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惑奴心》 前言 也许在过去;也许在未来。 也许在这个时空;也许在另个时空。 也许在孩子的童话故事书里;也许在大人深埋着的心理。 纵使已倾诉过了一千零一个夜晚。 笔事——关于爱与希望,仍旧不会止息。 第一章 “亚莎,那边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围了一堆人?” 熙来攘往的市集一隅,晴空手里还拿着饰品摊上的一只精致手镯,目光却被市集边围满人群的广场吸引了去;她观望了一会儿,便开口对身旁的人问道。 亚莎循着主人的视线看去,随即睁圆了眼,原本平静的脸上开始渗出汗珠,心里哀哀祈祷:不要啊!不要又犯好奇了!那种事情一旦让“这个”公主看见,恐怕就不是随便看看就能了事的! “小姐。”亚莎暗吞口口水,赶紧拉住晴空的衣袖。“那只是一般的市集叫卖,没什么好看的……你看,”她为转移晴空的注意力,便指向反方向!“那边有你想看的画师当街作画,我们何不——小姐!” 她急叫,因为她口中的小姐根本不理会她那拙劣的招数,抛给她一个顽皮又带抹坏心的笑后,便像条蛇一般滑溜地跑向人群。 “小姐!”亚莎急得跺脚,赶忙提起裙摆欲追去,哪知还没移动半分,才提高半个脚跟,手臂就被一股力量拉住。 “这位小姐,”卖饰品的小老头笑容满面,拉着亚莎的手劲却不小。“刚才那位小姐拿了我的东西还没付钱呢。” “噢!”亚莎哀叫,赶紧付了钱给小贩,心里直叹:这个古灵精怪的公主,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老喜欢陷害她呀! 另一边,清亮似银铃的嗓音,中气十足地朗声高喊着:“让让!借个路!让让……”早跑得老远的晴空仗着一副娇小玲珑的身材,迅速利落地直往人群里头钻去;这功夫可是她的拿手绝活之一,绝对比得上海蛇恣意钻游岩礁之间那般畅行无碍。 看她那样不客气地左手推、右手挥,身体顺势挤进人群中的熟练身手,谁想得到她的身份其实是一个自给自足又和乐安康的美丽东方岛国——摩尔曼拉的娇贵小鲍主? 晴空的父皇在一连生下七个王子后,终于盼到她这么一个女儿,于是乎——她会成为万众嘱目是应该,会长成天仙绝色是应当,会被皇宫内外当宝似地捧在手里呵疼爱护是理应如此,会被全国上下当女神似地纵容她所有要求更是理所当然。 但是,在放任她自由自在活了十六年之后,她会成为众所盼望的那种纯真善良、温顺柔美又优雅婉约的公主,却不见得就是天经地义了。 当然在众人民的心目中,她一直是个纯真美丽又聪明伶利的公主,顶多不过是活泼了点、好动了点、调皮了点、爱玩了点……但他们却都坚信晴空绝对是个为人民着想的善良公主。 事实上,只有她的家人及少部分较亲近的人知道并了解——她其实是一只披着白兔皮的黑猫——看似温驯善良,实则野性难驯。 隐藏在晴空美丽面皮下的真实个性,不但任性又骄纵,且又野又爱玩。长得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却老爱故意跟人唱反调,不论什么样的人事物,一旦她看不顺眼,就绝对别想再有好日子过;她最爱有事没事丢一堆难题给人,并把人耍得团团转,然后自个儿在一旁看好戏;设计别人帮她做事、替她顶罪、拉人去淌浑水……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全都是她的拿手好戏。 而且她耍手段、设计人的功力堪称高人一等;但她就是有办法让人忘掉她性格中恐怖又恶劣的一面,只消她一个绝美的笑容、几句蜜似的温言软语,就足以让每个人对她千依百顺,然后心甘情愿被她放在手心里摆布操控。 最惨的是,大部分的人根本不了解她可怕的一面,被她“玩弄”了还傻傻地不明所以,甚至到最后被“玩完”了还会替她的行为辩解,打死都不愿相信他们心目中像女神一样圣洁的公主会是个性格恶劣至极的公主,认定晴空一定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晴空万里”,是纯净美丽无瑕的。 而现在晴空会身处在另一个国家图腾雷格的都城市集中,说来早已见怪不怪。 图腾雷格位在距离摩尔曼拉岛不到半天船程的大陆地块上,是一个富足强盛的大国。摩尔曼拉常以丰富的渔获与该国进行交易,两国邦交甚佳,也常有通婚的情况。 摩尔曼拉相较于图腾雷格,就好像是纯朴小乡村与繁华大城市的区别;所以晴空偶尔会“光明正大”地溜到图腾雷格的都城——瓦萨奇——中闲晃,到处走走看看这个多采多姿的都城。 虽说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应该像匹野马似地到处抛头露面,但谁教她天生就有活泼好动的“资质”。要她乖乖待在皇宫中学习应对礼仪,那就像是要一只飞鸶去当金丝雀一样——翱翔万里、凌云冲霄的壮志雄心竟被压抑至只能身处在金镂笼中唱歌?那简直没道理、没人性兼丧尽天良, 她可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十六岁呢!大好美景就在眼前,她可不愿意美好青春就这样葬送在修习“一个公主该做的事”那种枯燥无聊、又让人倒尽胃口的课程中。 从小到大,她每天都会和被授命教育她的老师大玩益智游戏,而那些刻板正经的教育者自然敌不过她灵活又狡诈的脑袋;不是在言词辩论上输给她的伶牙利齿,就是在一开始便直接败倒在她纯真可爱的假象下,让她得以溜出课堂,逍遥又自在地在摩尔曼拉岛上四处探险游玩。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让她安分守己地坐在桌前翻一页书、站在镜前练习一步礼仪舞姿。她的家人即使深知她的性格,却在疼她、宠她、纵容她为“优先考量”下,对她又野又爱玩的行为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晴空在人群中钻来窜去,还不忘小心拉着面纱遮住大半张脸,不让他人窥见她的美貌。 因为她极有可能会在市集中遇上摩尔曼拉的人民。其实被他们认出来并不打紧,顶多让他们发现到,他们心目中那个纯真美丽的公主,实际上竟野得像花地鼠一样,让那些纯朴善良的人民因幻想破灭而伤心欲绝罢了,她才不在乎。但怕是到时若引起骚动,让图腾雷格的人民也发现了她的本性,因而损及摩尔曼拉的形象,对她父皇可就不好交代了。毕竟两国还维持着一份莫名其妙的婚约,在一切情况都尚未明朗的状况之下,凡事谨慎点总没错。 她的处世原则中有一条是——善用自己既有的优势,并小心经营维护,在不被发现错误的范围内尽其所能地为所欲为。 那个从小便将她宠上了天,以致纵容成她现在这般性格的罪魁祸首她的父皇,就常庆幸她不是个男孩,不然她绝对会将摩尔曼拉拖进其它大国的政治谋略中玩得不亦乐乎。因为她就是那种人要比阴狠耍诈她绝对奉陪,为了自己的喜恶,可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她只忠于自己的情感,为了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 说她骄纵任性也好,说她恶劣卑鄙也罢,比起当个好公主,她更在乎自己的快乐。 晴空终于钻进人群中央,面纱上缘露出一双黑水银似的大眼滴溜溜地转呀转,就为了看清楚这群人究竟在干嘛。 在人群围起的空地上架着一座木板平台,上头站了一个有着酒糟鼻和啤酒肚的圆胖中年男人,腰布缠在腰间快要绷开来似的。不过是长袍加头巾的简单衣着,却可以被他弄成鲜艳又俗丽,在晴空看来,他简直像极了一只招摇饼市的肥孔雀。 那个肥孔雀正装腔作势地挥舞着一截皮鞭,抽打在木板上,发出“啪嘶!啪嘶!”的凌厉声音,摆出商人的势利笑容,用他那镶着满口金牙的厚嘴大声叫嚷着:“来唷!来看唷!手脚齐全又温顺听话的奴隶任各位大爷挑选唷!” 晴空望向肥孔雀身后的平台,站着一排约七、八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每个人的手脚都被铐上了锁链,两旁还各站了一个看守他们的彪形大汉,由她的角度往上看去,隐约可以看见他们每个莫不脸色灰黯、眼神空洞。 肥孔雀又喊:“价格绝对合理,每个奴隶都挨得起骂、禁得起打,绝不会耗费太多粮食,而且要他们做任何苦工都可以。相信我!买下他们的大爷是绝不会吃亏的!” 说着,又甩了两下长鞭,示意两个彪形大汉将几个奴隶带上前,准备开始喊价了。 晴空微微挑起一边巧眉,眼里闪动着兴味的神采,专注地看着木台上的每个细节。她是听过“贩卖奴隶”这回事,但亲眼目睹可还是头一回呢。 图腾雷格不似摩尔曼拉般祥和纯朴,一个强盛的大国总会有其污秽灰暗的一面,很多人性黑暗面的事件都是在摩尔曼拉前所未闻的。不过这些污秽面对晴空而言,不但不会让她出现负面的情绪或反应,反而会助长她那无穷无尽的旺盛精力及好奇心;她是那种只要遇上新奇事物,就非得探究到底,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的人。 “请看这一个奴隶。”肥孔雀带出一个奴隶展示道:“请各位大爷看看这身体格,不论是做工还是下田,都是绝佳的选择,不买就太可惜了!价钱也便宜,底价只要四百比索。” “比索”是图腾雷格、摩尔曼拉及邻近几国的共通货币,一袋米粮约需一百比索。换句话说,只要以四袋米粮的价钱就可以买到一个奴隶的后半生,可以想见奴隶的人权被贬抑到什么地步。 “喔!那边有位大爷肯出价四百二十比索……这里四百五十比索……快唷!快唷!还有没有哪位大爷肯再出价的?错过今天可就得再等六个月喔!” 肥孔雀的叫声与喊价声此起彼落,整个广场的交易气氛显得十分热络。瓦萨奇是个港口都城,奴隶船每半年才来一次,所以奴隶贩卖也是半年才有一次,自然“生意兴隆”。 晴空漂亮的大眼闪闪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与台下的交易情形;很快的,原本木台上的几个奴隶被一一买走,肥孔雀于是唤人再带出下一批奴隶。 随着铁链相互碰撞与拖曳过木台的沉重声响,另一批奴隶被带上木台。 晴空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奴隶。 是他的眼神不同于一般人?是他的体魄气势不同于一般人?还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冷然气息不同于一般人?在一整列奴隶之中——不,就算是在一整个广场的人潮当中,晴空相信她仍会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奴隶。 整个广场闹哄哄的人潮与声音仿佛在她看见他的那瞬间全数消失,她只感觉得到自己与那个奴隶的存在,就像磁铁吸住铁片,无法将视线从那个奴隶身上移开。 他比其他奴隶还要来得高,虽然一样是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一样是满身污秽、狼狈不堪,但他却站得比谁都还来得挺拔不屈。她从没遇过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奴隶的身份,即使是在这样正被贩卖的场合,他却像是最尊贵不凡的王者。 但最吸引晴空的是他那一双眼。 由于长时间未曾修剪过头发,她无法从他杂乱发丝中看清楚他的长相,但他那双眼却明显地从黑发下透出冷光,那是真正的冰寒与漠然,清冷深邃犹如万年寒冰,仿佛世事皆与他无关,也不容许他人无端打扰,那双眼宣示着他的凛然不可侵。 一抹意味深远的浅笑自晴空面纱下的柔甜红唇缓缓绽开,她决定了——她要他! “小姐!” 一声哀叫远远冲着晴空而来,伴随着喘气声与跟跟枪路的脚步声,亚莎奋力排开层层人群,终于拖着疲累的步伐挤到晴空身边;她可不像晴空一样有着神勇无敌的体力,能在逛遍整个市集后,还在少说也有上百个人的人群中钻进钻出。 虽然身为晴空的贴身女官多年,但晴空总嫌她唠叨,不爱与她一同出宫;更何况晴空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厌烦透了国王派遣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一堆女官及护卫,老早就像甩掉苍蝇一样的甩掉了所有人,独自一个人像匹野马似地到处闯荡。所以身为晴空的贴身女官一职根本形同虚设,她在摩尔曼拉皇宫中其实还有另外一份主要的工作。今天是因为晴空正要坐船出海时碰巧被她撞见,加上她原就是图腾雷格人,在瓦萨奇出生并度过童年,对瓦萨奇的一切了如指掌;因此晴空才会在“偶尔多个向导也不错”的心态下让她跟着。不然平常在摩尔曼拉境内,晴空总是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到处游玩,有哪个人能管得住晴空,并跟着这个野丫头上山下海的到处跑啊?一天就够让人受的了,更何况晴空可是“天天”都在玩耶! 一到晴空身边,亚莎就忧虑地拉住晴空的衣袖,期盼能将晴空带离。“小姐!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 话才讲到一半,就被晴空截了去:“你怎么这么慢?”她的目光不曾移动,头也不回地数落着。 “慢?”亚莎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话。是公主先丢下她的耶!笔意不付钱就走人的也是公主自己耶!怎么被陷害的一方反倒先被怪罪? “把钱给我。”不给亚莎反驳的余地,晴空又立即说道。 “钱?你要做什么?”亚莎一头雾水,却还是顺从地从腰布内袋中掏出钱包。她担心晴空会乱买东西,所以坚持钱包先放在她身上。 发觉晴空与她说话时压根儿没在看她,亚莎顺着晴空的目光看去不过是一排奴隶嘛,有什么好看的! 再回头看晴空,发现她眼里正闪着奇异的光亮;亚莎心头一惊,她认得晴空的这种眼神,那是她心中兴起某些念头时的眼神。而根据以往的经验,每当晴空出现这样的眼神,十之八九不会有什么好事。 才这么警觉着,正递出钱包的手也迅速收回,防备地说道:“小姐,你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晴空终于转移目光,看了亚莎一眼,小巧樱唇微微勾起:“不错嘛!亚莎,你学聪明了。” 笔意将刚才“买”来的手镯当着亚莎的面戴上示威,有些诡异地轻笑道:“不给我钱也没关系。不过你得记住,是你不给我钱在先,落得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去将我想要的东西‘买’回来,所以到时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自然得由你负责。” 说着,在亚莎根本来不及阻止之前,晴空手脚利落地顺着木台底部的横木,三两下就攀上木台,看得亚莎差点没翻白眼尖叫。 一股冷汗直滑下背脊,亚莎开始后悔坚持自己要保管钱包,更后悔今天和晴空一起出海到瓦萨奇来,就好死不死碰上奴隶船来的日子。她知道晴空自小就是个爬树专家,但现在她爬到贩卖奴隶的木台上去是要干嘛呀?天啊!谁来帮她管管这个超级爱玩又超级会陷害人的公主? 第二章 “接下来是这一个奴——咦?” 罢完成一笔交易,奴隶贩头子巴多罗正准备继续喊价,怎知突然从木台下窜出一个人影,他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个女子。 “这位小姐,不知你有何贵事?”不愧是行遍四海的商人,他马上端出笑脸,好声问着。 晴空看也不看巴多罗,直直走向她看中的那个奴隶面前站定。 他们的身高差距颇大,她仰高了头看他,却发现他根本不理她,只是冷沉地望着远方。于是她干脆抓住他的领口拉下他的头,面对他直视进他的眼,说出惊人的宣言:“我要这个人。” 巴多罗被吓了一跳,贩卖奴隶这么多年,他还不曾遇过这种事,竟然有这么大胆的小姐在还没开始喊价前就直接指名要哪个奴隶的。 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发展,木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每个人莫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亚莎则恨不得干脆昏死当场,假装这一切只是她在作梦而已。 但,与晴空对视的那个奴隶却没有显现出任何表情或情绪。面对晴空炽热的眼眸,他还以冷淡的眼神,仿佛事不关己;举起被铐在一起的双手,缓慢却丝毫不容抗拒的拨开晴空抓着他的手,兀自挺回身,站得笔直。 晴空扬扬眉,老实不客气地再度拉下他的头与他对视,任性又固执地说道:“你听清楚了吗?我决定要你了!” 一样淡漠的眼神,一样冰冷的表情,他再度拨开晴空的手站直身,像雕像似的难以动摇。 “喂!事关你一生呢!就算你没意见,好歹也看看我吧?” 说着,晴空不死心地又欲拉下他的头。但这次在她碰触到他之前就被他挡住,看向晴空的眼神仍是冰冰冷冷,不说话,也没任何表情。 晴空完全不在意他冰山似的态度,面纱下的红唇绽开一个满意的笑,说道:“对嘛!苞人说话时看着对方是一种礼貌,其他人你可以不必管,但跟我说话时务必要记住这种礼貌。” 她抬手拨开他披散在脸上的发丝,还顺手理了理。他不避开也不予理会,除了注视着她之外,就只是一径的淡漠。 不在意他丝毫没反应的态度,晴空又径自替他抹去脸上的点点脏污,左右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头笑道:“嗯,你长得还不错,我喜欢。” 巴多罗眼看这个奇怪的女子竟在奴隶卖场就要和奴隶话起家常,他赶紧出声:“呃,这位小姐,如果你想买这个奴隶绝对没问题,但请你稍后喊价时再——” “喊价?”晴空凌厉的朝巴多罗一扫眼,瞪掉他剩下的话。 她转向巴多罗,昂起头、插起腰,口气骄纵地说道:“我想买的人你敢喊价?你以为本小姐我出不起价吗?” “呃?”巴多罗被晴空尊贵又高傲的气势吓了一跳,精明的眼立即扫视晴空的衣饰,发现她的衣着尽是上等质料,手镯、项练等饰品也是价值不菲;另外还有那只斜背在她身侧的麂皮袋,看起来更是沉甸甸的,想必装有不少钱币;而且多半只有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才会蒙着面纱出门……于是巴多罗马上认定晴空是个骄纵又有钱的笨凯子。 他立刻摆出讨好的脸色,说道:“不敢,不敢!只要是小姐您想要的奴隶,我巴多罗当然会先卖给您。” “哼,这才像话。”晴空骄蛮地挥挥手,端出十足的大小姐架势,指使巴多罗道:“先把他的链子解开,我不喜欢我要的人看起来像个奴隶。” “解开锁链?可是……”巴多罗犹豫着。如果这个大小姐看上的是其他奴隶,他还不会这么担心,但偏偏她看上的却是“那个奴隶”;而且她也还没付钱,万一那个奴隶跑了,那损失的可是他呢。 “怎么?”晴空一眼就看穿巴多罗担心的是什么,故意狐疑地看向那个奴隶,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难不成他有什么缺陷?是手不能举还是脚不能抬?” “不不不!”巴多罗赶紧澄清:“这位小姐您说笑了,我巴多罗卖的奴隶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缺陷呢!” 转向两旁的大汉,巴多罗赶紧下命令:“快!快将他的锁铐解开!”然后用眼神示意他们要特别看好那个奴隶。 此时,没有人看见晴空面纱下的笑容有多么诡诈。 趁着大汉解开锁铐的时刻,她不着痕迹地拉开背挂在她身侧的百宝袋袋日,随即伸手探进袋中模索一阵,不一会儿便抓出一个形状特殊的扁笛送进唇间。说也奇怪,虽然她的动作看起来的确是在吹奏笛子,但却完全听不见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似乎在微微震动。 木台下原本只能干着急的亚莎一见晴空的动作,马上脸色惨白,瞪大了眼,慌忙地左右察看方位,脑袋快速回想市集边缘的河川究竟是在哪个方向,并推算自己还有多少逃跑的时间与正确的逃跑路线。 不敢多加迟疑,亚莎步伐迅速地朝人群外移动,边跑嘴里还不断低骂:“公主这次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在这里吹起兽笛。太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原来晴空吹的笛子之所以没有声音,是因为兽笛的音频只有动物才听得见,人类是听不见的。亚莎清楚记得,刚才她和晴空逛到市集边缘时,在河川中看见了什么动物…… 木台上,“咔当”一声,大汉解开了那个奴隶的锁链,晴空立即趋前,执起那个奴隶的手仔细察看。果然不出她所料,他的腕间被铁链磨破了好几层皮,血迹斑斑。 她紧紧皱起眉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又蹲去看他的脚踝,也是相同情形。她气愤地低喃:“他们竟然敢这样对你,给我记着,我一定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隐没在散乱发丝下的冰眼,在晴空执起他手时瞬间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总算显现出除了冰冷以外的反应;然而这样的眸光闪动也只有极短的一瞬间,教人无法、也无从察觉。而且自始至终那个奴隶对晴空突兀的举动,维持着一贯的态度——冷然以对;没抽手、没抬脚、也没任何一丝一毫的动作。 而巴多罗及其他人则是惊愕得瞪大了眼睛与嘴巴,难以置信以晴空这样一个有钱人的身份竟会在奴隶面前蹲,就算是一般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做,而她甚至还去察看那个奴隶的脚踝。 诧异之余,巴多罗仍没忘记最重要的事,他收起惊讶的脸色,微微弯对晴空说道:“小姐,现在您可以带他走了,但在那之前……”他手指比了个金钱的手势,笑得势利。“就请您付个价钱给我吧。嘿嘿,最好是能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 晴空站起身看向巴多罗,眼神转为晶莹柔美,微笑道:“没问题,你要多少?” “三千……不,五千比索。”巴多罗狮子大开口。 “小意思,没问题。” 晴空爽快地回答,换得巴多罗的眉开眼笑。他觉得今天可真是他超好运的一天,不但可以摆月兑掉那个“麻烦”,而且还是用比其他奴隶多出好几倍的价钱摆月兑掉的,也不枉当初他担下风险接下这个“麻烦”。 晴空回答之后便不再理会巴多罗,转而向远处眺望。由她站的高度可以轻易看见广场外围的情景。笑了笑,转向身旁的那个奴隶,突兀地问道:“以你现在的情况能跑吗?” 那个奴隶没有回答,只是淡漠地注视着晴空。 晴空娇憨地微偏头,说道:“你真的很不喜欢说话呢!那你总可以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吧?不然我怎么能够知道你的想法呢?”她边说边像教小孩似地示范着点头与摇头的动作。 见晴空又开始和那个奴隶说起话来,巴多罗有些不耐烦地唤道:“小姐,你应该要付钱了吧?” “别急,再等一会儿,马上就会给你了。”晴空笑道,注意到那个奴隶突然警觉地望向广场外围。 “等一会儿?”巴多罗不明所以。 “对了,有件事我想麻烦你说明一下——” 说着,晴空忽然一把掀开那个奴隶的上衣,赫然出现满身深浅不一的鞭痕,有些伤口甚至还消着血,是因为他穿着深色衣服所以才不容易看出,但她刚才抓下他领口时正好瞥见了这些伤口。她斜眼看向巴多罗,语气极其轻柔地问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多伤口?” 不知为何,巴多罗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似乎朝他迸射出一道杀意……但她明明在笑呀,他怎么会产生那么奇怪的感觉? 没料到晴空会突然掀开他的衣服,那个奴隶冷冷看晴空一眼,将衣服从晴空手中拉日整平,又警戒地望向广场外围。 “呃……这个……”巴多罗支吾着,如果让这个大小姐知道因为那个奴隶特别不听话,所以被鞭打的次数远远超过其他奴隶,那她肯定不会照刚才说的价钱给他,说不定还会打消买那个奴隶的念头——谁都不会傻得去买回一个不乖顺的奴隶的,不是吗? 晴空笑着安抚道:“你放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她顿了一下,仍笑得明媚——“这笔帐我现在就要向你讨回。” “什么?”巴多罗再次不明所以。 然后他忽然感到整个木台似乎微微震动了起来,同时依稀有某种动物的吼叫声由远而近逐渐清晰传来。 便场上的人群也惊觉到情况不对劲,隐隐起了些许骚动。未几,一声震天价响的尖叫像颗炸弹,引爆所有人的恐惧——“大象!” “有一群大象冲向这里来了!” 骇极的尖叫声四起,“隆隆隆”的沉重声响震动着地面,象吼声更是像要撕裂大地般嘹远高亢;随着象群越来越逼近广场,整个广场的人群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有大象狂奔!快逃啊!” “快逃命啊!” 虽然大象在这东方陆地上是常见的动物,但它们大多数都在城镇以外的雨林及草原上自在地悠游漫步;若被人驯养,也多是在乡林间帮助农作的收成。只有运送木材或作物到都城的大象及部分有特殊用途的大象才会出现在都城,其中运载用大象的主人在它们长途跋涉到都城后,通常会让它们在市集边缘的河川中泡澡休息。 晴空用兽笛唤来的大象就是这些运载用的大象。 巴多罗眼睛瞪得比盘子还大,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竟有一群大象正朝他们狂奔而来!象群所经之处莫不弄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甚至市集上绝大部分的摊贩货品也都被毁坏、践踏得七零八落、满目疮痍。 便场上的人群早已经惊慌至极的四处窜逃,巴多罗以及他的手下一见情况不对,也顾不得其它,惊叫着:“快逃!快逃啊!”随即一哄而散。 其他几个还在木台上的奴隶尽避铐在手脚上的铁链笨重,但也全都赶紧拖着铁链拼命往木台下逃去;总之先逃命要紧,那象群可是直冲着这本台而来的呢!不逃难不成等着被压成肉饼吗? 收好兽笛,晴空拉起那个奴隶的手。“我们也快逃吧。” 兽笛是她四哥给她的,那个热中于研究各种动物及其习性的哥哥,把兽笛给她的时候特别交代过她,兽笛只能唤来大象,却没办法掌控它们,所以非到紧要关头不能随便使用。 晴空虽然爱玩,但也没那么笨的去和一群狂奔大象闲话家常,她早就看好了最有利的逃跑方向,抓紧那奴隶的手正要迈步,却发现他动也不动。她疑惑地转头看他。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警戒且敏锐地直注视着向他们直奔而来的象群。 此时木台上仅剩两人,晴空看那奴隶一眼,又看象群一眼。“你不逃。”这句话的语气与其说是疑惑,倒不如说是肯定。 她转了转眼珠,小手立刻放开他的手,转而像只八爪章鱼似地紧紧环抱住他的腰,笑得明媚;她的表情完全看不见一丝惊慌或害怕,甚至满溢在她眼中的是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的兴奋光芒,像是很高兴有这机会可以好好疯狂一番似的。 她仰头笑着对那奴隶说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但你绝不能放开我。” 那奴隶低头瞥一眼“挂”在他腰际上的娇小人儿,眼中又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突然只手往晴空的纤腰一抱,以不算粗暴却也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抓离他身躯,随即又弯身像扛米袋似地将她扛上他宽阔的肩。 “啊!”没料到他的举动,晴空惊叫了声,却也反应机敏地在双脚离地的瞬间,一手迅速抓紧她身侧的百宝袋以防它掉落,另一手同时紧紧抓住他的衣物,以平衡自己已经腾空的身子。等她弄清楚状况时,她已经稳稳地“挂”在他肩头,眼睛只能直直瞪着他的背部看了。 “抓紧我。”这是他出声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刚毅且含有一股天生的威严,单手紧紧扣抓住她的身形,冷锐的眼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已经迫近眼前的象群…… 忽然——在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之前,就感觉他微微伏低身,然后猛然一个动作,以超乎她想象的技巧及速度飞跨上其中一头大象的头顶。 “哇!”她忍不住低呼,感觉自己像是飞一样地腾空而起;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却已足以教她兴奋地开怀尖叫:“哇!好好玩!” 他精锐的眼看准了象群迎面狂奔而来的每一分动向,然后借着他们所处的高度以及他本身绝顶的跳跃力和超乎常人的利落身手,在几近冲撞前的一刹那,单手抓住其中一头大象的耳朵,顺势飞跨上大象的头部,双腿随即熟练地夹紧大象耳后的部位,以双腿的力道控制大象的动作以及奔跑的方向。 “哇!”晴空仍高兴地大叫,并且在大象奔跑时的急遽摇晃中仍奋力抬起头左右张望,看着一路惊慌尖叫的人群。她很没同情心地只顾自己开心地又叫又笑:“哇!哈哈!好玩好玩——呀!”直到她活该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才稍稍安静下来。 不过她滴溜溜的大眼珠仍好奇十足地转来转去,就为了好好看清楚所有的情形;毕竟这次的经验实在太难得了,她有义务将一切好好记进脑子里,等有机会时就可以向她那几个性格同样特异的哥哥们大大夸耀一番了。 忽然,她眼尖的注意到路边一个神色淡然的美丽女子。“咦?”她直直盯视着那个女子,有些惊讶地自言自语起来!“真是奇了,那个人长得还真像——呀!”她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于是决定闭嘴不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他们所骑乘的那一头大象渐渐奔离了象群,也渐渐缓住了脚步。等大象的步伐终于趋于缓和的时候,她才小心地开口说道:“我要下来。”以刚才那种足以震散全身骨头的摇晃动作,加上她现在这种倒挂的姿势,说话实在太容易咬到舌头了,她才不要又在说话时咬到舌头,好痛的! 靶觉他手臂扣在她腰上的力道减弱了些,她随即利落地顺着他的身体爬下,直到稳稳地坐在他身前,双手轻轻攀住他的肩膀与他面对面平视。 仿佛没察觉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似的,她笑开一张脸,开心地对他说道:“真是太好玩了!你好厉害,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我就说我有绝顶的眼光嘛!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说到后来,她竟开始夸耀起自己。 面纱在她被扛起时就已经掉落,此刻她绝丽无瑕的容貌毫无隐藏地展现在他面前——波浪似的柔软黑发拢住一张白皙无瑕的精致小脸,花瓣似的柔甜唇角有着顽皮又爱笑的娇媚,尖巧挺俏的小鼻子更像是自有其表情似地灵活淘气,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她那一双黑夜星空似的灵动大眼,仿佛一个溜转之间就会蹦出千百个古灵精怪的念头般,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然而面对这张精灵仙子般的美丽脸蛋,他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随即便将视线越过她,将注意力又重新转回眼前的景物上。 对于他冷淡的反应,她先是诧异地轻挑了下眉,喃喃自语:“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见到她绝丽的容貌时不发出赞美或惊叹的;而此刻,眼前这座冰山显然是破了她的纪录了。 樱唇诡异地抿起,漆黑大眼里闪动着晶亮炫目的神采,像是对这项全新的体验感到相当开心似的。 忽然,她毫无预警地往他唇上亲了一下。 “啊!”她随即惊叫出声。因为对于她的亲吻,他的反应竟是直觉地推了她一下,差点将她推下象顶,幸好他立即迅速地将她拉了回来,才免于摔落地面的危险。 “你……你吓到我了!”她惊魂甫定地说道:“被亲一下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他注视着她,几乎察觉不出地微眯下眼,却已然教他眉宇之间的神色更形冰冷。 她完全不在意他眼里透出的冷冽冰寒,冲着他又甜甜一笑,道:“你不习惯有人亲吻你是件好事,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习惯我的亲吻,而且你必须记住——天底下只有我能够亲吻你。”她专制地下令,而她任性骄纵的言词竟奇异地与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完全没有不相融之感,就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他仍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此刻他真的眯起了眼,从眼底透出一抹寒光直射向她。突地,他停下了大象的步伐,随即扶握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然后熟练地控制着大象,让它曲跪下前腿并低下头。大象边摇晃边温温吞吞的动作,待它完成所有动作静止下来之后,他们离地面不过一尺高度,于是他便抱着她利落地下了象顶。 “哇!”她佩服地说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控制大象的能力简直跟墨天有得比!” 墨天是她的四哥,摩尔曼拉的四皇子,不但专精动物的习性及行为,更高超的是他驯服动物的能力,不论是哪种动物,他都有办法将其驯服得乖顺又听话。一般说来,被驯养的大象虽然温驯,但它们通常只会听从照料它们的人或饲主的话;而且没有经过训练,一般人也不懂得该如何让一头大象听话。所以那个奴隶控制大象的能力着实教她惊讶。 那个奴隶仍旧没有说话。待双脚一踏到地面,他立即放开了她,并迅速转过身领着大象往河里走去。 晴空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到了河边。大概是由于刚才象群突然狂奔离去的关系,大象的主人以及代为照顾管理的人也不得不离开河边去追回它们,所以此刻的河边竟空无一人。 他熟练的引导大象回到河中泡澡消暑,而她当然也跟了过去,兴趣盎然地看着他。 安顿好大象后,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迈开脚步就要离去。 她抓住他的手臂。“等等,你不能走!我要你跟我回去!” 他仍旧看也不看她,不说话,也丝毫不理睬她,脚步坚定且不容阻拦地往前迈出。 她抵不过他的力气,当他一迈步,她的手就不得不松开。她瞪着他的背部轻皱了下鼻,有些发怒的啧道:“什么嘛!这家伙!” “哼!”如果她就这样放他走,她就不叫晴空! 她立刻快速地转动眼珠,四下搜寻她要的东西,不一会儿——“啊炳!有了!”她高兴地跑开,从岸边不远处的地面上抓起一截木棍,那是管理大象的人所遗落的木棍。 她随即又快步跑向那个奴隶,一边跑选一边从她的百宝袋中搜出一只小瓷瓶以及一方软布,动作迅速利落地将小瓷瓶中的液体倒洒在软布上…… 她闷不吭声地跑向他,在他身后一步之距的地方举起了木棍,毫不留情地重重挥下—— “啪!”他在瞬间转过了身,以单手接下了她的攻击,木棍落在他掌间,他又微眯起眼汪视着她,意外地发现她竟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就在他接下木棍的同时,还来不及看清楚隐藏在她笑容里那一抹奸险狡诈的一瞬间,就被她以一方软布盖住了口鼻。 是迷药!虽然他即刻挥开了软布,但显然已太迟了,一股晕眩感迅速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知觉。 他眯起眼,只来得及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你——”就摊倒在她双手大张等待接住他身躯的温软怀抱里。 她已经很努力让他不要倒得太“隆重”了,但两人的身形原就差距颇大,即使她是神勇无敌的晴空公主,也只能奋力接稳他摊软倒下的身子,然后连同一起滑跪在草地上,接着才让他缓缓平躺下来。 在深沉的无边黑暗里,在他全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清楚听见她带笑的声音:“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哼,下辈子吧。” 第三章 那是个极其熟悉却又极其疏离的城市——淡漠的人们、轻鄙的眼光、灰色调的建筑物……那是个极其遥远却又夜夜入他梦里的国度——太闷热的夏天、太冷冽的冬天、以及太狭小的海洋…… 那是那一年冬天最冷的一个夜晚——苍白的雪、无月的夜、冷透骨髓的空气……那是那个与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妒忌的心、绝情的眼、后脑一记毫不留情的狠击…… “醒来!” 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忽地从他头顶上那片幽冥似的深暗苍穹当空劈下,如雷霆霹雳,霎时劈划开他所深陷的那一潭沼泽深渊,教他终于得以从那蚀心蚀骨的冰寒绝冷之中抽离出来——一声尖冷的抽气声从他唇际窜出,他惊醒了过来。 最先映入他灰黑瞳眸里的是一张模糊的面孔,他对不上焦,因为意识尚未完全从那太过真实的梦境中跳月兑出来。突地,“啪!啪!”两声,他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两巴掌,那张面孔的主人与那两巴掌的执刑者,以混合着担忧与好奇的音调大声问着:“醒来了吗?” 那两巴掌不重,却也不轻;他该庆幸的是,乍然被打巴掌的惊诧与颊上些微的热辣刺痛感,果真教他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终于看清楚了他头顶上方那张绝丽的面容,被迷昏之前的所有记忆全数清晰鲜明地浮现脑海。 确定那个奴隶的瞳眸终于有了聚焦,晴空放心地笑开了一张脸,一边擦拭着他刚才作恶梦时不断冒出的冷汗,一边对他解释道:“你作恶梦了。” 她被他吓了一跳,才刚进房门,就发现他仿佛正深陷于某种极度的痛楚中,全身挣扎轻颤不止;同时又像是正极力克制、压抑自己那般的紧握着双拳,全身僵硬紧绷不已。一近身,她发现他竟全身发冷、汗如泉涌,眉间更有着深刻而教人揪心的皱褶……惊得她赶紧叫醒了他。 清醒之后,那个奴隶并没有开口说话,表情也回复到一贯的冰冷漠然;视线从晴空脸上移开,锐利的眼环顾了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物品的偌大房间里,而且若不是看得出有四面墙壁,他会以为这里正是大象狂奔过后的大街街口。实在是因为房间太过于凌乱,性格中一丝不苟的严谨天性让他不禁对这间战场似的房间多看了两眼。 幸而房里还有惟一的一片整洁之处,那就是他此刻躺于其上的一张大得不像话的四柱大床,然而很显然的,他的双手被绑了起来,虽然那样的捆绑丝毫没有作用。 对于加诸在他身上的捆绑,他没挣扎也没动怒,只是静静坐直了身,缓缓将视线移回晴空脸上,冰冷的眼眸透出尖锐的质问。 晴空对他绽开丝毫没有歉疚的灿笑,道:“对不起嘛!你先暂时忍耐一下,等我们把事情谈妥之后我就会帮你松绑了。”说着,她轻巧地下了床,跳着跨过一个精致的彩球、一只大型的风筝以及一团陶土丸子,从一张缺了好几角的桌上端过一盘餐点。 她又轻跳着跨过相同的东西,随意地把那个彩球踢到一边,轻巧利落地跃上床,整个人靠坐到他身侧面对着他,从盘中舀了一匙饭菜送到他唇边,哄道:“来,先吃饭吧,你睡了很久,现在已经是隔天早上了,你肚子一定很饿了吧?” 他仍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当然看得出他眼里明显的冰冷与质问,转了一下眼珠,放下手上的餐盘,笑道:“你有问题要先问我是吧?好啊,你问吧。” 明知他惜言如金,她却故意不先主动开口解释,甚至还摆出一副“好啊,大家来比谁先开口说话”的赖皮相。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拿她没奈何似地缓缓开了口,问道:“这是哪——” 在察觉她动作的瞬间他直觉地闭上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嘴里结结实实被塞进了一口饭菜。 她笑得淘气又开怀。“好吃吗?这可是麦德厨子的得意之作呢!” 他微眯起眼。 “啊!对了,提到名字,我叫晴空,就是晴空万里的晴空。你呢?你叫什么?” 他不语。 “喔!”她了然地点点头,道:“你喜欢公平是吗?那好,我们来做个交易——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如果有你不想回答的问题那也没关系,你就吃一口饭抵消答案。如何?这交易公平吧?” 他仍不语,但慢慢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而这已经足以教她从他这般缺乏表情的面孔之中,读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她笑道:“好,你不说话就表示默许了。那现在嘛……我吃亏点好了,我先回答你的问题。这里是摩尔曼拉,是位在南洋北边的一个东方小岛国——是小岛喔!四面环海的小岛;而我正好是这个国家的公主,连父皇都会对我千依百顺的伟大公主!所以虽然我什么都不管,但却什么都管得了。”她可爱地眨眨眼,表情纯真又无辜地一笑。“这样的回答够清楚了吗?” 她表情加动作地说了一长串,言下之意就是即使他插翅也难以离开摩尔曼拉就对了。 “好了。换我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她一眼。“凛。” “凛?”她轻念了遍,点了点头,道:“真够简洁的名字,不过还满适合你这个人的。嗯,我喜欢!好,换你了,你有什么问题?” “放开我。” 她小嘴微噘。“这不是问题。” “既然这是个海岛;既然你是公主;既然你什么都管得了——放开我。” 她有些怔愣地微扬眉,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过她更意外他竟聪明的拿她先前的话封住她此刻的嘴。 半晌,她缓缓扬起笑,干脆地说道:“好,我放开你。但有一个条件,放开你之后你必须先把饭全部吃光光。”她也不等他回答,话一说完就直接放下餐盘半爬起身,二话不说地替他松了绑。 她知道他不会逃,不是因为他已经明了现下的状况,而是因为方才他以不逃的承诺换取他的行动自由。他是那种虽然冷漠但却相当耿直的人,话既说一就绝不会是二;甚至即使不明说,但只要在他心里已经认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冷漠只是他的表面,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是一个十分善良且心软的人。昨天,他虽然不认同她的行为,却没有弃她不顾地扛着她一起跃跨上象顶;虽然对她已有些薄怒,却还是扶握住她的腰,以防她在大象蹲下时的摇晃中不慎坠地。今天,她相信以他的身手,早就可以在他醒来后立刻将绳索轻易扯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但他却愿意耐下性子与她进行“谈判”,甚至连提都没提她昨天将他迷昏的卑劣行径……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及个性。 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凛,其实是一个耿直又心软的人。她呀,看透他了! 替他松绑之后,她捧起他的双手,低下头细细察看他的手腕;她其实并没有将他绑得很紧,但在他作恶梦时的挣动,却使他原本就破皮的手腕弄得更加伤痕累累。她微微蹙起眉,指尖轻抚他破皮的伤口。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对于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他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 一开始,他只觉得她过于莫名其妙而不想加以理会;然而她却无所不用其极地,教他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存在——任性又霸道的姿态,狡诈且卑劣的手段,以及视这些姿态与手段为理所当然的态度,在在教他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就在他无法漠视她之后,他渐渐发现她与他以往所见过的女子完全不同。不仅是因为她全然无惧于他的冰冷漠然,甚至还主动亲近他;更因为她本身教人无从捉模的个性以及思维运作模式——她有丰富的表情、多变的情绪,以及一脑袋的古灵精怪与一整身的奔放率性;面对她,就好像面对一只他完全没见过的小动物那般,着实教他感到相当困扰以及……些许的不知所措。 由他的角度平视过去,他看见晴空额前的刘海、密长睫毛在她眼下形成的阴影、以及正对着他的手腕轻吹起气的柔美红唇……他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想起昨日她出其不意的亲吻,不由自主地微敛眉,冰封的心口仿佛漾起了些许水纹波动;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幽沉的思绪随即又沉潜进更深沉冰冷的无底深渊。只因过往的经历是一层太过坚实厚重的冰壁,他早已将心彻底冰冻封藏起来。 她握他的手似乎握太久了,他试着要抽回手,却发现她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他眼瞳的神色变得更加深沉。 “你何时会放我走?”他问。对于她为何带他回她国度的动机与目的,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他只在意何时可以离开。 “你要去哪里?”她头也不抬地直觉反问。 他脸色突地一凛!严冰肃霜似地静默下来。她无心的一句问话却一针见血地刺中他仍滴着鲜血的伤口。 他倏然且坚定地抽回手,看也不看她一眼,拿起她搁在被单上的餐盘,越过她径自下了床,走向房内的小桌落坐。 晴空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不动,犹举在身前的手也忘了要放下,只有视线愣愣地随着他移动,看着他在小桌边坐定,背对着她缓缓吃起饭来。 看着他的背影,她整个人像是心口紧紧卡着什么东西似地闷窒——当她抬眼看见他眼里那一抹深刻且纠结的伤痛神色时。 她不过是问了他要去哪里而已嘛!他干嘛那么难过? 又过了会,她蹙着眉闷闷地下了床,踩了那只风筝一个脚印子,又差点踩烂那团陶土丸子,然后走到桌边坐到他对面。 他正吃完最后一口饭菜,搁下汤匙,抬眼看她,漠然地说道:“给我一个期限,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她的眉揪得更紧,轻扁起唇,哀怨地低语:“你干嘛一直想要离开?” 他不语,神情漠然而坚决。 她有些慌张地挪过椅子坐到他旁边,轻捏着他的衣袖一角,仰头睁着大眼劝诱说道:“你听我说,摩尔曼拉很好的!有山有海有田还有森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会带你到处去玩,绝不会让你感到无聊。如果你留下来,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笨又很好骗……”惊觉发现自己竟错口用了不该用的词汇,她赶紧改口:“不是,是很单纯又很善良,你一定也会喜欢他们的。” 他眼光浅浅一闪,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没骗你!”她保证般大声说着。一想到他伤痛的神色,她就克制不住自己莫名的难受与心疼;她完全不想看到他那种模样,可是如果不想看到他那模样是不是就得放他离开?不要!她更讨厌那种情况! 一想到他会离开,她就克制不了自己。莫名的心慌忘了自己一向骄纵任性,也忘了自己一向不择手段,根本毋需求得他的首肯,也能教他插翅难离开摩尔曼拉。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想得到他的亲口应允。 他完全不为所动,神情依旧漠然且坚决。“给我一个期限。”他冷语。 巧眉紧紧一缩,她有些慌乱地赶紧说道:“好嘛、好嘛!那不然这样两个月!你先留在这里生活两个月,看看我有没有骗你,再看看你会不会喜欢上这里。两个月后,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摩尔曼拉,我就答应让你离开;可是相对的,如果你喜欢上了摩尔曼拉,你就得留下来。” 她才不管自己许下了什么承诺,总之,只要他现下答应留下来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她怎样都不要放他离开就对了。 “好嘛?”她轻扯他的衣袖,揪着小脸哀怜地低求:“好嘛、好嘛!好嘛……” 忽地,他剑眉一敛,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她怔愣住,因为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泪,而他正在替她拭去泪水。 不是她自夸,她的眼睛可是最厉害的武器,绝对能够说掉泪就掉泪、说停止就停止的;因为她非常清楚,摩尔曼拉全国上下没有几个人能够抗拒得了她的泪水。只要她一落泪,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对她千依百顺,乖乖听从她的要求;所以她自然练就一双说掉泪就马上掉泪的水汪眼睛。 但此刻她并非存心落泪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流下。她十分讶异,毕竟像这样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就落泪的经验可说是绝无仅有。 但让她感到更加惊诧的是他替她拭泪的动作——其实他为她拭去泪水的动作绝称不上轻柔怜惜或小心翼翼,甚至也不能说是安抚或劝哄,只是单纯为她拭去泪水的动作而已,简简单单、自然而然,却不可思议地挑动了她内心的那一根细弦,教她心念为之一动! 她睁着大眼傻傻地看着他。 拭去了她的泪滴,他放下手,眼里有着对自己的困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她拭泪,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开始考虑留下来的可行性——是因为他并不抱着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离奇失踪之后,还会有人不放弃的持续在找寻他?是因为除了名字,他已经全数失去过往所拥有的一切?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放弃那个教他心如刀割,心灰意冷的国度?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的泪水? 像叹气似的,几乎微不可见地轻启了下唇又合上,才道:“两个月。” “太好了!”她惊喜地尖叫,跳起来紧紧抱住他。 而他的反应是直觉地站起身,欲避开她过度热情的拥抱;但她却像是一只吸力超强的特大号章鱼,就连他已经向后退了两大步,她却还是有办法紧紧抱住他不放。简直神乎奇技! *** 敲门声响起,亚莎规规矩矩的声音随着房门的滑开而跟着传进房内:“公主,您该醒——您已经醒了!” 亚莎张大了眼看着晴空,脚步就这样硬生生定在门边,完全不敢相信她的公主竟可以不用他人叫就自己起床!等等!她随即发现公主房内竟还有另一个人!而且有人也就算了,竟还是个男人!包教人惊骇的是,公主正抱着那个男人, “他他他……他是谁?这人在这里做什么?”陵瞪着正被晴空抱着的那个男人,亚莎紧紧揪起双眉伸出食指直指向凛,又惊又愣地问着。 昨天从瓦萨奇市集那一群狂奔象群的象腿之下“逃生”之后,她就与晴空“分道扬镳”了,而且也没有再碰头过,所以她只好自己回摩尔曼拉。反正跟公主一起出去,最后是她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例子已经多到数不清,她早就不以为意了。加上昨天她其实是临时与公主出门,回来后,宫里早已堆了一堆工作在等着她;所以从昨天与公主分开后到现在,她都没有再与公主见过面。因此这会儿看见公主房里突然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大男人,真教她大惊失色。 凛在亚莎开门撞见晴空抱着他时,便坚决退开晴空的拥抱,而且足足退了有三大步之遥。 瞪着自己空了的双手,晴空微队着嘴,不满地斜睨了凛一眼,有点闷地说了声:“算了。”便转向亚莎道:“亚莎,你来得正好,马上去叫人烧来热水,凛需要先好好梳洗一下。”昨晚在他昏睡之时,她只能帮他大略清洗他身上的伤口以及替他上药,其它沐浴净身的工作还是得靠他自己才行。 “凛?”亚莎犹张着震惊的大眼,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他的名字是凛。”晴空向两人介绍对方:“她是亚莎——一个单纯又善良的好人。”带丝促狭地看了眼亚莎然后又朝凛眨了眨眼,知道他会懂她的意思,甜甜一笑,转身走向衣柜开始挑衣服。 “喔,你好。”亚莎习惯性地向凛礼貌地问候了声,才猛然又想起整个状况的不对劲之处。“不对!”她转身向晴空走去,以同样利落的步伐跨过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像是对那些物体的存在已经视若平常一般。在衣柜前面站定,看着晴空的后脑勺问着:“公主,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 “亚莎,”晴空打断她的叨问,边挑衣服边开口提醒道:“问问你的记忆吧!你见过凛的,凛是昨天我从瓦萨奇带回来的客人。” 亚莎转头用力盯着凛看,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昨天公主攀上木台之后,与其交谈的奴隶正是眼前这个男子。 她不禁哀叫了声,抬手拍额,神色转为悲惨,哀声说道:“公主,他是个人呢!不是随随便便一只猫或一只狗呢!以往就算你捡多少古古怪怪的动物回来都不打紧,反正有那个只喜欢与动物为伍的四皇子可以接下你的烂摊子。但是——”她指向凛。“但是他是个人耶!你就这样把他给捡了回来,也不问问人家的意见。更何况把他捡回来后,你要谁去替你接下这个烂摊子啊!” 她可以想见依公主的行事方式,绝对是用“不正当手段”将这个人给捡回来的。 而且这已经是第一万一千一百零一次了!打公主会走路起就老爱捡一堆有的没有的回来。动物啦、植物啦、石头啦、别人不要的啦、大的小的、好的坏的……甚至还有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等等……而且最可怕的是,公主只爱捡东西回来,却不爱收拾整理捡回来的东西;不是活的东西还好,反正公主的房间很大,不怕没地方堆;而如果是活的动物,这等烂摊子就会丢给四皇子去“处理”。然而现在公主竟然去捡了一个人回宫。天啊!这种情况可是史无前例的,这可怎么办才好?她怕死了,怕要接下这个烂摊子的人正是她自己!谁来教教、告诉她该怎样解决现下的麻烦? 晴空拿出她要的衣服后在衣柜前转过身,并将亚莎也扳转过身,推她走向房门口,说道:“别废话这么多,先去叫人烧来热水。” 亚莎仍在哀叫:“公主!你得好好想一想呀……”她的人已被推到门外。“千万不要残害别人呀——啪!”她的声音随即被关在门外。 “对了。”门又突然打开,露出晴空美丽的小脸,笑得甜美:“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好了——凛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昨晚睡在这里。” “喔。”亚莎只来得及回答一个字——啪!门再度被关上。 房内,晴空笑盈盈地走向凛,不意外地看见他冰冷质问的眼神,她故意视而不见,径自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对着。“你的身材和竞天的比较像,但你太瘦了,你看,你的肋骨都——”她才掀开他衣摆的一角就被断然地拉下,她抬眼对上他的眼,道:“你还真容易害羞呢。”比起她那几个等于是把“狂傲”两字顶在头上走路的哥哥们,凛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稀有人种。 他眉头凝锁了起来,眼中不但有着冰冷的质问,还添了一抹复杂的嫌恶,他冷语:“我想,比起你,任何一个人都必定会更加懂得羞耻二字该怎么写。” 细眉高高耸起,她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不懂自己哪里惹他讨厌了。 “你——”开口正想问,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猛地由门外直冲进门内 “公——主——”亚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猛推开门,劈头便问:“你说他昨晚睡在这里!那你呢!” 晴空睨了眼来得不是时候的闯入者,丢回一句:“你以为皇宫内还有哪一张床是我睡得下的?” “公主啊!”亚莎不禁双手捧头高声哀叫,急匆匆地跑向晴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呀?就算你又野又爱玩,还超级会陷害人,但你仍旧是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纯真少女呢!你怎么可以跟一个男人睡在同一间房里呢?你的脑袋瓜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呀?你真是——” “亚莎。”晴空抬手捂住亚莎叨念不休的嘴,问:“叫人端来热水了吗?” 嘴巴失去自由的亚莎只能用点头回答。 “很好。”晴空放下手,灿烂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凛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何况我对凛一见钟情,就算他对我怎么样我也不介意。” 亚莎和凛同时看向晴空,两双眼里同是惊讶。 “一见钟情?”亚莎盯着公主看了好半晌,不以为她真的了解什么叫“一见钟情”——这个公主活到十六岁,除了爱玩、爱陷害人之外还是爱玩、爱陷害人,她十分、相当、非常质疑公主对“爱情”的认知程度。 亚莎看了公主好一会,最后有些无力地重复道:“算了。公主,你爱乱捡东西回来也就罢了,我想办法替你善后就是,但我得提醒你,你现在捡回来的可是一个人喔!你千万不要把他当成是一张床、一盆芭蕉树,或者一只貂鼠喔。”公主对待她所捡回来的东西其“爱惜”程度可是有目共睹的,眼下就有满坑满谷的“牺牲者”——公主房中这一片教人几乎不忍卒睹的混乱景象就是最教人怵目惊心的证据;它们惯有的下场就是成为灰尘沙屑的安栖之所。所以莫怪她会替凛担心,实在是公主真的是一个“素行不良”的“拾荒者”。 “凛当然不一样。”晴空再度坚定地宣告:“他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亚莎不以为然地微翻了下眼,劝哄说道:“好好好!一见钟情的对象是吧?我知道了。可是,公主,你得记住一件事——不管你会对他一见钟情多久,基本上你捡回来的还是个人,所以当你不喜欢他的时候至少得告知我一声,我好替他安排往后的工作及住所,让他可以好好重新过生活,永远都不必再回到被奴役的日子。” “不要再用那个字说他!”晴空皱起眉头,口气肃然说道:“凛不是我‘捡’回来的,别用那个字说他!” 亚莎有些怔愣地看了公主一眼,为公主难得的严肃口气。她愣愣地点头应道:“是。” “而且你也不用操心凛以后的事,反正我要跟凛在一起,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睡在哪里他也就睡在哪里,这样你听懂了吗?” 亚莎状极无奈地皱起眉头。“公主呀!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你捡……带回来的可是个人哪!不是随便一个有的没有的东西呢!你何必要这样把他‘霸占’在你房里呢?” 她打从心里认定凛一定又是公主所捡回来的一个无辜受害者,而公主偏偏又有一种“既然捡回来了,就是属于她”的占有心态,所以她一直对凛抱持着相当程度的同情。 晴空有些恼了,插起腰提高音调说道:“凛才不是随随便便、有的没有的东西!” “好好好!不是、不是,”亚莎敷衍地应着,脑中开始思量现下的状况。 “他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晴空更大声地说。 “是是是!一见钟情的对象、一见钟情的对象!”亚莎仍在敷衍,接着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算了,如果你真的那么坚持让他睡在你房里那也就算了,反正现下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你,但最多不要超过两个月,因为二皇子最慢两个月内就会回来了,到时他一定会禁止你的这种行为,那时你可千万别又和他吵起来了。” “谁理那个管家男!”晴空娇小的身躯直挺挺地站立着,精巧的下巴高高昂起,大眼气愤地瞪向比她高一个头有余的亚莎,一字一字坚决地说道:“凛、不、一、样!” 亚莎怪异地看她一眼。“他当然不一样,他是一个人嘛!” “你给我听好!”晴空恼火地大声说着,真的气了。一手插腰一手伸出食指抵着亚沙的鼻子,怒道:“凛不一样的意思是指对我而言,他与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你仍旧不肯相信,那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以往我绝不会去亲我带回来的任何东西,也根本不会去亲任何人,不论是父皇还是哥哥们,可是我却亲了凛!” 亚莎呆愣了好半晌,才迟钝的慢慢睁圆了眼,渐渐消化了晴空的认真程度之后,瞠目结舌地看着晴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眉头纠得像打了好几个死结。 凛冰冷的面容上始终蕴着一抹讶然,不仅是为晴空方才的宣言,还有他从晴空与另一名女子的对话之间听出的许多讯息,在在教他感到好生讶异;而且这惊诧一波接着一波,到最后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是否真来到了一个只在神话中才可能存在的不可思议的国度? 晴空转身,像是极力想要捉住什么似的,紧紧勾住凛的臂膀,面向亚莎,神情骄纵又执拗地再度宣告:“总而言之,我要和凛在一起就对了,谁都别想阻止我。” “可……可是你……他……我……这……”亚莎终于出声,但却结结巴巴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此时,敲门声响起,几个女仆笑着端来了热水,放进房间隔邻的浴室里面。晴空朝她们笑了笑,道了谢,发现她们全都好奇不已地观望着凛时,这才骄傲不已地向她们介绍凛,让凛在心中又感到一阵讶然。 待女仆们离开了之后,晴空将衣服放到凛手中,小心翼翼地笑道:“你先去洗澡吧。等你洗好了之后我再帮你把头发剪一剪,然后我们就出去玩,你说这样好不好?”她可没忘记刚才被打断对话之前,他正莫名地在生她的气。 他看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你有话要对我说?或者有问题要问我吗?”她问。 他不语,眼神更加难测。半晌,他几不可辨的摇了下头,转身走进浴室去了。 看着晴空对凛的说话方式,亚莎的眼睛张得更大更圆,连嘴巴也惊愕得张大到足以塞下一颗鸡蛋。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公主会对人这么轻声细语了?那口气甚至是有点低声下气……天啊!低声下气呢!谁会相信那个从小就被宠到无法无天的晴空公主,会有对人低声下气的一天?天啊!不行!她得去通报所有人,这真是太可怕了,这么离奇诡异的事情竟然就这样发生了,一定是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了!她必须赶紧去知会所有的人,以防紧急状况的发生。 第四章 不远处,在一片青翠的山谷之中,白鹿村正热热闹闹地举行迎春祭典。歌声、笑声、欢庆的音乐声,远远传遍了整个山坡谷地,随风飞扬的彩饰与闪耀在万里晴空之下的满山花卉,将村庄妆点得煞是缤纷美丽。唱着歌、跳着舞的村人们更是奔放又开怀,尽情享受着这春日的美丽时光。 “那是我们的目的地?”凛问。望着村中的一片热闹缤纷,眼中却出现一抹深沉的冰冷漠然;那是源自于根深柢固的自抑性格之中,反射性架设而起的冷漠疏离。 “是啊!”晴空高兴地应着,兴奋得像个在过年节的小孩,事实上也差不多是如此了。“今天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春之祭典,虽然摩尔曼拉一年四季如春,但总得有个名目好好吃喝玩乐一番,所以大家就按照一年的四季来举行四次大型的祭典。当然除了四次大型的祭典之外,还有其它拉拉杂杂的小型祭典及宴会。因为大家都喜欢快快乐乐的唱歌、跳舞、吃东西嘛!” 晴空开心地继续说着:“今年轮到由白鹿村开始庆祝祭典,接着明天就由果果村,然后是水母村、松鼠村、豌豆村、貘貘村、海螺村,一共七个村,一连举行七天,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好玩事情,很棒的!”她边说边望着谷底村庄中的情况。其实他们已经迟到了,看山谷底下的那副热闹样,想必祭典早已经开始了。 “我不去。” 晴空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堆,凛却冰冷地回了这么一句。 晴空一愣,失望地叫道:“为什么?那很好玩的,你不喜欢祭典吗?有好吃的食物、好喝的酒,还有好好玩的游戏呢!”今天可是有一场一年才举办一次的赛猪比赛呢!她期待好久了。 “你可以自己去。” 美丽的小脸不依地皱起,任性的拒绝:“不要。” 他看她一眼,不发一言地一扯缰绳,策马转身欲离去。 “等等嘛!”她一拍她身下的马匹追上他,挡到他面前急说道:“你跟我一起去嘛!只要去一下下就好了嘛!好不好?” 凛看着她,蓦然冒出一句:“你对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晴空完全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的是——她对他到底存何想法!对这样一个任性又骄纵的公主而言,他到底算什么? 依照今早那个女官所言,只要晴空一时喜欢,便会将她看中意的任何东西据为己有,这是她的身份所允许并被极度纵容之下的结果。换言之,他之所以被她带回摩尔曼拉并被要求留下,归究出原因其实只是她予取予求的性格使然。他不过是她所捡回来的另一张大床、另一盆芭蕉树、另一只貂鼠,甚至任何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 再者,她对他的态度往往太过逾矩,不但与他同睡一房,甚至可以毫不忌讳地就掀起他的衣服……这些举止在他看来是相当不合宜的;而以那个女官的反应看来,在摩尔曼拉这个国家内,晴空的那些举动也是十分不当的。而晴空之所以可以这般为所欲为,可以想见又是她身份的关系所纵容出的结果。 然而他无法释怀的事是——这是否意味着她对待其他人也是相同的态度?还是她所“捡”回来的任何“东西”都是如此? 虽然她坚称“对她而言,他与其他人是绝对不一样的”,但他一直有种被耍弄的感觉。她时而过分逾矩、时而暧昧不明的态度,令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情绪竟越来越容易受她影响,这教他更加感到难以释怀。毕竟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学会必须惯于忽视他人对自己的目光与看法,为什么现在他竟会开始在意,对晴空而言“他算是什么”的这件事情? 这种无法掌控自我情绪的情况,已经许久许久不习出现在自己身上了,这代表了什么? 他看晴空一眼,眼中有着一抹郁怒与沉潜的自厌,也不回答她的疑问,再度策马欲离。 晴空仍然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急着再度追上他,喊道:“凛,你怎么了?你在生气吗?”他停下马匹的脚步,静默了一下,闷声应道:“没有。”他怎么可能会因此而生气?这太不像他了。 “你真的那么不想去祭典是不是?” 他没应声,犹在思索自己与过往的不同、异于寻常的心情及情绪。 “好好好!凛,你不要生气。”晴空急着安抚他。“我们不去祭典就是了嘛,你绝对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说到后来,她整张小脸已经委屈地哀哀皱了起来。 她好讨厌没办法去参加祭典!其实她可以使计骗凛去参加祭典的,但她更讨厌再看到凛不高兴或不快乐的表情。好讨厌!一切都好讨厌!真的好讨厌好讨厌……可是——不对!她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很讨厌的死样子? 他微敛眉,看着她满布浓浓失望与重重哀怨的小脸,竟不忍——还有不愿;不忍也不愿见到她灿亮似晴空的面容带有丝毫忧伤,那就像乌云遮蔽了天空,教人无法不感到真切的悲伤。她应该是永远带着笑容的,她应该是无忧无愁且没有半丝哀伤的,她应该是……晴空万里的。 他并不愚钝,既已发现自己会因她而情绪起伏不定,就必定能够剖析并理解其原因——但他不该的,因为他够冷静,而且他不相信她,更不相信自己。 所以纵使很想说些话平复她的难过,但他仍是选择静默。 晴空低着头光顾着怀疑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所以也没开口说话,两人之间陷入片刻的静默之中。 “公主!” 一声叫喊很快划破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一群村民兴匆匆地跑上山坡,远远就在山脚边高喊着:“公主!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比赛快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晴空眼底闪过一抹希望的光芒,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扬起笑容面对那群村民。 “你怎么会这么慢呢?四皇子与五皇子他们早就来了呢!你又睡过头了对不对?他们怎么没叫你起床呢?真不应该。” “还是你又掉下床了?有肿包吗?不会吧!那么大一张床了还会再滚下床吗?” “你吃早饭了吗?大家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有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喔。” 一群人跑到晴空身边围着,就这样七嘴八舌地说着、问着,还边问边说边欣喜地模模她的头、碰碰她的脸颊,一群人全都笑得无忧而开怀。 “咦?你是谁?”忽然一个少年发现到了凛的存在,张着好奇的眼睛抬头看向依然坐在马背上的凛,热络地问着。逮到机会,晴空从一堆话题中迅速抽身出来,叫着:“他叫凛,是我的朋友!” 一群村民的注目焦点立即转向—— “啊!是公主的朋友吗?一起来参加祭典吧!我们有好菜,也有好酒唷!还有皇宫的乐团也来了,保证节目精采有趣!” “是啊,一起来嘛!”村民们热忱地邀请着。 初听见村民们盛情邀约的那一瞬间,凛的眼神只能用惊吓来形容,目光略嫌无措地左右游移,在他冰冷面容上所流露出的神态是极不自在的,甚至他还不由自主地将马匹退了一步,且还有越退越远之势。 “哎呀!别光坐在马上不说话,下来嘛,我先带你去吃东西好了。看你长得一副瘦不拉几的样子,今天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吃一顿,而且我跟你保证,今天的酒和菜一定好吃到让你没得挑!” “别不好意思了,赶快下马呀!一起走下去嘛!” 一群村民兴高采烈地直冲着凛说话,还热心地帮他拉住马匹,好让他平稳地下马。 在村民的热情簇拥及他个人的不知所措当中,凛就这样被半推半拉的下了马。 “好了,走吧!唉,脚别光杵在那儿不动呀,难得公主带了朋友来,今天一定要你吃得满满足足,玩得高高兴兴,让你下次还想再来一趟!” “对呀!走啦、走啦!” 就这样,凛在那一群热情到像是快淹没他的村民的簇拥下,半拖半拉地带进了村庄,而跟在那一群人后头的晴空,则笑得像只飞上了天的骄傲孔雀。 凛完全说不出话来,动作更是僵硬而局促,极少显现表情的面容流露出惊诧、为难;而在内心深处,则对自己眼前所见不敢置信,以及对过往所有认知的质疑。 摩尔曼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为什么与他以往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度,有着全然不同的民情与民风? 这个国家的人民似乎都极单纯善良,也都极易相信人、对人好,而且似乎没有人是忧伤的、没有人是不快乐的、更没有人是不爱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国王或环境才会产生这样的一群人民?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民与皇族,才会建构出这样的一个国度? 而更教他惊讶的是,从今天早上看见晴空与她女官的相处情形时,就开始产生的疑惑——“晴空的身份是公主”这是一项千真万确的事实。然而,有哪一个国家的主仆相处情况会像晴空与她女官那样的?她们简直像一对姐妹,而不是公主与女官。 再者,他的身份在这里是“一个奴隶”,这种身份是低下卑微的,最少、最少也算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说来,“奴隶”的身份与他原来的身份,其受人鄙夷唾弃的程度根本相差无几;但在两个不同的国度,所受到对待的方式却有天壤之别。他从不曾见过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民,对待奴隶是像对待平常人一样的。更甚者,这里的人们对待他就好像对待一个久违的好友一样,热情洋溢且真挚温暖。 除去晴空不说,其他所有人也全都看待他一如平常人,这就教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了。因为晴空是个相当任性且自我的女孩,在她的观念里,没有世俗规范的限制,只有自己个人的好恶;所以身份地位对她而言根本有若随手可弃的废物。但并非每个人都可以像晴空那样的,所以当事实证明对待他一如常人并不是只有晴空这一个特例,而是属于整个国家人民的特质时,着实教他感到相当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况!这样的情况对他而言,简直是超乎想象的事,可以说是全然颠覆他过去的所有认知。 甚至这样的一个国家教他感到——震惊。 *** “墨天!皓天!” 一到村庄,晴空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那一对双生哥哥,开心地快跑过去,冲进他们大张的双臂之中,笑得炫亮而灿烂。 墨天爱怜地揉着她的黑发。“你可来了。” 皓天宠溺地抚着她的脸颊。“等你好一会儿了。” 兄弟两人有着全然相像的面容、举止以及气质,也莫怪乎到目前为止,可以将他们两人区分出来的人,仍旧屈指可数。 “对不起嘛!人家又不是故意让你们等的。”晴空爱娇地说着,钻进他们怀里开始撒娇:“何况我是一定会来的,我老早就想试试墨天训练出来的大黑猪到底能有多厉害了。” “一定会让你赢得比赛的。”墨天宠溺地说。 “那当然!”晴空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是一定会赢的。” “可别让其他参赛者输得太狼狈!”皓天带了丝促狭地笑道。对于这个从小就被宠上天的妹妹,其不择手段的程度他可是知之甚深的。 而若真要归咎她会被纵容成这般性格的始作俑者,那他们七个兄弟之中有六个都该负起责任;因为七个之中有六个也是同样性格特异的人,全都不将一切世俗规范视若圣旨、奉为圭臬。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在这个悠闲而慵懒的小岛国之中,总该不时去制造些乐趣才有意思嘛!而且也才不枉这群单纯又善良的人民之所以存在的意义呀!因此晴空自当是他们最可爱、最甜美、最独一无二且最当之无愧的开心果了。 “我尽量喽!”晴空眨了眨眼,一派无辜地笑道。 兄妹三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两兄弟忽然同时转头看向另一边,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光,一个长相刚毅端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从一进村庄,凛就被那一群热情的村民们拉去吃东西,村民们简直把他当成是饥民似的,不断将食物堆送到他嘴边催促他吃下去,让他几乎以为他若不是会被村民们的热情给淹没,就是会被食物给淹没。而就在他好不容易从那一群村民以及那一堆食物中抽身出来时,刚巧看见晴空与两个极度相像且十分俊美的男人,正愉快且亲密地在说话。他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心中像是被刺了一剑;但这样的情绪随即就被巧妙地掩盖住,只剩下一脸惯常的冰冷。 “凛!”晴空也看见了凛,欣喜地叫唤着,飞奔过去拉起他的手,开心地说道:“走!我带你去见见墨天和皓天。啊!我有说过吗?我总共有七个哥哥,而他们是我的四哥及五哥。” 扮哥?那两个人是她的哥哥?那“那个叫竞天的人也是你哥哥?”话一问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在意,也才发现自己对晴空有多在意…… “是啊!”晴空说道:“不过竞天不在国内,没法儿介绍给你认识,他老早就驾着船自个儿去环游世界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话,没发现凛的表情在转瞬之间闪过了讶异、放松、以及某种程度的自我厌恶……等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因为发现自己误会了她,也因为惊觉自己竟如此失了应有的理智就断然批判了她,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走到两兄弟面前,晴空正欲开口介绍,两兄弟已同时开口:“他就是凛?”两人定注着凛的眼光始终没有丝毫移动,两双看似优闲的眼瞳深处皆蕴藏着一抹尖锐犀利。 “对!”晴空好骄傲地应着。但一应完却又想到什么事似的马上噤了口,有些小心地瞄了眼站在身边的凛,微收敛了些表情,才道:“他就是我一辈子要在一起的人。” 她的那一眼与收敛表情的神态,教墨天与皓天不约而同高高地挑了下眉——自晴空出世到现在,他们是否曾见过晴空显现出那样的表情?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否则他们不会这般讶异。 “哦?是吗?”墨天与皓天同时懒懒地轻应了声,像是对晴空宣告的话采取的是评估与观望。 事实上这个消息早已如火如荼地在短短时间内传遍了整个皇宫,上至国王下至城堡墙边的小狈,无一不知;而且可以想见,过了今天,这个消息将会如火燎原般的烧遍全国。想想,他们最、最、最钟爱的晴空公主已经心有所属了呢!这可是个雷霆万钧、地动天惊、必得天下注目的大消息啊! “怎么?你们也不相信我?”晴空拧眉,气冲冲地说道:“我说要和他在一起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就算你们不相信,我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两兄弟交换了个眼色,墨天温和地开口说道:“晴空,这不是要不要、相不相信的问题。” “那不然是什么问题?”晴空气恼地顶回去。 “这是时间的问题。”皓天道。 “这是你会和他在一起多久的问题。”墨天接道。 晴空十分难得地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两个兄长,像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样的一个问题存在。 “公主!”一声叫唤打破了她的愕然。一个少年快步跑向他们,兴匆匆地叫着:“公主!比赛要开始了,你得先去就位了!” “喔,好!”晴空应了声,看了两兄弟一眼,接着又转头看向凛,他正以一种更形疏离且漠然的眼神看着她;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确切地捕捉到了,封藏在他冰冷孤寂神色之下的,那一抹过于沉潜、几至不可察的深切伤悲…… 心脏仿佛被狠狠撕扯,她美丽的面庞沉沉凝了起来,如子夜般的瞳眸定定凝视着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口气,坚定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会和你在一起多久,我只知道我绝对会想尽办法让你不再出现这样的表情。” 她的神情与话语中所包含的承诺教另外三个男人同时显现出极度讶异的表情;而那个来叫她去比赛的少年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寻常,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不敢随便出声。 “我绝对不会再让你感到悲伤。”带着真切的心疼与不舍,她定定立下承诺。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另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以她娇女敕的嗓音催促地高喊着:“公主!鲍主,你快点来比赛啦!我们等你好久了!”晴空转过身接住小女孩直扑进她怀里的柔软身子,一向收放自如的情绪控制能力在此时立即发挥了作用,她笑开一张脸,道:“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安抚过小女孩之后,她转过头对凛笑道:“凛,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要去参加比赛,你等一下可以从那里看到我。” 她指了个方向给他,牵起小女孩的手就要离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瞪了两兄弟一眼,倨傲地命令道:“你们绝对不可以欺负凛喔。” 待晴空走远后,两兄弟同声笑道:“这下我们可成了坏人了。” 凛看他们一眼,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两兄弟同时对他一笑,墨天道:“我们似乎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呢。”又一笑,“你好,我是墨天。” “我是皓天。” 凛微点了下头。“凛。” “我们到那边去看比赛吧,那边的视野比较好。”说着,两兄弟同时举步。 凛也随之走到设在村庄边缘的比赛场地,然而当他看清楚比赛场中的情况时,不由得愣了愣,完全没想到所谓的“赛猪比赛”,竟是由人骑着猪只在比赛。参赛者必须骑着猪只由起跑点开始起跑,然后在规定的比赛路线中看哪一只猪跑得最快——先绕着村庄外围跑过一圈之后再往山坡上骑去,到达山坡上的折返点之后便返回村庄,第一个抵达起点的人就是这场比赛的冠军。由于想要掌控一只猪比驾驭一匹马或一头牛都还要来得不易,所以这场比赛的困难度其实是相当高的。 就见十来个参赛者各骑着一只只圆滚滚的大型猪种,蓄势待发的在起跑点上预备;而在那一群参赛者当中,晴空的存在显得相当醒目,不只因为她亮眼的容貌与炫目的笑,更因为在那一群参赛者当中她是惟一的一个少女。 “本来规定参赛者只能由青少年参加的,但幸好晴空身体娇小玲珑,骑得上大猪仔,所以才特别获准得以参加比赛,不然晴空可能会在一气之下,使计恶整所有参赛者,教他们不得不停掉比赛。”墨天在他身边出声,对于凛的惊愕神情相当满意。 “啪!”亮红的旗子一挥,比赛开始了。 在整村村民的围观与注目之下,晴空一“猪”当先的由众多参赛者中冲出,就见一头云似的黑发像波浪般飞扬在风中,美丽的面庞笑得灿亮如万里晴空,而她银铃般的笑声更是愉悦地回荡在整个山谷村庄之中,教所有人为之目眩神迷。 绕过村庄之后,一群参赛者陆续往山坡上骑去,而原先遥遥领先众人的晴空却忽然渐渐变慢了速度,几个拐弯之后就被其中两个参赛者给追了过去。 凛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握住比赛场地边缘围起的木栏杆,从场地边缘的众多围观者之中,辛苦的探出半个身子好看清楚晴空的状况,冰冷的面容上看得出有一抹克制不住的紧张;心知以晴空的好胜心是绝对不容许失败的,所以担忧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为何会突然变慢了速度? 而两兄弟竟同时勾出一抹诡笑,墨天道:“果然还是想试试竞天带回来的东西。” 皓天接道:“老三带回来的东西可多了,她这次是想玩——” “哎哟喂呀!”一声凄惨的叫声打断了皓天的话。 “妈妈咪呀!”另一声悲惨的叫喊随之而起。 “噗咚!噗咚!”两声,就见追过晴空而领先的那两个少年,陆续狼狈地从猪背上摔落,像是经过仔细估量算计之后,直接掉进山坡路旁的一摊烂泥巴里,双双跌了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村民们讶声四起,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就好端端地在骑着猪,怎么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跌进烂泥巴里? 不过村民们的惊诧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声声“哈哈哈”的笑声马上接二连三跳蹦而出,像是为这样的意外情况感到非常有趣似的,根本完全不去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不一会,整个围观的群众便响起满满的欢笑声。 而在有人去带回那两个少年时更又爆出一阵狂笑,因为那两个少年身上及脸上都是烂泥巴,教那两张泥巴脸上所流露出的茫然表情更显无辜。即便如此,当那两个少年在看见村民们的快乐与欢笑时,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哈哈笑了起来,同样为这样的情况觉得好好笑;虽然他们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突然从猪背上掉落。但这样的疑惑根本不值得注意,只要大家高兴就好了嘛!想那么多干嘛?只除了在跌疼的上还残留着另一种刺刺的麻痒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似的 “吹箭。”墨天与皓天两兄弟异口同声地说了声,俊美的脸上满是兴味的笑,他们的声量虽不大,但已足够让旁边的凛听见。 凛的视线仍然紧跟着犹在比赛当中的晴空,神色在那两个少年掉落时,便已由紧张转变成“原来如此”的恍悟表情;而当墨天与皓天的“解说”一出,他的手便由木栏杆上放了下来,脸上带了丝莫可奈何的叹气表情,但目光仍锁住已从山坡上骑下来的晴空,就这样带着些许无奈的看着晴空顺利抵达了终点,获得了胜利。 看着晴空得意且炫目的笑颜,墨天忽地开口说道:“她一向不择手段。” “而且极度阴险狡诈。”皓天接道。 墨天侧眼瞥看向凛,温温吞吞地又道:“她总是以自己的喜恶去行事,鲜少管他人的想法。” “而且好奇心奇重又胆大包天,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皓天也以相同的口气续道。 “超爱玩。” “又超爱捉弄人。” “是个十足骄纵任性的麻烦公主。”两人异口同声地结语。 凛静静对上两兄弟的目光,淡淡说了句:“这些我已经全都领教过了。”说完,又看回比赛场中的晴空,神情又回到一惯的冰冷淡漠。 看着面不改色的凛,墨天与皓天同时挑了下眉,交换了个眼色;对于凛能够如此轻易就了解并接受晴空的个性,在心底其实有着一定程度的诧异。 “凛!”一声高喊传来,晴空灿笑着从人群中飞奔而出,开心地举着她所获得的奖品朝凛奔来,边跑边喊:“凛!你看!我赢了!我得到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她跑得太急了吧?那样是会跌跤的……怕她煞不住速度,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她急冲而来的娇小身子;虽然在缓住她的冲力之后随即就放开了她,但那柔软的触感已在掌心烙下了痕,灼热得教他难以忽视。 “给你!” 谤本等不到站稳身子,晴空就笑着将花环戴到凛的颈项上,教凛一时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直觉就想将花环取下;但眼角瞥见晴空的笑靥,就怎么都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心知是自己不愿见她失望的小脸,却又矛盾的不愿让心就此越陷越深…… 不过他也没多少时间好犹豫不决了,因为晴空已经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去。“走!我们到那边去玩!”只得由着姹紫嫣红的缤纷花环映衬着他冰冷的面容,任由清新而芬芳的花香萦绕鼻息。十足别扭的任她拉着他走过一片青翠的草地,往村中的祭典会场行去。 而被存心忽视且故意留下的那两个兄长,只能落寞地站在原地空叹—— “这下可好了。” “她一定又会故意对我们视而不见好一段时间了。” “也不想想我们也是在为她着想呀!” “怎么可以就这样不理我们呢?” “更是个超级无敌任性的麻烦妹妹。”两人异口同声,声声飘向炫亮无垠的湛蓝苍穹,然而理所当然的——天空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到了祭典会场的中央,就见一群村民已经兴高采烈地随着音乐婆娑起舞;晴空高兴地拉着凛走进人群之中,站定之后转身面向他,自然地伸出手摆出跳舞的姿势。 “做什么?”瞪着晴空伸到他面前的小手,凛戒慎地问着。 “当然是跳舞啊。”晴空理所当然的说!“祭典就应该是高高兴兴地跳舞,快快乐乐地唱歌才对呀!快点嘛,乐曲都开始了。” “我不会跳。”他仍然直直瞪着晴空的小手,像在瞪着什么东西似的,感觉自己自肩膀到手指的肌肉迅速且彻底的僵化,却还是怎么样都不肯将手伸出去。 “没关系,我教你!” 她开朗地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握他的手,他避开,甚至还后退了一大步,她不死心,向前一步先抓住他的衣服,再抓握住他的手,成功地与他的手交握。 虽然跳舞的姿势已经差不多成型了,但他却执意将自己化成一座石雕似,动也不肯再动,僵着身子,硬着口气出声:“不。” 她看他一眼,看出他坚持拒绝的强硬意味。握着他的手,小脸幽幽地纠起,略嫌哀怨地嘟了嘟嘴,微低下眼;一会儿,又抬眼看他,小小声地要求着:“试试看嘛。” 凛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深地不舍与同等程度的矛盾、为难。 “试试看嘛。”她又轻轻地要求了一次,凝注着他的闪动大眼里有着热切的希冀。 他眉际微微凝锁了起来,却是他那少有表情的面容上一次相当深刻的情绪反应。 看出他表情中的软化,她眼底闪进一抹希望的光亮,像达到他的小辫子似地赶紧乘胜追击,软声轻求着:“好嘛,就试试看嘛。如果真的不喜欢就马上停住不跳嘛,好不好?”她边说还边轻轻摇动着他的手臂,口气是一种可怜兮兮的诱哄。 眉头又凝锁良久,她那一声接着一声的祈求,就像是一支支的钢钉,重重地敲撞着他内心的那一层冰壁,教他根本无力招架,只能任其碎裂崩塌。而更甚者,她的眼神,就像是一团熠熠生辉的炽烈阳光,灼灼烧融着他内心的那一层冰壁,教他无力抵拒,只能眼睁睁任着它像溶雪似地渐渐化成了心的湖水,无力挽救。 “好不好?”她仍不死心地轻求着:“好不好嘛?” 终于,他低叹口气,从唇际慢慢逸出声音:“我是真的不会跳舞。” 她原本幽凄的小脸霎时犹如阳光挥洒开一片灿亮夺目,知道他已经妥协,她笑得美丽且开怀,道:“没关系,没关系!我教你,我教你!”她兴奋而热切地说着,拉着他就开始指导他脚步的移动方式。 他不自觉地又低叹口气,在有些僵硬的肢体动作中,开始跳起他生平的第一支舞。 看着晴空与凛的身影,犹站在山坡上那两个宠爱妹妹的哥哥们,有点落寞地说着话—— “她会很辛苦。” “也该有个人来磨磨她的性子了。” “我知道。” “别心疼了,时候到了,她终会离开我们的。” “别光说我,舍不得的可不只是我而已。” 两人心意相通地互看一眼,同时兴味地笑起,异口同声:“励天回来的时候,就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 “你要做什么?” 黑暗中,一声冰冷的质问蓦地响起。 “咦?”晴空讶然低呼,刚爬上床的身子也愕然定在床沿,惊诧地问:“你怎么还醒着?”她不是已经在他的茶里下了迷药了吗?而且她还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怎么他还会醒着? 凛“啪”地一声划开火摺子,火光亮起。他点燃了油灯,映着橘红的火光,冷冷地看着晴空。 她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珠,最后只得招认:“好嘛!好嘛!我承认就是了嘛!我的确是在你的茶里下了迷药,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和我睡在一起,所以我才会那么做的呀。”说着,她娇小的身子随即又开始动作了起来,身手利落地向他爬去。 他抬起手臂抵住她的肩,阻止她的动作,冷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睡觉啊。”她理所当然地应着。“今天玩了一整天,我好累了;更何况明天的祭典轮到果果村,他们所安排的重头戏是一连串精采的体能竞赛地!我当然得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才有力气去玩啊。” 他微眯起眼。“去别的地方睡。” “这是我的床耶!” 他眼眯得更细,二话不说翻身下床,她赶紧拉住他。“好嘛!好嘛!我承认我是想跟你一起睡嘛!”他一定不知道睡在他身边有多舒服,像抱着一个大型的温暖抱枕。 “不行。”他回绝。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就安心在这里睡觉好不好?” 他几乎从眼里迸射出冰箭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竟然要求一个男人跟她一起睡觉?她脑袋坏掉了不成? 他咬牙,一字一顿的从牙缝中挤出话:“不、好。” 她看他一眼,准备使出看家本领。不过很遗憾的,这一次在她施展出独门绝技之前,就硬生生被打了回票。因为她才刚低下头准备纠起小脸,凛就已经先声夺人的说道:“不行,这次你耍什么花招都没用,你绝对不能和我睡在一起。” 他实在很讶异为什么竟然没有人阻止她这样任性的行为,就连今天早上那个女官也是没多加异议的就接受了晴空说要他睡在她房内的事情;甚至接下来所有的人也都这样,仿佛事情已成定局了似的完全不再闻问……究竟该说这个国家的人都是这样不拘小节,还是该说这个国家的人都是这般信任人? 他惟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只要配上晴空,那结果必定都足以教他伤透脑筋。 听见他那么说,她抬起小脸又看了他一眼,小嘴微微噘起,将视线轻轻瞟向另一边想了下,才又转回目光对上他的。然后她的表情和语气在突然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端出正经且认真的神色对他说道:“那可不可以请你在这里陪我?只要陪我到睡着就好了,可以吗?” 面对这般面貌的晴空,凛一时反应不过来。她似乎总有各式各样的面貌和手段弄得他晕头转向,教他难以分辨她究竟是真的只要他陪在她身边直到她睡着就好?还是她根本就是拐着弯在达成她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的目的? 她笑得无害,再次保证道:“只要陪我到睡着就好,我绝不会再过分要求让你为难的,可以吗?” 他定定凝视着她,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丁点诡诈的蛛丝马迹;然而她的笑容简直就像是一个最受敬重的大祭司那般刚正诚朴、正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定注她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再度放弃徒劳无功的自我挣扎,低叹口气,妥协道:“只到你睡着为止。” 樱唇弯成迷人的弧度,奇异地有礼道:“谢谢。” “转移注意力”加“先君子后小人”的道谢声一落,她便动作利落且不给他任何反应机会的,一边拖抱住他的手臂一边往被窝里钻去,在尚弄不清状况之下,他就这样被半拖半带的拉躺进了被窝。 没预料到她的动作,在被拉躺进被窝之际,她那已合上双眸的美丽容颜,刚巧就正对着他的脸,而且就近在咫尺,他惊得霎时屏住了呼吸,脑袋也在瞬间空白成一片。 幸而他定力够,随即回过了神,反射性地立即欲开口要她放开他;然而尚未启口,便又发现挂在她唇边那抹满足的笑,以及她洋溢在整张面孔上的幸福神情,已到喉口的声音就这样硬被吞了回去,并且更加不敢妄自呼吸。 她真能就这样安稳地睡去?她身边可是还躺着一个大男人哪!要他是绝对做不到的。看着她美丽的睡颜,他刚毅的脸孔兀自紧绷得快要扭曲;躺得直挺挺的身躯更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生怕一个扰动又会徒惹出不该有的事端出来…… 然而他的顾虑显然是多余了,因为半分钟不到便已传来她轻浅且规律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他几乎是眯紧了眼的观注着她,她……她睡着了吗?这么快?有可能吗?他愣愣地定注她良久,最后才终于相信她是页的睡着了。 他轻轻缓缓、战战兢兢地从她软玉温香的胸怀中抽出手臂,不忘替她拉整好被子,才起身下床走向门口;然而才走出十来步的距离,就蓦然听见身后床上传来翻滚的声响。他半转过头轻瞥向她,惊诧地看见她已经翻了好几个身,整个人正往床下滚去;他心口一提,以极快且不发一点声响的动作奔至床沿揽住了她的身子。 “你——”声至唇边又抑了回去,因为他看得出她仍是处于熟睡状态,但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滚下床?这床大得足以睡下十来个人都没问题,怎么她还会滚下床? 怀着浓浓的疑惑与不安,将她放回床的正中央之后他又转身举步,才踏出两步,耳尖的又察觉到她翻动的声响,他再转回身定定看着她,就见她那娇小的身子又开始在那张大床上肆无忌惮的翻动起来——一会左、一会右;一会直躺、一会横躺;一会仰躺、一会趴躺;一会身体呈大字型躺、一会又呈虾米状蜷成一球……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睡姿全出笼了,而且最教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她是真的在睡觉,而且还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了也绝对震不醒她的那种睡法。 不一会,相同的状况果然又再度上演,她滚着滚着就又滚到了床沿,而他当然也又在她滚下床之前揽住了她的身子,拯救她于滚落地面的危险。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当他三度接揽住她的身子之时,他动作已经熟练得很了。 就这样,一整晚下来,从疑惑到恍悟到无可奈何的接受事实,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她这么娇小的身躯,却需要这么一大张床的原因——她的睡相真可以说是非常的——差。 第五章 祭典第二天,果果村正准备开始进行一连串的体能竞赛。 晴空一来到村里就直接拉了村长去说话,就见村长在听完晴空的“密令”后,一脸兴奋激昂地走上特别架设的看台,大声宣布道:“所有参赛者注意!所有参赛者注意!今天的优胜者除了可以得到原先准备的奖品之外,现在还可以得到一项额外的特别大奖——”说到这里,村长神秘兮兮的笑了下,才续道:“那就是我们最、最、最美丽的晴空公主所献出的香吻一个!” “哗!”看台下一片哗然。“真的吗?公主真的要献吻?” “当然是真的!”站在看台旁的晴空,灿烂地对所有村民笑道。 “哗!”看台下的村民们莫不高兴得欢声雷动、连连叫好,只除了一个人之外—— 献吻?凛几乎算是以质问的眼神瞪向晴空,开口:“你以前也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晴空悠悠哉哉的回道:“这是我第一次献吻。” “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她状似不在乎的耸了下肩:“高兴嘛!” “高兴?”冰似的音调在他面无表情的面容上冻结。因为她任性又随意的作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正逐渐在发酵当中,像有一股酸味哽在喉口般,教人呼吸不过来且又难以下咽。 斑兴就可以任意去亲吻别人吗?那是不是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她的吻?而她日前对他所做的亲吻举动,是否也是她的一时高兴所为? “其实也没什么呀,不过是亲一下而已嘛。而且大家都这么高兴我献吻,我何乐而不为呢?”她笑道。 酸气梗塞在胸口,持续发酸发酵。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发一言,但眼神像是想要将她直接打包起来,并以最快的速度立刻送回皇宫去。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村长在与其他祭典筹办人员一阵协议之后,又站上看台高声喊道:“由于比赛临时增加了公主献吻的这个特大号奖赏,所以为了让想要公主献吻的其他人也有相同的机会,现在开始接受临时报名,想要参加竞赛的人请尽速报名!” 其他村民闻讯,几乎大半年轻人皆一窝蜂的涌向看台报名;面对这样的盛况,晴空就只是笑,而且是那种气定神闲中,带丝老谋深算的笑。 而凛则就完全不同了,看着那一群像苍蝇一样涌向看台的报名者,他的两个眼珠,像是快迸射出冰雹来砸人似。 她轻轻溜转了下眼珠,不着痕迹地将他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一会儿,他不发一言地转身走向临时报名处,不发一言地在报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除了转身时多看了晴空一眼之外,仍是不发一言地走向所有参赛者的集合场地。 待所有临时参赛者皆报名完毕后,祭典筹办人员便高声宣布:“好,现在请所有参赛者依照号码分组,到各出口的比赛场地进行初次竞赛;竞赛项目依次是射箭、骑马、跳高、跳远、举重、竞速等六项,渐次淘汰之后,最后嬴得竞速项目的人,就是我们今天最大的冠军得主!” “现在,比赛正式开始!”一声号令扬起,所有参赛者与观赛者便各自散开,到自己比赛或要为参赛者加油的场地。 晴空紧紧挽住凛的手臂与他一同走到他的场地去,也不管他一直想要将他的手抽出,就这样死命地挽着他,不给他任何挣月兑的空隙。笑得明亮,边走边对他说道:“凛,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赢得冠军的。” 他没有答腔,然而心里却知道自己一定、必须得到冠军,只因为他无法忍受眼睁睁见她去亲吻别人。 到了凛比赛的场地,他进到场中准备比赛,而晴空则留在观众加油区中观看。 她一站定,就旁若无人的边挥动她事先早就准备好的彩带,边大声替凛加油道:“凛!加油!你是最厉害的,你一定会得冠军的!” 她身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对她抱怨道:“公主,你现在可是奖赏呢!怎么可以这样偏心只为一个人加油?” 她骄恣地回道:“因为凛一定会赢呀!反正这是早就注定的事,我为什么不可以先为我要献吻的对象加油?” 年轻人看了看在场中正架起弓箭准备要射击的凛,古怪地挑了挑眉,想笑又不太敢笑的撇了撇唇,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会得冠军?公主,不是我在说,像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可能会得冠军呢?说不定在第一场的射箭比赛就会败阵下来了。” “他会得冠军。”她笃定地说道。 “公主,你不要太铁口呀!这次的竞赛,可不是像平常那样随随便便的游戏比赛唷,这可是要凭真功夫的。” “他一定会赢得冠军。”她仍是只有这句话。 那年轻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场中就先传来裁判的发令声:“预备,射!” 参赛者箭箭齐发,利落的一一射入自己的箭靶中;此项比赛的规则是,每个人各射十箭之后,计数靶中分数最高者为这组的冠军。 十次射发之后,裁判宣布道:“第三组冠军是编号第七十二号的凛。” 晴空得意的抛了个“看吧”的眼神给那个年轻人后,就兴高采烈地跑向凛,对他说道:“凛,你好厉害!十箭全都正中红心耶!” 他脸颊透出红潮,对于别人的赞美,他一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迅速地低声回道:“这没什么……” 她又紧紧挽住他的手臂,道:“才不是没什么呢!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最厉害的,绝对没人能够赢过你的……” 听着她对他赞不绝口的言词,他感到十分赧然,不知该如何回话才是;再加上仍紧紧挽着他的柔女敕小手,还有几乎是全贴在他身上的柔软娇躯,教他心脏跳得更加不受控制。迅速看了她一眼,矛盾地轻叹口气,终于放弃一直试图从她柔软胸怀中抽回自己手的意念,与她一同前往下一组比赛场地去了。 就如晴空所预料,凛一路顺利地“过关斩将”,很快就将其他参赛者一一淘汰,并在所有人的惊愕眼光中,得到了最后的总冠军宝座。 领取了原有的奖品之后,看台下开始有人出声高喊:“公主要献吻喽!” “献吻哟!”看台下鼓掌叫好的起哄声浪此起彼落,气氛显得十分热络高昂。 凛看了眼看台下的人群,又看向晴空,全身僵硬地紧绷着;他最初根本没考虑到,真的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晴空的献吻,他只是不愿见她亲吻别人而已。 晴空笑得娇媚又迷人,向凛走近一步,微仰着头,魅惑地睇看他;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感觉自己的背脊已涔涔滴下汗珠。 她又向前一步,他只得又退一步,力持一定地说道:“我要拒绝这个额外的奖赏。” “哗!”看台下又是一阵哗然,然而这次是惊愕、不敢置信。 “什么?他竟然拒绝公主的献吻?他吃坏肚子了不成?” “笨蛋!吃坏肚子的人不会拒绝公主的献吻,脑袋坏掉的人才会!” “反正他一是哪里有问题就对了啦!” 看台下一片议论纷纷,看台上的祭典筹办人员也是一阵错愕;而晴空则算是那个最无关痛痒的人,仿佛她早预料得到这样的情况,依然笑得美丽。爱娇地对凛故意抱怨道:“你知道你这样拒绝我会让我有多么难堪吗?” 他眉头轻蹙,诚恳道歉:“对不起,但我真的必须拒绝这个奖赏。” “为什么你要拒绝?”一个祭典筹办人员凑到凛与晴空之间问道。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可能会有人去拒绝这样的奖赏的,你真的不再多考虑一下吗!” 祭典筹办人员你一句、我一句,全都困惑不解地看着凛,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拒绝公主的献吻。 “你们别再逼问他了。”晴空笑着对他们比出一个“我来”的手势,轻轻推开那一排的人,柔情款款地走到凛面前,风情万种地朝他轻笑,抬手百般撩拨的勾上他的肩膀,轻柔道:“你何必这么固执呢?” 他僵直了身子,为她半贴在自己身上、极尽诱人的柔软娇躯。他双唇像被紧紧黏合,无法张开嘴巴发出任何声音,整个视界全是她的惑人笑靥,鼻息间也尽是她的香甜气味。他发觉自己的背部已然湿漉一片,然而脚底却像钉死在地面上似的,无法移动。 “嗯?”她笑得既邪又媚。“何必要这么固执呢?” 他闭了闭眼,暗自深呼吸数次,最后只能僵冷着脸、屏着呼息、硬着声调对她说道:“我不能接受这分奖赏。” 她看他一眼,轻挑了下眉,“好吧!”轻轻耸肩,“没关系,你拒绝也没关系,那这个奖赏就给亚军好了。” “不行!”他微睁大眼立即反对。 “是你不要这个奖赏的嘛!而且如果就此取消这样的‘余兴节目’,那观众们可是会大失所望的。所以倒不如将这分奖赏留给亚军,既可以如你所愿又能够教观众们满意,一举两得呀!” “对呀!对呀!”其他筹办人员附和:“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凛冰冷地扫视过其他人,转头对晴空说道:“你不可以亲吻其他——”发觉自己泄露了太多自我内在的情绪,他立即改口道:“你不可以随意亲吻人,那样不好。”却没发觉自己的命令口吻中,已然泄露了太多他对她的占有欲。 “可是我已经答应要献吻了呀!” “你可以拒绝。”反正她是摩尔曼拉众所周知的骄纵公主,她真想拒绝的话,也绝对没人敢反对的。 “你看看台下的人。”她朝台下的人群瞟了眼,所有人皆是一副引颈期盼的模样,天知道以往要晴空公主献吻是多么难如登天的事,今天她竟然主动愿意献吻,怎么不教他们全心期待呢? 她道:“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你还是可以拒绝。” 她摇头。“我不要。” 他忍不住提高音量:“我是为你好啊!” 她也大声了点:“那你就让我献吻嘛!又不会少一块肉。” 他眉头凝锁,又定定看了她好一会,才重重叹道:“好吧!”他一副壮士断腕的神色。“我接受献吻就是。” “太好了!”她高兴地欢呼一声。 “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只可以亲吻脸颊。” “小气鬼!”她娇媚的皱起小鼻子,微噘唇说道。 “小……”他百口莫辩——小气鬼?他这是为她着想她不懂吗?以她这样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真的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亲吻别人的,他这是在保护她她不懂吗? “你只可以亲吻脸颊。”他压下郁气重复道。 “好嘛、好嘛!”她不甘不愿地妥协,撇过头仍是大感不满的低念了声:“小气鬼!” 他只能叹气。 见两人已达成协议,一干祭典筹办人员为免有人又临时反悔,赶紧宣布:“好,现在就请晴空公主为这次竞赛的总冠军献吻!” 看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晴空扬起灿烂的笑脸,仰头勾下凛的颈项;他别扭地硬是转过头去,不敢正眼看她。她笑得愉悦又甜蜜,凑近他耳边小小声说道:“我是说真的唷!除你之外,我是怎么样都不会去随便亲吻人的。” 语毕,她柔柔、缓缓地在他脸上印下唇印,不意外地看见他满脸潮红。 她笑得更加甜美。“我实在很喜欢看你这种害羞的模样耶!” 他以极快的速度看她一眼,已然通红的面孔更是胀红得像是熟透的蕃茄,迅速从她身边退开,且退开了足足有五大步之远,犹在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有多么的紧张。 她仍笑着,知道亲吻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实在刺激太大了;不过没关系,她不急,她知道想要融化他那冰封已久的性格与内心必须慢慢来才行,她会收敛自己的行为,但绝不会放弃,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也是可以很有耐心的。 *** “好漂亮喔!画得好好喔!” “是啊,真的画得很逼真呢!连船只那种乘风破浪的感觉都给画出来了呢!” “好棒呀!怎么有人可以画得这么好呢?真是好厉害、好厉害!” 晴空好骄傲、好骄傲的听着众人的赞美,小脸高高昂起,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更加心花怒放、满足开怀。虽然事实上众人的赞美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凛,但她却觉得比自己被赞美还要来得高兴、骄傲千百倍不止。 今天是春之祭典的最后一天,由海螺村进行最后一天的祭典仪式。凛正坐于海滩前缘,在替海螺村绘一幅大型的新船纪念图,众村民们全都兴致勃勃地围拢在他身后,观赏着他作画;每个人的眼光都是认真且欣赏的,愉悦欢欣的赞叹声更是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而晴空自当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人,她的身旁还站着墨天与皓天。 凛之所以会答应替海螺村图绘船像,乃是因为前几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让晴空发现并得知他喜爱绘画的事实;于是晴空便巧妙地将此一讯息不着痕迹地透露给海螺村的村长知晓,那时的海螺村村长可正为找不到人来帮他们村里的新船绘下图像而愁着眉、苦着脸呢!于是乎,在获知讯息的下一刻钟,海螺村的村长便以第一时间,会同了一群村民前来请托凛帮他们图绘船像。 凛一开始当然是百般不愿意,但村民们那一张张眼眶含泪、满怀希冀的期盼脸庞,教心软的他自然抵不过众村民一连串的请求攻势,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看着专注于画作的凛,晴空知道对于要他在众人面前当场表演作画一事,其实是感到极度不自在的;更何况实际上他在事前根本不知道他得当众作画,这当然是她在事前刻意隐瞒,不然依凛那种超薄的脸皮,要是让他在事前得知他得当众作画,怕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答应的。但——她清楚得很一旦他允下承诺,即便是事后他才得知他得上刀山、下油锅,他仍会做到所承诺之事。 而她之所以会那样百般设计他,是因为她希望他能够多接近人群;她知道他那冰冷淡漠的性格,必定是源自于他过往的某些不堪,但她相信她一定能够让他走进人群。更何况是摩尔曼拉这一群“单纯且善良”的人民——任谁都一定能够和这群单纯且善良的人民相处愉快的,即使是最顽固的骡子或最凶猛的大熊也绝对能够在这群人民的“潜移默化”之下,变成最和蔼可亲的小兔子。 所以她相信,她一定能够让凛从他过往的伤痛中走出。 “凛他真的画得不错呢!”墨天开口说道。 “那当然。”情空好骄傲地应着。 “还真想不到他绘画的技术竟然是这么的好!”皓天也道。 晴空斜瞟一眼她的两个兄长,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不也曾经不相信他的身手超群绝伦?” 当墨天、皓天两兄弟听到在果果村那一场体能竞赛中,以凛那副削瘦的体格,竟然能够得到冠军宝座时,也曾经大表怀疑,教晴空又因此发他们的脾气。 “咳……嗯。”两人同声道:“晴空啊!你可别说我们没眼光,我想任谁第一眼看见他那副排骨样,都不会相信他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的。” “你们的确是很没眼光呀!” “但我们——” “别说了!” 两兄弟还想辩解,晴空却一句话就打断了他们,一甩头、一哼声,她骄恣的下达宣示:“反正绝对不可以再说凛的不是就对了!” 兄弟两人只得无奈叹气。“是、是!我们绝不再说一丁点关于凛的不是。” 晴空又轻哼一声,丢给两人一个“这才像话”的表情后,就又转回头将目光锁定在凛身上了。 兄妹三人的简短对话在村民们此起彼落的赞美声中,其实并不算特别大声,但凛仍是这么一字不漏的全听进了耳里。谁教他大半的心思其实是放在身后的晴空身上,要不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内容,其实是相当困难的。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然而由此却可轻易看出,晴空那百般护卫他的态度;对她这样明显的保护,他其实是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且深刻进驻心底的。 怎么可能忽视得了她呢?从一开始她个人与生俱来的灿亮特质,就教他根本无从漠视起;而接下来的这几日,她对他无时不刻的关心照顾、对他无所不在的护卫态度,甚至是她对他明明白白的占有欲,他也是心里有数、心知肚明的。就算再怎么不知不觉的人,也一定能够看得出来她对他所倾心付出的丰沛情感。 “完成了。”仔细绘下最后一抹色彩,凛放下画笔,起身站到画布一旁,好让村民们得以看见画作的全貌。 众村民们一等凛站起身,就全迫不及待的蜂拥而上,争相观赏凛的画作,一个个全都睁着兴奋开怀的眼眸,赞不绝口:“好棒呀!” “好漂亮的海洋!” “好漂亮的船!” 村长走向凛,开心不已地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实在很谢谢你愿意帮忙我们绘制这幅大型的纪念船像,具是辛苦你了!你真的画得很好!我们都好喜欢、好喜欢!也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不……不客气。”对于村长满月复热忱的感谢之意及赞美之词,凛有些局促且不好意思地应道。 一脸福态的村长笑呵呵地又连谢了几声,才转过身对众村民宣布道:“好了!新船要下水了!要跟着去采摘海百合的人赶快上船吧!” 晴空一听,急匆匆拎起裙摆,一拐一拐地就要跟着上船,满脸兴奋地高喊着:“赶快!跋快!我也要跟去!” 话才刚落,转瞬之间,凛就这么无声无息且迅速地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淡淡注视着她的眼,只简单说了句:“你的脚踝。” “没问题的啦!”晴空满不在乎地应着,对凛绽放出一个灿亮笑颜,又道:“我可是身手矫健、体力超强、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晴空公主呢!放心吧!没问题的。”说着,拎着裙摆就要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凛没有放手,微顿,定定注视她看了一会,才轻轻慢慢地问道:“你这么想要海百合?” “当然呀!”晴空理所当然地应着:“采摘海百合的时机一年就只有春季之初的这短短几天时间而已,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一年一次的难得机会呀!” 海百合是生长在摩尔曼拉浅海海域中的一种海藻类植物,不但有各色缤纷亮丽的颜色以及鲜明多样的形态,最神奇的是,海百合一旦离开海水并不会因此而枯死,反而会渐渐释放出它们独有的香气,甚至还可以维持其形态及香气约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所以广受摩尔曼拉人民的喜爱,是一种相当特殊的海中植物。 凛再度静默,手也仍旧轻柔地拉着晴空的手没放,他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注视着晴空在视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慢慢的开口说道:“我替你去采。” “真的吗?”晴空惊喜地高叫一声,拉着凛的手臂忍不住兴奋地单脚跳了好几下,开心不已地说道:“太好了!我要白色和紫色的!” 凛从容却不失轻柔地松开手,还多等了她一下,等她站稳之后才完全放开她,对她轻点了下头之后便跟着其他村民上船出海去了。 看着已然驶离海岸的船只,墨天走到晴空身边忍不住轻笑着出声调侃:“有个人啊,明明就是身手矫健、体力超强、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晴空公主,却竟然在昨天一场小小的爬树比赛中扭伤了脚踝,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啊!” “而且最教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是,那棵树还是她从小爬到大的树呢!”随后跟到的皓天也轻笑道。 兄弟两人之所以敢这么胆大包天的出声调侃,是因为他们知道对于单单指向晴空本身的调侃,晴空她本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她只有在事情牵扯到凛的时候,才会显得那么张牙舞爪,像所有尖刺都跑出来了似。更何况她现在所有的心思与目光焦点全都放在海面上的那艘船只,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看着已在近海处下锚,好让村民们各自下海去采摘海百合的船只,墨天带丝疑惑地说道:“凛竟然会主动替晴空去采摘海百合,他不知道采摘海百合的意义为何吗?” 在摩尔曼拉,一个未婚男子若去采摘海百合日来交给一个未婚女子,其所代表的意义,便是该名男子欲向该名女子求婚之意,这样的传统也是在每年的春之祭典之中,所有未婚男女众所期待的最后压轴节目。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皓天说道:“如果他知道,必定不会为晴空去采摘海百合,毕竟那样表示他得当众显示他的情感。” 墨天赞同地点点头,接道:“因为凛的个性是那种内敛到几乎已经是将自己紧紧捆锁、密密封藏起来的性格,要他去显露出自己的内心情绪已是一种强求,更遑论是要他在众人面前展示、显现出自己更深一层的内心情感,那倒不如要他去跳火山还来得快些!” 皓天再接道:“所以如果凛知道采摘海百合的意义,那肯定是打死他也绝不会替晴空去采摘海百合的。” “你们这些哥哥们!”晴空再也忍不住了,娇怒地瞪了两兄长一记白眼,啧道:“别当我不存在似的,胡乱讨论我的事情好吗?” 将两个兄长的话全都瞪回他们各自的肚里之后,她眼光就又继续调回海面上,注意到采摘海百合的人已经开始陆续向岸上游回,便毫不眷恋地将两个兄长丢下,也根本不在意自己脚踝的扭伤情形,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沙滩最前缘,准备迎接凛的归来。 凛是第一个游上岸的人,漆黑的发丝与古铜的胸膛犹滴淌着温暖的海水,映照着灿亮的阳光;他先是利落却不失轻柔地稳住晴空急冲过来的身形,然后才极度不自在地当着众人的面将满满一怀抱的海百合递到晴空面前。 晴空睁圆了闪动着兴奋光采的明媚大眼,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比她原本所要求还多出很多的海百合,笑得绝艳而动人。 注视着晴空那绝美的笑颜,凛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有刚毅的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牵动了下,像是在笑,虽然立即又隐没不见,但那一瞬间的柔软情愫,已然化解了整张面孔的坚硬刚强。 而晴空当然不可能会容许自己错过,那一抹绝无仅有的愉悦笑意,微显讶异地定定注视着凛看了好一会儿,原本心花怒放、兴奋开怀的胸臆,蓦地生出一股深深的感动与切切的疼惜,她不由自主地微低了下眼,抑住心口那一抹心脏霎时紧缩似的真切心疼,小小声的道谢:“谢谢你。” 凛仍然没有答腔,态度也是淡淡的从容,但只有站在近处的晴空看得出来,在他那晒得古铜的面皮下正隐隐泛着一抹潮红,是他在冰冷表象下仍存有一股炽热火源的证据。 看着凛与晴空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若隐若现的情愫,墨天与皓天互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异口同声道:“他真的会看不出晴空的诡计吗?” 两人又观望了会,相视交换了个神色,同时微点了下头,肯定了什么。 墨天半挑着眉,神情满怀兴味的摇头轻笑道:“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太过聪明还是太过笨拙?不是明明就知道采摘海百合的意义吗?却竟然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不知道。” 皓天也是相同的神情,相同的轻笑:“真不知道他那颗石头似的脑袋瓜究竟是怎么长的?竟然会想出这种七拐八弯的方式去释放自己的内心情感,他难道不嫌麻烦吗?” 由于凛的个性极度内敛,所以就算他知道采摘海百合的意义为何,也一定会假装不知道,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以为,他采摘海百合只是出于晴空的无理要求;可是在他自己心里,为晴空去采摘海百合一事,其实是自己对自己感情的掏心坦承。 墨天及皓天两兄弟默契十足的出声结语:“真是个十足害羞的家伙!” 陆续地,村民们接二连三的也跟着游回岸上了,无可避免的,其他男子将海百合交予他们所心仪女子的画面,在在映进凛的眼中,但凛对那样的画面仿佛视若无睹、完全无动于衷,从容淡然的神色不改,神态举止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事实上,他当然知道晴空是故意设计他的,甚至也知道采摘海百合的意义为何,但他必须假装不知道,因为这是他惟一可以光明正大表现白自己情感的方式。 怎么可能不受她吸引呢?不只是因为她灿亮的笑、不只是因为她灵动的眼眸、更不只是因为她对他无时无刻的关心与照顾,最重要的是她本身那“万里晴空”也似的独特特质,就像是荒漠里的惟一水源那般,无可抗拒的深深吸引着他这干渴已久的旅人。 包何况她是迄今惟一一个能够撩得他心绪纠缠、心乱如麻,惟一一个能够挑起他最深沉的怜惜之意、不舍之情的人,证据如此唾手可得,他对她的情感已是昭然若揭。 她就像一片朗朗白日,在他冰封沉寂的世界里照耀进灿亮满天的温暖光辉,只要在她的身边,就连空气都是温煦的;遇上她之后,他才猛然惊觉到,他原来所住的世界竟是这般寒冷、干涸且荒芜。当冰封的大地被阳光融成一片浩瀚汪洋,感情便如月兑缰的野马势必顺风驰骋,如星火引动而势必燃起漫天野火燎烧草原,生平第一次,自身的情感就这样惊涛骇浪似的在内心奔流倾泻,而那程度之教他惊心动魄,早也已经不是自己能力所能够控制得了的。 然而——不能呀!绝不能教他人给发现了呀! 纵使对她的情感已如浪涛汹涌奔腾,他却必须极其小心翼翼地去维持彼此之间那条感情的界线,纵使她彰显于外的丰沛情感一再地朝他步步逼近而来,教他只能节节败退,他却仍然执意据守住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怎么样也不能教人给发现,更不能教晴空给发现。 他可以对自己坦承自己内心的情感,但却无法对其他人坦承,更无法对晴空坦承;这样的乖违想法,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根深柢固的自厌性格教他退怯,也不仅仅是因为过往对人性的伤痛经验教他裹足不前,更还有因为他对目前的自己所无法认同的不确定感——以他现阶段这样一个奴隶身份的人,能给她什么? 这才是最重要且最教他无法释怀的问题——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能给她什么? *** “哇!好舒服!”站在山顶的青翠草坡上迎着凉风,晴空心旷神怡地大口呼吸着这片属于春季草原的清新空气,笑得灿烂而耀眼。 凛就站在她身边,海螺村的祭典刚结束,他们正准备绕过山头,往位于山脉另一侧的都城行去。 “你看、你看!”晴空兴奋地拉着凛的手臂指着山脚下的都城,开心地向他介绍着:“那边一整片城镇就是我们所住的都城……啊!城堡在那边!看到了吗?就是海岸边那一座天蓝色的建筑,很漂亮对不对?那可是我的……曾曾曾祖父?还是曾曾曾曾祖父——哎呀!真难算!反正就是某一个老头子祖先,花了他大半辈子时间为他心爱的王后建造完成的心血杰作,是教摩尔曼拉的每个人民都骄傲得不得了的伟大城堡呢!” 凛没有答腔,只是静静俯瞰着由近处山脚下的葱绿连接到直远的蔚蓝之间,那一片井然有序、栉比鳞次排列着的整洁房舍与散布其间的人们,干净的街道、温馨的房屋色调、悠闲又不失热络的人们、柔煦且谐和的空气氛围……这一切一切,像是只有在神话中才可能存在的景象与气息,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展现、漫溢在他眼前,教他冰封的心头情不自禁地波涌上满腔的激切情怀与深切的感触。 晴空仍在如数家珍的介绍着:“嗟!那边是学校、那边是市集、那边是码头……还有那边那一间彩色的小屋子,看到了吗?那就是我跟你说过有卖很多很好吃糖果的糖果店……”她特地带凛绕路往山顶走,就是想让他看看摩尔曼拉这片美丽的景色。 晴空清亮而甜美的嗓音伴随着春日的凉风悠悠荡荡地飘送在他耳际,阳光娇柔而妩媚的散发着她慵慵懒懒的热度;凛深深深呼吸了一次,怀着一种激动而忐忑的心情,深深感受这分只能称之为舒服的神奇感受。 他曾经如此放松过吗?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鄙弃眼光、可以不用警戒他人的算计心眼、可以不用理会他人的憎厌态度、可以不用思虑他人的卑劣手段……就只需要用力的去感受阳光的温暖、去体会风的舒爽、去嗅闻草原的清新味道、去欣赏花朵的美丽娇艳,以及最重要的——去认真享受那分属于心灵上的自由无拘。 在摩尔曼拉这里,每一个人都很尊重彼此、都很关心彼此,也都很信任彼此,在摩尔曼拉,没有汲汲营营的利益需索、没有虚与委蛇的应对言谈、没有烦烦扰扰的庸碌生活、更没有明谋暗算的权力斗争。在街上遇见熟识,就只是笑说对方的肚子又胖了些、就只是抱怨对方的腌梅子酸了些、就只是不满对方的公鸡太早叫了些……就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子而已呀! “晴空。”他几不可辨地轻唤了声。 晴空立即转头应道:“什么事?” 他顿了下,神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似的,转头定定看晴空一眼,然后慢慢出声问道:“听过‘玛地可斯’这个国家吗?” 一听他这么问,晴空立时睁圆了眼诧异的看着凛,用力摇头。 她知道他即将对她坦露什么事情,对于他的过往,以往没问,是因为知道这样的事情,必须他自己愿意亲口说出才行;要不,她那几个伶牙利齿的哥哥们,不早就把他套出话来了,还轮得到她吗?更何况她也不愿意以诱骗、设计或逼迫的方式去要他说出口。那样的方法得知他的过往,就好像是故意去挑开他的痛处一样,他绝对不会好受,而她怎么样也不愿意看见他悲伤,一丁点也不行。 凛眺望向远方海面的神情,像是掉进过往的回忆那般,显得有些飘忽,他轻轻慢慢的开始叙述起来—— “玛地可斯是一个远在极东地区的偏远国度,也正是我所出生、成长的国度。而我过去的身份是……是该国国王的私生子。由于我的身份在那个国家是一个不被容许存在的;所以十三岁那一年,我就被迫必须离开王宫,被送上一艘商船,跟着一个商人航行四海、学习经商。三年之后我离开了那艘商船,从零开始慢慢独立经营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同样也是以航运往返玛地可斯与其它国家之间进行通商交易,在数年的努力之后,终于渐渐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王国,然而却因此引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会,神情闪过一抹深切的伤痛,暗暗深呼吸了一次,才又开口续道:“引来别人的嫉妒与忌惮,在一年多前利用机会谋害我,趁我没有丝毫防备之际,将我击昏,然后卖给奴隶贩子;没有在玛地可斯境内将我置于死地,是因为如果在国内杀害我,必定会引起人民的怀疑与不信任,那样对……那个人来说……不好。”他又微顿了下,神情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接下去说的样子,“之后……待在奴隶船上辗转航行在数个国家之间,因为一直没有被人买下,所以航行了一年有余,最后,在算来是第二次被带到图腾雷格的时候遇上了你……”他看向晴空。“我想,之后的情形你应该都知道了。” 听着他以最轻描淡写的陈述方式诉说出他的过往,晴空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拧绞着,每听他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她心口划上一刀似的教她心脏发疼。她知道在他这般简洁的叙述背后,必定还隐含有太多太多的辛酸与伤痛,然而以他的个性,却绝对只会以这般轻描淡写的方式来说出他过往的痛楚与不堪,这样的他教她好心疼——真的好心疼、好心疼、好心疼……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禁不住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双手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身体,像恨不得将他过往所受的伤痛全挤压出他体外似的紧紧抱着他,大大声地说着:“我绝不再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所有伤痛,” “我也绝不再让你悲伤!绝不再让你难过!绝不再让你孤单……绝不!”她一再地立下承诺,像烙印于石、镌刻于铁似的认真用力:“绝不!” 对于她如此深切的紧拥,他心头真切的情感再度泛滥成一片汪洋大海,克制不住冲动地伸出了手,欲探向她娇小的肩背,有回拥她的莫大冲动;但自身的性格与心头的顾虑,却教他已经举起了手蓦地在半空就停住了动作,放不下手去碰触她,矛盾的却也收不回手教自己放弃碰触她的念头。于是他的手就这样在暖暖阳光的照耀下、在青青蓝天的映衬下犹豫着、踌躇着…… 春风轻轻吹送,他忍不住希望,就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吧!就这样……当作是一种地老天荒。 第六章 “你在做什么?”浓重的睡音从床上传来。晴空半抬着头、睁着一双眯眯眼,看着站在书柜前不知在做什么的凛,疑惑地问着。 凛头也没回,一边静静做着自己的事,一边静静的答道:“整理。” 晴空的细眉微微扬了起来,极度困惑地跟着念了遍:“整理?” 那个字汇像是根本不曾存在于她的记忆字典中那般,教她睡意绵绵的脑袋更加混沌了,“整理什么?”她问。 “你的房间。”他答。 “为什么?” “因为你的房间太乱了。” “乱?”她看看左又看看右,那个字汇对她而言又更加陌生了。“有吗?哪里乱?” 他有些无奈,然而对于她这种爱乱捡东西又爱乱丢东西的行为却又忍不住会想纵容,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疼宠;暗自笑叹了一口气,转回身轻轻对她说道:“你的房间需要整理。” 其实早在看见这房间的第一眼时就想帮她整理了。一部份是因为她的房间实在太乱;一部份则是他自己习惯规矩及整洁的个性使然。于是在七天的祭典过后,他就决定要开始替她好好整理一番,不然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在她所捡回来这些堆积如山的东西中被彻底淹没。 她直觉翻了个身,想看看她身后的地方是否真如凛所说的那么需要整理,仍旧是睡意迷蒙的低问:“有吗?哪——啊!” 其实她的身子原本就已经离床沿非常近了,一个翻身的动作等于是往地板滚跌下去;而凛早已经有所警觉,在她翻身的同时随即一个箭步跨出,机警地在床沿边接住了她的身子,解救她于亲吻地板的危险。 之所以能够这么训练有素,是因为在连着几天的观察过后,他终于放弃最初的坚持,不再抗拒与她同睡一房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因为她的睡相简直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她可以从床头睡到床尾、从床左边睡到床右边、甚至是从床上睡到床下再从床下睡回床上,又有时候一个晚上她可以来个三百六十度大回转,到隔天早上醒来时,头刚好又是安稳地放在枕头原来的位置上。 这样的她教他根本无法安心放她独自睡在床上,纵使以往她都是这般睡法,纵使她身边的每个人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知道自己是绝对放心不下的是怎么样都没办法的,纵使再过五十年也仍然没有办法。所以到最后他只得与她共用一个房间,她理所当然睡床上,而他会在她身边陪着她睡着后睡到地板上去,然后在她每一次快掉下床之前接住她的身子,也因此他“接人”的功力才会练就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俯低头看着揽放在自己臂上的她,问:“还想继续睡吗?” 她甜甜地笑了,极爱他这种不经意的温柔与此刻这般自然而然的甜蜜气氛,爱娇地往他胸怀靠去,银铃似地轻笑了声,不语。 他无限眷恋的暗自轻叹口气,再问:“要继续睡?” “不要。”她爱娇又耍赖地回道,小脸一转,赖进他的胸怀就此不动,从他怀里撒娇出声道:“我睡不着了。” 柔软而娇小的触感紧贴在胸怀,他僵了下,低问:“那……起床了?” “不要。”她仍是一副慵懒、迷蒙却又透露着强硬与固执的语气。 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更不知道该放她回床上还是让她下床好。 而她也没有再说话表示任何意见,就这样把他的臂膀与胸怀当床躺,舒服得像个婴儿似的,于是他也就只好这样让她枕在他臂上,不动、不语。不动,是不敢动、是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也是怕惊扰了她的舒适;不语,是不想说话、是不愿打破这般相依偎的美好氛围,也是不愿惊动了她,教他错失胸臆之间这一份来自于人体的温暖感受。 想是因为太舒服了,不多久,她就这样枕在他臂上又睡着了,接着当然便又再度展现她惯性的“运动型”睡眠姿势,而他当然也又再度发挥他超群绝伦的顶尖身手,在她每欲亲吻地板之前将她拯救回床上安置妥善。 而最后当她终于正式醒来并起身下床的时候,他整理房间的工作也已经告一段落了。 “你今天还要出门?”看着小圆桌对面正津津有味吃着早餐的晴空,他微讶地问着。 “当然啊。”吞下一大口饭菜,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还没有带你到月牙湾去玩呢!今天的天气正好可以到那上头的羽翼崖上玩跳水,我告诉你喔!这种天气由崖上往海面下望去,可以看见很漂亮、很漂亮的蓝色喔。” 他睁大了眼睛看她,她已经连玩了七天,竟然还可以再继续玩下去?比赛赛猪、比赛插秧、比赛潜水、比赛爬树……几乎所有想象得到的玩乐都在这七天中玩过一回了,她竟然还有事情可玩?而且竟然还有体力可以玩? 他有时候真的会忍不住好奇:她这么娇小的身体究竟要如何装下那么多旺盛的精神与活力?看她在祭典那七天中每天都使尽力气的去跑、去跳、去玩,然后每一顿饭、每一种食物都吃得如同享用珍馐佳肴那般津津有味,就连睡觉也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都不管的睡法。在他看来,她那般努力玩、努力吃、然后努力睡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她对生命一种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慎重态度。 多看了她一眼,他轻轻说道:“我不跟你出去。”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问。 “我要整理房间。” “你刚才不是已经整理过了?”她皱起眉头问。 “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怎么可能?!都光秃秃的了。”她瞪大眼睛说着。不是她在抱怨,而是她真的觉得此刻她的房间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最“空旷”的时候了。 “因为你的房间太乱了。” “已经很干净了啦!”她鼓起双颊说道。 他轻柔笑叹,耐心十足的重复道:“我不跟你出去,我要整理房间。” 看出他眼里的坚持,静默了一会儿,她没办法地微微嘟起小嘴、轻轻蹙起细眉瞅着他看,却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得可怜兮兮又慢吞吞的应道:“好吧。” 他温柔地看她一眼,轻缓站起身走向实物橱,开始他另一阶段的整理工作。 她扬着一张充满哀怨的美丽小脸,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看着他一样接着一样将她所捡回来的玩具、器具、大东西、小东西、有用的、没用的……全都或排列整齐或收放进橱柜中去,迅速利落的将所有物品整理归类得一丝不苟、井然有序。 看着他迅速中带着优雅、利落中带着从容的动作与身形,她不禁被他工作时的模样给吸引,忘了她今天预定要做的事,也忘了她刚才的哀怨情绪,就这样对着他工作时的身影看得入了迷,情不自禁地深深着迷。 饼了好一会儿,他察觉身后的她似乎没有丝毫动静,微带疑惑地转过头看她,才发现她正以手肘抵在桌上、双手撑在下巴上,神情入迷地直直盯着他看。他有些诧异地轻眨了一次眼,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要出去?” 她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要了,我要看你做事情。” 他愣了下,古铜色的面皮难以自抑地又开始泛红,迅速瞥开视线,慌忙转回头继续他手上的工作,不知该对她这样的话语作何回应。然而他身后的晴空却看得很清楚,他面容上的红潮已经如野火燎烧草原般,延烧到他的颈背以及耳根上去了。 知道她专注的视线一直盯锁在自己身上,他感到极度不自在;而且随着时间的流转,他就越加觉得紧张。比起昨日帮忙绘制船图的情况,现在只有他与她两人单独相处的这番景况,更教他感到心慌意乱,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热汗正缓缓滴淌下自己的背部,连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浮躁的情绪。对他而言,这样的自己其实是一个完全陌生、完全想象不到的自己。 又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不然……你要帮忙吗?”他没有回头,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局促与紧绷。 “好啊!”她立刻高兴地 “那……”怕接触到她的目光,他微低着头,视线定在尚未整理的东西上面不敢妄自移动。“这个——”他把两个小陶罐递给她,指了指窗边的橱柜。“放进那边那个大壁橱的第三层柜子里面去。” “喔,好。” “那个——”他指着被她“遗忘”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瓶。“也同样把它放进那个柜子里面。” “我知道了。”她笑道:“那个柜子是专门放一些瓶瓶罐罐的柜子,对吧?” 他带了丝笑意,轻轻点头。 “那我就先帮你把所有的瓶瓶罐罐全都放进去。”说着,她便高兴地一蹦一跳的在房内来回走动,开始帮忙整理的工作——虽然说起来其实是凛在帮她整理房间才对。 “要记得排放整齐,这样才会有更多的空间摆放更多的东西。”他提醒。 “好。”她高声应着,愉快地忙东忙西、忙里忙外,一副勤劳能干又乐于工作的快乐模样。 他看她一眼,虽然怀疑她的“整齐”与他的“整齐”究竟有多少差别;不过既然她愿意帮忙,而且还可以因此不再一直被她盯着看,他已经感到相当高兴了。 “哎呀!”她突然惊喜地叫了声,兴奋地捧着一只相当典雅的琉璃酒杯跑到凛面前对他说道:“你看、你看,很漂亮的杯子对不对?我告诉你喔,这是我六岁那一年第一次到隔壁国时,从他们的皇宫带回来的。听说是西方某某国家的一件皇家宝物,反正很稀奇就对了!所以隔壁国那个超小气、超吝啬的国王就不肯送给我,可是你想我是谁嘛,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把它弄到手?所以我就利用……” 听着她满怀兴奋地诉说着关于她如何使计得到那个酒杯的过程回忆,他眼中的笑意虽有些无奈,却仍是温柔如春风般;对于她这种爱乱陷害人,而且还总是会不择手段去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的性格,他虽然不甚苟同,却仍会想要纵容她因为他是知道她的。她的性格虽然不算好,但至少她对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等事情没有兴趣;对她而言,一切事情只要快乐就好。所以他甘心纵容她,甘心去承担她的负面性格。 她兴高采烈、拉里拉杂说完一堆之后,就又回去继续做事;然而不一会儿她就又捧着另一件物品跑到凛面前,告诉他关于那件物品的回忆……就这样,他原先预定的进度就在她不时的惊叫及满箩筐的回忆之中严重落后了。 可是他反而更喜欢这样的情况。 “这个要放这里,那个要放那里……” 她边整理还会边自言自语、念念有词,听在他耳里,唇角不禁漾出笑意;不经意转头瞥见她整理东西的身影时,目光不自觉就此定住无法移开。看着、看着,他心口蓦地一阵情绪波涌,像一往甜水柔柔淌流过全身,是一种满足、一种甜蜜、一种教自己心口涨满浓郁甜香的美好气息……这就是幸福吗?此时他才蓦然惊觉,原来这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心满意足、甜蜜美好感受——就叫幸福。 由于晴空过往的回忆简直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所以他们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总算将晴空的房间完全整理完毕;所有该丢的、该好好保存的、该集中放置在一起的、该分门别类收放好的……全都收拾了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整整十五天,晴空没有踏出皇宫半步,甚至连活动范围也只局限在她的房间之中——这对晴空而言可说是破天荒的事情。而对摩尔曼拉全国上下来说,这简直是可以同时将一整群牛群都吓死、将一大批公鸡都吓哭的事情。 *** 春暖花开、凉风徐徐的美丽午后,在摩尔曼拉的皇宫后花园之中,晴空正慵懒得像只猫似地赖在躺椅上熟睡着;一本书大咧咧地摊在她的肚子上,想必是看书看到睡着了。这只新躺椅是凛专为她那奇差无比的睡相所特制的,功用是防止她掉落,无怪乎她此时会睡得这么安稳舒服了。 “晴空。”凛拿着一本书从花园边缘的回廊走过来。“晴……”轻唤的声调在看见她已然熟睡的脸蛋后,蓦地收住了口。 视线就此定住。 形状细致的树叶叶片将阳光筛落在她肤白似雪的姣美面容上,凉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凝望她这般绝美的睡颜,他一时看得入迷而全然忘我。 有好几次,在她睡着之后,他总会映着月光的银芒凝望她的容颜,只有在那时候他才可以无所顾忌地细看她;她从来不知道,他有多爱看她熟睡之后那安详沉稳的可爱脸蛋。 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她移去,然后在她身边定住;飘动在空气中的,除了春天的缤纷花香,还有一股属于她身上独有的香甜气息,飘入他的鼻息之间,教他迷醉失魂。 在这一刻,他像是受人鱼歌声诱惑的渔人,只能沉沦。 屏气凝神、虔敬如最忠诚的信徒,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俯低身,如彩蝶恋花般倾恋,如蜻蜓点水般轻柔……他亲吻了她。 她一向睡得极沉,如此轻柔的亲吻根本不足以牵动她一丝一毫的感官知觉——他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忍不住又抬起手探向她美丽的脸庞,以指尖从她的额际划到眉心、从鼻梁划到颊边、再柔柔滑过她的樱唇及小巧的下巴……像一连串精心编排的舞步,他用手指在她的面容上挥洒开一场爱恋的舞蹈。 极度眷恋这分流连指间温暖且柔软的触感,他就这样轻柔抚弄着她的脸庞,良久、良久…… 浓密的睫毛终于轻轻动了一下,晴空缓缓张开眼睛,看见凛已经坐在她身边的坐椅上看着书,规规矩矩的正襟危坐着,仿佛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坐着看书,而且绝对可以维持到她起身。 “你怎么那么慢?”她娇憨地问,不知道自己刚睡醒的嗓音有多么诱人。 他暗自吞了口唾液,眼光心虚不已的避开她,低道:“对不起。” 她娇憨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那我们要开始上课了吗?” “嗯。”他点头,但视线仍旧游移,像是极度不齿自己的行为。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般卑劣地窃取她的唇,自从他替晴空“上课”开始…… 一同整理完晴空的房间之后,凛虽然答应晴空与她一同出门游玩,但他其实还是比较喜欢待在皇宫里面,尤其是书库。他发现摩尔曼拉皇宫的藏书相当丰富,而且还有许多的珍藏本,所以他越来越常待在书库里看书;而晴空为了与他在一起,渐渐的也不那么常出门了,甚至还会陪他一起看书。 大概是受了凛的影响,有天晴空突然兴起要他教她读书的念头,这事当然又在皇宫中引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大震撼。 然而对他们两人而言,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而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与道理好说。对晴空而言,与凛在一起似乎就该安安静静地读书,所以她才会要求凛教她读书。而且听凛念书其实是一种享受,因为他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是那种刚毅中带着温柔的语调,所以她很喜欢听他念书,当然也就会把上课当成是一种享受了。 就这样,他们两人就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之下,开始了他们在后花园中的“上课生活”。 “你怎么了吗?”察觉凛的脸色有些怪异,晴空问着:“你的脸好红呢。” “没什么。”他过于迅速地回道,显示了自己的心虚,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是晴空自己说要读书的,但他发现她其实只是喜欢听他念书而已,她可以听他念一整天的书,却没法自己看书看超过半个小时。因为如果要她自己一个人看书,那到最后的情况一定是她自己看书看到睡着——他很清楚晴空的习性。 然而,他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书库找书时多逗留一些时间,好教他在回花园时可以看见她那熟睡的容颜;因为他已经爱上那能够无所顾忌细看她的时刻、爱上她那沉睡的甜样、爱上假装自己可以与她相恋的想象,更爱上她樱唇的温暖和柔软。 从第一次在近乎无意识状态下亲吻她开始,他就越来越抗拒不了她柔软芳唇的引诱;明知这是极不道德的卑劣行径,更清楚若她发现他的行为会有何种反应,然而他就是贪恋啊!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失控,也越来越严重,早就已经超出他所能自制的范围;就像一脚陷入流沙般无法逃月兑,只有越渐沉沦的命运,而且越是挣扎越陷得深。为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却又无力阻止自己的陷落。 “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吗?”她又问,伸了个懒腰。 “嗯。”他应。 “可是有风呀……”她左右看了看。“树荫也够浓密呀!你怎么会觉得热呢?” 他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你生病了吗?”她立即抬手抚上他的额。 没意料到她的动作,他惊颤了下,但没避开,只是脸色更加潮红了。 见他这模样,她忽然娇媚地笑了,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似地斜瞧他,笑道:“你在害羞呢。” 眼珠骨碌碌地溜着他脸转,带似促狭地笑着,忍不住逗他:“你刚才做了些什么吗?” 他急促地摇头,有些结巴:“没……没有。”他相信自己的脸一定像极了一颗熟透的蕃茄,而对于自己的谎言,更让他恨不得能够马上将自己的舌头咬下。 “没有?”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她只是爱逗他,爱看他不知所措的模样而已。“那你怎么不敢看我了?嗯……”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呀?说嘛,你——” “晴空。”他终于忍不住截断她的话,避开她那不经心、不知情但对他却是十足挑逗的手指,道:“我们开始上课吧。” “不行!”她耍赖。“你一定有事对不对?不然你不会一直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忍不住想叹气了,他怎么可能对她据实以告呢? 说来,他对爱情的认知其实很有限,但没想到她竟然比他更懵懂;对她来说,似乎只要能够牵手、拥抱就已经是情人间全部的缠绵了。而自从祭典那天的献吻之后,她也不曾再对他有任何的亲吻举动,最多、最多也只不过是“睡在一起”而已——当然她的“睡在一起”就只是最单纯的睡在一起。 所以他怀疑她是否真懂得,她每每在不经意间所对他造成的巨大诱惑,以及他对她越来越无法压抑克制的潜在……而这样的疑惑,总教他更加不齿自己的窃吻行为。 “说嘛,你到底有什么事呀?”晴空仍不死心地追问着。 “晴空。”他终于出声。 “嗯?”她睁亮期盼的大眼看他。 思虑一会,他才又道:“我要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两个月的期限快到期了。” “什么?”她搞不太清楚情况。 “我们当初约定以两个月为限,现在两个月快到期了,你是不是……应该让我离开了?” 晴空睁大了眼看他。“你要离开?”她没想到凛所要说的事竟是这样的事情,对方才所抱持热切期盼的心情,与此刻所得到的答案,感到相当大的惰绪落差。 “我是该离开了。”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考虑很久了,为了她好,他的确应该尽快离开才对;毕竟他真的越来越无法克制自己对她所做的不齿行为……他不该的呀!那样的行为不仅令他极度鄙视自己,同时也对她产生莫大的愧疚感。 然而他私心却又希望能够留下来——想留在摩尔曼拉这个美丽平和的国度,想留在晴空身边。只不过——他该用什么立场去留下来? 她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神色。“这什么?” “当初我们是以两个月为限。” “你不喜欢摩尔曼拉吗?” 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当初——” 她截断他:“当初说好的条件是,如果你不喜欢摩尔曼拉就可以离开,可是现在你是喜欢摩尔曼拉的呀。” 他沉默。 “还是……”她纠起惹人心怜的哀伤小脸,悲伤地说道:“还是因为你讨厌我,所以要离开?” 他赶紧道:“我当然不讨厌你!” “不,你在骗我!”她难过得红了眼眶,微低下头低哑地说着:“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晶莹泪珠霎时从她美丽的双眸中滚落,惊得他慌了手脚,却不知道如何安抚她,只能无措地看着她,揪心的说道:“不,我不讨厌你。” 她摇头,哽咽道:“不,你讨厌我,一点都不喜欢我……” 她的泪滴像一支支的利箭射穿他的心窝,他的整颗心都为了她的悲伤而深深疼痛着,他不断捏握着手指,极想伸出手去将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不要再哭泣,却又矛盾得不知该如何伸出手去。 “我不讨厌你啊!”他真切地说着。 她又摇头。“你只是在安慰我,你真的很讨厌我对不对?”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你怎么可能不讨厌我?我骄纵、任性又难伺候,是全天下最让人讨厌的人!”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不,我不讨厌你,我……”他微顿,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矛盾的挣扎着,最后他定定说道:“我喜欢你!” 她从他怀中抬起迷蒙的泪眼。“真的?” 他叹道:“当然是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拥他,甜美地说道:“我也很喜欢你喔,而且是最、最、最喜欢你唷!”绝对没人能够察觉,在她甜美笑容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 看着她重展笑容的欢颜,他心里知道他其实应该离开的,但他也知道自己怎么样都不会再提要离开的事了;因为他不忍见她难过的模样,而且他知道就算板起脸色对她,他反而只会更加不忍、更加心疼而已。 于是事情就这样悬着,没有人再提,当然也没有人表现出诡计得逞的洋洋得意。 第七章 一群人围聚在皇宫书库门外观望着。 臂望着这从春之祭典过后就突然发生的、凶吉未卜的可怕异象。虽然时至今日已过了近两个月的时间,然而他们不时还是会为了这些可怕的异象而感到莫大的惶恐。 “太可怕了!”一个人摇头沉重说着。 “这真是太可怕了!”另一个人附和。 “最近天气怎么样?”一个人这么问着。 “跟以往一样啊!”另一个人回答。 “那——那些牛啊、羊啊、马啊、猪啊、狗的,又怎么样?” “也跟以往没两样啊!” “那为什么——”好几个人同时异口同声问着,随即一阵恐怖的沉默,才有人很慢很慢的出声—— “那为什么……” “晴空公主……” “竟然……” “在……” “看……” “书……” 所有人再度整齐划一的缓缓摇头,沉重又惊惧地异口同声说道:“这真是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在一整群观望的人群后头,突然传出另一个声音。 “晴空公主在看书耶!”所有人同时小心翼翼地出声,注意力仍旧放在书库内的人儿身上,没多去注意问话的人究竟是谁。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那人压根不信地说着。 “才不是在开玩笑呢!”几个人出声反驳,回过头说道:“不信你自己——咦?二皇子?你回来了!” 其他人一听来者的身份,立刻全数回过头看向来人,又喜又忧地喊道:“二皇子,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喜的是他们心目中惟一的救星终于回来了,因为二皇子励天是七位皇子之中惟一一个会管教及质问晴空公主行事的人,说不定他能够对现在此番异象解释出一个所以然来,好让他们能够不必再夜夜担惊受怕得无法安眠。然而他们忧的却也是,这个救星对晴空公主一向管教严厉,而晴空公主当然不可能会甘心受人管教,所以每当两人一对上,其间战火的惨烈程度,可谓是那种延烧到大海、连海水都会为之沸腾的地步呢! 励天精锐眼光一扫书库内的情形,浓眉立刻凌厉地拧起,不可思议地瞪视着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晴空,头也不回地就开口严厉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二皇子,这说来就话长了。话说突然有一天,公主带了凛回来——” “凛?” 众人之中的仆役长指了指书库内的另一个人。“就是站在书柜前的那个人呀!” 励天此时才注意到凛的存在,目光霎时变得更加严酷骇人,像是想吃人似的,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牙缝中挤压出声音:“他是谁?” 众人同声回答:“凛啊!” “做什么的?” “他是公主的朋友呀!” “从哪里来的?” 众人同时摇头。“不知道耶!” 励天闻言,眉头重重拧锁而起,沉问:“那他要待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耶!” 励天横扫一眼众人,知道这群单纯又善良的人们对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连产生一丁点的质疑都不会,然而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所可能带来的后果,其严重程度是会失去晴空的…… 一思及此,用力弹了弹手指,示意站在他身后的护卫去查出所有有关凛的情报,才又回头对众人问道:“说说你们知道的事情。” 众人虽对励天的凝重神色深感不解,但也没多放在心上,依言回答道:“公主带凛回来之后,就突然变得比较温柔了,对凛说话时一定是那种轻声细语、温柔得不得了的语气,好教人羡慕的呢!而且她对凛真的很好喔!她每天一定会帮他安排他喜欢吃的东西、他喜欢喝的饮料、他喜欢穿的衣服……甚至还曾经为了凛不跟四皇子及五皇子说话呢。” “然后有一天,公主的房间就突然变得好可怕,光秃一片,像多古园丁整理过后的草坪,是那种连一枝草苗都会被他斩草除根的恐怖整理法,公主的房间就是变成像被那种整理法整理过后的恐怖模样。 “然后又突然有一天,公主就开始看书了。好可怕、好可怕!那个从小就拿书压咸菜、烧蕃薯、堆肥料、叠罗汉、丢着玩……的公主竟然在看书!好可怕、好可怕!” 听着众人绘声绘影、加油添醋的叙述,励天紧握起双拳愤怒地咬牙自语道:“我不过离开几个礼拜,竟然就变成了这种情况!而且我竟然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肯定又是那对双胞胎搞的鬼!一定是他们故意隐瞒,好教我来不及阻止情况的继续发展。” 看向众人,励天严肃地下达命令:“把晴空带到大厅来见我——立刻!” *** 此刻,摩尔曼拉的皇宫大厅中正聚集了国王、三位皇子、以及围聚在大厅四周、准备观看情况如何接续发展的一大群“关切民众”;每个人皆引颈企盼等待着“主角”到场。除了三位皇子之外,上至正准备拿出零食来吃的国王,下至已经被挤到门缝边、只剩下一颗头颅探进大厅、却依然不肯离开的总管小孩,每个人莫不感到既紧张又期待——励天皇子终于回来了,晴空公主恐怖的“变身”之谜终于到了解答揭晓的时刻了。他们怎能错过这场千载难逢、万众瞩目的精采好戏呢? 而除了严肃得有如一具石雕的励天之外,墨天、皓天则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仿佛他们到场只是为了喝茶聊天而已。 千呼万唤始出来,晴空终于姗姗来迟地穿过浪似的人潮踏进了大厅。 一进大厅看见这等阵仗,她樱唇轻漾,笑了笑,先对着坐在王座右下方最首座的励天打招呼道:“你回来了呀,管家男?” 励天瞪了她一眼,视线随即射向站在她身旁的凛。他已经大致听过关于凛被带回皇宫之后的情形,冰箭般的锐利目光毫不避讳的直射向凛,像恨不得一箭射穿他似的。 晴空只轻挑了下眉,不把励天对凛的敌视态度放在心上,拉着凛大大方方地坐到位于正中央的位子上,一副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的赖皮相。 “老大——”励天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中挤出话,“跑去出家,老三——跑去当海盗,老四——整天与动物在一起……” 晴空翻了个眼,低念了声:“又来了。”随即凑近凛的耳边小小声说道:“每次只要一有事情发生,励天就会把这些老掉牙的旧事再重提一遍,好像天底下就他最正常一样。” “……老五——整天对植物说话,老六——从七年前就开始不知道究竟身在何方,老七——除了嗜赌成性之外还是嗜赌成性。”他瞪向晴空,“而你就算你以前捡过多少植物动物、有的没有的东西回宫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但这次你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去捡了一个人回来!” 晴空闲闲地笑了笑,轻柔抛出一句:“你管我。” 才一句话就挑起励天的怒焰,他大声质问:“我不管你谁会管你?!” 晴空仍悠闲地回道:“是啊!也只有你最爱管闲事喽。” “我是为你好!”励天更大声喊道。 “当然喽!你总是自以为是的在为我好。” “你——”他被气得差点说不出话。 一个被激得怒气冲天,一个仍像没事人似的悠然自得,两人形成强烈的对比,看得在场“观众”全都对励天寄予无限的同情。 而励天也终于察觉到这一点,深吸口气,知道再这样没有主题的吵下去是没有用的,他压下怒气硬声道:“总而言之,你带那个人回摩尔曼拉到底想要做什么?” 晴空做了一个“这真是个白痴问题”的表情,道:“我要和凛在一起。”她已经重复一千一百万次了。 “胡闹!”励天斥道:“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 “我喜欢他,当然要和他在一起!”晴空不驯地回道。 “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励天伸手直指向凛,尖锐地问道。 晴空火了,她绝不容许有人说凛的不是,她不甘示弱地回道:“再怎么样也绝对比你好!” 就见励天与晴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而围观的群众们则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整齐划一的一左一右转着头,关注着两人之间上演的争吵戏码,深怕错过了一个表情、一句对话,那可就损失大了。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你这个王八管家男!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是你哥哥,你必须听我的话!” “霸道的家伙!谁要听你——” 凛忽然轻碰了下晴空的手臂,晴空迅即顿住了话转头看他。“什么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摆了下头,眼里静静显示着希望她“不要生气”的讯息,还有虽不易察觉但她却看得出来的忧虑——他不希望她为了他和她的兄长起争执。 轻吸口气,她缓下脾气,放软了目光,在他深邃如冰川的温柔眼瞳中得到了平静与安详,不再剑拔弩张、愤愤不平,甚至还朝他轻笑了下,表示她已经不生气了,要他安心。 对于晴空在短短几秒之内如此大幅度的情绪转变,墨天与皓天虽然早就明白晴空对凛放下的感情,但仍是感到相当讶异;而初次亲眼见识到的励天就更不必说了,他已经惊愕得完全说不出话了——这真的是那个骄纵任性到无穷天边去的那个晴空吗?竟然会顾虑到别人的心情?而且竟然还愿意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只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真是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晴空看回励天,沉稳道:“所谓的一见钟情,不就是不由自主地被一个人吸引住目光吗——我对凛一见钟情。更何况,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是先有‘喜欢上’的事实,然后再去找理由的。” 凛闻言,轻轻看了她一眼,虽然已听过晴空的这个说法,但他仍感到有些无法置信;论相貌,他的长相只能算是刚毅端正,并非绝对的出色,尤其在比较起眼前这几个晴空从小看到大的兄长之后,他相信他的相貌并无法成为吸引住她目光的主要焦点,并非他妄自菲薄,只是有相当的自知之明。而性格就更不必说了,以他淡漠寡言、又无法融入人群的孤僻性格……他真的不懂,为何晴空竟然会对他一见钟情? 晴空将视线定定扫视过众人,让所有人看清楚她眼底的执着,接着又道:“我不需要一一去对你们解释凛的好,但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要和凛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止我。” 看着那张从小宝贝到大的美丽小脸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神情,励天不但惊讶万分,更有对凛的难以置信他究竟有何广大神通,竟能教晴空有如此大的转变? 然而不管凛是何方神圣,他都不容许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闲杂人等来拐走他们的晴空。 “他那样一个人,能给你什么?”励天再度尖锐地问道。 晴空小脸一昂,“太阳每天都毫不吝惜的给我们阳光,你有问过自己能给太阳什么吗?” “强辞夺理。”励天嗤道。 “励天说得是。”墨天与皓天同声插话,笑得兴味,对晴空道:“因为你是那种若给别人一分,就绝对会连本带利讨回十分的人。” 晴空笑了,转头注视向凛,轻柔又妩媚的、十足是个恋爱中人的甜甜笑着,道:“我要他,全部的他——就是这么简单。” 一点都不意外的,在凛面容上又看见一片火似的红潮,她又轻笑了下,才看回兄长续道:“而且问题不在于他要给我什么,而是我要给他什么才对。从小到大,我从你们那里,还有全摩尔曼拉所有人民身上,得到的呵疼爱护已经太多太多;遇上凛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对别人好也可以得到许多、许多的满足与快乐。我希望凛永远不会再感到孤独悲伤,这就是我所要的,同时也是我所得到的。” 在场所有人无一不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瞪直了眼睛,甚至是忘了呼吸的看着晴空,完全无法有任何的动作或言语这……真的是他们的晴空公主吗! 众人所惊诧的并非晴空对凛的感情,而是晴空竟会说出这番话来,仿佛她在一夕之间突然长大了、变成熟了,这与他们以前所熟悉的晴空公主实在相去太远、太大……简直是吓死人了! 励天紧紧拧绞着眉头,来回看着凛与晴空,这就是凛对晴空所造成的影响吗?就像她竟会将房间打扫干净、竟会主动去读书一样?这都是因为凛的关系?那凛的存在对晴空并非全然不好呀!说不定……不!不行!他不能让晴空就这样离开他们身边。母后当年的预言言犹在耳,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晴空就这样离开他们,他绝不容许有人将晴空带离他们身边! “好,算你伶牙利齿!”励天冲口道:“我再问你你要怎么和他在一起?结婚吗?别忘了你已经有一份婚约了。” 她闻言,微显讶异地看着励天,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她轻轻一击掌,“对喔!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她惊喜地自言自语说了句话,便转头对凛兴奋地说道:“凛,我们结婚吧!” 励天没想到她会将他的话转变到这样的方向,急道:“晴空,问题不是你要和他在一起或你要和他结婚的问题,而是你已经有了一份婚约了,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怎么?那也算是我的错吗?”她瞟一眼她那个坐在王座上吃零食吃得津津有味、看戏也看得兴致勃勃的父皇,闲闲地说道:“当初是谁在一杯酒下肚之后,就把他的宝贝女儿给卖了的呀?” 看回励天,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可不以为我真要为那分莫名其妙的婚约赔上自己的一生。” “那已经是过去的旧帐了,现在的问题是对方已经要求我们兑现婚约了。”励天情急之下蹦出这一句话,换来其他皇子不赞同的质问眼光。 “那还不简单!”晴空完全不以为意。“就说我得了麻疯病,看看图腾雷格那班势利眼的家伙还敢不敢要我!” “胡闹!” “你才是胡闹!”晴空没好气地回道:“你那个像石头一样的脑袋瓜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宁愿把我嫁到那个财富至上的国家,也不肯让我与我喜欢的人结婚!更甭说对方的那个皇子还是个声名狼借的公子,你竟然要把我送进虎口里去?你才是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那是因为——”因为他不希望晴空嫁到某个位在极东地区的偏远国度这正是他们母后当年的预言,所以他才会在那个不胜酒力的父皇,在一次宴席之中将晴空与图腾雷格的皇子订下婚约时而没有加以阻止——就算嫁到那个国家,总比嫁到一个连听都没有听过、远得要命、而且说不定还可能是个乱七八糟的国家好。 然而关于预言的事晴空并不知晓,没向她提过是因为怕一提起母后就会又惹她伤心,母后过世的时候,是他们惟一一次见过晴空竟伤心到那般地步……所以他们几个兄弟与所有人民都极有默契地尽力避免在晴空面前提起有关母后的事。 他直指向凛,“那是因为他配不上你。”他只能这么说道。 晴空又有些火了,摆出一副赖皮样,道:“我就是要和凛结婚!你想怎样!” “你——” “我不能和你结婚。”始终没发出半点声响的凛突然冒出这句话,音调冷静平淡得犹如山林里的一面清冷湖水。皇宫大厅霎时静默成一片,那群“关切的民众”再没人私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堆吃零食的嘴巴也全都停止咀嚼,就张在那儿不敢合上也不敢吞下食物,连呼吸都不敢。惟一敢移动的部分只剩下一双眼珠,来回转动在视晴空与凛,对现下这一触即发的情势紧张万分。 凛竟然就这样干净利落的当众拒绝了晴空公主的求婚?真、真、真是吓死人啦! 晴空睁着一双冰亮的纯黑瞳眸定定看着凛,而他只是静静地回视她,仿佛他所说的只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两人对视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冷静说道:“你要和我结婚。” “我不能和你结婚。”凛比她更冷静地回道。 “你一定要和我结婚。”她压抑着声音再说一次。 “我不能和你结婚。”他更形冷淡地再说一次。 “你一定要。”她深呼吸一次。 “我不能。”他的呼吸不见一丝紊乱。 “你敢?”她以从未听闻过的霜冷音调从齿缝间迸出问句。 “我不能和你结婚。”他却仍然只有这一句话。 迅雷不及掩耳的,她猛地站起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就往凛的颈上刺去,他动也不动,在众人的吸气声中,她用匕首抵住他的颈子,冷绝地说道:“如果你不肯和我结婚,那我干脆杀了你!” 他不语,但眼神表示:要杀要剐随便她,总之他绝无可能和她结婚。 她冷冷瞪着他,愤问:“你宁愿死也不愿和我结婚?” 他不语,也仍只用眼神表示:他不会与她结婚。 她愤怒得全身颤抖,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皇宫大厅就这样静默了许久,直到她毫无预警地突地狠狠一挥手,刀光一闪划过他的左颈,划出一道深深血痕,他仍是动也没动过分毫,甚至连眼皮也没眨动过半下,就见鲜血自他左颈汨汨流淌而下,渗到他衣物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紧握匕首的手停在半空,她既愤怒又伤心的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大喊:“来人!” 没有人动。 她气得转过头瞪向围观人群中的其中几个,吼道:“没错!就是你们这些用也没用过的卫兵!马上过来把他给我抓起来关上塔顶!” 在摩尔曼拉形同虚设的卫兵们,一个个皆怀疑地出声喊道:“公主?” “公主,这样不好吧?凛他——” “还废话什么!你们马上给我照办!”晴空吼断他们的话。 一群卫兵面面相觑地你看我、我看你;看看国王再看看诸位皇子,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是。 晴空毫不客气地又吼:“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呀!” 无所适从的卫兵们最后只得看向凛,他微微向他们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就照晴空的话做没关系,他们才总算慢慢吞吞地走向凛,边对晴空应着:“是……” 走到凛身边,大半的卫兵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布替凛止血,接着“架”他离开的动作更是小心翼翼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犯人,反而像是在对待一个病人那般。 在将凛带离的时候,晴空寒霜着一张小脸,至冷绝然地对他说道:“我要把你关起来,直到你愿意与我结婚为止!如果你一直固执的不肯与我结婚,就算必须囚禁你一辈子,就算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够拥有你,我也绝对会那么做!” 第八章 摩尔曼拉皇宫其中一座高塔的塔顶,两个充当“狱卒”的卫兵正无可奈何地说着话—— “公主还在生气呀?都过好几天了,她要将凛关到什么时候呀?” “唉,公主自己也是呀!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门也不出、东西也不吃……这样下去还得了呀?” “就是说呀!他们两个都一个样子,凛这几天也没动过多少食物,简直像在比赛谁吃得少一样,任谁劝也不听,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像在看谁撑得久一样,看得旁人实在是……唉。” “但奇怪的是,他们两个偏偏又会特别关心彼此的状况,一下这个跟我们问那个、一下那个跟我们问这个,问来问去问倒了我们,但就是不肯两个人当面好好的说一说话,真是——咦?”卫兵惊讶地看向乍然出现在楼梯口的人儿,“公主?你——”来不及说完话,晴空已经径自越过两个卫兵直直走进囚房里去了。 这间被用来充当“临时囚房”的塔顶房间,其实原本是专用来眺望海面状况的房间,所以房内的摆设全然不像一间因房,反而与一般的房间无异;所以除了行动上的受限之外,被关在这间房间的凛并不算是被“关”在这里,反而比较像是“住”在这里,更遑论他所受的待遇其实与一个客人无异了。 早晨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目的照进房中,凛正坐在宽敞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观,晴空一进门就站定在门边定定注视着凛的背影,没有移动脚步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晴空。 凛敏锐地察觉来者并非卫兵或送食物的仆役,而是晴空;他努力克制立即站起身的冲动,静静深呼吸了几次,压抑那早已经满溢出切切思念的整颗心。几日不见她,仿佛已然过了几百年的时光岁月…… 晴空动也不动地站着,不言不语也没显现出任何一种表情,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凛终于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她。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晴空幽深的眼眸中有悲、有怨,有在看见凛更削瘦的模样时的幽幽心疼、也有满眼不加掩饰的漫漫思念,然而更多的则是一种义无反顾的、毫不犹豫的、无畏无惧的深切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 凛的眼中仍只是一贯的冷静与淡漠,表情也回复到最初时那种仿佛隔绝一切的冰寒孤绝,像失去阳光的极地冬天;然而她没有错过他刚转过身乍见她时,那眼中一闪而逝的真切心疼——见她清瘦的模样,他心疼? “你会心疼吗?”她终于先开了口。 他没有回答,但眼中的不舍又更加深了几分。 毫无预警地,她倏地掏出几日前伤他时的那一把匕首,一言不发迅即划向自己的手臂—— 比她更快的,他几个箭步飞跨过房间,以手掌握住落下的匕首,挡住她对她自己的伤害。 看着鲜血从他紧握着匕首的掌心涌出,她镇定得有如石雕神祗一般,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似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晶亮黑眸中写着:承认吧!你是会心疼的。 他不语,握着匕首欲从她手中抽回,以防她再伤害自己。 她不松手,直视进他的眼,定定说道:“我爱你。” 他心脏猛地一震,蓦地一使力,紧握的匕首更加用力的往回抽,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匕首更深刻的切入他的掌心,血滴洒落在地上画出一道斑斑痕迹。 他还不及从这一波的惊吓当中回复过来,她就又接着丢出一记轰然震响:“而你也是爱我的。” 他无法言语、无法呼吸,只能睁直了眼看着她。 “承认你爱我有那么难吗?”她向他逼近了一步,执意到得到一个答案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肯承认?” “我不——” “你是爱我的!”她狠狠打断他的话,猛地抓握住他的手腕举到他眼前,直视进他的眼用力喊道:“这就是证据。”他不再言语,看着鲜血从自己掌心缓缓的、无声地滴淌而出,像是他左胸膛最悲切、最伤痛的嘶喊,眼光慢慢从自己的手移向她的眼,注视着她的眼中充满了纠结的矛盾与无奈的伤痛。 见他伤悲,她难受的拧锁起双眉,揪心的摇头低道:“你是爱我的……” 从一开始,她就认定自己一定能够得到他的喜爱,这是自小到大不曾出错的定则的与自信——从来就不可能有人是不喜爱她的——然而这样的自信连同自小被骄宠出来的天大自尊,就这样一并在他拒绝与她结婚的那一刻全数粉碎殆尽。 她悲伤、她愤怒、她无法置信、她不能理解……然而她却不愿就此放弃他。 因为她不甘心。 在遇见凛之前,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爱情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一向不是一个会去预想未来情况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去考虑太多的人;她一向以直觉行事,而打从一见到凛,她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这个人。 之后,她的心慢慢起了变化,对凛不再只是单纯的占有欲,她希望他快乐胜过自己快乐、希望他幸福胜过自己幸福。她不是一个会去顾及他人情绪的人,也不是一个可能会去为谁伤心难过的人;所以她从来不曾在乎过任何人的哀伤,也从来不曾为谁心疼过,凛是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 她爱他,因为她清楚确定一件事情——她绝不要他悲伤。 不甘心有两种——不甘心不被爱,不甘心不去爱。 这分爱情,不是她遇见凛一开始就曾幻想过的爱情模样,她其实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反正她天生任性嘛!反正她一向骄纵嘛!任谁都可以轻易理解的,任谁也都会原谅她的,任谁都不会有半丝大惊小敝的。但她就是没办法一如过往对其它事物般的说放就放。 再洒月兑如她,这几日的心思纠结就足以证明,她真的无法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放弃他,所以她下了决心——就算他不爱她也没关系,她仍要爱他。反正她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要她低声下气、即使她要委曲求全、即使要她放弃一切……她也要爱他。 因为她不甘心不去爱,她无法放他一个人独自悲伤——她知道,这是一辈子都没办法的事。 “为什么不肯与我结婚?”她伤痛地问。 他仍旧没有开口回答。 “为什么?”她执着地再问一次,定定说道:“你至少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静默许久,凛终于开口出声道:“终究……我还是得回去玛地可斯,而我不可能带你回去。” 其实这只是部分原因,最主要的原因仍是他对现阶段的自己无法认同与对自己的未来无法确定。十六岁那年从零开始,一直努力不懈的工作,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总算有了一些成就;而现在同样是一无所有的状况,难道还要教她再等他一个十年吗? 那样对她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不但是强求她必须放弃她现有的一切,更是强求她与他一同吃苦。他所能给予她的实在太少,而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见她与他一同受苦磨难。 “为什么?”她满眼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带我回去?” 他不能理解地看她一眼,他怎么可能会要她离开她的国家呢?那太残忍了! “你怎么可能离得开这样美好的家园呢?” 她微显讶异地看了他一会,眉宇轻拧,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是吗?” 再看他一眼,眼神转为果敢坚决,仿佛什么都已经无法阻止她那般的坚定而语:“我爱你,爱到可以舍弃一切的地步。以往,以我的个性根本不可能会这样傻得不留任何后路给自己;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不要权、不要名、不要利、不要钱、不要财、不要富,我可以不要所有一切,但我要你——不择手段的。” 说完,她定定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房间。 *** 又过了几天时间,关凛的塔顶房间再度有人造访——励天、墨天与皓天一字排开站定在房中,使得这间塔顶的小房间顿时显得狭窄了许多。 墨天与皓天两人一站定,就丢给凛一记重击:“晴空已经离开摩尔曼拉了。” 凛讶异地转过身望向他们,双眉紧紧拧锁。 几个兄弟皆眼尖的立即注意到凛手指关节上的撞击伤痕,看向墙壁,不意外的已有明显的碎裂痕迹,想必是他自己用拳头去敲撞墙壁的结果。这个内敛又固执到极点的男人、这个擅于压抑自身情绪的男人,竟然也有无法克制情绪的时候?或者,是有教他无法克制情绪的人? 励天开口道:“前几日你已经见过晴空的那个样子了吧?” “冷言冷语。”墨天接道。 “面无表情。”皓天再道。 “简直像换了人似。” “根本就不像晴空了。” “我想你也一定不忍心见晴空变成那模样吧?”两兄弟同声道。 当日看守的那两个卫兵早在“事发当时”之后,就以第一时间将一切情形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他们知晓了。 凛没有回话,但拳头已然紧紧捏握。从那日见过晴空后就无法放松的一颗心也再度缠绕纠结到死紧,那样的晴空教他好心痛……是他的错吗?他不该拒绝她的情意吗?但他能给她什么呢?见她受苦绝对会比自己吃苦还要来得难受千百万倍,可是现在这样的晴空真的算好吗?那他该怎么做呢?要怎么做才能教她再展欢颜?要怎么做才能教她回复到原来那个“晴空万里”的她? 几个兄弟互看一眼,励天叹了口气,带些认命地点了点头,墨天才开口说道:“那日励天所说的婚约并非全然是正确的,有一部分其实是因为励天舍不得晴空离开,情急之下的说词。” 皓天续道:“先母曾预言过,晴空会在她十六岁那年远嫁至某个极东地区的偏远国度,终生难得再回摩尔曼拉,所以励天才会宁愿将晴空嫁至图腾雷格;但其实那分婚约并无任何明确的书面契约,对方也尚未提出任何的要求或有所行动,所以晴空并不是真的有婚约在身。” 墨天再接道:“更何况就算对方真的要我们兑现承诺,也得先通过我们几个兄弟这一关。” 他们兄弟几个以为,凛之所以拒婚的原因,乃是因为励天所说:晴空有婚约在身关系,所以他们认为应该解释给凛知道,让他了解情况。 励天道:“虽然不希望晴空真的嫁到某个……”把“乱七八糟”四字吞回肚里后,才续道:“国家,但如果她会不快乐成这样,那将她留在身边又有何用?只是活活扼杀她的生命而已。” 这几日的晴空与十多年前母后过世时,完全是同一个模样——不吃、不喝、不睡、不笑、不说话、不出房门……甚至连哭泣都没有,然而那才是最教人感到揪心的地方,因为那样的晴空根本是伤心过了头,才会连哭泣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不得不妥协,答应不再干涉晴空与凛的感情,甚至“不甘不愿”的答应帮晴空与凛一把。 墨天道:“晴空在几天前发了传书给竞天,她要竞天尽快回来,我们猜测她是要竞天带你和她一起到你的国家。”事实上以晴空的个性,不难猜到她绝对是如此计划的。 皓天道:“她做好所有准备,只为与你在一起。” 墨天道:“现在她只身到图腾雷格去了,我们猜测不出原因。” 皓天道:“但可以想见绝对是为了你。” 两兄弟同声道:“可你知道,图腾雷格那国家,并不像摩尔曼拉这般纯朴祥和,晴空去的时候又没带半个护卫,我们担心……” 话说到此,凛的表情已经明显流露出焦虑与不安,从他们一告知晴空为他所做的种种事情开始,他的一颗心就已然高高悬在半空被紧紧捆绞——她竟然为了他而牺牲放弃到这般地步?那他这样算什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该对她坦承的话都吝于给予。而她却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这样算什么!算什么呀! “想去追她吗?”励天问。 凛依旧沉默,但眼中所显示出的意念却是极度的激动与迫切——他要马上见到晴空,他一定要马上见到晴空! 他不知道见到晴空之后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也不确定他究竟会说出些什么或者会做出些什么,甚至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但他却清楚知道一件事——他要陪在她身边,刻不容缓、全心全意、再不分离的陪在她身边。 “你是该去追她。”墨天道。 “而且最好尽快。”皓天道。 “然后最好想想,在追上她之后你究竟该做些什么。总之绝对不能再教她伤心。”励天道。 “否则我们绝不会放你干休。”众兄弟难得一心地同声说道。 凛看他们一眼,笔直步出房间。 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凛,励天道:“他真的会去追晴空吧?” 墨天道:“如果他不去追晴空,就此放她离开,就此不再回来呢?” “那将晴空交给他根本就不值得。”浩天接道。 兄弟几个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已然飞奔至城堡底下的凛,这几个疼妹妹疼入心坎里的哥哥们,一个个全都感到落寞极了—— “沐天出关了呢。” “竞天及浪天也快赶回来了呢。” “游天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就要送走晴空了呢。”三人同声。 “唉!” “唉!” “唉!” *** 站在瓦萨奇的港口码头边,刚下船的晴空与上次来此地的心情可说是截然不同,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些困扰的自语着:“这该从何找起呢……” 虽说她心里对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大概已经有了个底,但如果就从上次见到那名女子的地方开始找起,并不见得一定能够找得到她,毕竟瓦萨奇这都城的人口那么多,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并非易事…… “嗯,得想个办法才是……” “找我吗?” 一个声音蓦地从她近距离的身后响起,吓了她一大跳,“呀”的惊叫了声,迅速退了一大步,转过头看向问句的发声者。 当她一眼见到对方面纱上缘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晶莹眼眸,她又再度低叫了声;不必再多作确定,她立即睁圆了眼看着这个正是她此行要找寻的女子,讶道:“咦?你!” “你是在找我吧。” 站在晴空面前的是一个与她体态相同、声音也极度神似的蒙面女子,随着那名女子清雅的说话声,藏青色的缎面面纱自她脸孔轻轻揭开一角,让晴空得以看清楚她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孔。 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之下,晴空不得不为两人之间那相貌相似的程度感到惊叹,不自觉伸出食指指着那名女子讶然道:“你真的和我长得很像呢!” 女子但笑不语,纯黑的深邃瞳眸幽幽注视着晴空。 晴空觉得自己简直像在照镜子,那眼、那眉、那鼻……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嘛!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两人的神韵气质;如果说她自己是光芒四射的太阳,那她眼前的这名女子就是典雅柔美的月亮神秘难测、飘忽迷离,而且十分不易捉模。 她印象很深刻,上次来瓦萨奇的时候,当她被扛在凛的肩上且连续被自己咬到舌头的当口,她所看见的这名女子也同样是用这样的眼神往视着她。虽然是看似相同的两双眼眸,但与自己那教人一眼难忘的灿亮眼瞳不同的是——那双澄净如月且奇异的闪烁出迷离色泽的子夜眼瞳,像是会吸人似的,教人在无所自觉之间,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进去而无法自拔。 虽然对于这名女子的乍然出现,且竟然知道自己在找她一事感到十分的匪夷所思,但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晴空公主,所以她不一会儿便回复了镇定,且立即开门见山的说道:“没错!我的确是在找你,我找你是要你代替我的身份,也就是——” “摩尔曼拉的晴空公主。”女子从容接道。 “啊!”晴空真的惊讶极了,差点说不出话来。“你知道我是谁?” “我答应你。”女子仍是一贯的清浅淡然,仿佛她所承诺的事情只是一般的闲情逸事,而非事关两人往后大半人生的重要大事。 “嗄?”晴空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真的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我答应你,代替你成为摩尔曼拉的公主。”女子淡淡重复一遍,浅浅笑道:“这对你而言,是一个命运之门的开启;而对我来说,则是一场注定的宿命轮回。你勇敢、你追求;而我等待、我面对。你有你的未来要开创;而我有我的过去要背负。我们恰是一条织带的两个织面,原本在两个平行却完全不同的相界中各自存在,然后在一个必经的命运扭转处乍然交会,于是你我原本的相界就此崩解,变换出另外两个全然未知的相界。而在这场命运扭转过后,我们各自再继续向未来行进;不同的是,各自去迎接的,已是另一个全新的命运转轮。” 她说了一长串谜般的话语,又浅浅笑了下,续道:“简而言之,由我代替你在摩尔曼拉的身份生活下去,是你我命中注定会遇上的转捩点,我只是接受命运的安排而已。” 晴空定定注视那女子好一会儿,终于略带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是吉普赛的占星人?” 女子再度笑而不语。 晴空又看她一眼,挥了挥手,道:“算了,那不干我的事。反正我的目的只是要你代替我当摩尔曼拉的公主而已,其它什么过去未来、什么宿命轮子的我才不在乎,总之只要你答应了就好。” 这是她想出来的计划。在她决定跟着凛回到他的国家时,她马上就想到要找一个人来替代她的身份,省得她那群兄长们又找出一堆理由来叽叽喳喳、哩叭嗦个不停;而且就算图腾雷格那班势利眼的家伙们真的要来索求兑现婚约的承诺,到时也不怕没人可以顶替了。 其实就算这女子不愿顶替她下嫁图腾雷格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她那群兄长们可以替她撑腰——以这名女子与她相貌之神似,她相信她那几个兄长必定不会亏待她。 包何况,如果找了一个人来代替她的身份,那凛就完全没有理由再将她赶回摩尔曼拉了——其实这才是她心中打的如意算盘。 只不过她原本还以为会有一些烦琐的对谈,甚至可能要谈些条件才能够说服这女子愿意代替她的身份,但没想到这女子竟会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她,甚至连她开口都不必。 既然如此,那她才不管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何高超的能力;只要她答应替代她的身份,其它的事她一概不在乎。反正这是她那几个兄长们以后的问题,她才不管那么多。 “那你现在就跟我回摩尔曼拉吧。”晴空说着,拉起那女子的手马上就要走人。 “不急。”那女子巧妙地挣开晴空的手,道:“你知道有人在找你吗?” “找我干嘛?”晴空满不在乎地问着。 “要向你打探‘腾曜印’主事者的下落。” “谁?” “就是当日你带走的那个奴隶。” “凛?”晴空细眉轻拧,问道:“你说他是什么?” “‘腾曜印’是极东地区一个相当有名的海航商业组织,而你那日带走的那个奴隶,正是‘腾曜印’的主事者。” 晴空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凛的过去?” 女子为晴空那满身明显的醋意,轻笑了一下。“‘腾曜印’的人老早就千方百计的在四处寻找他们失踪已久的主事者;或许你不知道,但那日你在市集广场上所引起的骚动,早已像一则传奇般,传遍了每条大街小巷,甚至远至几百里外的大小柄度,也都已有所闻。这教“腾曜印”的人终于有了些许眉目,只是没想到他们后脚还没踏上图腾雷格的国土,你的前脚早已在一转眼之间就又带着他们的主事者消失无踪。所以他们根据在场的目击路人们对你相貌的形容,将目标放在你身上,相信只要找到你,就一定能够找到他们的主事者。” “他们找凛要干嘛?带他回去吗?”晴空若有所思地自语着,不一会儿她又摆了摆手,道:“算了,那也不重要,以后再说不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马上带你回摩尔曼拉。” 说着,她又伸手要拉那女子,女子脚步仍旧不动,道:“那也得等到你将事情都处理完。” “还有什么事情?” 女子眼光轻巧一个轻转,突地说了声:“来了。” “什么?”晴空一头雾水。 “喏!”她盈盈眼波轻轻瞥向晴空身后不远处正朝她们走来的三个人,那三人正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女子浅笑了一下,道:“那就是你要处理的事情。” “等你的事情处理完,我自然会与你一同回国。”抛下这一句话,就如同来时那般飘忽迷离,晴空才一个转头望向那三个人的时间,那女子已然消失了踪迹,简直就像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喂!”晴空又惊又愣的,对着身前空荡荡的地面徒然喊着。“什么呀?” “什么有人在找我!哼!”再度转头看那三人一眼,“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本事能找得到我。”自语着,随即转身迅速跑往一道暗巷,柔美小手也没闲着,往腰际的百宝袋探去…… 见晴空突然跑开,那三人互看一眼,也迅即迈开脚步随之追上。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没人发现的另一边街角暗处,有另一群人正伺机而动的在悄悄观望着…… *** “好了,现在——”晴空帅气地拍了拍手,看着地面上那三个被她“绳之以法”的跟踪者。“派个代表来告诉我,你们找我是要喝茶还是要聊天?” 执地、御风、观岩三人一致怔愣地仰头看着头顶上方那个笑得诡异却出奇美丽的娇小女子,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竟会在跑动之间,就突然莫名其妙的跌坐在地?就好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纠缠住了双脚而无法行动那般,然而他们之前并没有在地面上看见任何东西呀! 三人同时看向自己的双脚,这才发现自己双脚上竟缠满了许多透明且细微的丝线,而离奇的是,如果越想挣月兑,细线反而会捆得越紧。 “那是明国特产的金蚕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挣月兑得了的。”晴空好心的说明着,解答他们的疑惑,笑得玩味。因为眼前这三人的身形实在很有趣一个大个子、一个中个子和一个小蚌子并排在一起,恰成一个三阶式的梯形,任谁看见了都一定会觉得十分有趣的。 见三人仍处于困惑状态,她开口提醒:“说呀!找我做什么?” 尽避那个神秘女子已向她提示过这些人的身份,但在情况尚未真正明确之前,凡事谨慎点总是不会错的这是她的处世原则之一。她是任性骄纵,但却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温室公主;而她那几个兄长之所以能够放心的让她这样上山下海到处跑,不带任何一个护卫,就是因为连他们都认同她的自我保护能力。 三人互看一眼,大个子执地率先开口说道:“我们是‘腾曜印’的人,跟踪你并没有其它不良的企图,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关于我们‘腾曜印’主事者的下落。” “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会知道?”晴空反问。 中个子御风道:“我们早在两个多月之前就已经接获通报,在图腾雷格一场贩卖奴隶的骚动当中,那个引起骚动的奴隶,其身形及相貌皆符合我们主事者的条件;虽然我们立即赶来,但却还是迟了一步,所以一直等在这里希望能找到我们的主事者,更何况你与我们主事者皆有画像为依据,我们怎么可能找错人。” “你们没见过另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吗?”想起那个神秘的女子,晴空疑惑问道。 三人一致摇头,教晴空再度为那女子的隐藏能力感到佩服不已。 “就算有另一个长得与你一模一样的女子,我们也不可能错认。”小蚌子观岩说道:“因这你有‘腾曜印’,自然一定知道我们的主事者在哪里。” “腾曜印?”那不是一个组织吗?怎么听这人说来像是一件东西? 臂岩指向挂在她颈上的项练。“那就是‘腾曜印’的印记,是代表商号的标志,也是只有‘腾曜印’的人才能够将其配戴、展现在身上的印记。” 晴空看向自己胸前的那枚锡制练坠。那是有一次与凛在街上闲逛逛到锡铺门口时,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合意的首饰,凛就忽然问她是不是很想要一个锡制的首饰,她当然答是,于是他便请托锡铺的老板让他自己制作一件饰品,而所完成的饰品就是她颈项上挂的这枚练坠。 虽然只是锡制品,但他的手工出奇的灵活精巧,甚至到可谓巧夺天工的地步,教在场所有人又大大开了一次眼界。而他所制作出来的样式也十分特殊在一颗镌满火焰花纹的球形太阳四周,还有一环仿佛由云雾缭绕而成的细致图样。锡铺老板在看见凛所打造的样式时十分惊讶,因为那个样式的精细程度,必须是具有相当高明的技术才能够打造得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练坠所代表的是何意义,但她对于凛交予她时的那个表情印象相当深刻——那就像是在许下海誓山盟时,坚贞不移的神情。 “我们确信你颈上那练坠的手工绝对是出自我们主事者之手,因为‘腾曜印’其印记图案的立体样式在当今世上只有我们主事者制作得出来,无人可模仿。而他将‘腾曜印’赠与一名女子,只代表一种意义——他将这名女子视为自己的终生伴侣。”这其实也是教他们感到相当震惊的事,他们那个个性内敛到极点的主事者,竟然会将‘腾曜印’交付在一个女子身上,太教人吃惊了! 晴空笑了,心中积郁多天的阴霾终于拨云见日、乍现曙光,轻抚着胸前的练坠,眼睛弯成一道彩虹般的弧线,笑得像个傻瓜。 “所以请你告诉我们,我们的主事者究竟在哪里吧。”执地说道。 “喔,对了!”经他一提醒,晴空总算想到最主要的问题:“你们来找凛是为了要带他回去?” “那是当然!”三人坚决地异口同声。 晴空多看了他们一眼,看得出他们全都是凛忠心耿耿的下属,不然不会在凛已经失踪一年有余的现在,还如此千山万水锲而不舍地寻找他。 晴空又笑了,露出那种“正字招牌”的算计笑法以往,对于凛那种什么都不说的个性,她简直是又气又没辙,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若想得知凛的事情的话,可以去抓谁来问了……呵呵呵! 她笑着对那三人说道:“那我想我们可以好好的再多谈一谈……” 在另一边街角暗处,另一群人仍旧潜伏在暗处偷偷模模在观望着,像一群见不得光的鼠辈。 其中一个显然是颇具身份的人出声问道:“你们确定她就是那日带走凛的人?” “是,轨皇子。”一个黑衣人必恭必敬的应答着:“‘腾曜印’的那群人找到的也是同一个人,理应不会弄错。” “要下手将她抓来吗?”另一个黑衣人问。 膘沉吟了一会儿,道:“不,我们等‘腾曜印’的人继续将凛引出来再说不迟,我们的目标是凛,其他人皆不足为意。无论如何——”他眼中迸射出冷酷的杀意。“我要在图腾雷格见到凛的尸体!” 第九章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瓦萨奇港口边,在一个卖吃食的街头小摊贩上,晴空正大块朵颐的吃着面食。她已经饿了好些天了,终于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而且还意外地遇上凛的手下,现在只要等那名神秘女子再来找她,就能够回摩尔曼拉接凛了 她知道时机到时,那名女子必定会自动出现。而在满天愁云惨雾的抑郁心情,终于得以稍稍释然之后她突然发觉到,自己真的是饿了。而且是好饿、好饿! 多看了眼晴空的吃相,执地才开口叙述道:“身为玛地可斯国王的私生子,主事者从小在王宫中受尽奚落、辱骂与欺凌,以致形成他日后对一切皆表现出冷淡漠然的性格;但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既善良又非常替他人着想的人,绝非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这个她早就知道了,晴空头也不抬地从第三碗面碗中出声:“所以你们才对他那么忠心耿耿?” “主事者是一个相当好的领导者,不但能力超凡,而且他对待我们这些下属就如同对待亲兄弟一般,因此我们都誓死效忠他。” 晴空听他们谈起凛时,那语气里的敬意与尊崇,不难知道凛的为人处世相当成功;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对自己还是那么没有自信心呢? 御风续道:“他十三岁离宫,跟着一个商人学习经商;商人待他极不好,但他却从他那里学到了经商的许多本事,加上自己天生聪颖的资质、经商的天赋以及精准的眼光,所以在自己独立经营航运之后,十年不到便有了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跨遍海外,以及我们这一批死忠的手下。” “然而他的异母兄弟——轨,却难以忍受他的存在。因为他的成就导致玛地可斯的人民对他推崇有加,甚至他的父皇都有意破例将王位传给他;所以轨无法忍受,暗地设计陷害他。因为怕在国内杀他会引起众忿,所以将他卖给奴隶贩子,以为能一手遮天,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终于还是找到了主事者的下落。” 晴空越听越生气,为凛所曾经遭受的种种不平待遇以及他人无情的伤害痛心,难怪他会对人那么无法敞开心怀,难怪他对自己的自信心会荡然无存,原来当初陷害他的人竟是白自己的亲兄弟!实在太可恶、太可恶了! 不经意扫视过码头边刚下船的人潮,她立即睁亮了眼轻叫了声。“凛……” “什么?哪里?”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同时往晴空的视线方位看过去。 “凛!”面碗一丢,她大叫着跑了过去。 三人随即起身追上,然而他们心中有着共同的疑惑——主事者在哪里?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她竟然能够发现主事者的身影?三人不禁十分讶异于晴空的眼力。 “凛!”晴空边跑边挥手大叫,直直往凛的方向奔去。她一直坚信一件事情——无论是在多么拥挤的人潮当中,她也绝对能够一眼就认出凛的身影,一如最初相遇时她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样。 随着闹哄哄的人潮步下船身,原本正思索着该如何寻找晴空的凛,脚才刚由船板踏到地面,立即敏锐地在人声鼎沸之中听见晴空叫唤他的声音——那是他绝不会错认的声音,也是他坚信无论在多么吵杂的人群当中,他也绝对能够瞬即分辨得出来的声音。 循声望见她的身影之后,他像一尾终于能够回到大海怀抱里去的鱼类,归心似箭的迈开步伐往她奔去,在人潮汹涌的街口接住她急冲而来的娇小身子。这次,他没有如以往一般立即退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他体内、珍藏进心底最深处那般,再也不愿放她离开。 发觉他的态度不同以往,她带丝疑惑地从他胸怀出声:“凛?” 他像叹息似的低喊她的名:“晴空……” 她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 “晴空……”他又低叹了声,拉开些许距离,好看清她那教他魂牵梦萦的美丽容颜。见她略带迷惘的担忧神情,他情不自禁、万分怜惜地轻捧起她的小脸,再抑制不住满腔浓烈的爱恋,缓缓俯身在她唇上烙下一个柔柔轻吻。 以往,他总想着自己将失去的,而忘了要把握现在;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不愿离开她的意念与情感早已经远远超过一切,包括他的自尊、傲气甚至是自卑。 亲兄弟对他的残酷狠绝,教他对人与人之间所存在的情感真正冷了心。待在奴隶船上的一年时间,那受尽折磨的日子,更是磨尽了他对未来所应抱持的希望与期待;而所剩余仅存下来的自尊,只是用来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命而已。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对任何事情抱持希望与梦想了,是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让他对自己的生命又重新燃起了光亮,是她将他从那黑合的深渊之中拯救了出来,是她照耀了他的生命、融化了他的冰霜,她是他的阳光,她是他此生所有的光耀闪亮。 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他该如何存活,如果她愿意原谅他之前种种莫以愚昧到极点的惶恐与困惑,他必定穷尽一生、倾尽所有去珍惜她、爱怜她。 “我很抱歉惹你伤心。”抬起头,他再认真不过的道歉。 晴空惊讶至极地睁大她明亮的双眸,小小脸蛋呆愣愣——凛他……竟然……竟然亲吻了她?天啊!这就好像是突然从天而降一个特大号的奖赏给她一样,教她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虽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擅于精打细算的天性让她仍没忘记可以讨价还价,不过半晌,她立即就月兑口说道:“再吻我一次就从此一笔勾销,绝不再跟你计较。” 他温柔地轻轻笑起,有怜惜、有疼宠,更有深深的眷恋与爱慕,轻柔地低叹:“晴空……晴空啊!” 轻捧着她受惊的小脸,再次缓缓俯下头,柔柔吮吻她甜美的双唇;她情不自禁地将双手攀上他的颈项,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难以克制的将唇更加贴紧她,怀着浓烈的眷恋,深深切切地加深了这个吻…… 当两唇终于分开,她又是一脸极受震撼的表情,定定注视着他,惊讶地不断轻眨着眼睛。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亲吻竟可以有这般……甜蜜又热情的滋味,像盛夏甜美多汁的果实。她一直以为在情人之间,唇与唇的贴近,已经算是一种最亲密的举动,完全没想到亲吻原来还有其它不同方式,这么……热情如火的亲吻,她还是第一次发现并体验到。 他暗自平复已然不稳的呼息,真切诚挚地注视着她,许诺道:“从今以后,我是你最忠心的仆人,我的身体、我的性命、以及我的灵魂都是你的。” 这是目前他所惟一能给予她的,而这个“惟一”其实也是他的“全部”因为这样的许诺所代表的,是他一生一世的坚贞不二。 晴空第三度受到震撼,这一次,她忘了说话、忘了眨眼、甚至忘了要呼吸……这么情绪不外放的一个男子,竟然在这人潮拥挤的街口,当众对她表白了他的情感,这比他在花前月下、甜蜜浪漫的时刻对她表白还教她更加感动。 当她终于找回神智,才一吸鼻子,晶莹剔透的泪水就这样倏然滚落;这样的泪水是高兴、是欢欣、是释然之后的喜极而泣。轻皱起了小鼻子,她又哭又笑地问道:“真的吗?” 他心疼地拥紧她,“当然是真的。” “爷……” 三个在一旁等候许久的人,见他们情人间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才总算敢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爷。” 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传进凛的耳朵,他马上转过头看向出声的三人——“执地、御风、观岩?”他此时才发现他们三人的存在。 “爷!”三人当场屈膝下跪,激动地看着凛。 凛惊讶不已地看着这三个睽违已久、而且曾经是他忠心下属的三人,完全料想不到此生竟然还能够见得到他们,他好生讶异地出声:“你们——” “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您受苦了!” “我们来接您回去了!” 三个大男人一人一句,激动得热泪满眶。 凛完全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在经过一年多之后,他以前的部下竟还持续不放弃的寻找他。 晴空微笑着拍了拍凛的肩头,鼓励道:“你有一群忠心的好部下,而这群忠心的好部下则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所以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呀。你绝对是值得受人如此爱戴的!” “爷!”执地附和道:“您绝对是我们最好的领导者!” 御风道:“船队已停泊在外海,请您跟我们上船吧。”要去停泊在隐密处的商队主船——腾曜号,他们必须先搭小船离开港口。 臂岩道:“我们所有下属皆热切期盼您的归来,请您继续领导我们。” 三人激切地同声道:“请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看着三人激动且热切的脸庞,凛心中所受的震荡不下于他们。他想:此时再多的伤感或解释都已经不必要了,在这一刻,他与“腾曜印”所有部下的情感早已经超越过往,转化成生死至交的深刻情谊,这样的情份他会永留心中,所以无需再多说些什么了。 他沉稳坚定的点头。 “爷!”三人高兴的欢呼:“太好了!爷!” “晴空。”凛转身面向晴空,坚定地伸出手,真挚诚恳地请求道:“请你答应与我一同回去。好吗?” 晴空灿亮而笑,将小手放进他宽厚的手掌中,道:“当然好。” 他柔柔浅笑,紧紧握住。 在一行人前往小船的路途中,观岩想起一件事,对凛说道:对了!爷,轨皇子也派人来了。” 那一个阴险狡诈心如蛇蝎的人,在这一年多来,也同样不曾放弃寻找他们的主事者;因为他与“腾曜印”所有的部属一样,没有亲眼见到主事者的尸体,就绝对不会相信主事者已死的事实。他暗中派了人跟踪他们,所以当他们一有主事者下落的些许蛛丝马迹时,他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那般,随即眼来了图腾雷格,伺机欲再次暗杀主事者。 凛闻言,敏锐的眼迅速扫视过四周,教躲在暗处的一群人更加闪避进暗巷之中,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凛的身手与敏锐度是同样教人不能小觑的。 凛思忖了一会儿,只淡淡说道:“也是该将过去做一个结束的时候了。” 当一行人终于走远,躲在暗巷中的那群人才有人敢出声道:“轨皇子,看情况他们已经要搭小船上‘腾曜印’的商船,到时要下手杀人就不容易了。” 另一人接道:“那么谙水性、又熟知船只性能的人,如何在海上杀他?更何况再加上‘腾曜印’的那群船队,以我们的人手是绝对敌不过他们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明白为何轨皇子不在刚才就动手杀凛——刚才不仅是在人潮拥挤的情况之中,而且还是凛那一行人皆不会注意到身旁有何状况的当口,为何轨皇子不及时下手? 膘深吸口气,厌烦地说道:“你们懂什么!就算你们刚才想要动手杀凛,也绝对动不了他一根寒毛的。”如果一年前不是他以凛的亲兄弟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暗算得了那么一个身手顶尖、感觉敏锐的人。 “我早已经计划好,什么地方才是凛最佳的葬身之地了。”轨阴沉地说道:“大海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可预测,就算是最谙水性又熟知船只性能的人,也绝对无法在海上以一艘小船敌过一艘大船的攻击。” “现在马上就全都给我上船!”轨对所有人下达命令,涎着一张阴险的嘴脸,说道:“我要凛在登上‘腾曜号’之前就教他葬身鱼月复!” *** 图腾雷格近海的海面上。 凛一行人所搭乘的小船正往“腾曜号”所停泊在外海的某个隐密小岛行去;之所以不靠航在图腾雷格的港口,主要是因为此行目的并非经商而是寻找他们的主事者,更为了预防轨知道他们的行踪之后又会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来。 在礁石群中行进时,凛忽然转过头定定注视着一个巨大的海面礁石。半晌,一抹黑影诡异地突然从礁石后方乍然现身,气焰嚣张的直往他们的小船行来。 御风瞪大了眼,“那是——” 臂岩大叫:“不好了!那是轨那小人的船只!” “先发信号箭,”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凛反射性地直接下达命令。 执地训练有素地举弓射出信号箭。 “退!”凛再次下达命令,与部属之间的合作默契也像是存留在血液中的记忆一样,虽然已经相隔一年多,但一遇到事情,他那天生的统御能力就立即被唤醒。 “伏低,注意流箭!马上拐进右后方的礁石群中!”凛果断的下达一连串的命令,一行人迅速退避开眼前的大型船只,躲进礁石群中。 在一边指挥船只退避方位、一边奋力划桨的当口,凛忽然注意到坐在后方的晴空不知在她的百宝袋中翻找着什么东西,凛警觉地出声唤道:“晴空?” 晴空一脸灿笑地抬起头,显然对现下的危急状况全然不放在心上,她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你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对付那种坏人吗?” “晴空,你别冒险。”他怎么会不知道她那古灵精怪的头脑在想些什么,但现下的状况可不比一般,他怎么样都不能让她贸然涉险。 “哎呀,你别担心嘛。我只不过是想——呀哈!找到了!” 见晴空开心地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小包黑色的东西,他隐约看得出那是什么束西,担忧地问:“那是什么?” “炸药。”她兴高采烈地说着,骄傲得不得了。“而且还是可以防水的唷!这是好久以前我那伟大的海盗哥哥特地带回来给我玩的,以前一直派不上用场,现在总算有机会可以大显身手一番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哥哥?凛既惊讶又感到生气地瞪着那一小包黑色的东西;炸药这东西并不普遍,甚至是极为罕有,而又是怎样的一个兄长,竟会带炸药回来给他的亲妹妹“玩”? “你想做什么?”他问声问道。 晴空睁亮了双眸,兴奋地说道:“潜到他们的船底,炸一个洞送给他们,纵使再大的船也无法容下一整个海洋的海水;我要那个卑鄙、无耻又不要脸的混帐家伙,为他过去伤害你的罪过,连同现在无聊又无礼的笨蛋行为统统沉进大海里去。” “不行!”他制止道。 她惊讶地看着他,她可是很得意于她的这个计划呢。回道:“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我去。”他得承认她的这个计划相当及时、有效且高明,但那个计划的执行者却绝对不该是她。 她轻揪起小脸。“你又不会弄这玩意。” “我曾经见识过。” “那又如何?” “晴空。”以为她不明白他的担忧,他耐心地说道:“我不要你冒险,而且这是我过去的恩怨,我必须自己去做一个结束。” 她瞪他一眼。“我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我是很有能力的。” “我知道。”他好声说着:“但是晴空,从今以后,我们可能会遇上各种不同的危险状况,而如果你我之间有谁该去铤而走险,那个人绝对是我。我不要你有任何意外。” “那你怎么会以为我可以忍受你有意外?”她不满地回道。 “晴空——” “你才给我听好!”她大声喊道,打断他的话,教他吓了一跳。她态度强硬地说道:“我和你在一起并不是想要接受你的保护而已,我说过,我要爱你。你说从今以后我们可能会遇上各种不同的危险状况,而如果你我之间有谁该去铤而走险,就像你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去冒险一样,我也绝对无法坐视你单独去涉险,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行办法,就是我们一起行动。” 他诧异地看着她。“一起行动?” “没错。”她坚定地说道:“关于这点我早就想过了,我相信你明白我的能力,如果我们一起行动,不仅能够互相照应,也能够更加迅速利落地处理好所有事情。你的冷静加上我的变通能力、你的敏锐加上我的果决利落,再加上我们两人的顶级身手,我相信我们加起来一定是天下无敌的。” 凛定定注视着她,她说话的表情一向十分生动,而且还会附加一大堆动作,他就爱看这般模样的她;而此时的她更是灿亮如阳光,教他不忍夺去她身上那独特的光芒。 她看进他的眼。“最重要的事是,我厌恶那种只能无助等待结果的过程,以我的个性,我准会因此而发疯。” 看见她眼里那坚定不移的光亮,他又定定注视了她一会,轻叹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晴空扬起胜利的笑容,道:“你是该知道的。” 就这样,在迅速讨论过此项计划的一些细节之后,两人同时翻过船舷,悄声无息地潜进海中,泳技高超的两人灵敏的躲过对方不时的流箭攻势,灵巧得没教对方发现。 潜游过两船之间的海洋,游到轨的船只底下,对船只构造了解相当透彻的凛先指示晴空该将炸药设置在什么地方,然后他负责注意防备突发状况以及船上的动态;而晴空则专心于设置炸药,两人合作无间的迅速完成了预定中的计划行程。 “快,炸药很快就会爆炸了!我们得快离开,越远越好!”一将炸药设置完成,晴空拉着凛赶紧再度潜进海中,迅速游离。 不久,轰然一声巨响,如预计中的,轨的船只底下被炸开了一个洞,而海水便肆无忌惮的灌进了船身,船上的人惊慌失措、接二连三的赶紧跳船,不消多少光景,整艘船便如坠落的流星般,完全沉进海中去了。 而“腾曜印”的商船也在此时赶到了,已经游回小船上的晴空与凛,看着“腾曜印”那一批忠心部下一一将落水的人救起。 晴空道:“现在,看你是要将他们倒吊起来毒打一顿,或者是要废了他们的手脚,还是要将他们关进大牢终生不让他们再出来作怪……都随你的意了。” “不。” “不?”晴空瞪眼。 看着被救起的人当中,那一双与他有相似轮廓的双眸正憎恨地看着他,他无奈地轻叹口气;也许他与轨之间的恩怨,就像烙印在血液里那永远无法磨灭的血缘关系一样,是注定纠缠一辈子的……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是无法下手将轨置于死地的。 他缓缓说道:“过去的恩怨,有这样的一个结果……就够了。” “够了?”晴空再瞪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就这样将那群混蛋放回玛地可斯吧?” 他看她一眼,点头。 “天啊!你实在太心软了。”她拍额叹道,她不知道她会心疼这样的他吗?略微不满的轻揪着小脸,她开始训道:“幸好我还算精明,就算你更要这样放那群混蛋回去,我也绝对有办法教他们永远不敢再动你一根寒毛!我先说喔——你可不准阻止我要对他们做的事情唷!你知道,反正皓天所研发出来的新药那么多,让我抓几个人回去给皓天当试验品也不为过……” “晴空。”他忽然温柔轻唤。 “反正我已经想到有哪些药可以拿他们来当试验品了,你放心,知道你心软,我不会要了他们的命,但最起码,我要他们在回玛地可斯之后,全都不可能再踏出那个鬼地方半——” “晴空,我以生命立誓——我爱你。” “步——呀?”她的话卡在喉咙,为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她就这样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温柔浅笑,坚定而语:“直到地老天荒。” 她睁大了眼看他,他竟然在她算计着该如何对那群人施以酷刑的当口说他爱她!这样……天啊! 这样很好!毕竟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单纯又善良的人,如果他连她这般卑劣的个性都能包容、都能爱,那她真的是可以相信——他爱她。 她笑了,绚烂无比的笑着说道:“我也爱你,直到地老天荒。” 晴空艳艳、海风徐徐,在这春末微醺的湛蓝海面上,两人互许下这一份坚贞不移的诺言。 终曲 摩尔曼拉一处少有人迹的海岸边,此时正是离情依依的别离时刻。 柄王、七位皇子以及一名貌似晴空的女子正在替将要远行的晴空送行。 被交代、叮嘱了一堆拉里拉杂的事情之后,终于得以踏上小船的晴空与凛,看着岸上送行的那一行人,凛问晴空:“你真的愿意随我离开吗?” 她柔柔笑起。“到这地步了你还怀疑呀?” 他笑了笑,带着疼惜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想留在摩尔曼拉,我一定会随你留——” “不。”她轻轻打断他。“你若留在摩尔曼拉只是徒然埋没你的才能而已。” 他轻抚她的脸。“你已是我此生最后的追求,有了你,等于拥有了全世界,我夫复何求?” 她看他一眼。“那你呢?你也真的不再回玛地可斯了吗?” “不,我不回去。”他说道。“玛地可斯已经不再是我生命中曾经以为的故乡了。这世界很大,绝对还有许多地方是可以去看、去体会感受,我相信我们终会找到一个属于我们的归处。” 他也相信,只要跟晴空在一起,就一定可以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绝对会比他过往所曾见过的世界更加灿烂明亮。 “这不就是了。”她笑得明媚。“我们原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走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当我们交会的时刻,你的过去与我的过去都将成为过去;因为我们要走的未来是我们两人共同去开创的世界,既然有那么大的一个世界等着我们去发现、去体会,那我们何必留恋过去?未来才是我们该看的方向。” 他温柔笑起。“你说的是。” 她也笑了,爱极了他这样无忧且快乐的笑容。“我说的当然是。” 两人登上腾曜号之后,一切准备就绪,船要启航了,船员各就各位的发号启航前的号令—— “定方向!” “稳舵!” “张帆!” “出航!” 船缓缓在湛蓝的海面上向前行去,凛微笑着问身边的晴空:“今天天气如何?” 她笑答:“晴空万里。”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