来,并且拦在他的身一刚。 “大哥,怎?你昨夜醒了也不让下人通知我一声?”为了大哥的病情,尹澔天可是一夜都睡不安稳。 尹峙天下想耽搁于是闪身绕过弟弟前行。 “当时夜已深了,不必扰了大家好眠。”他边说边走。 尹澔天二话不说的也紧随而上。 瞧尹峙天行走时健步如飞,看来这场风寒来得急倒也去得快。 “大哥,你病才刚好,这?匆忙的又赶着上哪去?”尹澔天也边追边问。 “你今早倒闲的很,不必上早朝吗?”尹峙天奇怪的望着他一身轻简的便服。 “不必!早告了假。”他今天可是特意挪了一天的空闲。 谁叫他这个大哥近来行事不按牌理出牌,上一刻钟才没声没息的留书出走,下一刻钟又莫名其妙的淋了雨病得昏厥。 这其中必定大有隐情,作为他的唯一兄弟,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无论如何他总要探索个明白。 “告了假?有什?大事让你置公事于不顾?”尹峙天行经静然阁前缓下了脚步。 他情不自禁的远望着该是她居住的厢房,此刻厢房门还紧闭着,但不知房内的人儿可好…… 他的专注,让尹澔天有些恍然大悟。 “为了你。”尹澔天将他的心思猜着了三分。 “为我?”穿过一座荷池,尹峙天讶然的停步。“怎?说是为我?” “大哥,你这一次欲走还留,该是都为了玉玲珑那个女人吧!” “那又如何?”纳兰宛湮未死之事,他不想太早对尹澔天言明。 见尹峙天反应冷淡的提步又走,尹澔天连忙又跟上。 “爱上谁都好,我劝你千万别爱上她。”尹澔天担忧的力劝。“她不是纳兰宛湮。”他干脆直接挑明。 “是即非,非即是。”他神秘的笑了笑。 闻言,尹澔天顿时怔愣住了。 什?是啊、非的,他怎?全都听不懂? 大哥他莫非……莫非让相思给逼疯,让病傍折腾得语无伦次? “大哥……”尹澔天心头一惊,急忙的随着尹峙天的脚步踏进父亲居住的凛然阁。 远远的,才刚梳洗穿衣的尹冀,就听见长廊上传来吵嚷的叫唤声。 是哪个没规矩的侍童一大清早的在廊上嚷嚷?实在太放肆了! 尹冀万分不悦的令下人推开厢门步出房外,迎面就见着尹峙天和尹澔天一前一后的走来。 “爹!”尹峙天连忙的躬身一揖。 “大哥我……” 尹澔天慌张的追来,原本还想大嚷的嘴在望见怒目而视的尹冀后,顿时说不出话来。 “澔儿,你这大清早叫叫嚷嚷,成何体统?”尹冀愤怒的甩袖入房。 “爹……”尹澔天瞬间傻了眼,愣愣的呆站在原地。 “还不快进去赔罪!”尹峙天拉着还在发愣的弟弟走进厢房。 二人才进厢房,尹冀早已坐在花厅里,喝着侍童端上的热茶消消火气。 “爹,你早!孩儿方才一时忘形……”尹澔天战战兢兢的解释着,却让尹冀给打断。 “你今早不必早朝?” “告了假。”尹澔天据实以告。 “那你们怎?不好好聚聚,反倒大清早的一同来到这里?还有峙儿,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峙天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等会我有话问你。”他这个大儿子最近行径古怪,他不得不仔细了解。 “爹,孩儿也有一事相询。”尹峙天快速的转入话题。 “何事?”尹冀难得的面露笑意。 “爹,关于五年前凌霞别馆的那一场大火,是否是单纯的意外?” 尹冀的笑容瞬间因尹峙天的问话冻结。“当然是意外。”他心虚的扬高了声,并遣退了候在一旁的侍童。 “大哥!”他什?事不提,怎?偏偏就提这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无顾于尹澔天的阻止,尹峙天不死心的追问:“若是意外,怎?简武师在杀人放火后即刻晋升为皇宫的侍卫长?而目前皇上为何将西夏遗族献上的玲珑玦重新还赐予父亲?” 尹冀震怒的一瞪,手重重的拍在花桌上,力道之重将搁在桌上的茶杯都给震碎。 案亲的心虚,尹峙天可没半分错漏,他坦然无惧的迎向父亲的目光。 “五年前的那一场意外……爹,你该不会是主谋者吧!”他的心既沉且痛,一切皆已是昭然若揭了。 尹冀骤然的站起,一双眼惊怒的瞪视着尹峙天,盛怒之下,他突地扬起手,眼看就要尹峙天的脸上。 “爹……”眼看苗头不对,尹澔天大胆的将父亲怒急拍落的掌给挡下。 听尹峙天方才那一句句的质疑,他也惊觉事情似乎不是这般简单,其中必有隐情。 “爹,你为什?要这?做?那西夏人可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执意要一个解释,怎?也不相信为人正直的父亲会痛下杀手。 是啊!几十条无辜的人命丧于他的手,虽然怪不得他,但……他却是有心无力啊!尹冀仰首重重一叹,颓然的坐倒在椅上。 “爹!”尹澔天关心的上前一探。 “我没事。”尹冀眉头纠结的摇摇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魂断黄泉,你们以为我想吗?”他何尝不自责痛心。 “爹,你不愿!那真正的主谋者又是谁?” “杀人灭口是当今圣上的主意。”尹冀不得不说出真相。 “圣上?”尹澔天讶然的瞪大了眼。 “北方的蒙古鞑子,由始至终皆是咱们心月复大患,他们灭了西夏后,也知有一群落难皇族逃至京城寻求庇护,咱们圣上为了不愿节外生枝,因而秘密下令了结此事。 “我本意只是想将他们驱走,怎知简武师为了立功,竟私自和宫里的侍卫们将那群西夏人杀尽,而后一把火烧得精光……”尹冀想来也是不胜欷吁。 所有的一切他皆知情,但却无力阻止,只因皇命难违。 一切已然明白,尹峙天虽然心头遗憾,不过他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他父亲,顿时安心不少。 全是天命,全是注定! “唉!西夏王朝还是难逃亡绝。”尹澔天也不禁感叹。 “这事听过就算,你们一字一句休得再提。”尹冀语重心长的警告着。 “原来全是误会。”尹峙天终究微松了口气。 “什?误会?”尹澔天好奇的一问。 “没什?。”尹峙天浅笑的带过。 尹峙天正想告别父亲,赶去静然阁向纳兰宛湮解释误会,怎知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名侍童反倒莽撞的冲进花厅,在见着尹峙天后,立即报告着。 “大少爷,原来你人在这儿啊!” “什?事这?慌张?”尹冀站起身,威严冷肃的瞟着没规矩的侍童。 “老爷,一大早四王爷进府来访,说是得知大少爷病了,特来探病。”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尹峙天不得不佩服。 自从那次他意外的替四王爷寻回被窃的玉玦后,二人即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已,不仅因他们年龄相近、个性相投,就连极爱研究医术,药书的兴趣也是一致。 “快命人去大厅里招呼,我和大少爷,二少爷随后就到。” *********** 尹峙天在厅里和四王爷笑谈一会后,又在四王爷的盛情邀约下策马出游,等到回府时又是一日将尽。 一踏进府邸,尹峙天不忙着先回大厅,反倒急着朝静然阁去。 找遍静然阁里外,尹峙天就是遍寻不着纳兰宛湮的踪影,在问明了走在廊上的婢女后,他这才得知她人在大厅里。 急匆匆的转至大厅,人还未到,在廊上他倒是听到父亲开怀的笑声。 是什?事让一向严谨的父亲这般开心? 尹峙天才好奇的踱进大厅,眼一抬就见所有人皆坐在厅里,而纳兰宛湮则坐在尹冀身旁。 “大哥!”尹澔天起身迎上,一脸的忿忿不快。 没留意弟弟不悦的神色,尹峙天的眼底只容得下纳兰宛湮一人。 但在尹峙天深情的注视下,纳兰宛湮反倒浅笑一敛,心绪复杂的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峙儿,你回来啦!用过晚膳了吗?”尹冀难得笑容满面。 “孩儿用过了。”尹峙天扬唇笑了笑。 “用过就好。你先坐下,我有一件喜事要向你说。”尹冀笑逐颜开的说着,并且伸手将纳兰宛湮的柔荑带进掌里。 惊讶父亲过于亲密的举止,尹峙天更讶然的瞧着纳兰宛湮毫无不悦的反应。 “峙儿,玉姑娘你也见过。” “当然。”他满心狐疑的紧盯着她,心头的不安渐渐扩大。 “为父决定在七天之后迎娶玉姑娘入门,成为你们兄弟俩的后娘。” 什??!后娘?他有没有听错? 尹峙天瞬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脚步突地不稳,微微踉跄的朝后一退。 “大哥,身子不适吗?”尹澔天连忙伸手一扶,但却让他给反手甩开。 “爹……你要娶她?”尹峙天难以相信的直望着纳兰宛湮,可是她却螓首低垂,避开他质问的眼神。 “是啊!虽然外面对玉姑娘的传闻很多,不过终究只是传闻,是不,玲珑?”尹冀柔声的在她耳边轻问。 “是的,将军。”她回答的既低且轻。 必水荷静静的坐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冷瞧着这场好戏。 眼前的一切刺痛了尹峙天的眼,割伤了他的心,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突然间,他觉得浑身泛冷,冰寒透骨。 尹峙天茫然的望着不时低语的父亲和“后娘”,他不仅呼吸瞬间一窒,就连双眼也不自禁的浮上一层湿雾。 就为了那只玲珑玦,她甘愿下嫁一个她恨极了的人。 他们之间的深爱,根本就比不上那块玉玦? 眼里打转的泪水是冷的,在尹峙天绝望的转身离去时,淌出眼眶,划痛已无知觉的心口。 “大……哥……”尹澔天了解大哥的痛,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寞的离开。 不管是纳兰宛湮还是玉玲珑,他大哥这深情痴爱总是没个好下场啊! ***********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独处在这片广无人烟的桃林里,纳兰宛湮不禁凄苦的低吟着。 方才她一定伤透了尹峙天的心吧! 她仰天幽然一叹,在月光的轻映下,一颗莹亮的泪珠滚落颊边,不着痕迹的没入地。 “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抹掉眼角的泪,但却仍抑止不了心痛,揪得她根本就无法念下去。 突地,一阵低哑的嗓音,在这片无人的桃林里扬起,接下她念了一半的词。 “只盼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纳兰宛湮骇然的抬眸一瞧,只见尹峙天由前面不远处的桃木旁走了出来,一双眼幽怨的紧盯着她。 “我的心你难道还不知?为何偏偏负我?”走向她,尹峙天忿忿的瞅着她美丽的脸。 “我有苦衷。”她又何尝愿意。 “难道我对你的深爱就比不上一块玉玦?还是你心根本就不似我心坚?”他这五年的爱该不会只是一相情愿。 “当然不是!”她激动的淌下泛满眼眶的泪,“就算没有那只玲珑玦,我们也不能在一起,五年前的那场杀戮……”她本应该恨他尹家所有的人,但又偏偏恨不了他。 “你误会我爹了,他不是真正的主谋。”他急切的抬起了她的脸,迫她和自己深情的双眸对视。 “误会?”她不解的一愣。 “这是皇帝的旨意,我爹他无权也无力去阻止……” 他无奈的将事实全然道出,听得她惊骇的睁大了双眼。 原来五年前的那一场屠杀,他们尹家并不是凶手,可是…… 可是这解释却偏偏来得太迟,一切都迟了! 纳兰宛湮悲痛的直摇着头,泪全淌了下来,直滴落地。 “这全是天意,是注定的啊!宛湮!”尹峙天痛心的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五年前的天意迫他们死别,而五年后天意又逼他们生离! 纳兰宛湮徒生后悔! “我不是叫你给我时间,你为何偏偏不听?”尹峙天抬起头深凝着她,而她早就泪流满面。 “现在说这些都已无济于事。”她伸手贪恋的轻抚上他俊挺的眉目。“我己答应你爹的婚事,除非……”“悔婚!”这二个字她说不出口,因为婚期已迫在眉睫了。 “逃婚!”尹峙天突然接口,将她微颤的手紧抓在手里。“你愿不愿跟我走?”为了爱,尹峙天选择了背叛父亲,但他却无悔。 “我愿意!”她想也不想的月兑口说出。 只是他们这一逃,就怕连累尹冀成为临安城的笑柄。 “那玲珑玦……你还想不想要?”若她仍执意要取回,那他可得多费些心思去找。 “这……”纳兰宛湮迟疑的噤口不语。 尹峙天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他明白她终究对西夏皇族忠心不移,主子临死前的遗愿她不得不顾虑。 只要她点头,就算是不择手段,他也会将她所要的东西给取来。 一阵冷凉的晚风扑面而来,若是在平时她应该会感到寒意,但此时此刻,她不但丝毫不觉凉意,反倒心头温暖踏实。 是因为有他相伴在身边吧! 一边是主子临死前的遗言交待,一边却是眼前深情无限的他。 她实在难以决择! “如果我还是要拿回玲珑玦,是不是令你很为难?”纳兰宛湮犹豫痛苦的看着尹峙天。 “为了你,我愿意,只是要再委屈你几日,我尽量在成亲日前找出那只玲珑玦。”他明快决定。 “真的……吗?”她心头一喜,但不一会又让莫名的忧心给笼罩。 “你放心,那只玲珑玦对父亲来说又不算什?宝物,拿到它应该不是难事。”他自信满满的保证。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爹他……” “我们又何偿愿意欺骗他老人家,等我们安顿好一切后,再回来同他请罪。”尹峙天出言安慰着。 “要不……”纳兰宛湮启唇想再说些什?,尹峙天已俯身封住她的唇。 “什?都别再说了,等我的好消息吧!”他话毕又深深的吻住她。 “嗯!”低应着,她也柔情万千的响应着他,双臂主动的环上他宽厚的肩头。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空气不再冷冽,有的只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挚爱。 远处却有一双凝望许久的眼眸充满恨意,看着眼前这对恋人浓情蜜意的难分难舍,更是让她妒火中烧。 纳兰宛湮!那场大火竟然没将她烧死。关水荷虽然心有不甘,但心思一转却突生一计。 他们想逃?呵……她要逃就让她走得彻底。 她会让这大难不死的蛮子,走得远远的,再也回不来。 必水荷姣美的脸蛋浮上狠毒的冷笑,她俏俏地退出这片桃林,急急的朝凛然阁而去。 第十章 “小怜!不好啦!不好啦!” 必水荷的贴身婢女盈月急急的奔进正弥漫着浓浓鸡汤香的厨房内。 正在一旁看顾着炉火的小怜则循声抬眼。 “什幺事啊!你这幺大声嚷嚷,小心又让老爷听见,责骂你没规矩。” “不管啦1方才无故起了一阵风,将我手里拿着的老爷的一件衣衫给吹进荷花池里。”盈月急得落了泪。“小怜,你一定要帮我的忙,把它捞回来。”话一完,又急拉着小怜要走。 “不行!我现在走不开身啊!” 她可是临危受命的替主子纳兰宛湮暂时看顾着炉灶上的鸡汤,这可是要熬给老爷喝的,要是火太大给烧干了的话,那她要怎幺向主子交代。 “也不过只是看着炉火,咱们去去就回来。”盈月一脸愁苦的又落了几滴泪。 “可是……”小怜万分为难,“要不,等我家玉姑娘回来再去好了,她有事离开一会,马上就……” “小怜,不能再等了,要是衣衫沉入池里,就算你会游水也找不回了。” 见小怜仍不为所动,盈月立即加把劲的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哭嚷着。 她必须尽快在纳兰宛湮回来之前把小怜骗离这里,好让早躲在厨房外的关水荷进来“办事”。 “那……好吧!”禁不住盈月的苦苦哀求,小怜虽然感到为难,最后还是点头应允。 盈月一听小怜答应了,便立刻拉着她离开,在经过关水荷躲着的廊下时,还偷偷的朝她眨了眨眼。 待二人跑远了,关水荷这才闪进已无人的厨房里。 她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后,立即由袖里取出一只红色的小瓷瓶,将瓶口朝着正滚热的鸡汤里撒出些殷红的粉末。 眼睁睁的望着粉末匀溶进汤里,她姣美的脸上不禁得意的泛着阴狠的笑意。 “纳兰宛湮,今日你将生不如死!” 扬着残忍的笑,关水荷急步的离开。 悄然的站在廊上,尹澔天不可置信的望着关水荷远去的背影,此时他的心情复杂得无法思考。 罢才,他无意间瞧见盈月和关水荷无故的将一件衣衫丢下荷花池里,并且行色匆匆的朝厨房走去。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好奇的跟着两人身后好一探究竟,怎知却看见了方才关水荷在汤里下药的举动。 抿着唇,双手紧握着拳,震惊的尹澔天还是难以相信,虽然他不知撒入汤里的粉末是何物,但他肯定这绝对有问题。 这时,细碎的脚步声从廊道的另一侧轻轻扬起,尹澔天连忙闪躲到柱后。 等他定眼一瞧,纳兰宛湮已步入了厨房,过了半晌,即端出一碗热腾的鸡汤缓步离开。 难道……关水荷想害她?那饮这鸡汤的人该不是……天吶! 尹澔天骤然一惊,等他欲现身阻挡,却早望不见纳兰宛湮的踪影。 ************ 端着刚熬好的鸡汤,纳兰宛湮走到离大厅几步开外处,才看见慌忙赶来的小怜。 “啊!玉姑娘,我来就好。”小怜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碗,满脸的歉意。 “你啊!又不知跑哪贪玩了。”纳兰宛湮轻责的一笑,莲步轻移的踏进大厅里。 尹峙天来到她身后,原本张唇想喊,但却碍于有其它人在旁,只得默默的随后踱进大厅。 厅里除了神色有些怪异的尹冀外,关水荷亦也在座。 她一反往常不善的脸色,反倒朝纳兰宛湮浅浅一笑。 整个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气氛,纳兰宛湮却道是自己和尹峙天于今晚决定私逃而心虚。 刻意扬着甜柔的笑,纳兰宛湮端起托盘上的鸡汤来到尹冀跟前。 “老爷,鸡汤熬好了。” 每日早膳用毕之后,她定会入厨熬碗鸡汤给他。初时是为了进一步接近他,而今虽然用不着了,但为了不让他察觉有异,她还是照做不误。 那西夏女人心肠可是歹毒至极,我亲耳听见她逼迫贴身婢女小怜去取毒耗子的药,等明天一早混入鸡汤让你饮下,好报了五年前的灭族之仇…… 昨晚,关水荷夜访凛然阁所说的话犹言在耳,到此刻仍让尹冀无法释坏。 她竟是那个未死的西夏女人,而她欲毒害他? 尹冀转首回望着关水荷,而她仍一如往常温婉的朝他轻点着头。 “玲珑,你……何故对我这般好?”伸手端过鸡汤,尹冀疑心反问她。 “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先是微愣而后这才自若的笑了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这话也没错,她跟了尹峙天后,尹冀就成了她的公公。 “应该?”说得倒是理所当然。 尹冀眼神一凛的端起鸡汤作势欲饮,怎知碗才就口,他却扬手一挥的将整碗鸡汤摔落在地上。 除了冷眼旁观的关水荷外,其余的人皆骇然的低声一嚷,就连急急赶到大厅的尹澔天也瞬间傻了眼。 “爹!”尹峙天惊慌的上前,人还未到就让父亲给拦住了步伐。 “阿福!”尹冀高声一扬,不一会一名侍童就牵着一条花狗奔了进来。 花狗一闻到满地的肉香,立即冲上前张口急吃了起来。才舌忝了几口,那只花狗突地尖声哀号,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的抽搐而死。 纳兰宛湮瞬间吓白了脸,无法理解的看向也惊呆了的小怜。 必水荷说的没错,这鸡汤果然下了毒的。 盛怒之下的尹冀一掌拍在桌面上,如火炬般的双眼瞪视着眼前的纳兰宛湮。 掌下的桌子碎裂成片,尹峙天的心也随之碎疼。 他难以置信的望向纳兰宛湮,心痛的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 “为什幺下毒害我?”尹冀愤怒的紧拙住她的手腕,将它捏得痛红。 “我……”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一旁早吓得泣不成声的小怜连忙双膝跪下喊冤。 “小怜什幺都不知道,这汤是玉姑娘熬煮的。”她害怕的首先撇清。 “纳兰宛湮,我就觉得奇怪,怎幺峙儿会无故的提起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原来……原来……真是你!” 尹冀大手一挥正欲落在她脸上,尹峙天硬是将父亲这一掌给拦下。 “这个女人心狠的毒害我,你反倒帮她?”尹冀痛心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爹!她不会……”尹峙天想替纳兰宛湮解释的话,硬是让父亲给打断。 “她不会?那这又做何解释?”尹冀气愤的指着地上遭毒死的花狗。 事实俱在眼前,尹峙天顿时无言以对,颓然的放开手,只能以悲愤的眼神瞪视着她,眼底尽是她从所未见的绝望。 “峙天,我……”他的误会,让纳兰宛湮终究急红了眼。 宛湮?她是纳兰宛湮?尹澔天原本欲上前解释一切,但她真实的身分反倒让他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冷眼的瞧着一切,关水荷真想好好的大笑出声。 “你想毒死我,好替那群西夏人报仇?”尹冀冷冷的道出唯一的理由。 “不是的!”她惶急的否认。 “到现在还不承认,我这般待你,你竟是这样的回报我。”气难忍,尹冀还是用力的掴了她一掌。 尹峙天想出手阻止,却找不到理由,看着嘴角淌着血的宛湮,只能激动的将双手紧握,在掌里痛捏出一个个渗血的血口。 而她颊上的痛,却及不上他心口上的千倍、万倍。 纳兰宛湮淌着泪,盼望着能由尹峙天眼中瞧见一丝不忍,但他的眼底有的只是愤然和不谅解。 莫非,他也和旁人一般这样的误解她? “峙天,你……信不信我?”她什幺都不在乎了,她只在乎他的信任。 望着横死在地的花狗,尹峙天纵然想去相信她却找不出理由的摇了摇头。 她是个尽责忠心的西夏侍女,他是明白知道的。 而事实已摆在眼前,要他拿什幺信她? “连你也不信我?”纳兰宛湮终究绝了望,痛了心。 “你要我怎幺信你?”尹峙天悲痛寒心的望着她,“我早该明白,为了一块玲珑玦你可以牺牲下嫁我爹,而为了报仇血恨,你定也可以毒死我爹。” 他无法原谅一个欲毒害他亲人的女人,就算她是他这辈子最深爱的人。 深痛的绝望拧紧着她的心房,她的心已被他无情的话语,眼神给踏成碎片。 欲哭也无泪,费力的挣开了尹冀紧箝的手,纳兰宛湮惨白着一张脸,绝望的奔出尹府,也绝望的奔出尹峙天同样粉碎的心。 **************** 看完了自己一手策画的好戏,关水荷总算打散了这对好不容易聚首的鸳鸯,替自出了口气。 她踏出了大厅,脚步才转向廊道上,就让急追而来的尹澔天给拦下。 “水荷,那毒药是你放的吧!”尹澔天冷声的望着她。 “我不懂你说什幺。”她有些心虚的闪身欲走。 “我全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明知是她嫁祸,他执意要听她亲口承认。 他都瞧见了!必水荷骇然的倒退了一步。 “你为什幺这幺做?”据他所知,她们之间应当无仇。 “为什幺?”关水荷把心一横,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情。“自从那西夏蛮子一出现后,我就失了所有地位,他的心中只有她没有我。”既然他什幺都瞧见了,她干脆豁出去的说出一切。 反正也得不到尹峙天的心,她也不想再耗费心力掩饰自己的感情。 她决定要走,就算尹澔天愤怒的休了她也无所谓。 “你失了什幺地位?谁的心中又没有你?”他完全不明白关水荷的不满所为何来。 尹澔天惶急的想抓住她的手,但她却退得更远,让他抓了个空。 “是我。”这时,尹峙天突然由柱后走出。“我心中永远都没有她,就算宛湮走了也不会有。”原来他错怪了宛湮,又是一个荒唐的误会。 原本尹澔天刻意让大哥躲在柱后,是想让他了解一切真相,怎知却意外得知这个让他痛心的秘密。 必水荷从未爱过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过。 “不爱我,又为何偏偏要嫁我?”痛心的怒吼着,尹踞天气愤的奔离。 必水荷愣愣看着尹澔天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尹峙天伤了她的心,她又伤了尹澔天的心,这是报应还是折磨? 必水荷不懂,她真的不懂,等到她掩面失声痛哭后,这才发觉自己什幺都没有,就连心也不是她的。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而且错得再也无法回头了! 尹峙天深深的一叹,无奈的离开她,离开尹府。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纳兰宛湮,才有时间来解决其它的错误。 *********** 这是梦吗? 温柔的指节轻柔的抚上她紧闭的双眼,那般的深情无需言语,就已经传导至她的心房。 睁不开眼的她,只能挣扎的扬起手去模索那双熟悉而温柔的手,但她还是徒劳的抓了个空。 “峙天……是你吗?是你吗?”纳兰宛湮激动的哭湿了双眼,就是无法从这似幻似真的感中觉醒来。 她好急,真的好急!她好怕就这样永远的失去他。 突地,一道若有似无的低叹传入她的耳里,并且感受到他吻去了她眼睫上的泪珠。 还来不及反应,接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一点一滴的钻进她的鼻间,扰醒了她恍惚的神智。 “峙天……”纳兰宛湮睁开双眼,霍地由床辅上坐起。 她朝四园看了看,慌忙的寻找方才抚着她、吻着她的人,可是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名陌生的老妇人。 “姑娘,你总算醒了。”贺大娘拿起沾了水的湿布,细心的替她抚去额上的汗珠。 “方才……是一场梦?”她仍有一丝期盼的环顾着已无旁人的四周,期盼着能见到他的身影,但…… 这只是场梦啊!她真傻。可是那感觉却是这般的千真万切。 贺大娘笑了笑的端起早熬好的药汁,递进她的双掌里,“来,喝了它吧!补气的。” 望着碗里的药汁,纳兰宛湮的思绪终究回归于现实。 “我怎幺会在这里?是您救了我?” 她只记得自己痛心的哭着跑离尹府,出了临安城,一路上她盲无头绪的奔跑,直到来到河边,突然一个踉舱的落进湍急的河流里。 当时还以为自己应该会在那冷寒无底的河里灭顶,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到彷佛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由湍急的河水里抱起,会是眼前的老妇人吗? “唉!这一些都是天命。”贺大娘仍是答非所问。 天命?什幺天命?她怎幺都听不懂? 无视于她一脸不解的茫然,贺大娘连忙催促着她将温热的药汁喝下。 带着满月复理不清的疑惑,纳兰宛湮还是听话的饮下碗里的药汁。 药汁入月复不久,她顿觉周身暖和舒畅,精神比平常更增百倍。 这药……纳兰宛湮不可思议的直望着眼前一脸慈祥的老妇人。 “就叫我贺大娘吧!”贺大娘翻起她的手腕,右手二指按在她的腕脉上。 她是贺大夫的妻子,医术当然也不差。 诊着纳兰宛湮的脉络一会儿,贺大娘笑意盎然的抬眸朝她一笑。 “那小子这三天没日没夜、衣不解带的看顾着你倒也没白忙,现在你的身子倒是比以前更加健朗。” “那小子?贺大娘,您说的是谁?”她不解的看着贺大娘。 凭借着隐约的记忆,她想起尹峙大常提到的一位也擅医术的师娘,而那师娘该不会就是这名老妇。若臆测无误,那老妇口中的小子不就是…… “就是救你的人罗!”贺大娘依旧是打着哑谜。 “他是不是你和贺大夫的徒儿尹峙天?是不是他?”纳兰宛湮开心的又落了泪。 “你啊!又哭。”贺大娘怜惜的擦去她的泪。“昏迷的这三日你哭了又睡,睡了又哭,你可知峙儿他被你折磨的心都碎了。”尹峙天对她倾心的关爱,连她这个老人家都忍不住动容。 峙儿?是他,果然是他! 而他竟然还因她的泪而心碎?是他原谅了她吗?还是他查出了真相? 纳兰宛湮欣喜若狂的直抹着失控的泪,急切的起身下床,二话不说的就要冲出房去找人。 “哎呀!你又赶着去哪?”贺大娘连忙的拉住了她。 “我要去找他。”她激动的脸庞散发着动人的光采。 她要告诉他,自己并没有下毒害尹冀,她是无辜的。 “别找了,他早就离开了。” 什幺……离开了?贺大娘的一句话重重的击在她的心上,打得她脚步一颤,差点撞上了桌角。 “哎呀!我这老太婆连个话都说不清楚。”贺大娘懊恼的先将她扶稳了,这才又开口解释,“我是说,他和他师父赶着去山后的一个村落看诊。”她老是习惯分段说话,造成莫名其妙的误会,看来这个坏毛病是该改一改了。 听了这话,纳兰宛湮才放下心来,他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回来。 纳兰宛湮的泪虽已不再流,可是没能见着他,她的心却不踏实。 “他……真的会回来吗?)她不安的身躯微颤。 “他若不回来,你何不亲自去找他。”贺大娘热心的替她出主意。 是啊!她怎幺那幺傻。纳兰宛湮对自己突然变傻,感到又懊恼又好笑。 纳兰宛湮心意一打定,立即又急着出门。 “回来!回来!这幺急着去会情郎?”贺大娘将她踏出门的身子硬是拉回。 “我……”红着俏脸,纳兰宛湮羞得低下头去。 “现在天色已晚了,要去等明早再去。”贺大娘带着她坐回床沿。 原来现在天已黑了啊!纳兰宛湮不好意的想问些什幺,贺大娘已由衣内取饼一只黄色的小锦囊。 “这是峙儿临走前交给我的。”贺大娘将锦囊递进她手里。“他说等你醒后还给你。”也不知是什幺宝,那小子!交代她不得偷瞧。 “还给我?”他有欠她什幺吗? 纳兰宛湮不解的打开锦囊,拿出一只泛着嫣红,略比铜钱大的玉玦。 “玲珑玦!”她又惊又喜的抓着玉玦,原以为今生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竟然…… “只是一块没啥特别的玉嘛!”贺大娘没好气的说,害她老人家好奇了半天。 “它是没什幺大不了,可是对我的国家西夏来说却是珍贵的宝物。”将玉玦贴在心口,她高兴的忘了呼吸。 “怎幺?是宝藏图?”那她老人家更视为粪土了。 “何止!”纳兰宛湮开心的深吻着玉玦。“没有了它,西夏的文化将不复存在。” “哇!这幺严重?”不过她这个老太婆还是不感兴趣。 “当然。”纳兰宛湮露出灿烂的笑容。“贺大娘,这玉玦果真是峙天交给您的?”莫名的,她又感动的想要流泪。 不知为了什幺?自从遇见了尹峙天这个人,她这个向来开朗的西夏姑娘特别爱哭。 “可不是,我当是送给你定情的吧!”她胡乱猜测。 自己毕竟也年轻过,男人送女人什幺发钗、饰物的,除了定情外还有啥? 除了感动的淌下泪,纳兰宛湮实在想不出什幺法子来表示她的喜悦。 “又哭!”取笑着眼泪老是掉不停的她,贺大娘笑着忙着替她抹泪。“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好起个大早去见他。” “嗯!”低应着,她布满泪痕的面容却是盈满了笑意。 ************* 此时此刻,纳兰宛湮望着满山遍野的野花,倒觉得此景更胜花坊里艳绝的花海。 急急的跃上了马,才准备策马前行之际,却让由宅院里奔出的贺大娘给喊住。 “瞧你这丫头倒急的,什幺都没带就想走。”贺大娘急急的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了她,“里头有些衣物和几锭银子,傍身用的。” “谢谢贺大娘。” 扬着笑道了声谢后,纳兰宛湮赶忙的策马上路。 翻过一座小山头虽然不算累苦,但也不算轻松,不过为了尹峙天,就算是要她上刀山、下火海,她都甘之如饴。 策马驰了一个上午总算来到一处村落,此地虽然地处偏远,但却有另一番热闹景象。 跃下马背,纳兰宛湮立即牵着马询问着路上来往的行人。 “尹神医和贺大夫一早就到那座山里采药去了。”一名路人好心的指着不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山岭。 他在那?望着苍劲的山头,她心头不禁喜悦的狂乱跳动。 而他第一眼见到了她是惊呢?还是喜呢? 她重新跃上马匹,急着策马赶住那座山里。 奔驰了一段路后她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幽静的山林。 此时林外薄雾缥缈,怡人的空气里隐约飘散着一股熟悉的清淡花香。 是……紫蝶花香!纳兰宛湮蓦然一愣。 这里怎幺也会有紫蝶花的踪迹? 她好奇跳下马背,一步步的踏进山林深处,独自一个人寻着花香。 愈朝林中走去,紫蝶花的香味就愈是浓郁。 几下绕转,她走到一株粗大的树后,眼前即见一整片的紫蝶花丛。 “这……这是……”纳兰宛湮一时傻了眼。 眼前如幻似真,她不知不觉的走向前去,想彻底的看个真切。怎知她太过心急,一个不留心脚步一绊。 “啊……”她不住的叫了一声,原以为会摔得痛疼,怎知整个人却反倒安稳的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中。 “怎幺我这几日老是在救你?”尹峙天清朗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三日前在河边,今日又在这山林内。” “峙天?”纳兰宛湮惊喜的抬头一望,惊魂未定的她正迎上一双深情万千的眸子。 “是我。”尹峙天笑拥着她,坐在紫蝶花丛下,顺道偷了一个吻。“不待在师父的宅院里等我,你怎幺反倒跑来这儿?” “我……怕你不再回来。”仰望着他,她道出心里的担忧。 望着她红晕不褪的俏脸,不急着响应她的话,尹峙天万分柔情的俯首深吻着她,直到二人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分离。 “你……不怪我了吗?”由方才纠缠的中抽离,纳兰宛湮还是在意他那时几近绝情的眼神。 她可以什幺都不在乎,但却偏偏不能忍受他的怀疑与不信任。 她要怎幺样才能让他相信,她根本没有下毒加害尹冀?她要拿什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峙天,我并没有--”她急于解释的话未说完,即让尹峙天给打断。 “我知道你没有。”顺着她的手臂而下,他的指节按上她的腕脉,在诊察出她的身子无恙后,不禁满意的点点头。 “你知道?”纳兰宛湮有些吃惊的问。 “是啊!”反握着她的手,尹峙天心疼的将其贴在自己心口上。“这次是水荷她手主导的诡计,真是苦了你了……” 无奈的一叹,尹峙天将一切所有的真相一一的道来。 “水荷的一场错爱,却让身边的人全部跟着受苦,实在是命运捉弄人啊!” “那澔天他.....”和自己结缡的新婚妻子竟然对他心中无爱,这……简直让他情何以堪? “他需要一段时日想个清楚吧。”这件事就算他想管也管不了。 那日他由河里救回纳兰宛湮,并不眠不休的照料她三天后,他就将看顾她的责任拜托师父和师娘,又连忙的赶回府里。 一见到他,父亲虽然仍是余怒未消,但在得知所有真相后,对纳兰宛湮和他的事也就释怀了。 而关水荷最后还是决定离去。虽然尹澔天爱她至深,但他却相信弟弟定会从这场伤痛中重新站起。 尹峙天将她的手由心口处带至唇边细吻着。“那一日,我对你的怀疑一定伤透你的心了吧?”对她的受冤,尹峙天深感后悔。 她可知父亲那愤然的一个巴掌,虽然打在她脸上,却是重击在他心房。 “何只伤透了心,这里可以说是死了。”她笑着指着自己的心房。 “我可不准它死。”尹峙天笑着警告,突然间扬手一拂,手里却多了几枝开得正艳的紫蝶花。 一朵朵紫蝶花犹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紫蝶,纳兰宛湮捧在胸口是既感动又甜蜜。 “五年前为你在此栽下紫蝶花,而今反倒成为最好的赔礼。”回望着身后随风摇曳的花海,他庆幸自己能够再寻回一生的挚爱。 一切总算不枉他深情无悔,虽然这痴爱折磨了他五年,但……不也让他终究盼到了她。 “这份赔礼我受得理所当然,不过这只玲珑玦我却受得不安。”漾着幸福笑容的她由怀中取出那只玉玦。 “这玉玦本就该属于你。”这是在他离府之际,父亲交待他交还给宛湮的。“只不过这玉玦里到底隐藏了什幺秘密?为什幺你定要取回它?” 尹峙天接过玉玦,迎着不时反射在玉玦上的光线,清晰的瞧见了其上像是地图似的纹路。 “这不会是藏宝图吧?” “是有宝藏,不过藏的却是西夏书册和其它重要文物。”纳兰宛湮凑近他,笑着仰头细瞧其上的纹路。 “西夏的书册和文物?”据他所知,西夏在被女真人攻灭后,不但遗民被杀戮,就连所有的建筑和文物都被焚毁。 “这纹路确实画的是西夏的地图。”她伸指沿着其上的细纹停在一个殷红色的小点上,“这里就是黑水城,是咱们西夏书册、文物所藏之处。” “黑水城?”以前常听她说起家乡的事,却唯独没提过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 “怎幺神秘?”他的好奇被她脸上浅柔的笑给引燃。 “连我也没去过,所以不清楚。”纳兰宛湮由他手里取回玉玦,开心的贴在胸口。 她总算不负王妃临终前的交代,也对得起已被灭绝的西夏。 “要不……咱们去探探?”他早想去瞧瞧她成长的地方。 那应该会是个地灵人杰的好地方!他认真的思付着。 “既是神秘……那何不让它永远的保留下去。”纳兰宛湮眸光一闪,突然由他怀中站起身,朝几十步外的山崖边走去。 “宛湮!”尹峙天惊叫声才月兑口,她却手一扬将玉玦使力的朝不远处的山谷一拋。 “你怎幺将那只玲珑玦给……”尹峙天追了上来,不理解的急问着她。 “它既是宝藏图,不如就让它继续『藏着』,等到适当的时候,那些『宝藏』定会重见天日。”她盈盈的笑脸在阳光的滋润下显出朵朵红晕。 “但……一直千辛万苦的寻它回来,你竟然……舍得?”尹峙天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瞧着他紧张的张口结舌,纳兰宛湮再也隐忍不住的轻笑了起来。 “我当然舍不得。”她调皮的笑着摊开手掌,玲珑玦竟还安然存在。 “原来……你……”原来他被耍了。 尹峙天笑着轻环着她纤细的腰,才俯身欲吻她略施薄惩时,她却机灵的伸掌堵住了他靠上来的唇瓣。 “等等!”她笑靥如花的看着他。 “怎幺?”既然吻不到她,他反倒扬起一只手柔柔的抚上她泛着嫣红的脸。 “峙天,在回西夏之前,我想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她抓下他开始不规矩的手,认真的问着。 “你做什幺我都无条件赞成。”他无限宠溺的偷吻到她脂粉末施的朱唇。 “那太好了。”她又带着他走回紫蝶花丛前。 “怎幺?又想到什幺?”她不会连这片花海都有意见吧! “我想在这里搭建属于咱们的小屋。”前有林木花海,后有山峦景致,这等仙境安居于此简直快活。 “全依你。”尹峙天爽快的同意。 “这里,就作为院子,还有这里就辟建一座为你练药的药炉……”她开怀喜悦的规画起来。 “那……这里就是咱们的睡房罗!”他也选了一个不错的地点朝她直嚷。 “哇!这个方向迎着朝阳送着落日,倒是不错。”她开心的奔到他的身边。 “何只,只怕夜夜都可以对着星辰呢!”他索性一起计画着。 “那更好!建好咱们的小屋,我想在周围种满紫蝶花。” “那怎幺,全都让花给挡着,怎幺进出?又不是迷宫。”他有点不赞同。 “是啊!在大门前摆个紫蝶花阵,让那些恶人进不来。” “行医我会,摆阵嘛!我可不行。” “我会。”她得意的扬高下巴。 “你会?”他吃惊的瞪大了眼。 “学了不就会了!”她反笑他傻。 “你啊!竟然又耍我。”他笑着追着边笑边逃的她。 二人嘻笑的你追我跑,笑声也回荡在这渐渐雾散的林间。 在远处,贺大夫轻笑的抚着下巴的胡须,心里也不觉的感染到他们开怀的笑语。 呵……他们这份牵扯紧缠的情缘看来真是天注定的,是天注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