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可以下载吗》 爱可以下载吗 理好侦探社的磨沙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林理好正在看书喝咖啡,她抬起头来。 来客是一个中等身段斯文的年轻人,身上穿名贵熨贴西服,神情有点忧郁。 理好站起来,“请坐。” 他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桌上。 理好一看,“嗯”地一声,她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理好不算夸张,名片上非常简单写着七个字:天视软件刘逸朗。 天视是一间著名电脑软件公司,在国际享有盛誉,主持人正是这位刘先生。 前日理好已经接获通知,说刘君会来造访。 没想到他一个人上来,态度谦厚。 理好对他增加好感。 “喝杯咖啡。” 他点点头,挑一张旧丝绒沙发坐下。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首先,我要讲一个故事。” “慢慢说。” 他笑笑,像是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终于,他鼓起勇气,轻轻说:“在大学时,我爱上一个女孩子,她叫楚珊。” 理好微笑,老故事。 “楚珊秀丽、聪明、勤学,她是高材生,修生物科技,她最大优点是同情心丰富,待人和蔼友善。” 理好点头,这确是很难得的优点。 “我一直爱她。” 理好静静聆听,不发一言。 “到今日仍然爱她。” 理好抬起头来。 “楚珊比我高一级,她的男友郭永和,又比她高一级,两人都比我大。” 理好想:原来是得不到的爱。 “在学校里,我个子小,瘦弱,像个书虫。” 理好忍不住微微笑,今日,他是巨人了。 “郭永和是网球健将,代表大学出赛,获奖累累,他长得像电影明星。” 眼前的电脑业名人忽然神情沮丧,回到当年追求不遂的低潮里去。 可见这段感情在他心中占十分重要位置。 他说:“我一直没有喜欢别人。” 呵,没有感情生活。 “尝试过约会,但没有结果。” 理好不出声。 “郭永和读医,今日,他应该是一间医院的院长了,他与楚珊,都是出众人才,你老远就看得见这对俊男美女。” 理好这时才说:“十年过去了。” “是。” “你们三人一直没有再见?” 刘逸朗摇摇头。 “他们一定听过你的大名,在报章杂志看到你的照片。” 谁知刘君却说:“我样子平凡,况且,刘逸朗是个普通名字。” 理好吃惊,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他这样看小自己。 也许他致力研究,并非为了名利,真是名书虫。 理好轻轻说:“天视在西雅图总部今日拥有一万三千名员工,每年资产值三亿余美元。” “正确。”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刘逸朗说:“请帮我寻找楚珊,我想再见她一面。” “啊。” “这里是我仅有资料。” 他放下一只信封。 这时,他的秘书敲门进来,“刘先生,飞机在等。” 他向理好道别,并且对秘书说:“林小姐的私人电脑已旧,送一具最新配备天视的硬件给她。” 他们走了。 理好呆了一会。 她缓缓拆开信封。 里边有几张生活照片,那个叫楚珊的女孩子容貌亮丽,而且有一股秀美的书卷气,笑容明媚,衣着大方,连见多识广的林理好都喝声采。 那郭永和高大英俊,一脸阳光,与楚珊极之匹配。 刘逸朗站在他们身边,像个小兄弟,可是刘君也有他特殊气质。 是哪家大学,出了这许多高材生? 理好看资料,原来是史丹福大学,她跌坐在沙发里,难怪。 她再斟杯咖啡,慢慢享用。 这件事不难,名校有详尽完善的旧生记录,她立刻着手调查。 理好找到网址,去电邮查询。 “请协助请寻人?愿会晤某年毕业的医科生郭永和及生物科楚珊,我的联络号码是……” 对方回应很快回来:“本校无该两名毕业生。” 什么? 理好打一个突。 她再度追问:“请查两人入学记录。” 答案来了:“楚珊于九三年五月离校,郭永和同年三月离校,二人均未毕业。” 又是一个意外。 理好忍不住问:“那么,电脑系的刘逸朗呢?” 校方这样回答:“刘君是天才中天才,他于九三年一月以两年时间完成四年课程,是年他才二十岁,翌年他成立天视公司,相信阁下已知他大名。” 刘君太谦虚了,他竟没有提及这点。 理好算一算,原来他们三人都在同一年离开了大学,前后相差几个月。 “有无楚珊及郭永和联络地址?” 答案:“无。” 理好沉吟:噫,这件事原来不好办。 她取得向个与楚珊同级同学的名字及电邮号码,她开始调查。 电邮这件事真奇怪,无远弗届,而且当事人有问必答,他们与陌生人毫无戒心,如果面对面提部,对方一定不会这样坦白。 不久,答覆回来了。 甲同学说:“是,我记得楚珊,她好吗?乐于助人,又美丽动人的她今天怎么样?她好像没有毕业,忽然退学,不知何故,会不会是转校?请到东岸长春藤名校打探。 乙说:“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了,当年读得头昏脑胀,背都驼了,白了少年头,不知为着什么……”接着诉苦超过三千字。 丙同学比较实际:“楚珊美丽好学,她的男朋友叫郭永和,他们两人还有一个好友,叫刘逸朗,刘氏是今日鼎鼎大名天视电脑产品的主人,能够与他在同一大学做过同窗,真是光荣。” “楚与郭?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同年有一位刘逸朗,今日已是富可敌国,呼风唤雨的电脑奇才。” 换句话说,楚珊与郭永和仿佛已经在同学眼中消失。 他们去了何处? 理好到东岸名校寻找他俩。 没有这两个名字。 理好再到英国、澳洲、加拿大去找,也没有结果。 第二天一早,刘逸朗派人送来最新型电脑,工作人员立即替她插线装置,三十分钟后她得到一副最先进快捷的天眼通顺风耳。 理好试用,赞叹不止。 堡作人员笑,“林小姐,这副蓝牙装置市场尚未发售,是天视最新产品。” 他们走了。 理好向刘君报告她追查所得。 荧幕小小一角亮起,正是刘逸朗本人,“林小姐,做得好。” 他在私人飞机上,身后有几个同事,像是在开会。 他对理好说:“请继续寻人。” 有人叫他,他歉意地关掉录映器。 刘逸朗已经去得那么高那么远,其实不必再为旧日地球上大学里一个女同学伤神 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奇怪。 一连三天,理好都为这件事忙。 她委托美国西岸的侦探社朋友寻访楚珊及郭永和。 他们甚至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s大九三年同学会原会晤楚珊及郭永和……” 都没有结果。 理好着急。 幸好她在警署有朋友。 “雅各,有一事烦你” “理好,无论是什么事,尽避说,刀山油锅,在所不计” “雅各,请替我查两个人的驾驶执照” “我需要他们的英文姓名” 理好把资料传过去。 雅各督察笑说:“简直不能相信没有互联网的岁月,可怎样传递消息呢?” “有直拔长途电话及传真。” “在这之前呢?” “电报” “再之前呢?” “驿马,烽火” “人类科技在二十世纪进步得十分迅速。” “谁说不是,但,科技可以拯救我们的灵魂吗?” 雅各意外,“你今日情绪欠佳?你知道我还在等你,我两立刻可以结婚。” 理好笑了。 “理好,我是认真的。” 半夜,雅各督察的电话又到了。 “理好,你要找的两个人,不住在加州;我的同僚在俄勒岗市找到楚珊的驾驶执照。“ “(石本)兰在西雅图以南,约两三小时车程。“ “正是,她驾驶一辆改装七座位。“ “改装?“ “是,后座有空位及升降装置,用来接载轮椅。“ “轮椅——“ “在美加,伤残人士通常可以得到比较完善的照顾。“ “郭永各有驾驶执照吗?“ “他的执照在九三年已经没有再续”。 “我想要他们的地址。” “我立刻给你。” “雅各,我欠你一个。” 雅各突然心酸,“你欠我良多。” “有这样夸张吗?”,理好微笑。 “听到你的声音,惆怅还似旧时。” “哟,吟诗。” 雅各索性说:“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似旧。” 理好笑着挂上电话。 找到了。 假设他们两人仍然在一起,家中谁要用轮椅? 理好有不祥的感觉。 雅各把详尽资料传真过来,他真小心,用的是街上的传真机。 真难为他了。 理好打电话到楚珊住宅。 有一个男子来听电话,知道是找楚珊,很客气的叫理好等一等。 楚珊片刻过来问:“哪一位?” 声音如想象中一般动听,一点也没有老。 理好清清喉咙,“我是s大同学会会长。” 楚珊说:“你到处找我们”我俩并无毕业,不想参加活动了,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来。“ 她轻轻挂上电话。 理好同自己说:楚珊与郭永和并没有分手,她俩仍然在一起生活。 这时,侦探社玻璃门又被轻轻推开。 “咦,刘先生,你回来了。“ 刘逸朗神情永远有点忧郁,他轻轻坐下。 “可是找到人了?“ 理好点点头。 “我派你去见她,请告诉她,刘逸朗问候她。“ 理好看着刘君,隔一会儿问:“刘先生,你仍爱楚珊?“ 他答:“我永远爱她。“ “抑或,你只是想她知道,昔日小师弟今日已经名成利就?“ 刘君意外,“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当年,她没有选择你,你可是要向她表示,她的选择错误?“ “我不是那样的人。“ 理好说“请恕我多言,刘先生,过去的事,让它过去算了,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刘逸朗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郑重斟酌理好的一番话,理好佩服他的胸襟。 饼一会他突然问:“林小姐,你可有读过一种‘舒适’侦探小说?“ 理好扬起一条眉毛,“‘cozy’侦探故事潮流,指阿嘉姬斯蒂等人著作,故事悬疑性强,十分趣味,凶手往往就在眼前,作者把疑犯逐一剔除,终于,真凶暴露在读者眼前,不伤读者脾胃。“ “林小姐见多识广。“ “不敢当“ 刘逸朗说:“林小姐就当是读一本舒适侦探故事好了。“ 理好想一想:‘是,刘先生。’ ‘相信你也想知道答案。’ 刘逸朗绝顶聪明,掌握了理好的心理状况。 理第二天就出发到{石本}兰市去。 她住在一间小旅馆里。 然后,她到那个中等住宅区去查探。 楚珊住在爱蒙路三百号,小小平房,精致前园,邻居有孩子打球。 理好去按铃。 很快有人来开门。 理好一看,就知道她是楚珊。 十年了,她脸上稚气已月兑,可是仍然十分秀丽,笑容一般甜美。 楚珊头发整洁的拢脑后,她穿白衬衫卡期裤,虽然朴素,另有风姿。 “楚珊!” “哪一位” “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大学同学的朋友,可以进来坐一下吗?” 她上下打量理好,突然笑了,“你到底是谁?” “你当我是远方的朋友好了。” 楚珊仍然狐疑,“我不认识你。” “让我进来说几句话。” “我不方便招呼陌生人。” 理好不得不说老实话:“我受到刘逸朗君所托,前来寻人。” 楚珊突然笑了,“小刘?今日的他国际闻名,还记得我们?“ “他没有一日不想起你。“ “真是傻小子。“ 楚珊招呼理好进屋,斟上一杯咖啡。 理好打量屋内:布置简单整洁,有一间书房,装置成家庭办公室模样。 楚珊亲切的问:“你可是小刘的女友?“ 理好立刻解释:“我未能高攀。“ “小刘聪明无比,思想敏捷,我们一早就知道他会成为杰出人物。“ “你们?“ “我与永和,呵,永和是我丈夫。“ “你与郭先生结婚胡多久了?“ “足足十年。“ 理好忍不住问完又问:“你们没有毕业,何故?“ 楚珊答:“因为我要照顾永和。“ “郭先生有什么不妥?“ 楚珊看着理好。 “对不起”理好道歉:“我太冒味。” 楚珊站起来,“来,我介绍永和给你认识。” 理好跟她到后园,只见车房旁有一个男子在做雕刻,长台上摊着原木,放了不少工具,也有若干制成品。 理好走近,那人抬起头来。 他正是郭永和,郭坐在一张轮椅上,他的双腿齐膝截去。 理好心里呵地一声,十分震惊,外表尽量不露出来,她站在一旁,看到郭永和正在雕刻一扇木门,门上浮雕出丰盛的农作物:粟米,大麦,萄萄,蔬果……原始写实,美不胜收。 楚珊体贴的斟大杯冰茶给他。 楚珊说:“林小姐,我们屋里说话。” 理好一时语塞。 楚珊轻轻说:“永和在九三年经医生诊断患骨癌,需要截肢,我们决定退学隐居养病,手术后不久,双方都觉得感情并未动摇,决定结婚。“ 就这么简单? 理好重重吐出一口所。 “这么大的牺牲——“ 楚珊诧异,“你说永和牺牲学业?是有点可惜,可是,生活变迁……“ “不,我是说你。“ “我?,当初是有点想念校园生活,稍后就习惯了,我帮一家电脑公司整理资料,工作可以在家里做,收入不成问题,解决了生活费用。“ 理好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楚珊:巨上竟有这样纯良的女子,舍予无私的爱。 理好冲口而出:“难怪刘逸朗爱你。” “是吗?”楚珊笑,“我们也爱他。” “为什么不与他联络?” “他多忙,我们怎好打扰他?遥远地祝福已经足够。“ 理好佩服到五体投地。 “照顾一个病人,有点辛苦吧。“ “开头永和心情烦躁,后来学会木工,情绪渐渐平和,他的手工无意之中得到赏诚,有几间艺廊及装修公司向他订货,他做得比较仔细,不愿多产,订单一直排到三年后。“ “那多好。“ “永和获得精神寄托,意外之喜是有许多知音人前来控访他,他不愁寂寞。“ 楚珊取饼一只松木小盒,盒子雕成一块块叶模样,做是栩栩如生,她把盒子交到理好手中。 “替我转赠小刘。“ 理好轻轻说:“他对你爱慕,你是知道的吧。“ 楚珊点点头,“如不,我也太不敏感了,但是,我只能爱一个人。“ “即使那人患了重病?“ “爱一个人,不为着表面条件,我们最坏的一刻已经过去,永和体内已无癌细胞足迹象。“ 理好点头说:“我衷心祝福你们。“ 她告辞。 回程中理好仍然说不出话来。 楚珊完美地成功牺牲,因为她根本不觉得是一种牺牲,她理所当然的爱这个男人。 如果刘逸朗认为当初她与郭永和走在一起是因为表面条件,那真是大错特错。 理好回到侦探社,定定神,作出报告。 她用微型摄影机拍了不少照片,即使在拙劣的镜头下,楚珊仍然是个美人。 不是因为她风姿如旧,身形不变,而是有美德晶光自玉壶中透出,晶莹动人。 报告写了一日一夜。 她把资料连照片传真出去给刘逸朗。 然后,理好倦极回家休息。 第二天回侦探社,有人在门口等她。 传达室过头来,那人是刘逸朗。 理好说:“你是来拿这个吧。“ 她把松木小盒子给他,“几时,天视发明一架可千里传真实物的电脑。“ 刘逸朗把盒子郑重收好,他低声说:“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误会楚珊当年没选我是因我彼时不够条件。“ “小人之心。“ “是,我始终不配。“ “刘先生,你能说出这样坦诚的话,你也不简单。“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可想去见她?“ “正如楚珊所说,遥远祝福已经足够。“ “找到她,知悉真实情形,释放了你。“ “是,原先我以为他俩名成利就,拥有大屋名车游艇……我想她知道,这一切一切,我也可以做到……我真是小人。“ “来,小人,我们干杯。“ 他们喝尽杯中咖啡。 “刘先生,最近在研究什么?“ 刘逸朗说:“你听过人体基因解码计划吧?“ “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人体一共三亿个基因组合。“ “基因生产蛋白质,人体蛋白质比基因更为复杂,天视公司为配合该项研究,正研制一部电脑,协助麻省理工生化实验室以高速解开蛋白质之迷。“ 理好惊叹:“神秘!伟大!“ 刘逸朗微微笑,随即说:“这是我的工作。“ “一定给你很大的满足感。“ “有一点。“ 他站起来告辞。 理好送他到门口。 理好突然问:“刘先生,电脑科技可以分析快乐成因吗?“ 刘逸朗笑了; “还有,幸福由什么形成?“ 刘逸朗遗憾的接上去说:“爱可以下载吗?” 他们颓然。 不,再先进的电脑也做不到。 科技这样发达了,但是人类的感情生活可没有获得提升,还有,坏的小说经电脑打字写成仍然一般的坏,千里传真,瞬息可达,可是,她如果不爱你,把电话关掉,讯息照样迷失。 刘逸朗说:“林小姐,谢谢你,酬劳立刻会送上,有空请到天视来参观。” 理好轻轻点头。 真闷 海欣自从十三岁开始就会得诉苦:“闷,真闷,闷坏人,闷得人想大叫,这是苦闷” 海欣是独女,家里只得她一个孩子。 案母是科学家,主持一间实验室,平时工作极忙,不大有时间陪她看电视做功课玩游戏。 海欣也没有同伴或同学,父母决定在家教她读书,因为“外边无论私校与公校一班都挤着二三十名学生,老师性情品格学识参差不齐,同学资质脾性背景亦各自不同,学校其实不是一个良好学习环境,这个制度应受检讨。 林家请了一位家庭教师负责教海欣功课。 王仁心老师在海欣十岁之时就已经让她遍阅世界名著,海欣又有数学天才,喜欢天文地理,她的嗜好是折纸艺术。 一张白纸,片刻之间,便被海欣折成栩栩如生立体的动物与花朵。 海欣与王老师比较谈得来。 这一天,她伏在书桌上说:“真闷。” 王老师不以为忤,她微笑说:“据统计,青少年最常用的字是闷,一天约说三十二次,另外就是”不关我事“,廿四小时之内起码讲十三次。” 海欣说:“爸妈从不带我旅行。” “她们自己也拿不到假期,众实验室竞争激烈,分秒必争,象赛跑一般。” 海欣颓然,“他们在研究什么?人类基因之迷不是已经解码了吗?” “接下来,是仿造人体蛋白质——”王老师突然改变口气,“喂,算数做妥没有?” 海欣轻轻说:“真闷。” 王老师伸出手去,轻轻抚模她头发,“真不知你想寻找什么样的刺激。” 海欣向往地答:“往极地探险、恋爱、生子,还有,创业……” 王老师怔信,想了想,轻轻说:“世界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 “这句话,成年人一天起码讲三十次。” “来,放下笔,我们到后园去打网球。” 林家是一间花园洋房,球场泳池设备齐全,可是他们很少邀请亲友来玩。 海欣对老师说:“我真寂寞。” 老师笑了。 那日下午,做完功课,海欣独自回房听音乐。 林氏夫妇回来了。 王老师与他们招呼。 林教授说:“仁心,请到书房一谈。” 王老师跟两人进书房,低声交谈。 一听就知道他们在说海欣。 “一直喊闷。” 林教授微笑,“真象,象得十足。” 王老师却有忧虑,“没想到海欣完全象一个正常的孩子。” 林太太点点头,“我们也出乎意料。“ “而且,已经十五岁了”王老师语气有点欷歔。 三个大人静下来,象是语塞。 饼一会王老师又说:“海欣想出去。” “外头的世界不适合她。“ 王老师叹息,“这话不合听,所有少年人都情愿闯得头破血流。“ “这却是成长必经过程。“ 林教授说:“我们何尝不一样,我若听家长的话,至今还在父母开设的一元商店内帮手。“ 他们笑起来。 “海欣的烦恼——“ “只好过一日算一日,密切注意。“ 这一刻,海欣又象完全没胡烦恼,她欣赏完音乐,取起小提琴,演奏一曲,累了,倒在床上,睡着。 闷管闷,海欣物质生活丰盛,父母又钏钟爱她,象一般青少年,她也知道好歹。 第二天,海欣生活起了涟漪。 她正在练习毛笔字,听见园子里有轧轧剪草声,知道是园丁谢利来了。 一时无聊,放下笔,探望出去。 咦,不是老谢利,是一个少年,光着背脊,穿条短裤,正在推铲草机。 海欣叫他:“喂。” 他正用耳机听音乐,没理睬她。 海欣自长窗走出去,拍拍他肩膀。 他吓了一跳,除下耳筒,关掉剪草机。 他笑了,“你好。” 少年有一双大眼睛。 海欣斟出冰茶,“喝杯茶,休息一下。” “做完你家,我还有一家。” “十分钟。” 少年正在口渴,说声谢,拿起冰茶一饮而尽。 海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少轩,我是老谢利的侄孙,他去了度假,我来做替工。” “度假?到什么地方?” “拉斯维加斯,他喜欢玩吃角子老虎机。“ 海欣十分向往,“我也想去那种地方玩。“ 少年诧异,“你家境那么好,不难达到愿望。“ 海欣看着他,“我还想玩一种游戏,叫过山车。“ 少年更觉纳罕,“任何游乐场都有过山车,你没玩过?不远之处就有一座上世纪二十年代木制巨型过山车,我常去。” 海欣冲口而出:“带我去!” 少年笑,“我要剪草了。” 这时,管家出来说:“海欣,你在这里,王老师来了,找你呢。” 少年立刻开动剪草机。 海欣叹口气,低头走回屋里。 少年暗暗看在眼内。 海欣伏在书桌上说:“真闷。” 王老师暗暗留意她,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海欣在书房练水彩画,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喂,你。” 海欣抬起头看到昨天那个剪草少年。 “你,不是想乘过山车吗?“ 海欣走近,大力点头。 “跟我来。“ 海欣犹豫。 “我们自后门走,我有车,一小时来回,家人才不会发觉。“ 海欣豁出去,立刻走出后园。 少年拉着她的手,奔出后门,跳上一辆小货车,少年哈哈笑,把海欣载到游乐场,买了一束粉红色棉花糖给她,推她上过山车。 那炮弹型小车箱轧轧上坡,突然之间轰一声俯动,离心力抛起乘客,众人尖叫,毛发直竖,海欣还是第一次尝到剌激滋味,目瞪口呆只觉混身血液往头冲。 半晌她才“呵”地大叫起来,十分痛快。 一次之后,又来一次,棉花糖全糊在白衬衫上。 少年陈少轩很守信用,立刻要送海欣回家。 “还有其它好玩游戏——” “下次再来。” 他开车把海欣送回家中。 海欣偷偷走回书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有一把声音传来:“海欣,你去了何处?” 海欣转过身来,看见王老师瞪着她。 海欣微笑,是,她将受到严厉责备,但是刚才高速下劲风吹得她双耳发烫,感觉新奇剌激,即使受到惩罚,也是值得。 王老师一见海欣不惊反笑,知道事态严重,她根本不知道,又怎么会改过? “你去了什么地方?” “跟一个朋友出去散心。” “什么朋友?” “他不是坏人。” “是一个男孩子?“王老师吸一口气。 “不错,我们去游乐场,他请我吃棉花糖。“ 王老师不出声。 这是十五岁少女极普通的社交活动,相信一般父母都不会反对,但是,林海欣不是普通少女。 王老师轻轻说:“以后,不要悄悄离家,无论做什么,都最好先与大人商量。“ 海欣突然说:“我也是大人。“ 王老师握着她的手,“一个人如尚未自立,永远不是大人。“ 海欣不再答辩,她取起功课,一边微微笑。 傍晚,林氏夫妇与王老师商议。 “真没想到海欣会偷走。“ “这是人性:渴望伴侣,贪图逸乐。“ “她同一个少女完全一样。“ “林教授你俩的研究成功。“ 林教授低下头。 王老师问:“什么事?“ “你也知道,当年与总部订下合约:实验三三八号不得离开实验室范围,否则,需要即时毁灭。“ 王老师打一个冷颤。 “我签下合约,因为十五年前,根本没想到三三八会存活得这么久。“ 王老师低头沉吟。 “需设法阻止。“ 王老师沉痛地说:“恐怕有困难。“ 饼两天,夜深,海欣正在沉睡,突然听见窗门上嗒的一声,她睁开眼睛。 起床走近窗户一看,发觉陈少轩站在园子向她招手。 海欣套上毛衣,打开窗户。 少年说:“下来,带你去跳舞。” “大门已经锁上。” “爬水管下来,我接住你。“ 海欣毫不犹豫,自二楼水管慢慢爬下。 少年拉住她的手,两个嘻嘻哈哈离去。 他们不知道林教授夫妇在书房长窗里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没有?“ “奇怪,完全不计后果,何故?“ “她说生活真闷。“ “个性完全与她母亲一样。“ 林太太微笑,“我正是她母亲。“ “不,我指生理母亲,既是她遗传基因的那个女子。“ “是,一模一样:任性、不羁、冲动,还有,貌美。“ “可惜未能享受长寿/“ 林太太感喟:“多么叫人难过。“ 两夫妇长长叹口气。 “海欣叫我头痛。“ “每个少男少女都叫父母头痛。“ “生儿育女过程艰苦花费,而且并无回报,为什么人类仍然盼望有子女?“ 、 “我也不明白,也许,因为他们幼时模样实在可爱。“ “总而言之,一代接一代,已渐渐减少生育。“ 林太太双手掩着胸膛,“我有点忧虑。“ 林教授转过身去。 海欣那晚玩得十分尽兴。 她学会跳四步,还喝了啤酒。 陈少轩同情地说:“你爸妈把你看太紧了,世上并非个个坏人。” “坏人多,好人少。” 陈少轩不认同:“不,好人比坏人多,我承认世上有怪兽,但亦有英雄义士。“ “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 这次,林教授两夫妻开亮了花园的灯。 海欣吐吐舌头,勇于承担。 她走到父母面前:“爸爸,妈妈。” 母女紧紧拥抱。 陈少轩知道没事,一溜烟逃跑。 林太太说:“一定玩得很高兴。” “少轩不是坏人。” “海欣,妈妈可否请求你延迟约会?” “迟至几时?” “推迟三年。” 海欣笑起来,“妈妈,届时我已十八,那太老太老了,不不不,我已经受够了闷日子,我不愿再守在家中,妈妈,请给我自由。” 林杖太落下泪来。 “妈妈,我不明白,你与爸爸都是开明合理的知识分子,事事有商有量,为何偏偏把我关在家中?其中有什么秘密。” 林教授这里说:“海欣,我对你很失望,时间不早,你先去休息吧。” 海欣笑嘻嘻上楼去。 林氏夫妇相对无言。 第二天一早,林太太脸色灰败地向丈夫报告:“总部要见我们。” 林教授点点头。 林太太急问:“你把海欣的事向上头报告?” 林教授答是。 林太太又落下泪来,“你应先与我商量,你不该公事公办。” “海欣只是一项实验,编号三三八。” “不,她是活生生一名少女。” 林太太掩起面孔。 “我同你是实验室研究人员,我们听令于总部,我即使不向上头报告,王仁心也会那样做,我们三人是一个小组,海欣是一项实验,记得吗?” 林太太苍白着脸抬起头来,轻轻说:“明白。” 总部办公室的布置象图书馆,他们的上司走出来说话。 “三三八号实验可以说是百分百成功,但也百分百失败。” 不说真不相信一个相貌老实平凡的中年妇女会是多项先进实验主管。 林教授接上:“成功,是因为复制人智能居然毫不逊色,失败,是因为她未能达到实验目的。” “是,还记得三三八的原先目的吗?” 林教授答:“十五年前,我们复制七名胚胎,用来挽救七名病人,六名达到目的,完成使命,他们的器官用细胞成功移植到病人身上,病人复元,至今存活,但是第七名——“ “——第七个案是三三八,复制自著名物理学家殷海欣,殷女士患先天性脑神经麻痹,猝死,实验室来不及为她移植三三八脑细胞。“ 林教授嗯的一声。 “故此三三八被留下作观察用途,在你家长大。“ 林太太叹息一声。 “她居然长到十五岁。“ 林教授不出声。 “懂得思想,并且喊闷。“ 林教授低头,“三三八实验失败,我愿接受处分。“ “我是你上司,我也难辞其咎,许多实验到最后都受到控制,你们是经验丰富的科学家,应当知道怎么做。“ 办公室静寂下来。 半响,林太太轻声问:“这件事,丝毫没有转弯余地?“ 上司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你是实验室最能干精明的专家,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林教授连忙拉一拉妻子的手,“我们明白。” 上司点点头。 他们两人离开总部。 停车场风劲,林太太打了一个冷颤。 上了车,她说:“你怪我多问一句?” 教授叹口气,“问了也就算了。” “海欣是一个人。” “在实验室的角度,她是一项试验,她脑部发育并不完善,她——” “象我同你在十五岁时一样。” “不要再作讨论了。” 车里一片死寂。 到了家门,管家迎出来。 “什么事?” 避家答:“教授,我们有客人。“ “我们家并不招呼人客。“ “是一个叫陈少轩的年轻人。“ 林氏夫妇对望一眼,走近书房。 书房门留着一条缝子,房里透出细碎乐声,原来,那少年正教海欣跳舞,她穿一条缎子大蓬裙,低头看着脚步。 避家脸上有一个询问的神色。 林太太说:“随他们去。“ 教授也点点头。 他们到偏厅坐下,林太太心情沉重悲伤。 突然她说:“不如带海欣远走高飞。“ 教授抬起头来。 “即使海欣的基因不健全,我也愿意冒险/“ 教授咳嗽一声。 林太太颓然。 她奔上楼去。 她在房内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进来。 “妈妈,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林太太说:“海欣,过来。“ 海欣双目闪亮,脸颊红粉绯绯。 母女紧紧拥抱。 林太太跟随着海欣走到楼下。 “妈妈,这是我的朋友陈少轩。” 林太太与少年握手。 少年很规矩有礼的问林太太:“我可以约海欣在课余出去玩吗?” 林太太需要鼓起勇气说:“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才答复你。” 少年告辞。 海欣问妈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太太答:“很好,懂得面对现实。” “谢谢妈妈。” “海欣,冰箱里有一壶柠檬茶,斟两杯出来。” “是妈妈。” 海欣把其中一杯递给妈妈,然后仰起头喝尽手上那一杯。 “我回房去写功课。” 林太太木然点头。 海欣回房去。 避家轻轻走出来,当然,她也是实验室同事之一。 “别难过,她不是一个人。” 林太太不想多说,只是苦笑。 “王老师来了。“ 王老师坐在林太太身边。 “我听到总部的指今。“ 林太太垂泪。 王老师轻轻说:“做研究最忌情绪化,你应比我更清楚,我们这一组做蛋白质复制已有重大突破,即将发布新闻。” 林太太疲态毕露,象是突然老化了十年,“我决定退休。” “什么?” “稍后我会知会总部,我累了,想休息。” 王老师愕然,“可是实验室少不了你,我们即将获国际大奖。” “象我这种材料,车载斗量。“ 王老师劝说:“请详细考虑。“ 林太太挥挥手,不再言语。 王老师问:“她已喝下柠檬汁?“ 林太太走回楼上。 林教授走过来,“随她去,过两日她会平复。“ 王老师耸耸肩,“你最了解他。“ 林宅又再安静下来。 每日一早,林教授仍然出门工作,管家打理家务,老谢利整理花园。 一日,管家刚走到门口,被人截住,她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 他问:“海欣在家吗,我想见海欣。” 避家温和地答:“海欣到伦敦升学去了。” 年轻人呆住:“伦敦?” “她没同你说吗?” 他低头不语。 “年轻人,回家去吧,好好读书,将来哪怕没有女朋友。” 这时,林太太刚好驾车回来,年轻人立刻问:“可以把海欣的地址给我吗,我想与她通讯。” 林太太微笑,“海欣还小,我们想她专心读书,你也是,不要忙着读书。” 少年低头失望离去。 林太太与管家看着他寂寥的背影。 林太太感谓,“他还记得海欣。” “只有他以为海欣是一个人。” 她俩回转屋里去。 那日深夜,少年又回到林宅花园来。 他拾起石子,轻轻扔向二楼海欣睡房的玻璃窗,发出嗒的一声,他已试过多次,没人应,电话也打不通,今晚,他试最后一次。 真不能相信,那可爱的女孩子一声再见也没有就离家到伦敦读书。 说到底,林氏夫妇看不起他,调开海欣,使他得不到她。 在深夜的园子里,年轻人握紧拳头发誓:“我会用功读书,勤力工作,有朝出人头地,届时,再来寻回林海欣,再重新约会她。“ 他终于离开林宅。 这一切,林太太都看在眼内。 教授问:“这少年会不会给我们麻烦?“ 林太太叹口气,“再过两日保证什么都丢到脑后,他们善忘。“ 教授说:“那么,睡觉吧。“ 也许,他们低估了少年,也许不。 对少年陈少轩来说,林海欣是他的初恋,对国家实验室,林海欣只是三三八号实验。 同期不知有多少项实验在进行中,林太太退下来,又有许多科学家忙着接班。 实验偶然出错不要紧,一切都在实验室控制范围之内。 三三八号实验完善结束。 宝贝女儿 周桂好督察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餐,饭堂食物即使在肚子极饿之际还是十分难吃,助手叫她,她乐得放下筷子。 “甚么事?” “凶杀案。” “马上出发。” 现场是一个废墟,旧楼拆卸之后无力重建,渐渐市民把垃圾扔到该处,破旧沙发、电视机、床褥、电脑……甚么都有。 警员把周督察带到一扇木板下,用手一指。 别好看见一只雪白的手臂在板下伸出,有昆虫在这只手上缓缓爬过。 两个警员合力掀开门板。 别好呀地一声。 助手是新人,忽然忍不住,走到一边去呕吐。 别好问;“由谁报警?” “一名流浪汉。” 法医走近,默默工作。 “多大年纪?” “二十岁以下。” “死亡时间?” “不出三个小时。” 是白昼凶杀案。 “不像是流莺。” “当然不是,头发、牙齿、指甲都整齐健康,头部左角受重击,这是致命伤。” “可有受到侵犯?” “没有强暴迹象,需回实验室详细检查。” “抢劫?” 别好戴上薄塑胶手套,蹲下,轻轻搜查少女口袋。 除出零钱,还有一张纸条:“下午三时中央图书馆见面,国本。” 一个学生。 助手呕吐完毕,嚅嚅走近,有点尴尬,桂好不去责备他,只把法医拍得的照片交给他,“到图书馆去打探一下,也许职员记得这个人。” 助手如逢大赦般走了。 别好看着他背影摇摇头。 “没有其他身份证明文件?” 别好想一想,“凶手已经带走线索,警方越迟发现死者身份,凶手越多时间逃避。” 别好走到主要证人面前。 那流浪汉像是受到很大打击,“那么年轻娟好的一张小脸,真是可惜,是谁心狠手辣?” 语气像个诗人,可见读过书受过教育,不知如何沦落街头,看来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我想找些有用的东西去卖,看到门板下有闪亮的东西……”他忽然住了嘴。 周督察笑笑,“闪亮的东西是甚么,手表,手链?此刻可是在你口袋里?” 警员立刻搜身,在他衣袋找到一只手表。 “还有甚么,一并交出,否则控你毁灭证据。” 他嚎叫:“哪里还有?” 警方也答:“找不到其他东西。” 别好恼怒,“这流浪汉太过奸狡。” “那样懂得使坏,不过流浪街头。” 说得好。 别好检查那只女装金表,反面刻着字样:“女儿进剑桥大学纪念,父赠,七六年”。 七六年?这手表原先不属于少女,七六年她还没有出世,这只表,也许是家长转赠。 “收队了。” “真可惜,一朵花般少女,前程灿烂,现在灰飞烟灭。” 别好回到派出所,助手回来,他报告说:“图书馆管理员提供大量资料。” “简单的说一说。” “本来中央图书馆人流极大,很难记得谁同谁,可是这名少女天天下午三时至四时都坐在近大窗处温习,她穿华化中学校服,她叫苏永乐。” 别好恻然,是个好学生。 “她的同学方国本正在等她,我已把他带回来问话。” 别好立刻去见这名少年。 方国本是个十八九岁的小男生,白衣白裤,天气已经回暖,他身上仍穿着一件、母亲手织的温暖牌毛衣,双手颤抖,面色煞白。 名字比人堂皇得多了。 “你认识该名少女?” 别好把刚才拍的照片取出放在桌子上。 他一看,掩住脸,痛哭起来。 助手说:“我已在图书证上取得苏永乐住址。” “通知她父母。” 助手知是苦差,一声不响出去办事。 周督察吁出一口气,问方国本:“你约了苏永乐在图书馆?” “是,我问她借功课。” “你要女同学帮你做功课?”匪夷所思。 那小子忽然冲出一句:“男女平等。” 周桂好笑了,“说得好,可是,今天你没有见到她。” “她今天没有出现,我自警察那里知道噩耗。” 他说得对,真是噩耗。 “苏永乐是个怎样的人?” “乐天、健康、勤学、乐于助人,大家都喜欢她。” 这时,助手过来说:“周督察,苏家无人听电话。” 别好忍不住说:“我不是叫你打电话:‘哈罗,是苏宅吗,你们的宝贝女儿今午被人谋杀了,有空来警署喝杯咖啡慢慢谈……’学堂教你甚么?” 助手愣在那里,满面通红。 别好叹口气,“你跟我走一趟,我们亲自上门去。” 苏家住在中下级住宅区,警员敲门,没有人应,但是身后出现一个挽着菜篮的中年妇女。 “找谁?” 周督察表露身份。 中年太太神情呆滞,“有甚么事?” “苏太太,我们可以进屋慢慢说吗?” 苏太太的左眼皮忽然不住跳动,“甚么事?”她不安地追问。 周督察扼要地把事实告诉她。 她听了以后,先是一怔,随即有奇异反应,她松口气:“不,那不是永乐,永乐快要回来吃饭,她此刻在图书馆温习功课,下星期考试,她的积分全班最高,她将获发奖学金,往剑桥升学,听,有脚步声,永乐回来了……” 她去开门,门外当然没有人。 这时连经验老到的周督察也不禁黯然。 苏太太这才缓缓回转屋内,低头发呆。 这时,特派心理辅导员也已经来到,轻轻劝慰苏太太。 周督察这时取出金表。 她把塑胶袋放桌子上,“你认得这只手表?” 苏太太点点头。 “它原本属于你?” “多年前家父送给我作为升学礼物,我考得奖学金前往剑桥。” “你曾到剑桥升学?” 苏太太用手掩脸,“我没有去成。” “为甚么?” “我决定留下来结婚,使父母极端失望,我后悔至今。” 原来如此,时间证明那不是一个明智决定,她目前经济情况不是太好,不过,夫妻若是相爱,万金不易。 “请问苏先生在甚么地方?” 苏太太流下泪来,“十年前患病辞世,我们家境中落,永乐、永乐,快回来——” 心理辅导员连忙安慰她。 周督察偕助手离去。 助手鼻子率息,桂好给他手帕。 第二天,报上刊出苏永乐遇害消息。 周桂好到华化中学访问。 校长出来接见,黯然神伤,“天妒英才,永乐是个品学兼优好学生。” “贵校近半世纪来成绩骄人,优秀人才不胜枚数,家长争破了头想子女进贵校读书。” 校长露出一丝微笑,“不敢当,我们师生尽力而为。” “贵校学费出名昂贵……” “永乐考取奖学金学杂费全免,她八科平均分是九十九。” 校长又叹口气。 别好四处参观。 她本人自公立学校毕业,成绩也非常好,并不特别仰慕私立名校。 但桂好知道考奖学金的压力:考不着就不能接受高等教育了,全靠自己努力。 操场有人打网球,教练板着脸、叉着腰斥责:“这好算是华化的水准?师兄师姐看了要吐血,脸都给你们丢尽,马天湘,徐宝欣,你俩练五百下发球,不准躲懒。” 教练丢下话走开,周督察缓缓走近,表露身份。 “你们认识苏永乐?” “呵永乐。”马天湘低下头。 “你同她熟?” 那叫马天湘的少女摇摇头,“永乐故意避开我们这一群。” “为甚么?” “我们群中有人不喜欢她。” 这时,徐宝欣走过来,狐疑地看着周督察,“马天湘,你说完了,到更衣室来。” 态度骄矜,目中无人,趾高气扬。 马天湘无奈地看着她背影,“她父亲是徐平山。本校的平山图书馆由他捐赠。” “原来如此。” “徐宝欣与苏永乐有甚么理由不和?” 马天湘答:“她们两人性格南辕北辙,是个极端,宝欣说永乐应当回到屋村去等嫁蓝领,永乐没有资格与她争奖学金。” 周督察意外,“徐家不需要奖学金。” “不,剑桥每年发出的奖学金代表一种殊荣,去年、前年,均由宝欣兄姐获取,宝欣志在必得。” 周督察抬起头,“中学时期不是人生最天真快乐的阶段么?” 马天湘苦笑。 “你好象代永乐不平,但,为甚么仍跟着徐宝欣?” “宝欣每个暑假都欢迎我们到她家吃喝游泳看戏唱歌坐游艇。” 有酒肉有朋友,社会缩影。 这个酒肉朋友一走开,就有人在周督察身后冷笑一声,“徐宝欣在更衣室故意淋湿永乐裙子,又用跑车挤逼永乐,像要轧死她,很多人听见她扬言:‘苏永乐,我姓徐,徐家随时取你首级,送你的头去剑桥读书。’” 周督察震惊。 那男同学站出来,“我若是警方,会到徐家查问。” “慢着,你为甚么讲那么多?” 男同学答:“因为永乐在生时我做得不够,我内疚。” 周督察点点头。 她回到派出所。 助手过来说:“凶器没有找到,法医官说应类似这种钝器,”他出示一只铁锤,“这我在垃圾堆里捡获,也许不止一支,可能由建筑工人弃置。” “苏太太情况如何?” “悲惨。” 别好在互联网上搜集资料。 “徐平山……证券行业翘楚,享乐主义者,公开一妻一妾……咦。” 别好再进一步追查。 她猛然抬起头来。 那骄矜的徐宝欣是庶出,她的那两个成绩优秀的兄姐不与她同一个母亲。 别好与助手出发到徐二太太的住宅去。 那是富丽堂皇的一幢海边独立屋,鸟语花香,环境优美,但是屋宽心不宽,对任何人又有甚么用。 佣人知是警方,立即迎入屋内。 书房里另外有人。 周督察听到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向另一个人恫吓:“你若再对外宣称你拥有珍德企业股份,莫怪我无情!” 别好愕然,原来这家人说话口气一贯如此霸道讨厌,徐宝欣就是从此学来。 一个女子说:“我好歹也是徐家一分子,你是小辈,怎可无礼。” “你自取其辱!” 那人推开书房门,年纪不大,盛气凌人,仰着头走了,正眼不看人客。 半晌,女主人才走出书房,女佣已向她通报,她生硬地问:“警方有甚么事?” “徐太太,今日中午时分,徐宝欣在甚么地方?” “她不舒服,在家休息。” “可有人证?” “我与全体佣人都是人证。” “但是下午,我却看见她在学校练网球。” 徐太太不耐烦兼嚣张,“她吃了药,又回学校去,不犯法吧。” “你可认识苏永乐?” “是甚么人?”徐二太太嗤之以鼻。 “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徐小姐同学。” “我时时同宝欣说:不要同来历不明的人来往,我也劝华化校长老师,学校不该批准那些闲杂人等入学,毁坏高贵校誉。” 周督察看着徐二太太,忽然忍无可忍,轻轻说:“徐太太,这么说来,你大概同蓝天夜总会的旧姐妹淘是没有来往的了。”——说得好,痛快! 徐太太一听蓝天两个字,面孔变得煞白,即时口吃。 这时,徐宝欣回来了,一见周督察,也十分警惕,“又是你。” “是,又是我,徐小姐,有同学说你常常威胁欺侮苏永乐,我们要向你问话。” “关我甚么事?” “你与她同争一个奖学金,水火不容,你说过要把她的头切下来,这可是真的?” 徐宝欣的面色大变。 徐二太太尖声叫管家:“马上请区律师来一趟。” 徐宝欣这时挺胸向前,“我没有杀害苏永乐,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讨厌她,我更讨厌这个剑桥奖学金,我根本不想到外国升学,我也恨恶功课,天天在学校里忙六个钟头不够,回到家还需补习四个小时,我有七个补习老师,天天为我捉考试题目,我若拿a,他们有奖金,多么荒谬的游戏,只因为母亲要我同人相比,争一口气!” 周督察怔住。 徐宝欣说:“我有考虑过自杀,但是不,我没有考虑过杀人。” 她回楼上去了。 徐二太太大概第一次听到女儿心声,震惊得双手簌簌发抖。 周督察与助手告辞。 这时,天色已暗,两人又饿又渴。 助手说:“收队吧,明天再来。” “你累?” “还可以。”助手有点汗颜。 “徐氏母女不是凶手。” 助手大着胆子说:“我看法相同。” “明天,我们着手调查苏永乐的男朋友。” “但是苏永乐没有男朋友。” “她可有仰慕者?” “不如到她家去探访。” 第二天一早,刚想出发,周桂好接到医院电话。 “周督察,你主查苏永乐一案?案中寡母情况恶劣入院,神智模糊,请你来一趟。” 周桂好正在喝水,忽然食不下咽,需走到窗前,慢慢把咖啡咽下,才不致呛咳。 她与助手立刻赶到医院。 看护迎出来,“医生已经替苏太太注射,她刚刚睡着。” 医生过来说:“周督察你来得真好,苏太太是这里熟人—— 甚么?桂好暗责自己疏忽。 “苏氏是一名精神分裂病人,时以死亡威胁家人,亲人纷纷疏远,她十分孤独,恶性循环,病情加深,长期服药……” 别好竟没有去调查苏太太背景,她把注意力全放在徐家母女身上。 别好有些气馁。 “苏氏与乖巧女儿相依为命,如今苏永乐惨遭不测,我们十分担心她的情况。” 别好点点头。 这时,心理辅导员也来探访,“周督察你好。” “这几天苏太太情况怎样?” 皑导员答:“情绪非常不稳:哭泣、呆坐、不发一言,由我决定送苏氏入院治疗。” 他们到病房看视苏太太,只见她面容一如骷髅,双目深陷,肤色灰白,躺在床上。 别好吃惊,一夜之间,苏太太像是老了三十年。 助手轻轻说:“丧女之痛。” 心肠软弱的他不禁红了双眼。 “苏太太苏醒后我想问话。” “周督察,我建议你等到明天,她此刻根本不能集中精神。” 别好同助手说:“去请律政署心理医生吴君。” 助手答应一声出去。 这时,苏太太在病床上转动一下,她喃喃说:“永乐,回来,永乐。” 众人恻然。 周桂好却拉了助手到苏宅去。 助手说:“吴医生答应明日上午陪同你问话。” “好极了。” 助手奇问:“你怎么会有苏家门匙?” “在她手袋里找到。” 毕竟是新人,他问:“没有搜查令,可以擅自进入民居?” “如果警方怀疑与案件主犯有关,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作出决定。” “此刻情况属于危急?”他不置信。 周桂好答:“这要看个别警务人员的判断。” 她用锁匙开启大门,推开进去。 苏宅同昨日他们见过一模一样整齐,这次,周桂好一迳走进苏永乐卧室。 少女寝室十分朴素,助手发现一件奇事,“她连私人电脑也没有,怎样做功课?” 可见家境相当困难。 衣橱中只得几件衣服。 助手忍不住叹息,“我妹妹同她差不多年纪,衣物多得橱门关不上。” 书桌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桂好打开。 只见每一页上都有稚气字迹,往往只有一句话:我讨厌功课! 助手目瞪口呆,“甚么,苏永乐不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吗?她的口吻竟与她死对头徐宝欣一模一样。” 周桂好又翻过一页。 “我不想到英国升学,家里需要钱,母亲有病,我不想离开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找工作赚钱养家,学业实属次要。” 周桂好再翻过几页,日记已经空白。 最后一页这样写:“已与母亲摊牌,她当初也放弃同一个奖学金,但终身后悔,所以自幼逼我进私校勤学,承继她失败的志愿,可是,我不是她,我讨厌学校,我——” 苏永乐没有写下去。 助手看了看日期,“是她死亡前三日。” 他一时忘形,坐到小小床上,忽然弹起。 床上有甚么硬物? 他顺手掀开被褥,看到一只铁锤,他立即惨叫一声,退后两步。 别好马上说:“叫鉴证科。” 助手声音颤抖,“周督察,你确有第六灵感,这屋内情况的确危急。” 轮到英明神武的周督察发呆。 凶器一直在这里,昨日就可以发现,这全是她的疏忽。 她黯然神伤。 鉴证科人员赶到,检验凶器。 “是它了,染着血迹,我们会立刻化验。” 那一夜真长,桂好与助手到酒吧喝一杯消磨时间。 助手问:“究竟发生甚么事?” 别好答:“两个母亲,出身遭遇背景性格完全不同,却不约而同逼求女儿考取宝名。” “徐宝欣与苏永乐都是牺牲者。” “谁杀害苏永乐?” “凶器已在苏永乐床上发现。” 这时手提电话响起。 助手接听,“是,是。”挂上电话。 别好问:“血型吻合?” 助手点点头。 “要去逮捕苏太太了。” 助手低头不语。 别好拍拍他肩膀。 苏太太已经苏醒,看到警方人员,呆视不语。 “苏太太,把事情经过说给警方听可好?” 苏太太看着周督察,忽然笑了,却比哭还难看,神情可怕,她轻轻说:“我怎么劝她都不听,她不愿去剑桥。” “她是永乐?” “同我当年一样,一子错,遗憾终身,我死劝死谏,永乐倔强地拒绝了我,我跟她出门,跟到图书馆附近,被她发现,我追上去,我们跑近垃圾堆,她同我说,再逼,她会离家出走,我恼怒,我觉得一丝希望都没有,我在垃圾堆中拣到铁锤挥过去,她倒下来,我收起铁锤回家,我不用再生她的气了,不过,永乐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周督察低下头。 苏太太有点怀疑,“我有罪吗?她因我而生,我给她生命,我也可以取回,我没有罪吧,她的性格命运与我一模一样……” 周督察低声向助手说:“通知律政署。” 第二天一早,报上头条斗大字样:“女神探四十八小时破案”。 助手敲门进来。 别好看着他,“甚么事?” 他放下一封信,低声说:“我决定辞职,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别好问:“你打算怎么样?” “找一份文职。” 别好点点头,“我不勉强你。” “谢谢你,周督察。” “警务生涯可怖,可是这样?” 助手不出声,轻轻离去。 周桂好无限感慨,可是上司褒奖的电话已经来了,她忙着接听。 她循例谦虚地说:“大家都有功劳。” 父亲请回家 他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屋内漆黑,他推门进客厅,亮了灯。 他叫她名字:“梅玫,梅玫?” 没有人回答,他以为她因他晚归生气,沉默抗议,一边月兑下外套,一边进卧室找她。 她不在寝室,书房也不见人。 怀孕三个月的她老说气闷,也许,在露台乘凉,但是找遍整间公寓,也不见人,莫非是出去了? 他纳罕,走进厨房想甚斗杯水喝。 他的脚踢到重物。 他亮了厨房灯。 看到了现场情况,他的血液像自脚底漏清,遍体生凉,动弹不得,他看到她躺在地板上,脸朝下,背脊插着一把牛肉刀。 她已经没有气息,大眼睛睁着,凝视前方,永远不会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四肢由僵硬变的簌簌颤动,他拨紧急电话求救,几次拨错。 警方抵达现场时,发觉他坐在她身边,双手握着她已经冰凉的手,不言不语。 最先抵达的是杨影酥督察。 杨督察轻轻对他说:“阮先生,请你到书房坐,警方要套取现场证据。” 他抬起头,一声不响,缓缓撑起身体,蹒跚走进书房去。 杨督察向助手说:“你去和他谈谈。” 助手应一声跟着进书房。 杨督察问法医:“有什么资料?” “死亡时间是下午一时到三时,阮永整晚上十二时三十分回来,已经太迟了。” “有无撬门或闯入痕迹?” “没有,必定是熟人。” “百分之八十五牵涉到女性的凶杀案由熟人而为。” “女子太易信人。” “凶器本来就在厨房?” “是。一套六把刀,都放在厨柜上。” “那意思是,凶手并非蓄意谋杀,而是一时冲动,错手误杀。” 鉴证科的同事答:“在人背后插上致命一刀,还不是谋杀?” 杨督察看着遇害人年轻俏丽的面孔:“她的年纪比丈夫小一大截。” 助手出来报告:“方梅玫是阮氏的同居女友,他与前妻生的子女分别是十八与十五岁。” 敝不得。 法医突然问杨督察:“你背上有无中过刀?” 杨影酥转过身来:“我背脊像箭猪一般,你没发觉?” 法医笑了。 杨督察收队。 第二天,她问手下:“谁跟我去访问阮氏的前妻?” 助手答:“我去,阮某前妻叫苏小云,开一家时装店,在行内有点名气。” “我们去店内找她。” 杨督察在时装店外徘徊了一会,浏览橱窗。 奇怪,都是些什么人穿这种衬裙及睡袍般的衣服呢? 她推门进去。 一个中年女子抬起头来。 二十年前一定是个俪人;脸型身段同她前夫的新欢有七分相象。 本来四十上下的现代女性好算正当盛年,不知如何,苏小云特别憔悴。 她知是警方,并无意外,只是说:“我看到报上新闻了。” “苏女士,我们调查过,你与丈夫尚未办妥离婚手续。” 苏女士抬起头:“再过四年,他可自动单方面离婚,急什么?” “你故意阻拦?” “杨督察,你没有结过婚吧,你甚至没有要好的异性朋友?你不知道被欺骗和被抛弃的感觉如何。照你说。我应该怎样做?静静退出,不要求任何补偿,一言不发,消失在这世界上?” 杨督察一怔。 苏女士语气中的忿恨,苦涩,足以构成动机。 她说下去:“她比他小二十五岁,今年刚满二十一岁,她是他的秘书,他看中她,带她去欧洲开会,回来要和我离婚,我与他结婚二十年,一子一女,落的如此下场。” 杨督察不知说什么好。 “为什么法律不制裁这种人?” 苏女士毫不掩饰她的愤恨。 “我要供养两个孩子私立学校,又得付房租,他把我们自大单位赶出来”苏女士用手掩住面孔:“但是我不会杀人。” 杨督察问:“苏女士,昨午一至三时,你在什么地方?” “我与女儿逛街买下学期用的文具。” “我们想与你子女谈话。” 苏女士说:“请尽量不要骚扰他们。” “我明白。” 他们住在小单位,虽有家务助理,房间还是凌乱一片。 助手轻轻说:“他们父亲明显偏爱新欢。” 十八岁的阮希文走出来,一脸倔强,带着耳筒听音乐,跌坐在杨督察对面的沙发上,搁起双腿。 杨督察轻轻摘下他的耳筒。 “昨天中午一时至三时,你在什么地方?” “在学校打篮球。” 杨督察点点头。 “你妹妹呢?” 这时,十五岁的阮绮文推门进来,她有点怯意。 杨督察看着少女小小秀丽面孔:“你昨天下午又在什么地方?” “妈妈陪我挑选手提电脑。” 杨督察随口问:“在哪一家买?超级店仰或电子专家?” “我们没买成,价钱太贵。” “有没有人看见你们逛街?” 这是,阮希文跳起来:“你们怀疑什么?那女人罪有应得,但是,不关我们一家的事!” 三母子毫不掩饰对方梅玫的厌恶。 “你们兄妹看上去很不快乐。” 他们不出声。 “父母离婚,是很平常的事,不要牵涉到大人的不如意中。” 阮绮文落下泪来。 杨督察告辞。 助手问:“你看如何?” “去查一查方梅玫背景。” “明白。” 下午,资料齐全了。 “方梅玫,二十一岁,新移民,与阮氏同居之前,曾经在酒吧,舞厅等欢乐场所任职。” 照片中的她化浓妆,衣着艳丽。 “阮氏是白手兴家的小生意人,最近,大笔花费,换新车装修房子买欧洲制家具讨好新欢。” 杨督察应一声。 “元配向他取家用,他推了又推。” “苏女士时装店的生意如何?” “这种市道,可想而知。” “说下去。” “这方梅玫有一个表哥,本来已与他论及婚嫁,后来跟了阮氏,不知这表哥有否怀恨在心?” 杨督察嗤一声笑出来:“表哥?” “是。”助手也很怀疑:“表哥。” “去把这表哥请来问话。” 表哥来了,杨督察与助手面面相觑。 一看就知道是老实人,虽然长辈一直说:人不可貌相,但是杨督察觉得相由心生,一个人心术不正,五官会扭曲。 “你是方梅玫表哥?” 他答:“小玫是我表姑的女儿,只是姻亲,家父的二姐嫁给她的舅舅。” “你俩曾论及婚嫁?” 他大吃一惊:“不,我与小玫一年见不到几次,我已婚,有一子一女。” 案发那日,任职工厂的他正在点货,二十多名同事是他的证人。” 杨督察束手无策。 但是那表哥突然说:“你们想找的,大概是刘郎吧。” 助手双眼亮起来:“那是什么人?” “刘郎是一个鼓手,曾与小玫同居,不过,他们从来没说过要结婚。” “哪间夜总会?” 表哥想一想:“绿谷歌厅。” “你可以走了。” 表哥却问:“我可以讲几句话吗?” 杨督察说:“请讲。” “小玫十五岁来到这五光十色都会,她教育水准不高,什么都做过,吃了许多苦,捱尽白眼,不久忽觉,异性垂涎她的美色,她可以藉此挣点钱,月兑离穷根,她屈服了,跟着阮先生生活,这人对她好,什么都满足她,她向往温饱;有个家,两个孩子她不是坏人;况且,她已经不在世上,红颜薄命,请不要审判受害人,请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杨督察听了这番话肃然起敬,站起来说:“警方必定尽力而为。” 那表哥点头离去。 助手一额汗:“唏,真没想到这表哥会是个人物。” “我们去找刘郎。” 刘郎在歌厅试抹乐器。 他高大英俊,浑身肌肉,只穿背心短裤,那种原始的男性魅力叫杨督察比平时走进一步。 他抬起头来:“两位小姐,有什么事?” 杨督察表露身份。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坐在台沿,无奈地摊摊手:“小玫曾是我女友,后来,她认识了阮先生,他给她安全感,她决定跟他。” “你没有生气?” 他笑笑,雪白牙齿闪亮,眼睛眯成一条线。 有几个艳女走过亲昵与他招呼,伸手模他臂肌。 他不愁没有女伴,有更多更好选择的他才不会怀恨在心。 他说:“真可惜。”他叹口气:“她打算开片花店,专卖玫瑰及牡丹,现在,愿望已成空。” “你最近见过她?” “上星期一,她来探访我们,请大家喝茶,她怀了孕,很高兴。” “还说什么?” “说阮先生的前妻巴不得剥她皮吃她肉,她有点不安。” 杨督察唔一声。 “阮氏妻在电话留言毒骂小玫,骂得极之难听,小玫要报警,被阮先生阻止,小玫说她出门总留意有无可疑人物,她考虑雇司机或是保镖。” 太迟了。 刘郎也有人证,当时他在歌厅排练,一直到傍晚。 杨督察走到门外,突然问:“你若是方梅玫,你会否舍刘郎跟阮氏?” 助手的回答很妙:“小玫应当嫁表哥,那是一个懂得忠恕的人。” 谁说不是。 不过,没有吃过苦的人是不易明白方梅玫心中想法。 噫,查了那么久,一无所得。 有同事回来说:“查过旺点一带的电脑店,都没见过她们母女。” “也不稀奇,成千上万人流,店员哪里有电脑记忆。” 助手问:“会不会是女儿护着母亲?” 杨督察抬起头:“他们都不恨小玫,只有苏女士心中有地狱之火燃烧。” “地狱之火还没有那样炽热。” “小女孩也许会露出破绽,我们去学校找她。” 就在这时候,有人找杨督察听电话。 杨回来说:“有新线索。” “说来听听。” “阮氏前妻苏女士原来已有亲密姓陆的男友。” 同事们都噫地一声。 “先去见一见这位陆先生。” 陆先生是一名时装设计师,年纪比苏女士小,毫不隐瞒他们两人的关系。 他说:“我与苏小云在一起,互相诉苦,彼此安慰,有时她在我家过夜。” 杨督察的心一动。 “你们常常见面?” “每星期一两次,上星期五,我们在一起吃午饭——” 杨督察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上星期五中午,你与苏小云在一起?” 他点点头:“她一直逗留到下午五时离去,她说她也看开了,打算自力更生,养大两个孩子,我们谈到合作,创一条新路。” 助手在杨督察耳边轻轻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督察问:“可有人看见你们两人?” “我俩在街角云吞面店吃午餐。” 杨督察立刻说:“到面店去查实。” 她先回派出所去。 稍后助手回来。“面店证实该两名熟客在那里逗留了一小时。” “苏小云有时间证人!” “她为什么捏造说与女儿逛街买电脑?” 这时,杨督察抬头一字一字说:“因为她女儿阮绮文没有人证。” “阮绮文?”同事们惊呼。 “她只得十五岁,是个孩子。” 杨督察说:“就因为是个孩子,这两年来天天听生母恨怨、痛哭、伤心欲狂,她心中渐渐积怨,一颗幼稚受创的心……立刻邀请律政署心理医生来协助问话。” 助手喃喃说:“十五岁,会是她吗?” “一切有待查证。” 警方人员再次出现时,苏小云明显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杨督察微笑,“苏女士,上星期五中午,你可是与一位陆先生在一起?” 苏女士变色,“你们找到了他?” “找人,是警方强项。” 苏女士顿足,“我叫他到澳门去度假,他竟然不听。” “对,他们都不爱听女人的话。” 苏女士又说:“我与他吃完饭,就同绮文逛街。” “他说你逗留到傍晚。” “他说谎。” “陆先生有甚么理由要说谎?” “他为人糊涂,一向无时间观念,喝了两杯,胡言乱语。” “面店老板娘说你俩坐到下午两点多,喁喁细语,非常开心。” “他们都记错人了,”苏女士歇斯底里地嚷:“我一直陪着绮文,没有离开过她。” 这时,阮绮文放学回来,看见警务人员,她呆在门口。 “绮文!”苏女士扑过去抱住女儿。 “阮绮文,请跟我们回派出所问话。” 阮绮文垂头不语。 小女孩被带到警署,不发一言。 不消片刻,阮氏带着律师赶来援助女儿。 他瞪着双眼,满头大汗,“警方搞甚么鬼?怎么会怀疑我女儿?” 杨督察看着他,心想:阁下如早些关心女儿,也许悲剧不致发生。 阮氏大声怒喝:“凶手明明是那个鼓手,他因妒生恨,警方无能,竟抓小女孩问话。” 这时,苏女士在一旁痛哭,斥骂丈夫:“你这人祸延三代。” 阮绮文忽然出声:“好了好了,你们吵够没有?” 她泪流满面。 这对夫妇这才噤声。 真不能相信他们也曾经深爱过。 心理医生来了,轻轻说:“我希望单独问话。” 律师却说:“不,我一定要在场,我当事人只得十五岁。” 杨督察点点头。 阮绮文沮丧地说:“我疲倦,我想回家。” “只问你几个问题。” 阮氏夫妇被请离场。 “绮文,案发当天,你在甚么地方?现在是讲真话的时候了。” “我在家,一个人,妈妈怕我没有人证,素仪告诉警方,她陪我逛街。” “你为甚么不去上学?” “那天我精神不能集中,坐在课室里也没有意思。” “你不快乐?” “父母各有密友,我觉得寂寞,他们一见面就吵架摔东西,我彷徨凄苦。” “你憎恨他们吗?” “不要,都是那个女人,母亲说她是一个烂污货,是她拆散我们一家,我记得小时侯,父亲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一家在一起吃晚饭,休息一会。他陪我做功课,我们很幸福,然后,她出现了,破坏一切。” “你希望那种好时光会回来?” 绮文点点头。 心理医生问得很小心:“你有向父亲表达过这种意愿吗?” “有。”绮文眼泪大滴落下。 她的律师这时抗议:“这些问题同本案没有关系。” 医生不去理他,“你可有求他?” “我想起他:爸爸,请你回家。” “他怎样回答?” “他说我已长大,应该明白情况,他与我母亲感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很快要再一次做父亲,他需要照顾新生儿。” 杨督察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插口问:“这是几时的事?” “上星期五早上,我到父亲的公司找他。” “绮文,星期五亦即案发当日,你不是独自在家吗?你父母均为着维护你不肯说出实话,绮文,案发当日,你究竟在甚么地方?” 律师站起来,“够了,她已回答了所有问题,警方若无足够证据起诉她,就请迅速放人。” 这时,苏小云推门冲进来,她面色煞白,“人是我杀的,我恨死这女人,我也憎恨前夫,手起刀落,心中愤恨尽消,给我机会,我会再做一次,我的一生早就完了,我愿意服刑!” 母女紧紧拥抱,大声狂哭。 这时,阮氏忽然说:“不,凶手是我,小玫怀中孩子来历不明,不是我的,她想骗我家产,又叫我妻离子散,我气不过,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心理医生叹口气:“绮文,你看,你父母不是不爱你。” 绮文叫喊:“为甚么到这种时候才表示出来?” 律师连忙禁止她:“绮文,不要再出声。” 绮文不理,“我自父亲办公室出来,我失望沮丧,父亲不肯回家,他已经有了新家,不再要旧家,我在街上徘徊,觉得孤苦,于是,我决定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整间询问室安静下来。 小女孩泪流满面,“那女人开门出来,用轻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放我进门,但讽刺地说:‘是你妈叫你来?你几岁?十五岁还当自己是孩子?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出来卖,同你妈说,愿赌服输,现在轮到我享福’,我心里想,只要这可恶的女人消失在世界上,我父亲就会回家,我跟她进厨房,柜台上有刀,我顺手取起,趁她转身,用刀插进她背脊,她倒下来,我知道我杀了人,开门就走。” 询问室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阮绮文像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噗地一声吐出一口气。 律师第一个打破沉默:“误杀,她只是个孩子,往教养所服刑。” 杨督察不去理他。 她凝视绮文,“现场不止你一个人,你们对老家极之熟悉,因为你们在那里住饼很久,直至那女人霸占你们的老家。” 绮文不出声,嘴唇颤抖。 “警方找不到别人的指纹,绮文,你说你拿起刀向前插,我相信是真话,法医说,凶手高度约五尺二寸左右,正合你身型,可是,事后是谁帮你拭清现场所有指纹?” 绮文仍然不出声。 “是你哥哥希文可是?” 阮氏夫妇齐齐惨叫。 绮文叫出来:“不,不,希文在学校打球。” “你打电话给他,他赶来,嘱咐你回家,他帮你清理现场。” 绮文发呆。 “他离开过一个小时,有人看见他穿着球衣借了自行车往街上方向离开。” 绮文用手掩住脸。 “警方已派人去找阮希文,阮绮文,现在警方正式起诉你谋杀女子方梅玫。” 阮氏夫妇像雷击般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杨督察厌恶地看他们一眼,离开询问室。 心理医生跟在她身后,深深叹口气。 杨督察转过头来,“我听到了。” “几时开始怀疑小女孩?” “不是甲,就是乙,不是乙,就是丙。” 她们到合作社坐下来,各自叫了咖啡。 “十五岁,命运如何?” “看陪审员怎样判。” “给你做陪审员呢?” “这对兄妹完全是一对失败父母的牺牲品。” 心理医生忽然说:“我父母在我十五岁那年也离异,继母是我表姨,三人吵起来,非常恶劣,姐妹还扯头发打架,叫邻居报警。” 杨督察不出声。 “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一刀插死任何人。” “你懦弱。” “可能是,我躲到图书馆去读书,不到晚上不回家。” “化悲愤为力量,结果名列前茅。“ “所以,如果我是陪审员,我会判阮绮文谋杀。” “才十五岁。” “不小了,该知道杀人偿命。” “这是一个残酷悲凉的世界。” 心理医生说:“谁说不是,你会生孩子么?” “不。”杨影酥一口拒绝。 心理医生说:“我甚至不想结婚。” 六个月后,阮绮文一案有了结果,因案情严重,法院以成人身份审判,陪审员裁定她误杀罪名成立,入狱七年,阮希文协助消灭证据轻判六个月。 两个少年的一生就此改变。 自法庭走出来,杨督察看到阮氏夫妇相拥饮泣,奇怪,他们不再争吵。 谁知道,也许绮文父亲真会因此回家也说不定。 让我进来 方珍珠督察正在与手足开会。 “这件案子牵涉到帮会仇杀,导致市民不安,需尽快破案。” 秘书忽然敲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方督察露出略为讶异的神色来,与同事们说:“对不起,借十分钟。” 她离开会议室,匆匆走进办公室,一进房门,已经有人说:“珍珠,别来无恙?” 方督察又惊又喜,“杨师,甚么风把你吹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被方督察叫师傅的中年男子双目炯炯,哈哈大笑。 他说:“珍珠,你青出于蓝,青胜于蓝。” 方督察斟上咖啡,“已大量应用过成语了,杨师,有甚么事找我,我可以做甚么?” 那杨师说:“我想把你调回谋杀组破一件案。” 方珍珠扬起一条眉毛。 “上星期三晚上,周光星议员的女儿在家中遇害,你可知此事?” “在报上看到。” “案子到今日还没有头绪,周氏到局长处投诉,局长昨日召见我,说了几句,嘱我做好些。” 珍珠轻轻说:“每日都有好几宗命案,警方均公平努力处理。” “局长批准你到我处工作一星期。” “我正在做一单帮会仇杀。” 杨氏微笑,“帮会只好等一等了。” 珍珠无奈。 “珍珠,你是我得意门生,我预计你七十二个小时可侦破此案。” 他把一叠资料放在桌子上,压力来了。 “我要回总部,大庆区有一宗离奇少女连环失踪案需要处理。” 珍珠送师傅到门口。 师傅转过头来,“找到男朋友没有?” 珍珠把他推进电梯内。 她回到会议室,与同事们部署了侦察方针,同助手王玫说:“由你接棒,好好立功升职,我将调出去办一件凶杀案。” “可是周议员女儿那宗?” “咦,你几时变成鬼灵精?” “方督察,带我过去。” “不,这边需要人。” “你更需要我。”王玫不放松。 “七十二小时之内可得破案呢。” “难不倒我们。”王玫一句是一句。 “好,跟我来。” 她们在办公室坐下,摊开资料。 王玫一看怔住,“哗,这样凶残!” 方珍珠不出声。 这是机密资料。 十九岁少女周子瑜深夜在家遭人谋杀,凶器是一支哥尔夫球棒,凶手用力过度,球棒折断,他意犹未足,用断棒插过少女颈项,把她长发像针穿线般扯过颈项,少女整个头像一只摔烂蛋糕,不忍卒睹。 “谁,谁那样恨她?” 方珍珠放下照片,“情杀案。” “可是你看资料,警方认为是入物行劫,因有财产损失。” “不,这肯定是情杀案,一个人必需要爱得极度强烈才能恨得那么彻底。” “让我们去找她的男朋友。” “这是她遇害前的照片。” “啊,是个美少女。” 照片中的她巧笑倩兮,明眸皓齿,长发披肩。 “去打一个电话,我们明晨到周议员家去。” 王玫一声是走开。 方珍珠叹一口气,又一个美好生命硬生生截断,每次都叫她感慨万千。 她组合了几处疑点。 稍后王玫回来,“约了明晨八点。” “那么早?” “周议员夫妇要出门,只有那段时间有空。” “他们仍住在那大屋里?” “打算搬走,离开伤心地。” 她俩一直研究案情到深夜。 “王玫,你看,周子瑜的男友叫柏少彬,警方已经与他谈过几次,他有不在场证据,当晚,他在一间教会做义工髹墙壁,神职人员可作人证。” “少女遭入屋凶徒残杀,屋内没有人听见?” “据警方记录,周议员夫妇出外度假,佣人刚巧放假,屋内只得她一个人。” “嗯。” “凶器,那枝哥尔夫球棒,属周议员所有,整袋放在门边,凶手顺手抽出一枝应用。” “大宅警钟被关掉,大门无撬凿痕迹,全屋没有陌生人指纹与脚印。” “难怪破不了案,唯一疑凶有不在场证据。” “确是一个熟人所做。” 王玫偷偷打了一个呵欠。 “该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她俩齐集了前往周宅。 周太太亲自来开门。 那哀伤的母亲看到两个大学二年生似的年轻女子,便衣,穿白衬衫卡其裤——经典服装又来了,头发刚洗过未曾吹干,素脸,还带三分稚气。 她忽然觉得破案无望,不禁伤心流泪。 方珍珠轻轻说:“周太太,请你予我们信心。” 周太太只得点点头,引她们进屋。 大宅华丽堂皇,并非每个议员都这样富有,周氏一直是成功商人。 方督察与助手在屋里巡视一遍。 “失去的小型夹万就在这里?” “是,放在书房书架下格,重一百磅,整座抬走。” 抬那样重物,应有足印留下,可是鉴证科一无所获,可见凶手已清理现场。 凶手对周宅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 这时周议员走出来,他大声怒吼:“凶手一定是柏少彬,除了他还有谁,警方兜兜转转干甚么?” 周太太把他拉走。 方珍珠一直沉思。 饼片刻周太太回来,她告诉方督察:“子瑜已与那柏少彬分手,暑假后子瑜原本将往哈佛升学。” 连导火线都有了。 “这柏少彬是个怎样的人?” 周太太在极度悲痛下仍然维持优雅,“方督察,背后不说人非,你们去调查好了。” 方督察点点头。 这时,周议员又扑出来叫:“除出柏少彬还有谁?他趁我们外游登堂入室来缠住子瑜,他胆敢向她求婚!他痴心妄想高攀与我周家结成姻亲!他打得如意算盘——” 整张脸通红的周氏再一次被妻子拉开。 方督察告辞。 王玫苦笑,“一无所得。” “我们都知道是谁做的,但是没有证据。” “去探访柏少彬。” 柏少彬在大学里是著名摔角手,孔武有力,方督察找到他时,他正与同学在运动场角力,英俊的他身上肌肉贲起,可以了解他为何吸引小女生。 体育老师代他抱不平:“这已经是警方第四次找他问话,我不明你们何以钉牢柏少彬不放,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否家贫便是原罪?” 方督察问:“他家清贫?” 老师答:“是又怎样?他住在廉租屋,父母均是蓝领,在工地操作,但他有志气,考取奖学金,年年名列前茅,警方对他不公平!” 这时,运动场内的柏少彬战胜同学,抹着汗走近。 “警方还有话问我?” “请过来这一边。” 他这样说:“子瑜遇害,我与她父母一样伤心忿怒,盼望警方早日破案。” 方督察看着他不出声。 “我爱子瑜,我们已私下订婚,一等子瑜届廿一岁就会结婚。” “周议员反对这件事。” “周议员看不起我,但是日久见人心,他会明白我是一个上进的人,我真心爱子瑜,他会接受我。” “现在,一切已成过去。” 他别转面孔,流下泪来。 “上星期三晚上即本月十三号十至十二时,你在甚么地方?” 他抬起头来,“我在明信堂做义工。” “这么晚?” “我已与警方说过,我帮教会髹漆,一定要等公众散去才可以进行,我自九时做到天亮,未曾离开,你可以问彼得神父。” 方督察点点头。 她忽然问:“周子瑜可是一个娇纵女?” 柏少彬答:“女孩子多数希望男友迁就。” “听说,她将往哈佛读书?” “结了婚也可以读书。”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结不成婚,你会不会一厢情愿?” 柏少彬低下头,“现在,子瑜已经不在,也许你说得对。” 方督察表示问话结束。 助手王玫说:“一无所得,他有证据。” “柏少彬太深沉、太镇定、太无可疑了。” 王玫笑出来,“我们怎样做?” “去把他的底掀出来:派伙计与他父母谈话、向他同学打听他为人,我们去找彼得神父。” 彼得神父已届中年,衣着朴素,态度谦恭,他真不是警方会怀疑的人物。 “当晚,柏少彬在这里髹漆,我进进出出,有时给他一杯咖啡,他未曾离开过,墙上有只大钟,我清楚看到时间。” “整整八九个小时,你未曾走开?” “我的宿舍在教会后边,我只回房休息过一会。” “多久?” “三十分钟,我一定是盹着了,醒来后,准备第二天的讲辞,看到柏少彬还在工作。” “那时几点?” “晚上十一点。” 铁一般不在场证据。 “我们可以参观你的宿舍吗?” “请过来这边。” 小小一房一厅,就在教堂后厢,简陋得叫人惊奇,有人唤神父,他出去了。 “如此清苦。” “神父守清贫,你看,他没有私人电脑、电话,旧家具由人捐赠,电视机根本是古董,他真可敬。” 王玫开着电视,“咦”一声,她又关掉。 方珍珠四周看了看,“没有时钟。” 王玫骤然抬头,“神父用外头的钟。” “那意思是,他根本不能肯定他睡了半个小时抑或一小时,柏少彬可以把钟拨快拨慢。” “从这里去周宅,来回需时多久?速叫人打探上星期三深夜交通情况。” “我们先回派出所再说。” 同事见了她们立刻迎上来报告:“柏氏夫妇对儿子在外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并非孝子,不大回家,邻居说他很聪明能干,但一味往上爬,不大有人情味,他不与老邻居招呼,也不正眼看他们,十分骄傲。” 王玫说:“与我们看到的柏少彬大不一样。” “他在大学里本有个女朋友,那女孩家境不错,父亲是中学校长,可是,他认识周子瑜之后,立即疏远她,那女孩失意整年,学业退步。” “请她来说几句话。” 又有同事来报告:“运输局说,上星期三由畅之路经鸿都道去红棉路交通畅顺,来往只需一小时,最多一小时零十分。” 方督察抬起头,“他得用一部车。” 王玫立刻去查,不到一刻钟来说:“柏少彬有一辆机车,车牌mb70784。” “机车不能运夹万,派人到附近草丛找那只小型夹万,我相信它被人弃置附近。” “马上叫伙计去搜寻。” 这时,柏少彬的前女友余锦云到了。 方督察亲自招呼她。 余小姐白皙皮肤,文静秀丽,说到柏少彬三字,仍觉怅惘。 “余小姐,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聪敏、机伶、上进、勤学。” “没有缺点?” “他恨恶自己出身,只有在博人同情时才提及父母清贫,太努力往上爬了,有时叫人害怕。” “不择手段?” “我会那样说,不过,他仍下我去追周子瑜,我当然不会有好话。” “他爱周子瑜?” “他爱周子瑜的家势,他曾经对我说:‘周子瑜甚么都有!’自那日起,他哄着周子瑜,千依百顺。” “到最后,周子瑜还是决定离开他?” 余小姐很公道,“往后的事我不知道,我们不再见面。” “他们在一起多久?” “他与我分手有一年多。” “谢谢你,余小姐。” 她一走,就有警员汇报,“夹万找到了。” 方督察点点头。 王玫竖起大拇指,“神探。” 好话谁不爱听,方督察笑起来。 同事回来报告,指着现场拍摄照片说:“就在这条人迹不到的小径下,离周宅五十公尺左右,埋在坑里。” “泥土附近可有机车轮胎印?” “方督察料事如神,幸亏这几天没下雨,鉴证科已经查到轮胎与柏少彬机车属同一类型。” 王玫说:“去申请搜查令。” 周氏夫妇听说警方找到新线索,立刻赶回来,这时,他们对方珍珠督察已另眼相看。 警员在柏少彬的宿舍房间找到一本属于周子瑜的日记。 “我决定与少彬分手。” “他老是提结婚结婚结婚,我才十九岁,太早了一点吧,爸妈说得对,我还是去升学好,我拒绝了他。” “少彬突然变得粗暴,他天天到学校门口等我,不肯分手。” “我有点害怕,不敢告诉父母,他说,他不会放过我。” 王玫放下日记。 “这也是证据。” 方督察却说:“我们要破他的人证。” 王玫说:“再与彼得神父谈一次。” 方督察招呼过后,轻轻问神父:“你有打盹习惯?” 彼得神父说:“我也觉得奇怪,那晚忽然眼困。” 方督察微笑,“你说你做咖啡给柏少彬喝,你可有喝咖啡?” “有,即饮咖啡粉由少彬带来送我。” “喝了之后,你去房间睡了一觉。” “我正看电视新闻,没到一会,就困着了,醒来后时,新闻已播完,我熄掉电视,走到前边去,看到少彬还在工作。” “神父,你没有手表,也没有闹钟。” 神父笑了,“无欲,就无求。” 回到警署,方督察说:“很明显,咖啡中被人下了一点安眠药,彼得神父这一觉,起码睡了两个小时。” “近天亮,神父休息,柏少彬拨好钟离去。” “就这样简单?” “对付单纯的神父,用最简单的手法即可。” “他认识神父多久?” “才一两个月时间,但非常卖力,教会上下都认为他是好青年。” “在某些角度来看,他的确好学上进。” 王玫不以为然,“上进,靠自己努力,而不是利用任何人际关系。” 方珍珠说:“咖啡已经喝干,杯子也已洗净,我们没有证据。” “现场亦无足印、指纹,这人好不狡猾。” 方珍珠微笑,“别忘记他的机车。” 王玫抬起头来。 “他的机车已经拖往鉴证科,伙计检验轮胎上泥土,是否与弃置夹万小路上泥土相同。”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表面证据,任何一名能干的辩护律师都和为他月兑罪。” “是,”方督察说:“必需掌握到他的动机。” “叫他到派出所来问话。” 方督察说:“把冷气调低一点,频频请他喝茶。” 这时,鉴证科同事带了报告来见方督察:“胎痕与泥土样版均相同,车主的确在现场出现过。” 方督察不出声。 她独自回办公室沉思。 稍后,助手敲门,“已请来柏先生。” 方督察走进询问室,这次,她发觉柏少彬首次露出不安的神情。 她坐在他对面,轻轻说:“一个人要战胜出身,不易做到,我很明白其中苦况。” 柏少彬慎言,“我所知道,已全部告诉警方。” 方督察却说:“我自幼在廉租屋村长大,父亲是小职员,他是新移民,学历所限,找不到更好职位,我们甚么都要节省,这倒也罢了,但我家不赊不借,却遭人看低。” 柏少彬忽然抬起头来,很明显了解其中滋味。 “你有没有共鸣?无论我们做得多好,总有人在一旁表示他系出名门,家庭有良好背景,所以他更优秀。” 柏少彬咳嗽一声,“今日社会公平竞争,英雄不论出身。” 方督察凝视他,“是吗,你学业优秀,周议员却不愿子瑜与你来往。” 柏少彬沉默一会,“他这人有偏见。” “他认为你一辈子也别妄想战胜你的出身。” “他错了。” “他把子瑜送往美国升学,你便无可奈何,你有能力追上去吗?没有。 柏少彬倔强地说:“我买得起飞机票。” 他喝了很多水,可是仍觉口渴,方督察不住替他添茶。 终于他说:“我想上卫生间。” 方督察答:“稍后,我还没有讲完。” 他只得重新坐下来。 “你对子瑜千依百顺,听说,每天放学,你陪她在图书馆做两个小时功课,她的成绩突飞猛进,考入名校,你居功至伟。” 柏少彬双目露出悲哀的神情来。 “但是,”方督察叹口气,“你却无缘进这种国际高级学府。” 他握紧拳头,不出声。 “周子瑜利用你,你为她写功课到深夜,陪进陪出,像个勤务兵,她却决定撇下你到美国去,周氏父女讥笑你——” 柏少彬霍地站起来。 “你希望周宅大门会为你而开,你等在门外,小心伺侯,以为命运会有转机,你想进门去,一年多来,盼望一天比一天浓,可是,一夜之间,希望毁灭,你一无所有,又得从头开始。” 柏少彬喉咙发出格格的声音。 最大打击不是失去子瑜,而是那扇门,是不是?门内有荣华富贵,那样近,又那样遥远,你听得见音乐,又看得到风景,你只希望子瑜可以带你进门去,但是她悔了约。 柏少彬忽然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功课只有c级,所有补习老师束手无策,由我每天帮她整理笔记、功课、报告,一年之后,她进为a级。” 方督察微笑,“真不该一脚把你蹴开。” 柏少彬双眼濡湿,“她为甚么不放我进门?” 方督察看着他,“因为你不够好。” 柏少彬说:“我要去洗手间。” “坐下,就快讲完了,上星期三,你打探到她父母外游,佣人放假,你设计时间证人,上门找她,在门口戴上手套鞋套,她一开门,你就发难,她再次拒绝了你,她害怕,用门角的哥尔夫球棒想击退你,反而被你抢到手中,作为凶器。” 柏少彬豆大汗自额上流下。 他额上现出青筋,“她叫我滚出去,她当我像一条狗般。” “你一共打了她的头几次?” 柏少彬答:“不知道,一下击中,鲜血溅射,她忽然一声不响,轻轻盘膝坐下,任凭处置,她神色平静,像是知道此债必需偿还。” “你身上的血衣呢?” “已经烧毁,我已经回答所有问题,我可以去洗手间了吧。” 方督察点点头,“请便。” 不多不少,七十二小时之内破案。 事后,主控官久惑不解,“这柏少彬一直狡猾抵赖,为甚么又忽然认罪?” “他急于要上厕所。” “方督察真爱说笑。” “他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坚强,罪恶的内疚压力渐渐增加,使他坐立不安,他终于像上卫生间那样,一吐为快。” 主控官摇头,“不,他这种冷血罪犯,不会内疚。” 方督察抬起头,“那么,只好说是天网恢恢了。” 主控接受这个解释,“对,说得好。” 饼两日,周议员夫妇请方督察到家中喝茶,亲自道谢。 周太太说:“虽然子瑜不会回来,但凶手绳之于法,我们心中略为好过。” 方督察不出声。 “方督察,你真能干,我们已去信警务署长褒奖。” 方督察没有久留。 她忘不了这种势利眼。 她记得千辛万苦靠奖学金留学返来,有人半讽刺半说笑地问她:“你读的那间是野鸡大学吧!” 倘若那时方珍珠手边有一支球棒,她说不定也会在盛怒之下,取饼球棒,把那人那张嘴,打个稀巴烂。 她迅速离开了周宅那势利之家。 这一夜 夜深,育晶还不想睡,她羡慕那些自称可以一眠不起的人。 无聊,她只得一个人出去散步。 她敲敲对面单位的门:“立仪,可要放弟弟出来?” 弟弟是邻居的一只金色寻回犬。 门一开,弟弟先扑出来,立仪在门缝那一边笑说:“麻烦你” 不用说,她有客人。 立仪与育晶不同,她常常有客人。 育晶不愿多管闲事:“三十分钟既返‘ 育晶连狗都没有,她怕负累。 走到街上,抬头一看,这一夜天气晴朗,一轮明月,满天星斗,育晶叹一口气。 她坐在路边长椅上,轻轻对小狈说:“有一首老歌,叫蓝月,你还小,大概没有 听过,歌词说;‘蓝月亮,你看我孑然一身,心中没有梦,身边没有人。’ 小狈呜呜。 育晶说:“那是说我呢,父母辞世后只剩我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苦闷, 又不象你主人,享受自得其乐。” 育晶垂头。 小狈突然跳下长凳,冲了出去。 “嗨,育晶叫:“等等。” 她追到街中央。 这一带住宅虽然静,治安一向不错,但育晶一向小心。 小狈一直扑到对街,育晶怕它走失,不好向立仪交代,急急尾随,抓住小狈。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一道强光,育晶睁不开眼睛,本能伸手一挡。 她听见尖锐的刹车声。 育晶连人带狗跌到地上。 那辆车子退后,饶过人与狗,竟不顾而去。 一切在一分钟内发生,育晶吓得浑身发抖,根本没有注意到车牌号码。她喃喃咒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边问:“弟弟你没事吧。 小狈汪汪吠叫,育晶放下心来。 一看自己,衣裤手肘与膝盖部位都擦破了,无大碍,她活动一下筋骨,不觉疼痛。 育晶松一口气,不敢在街上久留,她匆匆回家。 她想按立仪家门铃,归还弟弟,可是门里静寂无声。别去打扰她了,明晨才把弟弟还她吧。 育晶抱着小狈,取出钥匙开门。 忽然有人叫她:“育晶,你回来了,去了遛狗?立仪真懒,还有什么事情叫我们做?” 育晶转头,心中大大诧异。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英俊的陌生年轻人,他态度亲昵,育晶的事,他好象都知道。 他伸过手来,握住育晶的手,他的手大而暖,却没有陌生的感觉。 育晶渴望这双手不知已有多久。 他接过小狈,叫它名字:“弟弟,来,我有好东西喂你。” 小狈似乎认识他,一声不响。 育晶开了门,他跟进来,手里挽着一只篮子。 育晶问:“你是谁?” 英俊的年轻人一愕:“呵,问答游戏,我是谁?我是陈家长子陈就强,任职科技大学生化系,上月升了副教授,将与王育晶小姐订婚。” “什么” “育晶,我正式向你求婚”。 他打开篮子,取出香摈与花束,接着,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打开,育晶看到一只精致的钻石戒子。 “育晶,请答应我的恳求,我愿意爱护你一生。” 育晶发呆。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他陌生又熟悉,育晶不由得轻轻问:“我不认识你”。 陈就强微笑:“我们有一生时间可以互相了解。” 这是一个玩笑吗? 为什么不豁达点,像对门的立仪一样,享受生活呢。 育晶看着他斟出香摈,打开小小鱼子酱罐头,勺了一羹,送到她口中。 这不正是她在等待的良辰美景吗,为什么还有任何犹豫? 连小狈都得到最佳待遇,陈就强给它一袋狗饼干。 轻音乐悠扬,是那首《夜里的陌生人》,他带她起舞。 他在她耳边说:“明年初我们结婚,需与时间竞赛,我们要生三子一女,置大屋添旅游车, 你不要再工作了,在家看管孩子是正经,或者,送他们去寄宿?” 育晶听见自己说:“不要寄宿,孩子自幼离家,太过残忍,我会在家教他们。” “赞成”。 什么,与陌生人谈论婚嫁及养育孩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向以来,育晶憧憬与一个有生活情趣的可靠人组织家庭,如果是一个梦,那么就让她 享受这个梦境吧。 这时他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对不起,育晶,今晚实验室由我当值。” 他轻问对方:“什么事?哦,我马上来。” 陈就强歉意地笑笑。 “你要走?”梦境该结束了吗? “我到实验室看看,稍后回来,等我。” 育晶点点头。 他紧紧拥抱她一下,温暖强壮的双臂,育晶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她想永远停留在那个 怀抱里。 他走了。 育晶有点心酸,她推开房门,吓了一跳,只见窗前挂着一件袍子,像一个人影飘拂。 她急急开亮了灯,发觉挂着的是一件白沙新娘礼服,一层层,像袭公主裙,沿边钉着 亮片,闪闪生光,异常瑰丽。 诶呀,连礼服都准备好了,可见求婚不算意外。 育晶有点糊涂,莫非刚才在路上摔了一跤,忘了自己快要结婚? 她喃喃自语:“去问立仪,立仪一定知道。” 罢想开门走到对面,忽然听到敲门声。 这又是谁? 育晶拉开门,一时看不到有人。 “谁?” 暗角落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 育晶遍体生寒“你是谁?” 那人身材高大瘦削:“王育晶,跟我走。” 育晶瞪大眼睛,退后三步。 “王育晶,跟我走” 他戴着一顶黑色宽边帽子,看不清容颜。 小狈见了他,想扑过去,被育晶用力拉住。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育晶浑身颤抖:“不,我不会跟你走,我要等男伴回来,我们快要结婚,你别来破坏好事” 那人像是在凝视她:“王育晶,跟我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育晶把小狈紧紧抱怀里,鼓起勇气,用力关上门。 她躲入房里,双手簌簌发抖,她落下泪来。 她放下小狈,轻轻走近那袭婚纱,伸手过去怜惜地抚摩。 门外没有动静,黑衣人已经离去。 育晶心急过去慌忙地用力敲立仪大门。 “开门。我是育晶,急事。” 立仪睡眼惺忪来应门。 育晶不顾一切走进邻居屋里。 “立仪,你看得见我吗?” 立仪诧异:“育晶,你说什么?” 育晶脸青唇白:“立仪,我怀疑我遇上车祸,已经死去。” 立仪一听,先吓了一跳,随即大笑起来,斟一小杯拨兰地给她朋友。 “坐下慢慢谈”。 “立仪,我看见死神来接我,他叫我跟他走。” 立仪看着她:“是吗,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育晶,我知道你紧张,女生在结婚 前夕总有说不出的感慨。” 育晶发呆:“你怎么知道就强向我求婚?” 立仪扬扬手:“育晶,你的礼服挂在房内已有个多星期。“ 育晶用手掩脸;“那黑衣人——” “一定是万圣节快到,有人同你开玩笑,下次他再来,给他一把糖。” 育晶破啼为笑。 立仪拍打她肩膀:“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别疑神疑鬼。” 育晶不出声。 立仪忽然想起问:“弟弟呢?” “在我处,睡着了,明天送回来。” 育晶又回到自己的寓所。 就强说他稍后即回,是真的吗? 小狈在沙发上熟睡,呼噜呼噜,厨房传出咖啡香,而她在等伴侣回来。 育晶轻轻套上钻石指环,感觉踏实。 快要结婚了,开始人生另一新阶段。 这小小鲍寓两个人住会觉挤逼,就强会有好主意吗,他是否准备了新居? 育晶任职图书馆,收入平平,婚后会依赖男方多一点,她想利用孩子出生之前一段时间 进修,以免与社会月兑节。 育晶捧着枕头,憧憬未来。 那黑衣人,他要破坏一切,育晶不寒而栗。 黑衣人代表什么,他到底是谁? 她忽然听见门外有声响,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门外有熟悉的声音:“育晶,是我回来了。” 是她盼望的声音。 她打开门,果然是就强回来,他抱着她的腰:“看到你真好。” “我也是”,就强吻她的发角:“那班大学生还像小孩,动辄劳动家长,同我们那一代不能比,哈,听,我的口气像是老人家:一代不如一代”。 育晶把头靠在她胸前。 “你面色苍白,何故?” “就强,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来敲门,他知道我的名字,叫我跟他走。” 就强一愣:“几时的事?” “约半小时之前。” “人呢?” “我关上门,他走了。” “以后开门小心” 育晶点点头:“就强,黑衣代表什么?” “照老人家的说法,黑衣不详。” “我害怕”。 “育晶,有我保护你。” “你会陪着我?” “直到白头。” 育晶笑了,她喜欢听他那样说,她是他的情侣,她应该沉醉在类次甜言蜜语中。 就强坐到小狈身边:“立仪的小狈真可爱,你可想养一只?” 育晶摇头。 “孩子们也喜欢狗” 育晶想起问:就强婚后我们住什么地方? “入住大学宿舍呀半山三千平方尺,可以看到海去年申请稍后就可以取到门匙。” 一切都这样顺利,好得不像真的。 育晶低下头,她转运了,从此不再孤独。 “育晶,可以借你地方梳洗吗,我想淋浴。” 育晶抬起头:你可有替换衣服? “我记得有干净衣服在你的抽屉里。” “请便”。 育晶用手大力揉脸。 一切发生得那样快,使她不能理解,感觉上像是刚刚认识。 就强,他却已经求婚,她究竟与他在一起有多久? 浴室传来哗哗水声。 “育晶”。 育晶吓一跳,双手颤抖。 她听到游丝般声音。 “育晶,再不跟我走就来不及了。” 小狈骤然醒来,汪汪吠叫。 育晶把它抱在怀里,“你也听到他的声音?” 她额前出汗。 “育晶,开门。” 育晶放胆打开大门。 丙然是那黑衣人站在门外。 育晶像被一盆冰水淋中。 她提起勇气:“我不怕你,你快走,你认错人了。” 黑衣人低声说:“王育晶,这不是你的生命,跟我走,你有你的命运。” “你是死神吧,我还年轻,我不走。” “王育晶,你必须走。” “不,不,我的未婚夫就在屋内,他会保护我,请你不要再开玩笑。” 小狈又一次朝黑衣人扑过去,被套育晶拉住,她关上门。 育晶蹲在地上哭。 死神不放过她,一次又一次呼唤她。 怎么办好? 那边就强披着浴衣头发湿濡地走出来:“什么事,我听见狗叫。” 育晶闻到一阵肥皂香。 “没事。”她勉强定定神。 “你抖得像一块落叶,来,坐我身边。” 育晶坐过去,就强握住她的手,用力搓暖。 “你好象魂不附体。” 是,这是最好的形容词。 “就强,我真的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他轻抚她的面孔:“每资考试完毕,我也有同样感受,不过稍后又会镇定下来。” “今晚不要走”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育晶鼻酸。 “可是想念父母”? 育晶点头。 小狈呜呜作声。 “弟弟整晚不安,不知为什么。” “也许想回家。” “天快亮了,明朝送他回家。” “人真是奇怪,父母即使到耄耋才走,我们一样难过伤心。” “象有人在我们头上掷下百吨砖头。” “形容得真好”。 育晶说:“父母辞世后,我觉得身体内某一部份也跟着他们而去,再也找不回来。” “当你有了自己家庭,会渐渐淡忘。” “就强,那黑衣人又来了。” “什么”? “刚才他第二次出现,声声叫我走。” 就强站起来,握住拳头。 “就强,可要通知警方?” “太过份了”。 “不知是谁恶作剧,真会被他吓破胆。” 就强沉默。 育晶说:“明早我们到警局去备案。” 就强问:“我们刚才说到哪里?对,我们在跳舞。” 他把育晶拥入怀中。 育昌沉醉。 多久没跳舞了,跳舞需要两个人,什么地方去找那另外一个人?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上班下班,第二天太阳又爬上来。 春去秋来,每次换季,育晶对生活的厌倦感悠然而生。 今日得偿所愿,虽死无憾。 育晶轻轻问:“什么时候了?” “快到黎明。” “天亮了我们可以出去。” 育晶仍然怕那黑衣人。 香槟瓶子已空,育晶有点倦,她在就强的臂弯中盹着了。 她隐约听见小狈走来走去,十分不安。 可是育晶睡得很舒服。 迷朦中她觉得身边有杂声,是谁在说话?她听不清楚。 是就强起身讲电话?奇怪,深宵打给什么人。 虽然狐疑,育晶仍然睡得香甜她,她转了一个身。把头埋在被褥里。 得向图书馆告假结婚,多久?一个月吧。 她在市立图书馆工作超过三年,从来没有放过假,大时大节,同事们心急回家与子女欢聚,总由育晶捱义气当更。 她往往与清洁工人最后离去,关了灯擎,漆黑一片,锁上大门。 一次清洁阿叔笑说:“王小姐真好胆量,一个人,这么大地方,也不怕。” 案头一支小小台灯,忙碌地读文件,回家也没有事可做,所以久留。 一次下班,走过小小日本馆子,她进去一个人坐下,叫了许多食物,又喝清酒,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大师傅刻意招待。 啊这种日子将永远过去。 育晶又翻一个身。 这时就强忽然推她:“育晶,醒醒,该上路了。” 育晶睁开眼睛微笑:“什么叫上路?” 就强象是一时答不上来。 他已经换过一套西服,结上领带,外形英俊。 “你去什么地方?” “与你一起出发。” “啊,我知道了,可是看新居?” 就强如释重负:“我怎么没想到一点不错就是参观新家。” “那么,我也换件衣服。” 梳洗完毕,育晶到窗前一看:“咦,这一夜好长,天仍未亮。” 就强却已打开了门。 这时,他们两人同时看见了黑衣人。 黑衣人伸出了手:“育晶我来接手。” 育晶躲到就强背后:“就是他他不放过我。” 黑衣人凝视就强,双眼放出精光。 陈就强却不害怕,他微笑说:“育晶,清楚告诉他,你不会跟他走。” 育晶肯定地说:“我不会跟你走,这里有陈就强保护我。” 黑衣人忽然轻轻地叹息。 说时迟那时快,小狈弟弟朝黑衣人飞扑过去。这一次,育晶没抓住它,黑衣人抱住小狈。 “弟弟。”怎向立仪交待? 陈就强拉住育晶:“随它去。” 黑衣人看了育晶一眼,带着小狈,轻轻离去。 就强松一口气。 育晶问:“他还会再来吗?” 就强摇头:“三次机会他不会再出现。” “那么,我们走吧。” 就强说:“你讲得对。 “我们往哪个方向?” “跟我来”。 育晶发觉就强带着她走到较早前她与小狈散步的角落,街灯下,十来人围住一辆银色跑车,议论纷纷。 育晶也好奇,她握着就强的手走近。 只听得一个人说:“车祸,据司机说:小狈与人闪电冲出,避都来不及,撞个正着。” “所有司机都那样推卸责任。” 育晶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头埋在手中,无比彷惶。 这一定是那司机了。 育晶看到救护人员抢救一只小狈。 “小家伙,努力一点,快呼吸。” “哪里还救得回来。” 是一只金色寻回犬,咦,育晶一怔,它象煞弟弟。 小狈忽然呜咽一声,众人讶异地说:”活了活了。” 这时有人大声叫:“弟弟。” 育晶一看,那正是她的邻居立仪,育晶叫她,她听不见。 立仪仆到担架床上哭泣。 “可惜,那女子已无息。” 女子,谁? 育晶又走近一步。 救护人员把担架上的人抬走。 那人身上遮着白布,看不出是男女。 听早来的旁观者说,那是一个女子。 “那么年轻,叫人难过。” “生死天注定。” 育晶猛然抬起头。 警察过来,叫众人散开。 立仪好象不甘心,一直在担架边不愿走,她伸手去掀开白布,救护人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育晶看到担架那人的面孔。 那是她自己。 那正是王育晶,面孔没有血色,已无生命迹象。 电光火石间,育晶什么都明白了。 是她自己作出选择,三次机会,小狈最后得救,因为,黑衣人代表生命。 育晶转过头去看着身边人。 陈就强仍然握着她的手,他微微笑。 育晶完全明白了。 “走吧”。 育晶点点头,与他缓缓离去。 这是,路灯忽然熄灭。天亮了,天边露出一丝曙光。 警察问立仪:“你是她邻居。” 立仪眼睛红肿:“是,她代我带狗出来散步,谁知发生意外。” “她可有亲人。” “她孑然一人,双亲因病辞世,又无兄弟姐妹”。立仪再次哭泣。 连警察也觉得测然。 另一邻居也说:“她很沉静,很少与我们闲谈,看上去是个好女子。” 围观者渐渐散去。 有老太太说:“传说一个离开这世界之前,愿望会得在梦中实现,不知她有什么盼望。” “那么年轻,恐怕是希望名成利就吧。” 这一夜已经过去,太阳晶光四射地升上来,这会是一个大晴天。 掌掴 许为人侦探社真叫人难为情。 小小一间办公室,家具陈旧,设备破烂,沙发台椅电脑都是三年前自旧货摊拣回来,这一千个日子里,许为人只接过三 单案。 他吃什么?这个在大学里读犯罪学的年轻人靠叔父给他的一小笔遗产过活。 挨到今日,连清洁工人都请不起,桌子上灰尘厚得可以写字,为人在上面写了两个电话号码。 除了他与电话,没有什么生气。 电话也许久没响了。 这一天天色阴暗,为人回到侦探社,打开门,就闻到一阵霉味。 他苦笑,做了咖啡喝。 老同学在一间著名律师行做调查工作,即将移民,大力推荐他去做替工,为人初步已经答应。 他有点舍不得这个狗窝。 趁太阳尚未出来,他打算把旧报杂志扔掉一些,霉味毫无疑问从那堆垃圾起源。 他收拾出整整两个黑色大胶袋废物,包括两双破鞋。 又问隔壁借来吸尘机,打扫灰尘。 再喷一下空气清新剂,好多了。 为人坐下看早报。 然后,奇迹出现了。 有人敲侦探社的玻璃门,莫非是顾客?为人不敢乐观。 门轻轻推开,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人探头进来四周围看了看,露出嫌弃的表情来。 她退出去,与门外同伴商量一会。 为人只是看着门口,他不打算出去拉客,无论做什么生意,总得有些尊严。 终于,那中年女子又一次推开玻璃门,她与同伴走进侦探社。 为人站起来迎客。 他目光尖锐,观察力强,一眼便看出两个女人的身份,两人都是四十岁左右,一个是主,一个是仆,先前探路的可能是 避家。 她先开口:“许先生,我是阿英,这是庄太太。” “请坐,两位可要喝茶?” “不用客气。” 主仆都有点气焰。 那庄太太保养的很好,容貌端正,衣着华丽,手上提一只叫做姬莉袋的鳄鱼皮手袋,价值约普通文员一年薪水,而且订 焙等侯期长达三年。 庄太太来找他作什么? 她坐着不出声,不知怎地,眉心有一股戾气。 阿英女士开口:“许先生,托你做一件事。” 为人欠一欠身:“做得到一定做。” “这是一张银行本票。” 为人一看银码,是一万美金。 “我需要做什么?” 阿英又取出一张照片放办公桌上:“这是庄太太的丈夫庄江展。” 照片中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 “他有外遇,时时不回家,庄某发迹,全靠岳家,此人知恩不报,做出一些无耻的事来。” 为人心里暗暗好笑。 这阿英一定是庄太太娘家跟来的保姆,为小姐抱不平。 着时,庄太太说:“阿英。” 阿英又取出另一张照片。 “我们知道那外遇是这班小戏子其中一名。” 照片里是四五个打扮时髦衣着曝露的年轻女子,正努力向摄影机挺胸收月复烟视媚行散发诱惑。 “许先生,找出那个外遇。” “这件事不难。” “还有。” 为人提高警觉。 阿英恨恨地说:“狠狠掌掴她!” 什么?许为人从来没有打过女人,他不想开先例。 他轻轻的说:“大家都是成年人——” 阿英女士面色一沉:“你做,还是不做?许先生,你的环境不是太好,你需要这笔收入。” 为人不出声。 原则,做人讲原则。 这时,庄太太咳嗽一声。 阿英自口袋取出另一张本票。 这时,许为人取消了原则。 “一星期内会有消息。” 阿英说:“你不必向庄太太汇报,我们要在报纸娱乐版上看到这条消息。” 为人点点头。 “你需亲力亲为。” 条件也相当辣。 两位女士走了。 她们很信任他,酬劳先付,而且以后不再见面。 许为人看着桌子上两张照片与两站本票。 庄太太要掌掴的人,其实是庄某,不是任何一个外遇。 这件事,许多最聪明的女子都弄不清楚。 为人做了一些调查。 庄江展今年三十八岁,做成衣出身,原本是朱氏纺织一名伙计,朱家大小姐,后来成为庄太太。 庄江展十年前离开朱氏独立,发展很快,朱氏生意反而式微。 庄江展无疑是籍岳家发迹,但是他本人也毫无疑问,是个拔尖人才。 他的外遇,又是谁? 照片中几朵小花都浓妆艳抹,染了丝丝金发,为人叫不出她们的名字。 他打电话到报馆找任职娱乐版的朋友。 朋友很热心:“把照片传真过来我看看。” 不出十分钟,答案来了。 朋友真是专才,在照片中清楚注释:一号惠瑜,上星期结婚,不是她,二号淑卿,已有歌星男友,打得火热,也不是她。 三号美颜,最近忽然富贵,住入月租十万豪宅,驾欧洲跑车,值得注意,四号素珊,在艺坛并不得志,毫不起眼。 为人笑了起来。 他用电脑放大了照片,细细观察三号。 的确是她身段最出众,厚厚热情嘴唇,引人遐思。 会不会是她?大有可能。 为人去报摊买了一大堆七彩明星杂志,发觉三号已经透出走红的意思来,她有两张封面,其中一张穿低腰牛仔裤,湿汗 衣,哗。 这是一个万恶的商业都会,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立意愿寻找名利,一定可以如愿以尝。 四号素珊好似没三号那么噱头,四号比较沉静。 不过,为人是私家侦探,也没有对她疏忽。 四号是两套叫好不叫座影片的女配角,其中一套为艺术牺牲,剧情需要,半果演出。 噫,也不是吃素的人。 试想想,无论艺术多么高贵,剧情如何逼真,叫一个年轻女子在公众之前赤身,都是违反自然的事,如有选择,必不 会走这条路。 剧照中半果的四号楚楚可怜。 据娱乐新闻说:这两个小明星此刻正在拍摄名导演李宫成的一套国际电影,叫做“华阜风云”她俩饰演一对妓女。 为人认识李宫成,他俩略有交情。 他拨电话给李导演。 半晌,助手叫来导演。 “大宫,我是许为人。” “你好,有事吗?” “想来看拍戏。” “只准你一人入场,大堆亲友,恕不招待。” “可不就是我一个人。” 就这样说好了,过一日,场记打电话给他:“明晚九时通告,拍妓院戏,十分热闹。” 为人可以一睹三号及四号庐山真面目,他竟有点兴奋。 他带备了私家侦探应用工具,像微型照相机,准时到达片场。 导演与主角都迟到,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正忙。 氨导演模样的男子问:“美颜来了没有?她受伤的妆难化,快催她,还有,素珊呢?” 为人听到一个小小声音:“这里。” 为人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在角落椅子上站起来,她就是四号素珊。 素珊真人比相片好看,肤光如雪,大眼睛十分精灵,而且,她敬业,准时报到,已经化好妆梳好头。 氨导很满意:“先拍你。” 为人扮作小堡模样,蹲在一角。 他观察入微。 半晌,看到女佣近来递茶水给素珊,又有司机买来水果,她也有排场。 素珊看到一角的为人,朝他笑笑:“小兄弟,过来吃橘子,和甜,又解渴。” 啊,人缘好,长得漂亮,又有职业操守,她会出人头地。 一个小时过去,副导发话:“红女星还没来?再不出现,索性换人。” 素珊不出声,低头读剧本,她有点涵养。 终于,三号美颜出现了,人未到,声音先来,不知怎的,那么漂亮的时髦女,却生有一把男声,沙哑低沉,非常刺耳。 华人认为这是破相。 美颜扰攘的走进来,那么大地方,偏偏要坐在素珊身边,却又伸脚去踢别人的衣袋。 “好狗不挡路。” 素珊不出声,头也不抬。 “哟,有人延着脸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重重坐在素珊身边。 美颜人如其名,外型非常夺目,但是脾性恶劣,不过,观众是看不到这些内幕的吧。 只见她嘴角歪到一边,指桑骂槐:“有人钓到富商了,还到片场与我们争饭吃呢。” 为人一怔。 什么,与庄某来往的不是三号美颜?听她口气,矛头直指四号素珊。 这倒是意外, 素珊只是哑忍,不出一句声。 幸亏工作开始,个人忙着各就各位,斗嘴不了了之。 为人在片场逗留到凌晨才走。 导演始终没有出现。这一夜,由助手担当大旗。 近收工时,有一辆黑色大车缓缓驶近,有人说:“去看看她可以走了没有。” 司机下车进片场去。 为人发觉车子里的中年人正是庄展江。 不一会素珊出来,站在一边说:“还有个多小时才收工。” 江某说:“那我不能接你了。” 素珊说:“你一路顺风。” 看样子,江某要出门。 “我三五日即回。” 这时,美颜冷笑着走出来。 “哟,贵人踏贱地,是为着素珊吧。” 庄某一声不响,上车吩咐司机开车离去。 美颜不放过素珊,直用沙哑嗓子骂过去:“他本来约会我,是你这狐狸,把他自我手中抢走,你假正经,扮淑女,手段 肮脏!” 原来如此。 素珊还是不出声,低头走回片场。 那美颜按捺不住,忽然发难,伸手去拉扯素珊。 为人这时踏前一步,他轻轻撞开美颜:“哟,对不起,我走路没长眼睛。” 惹来美颜一连串咒骂,她在粗话上的造诣不下于码头苦力工人,把许为人整家都问候过,还未肯罢休。 为人松口气。 只听见素珊轻轻说:“谢谢你。” 这时,为人已经肯定,庄太太要找的那名外遇,正是素珊。 他有点惋惜。 好好一个女子,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答案来了:“为着生活好过一些。” 冰雪聪明的她已猜到为人心中疑问。 “你自己也有能力。” “我有一对孪生弟弟,他俩上月已赴英伦生读大学,四年学费食宿已全盘解决,家父的心脏病亦得到最佳治理,这一切都不可以等。” 为人听了,默不作声。 镑人有各人的选择。 “刚才,多谢你。” 她转回片场。 为人站在路边等公路车。 一辆欧洲跑车驶过,车上正是美颜。 她看见为人,故意把车驶过一滩水,泥水四溅,喷得为人一头一脑。 她哈哈大笑,疾驶而去。 为人看着身上臭脏水,心中恼怒。 回到家中,他冲洗干净,返侦探社,把较早时拍摄的照片用打印机印出来。 小小数码照相机拍的照片精彩绝伦,素珊的娴静沉默,美颜的嚣张刁泼,全部忠实记录下来。 两个同龄同行的女子,性格简直天同地。 但是,两人都愿意牺牲许多来换取包高的生活享受。 接着,为人找到了素珊的地址。 云景路三号。 看得到云的屋子,不会便宜,为人调查清楚屋权,屋主名字正是叶素珊,看样子,庄江展对她有点真感情,他对她手段疏爽。 这个女子大可以上岸晒太阳,但是仍然准时到片场完成工作,真不可小窥。 为人到云景路去。 丙然是好地方。 都市里没有多少栋看得到海的独立洋房。 为人站在对街看过去,不一会,女佣出外买菜,司机载她出去,又过一会,叶素珊本人也出现了。 她很机灵,即时看到了许为人。 可能是为人没有刻意避开她。 她朝他招手:“我送你一程。” 在小跑车里,她同他说:“拍完这部戏,我退休了。” 可以想象得到。 “做点小生意,等他离婚。” “他答应你离婚?” “说是这样说拉,也许三十年后。” 为人不出声,她这样聪敏,似乎无须为她担心。 她忽然问:“你是私家侦探?” 为人不好透露。 叶素珊笑:“推理即是把没有可能的事删除得到答案,不是庄先生,那即是庄太太。” 为人不置可否。 “小兄弟——” 为人抗议:“我并不比你小。” “可是,叶素珊的语气有点沧桑:“我经历与你不同。” “我也见多识广。” “好好好。”她笑了。 “你好象不怕我。” 素珊看着他:“因为你并不可怕。” “叶小姐,恕我多嘴,以你的资质条件,指日可红,何必跟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过余生。” 素珊沉默。 “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她反问:“你打算怎样向庄太太交代?” 轮到许为人不出声。 “拍到照片,证据确凿,也许她会要求离婚。” “叶小姐,庄某永远不会离婚。” “为什么?他仍然爱妻子?” 为人简单地答:“不,他只是爱你不够。” 素珊寂寥地微笑:“说得真好。” “你自己有才华有本事,他已帮你度过难关,你两以后可维持友谊,请慎重考虑终身问题。” 素珊转过头来:“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为人想一想:“我多事,不然也不会做私家侦探。” “可有时间喝杯咖啡?” 为人答:“是我的荣幸。” 她带他到一间幽静的咖啡室。 两人坐下没多久,为人便看见一身红衣的王美颜也推门进来,噫,世界这么小。 王美颜身边还有朋友,但是她眼尖,一看到叶素珊便撇下友人走近。 素珊低声说:“我们走吧。” 为人说:“不,这是公众场所,为什么要避她?” 说时迟那时快,王美颜已经走到他们身边。 “喝咖啡?”她尖声问候:“庄先生好吗?他知否你与年轻英俊的男伴在此喁喁细语?他知否自己脑袋发绿?哈哈哈哈哈。” 许为人站起来,一只手臂护着素珊,沉着脸说:“我一生见过不少讨厌无聊的人可是王女士,比起你,蛇鼠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保护素珊离开咖啡室。 素珊反而笑了:“你竟成为我的保镖。” 王美颜为什么同你过不去?可是为着庄某? “不,她户头极多,生活豪华,不是问题,她觉得我在戏中抢她镜头,她演技比较呆板。” “她妒忌。” “不可以那样说,人家什么都不缺,为何妒忌我?” “素珊,你好涵养。” “谢谢你两次保护我” “应该的” 回到侦探社,许为人看着尚未存入户口的两张银行本票发呆。 七日限期已过三日。 无功不受禄,为人打算退回本票。 那日,他独自在办公室喝啤酒。 午夜,有人敲门。 一看,是素珊来了,她穿着紫色乔琪纱晚装,大钻石耳环,亮丽动人。 为人讶异:“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素珊笑了:“你找得到我,我也找得到你。” “说得好。“ “恭喜我。“ 为人看着她:“恭喜,可是,为着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决定跟李宫成导演到荷里活拍戏,换句话说,我已经与庄先生协议分手。” 为人惊喜,由衷地说:“恭喜你。” “我同庄先生说,我欠他的资金,将来设法摊还。” “他怎样回答?” “他说我不欠他什么,他说他很遗憾留不住我,但是,他感激我给了他一整年快乐时光。” 为人一怔,没想到庄某人做人做事都有一套,怪不得是个成功人士。 他点点头:“不枉你们相识一场。” “我要去闯外国人的江湖了。” “祝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许为人,我欠你人情。” “你不欠什么,很高兴认识你,素珊。” 素珊在为人脸上轻吻一下,她悄然走了。 为人和高兴,他很久没睡得那么稳,脸上香气,悠久不散。 不过,明天一早,大概要把酬劳腿回去。 清晨,许为人上班,看到路边报摊围满了人,纷纷抢购报纸。 为人是私家侦探,当然不甘后人,也买了一份,只见头条大字标题:女星王美颜凌晨遭神秘人掌掴——整个过程只历时数十秒,王美颜在得令咖啡室洽谈和约,刹时间,有黑衣黑帽戴墨镜神秘人冲上, 突然发难,伸手一记耳光,打得王美颜大耳环飞月兑,黑衣人随后离去无踪,王美颜稍后报警…… 许为人错愕。 这是谁做的好事? 你找得到我,我也找得到你。 那即是说,他的事,她全知道。 她也明白,他因为怜惜她,而可能失去一笔酬金。 昨晚,她上来看过他,一眼就知道他的环境不是太好。 于是,她去安排了一点事。 于是,那讨厌的王美颜遭到掌掴。 王美颜做了她的替身,许为人又有所交代。 这个女子的聪敏机智超乎他想象,还有,当机立断,有恩必报,有仇不忘,与她柔弱的外表是个对比。 这样的人才适合行走江湖。 许为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样子,那笔酬劳可以袋袋平安了,这等于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吧。 饼两日,许为人如常喝咖啡看报纸。 又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那位管家阿英女士。 为人站起来:“请坐。” 阿英满面笑容:“许先生,我代太太来多谢你,你做得好,代太太出了一口气。” 为人唯唯诺诺。 “这是你的奖金。” 什么?还有奖金? “庄太太有许多朋友,她会介绍客户给你。” “谢谢。” 阿英转身离去,为人送她到门口。 必上门,他松了一口气。 真是奇事,什么也没做,便得到奖赏,许为人转运了。 他用了部分酬劳略为装修办公室,添了些器材。 说也奇怪,稍后,有好几个阔太太上门来要求许侦探协助查案。 什么案?当然是她们丈夫的外遇案。 许为人侦探社的业务蒸蒸日上。 他不用转职了。 行家们艳羡,向他请教经营秘方。 许为人总是这样答:“是因为一个非常聪颖的女子,以及两个愚蠢女人的缘故。” 谁说不是呢?男人的世界里只有女人,女人的世界里也只有男人。 蓝天使 裕亭同她弟弟说:“你也想我早日找到伴侣,那么,就帮我一次忙。” 裕均放下报纸,“是什么事?” 裕亭说:“图书馆里有一个男生——” “老姐,图书馆是寻找资料,进修学问的神圣地方。” “你听我说下去,他坐轮椅上——” 裕均再次打断他:“别开玩笑,老姐,你那么喜欢跳舞,你的男伴必需擅舞如飞。” “你听我把话讲完好不好,妈妈怎么说?” “你无端端提妈妈干什么,你我已经长大成人,你有要求尽避说。” 他们的母亲已于散件前辞世,临终时千叮万嘱,叫裕均照顾小姐姐。 裕亭轻轻说:“他叫林兆光。” 裕均一怔:“这名字好熟,网球会的林兆光?” “正是他,大名鼎鼎运动健将。” “他的腿怎么了?” “意外,一场车祸引致受伤。” “我就猜到他会开快车,危险。” “错,他用自己的车去堵一辆失控九座位,逼停那辆学童车,他伤了腿,七名小孩无恙。” “英雄?我怎么没读到这段新闻。” “在这里,图文并茂,你可慢慢欣赏。” “老姐,你对林某人已经这样了解,我还可以帮你做什么?” “有人天天陪着他。” “呵,他已有女友。” “他身边一直不乏女友,这次意外,叫他看清许多人许多事,第一次手术欠理想,跟着第二次,康复期间,朋友同学教练纷纷离他而去,秦人抱怨他多管闲事他有点气馁。” “你想藉这个机会接近他鼓励他,可是,又怕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可是这样?” “裕均,你不愧于我同胞而生。” “我帮你去打探一下。” “建筑系图书馆,每天下午五点。” 话就这样说好了。 人类生存在地球上,自古以来,除出衣食住,就数到求偶繁殖最重要。 这是所有生物天性,必需把握时机传宗接代,存活下去,渐渐人类进化,有了文明,便论及爱情,其实不过是求生的副产品。 裕均愿意帮助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 第二天,他准时到图书馆。 不久,看到一名女子推着林兆光的轮椅进来。 林几乎立刻投入温习。 裕均对他立刻有好感。 林相貌端正,衣着朴素整洁,最重要的是他工作时那一份专注坚毅的神情。 老姐终于长大了,从前她喜欢轻佻油滑少年。 裕均观察了一会。 那推轮椅的年轻女子打扮时髦俗艳,并非看护,也不是他女友,两人很有默契,却没有那份甜腻。 她是谁? 她一个人做一角翻阅杂志。 半晌,她站起来,走出图书馆,裕均立刻跟上。 只见她在汽水机器丢下角子买一罐可乐。 裕均咳嗽一声。 她抬起头来。 裕均吓一跳,原来近看她那么浓妆。 裕均最怕浓妆女子,不过,他知道有人喜欢。 还有,她的身段竟如此夸张,于军也最忌讳这种葫芦一般惹人注目三围。 可是,他还是微笑着招呼:“你也是建筑系?” 她笑笑,“我哥哥读建筑。” “可是林兆光?” “你都知道了,我叫兆丽。” “大家都关心他的伤势。” 她苦笑,“开头探访安慰他的人络绎不绝,渐渐都不来了,也难怪,人情本如此。” 兆丽也很懂事,只不过,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兆光此刻心无旁鹜,努力功课,即使不能打球,以后,还能成为优秀建筑师。” “谁说不是。” 裕均回家,忠实地向小姐姐报告。 “原来是他妹妹。”她放下心来。 “其实不难看出来。” 裕亭说:“你一向比我聪敏,妈妈也那样说。” 提到母亲,姐弟神伤。 “林是上佳青年,这件事我放心,他的双腿也必定会得痊愈,因为好心必有好报。” 裕亭点点头。 “只是,她妹妹的浓妆认真吓坏人。” “现在流行烟雾眼。” “好似被人打青肿,还有,那种大格子鱼网袜!” “看人不能看外表。” “唉,不敢恭维,我看到她的鼻上打钉,不寒而栗。” 裕亭笑,“有无纹身?” “不敢乱看。” “这次谢谢你小弟。” “不必客气老姐。” 打铁趁热。 饼两日,在图书馆,林兆光想找一本书,兆丽又走开了,裕亭便轻轻走近,替他在高处把书取下,放在他手中。 兆光向她点点头。 “双腿进展怎么样?” “很好,正做物理治疗,多谢关心。” 他们各自回到桌子上写功课。 裕亭读生化,许多学名,都需强记,她有过目不忘的摄影记忆,但无论如何,也得仔细读一次。 一下子到黄昏。 林兆丽仍然穿着大格子鱼网袜来接她的哥哥。 这次,她朝兆亭打个招呼。 兆亭走近,鼓起勇气,“可以一起喝一杯咖啡吗?” 兆丽答:“我需回剧院,兆光,你去。” 兆光苦笑,“我很麻烦,不是每家咖啡店进得去。” 裕亭立刻说:“我知道有一家地方宽大,有轮椅设备。” 兆光还在犹豫。 兆丽催他:“你已三个多月没有约会,振作一点,你可以胜任。” 兆光终于点点头。 裕亭把轮椅推到她的吉普车门前,“放心,我管接管送。” 林兆光只得笑了。 他可以缓缓站起上车,待他坐好,裕亭帮他折好轮椅放进车厢,动作利落。 裕亭驾车技术一流,不徐不疾,灵活可靠,到了目的地,她温言问兆光:“我试试扶你慢慢走,你说可好。” 兆光先是犹豫,随即点头。 裕亭没有伸手过去,只是说:“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她在医院做过义工,知道这是最好方法,以不损他的自尊心,旁人又不觉碍眼。 兆光下得车来,缓缓一步,走进咖啡店。 一直以来,家长与医生都劝他开步走,但是他始终有心理障碍,只怕在公众场所出丑,所以选坐轮椅,没想到今日有新突破。 是这个秀丽女孩的善意主动,叫他难以拒绝吧。 他们走进小店坐下。 裕亭问:“兆丽在剧院排戏?” “是名剧《蓝天使》,第一次担任主角,有点紧张。” “公演时一定去捧场。” 兆光很开心,“太好了,一言为定,由我请客,两张包厢票。” 裕亭说:“不,连我弟弟一共三张票。” 他们为未来约会高兴。 那日兆光回到家,独自在公寓里缓缓走动,像小儿学步,累了,坐下休息一会,再接再厉。 他并且对自己过去一季的灰心表示诧异。 ——那么轻易放弃,不像林兆光呀。 傍晚,兆丽回来看到进展。 “咦,兆光,你一个人到处走?” “是,乘机把书房收拾一下。” “这有何用劳驾你,”兆丽笑,“我们只想看到你振作。” 兆光想一想,“忽然之间,似有守护天使拉了我一把。” “那名天使,刚才还请你喝咖啡可是。” 是,正是她。 第二天,裕亭介绍弟弟给林家兄妹认识。 兆丽记得他,“我们在图书馆见过。” 裕均不出声,低下头,偏偏看见鱼网袜穿了孔,露出猩红指甲油。 裕均只觉这些不是他那杯茶,为着小姐姐面子,只得礼貌唯唯诺诺。 裕亭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只见她笑脸盈盈,与兆光谈着演讲厅里趣事,世界政局走势,以及股票市场如何凶险等。 任何,无论什么题材,他们都可以喁喁谈个不休,他们是真正遇到知己了。 裕均替姐姐庆幸。 这是林兆丽轻轻问裕均:“你对戏剧可有兴趣?” 裕均答:“我只知莎士比亚拥有一间环球戏院。” 兆丽笑笑。 “卡门与蝴蝶夫人算不算?” “那是歌剧,两回事。” “对不起,我一无所知。” “有无兴趣来看我排演?” 对于女性来说,这样主动,十分难得,但是裕均怕煞她的打扮,他一时不知如何推搪,忽然灵机一动,他答:“我的取向有点不同——” 说也真巧,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男同学走近,亲昵地问:“裕均,好久不见,慈善晚会需要你呢,你去年扮白雪公主叫好叫座,今年有什么好主意?” 裕均尴尬。 兆丽却听明白了,她低下头,籍故走回大哥身边。 裕均松口气。 不管什么籍口,总好过误导人家感情。 同学犹自不放过他:“今年扮什么?” 裕均没好气,“黑湖妖中被掳的美女。” “谁做黑湖妖?” “你。” 同学知难而退。 那天回到家,裕均忙着找资料作笔记。 裕亭走进他书房,“喂,你合作一点可好?” “什么事?”他抬起头。 “人家约你,你为什么拒绝。” “男人也有说不的权利。” “你告诉人家什么,你的取向?小弟,男人也有名誉,是即是,否即否,缘何模棱两可。” 裕均沉默。 “请别破坏我与男伴关系。” 裕均看着姐姐,“男友男友男友,你心中只有那么一个陌生人,我是你手足,他是谁?你认识他才十天八天,为什么他比我重要?”说到最后,语气悲怆。 裕亭连忙说:“他不会比你重要,兄弟在我心目中永远维持最高地位,但是社交约会,有何不可?” “我不会故意讨好你男友的妹妹,我一向不喜浓妆女子。” “人家演舞台剧,需要夸张。” “我有我的选择。” 裕亭取出啤酒,一人一瓶。 “她对你很有好感。” “多谢她赏面。” “毫无机会?” “老姐,我祝你幸福。” 裕亭觉得遗憾,试想想,本来一对姐弟与另一对兄妹双约会多有趣,不过世事很少这样凑巧理想。 第二天,裕亭陪兆光到公园散步。 她租了辆三轮车。 “来,运动一下脚步,我坐你后边,试试你腿力。” 兆光很感动,这可爱的女孩想尽办法帮他振作精神,他不可以辜负她。 他载她缓缓向前。 “怎样,比蜗牛略快吧。” “嗯,可是慢过乌龟。” “我答应你会有进步。” “我找到一支好拐杖给你用。” 他正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借力,听了失望,“叫我自立。” 裕亭笑了。 兆光忽然说:“我没想到裕均会反串白雪公主。” “有对头扬言愿出一万善款给他,他考虑后,毅然上台。” “造型可漂亮?” “我有照片。” 裕亭出示照片。 林兆光看了忍不住大笑,“值回票价有余。” “他们今年还想邀请他,不过裕均表示可以不可再,见好要收蓬。” “为着捐款,我也不介意尝试。” “真的,你可愿扮埃及艳后?” “那台成熟了,让我想想,以我年龄,最好是小红帽或者是买火柴女郎。” “你没上台我已经笑得落泪。” “我得好好练脚力。” 裕亭仍觉可惜,她真心希望小弟与林家妹妹可以走到一起。 叫裕均同去散心,他总是婉拒:“我有事”,“另外约了人”,“三个人太拥挤”…… 不久,林兆光已经丢下轮椅,站起来,每朝到公园缓步操。 裕亭正高兴,裕均却朝她泼冷水。 “老姐,期考将至,您老切勿蹉跎功课。” 裕亭辩答:“我有分寸。” 裕均冷笑,“那就再好没有。” “人生除却功课还有其它。” “我也愿意这样相信,不过你是学生,功课欠佳,还剩什么?” “你知道邓洪耀吧,一级荣誉毕业在一流大学顶尖电脑系毕业,至今赋闲在家。” “那是人家,老姐,你是你。” 裕亭取出笔记温习,过片刻她问:“婚后你会搬出去住吗?” 裕均抬起头,“谁结婚,你,还是我?” “随便是谁。” “我不搬,我惯了住在家里。” 裕亭说:“我也不搬,两家连子女一起住这件租屋。” 裕均笑,“人家会答应吗?” 裕亭没有回答,她又埋头写功课。 周末,姐弟还在憩睡,是裕均先听到门铃,他披上旧毛衣惺忪下楼应门。 门一打开,见是林兆光站在门口。 没有拐杖,不用搀扶,他笑说:“最后一枚钢钉已经拆除。” 裕均由衷替他高兴,“快进来,这事值得庆祝。” 他们不管时辰,在厨房开香槟对碰饮尽。 兆光感慨:“站起来了。” “原来你高度超过六尺。” “几时一起打网球。” 一转身,看到裕亭自楼上下来。 她已听到好消息,不由得过去拥抱男友,兆光把她整个人抱起转圈。 裕均咳嗽:“兆光你别太兴奋。” 兆光说:“今晚去看兆丽演戏。” 裕均刚想推搪,裕亭轻轻说:“小弟今日刚好有空,你说可是,小弟。” “排演整月,今日登场。” “就这么说好了。” “晚上在宇宙剧院见面。” 林兆光走了之后,裕均说:“是,我有空。” 裕亭一拳打倒弟弟胸口,“当然。” 傍晚姐弟打扮起来,平时衣着随便,专门穿运动衣破球鞋,换上礼服,看法完全不同。 裕均改穿深灰色西服,梳理头发,刮净胡子。 裕亭换好黑色丝绒露背裙,与弟弟一起站在镜子前。 “妈妈看到我们会很高兴。” “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姐弟二人出发到剧院。 林兆光在门口等他们,看见女友,眼前一亮,他没想到她有那么纤丽腰身,薄妆面孔晶莹可爱,他连忙迎上去。 裕亭问:“兆丽在后台?” “是,她嘱我殷勤招呼你们。” 他把姐弟带到包厢,没坐下裕均已打算瞌睡。 可是灯光一熄,序幕打开,他却被深深吸引住了。 女主角正是林兆丽。 她穿大红裙子,格子鱼网袜,演一个歌舞女郎,叫一个老教授神魂颠倒,为她身败名裂。 裕均同姐姐说:“她化妆同平时差不多。” 裕亭答:“她每日排戏,来不及卸妆,你看到的正是舞台浓妆。” 有人说:“嘘。” 叫他们静心看戏。 “排演也许化妆?” “兆丽说那样会得投入些。” “你见过她平日的样子?” “没有。” “嘘。” 棒壁观众已经十分不耐烦。 “林兆丽是职业演员?” “她读美术,对演戏有极大兴趣。” 人家实在忍不住他俩不断说话,索性敲敲包厢。 姐弟终于静下来看戏。 上半场结束,休息时裕亭说:“小弟,你问题很多呵。” “原来她一直化舞台妆。” “兆丽时间紧凑,休息时载兆光及轮椅到图书馆。” 这是兆光忽然走近,“裕均,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 是个文静的年轻人,裕均一怔,什么,同性朋友?真是误会。 这时他发觉人不能说谎,否则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不可收拾。 年轻人友善微笑握手。 “你们一定谈得来,两个人都不喜交际应酬,十分难得。” 淘气的裕亭看到这种情况,哪里肯放过,连忙笑着说:“你们两人像玉树临风,不知多少女生要失望了。” 裕均尴尬地站着陪笑。 兆光笑说:“兆丽说一定要为你俩介绍。” 下半场戏开始。 剧情精采,但是裕均如坐针毡,那年轻人在一旁把他当作有可能性的知己,叫他难堪。 裕亭居然朝他眨眨眼。 散场后,大家赞美演出:“本地制作做到这样真不容易”,“女主角演技动人”,“灯光音乐也好”…… 他们到后台去祝贺演员。 裕亭代表送了大花篮,被兆丽放在当眼之处。 裕均想在人群中寻找林兆丽。 裕亭说:“兆丽在这里。” 一名女郎转过头来,素净面孔,清丽月兑俗,原来林兆丽已经卸了妆,裕均第一次看清了她真面目。 她套着一件毛衣,可是裙子底下仍然是那只舞台鱼网袜,穿了孔,露出猩红指甲油。 裕均精神恍惚,究竟哪个是真的林兆丽? 兆丽迎上来笑,“不认得我?” 裕均发愣。 亲友上前祝贺兆丽。 他们要去喝酒,兆丽婉拒,“明日还要演日场,早些休息好。” 裕均鼓起勇气说:“我送你。” “不用客气,”兆丽笑说:“你与新朋友一起去喝上一杯。” 裕均气馁。 他拉着姐姐说:“裕亭,你帮我解释一下。” 裕亭一本正经说:“他要做功课,他不能陪我们喝酒。” 裕均气结。 他摆月兑那年轻人赌气独自回家。 裕亭深夜才由兆光送回来。 裕均问她:“为什么不打救我?” 裕亭答:“人生邮电错模才够精采。” “当心,我是一个记仇的人。” “裕均,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兆丽的厚粉。” 裕均跌坐。 电话铃响,裕亭去听。 “是,是,他在,请等一等,裕均,找你。” “谁?” “剧院里的年轻人。” “不不,我不在。” “你没有礼貌。” 裕均跑上楼去。 裕亭大笑对电话说:“很奏效,他知错了。” 原来对方是林兆光。 裕亭上楼对弟弟说:“你得解释清楚。” “我不会与那人对话,我不欠他什么。” “不,是兆丽释疑。” “也许人家已对我失望。” “也许,也许不。” “我想想该怎么做。” 裕亭微笑,“小弟,你是学生,功课要紧,女生要多少有多少。” 裕均气结。 “还有,不过是一陌生女子,见过几次面,毋需念念不忘,我是你同胞而生的姐姐,我说什么,你要听从。” “你有什么话要说?” “人家喜欢戏剧,你可多读资料,像著名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的作品之类。” “多谢指教。” 裕均走近,裕亭与他紧紧拥抱。 像母亲辞世那晚,他俩相拥哭泣,直至天明。 片刻裕亭说:“你帮过我,我一定帮你,我俩互相扶持。” 生辰快乐 傍晚,珠宝店已经准备打烊,忽然有旅行社导游带着六七名日本游客进来,店员笑逐颜开,忙着应酬。 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也在其中,指着玻璃柜台,要看一只金表。 店员踌躇一下,心想,一定是跟着父母来旅行的小东洋人,她把金表取出放丝绒盘子上,少女拿起细看。 一共才三个职员,那边又叫人,她只得过去忙。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那少女与金表,抬起头,已经不见人了。 店员大惊,立刻按动警报,不顾一切奔出店去,在商场走廊看到少女低头疾走,快要跑出马路。 护卫员奔近,店员连忙伸手一指,“那个白衣少女!” 两名大汉立刻扑向前,“站住,别动。” 少女像没听见一般,去拉玻璃门预备逃出街上,但已经来不及了,护卫员已经赶到,手搭到她肩膀。 她面如死灰。 店员送一口气。 少女手中正握着金表,人赃并获。 她缓缓蹲下,途人好奇地看向她。 不久,警察抵达商场。 在少女身上找到身份证明文件。 她叫孙新菊,十六岁。 珠宝店职员忍不住斥责:“原来不是日本人,你不该在游客前丢脸,人家会怎么想?呵这繁华都会有的是小偷。” 女警看了店员一眼,“小姐,接着的工作,你叫给警方好了。” 职员悻悻回转店内。 少女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跟着警察到派出所。 她手发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贼,已经失手被捕。 她看着自己双手,忽然落泪。 女警见过太多不良少年,根本不去理她。 警车经过繁华街道,霓虹灯亮起,是晚饭时候了,途人匆匆赶回家与家人团聚,一天辛劳工作,为的是甚么,不过是愉快安逸的与家人吃顿饭。 到了派出所,少女被交到当值警员手上。 少女走进询问室。 门一关上,少女吓得发抖,询问室没有窗,水门汀墙壁地板,只得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与一盏灯。 不久另一个警员走进来,“我是陈督察,你叫孙新菊?” 少女不出声。 陈督察说:“我们调查过,你并无犯罪记录,看你样子,也不似惯性罪犯,当然,甚么事都有第一次,可否告诉我,你偷金表是为着甚么?” 孙新菊仍然不出声。 “你把理由告诉我,我可以通知感化官前来,也许,她会给你一次机会。” 少女张开嘴,又合拢。 这时,有人送咖啡三文治进来。 陈督察说:“吃点东西。” 少女喝了半杯咖啡,忽然说出真话:“我妈妈病了很久,家里已没有食物,我想偷了手表去换日用品及一点吃的。” 陈督察动容:“你父亲呢,没有其他亲人?” “我没有父亲,穷人没有亲戚。” “请你写下地址,我马上联络社会福利署,你放心,你母亲会得到照顾。” 少女像是略为放心。 她随即饮泣,“我要坐牢了。” “你且到拘留所过一夜,明早会有感化官带律师来替你办手续进教养所。” “我母亲——” “事到如今,孙新菊,你不放心也得放心,生活中遇到困难,应当求助,不该犯法,你已读到高中,这种道理都不明白?” 孙新菊低下头,她实在慌了,才会铤而走险。 陈督察站起来走出询问室。 在门外遇到同事,她摇摇头说:“可怜。” 同事点头,“与其说是她的错,不如说是社会的错。” 两人都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们都有女儿,也十六七岁年纪,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孙新菊被带到拘留所。 铁闸一开,她是个罪犯了。 新菊躲到角落去,缩成一团,暗暗饮泣。 下午,她又到外婆家借贷。 外公面孔一直朝着电视机,眼神不与她接触。 在这之前,老人同他妻子说:“那孩子又要来借钱,你不必叫我,你若不能帮她,就叫她走,不关我事。” 那外婆拉下了面孔。 “叫她不要跟那个人,她不听,一意孤行,离家出走,成为亲友间笑话,叫我蒙羞,真是现眼报,这十多年来,到处借钱,甚么脸都被她丢光。” 新菊到了外婆家,怯怯叫一声。 外婆答:“我最讨厌人家叫我外婆,婆婆婆都叫老了。” 新菊不出声。 外婆扔三十块给她,“够来回车钱了。” 新菊还想开口,外婆已经站在大门边送客。 新菊回到街上。 家里连卫生纸也没有了。 病母口渴,问要牛女乃,新菊悄悄走进便利店,趁人多,取饼小盒子牛女乃放进书包就走。 每次到不同的小店,不是偷面包就是偷牛女乃。 今日,她不敢回家。 怕房东催租,怕听见母亲咳嗽。 她乘车到游客区,被珠宝店强光及闪烁商品吸引,刚巧有大堆日本游客走进店内,她便混在其中。 偷一只金表,典当了它,怕可以过一两个月吧。 她悄悄跟着游客群走进珠宝店。 只差一分钟便可逃出商场大门,可是事与愿违,被护卫员抓住。 新菊把身体越缩越小躲在角落。 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人高歌。 拌声不羁但稚女敕,属于年轻女子,她大声唱:“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但又改了歌词唱:“祝我生辰快乐,祝我生辰快乐——” 拘留室铁闸打开,她也被关进来。 女子不服气,用双手大力摇撼铁闸,“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新菊呆呆看着她。 女子这时才发觉牢房另外还有人,猛地转过头来。 新菊看到一张浓妆面孔,脂粉虽然糊掉,可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仍是美女。 她身穿粉红色名贵网纱晚礼服,像是从舞会里出来。 见新菊不回答,她说:“你是人是老鼠?” 对方仍然不出声,她只得坐下,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饼一阵子又问新菊:“你为甚么进来?” 新菊不敢出声。 “喂,同你说话,为甚么不回答?明天才会有人来保我们出去,一整个夜晚,你我共处一室,不妨坦白。” 饼了很久,新菊才答:“我犯偷窃。” 对方好奇,“偷甚么?” “一只金表。” 那少女一怔,忽然大笑起来,“你喜欢金表?”她迅速自腕上月兑下一只手表交到新菊手上,她说:“送给你。” 新菊低头一看,真讽刺,这只表,同珠宝店那只,一模一样。 少女说:“我帮你戴上。” “不不,我不能要你的礼物。” 少女大奇,“你是小偷,你偷也要偷到手,为甚么现在又假惺惺?” 新菊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我叫刘爱湄。”她伸出手来,“你呢?” 新菊说出名字,“你又为甚么在这里?” 刘爱湄答:“今天是我生日,在酒吧举行舞会,喝了几杯闹事,又被警察发现身上藏着一些药丸……于是抓进来。” 啊。 “你爸妈呢?” “我的父母?”爱湄笑起来。 爱湄的笑声非常寂寞,有点似呜咽。 新菊看着她,这个任性肆意的富家女有甚么烦恼? “他们分道扬镳,我已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俩,我父亲与女伴在巴黎游玩,我母亲与近十名手下在苏黎世的钟表展开会。” “你一个人过生日?” “我有一班猪朋狗友,衰友损友。” 新菊不相信这话,“你明知他们是酒肉朋友,为甚么还同他们结交?” 刘爱湄笑嘻嘻,“你明知偷窃有罪,为甚么还顺手牵羊?大家都有逼不得已苦衷。” 新菊不出声。 “对不起,我不该取笑你,看你样子,知你不是坏人。” 新菊叹口气。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嗄?”刘爱湄跳起来,“你几岁?” “今天十六足岁。” “我也是,啊,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日,又同时被关在一间拘留所里,哈哈哈,真有缘分。” 新菊啼笑皆非。 “你上午出世还是下午?” 新菊回答:“下午五时十五分。” 爱湄惊喜,“我也是,五时十五分,妈妈说我父亲还需提早结束会议到医院看我。” 这么巧,新菊呆呆地不知说甚么才好。 可是,她们两人拥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刘爱湄黯然,“我六岁时父母已经离异,各管各忙,我只得保母司机照顾,到最近,他们只是寄礼物汇钱给我,很少见面,生日也不例外……”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见猪朋狗友也不能填充寂寞的深坑。 新菊觉得刘爱湄也有可怜的地方。 不过,这些同情心还是留着给自己吧。 这时,只听见刘爱湄问:“你呢,你家境怎样?” 新菊低下头。 “喂,不是你的错。” 新菊答:“我生父离开我们母女已有十多年。” “呵。”刘爱湄很同情她。 “家母患病,长久不愈,家里一穷二白,我也已经停学。” “哎呀,没想到你这么惨,像苦情戏中角色一般。” 新菊反而笑出来。 “所以你才去偷东西?” 新菊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找工作?” 新菊答:“经济世道差,不好找工作,我没有学历,唯一可以做的工作只有到人肉市场。” 刘爱湄掩住了嘴。 新菊又低下头。 她觉得她的头颅越来越重,她的颈项已不胜负荷。 “你很可怜。” 新菊不出声。 “我们同病相怜。” 新菊叹口气,“哪里,你比我好多了,你父母虽然不见人,却在经济上尽量满足你。” “刻画司,我仍然落在拘留所里。” 她俩捧着头,说不出话来。 这时,拘留所大门打开,有人进来。 “刘爱湄,你的律师来了。” 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走近。 “爱湄,是我,尤律师。” 爱湄很不高兴,“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尤律师说:“我已经睡觉,需要更衣。” 爱湄说:“老规矩,明日早上九时,你来保我出去。” “爱湄,你这脾气要改一改,我不能担保你一世不受检控。” 爱湄不出声。 “终有一次,你会进教养所,那里的日子不好过。” “我明白。” “爱湄,你算是天之骄子,要甚么有甚么,不要任性了。” “你回去吧。” “你已是警方熟悉人物。” “尤律师,你说完没有?” 尤律师气结,一抬头,看到角落有一双亮晶晶眼睛。 “这是谁?” “她叫孙新菊,尤律师,麻烦你找一找她的资料,明朝把她也保出去。” “甚么?” “她是我朋友。” 尤律师无奈,“我会同陈督察谈一谈。” 刘爱湄这时间问:“有没有香烟与口香糖?” 尤律师没好气,“没有,你好好待在这里,一早我再来。” 他出去了。 门又一次关上。 新菊这时才嚅嚅说:“谢谢你。” 爱湄坐下来,细细打量她的新朋友。 “你长得很漂亮。” 新菊沉默。 “你统共没有亲人?” 新菊答:“没有了,只有我们母女。”外公外婆才不会认她。 “你在狱中,谁照顾你妈?” 新菊说:“我心像刀刺一般。” “你出去之后,要好好做人,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你母亲。” 新菊答:“我明白了。” 爱湄又哈哈大笑,“你看我多好笑,居然教你做人,我比你失败多了。” “千万别这样说。” 她们坐在长木凳上聊天,渐渐投机。 “你怕不怕?” “怕得发抖,像做噩梦。” 爱湄说:“我也怕。” “你冷不冷?” “还好,喝了酒,混身发热。” “你功课怎样?” “用功时好,不用功时坏,水准差很远。” 新菊说:“我真想回到学校去。” “我帮你交学费。” 新菊摇头,“你真孩子气,你的生活费来自家庭,他们不会答应。” “我叫尤律师帮你申请助学金,他知道许多途径,由他出面,无往不利。” “律师才不会无故出时间出力气做任何事,他们收取昂贵费用。” 爱湄搔头,“唏,我没想到。” “无论如何谢谢你。” “你累吗?” 新菊答:“累到极点,但是睡不着。” “生辰快乐。” “你也是。” 两个少女,背对背,靠在一起,忽然,两人都觉得有点温暖,渐渐盹着。 陈督察在外边当值,她与同事忙着做文书工作。 她把两个少女的记录打入电脑,嗯地一声,“她们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事一怔,“这么巧合?” “一个住在南湾独立洋房,一个住虎岩角旧式徙置区。” “即是说一贫一富。” “环境相差如云泥别。” “怎么会同时抓进来?富有家庭应当妥善照顾孩子呀。” “律师已经来过,说当事人时时醉酒闹事,功课一落千丈,父母不在身边,但拥有大量零用钱,造就这种新一代。” “啊,社会的错,那穷女孩更加有托辞了。” 陈督察唏嘘,“我小时侯住木屋区,没有自来水,大清早与放了学就得担水喝,母亲是人家帮佣,谁会帮我们做功课?那时也有坏人,可是我与两个弟弟眼观鼻鼻观心,派报纸、做胶花、剪线头赚家用,就这样长大成人,既不怪社会也不怪娘亲。” “忽然到了这一个世纪,巧立名堂,甚么儿童心理、亲子活动……温室里栽培多少怪胎。” “偷窃若是为家贫——” “违法不可以有任何借口。” “我还以为世上甚么事都与金钱有关。” “不,其实世上任何事都与金钱无关。” “咦,天亮了。” 陈督察抬头一看,果然,天已鱼肚白。 她转头看电视监视器,只见那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平静地睡着。 “可怜。” 陈督察叹口气,“谁说不是,”她收拾一下,“我下班了,子女还等着我做早餐呢。” “十八孝好母亲。” 她离开了派出所。 两个少女在拘留室醒来。 刹时间回到现实世界,不禁相视苦笑。 两个人都面肿肿,手脚酸麻,这一夜不好过。 刘爱湄走到铁闸边大声叫:“口渴,给水喝,渴死人了。” 有人送饮料进来。 “我的律师来了没有?” 堡作人员不去理睬她。 爱湄把水递给新菊。 新菊喝了一口。 这时,拘留所大门打开,尤律师走进来。 爱湄欢呼。 在晨曦下看去,她的化妆已经全部擦到裙子上,纱裙经过一夜折腾,多处撕破,她像个落难公主,冠冕权杖不知落在甚么地方。 尤律师自快餐店买来热腾腾早餐。 “两位请用。” 新菊想:天大事容后处理,吃饱了再算。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个饱,食物虽然粗糙,可是胜在新鲜。 只听见爱湄问:“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法庭还没有人上班呢,要等到九点。” “记得把我朋友一起接走。” 尤律师说:“这位是孙小姐?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新菊走近。 尤律师目光炯炯,打量了她一会,“你昨夜并不与爱湄在一起。” 新菊不出声,一颗心沉了下去,世上好心人并不是那么多。 “但是,我仍然替你办了保释。” 新菊泪盈于睫。 “你运气很好,珠宝店老板了解过事情之后,决定撤消控诉,他没有损失,所以想给你一个机会,你要珍惜,切莫再犯。” “你出去之后,打算做些甚么?” 老实说,新菊也不知道。 爱湄握住新朋友的说。 “孙小姐,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到学校去。” 新菊低头,“家境不允许,我要照顾母亲。” 尤律师说:“我会与社会福利署联系,把令堂送到疗养院,并且替你申请助学金。” 新菊轻轻说:“律师先生,你不明白,我连吃饭的钱也没有,家里连肥皂牙膏都已用光。“ 这下子连年轻律师都吃惊:没想到一个家竟可以窘到这种地步。 刘爱湄这时咳嗽一声。 尤律师问:“你有话说?“ “过来这一边。“ 尤律师与她走到远一点的角落。 爱湄问:“我今季的零用还剩下多少?” “你想怎么办?” “送给孙新菊过难关。” 尤律师轻轻问:“几时变得这样好心,几时发觉世上除出刘爱湄还有其他的人?” 爱湄没好气,“你总不忘讽刺我。” “爱湄,我看着你长大。” “查一查,还剩多少,给她送去。” 尤律师立刻取出电子手账,看了一下,“爱湄,你也太会花钱,本季只剩万余元。” “够买笔纸书本没有?” “也足够付电费水费了。” “那好,就这么办,见一步走一步,下季再算。” 尤律师问:“你觉得这个新朋友值得帮?” 爱湄笑了,“帮人,有甚么值得与不值得的,我又不要任何回报。” 尤律师有点感动,“你好象长大了。” “是吗,今天开始,我已经十六岁了。” “法律上仍然是儿童。” “这样可怕,仍是儿童?” “是,你尚未成年。” 爱湄答:“我觉得自己已经三十岁。” 罢巧三十岁的尤律师不禁说:“你们总觉得三十岁是人类寿命的极限。”他很不服气。 这时,警察进来,“尤律师,请到这边签署文件。” 他打开拘留所铁闸,把两名少女放出来。 新菊再世为人,不禁泪流满面。 尤律师办妥手续,把一卷钞票塞到新菊手中。 “我知道你地址,我稍后会来探访。” 新菊恳求:“请别向我母亲说起这件事。” “你放心,我完全明白,我送你一程。” 爱湄把她拉上车。 到了徙置区附近,新菊下车。 “谢谢你们。” 爱湄只是说:“生辰快乐。” 尤律师把车驶走。 “告诉我,爱湄,你又打算怎样?” “我?” “是,你,刘小姐。” 爱湄想一想,“我已没有零用钱,我想我只好乖乖坐家中勤力读书,把功课追回来。” 尤律师大喜过望,只是不露出来。 他说:“生日快乐,爱湄。” 心盲 文督察抵达现场时天阴微雨,同事们已在等她。 那是一幢豪华多层公寓,面积宽大,管理严谨,发生了这样的事,管理员急得团团转。 到了十四楼,推开门,只见布置雅致考究,家具摆设十分名贵,却又不觉炫耀,算是一级品味。 文珊一路走进去,助手说:“在书房。” 淡灰色地毯上躺着事主,面孔朝下,致命伤在左额角,她面孔朝下,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生命已错愕地离她而去。 文珊问:“这是谁?” “伍翠群女士,三十七岁,已婚,是著名地产商伍维厚的独生女,一年前领得大笔遗产。” “她一个人住?” “不,她与丈夫以及一个十七岁女儿同住。” “他们在什么地方?立刻去找。” “是,督察。” 文珊转过头去问管理员:“你是怎样发现凶案?” 避理员很沮丧,“对面投诉伍宅的小狈吠了一夜,我今早来敲门,大门没上锁,一推就开,我一路扬声走进来,在书房看见伍小姐躺地上,立刻报警。” 文珊看着这个老实的中年人。 她问:“伍宅,伍小姐?” 避理员点点头,“这一向是伍宅,伍老先生与太太去世之后,伍小姐一直住在这里,我们多年叫惯伍小姐,,她也未曾叫我们改口。” 文珊嗯一声。 “她丈夫姓什么?” 避理员想一想:“头一位姓冯,即是咏怡的父亲,这一位姓雷,结婚才一年。” 文珊抬起头,案情复杂。 这时,鉴证科工作人员已经做妥他们的功夫,收队离去。 他们同文督察说:“一下子重击头部致死,没有多大痛苦,照血液溅散样本,凶手应自她身后突然发难袭击,她避无可避。” 文珊问:“她背着凶手?” “所以我们怀疑是熟人所为,她疏于防范,才会转身背向凶手。” 文珊说:“她只有两个熟人。” “是,二减一等于一。” “佣人呢?” 助手答:“厨子与女佣均放假。” “这么巧,屋里只有凶手与她。” “我们已套取指纹,相信没有陌生人。” “门窗有无撬过?” “全无任何强行入屋痕迹,管理员说,昨夜根本无陌生人进出,大厦一向安全。” 助手匆匆过来,“伍小姐的现任丈夫雷思聪已回公司。” “他昨夜在什么地方?” “我们现在就去问他。” 雷氏在一间建筑公司办公。 文督察先找东主问话。 那老板据实回答警方问题:“雷某由伍小姐介绍来工作,我起先不愿意接收此人,可是伍小姐一下子注资千万,我不好推托,他做了两年,相安无事,公司因为这笔资金得以扩充营业伍小姐功不可没。” 什么都因伍小姐。 一般男人可能会吃不消。 “你们都叫她伍小姐?” “她是维厚先生的大小姐呀,唉,真未想到…他们现在总算一家团聚了。”他不胜唏嘘。 助手过来说:“雷某回来了。” 文珊点点头。 她一走到走廊便看见雷思聪这个人。 文珊一怔,她没想到他这么高大英俊。 他穿者深色西服,相当斯文,他伸手出来,“文督察,找我?” 文珊开门见山:“雷先生,你妻子伍翠群在家遇害身亡。” 雷氏脸色骤变,他双手颤抖,说不出话来。 文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内。 他虽然浑身发出震惊不安悲切的讯号,但一双眼睛却是镇定的。 “请问你昨夜八时至十二时在什么地方?” “我有应酬。” “一夜不归?” “我有自由。” “你可有人证?” 雷思聪迟疑一下,“有,此人身份我不便透露。” “雷先生,请与警方合作。” “我想先与律师商议。” 助手这时进来在文珊耳边说了几句话。 文珊霍一声站起来。 他们在学校操场找到冯咏怡,她呆呆地蹲在一角,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校服,身上有血迹。 冯咏怡看到警察,喃喃说:“我杀死母亲,我是凶手。” 助手在回派出所途中松了口气,“此案已破。” 文珊不出声。 动机呢?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一个动机。 十七岁的冯咏怡有什么动机? “传少女的生父到警署来。” 他来了。 年纪比雷某大一点,却也一表人才。 他很坦白:“我已多年没见过咏怡,前妻离婚唯一条件是交出咏怡,我现在的家庭很幸福,已有一子一女,我不想多管闲事。” “你已完全放弃咏怡?” “是。” “你俩当年为什么离婚?” 冯某人搔搔头,“缘分已尽。” “请着实一点说。” “她是千金小姐,我是附属品,家里佣人全由伍家过来,全部叫她伍小姐,不是冯太太,日子久了,我不习惯,龃齿吾渐多。” “你可认识雷思聪?” 冯氏冷笑一声,“他呀,他很能干。” “愿闻其详。” “文督察,我另有幸福家庭,我已再世为人,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请你原谅。” “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昨晚是我岳父母金婚喜宴,一直到凌晨一时才散,百多名亲友,全是人证。” 他并没有提出要见咏怡,转身便离开警署。 冯咏怡一个人呆呆坐在询问室。 文珊进去,她也没有抬起头来。 伍家的律师随即进来,“咏怡,不要再说话,文督察,我想与你商议几句。” “你的当事人已经认罪,还有什么好说?” “文珊,不是她。” “不是她,是谁?” 律师说:“她为什么要杀死生母?” 助手进来说:“文督察,鉴证科报告出来,冯咏怡校服上血渍与死者百分百吻合。” 文督察看着律师。 律师气馁。 文珊说:“她的确在凶案现场。” “冯咏怡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自幼没有父亲,母亲再婚,得不到家庭温暖——” 文珊打断她:“情况与我完全相似,你别走近我,我也有理由杀人。” 律师叹口气,外出办手续。 助手找文珊,“大厦管理员交出大门防盗摄影机的记录,我看过了,当晚没有伍宅的人进出。” “大厦由消防梯,楼梯可有人上落?” “楼梯在门后,前门访客去不到,一定要自单位里边开厨房后门出去。” “有装摄影机吗?” “没有。” “顾前不顾后,给凶手有机可乘。” 助手说:“而且这个人早有预谋,连生路都想好了,老谋深算,绝非误杀。” “凶器找到没有?” 助手摇头,“鉴证科说是一件钝器,像铁锤之类。” 文珊答:“此刻凶器一定沉在太平洋底了。” 助手说:“我也查过雷思聪底细。” “说来听听。” “十年前他演过戏,登台唱歌,也拍电视剧,随后息影,做些小生意,可是他的专长是结交年长女友,赚取许多礼物,包括房产及名贵欧洲跑车,数年前与死者正式结婚,从此深居简出。” 文珊点点头。 助手忽然发表意见:“有必要正式结婚吗,有必要把他带进屋里吗?” 文珊仍然不出声。 取得校长同意,她访问了冯咏怡的同学。 “咏怡跟谁谈得来?” “冯咏怡十分内向,很少与人谈心事。” “总有朋友吧,有没有留意到什么?” “慢着,有一个男人,时时开着跑车在校门对街等她,我曾好奇,问她是谁,她说是朋友。” “对,我也见过那男人,衣着过时,永远穿西装。” 文督察取出雷思聪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同学点点头,“我当时还问她:朋友为什么这么老。” 继父去接继女放学,也是很合理的事。 若干继父母与子女相处得不错,但却不会是雷思聪,这个男人把女性当工具,要就利用,要就不用,他不会对她们有感情。 文珊回到派出所。 助手过来,“伍翠群拥有近亿遗产,指明由女儿承继。” “不大不小的一笔数目。” “她还有若干房地产,谁承继了这笔财产,可以生活的相当舒服。” “遗嘱指明,财产应由咏怡承继。” 助手答:“冯咏怡若判终身监禁,就不能承受遗产。” “那么,财产就转到死者丈夫手上。” “是,雷思聪。” “这是动机。” “雷思聪最近欠下大笔赌债,由伍翠群一一偿还,这是否他们争执原因,引起杀机?” 文督察抬起头,“去找雷思聪谈谈。” 助手叹口气,“在侦探小说中,能干的警员一抓到疑犯,犯人便一五一十招供,把童年时偷糖果都说出来,现实中,疑犯到了法庭,铁证如山,他们仍不认罪。” 文珊笑了。 “冯咏怡才十七岁,会判死刑吗?” “看检控官怎么说了。” 稍候,雷思聪应邀到派出所来,他带着律师及一名中年女子。 那名女子坐下便说:“我是雷先生的时间证人,我叫周丽丽。” 文珊看着她。 是雷思聪真有办法,抑或都会内寂寞女性太多? 周丽丽约四十余岁,淡妆,衣着名贵而低调,配一套大溪地珍珠首饰,看上去非常舒服,当年,一定是个美人。 她说:“当晚,雷思聪在舍下一直逗留到天亮才走,他为着顾存我的名誉,故此不允透露。” “你的名誉?” “是,我还没有办妥离婚手续。” 这么多女性为他争相辩护,他到底有什么伎俩? 文督察却问:“你有无去探访过咏怡?” 没想到雷君欠欠身,“冯咏怡并非我亲生。” “你们没有感情?” “她是我前妻的女儿。” 文珊点点头,“你说得很坦白。” 律师说:“我们可以走了。” 助手看着他们走出警局大门,“就这样放他走?” 文珊答:“当然不。” 她到拘留所见咏怡。 咏怡的律师也在场。 “咏怡,我们知道凶手不是你,你虽然在场,但是动手的不是你,鉴证科告诉我们,挥动凶器的力道,决非像你这般身材的少女可以做到。” 咏怡闭紧嘴巴。 “到了这种地步,你仍护着凶手,他完全是利用你,你何必赔上性命?” 咏怡忽然说:“不,他爱我。” 文珊震惊,表面上不动声色。 “你母亲才爱你。” “我母亲只爱自己,她有许多男朋友,她太懂得享受人生,我们并不相爱。” “可是你们爱着同一个男人。” 咏怡不再讲话。 “那人是雷思聪,你与他有不寻常关系。” 咏怡倔强地别转面孔。 律师恳求:“咏怡,轼母是世人不能原谅的大罪,检控官已决定将你提到成人法庭审判,你可罹死刑。” 咏怡双眼露出恐惧神色。 文督察低声说:“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现在是你最后机会。” 律师说:“咏怡,我们都想帮你。” 文珊告诉少女:“他又有新的女伴,那女子叫周丽丽,我们调查过,她是新江制衣的主席,比你母亲更富有,你想,他还会在乎你?” 咏怡挥动拳头,“不,不——” “雷思聪将会得到你母亲的遗产,他杀害她,夺去她生命,又骗取钱财,你还帮着他?” “他只爱我——。” “咏怡——” “我不要听你们再说下去。”她站了起来。 文督察走到窗前,轻轻像自言自语:“那一夜,伍女士与你们谈判,怒斥你与继父不寻常关系,她或许是一个自私的女子,疏忽的母亲,但是,她始终关怀女儿,她与雷思聪摊牌,逐他出门,扬言他再也别想从她手上得到一个仙——” 咏怡瞪大双眼,脸色变为煞白。 文督察说下去:“雷思聪在该刹那取起凶器——” 呵,这个女警像是置身现场一般,可怕,冯咏怡混身发抖。 “他不能就这样失去一切,他动了杀机。” 咏怡用手掩着面孔。 “事先,雷某安排你俩在后门进屋,事后,又在后门离去,丢掉凶器,他去找不在场证据,教唆你承认杀人,他告诉你什么?十七岁未成年,不可能判死刑,进感化院数年,出来之后,他会与你结婚,可是这样?” 啊这女警像女巫一样,什么都知道,咏怡张大嘴。 文督察以为她已成功。 可是隔一会,冯咏怡吸一口气,她断然说:“是我杀人,与他无关。” 文珊震惊,冯咏怡的精神完全受到控制。 下午,主控官来了,“文督察,凶手已经认罪,本案宣告结束,毋需一堂一堂审下去,真是纳税人之福。” 文珊脸上却没有笑容,“我要去探访一个人。” 她去找周丽丽。 周女士寓所是一幢独立洋房,背山面海,鸟语花香,文珊按铃,表明身份,女佣接待她进会客室。 屋内布置雅致,那雷思聪挑选女友极有眼光,又是一个有财产的中年女子。 周丽丽很快出来,在家她也淡妆,衣着考究。 “文督察,找我有事?” 文珊点点头。 周丽丽很客气,“在派出所我已经把话说清楚。” 文珊问:“怎么不见周先生?” “他在三年前身故,我们没有子女。” “你承继了周先生的遗产?” “是,但我退居幕后,不大理事,乐得清闲。” “你怎样认识雷先生?” “朋友介绍。” “你们感情一日千里?” “真不幸,发生这样悲剧,这件事平息之后,我们会的结婚。” “他这样同你说?” “结婚是两个人之间的协议。” 文珊问:“你见过冯咏怡?” “那个可怜的女孩。” “雷思聪与她关系非比寻常,你可知道?” 周丽丽站起来,“文督察,我的忍耐力已经很高,你对雷君有歧见,他对冯咏怡很好,但纯粹是同情她,关怀她,是否那女孩心存非分之想,我就不知道了。” 周丽丽脸色已变。 这时,律师已经赶到。 “文督察,你为何缠住周女士不放?” “因为我不相信冯咏怡是凶手。” “她已招认。” “少女受人唆摆。” 周丽丽高声说:“送客。” “周女士,你若帮雷某制造假供证,你有合谋罪。” 律师说:“文督察我送你出去。” 文珊一挥手,“不用,周女士,请想清楚,雷思聪当晚在什么地方,莫成为帮凶。” 文珊回到拘留所。 冯咏怡很不耐烦,“又是你。” 文珊把小小录音机放桌子上,“咏怡,你听清楚了。” 罢才文珊同周丽丽的对话清晰地播放出来。 冯咏怡整个人簌簌发抖,用手掩脸。 “你为他顶罪,他可是另有打算呢。” 冯咏怡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样子来。 “咏怡,此人谋财害命,是只豺狼,你要自救。 咏怡哭泣,“他说只爱我一人。” “他只爱他自己。” 咏怡泣不成声。 文珊跟助手说:“通知周女士律师,请他们来一趟。” 律师出现时很不耐烦,“文督察你不可以无休止扰民。” “请到这边来。” 棒着单方向玻璃,周丽丽看到询问室内哭泣的冯咏怡。 周丽丽怒说:“雷思聪同她没关系,警方别歪缠可好?” “请听她口供。” 通过音响设备,他们听见冯咏怡轻轻说:“妈妈揭发他与我的关系,妈妈怒不可遏,赶他出门,他很冷静,一直想谈判,可是妈妈绝不饶恕他,他当着我面,用一只铁槌,敲开妈妈头颅,我看到血流出来——” 听到这里,周丽丽仍然说:“少女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她一直暗恋继父。” 文珊轻轻说:“她们母女都不知道,暗地里还有一个你,你们都中了他的毒。” 周丽丽非常倔强,“拿出证据来。” “请听下去。” 接着,助手低声问:“咏怡,你有什么证据,指你继父与你有关系?” 这时,周丽丽哼了一声。 可是冯咏怡羞涩地形容:“他喜欢开亮灯,他说我的皮肤光洁柔滑,他喜欢看到我陶醉的表情” 周丽丽突然退后一步。 她像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双手掩住胸口,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五官扭曲。 毫无疑问,雷思聪对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周丽丽像打败了仗,完全泄气。 她在律师耳畔轻轻说了几句话。 律师沉吟不语。 文珊劝说:“周女士,你是一个有理智的成年人,与无知少女不同,你何必维护雷思聪,你抽身还来得及,如不,她们母女就是你的榜样。” 周丽丽看着律师。 律师点点头。 周丽丽虚弱地开口:“他要求我做假人证。” 文珊松了一大口气。 周丽丽说下去:“他不承认杀人,他说他当时一个人在公园散步,如果有时间证人,可以省却很多麻烦,他发誓他爱的只我一人,我——”她再也说不下去。 文珊疑惑:“周女士,你是一个明事理有智慧的人,你怎么会相信他的谎言?” 周丽丽苦笑。 饼一会儿,她才说:“我是一个很寂寞的人,渴望被爱,他开头的确很讨人欢喜。” 文珊恻然。 死者开头也这样想吧。 以为是没有了,可是他忽然出现,说尽甜言蜜语,日日夜夜陪伴,于是,眼盲了,心也盲了。 文珊低声说:“谢谢你,周女士。” 周丽丽黯然谐律师离去。 文珊抬起头,提高声音:“我们去找雷先生。” 助手高兴得不得了,“是。”她响亮地回答。 雷思聪在一间私人会所里打桥牌,对手是一个美貌少妇,两人眉来眼去,全没把心思放在牌上。 文珊缓缓走近。 她扬声:“雷思聪?” “又有什么事?”他冷冷问。 助手取出手铐。 文珊说:“雷思聪,警方现在逮捕你,告你谋杀伍翠群,你所说一切,将列为法庭证供” 那雷思聪怪叫起来。 他的牌友像见到瘟疫一般退后。 文珊忍不住对那少妇说:“小姐,带眼识人。” 案件总算结束了。 饼几日,助手同文珊说:“文督察,冯咏怡的律师找过你。” “咏怡怎么了?” “她已往美国升学。” 文珊点点头,“她是一个孤儿了。” 助手说:“她将承继大笔遗产,比一般孤儿好过些。” 文珊感喟说:“若不是这笔财富,她母亲可能仍然在世。” “咏怡将继续接受心理治疗,我们祝她好运。” 冯咏怡会康复吗? 也许会,也许永不。 失踪 “灼英,你来看看这宗人口失踪案。” 上司开了办公室门叫她。 吴灼英督察立刻放下手中工作。 上司把文件放在她面前。 灼英打开档案。 失踪女子邓小媚,年届廿八,已婚,本月十三日起携子离家一去无踪。丈夫王永佳,是永佳百货集团副董事。 敖着小媚的近照,她是个美女,生活照片虽然粗糙,不掩她姿色。 灼英算一算,“十三日至今已有四十多小时。” “正是。” “孩子几岁?” “五岁。” 灼英抬起头,“据可靠统计,女子遇害,百分之六十是熟人所为,她的丈夫可有时间证人?” “她的丈夫不是关键人物。” 灼英诧异,“为甚么那样肯定?” “我已访问过王永佳。” “啊。” “局长与永佳集团董事长有点姻亲关系,希望早日破案。” “明白,每一宗案件,都同样重要。” 吴灼英拿着文件回到座位。 她立刻开始工作。 灼英先在警方电子档案寻找邓小媚这个人,她即使收过交通违例告票也有记录。 灼英吃惊,何止超速驾驶,邓小媚在十六岁那年曾因偷窃判罪入教养院,她是个孤儿,自幼跟远亲生活,十多岁已是问题少年。 接着,不知因何种机缘,嫁入豪门,生活起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沉静下来。 失踪前报住的地址是环山路三号。 灼英同助手说:“我要这个地址三天即七十二小时之内的电话记录,我们现在去探访一下王永佳。” 环山路是都会中最优秀的住宅区,背山面海,鸟语花香。 助手羡慕地说:“有钱真好。” 灼英不出声。 其实,名利与快乐并无太大关系,助手太年轻,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佣人来开门,灼英表明身份。 他们走进大宅。 世上有许多豪宅都美奂美轮,叫人赞叹,但不是这间,王宅大而无当,气氛阴沉,空无一人,像一座博物馆。 助手轻轻哼了一声。 一位中年太太走出来,她身型矮小,衣着考究,“我是王太太,你们找我?” 虽是大白天,客厅光线却不大明亮,佣人斟出茶来,王太太请警方人员进书房详谈。 王太太是王永佳的母亲,即是失踪人邓小媚的婆婆,她担忧地说:“我孙儿小宝才五岁,精灵可爱,叫我挂念不已,寝食不安,请警方尽快破案。” 灼英与助手对望一眼,王太太只字不提媳妇,当中有甚么内情? “我们可以与王永佳先生谈几句吗?” 王太太十分抗拒,“永佳甚么也不知道,他忙于工作。” “他的妻儿失踪,他一定有话要说。” 王太太还想推搪,身后传来一把声音:“有没有小媚消息?” 吴灼英督察立刻转过头去。 只见门旁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 “王先生?请进来,我们想与你谈谈。” 王永佳走近。 吴灼英的目光无比尖锐,一眼便看出毛病来。 王永佳五官微微扭曲,神情焦虑,长手长脚仿佛无处可放,显得尴尬。 灼英立刻分辨出他有轻微智障。 只听得王太太叫儿子:“永佳,坐近我身边,吴督察,你的问题简单一点。” 灼英这才明白上司说王永佳并非关键人物的道理。 王永佳焦急地问:“找到小媚没有?” 一个只问孙儿,一个只问妻子,奇怪。 照灼英推测,王永佳的智能最高只有八十左右。 他懂得简单社交会话,但是没有能力策划安排比较复杂的事。所以,他不是可疑人物。 灼英问:“王老先生可在家?” 王太太答:“他在一年前辞世。” “请问,王永佳先生如何与邓小媚女士认识?” “朋友介绍。”王太太根本不愿多讲。 就在这个时候,女佣匆忙进来说:“太太,司机发现门外放着这只大信封。” 信封上写着“王守信太太”几个大字。 吴灼英有第六感觉,她说:“慢着。” 她自袋中取出薄胶手套戴上,取饼信封,轻声问王太太:“我可否代你拆阅?” 王太太点头。 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一摊开,大家呆住。 信中只有三行字:“立刻准备五百万百元现钞作为孙儿赎金,再等候指示,不得通知警方。” 掳人勒索! 王太太大惊,尖叫起来。 灼英用手按住她肩膀:“通知律师,叫他来一趟。” 一言提醒了王太太,她到底见惯世面,顿时恢复三分镇定,吩咐佣人:“叫区律师。” 灼英接着说:“替王太太斟杯热茶。” 王太太如热锅上蚂蚁:“怎么办,怎么办?” 律师气呼呼赶到,灼英把勒索信件给他看。 年轻的区律师似乎十分了解他当事人,他说:“我立刻命人去准备现金。” 灼英叫助手:“通知警方,派伙计来部署电话追踪仪器。” 王太太心慌意乱,“不不不,警方不可介入。” 王永佳一直问:“甚么事甚么事,”他忽然大叫起来,“告诉我是甚么事。” 幸亏这时医生也到了,看护把王永佳带到楼上去。 王太太忽然哭泣:“王家没有壮丁,我没有臂膀。” 灼英温言安慰:“你放心,王太太,我们都会尽力帮忙。” 王太太低头说:“是,是。” 警方援助部队很快赶到,他们扮做送花工人,抬着盆栽进屋,迅速部署一切。 灼英同区律师说:“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王太太最钟爱孙儿小宝可是?” “那孩子是他唯一盼望。” “孩子智力完全正常?” “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像是特地来救赎王家。” 灼英点头,“婆媳感情可好?” “两人都很容忍。” 这已经很难得。 “夫妻之间呢?” 区律师有点为难。 灼英说:“区律师,我并非三姑六婆。” 区律师连忙答:“吴督察,我完全明白。” 他停停神,喝口茶。 “永佳与妻子的感情出乎意料之外地融洽。” “啊。” “她对他悉心照顾,耐力惊人,额外容忍,大家对她另眼相看。” “连老太太在内?” “王太太对媳妇的戒心已减至最低。” “这么说来,她不应失踪。” 区律师说:“开头我们也以为她离家三两天就会回来。” “邓小媚以前可试过失踪?” “从不。” “你可知邓小媚曾是问题少女?”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吴督察,谁没有过去呢。” “照你看,邓小媚已经月兑胎换骨。” “她已再世为人。”律师说。 “人呢?” 律师叹口气,“靠警方救助了。” 这时助手过来说:“一切已经布置好。” 电话铃响起来,一个安好,灼英与律师一起取起听筒。 对方声音很奇怪,像卡通片里老鼠与猫般谐趣,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灼英知道,只要吸进一口氢气,声带受到影响,就会有这种效果。 那边说:“叫王太太听电话。” “老太太已被你吓坏,医生给她吃了药,正在休息,我姓区,你有话同我说也一样。” “区律师,五百万准备妥当没有?” 灼英抬头醒觉。 区律师冷静地说:“提取五百万现金及点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要的又是百元钞票,足以装满一只大码行李箱,我需要三天时间,你打算怎样运走?” “两天时间。” “我尽力合作,我不会与你对抗,五百万没有问题,可以听一听小宝声音吗?” 电话忽然挂断。 灼英问助手,“可追踪到电话的地址?” 助手答:“是一枚事先付款的手提电话,用完即弃,毫无踪迹。” 这时吴灼英与区律师同时低声说:“是熟人。” “你一说姓区,他便知你是律师。” “这人是谁?” “一定经常在屋中进出,熟悉每一个人。” “佣人。” “屋里有几个工人?” “一共五人,司机厨子园丁及两名女佣,今日全在这里。” 灼英怔住。 “可是他们亲友?” “工人的亲友听到我声音,不可能即时叫出我姓氏。” 灼英坐下来,“福尔摩斯说过:把可疑人物逐个剔除,剩下的,即是凶手。” “这个人从头到尾未曾提到王永佳。” “他知道王永佳有智障。” “王永佳深居简出,外人不知道他有毛病。” “集团里有无可疑人物。?” “王太太不过是挂名董事,与公司里的人不大来往,只靠我帮她处理日常事宜。” 灼英看着他。 “你可以怀疑我。” “不,不是你。” “为何这样说?” “你没有动机。” 区律师微笑点头,这名女督察十分明敏。 “五百万不是大数目,绑匪计算过,王家一定会付款。” 区律师手提电话响了,他说了几句,抬起头,“银行已把钞票准备好,他们问:可要装置染色粉。” 灼英想一想,摇头,“免得激怒绑匪。” 趁这个空档,她走到二楼寝室,检查房间。 鉴证科人员向她报告:“王宅没有外人指纹。” “我们已知不是从家中绑走。” 助手说:“母子去参加一个生日会,散会后司机去接,不见他们,惊慌,通知王太太,由她报警。” “谁生日?” “小同学,家长说的确邀请了他们母子,可是,他们失约,即根本没有出现。” “我想同司机说几句话。” 老司机诚惶诚恐走过来。 灼英问:“你把母子送到同学家,有没有看着他们进屋?” 司机想了想,“我见太太伸手按铃,她转头示意我离去。” 灼英点点头。 她检查抽屉及衣柜。 王家待邓小媚不俗,她的穿着用品,全是名贵华丽。 两本护照,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 助手轻轻说:“警方一早通知海关注意这两个人。” 灼英抬起头,“你怎么看这件事?” 助手刚想回答,王永佳出现。他叫着:“把小媚找回来,把她带回来。” 助手苦笑,“这人真累,做他亲人,真不好过。” 灼英的心一动。 看护好声好气劝他回房,他却发作:“我亲自去把小媚找回来。” 他冲下楼去。 助手把声音压得极低,“金钱有时无用。” 灼英不出声。 “王宅这几天电话进出记录没有异样,伙计们查过,相当正常:花店、银行、服装店、医生、朋友、俱乐部、药房……” 那天晚上,灼英在王宅过夜,守在电话旁。 王太太焦虑之余,不忘招呼客人,吩咐厨子做了清淡菜式招呼他们。 “王太太,”灼英顺口问:“母子失踪前有无异样?” 王太太摇头,“一切如常,小媚一贯沉默,没人知道她心里想甚么。” “邓小媚有无私人时间?” 王太太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会否独自外出,与自己朋友约会,或是结伴旅行?” 王太太不以为然,“孩子那么小,永佳健康有问题,她应该在家照顾家人。” 电话又响起来,灼英连忙放下茶杯。 那把怪声音传来:“明天一早六时正,把载钞票箱子放到大围第六火车站红色指示牌下。” 区律师说:“有甚么保证会看到人质?” “你只好相信我,区区五百万,赌一记。” “钞票会放在一只灰色行李箧内。”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你要遵守诺言,否则,必不放过你!” 那人不再言语就挂线。 灼英沉吟。 区律师顿足,“完全是外行,他怎可能提着那么大一只箱子而不受注目,我担心的不是赎金,而是母子安危。” 银行送了行李箧来,满满一箱钞票,有新有旧,不连号,全无识认,现金真是皇帝。 灼英不出声。 手法拙劣,会是谁呢。 这时,王永佳忽然痛哭起来,医生只得替他注射,王家愁云惨雾。晚田台暗暗垂泪,眼睛都肿了。 灼英蹲在她身边,“放心,明朝小宝便可回来。” 王太太感慨,“吴督察,你母亲前世积德,今生有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儿。”说着又哭。 灼英拍拍她手背。 她再到二楼寝室巡视。 有甚么不妥,她也说不上来。 她从头再细细翻寻线索,在抽屉中又看到那两本护照。 她打开护照。 这次,看出端倪来,护照第一页下角少了一条最难仿造的银线,即是说,这两本是假护照。 灼英愕然,他们母子为甚么持假护照? 不! 母子手中此刻拿着的真护照,抽屉里两本假护照用来掩人耳目,造成绑架假象:事主甚么都没有带走。 灼英心里有数。 她轻轻吩咐助手几句。 助手出去了。 片刻回来,在灼英耳边说了几句话。 灼英低声说:“你在这里,绑匪也许还会打电话来。” 她去找一个叫蓝叔的人。 老人住在郊外乡村屋,种花养鱼,其乐融融,一看就知道已经退出江湖,享受着退休生活。 他一开门看见灼英,非常意外,“吴督察,甚么风把你吹来?” 灼英微笑,“两本假护照。” 蓝叔呆了半晌,才说:“明人眼前不打暗语,吴督察,没想到你会接手办这宗普通人口失踪案,否则,我一定做得精致一点。” 好话人人爱听,灼英坐下来,“蓝叔,为甚么重出江湖?” “我同事主有点恩怨,我欠他,所以为他效劳。” “他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蓝叔,伪造旅行证件是违法行为。” “你逮捕我好了。” 灼英轻轻说:“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假设故事,你听了再说。” 老人点点头。 “一门豪宅,媳妇与孙儿突然失踪,主人誓死追究,这个时候,有人打电话进去,说母子在他手中,要求现款赎人。” 蓝叔不出声。 “我的看法是这样:小孩,无论如何要交还,豪宅才会罢休,至于大人,自由自在,远走高飞,赎金节制地花,可以用一辈子了。” 蓝叔开口:“我也有一个故事,有一年轻女子,在安排下,与一智障人生活好几年,大宅里气氛凝重灰暗,规矩深严,她没有自由,手上也没有现款,她透不过气来,厌倦了生活,为着孩子,每日持续着苦闷煎熬,她本性纯良,忠诚履行合约,直至一天。” “发生甚么事?” “她与少年时爱人重逢。” “啊,”灼英恍然大悟,“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生机,可是忽然生机就在眼前,她可以逃出生天,再世为人。” “但是两人手上都没有钱。” 灼英点头,“不幸我们活在真实世界里。” “几百万,对豪宅来说,算得甚么,他们待她刻薄。” 灼英轻轻说:“请你听好:明朝,警方会依约去交付赎金,请把幼儿送返,那是人家的子孙,一个人,不好太贪,总要有所牺牲。” “我明白,吴督察。” 灼英告辞。 老人不放心,低声说:“护照的是——” 灼英问:“明日天气可好?天文台说可能会下雨。” 她回王宅去。 助手向她报告:“不再有电话。” 灼英点头,“知会诸同事部署现场。” 她在客厅长沙发上盹着。 凌晨四时,助手推一推灼英肩膀,灼英知道时间到了。 她起来洗了个脸。 王宅准备了丰富早餐,灼英只喝了一杯豆女乃。 王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出去。 她像是老了三十年,背脊已经直不起来,看了叫人难过。 车子抵达大围火车站,灼英下令:“分散。” 他们步行到第六站,拎着行李箧的助手咕哝:“钞票真重,一个人拿会吃不消。” 他们走到红色指示牌下,放下皮箧。 天渐渐亮了。 车站有人群聚拢,等候第一班火车。 灼英金睛火眼,盯住行李箧,知道关键时刻已经来到。 第一班火车驶到,闸口打开,乘客纷纷上车。 电光石火之间,有人走出来,一只手搭上行李箧。 啊,原来是利用火车停站刹那间收取赎金。——不是说人家是外行么?而吴督察又是明敏之人,怎会想不到,要现在才来“原来”? 吴灼英督察立刻扑上去,这时,人群上落,车门拥挤。 灼英眼明手快,闪电出击,一只手也搭到箱子上,低声喝:“孩子在甚么地方?” 那人宽袍大袖,戴渔夫帽架墨镜,很明显是个男人,他一手拎起箱子,一手指向另一角。 只见车站那一头站着一个蒙脸幼童,正在哭泣。王小宝干吗要蒙脸?蒙脸哭泣师太这一段实在好笑,饶了大家吧,别写这种不擅长题材了。对不起大家了,我实在忍不住要8啊8几句 灼英沉声说:“他若不是王小宝,我本人把地皮反转都会缉捕你俩。” 灼英缩手,舍皮箧奔向幼儿。 火车闸门关上驶走,警员围拢,助手奔过来说:“已经通知下一站,上车搜捕。” 灼英把孩子抱在手中。 她替他解开面巾,“你叫甚么名字?” “我叫王小宝。” 灼英放下了心。 “把小宝送返王宅。” 警队追向下一站,却一无所得。 绑匪与赎金一去无踪。 孩子回到大宅,与祖母紧紧拥抱。 他对过去数日发生的事一言不发,只说不记得。 王太太托区律师转告:幼儿受惊过度,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 区律师问:“吴督察,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灼英微笑点头。 “听说你已经辞职。” “是,办事不力。” “太客气了。” “休假后打算办一家侦探社,请多多关照。” 区律师忽然问:“你几时发现真相?” 灼英笑着反问:“你呢?” 区律师答:“她在电话中叫我区律师之际。” “那么早,你比我聪明。” “我与王家的人熟稔而已。” “你同情她?” “你亦见过王永佳,你应比我更同情她。” “王太太不再追究赎金去向?” “王太太上月送礼的一套珍珠首饰便千多万,她得回孙儿,已经心满意足。” “他们母子终需分离。”灼英叹气。 “但是,一个人总无可能得到一切,是不是。” “区律师,你真有趣。” “吴督察,与你打交道十分愉快。” 喝完咖啡,他俩分道扬镳。 这对年轻人有无可能走到一起? 没有可能,他太聪明,她比他更聪明。 聪明人最怕聪明人。 大拿市天地另一角,总算另有一对男女,得偿所愿,生活在一起。 遗憾,一定有,人得到一些,必然失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