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功了我没有》 她成功了我没有 一早,汤承璋才回到办公室,电话钤就响了。 是严诗嘉兴奋的声音,“承璋,关梅贞回来了!” 承璋十分惊喜,“几时?” “我收到美国著名环球出版社代她发出的电邮。说她下月一号会来本市宣传新作《观音娘娘的锦囊》,届时希望我们参加她的酒会,梅关没有忘记我们。” 承璋非常欣慰,“这番她真的算是衣锦荣归了。” “真的,她一连三本著作都高据纽约时报畅销书榜,承璋,是纽约时报呢,一共在北美洲劲销三百八十万册,今日的关梅贞已经名利双收。她在比华利山买了洋房居住,听说,荷里活已有好几个制片家打算买下原著妀编电影。” 承璋一边听诗嘉眉飞色舞地形容老友的成功史,另一只手去查看电脑电子邮件。 丙然,她也收到了邀请。 是,关梅贞没有忘记她们。 “梅贞终于如愿以偿。” 承璋点头,“她总算扬眉吐气。” “真正伟大,在洋人地头─用英语写作,居然出人头地,了不起。”诗嘉竖起大拇指。 “有志者事竟成。” “下了班喝茶。” 承璋松出一口气,由衷代旧友高兴。 梅贞自幼没有父母,在兄嫂檐下生活,她不大乖巧,不讨他们欢喜,因此,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家本来在说话,看到她,立刻停嘴,原先在笑,她一出现,面孔即时挂下来。 又不给她门匙,亦不让她用热水,时时叫她服侍侄子上卫生间,梅贞觉得不开心,他们有意无意要把她打压成一个次等人,她中学毕业就到美国去了。 去外国的路不好走,申请学生签证需有经济保证,可是辗转地,梅贞终于成行。 听她说,好像是一间出人口行的老板愿意做她的保证人,她在那里做了半年文员。 梅贞一直有同两个旧同学联络。 走之前,她很不开心,时时来温家借宿。 汤太太同她说:“梅贞,当自己家好了。” 几乎整个暑假在杨家度过,承璋把历年来储蓄的零用钱换了美金交她手中。“梅贞,不喜欢的话立刻回来,我家永远欢迎你。” “不成功不回家。” “梅贞,不要给自己压力。” “我与你不同,我一定要成功,doordie,破釜沉舟。” 老实说,承璋并不看好她,不过,她紧紧握住了梅贞的手。 汤太太替梅贞买了行李箧置了冬衣送她走。 梅贞在纽约,白天读书,晚上打工,生活十分清苦。 承璋与诗嘉每月寄包里给她,甚么都有:食物、衣服、书报。 她们到纽约旅行,去探访过梅贞,那时,她叫自己maykwan,并且,已经有了一个犹太籍男友。 那男人比她大,对她不错,她住在他的公寓裹,暂时生活无忧。 梅贞告诉老友:“我在学习写作。” “甚么?” “写作,做作家。” 真稀奇,这叫承璋与詻嘉瞪大了眼。 “约书亚在出版社做事,他有关系。” 约书亚便是那个犹太人。 承璋没把这件事放心上、没想到一年后,她们收到一本新书。 书名怪极了,叫《土地公公的约会》,但是她一看到梅关两个字就欢喜得雀跃。 私底下她与诗嘉也商讨过:”只有这种题材才吸引洋人读者吧。“ 诗嘉笑说:“我不管,凡是我朋友写的,都是好书,我热烈推荐。” “可是,梅贞与我俩同年,她知道甚么叫土地公公?” “你别管,外国出版社的资料组不知多精密。” 书本立刻推上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梅关在美国的电视清谈节目中频频出现,看样子,那个约书亚立志要把她捧红。 承璋与诗嘉大学毕业那年,正担心毕业就是失业,梅关第二本书面世。 叫做《庄子的扇子》,印刷精美无比,整本书用毛边只,外型像上一个世纪的手卷,封面用淡淡的绪色,漂亮得令人爱不释手。 书名古旧,内容现代,描述一个移民华人家庭中三个女儿不同的遭遇。 诗嘉笑问:“书中有没有小脚?” “有,有一个小脚老祖母,书内有详尽的描述。” “梅贞也真会吹牛。”诗嘉嗤一声笑出来。 “大抵又是资料组的杰作。” “竞争激烈呢,白人作家也写了《扎脚凳》这种小说。” “真的?” 诗嘉立刻把那本书放在承璋面前。 许多人写同一题材,梅关能够月兑颖而出,一定有她的理由。 也许是人长得漂亮,漆黑的头发挽个髻,用一支玉簪做装饰,瓜子脸,大眼睛,以流利英语款款地说起老庄,叫洋人著迷。 美人计任何时候都通行无阻。 现在,她的第三部长篇小说面世了。 承樟只在一间室内装修公司任职。 诗嘉教书。 只有关梅贞成功了。 承璋微微笑,今日,欺压过梅贞的人怎么想? 那个记者招待会如期举行。 场面非常盛大,诗嘉哗哗声:“没想到梅关有这么多读者!”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承璋好不容易挤近老友身边。 只见梅贞神采飞扬,一身名贵低调的衣饰,与旧友招呼:“汤伯母好吗?” “她已移民加国,生活优悠,谢谢关心。” 梅贞被身边的经理人与助手之类簇拥著离去,她回头同承璋说:“明晚我到你家吃饭。” 诗嘉扬声:“几点?” 梅贞已经走远。 诗嘉半响才诅:“明晚我有约会。” “喂,推掉它好不好。” 诗嘉坦白说:“我觉得梅贞不像会赴约。” “我对她有信心。” “贵人事忙,记得我们已经不易,她算是做得很好,不过,明晚我的确有重要约会,卓彦的父亲生日,他带我去见家人。” “呵,恭喜你。” 卓彦是诗嘉的密友。 诗嘉微笑,“凡人有凡人的世界,我们有我们的快乐。” 她说得再好没有。 但是,承璋仍然期望梅贞会出现。 她做了一锅清鲜的龙虾粥,又买了菜心,随时可以炒出来,泡壶龙井茶,预备与好友谈心叙旧。 她一直等到午夜。 梅贞连电话都没打来。 承璋失望了。 诗嘉安慰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梅贞实在分身乏术。” 承璋很快就释然,“你说得对。” “朋友成功了,我们代她欢喜。” “是的。” 本来以为见不到梅贞,但是下午,她的电话到了。 “承璋,今晚可以见面吗?” 并没有道歉,像是忘记前日已经约好昨晚,而昨夜她失约。 承璋微笑,“当然可以。” “我上你家来。” “喂喂喂,你记得地址?” “怎么会忘记,太小觑我了。” “几点钟?” “九点吧,吃完饭我立刻来,明天上午我得返纽约。” 旁边有人叫她。她只得挂上电话。 承璋问诗嘉:“你要不要来?” 诗嘉笑,“唷,不巧,我又有事。” “别扫兴。” “她说九点,也许是半夜一点,可能再度失约。” “反正人家明天就要走了。” “承璋,不管你愿意或否,梅关都不再是从前那个关梅贞了。” “喂,诗嘉,不要因为朋友名成利就便放弃她。” “我不敢。” “那么,到我家来。” “好好好。”她终于答允。 那天,承璋准备了茶点,一直等到十一点。 梅贞并没有出现,连诗嘉也不来。 承樟耸耸肩,她做事一向讲尽力,不计成败,也不会懊恼。 她收拾茶具,打算休息,正在这个时候,门钤响了。 咦,莫非是国际性大作家终于大驾光临?她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关梅贞。 她穿晚装,全身晶光闪闪,都是钻石首饰,肩上搭看一件墨绿色丝绒斗蓬,真的漂亮,承樟喝一声彩,“大作家果然不同凡响。” “对不起,迟到了,他们不肯让我走。” “梅贞,恭喜你名成利就。” “托赖。”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四处打量─像是感慨万千,这张沙发,她十分熟悉,在她最最不得意的少女时期,这个地方曾是她的避难所。 她说:“你们一家真是好人,在我的小说中,你们不停重复出现,代表希望。” “不敢当。”承璋微笑。 “你怎么与我生疏了?语气太客套。”她表示不满。 梅贞的话气有点夸张才真,讲话像说合辞,坐的姿势。像随时准备拍照。 她成了名,她知道,客厅只得她们二人,她也像在开记者招待会似的。 承璋觉得不自在。 “咦,诗嘉呢,为甚么不等我?” “她有点事,先走了。” “呵,有些人,不能面对老友成功。” 承璋马上说:“不,她不是那种人,你别误会她。” 梅贞笑,“承樟,别说这些了,我带了礼物来。” 她取出她的著作。 “我签了名,送给伯母。” 承璋说:“她一定会喜欢。” “第四本书已经开始动笔。” “叫甚么名字?”承樟好奇。 希望不再有各种神佛及奇风异俗。 “书名美丽绝伦,听著了:叫《八仙的映月台》。” 承璋阿一声,“是,很别致,甚么题材?” 梅贞有点陶醉,摆一摆手,“晚清,一个闰秀爱上了秀才──” “不是现代背景?” “故事横跨一百年,终于来到廿一世纪的纽约,你别心急好不好?”声音权威,有点不耐烦。 “是是是。”承璋唯唯喏喏。 她递上一只小小长方形盒子,“这是我送给你的。” “梅贞,无功不受禄。” “不,做我的朋友,一定不会空手而去,我这个人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承璋听了,有点不舒服。 她对梅贞好,从来不是为春那么庸俗市侩的理由。 就算她一辈子寂寂无名,承璋也照样爱惜她,现在梅贞的口吻像一朝得志的贵妃娘娘,叫承璋吃不消。 “打开盒子看看。” 盒子里是一只钻石手表。 “是最好的牌子,柏德菲丽你知道吧,我替你戴上。” “我不能收这样贵重的礼物。” “别噜苏,对,同你打听一个人。” “谁?” “胡克俭。” 承璋一时想不起来,“谁?” 她轻轻把钻表月兑下来,放回盒子内,趁梅贞不觉,悄悄打开她的晚装手袋,把表食放进去关上,松一口气。 梅贞一边踱步,一边问:“你不记得胡克俭?” 想起来了,是一个男同学,体育健将,家境富裕。 承璋意外,“我以为你早已忘记这些人。” “他现在同你们可有联络?” “这个城市地窄人多,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事。” “小地方,所以一定要飞出去。” 承璋微笑,今日的梅贞的碓踌躇志满。 她又问:“他做甚么,同谁在一起?” “他在父亲的建筑公司做事,已经结婚,好像有孩子了。” 这位国际性大作家十分讶异,“他不是喜欢你吗?” 承璋吓一跳,“胡克俭?不不不,你怎么会那样想?” “他拒绝了我,是因为他喜欢你?” 承璋终于忍不住了。 她喝了一口冰水,看住必梅贞,“你这次来,彷佛不是叙旧,而是来算旧账。” 梅贞一怔。 梅贞,现在你名成利就,何必还计较过去,从前谁对你好或坏都不再重要,请除却一切阴影,享受成果。” 梅贞缓缓低下头。 “不过,这件事我可真要澄清一下,我从不知道你与胡克俭的关系,他在我心目中,没有地位。” “他时时来你家。” 承璋说:“我家好客。”这是事实。 “我误会了你。”梅贞看看承璋,“原来──” “这些都是小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 “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是诗嘉就不一样。” 承璋连忙说:“诗嘉更加爱护你,她知道你回来,不知多高兴。” 梅贞又坐下来。 “你累了,”承璋温和地说:“我替你叫车。” “司机在楼下等。” “我送你下去,你回酒店休息吧,明天一早要上路。” “不不,我不走,”梅贞忽然用手掩着面孔。 承璋只得斟一杯热茶给她,“怎么了,大作家。” “我累了,承璋,我真疲倦。” “胡说,你还要多写一百本书呢,本本畅销。” “呵,这真是一种处罚,承璋,过去三年我每星期跑几十家─店全北美洲签名巡回演出,在电台电视台上接受访问,说着一样的话回答一式的问题,真是累坏人。” 承璋惊讶,“做作家也需这样广泛宣传?” “美国是个宣传至上的国家,广告由他们发明,有无实质则是其次,一定要声势惊人。” “梅贞,条条大路通罗马。” “天天在路上,叫人惆怅。” “赚够了,可以休息。” “承璋,当年,曾经想嫁给胡克俭。” 承璋笑,“胡说,当年你们两个都只得十多岁。” “一早嫁人就不必走码头路江湖了。” 承璋恻然。 都举世闻名了,怎么还叫路江湖呢。 由此可知─她不快乐。 必梅贞其实没有变,她心中始终有股怨怨忿忿不平之意。 “回去睡觉吧。” 这时,司机已经上来敲门。 “关小姐,明天要乘早班飞机。” 必梅贞只得跟著司机回酒店。 承璋送她到楼下。 她有种感觉,这次也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梅贞,成了名,写些好故事。” “你不明白,出版社有指定大纲交到我手中,制度严密。” 差些没说黑暗重重。 承璋紧紧握她的手。 巨型黑色房车驶走了。 回到楼上,承璋舒一口气。 电话钤响起来。 承璋取起听筒,“我真的不能收那样贵重的礼物。”以为是梅贞。 那边大笑,“你同谁说话?” 原来是诗嘉。 “有人向你求婚?那只钻戒像灯泡大?” 承璋问:“你为甚么失约?” “我不想见她,”终于讲了老实话。 “你妒忌?” “也许是,她那样骄傲,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叫人难受,我对成功人士有期望,希望他们谦和、平易近人、亲切,同时,对微时亲友份外照顾。” “要求太高了。” “她倒底有没有来?” “来了。” “说些甚么?” “时间有限,喝杯茶,便走了,明天回美国,赶写新作。” “甚么新作,《妾侍的碧玉簪》,抑或是《二郎神的最后春季》?” “诗嘉。” “在外国扬名,讨好洋人,千年不易的理由,非得迎合他们的口味:像咕噜肉、芙蓉蛋、炸春卷一样,其实无可厚非,找生活罢了,可是,你看她居然对自己认真起来,以为代表华人在搞文学,为华裔争光,那就可笑了。” “我始终以关梅贞为荣。” “明天,我也送你一份名贵礼物,希望你也帮我说尽好话。” “时间不早了,小姐,早点睡吧。” 真是,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俩挂上电话,承璋更衣躺到床上。 她枕着双臂,看着天花板,想起少女时关梅贞对她说过:“将来我要名成利就,甚么都有了,家人不会看不起我。” 今日,她已经达到了宏愿,但是她不快乐,百般辛苦地走一条名利之路,不开心,有什么用? 梅贞离开本市后报上这样报道:“梅旋风卷起一阵热潮后离去,使本都会文人引起无限感慨,是否只有英谙写作才属至尊。” 承璋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碰到胡克俭。 是一个酒会,他先叫她。 承璋转过头来,“咦,”十分意外,“你胖了。” 粗眉大眼的他笑嘻嘻地说:“家里新雇了一个新厨子,手势相当好,几时来舍下吃顿便饭。” “前几天才说起你。” “不是请我坏话吧。”他看看承璋笑。 “一个老同学问起你。” “谁?” “关梅贞。” “这名字很熟。” “人家现在是国际间名的大作家了。” “呵,好像是有这个人,叫美关是吗?她就是关梅贞?” “梅关。我们的老同学。” “好像专门写些童养媳的故事,要不,就向外国人介绍一种叫长三堂子的妓院,这种题材遍地都是,写三百年都写不完,她掘到金矿了。” 承璋气结,“不是这样的──” 这时,有人过来同他打招呼,他连忙掏出一张名片交到她手中。“承璋,我们有空聚一聚。” 他被人拉走。 承璋没好气。 情绪不禁有点低落,梅贞记得他,他却不记得梅贞,这人有甚么好。要梅贞对他念念不忘? 下午,同诗嘉喝了茶,一起逛书店。 看到了一个专柜,把关梅贞的三本畅销书放在一角出售。 必梅贞的照片放得相当大,锋头像个女明星。 诗嘉端详一会儿,“说真的,我也替她高兴。” “做到这样。也不容易。” 这时,书店经理走过来,搭讪问:“看过梅关著作没有?” 承璋点点头,“已经拜读过了。” “撇开其他不谈,描写女性心理,十分细致。值得一看。” 承璋听了,十分感激,冲口而出,“谢谢你。”不管她事,也好像是她的事。 书店经理一怔,随即笑了:“算是为国争光了。” 诗嘉却说:“全世界华人都奉公守法,做好本份,那才是为国争光。” 承璋推了诗嘉一下。 这时,有几个少女进来买书。 “买梅关的小说吧,可以乘机学英文。” “对,老师也推荐她。” “王老师不准我们看本地流行小说,说会学壤。” “一个买一本,看完了交换。” 这时诗嘉说:“我们走吧。” 走出书店,承璋笑说:“凡是英语都好十倍。” “如是日文则好三倍。” “你看本市导演去了荷里活,拍的电影其实都比不上首作,但因为英话制作,人人觉得不同凡响。” 诗嘉指着她笑,“你妒忌了,因为她成功了你没有。” 承璋忍不住,“甚么叫做成功?” “有权有势有名有利。” “我觉得我同你也都很成功,你看,我们身体健康,工作进度理想,安居乐业,心情又愉快平和,完全拥有成功人士质素。” “但是我们没有举世闻名。” “为其么定要出名呢?” “这是世俗对成功的准则呀。” “我俩还差一个幸福家庭,人生就完全成功了。”要求并不过份。 “我渴望有两子两女。” “太多了,一子一女比较则中。” “唉,连对象也没有,说得那么远干甚么?” 朋友,是随时可以谈天说地,毫无顾忌,结伴同游的知己,梅贞已远离她们。 她的消息却不断,报纸电视电脑网络上都可以看到。 作品要改编电影,有人控告她抄袭,传与某男演员往来甚密,接着,传出她订婚消息,对象,正是那个犹太人。 旁人永远不会知道消息真假。 梅关再也没有同她们联络。 承璋遥远地视福她。 是的,老友成功了她没有,不过,汤承璋从来没有出人头地的压力,她不打算心苦中苦,也不想做人上人。 健康快乐,予愿已足。自小案母就这样教育她,她有她做人原则。 她轻轻说:“梅贞,祝你永远红得发紫。” 眼泪 自与男友王天宇分手后,纪文心情很差,时时背人流泪,白天虽然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哭过的样子是看得出的。 一连好几个月,情绪都不能振作,连她自己都开始害怕。 纪文一个人住,习惯有事也不回家诉苦,因为那里没有可以帮她的人。 独居在一间小鲍寓,每到黄昏,天色渐渐合拢,半明半灭,日夜交界,对面大厦的窗户渐渐亮灯,每一个窗口都有一个故事,纪文用手掩脸,没有办法抑止泪水。 她觉得这是她生命中最坏的一年,只要熬得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转。 星期六,她一个人留在公司做到下午,应付了美国总公司诸多要求才下班回家。 回到家,她斟一杯冰冻啤酒,坐下来呆呆对牢电视。整天没有吃饭,也不觉肚饿,只希望时间可以快点过去。 周末对她来说最可怕不过,在星期天睁大眼睛不知何去何从。 新闻播放完毕,综合游戏节目开始,一大班染了黄头发的艺人呱呱叫,似服了兴奋剂,嘈吵不堪,纪文关了电视去沐浴。 往日,这个时候,王天宇会来看她,两个人听音乐,下一盘棋,吃顿饭,开车兜风……节目很多。 今天,他已经有了新的对象。 纪文见过那个女孩子,她容貌清丽、家境富裕,条件的确优秀,唯一失分的是学历稍逊纪文。 纪文苦笑,考第一有个鬼用?不过,幸亏成绩优异,否则找不到好工作。 她刚换上运动衣,门铃响了。 纪文一怔,打开门问:“谁?” 门外是一个女孩子清脆甜美的声音:“我叫赵容,找纪文小姐,我由王天宇介绍来。” 纪文不由得打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短头发圆脸的年轻女子,英姿飒飒,穿着卡其裤白衬衫,背着大背囊,手挽行李袋,像自远方来。 “纪文,王天宇曾经说过,假使我路经本市,可到他女朋友的家借住几天。” 纪文忍不住问:“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在伦敦大学。” “我与他已经分手。” 赵容一怔。“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说:“打扰你了,我马上走。” “喂!”纪文叫住她。“临急临忙到什么地方去,请进来吧!” 赵容笑了,她还爱他,一听就知道。 “那我不客气了。” 她把小行李拖进小鲍寓。 “你从那个城市来?” “喜马拉雅山麓。” 纪文一怔。 “那边是客房,不早了,洗个澡休息吧!” “谢谢你收留。” “不客气。” 纪文回到自己房内,在手提电脑上查看了一点资料,熄了灯,准备睡觉。 朦胧间她听到有人轻声唱歌。 拌声用小提琴伴奏,歌词是这样的:“一日,我遇见两颗泪珠,一颗向我说,它属于新娘快乐的泪水;另一颗向我说,它属于新娘从前的爱人。她落下幸福的眼泪,他却掉伤心的眼泪,两颗泪水在大海内相遇……” 纪文听得呆了。 她泪盈于睫,起来看个究竟。 只见小客房内燃着小小蜡烛,一股熏衣草香氛叫人宁神,她的客人正在弹琴唱歌。 她见到纪文,微笑说:“吵醒了你?” “歌词太美丽了。” “随便唱唱。” 纪文坐下来。“你真自喜马拉雅山来?” 她点点头。“自卡曼都前往尼尔,再来你家。” “你整年旅游?”纪文有点奇怪。 赵容笑。“是,我四海为家。” “你何以为生?” “每年我工作六个月,我是一个职业摄影师,出版过几本摄影集。” “失敬失敬。” 赵容笑。“我不是坏人,请放心。” “看得出来。” 两个女子各自安寝。 两颗泪珠,在大海相遇,融在一起,伤心的泪与快乐之泪化学成份是完全一样的。 纪文好像有顿悟。 第二天她起来得比较晚。 赵容精神焕发地反客为主,敲门叫她:“纪文,起来用早餐。” 她做了番茄煎蛋,蒜茸面包。 纪文说:“我没有胃口。” “多少吃一点,肚子饱了,心情也好。” 赵容在客厅地板上整理照片。 纪文斟一杯黑咖啡,边喝边问:“这都是你的杰作?” “不敢当,请指教。” 纪文蹲过去看,耸然动容。“啊!” 地板上一大堆照片,都不是普通生活或是风景照片,映象中有疾病、战争、饥荒……叫观众悚然惊心。 赵容轻轻说:“我这辑照片,叫做眼泪。” 纪文又呵一声。 “你看这难民营中瘦弱的母亲紧紧抱着患病的孩子,已经欲哭无泪。” 纪文取饼照片,看到那两母子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面孔,十分不安。 “我从来不拍摄俊男美女。” “你可知这对母子命运如何?” “他们获救,暂时在联合国难民营收容所居住,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纪文用手掩住嘴巴。 她又取饼另一张黑白照片看。 这时赵容说:“都是民间疾苦,看了伤心。” “不,让我看清楚一点。” 这张照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五官因痛苦扭曲,她的一条手臂在内战中炸断,缠这血迹斑斑的纱布,可是,她也没有眼泪。 纪文蓦然发觉,一个人,在真正的痛苦绝望底下,眼泪已干,再也流不下来。 纪文冲口而出:“你浪迹天涯,就是为着拍摄照片?” “我拍摄的题材也很广泛,我拍过五大洲的野花,去到热带雨林,生过黄热病。” 纪文有点羡慕。“家人不管你?” “廿一岁啦!避不到啦!”她笑。 真是自由的灵魂,纪文顿时觉得自己婆妈、罗嗦、目光如豆。 她汗颜,衬衫贴在背上。 说也奇怪,那天她没有流泪。 下午她出去买了肉类蔬菜,回来准备做给客人吃。 赵容一看。“哎呀!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我吃素不吃肉类。” 纪文十分诧异。“你的工作耗费许多力气,不吃肉行吗?” “可以,你试试,如果不惯,开始施加吃牛乳鸡蛋。” “赵容,你是奇人。” 赵容微笑。 “你是怎样认识王天宇?”终于提到这个人的名字。 “中国同学会中其他朋友介绍,他很热情好客。” 纪文吁出一口气。 “你很爱他吧!” 纪文有点忸怩,始终爱着一个已经不再爱她的人,真是羞愧。 “你怎么知道?”她轻轻问。 赵容取饼她的小提琴,弹出幽怨的旋律,轻轻唱:“你看上去仿佛会哭到永远,而天空中的星星对你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实在不想告诉你,你如何粉碎了我的心……” 纪文一听,胸口像扯紧了似的不适,靠在窗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陌生人都猜到她的心事。 赵容放下了琴说:“对不起,我触动了你的情绪。” 纪文转过头来。“没关系。” “假使你不介意,我希望可以拍摄你的照片。” “我?”纪文指着胸口? “是,你的眼泪。” 纪文突然说:“我的眼泪算什么?不过是为着一点私情,伤春悲秋式的哀悼。” “所有的眼泪都是珍贵的。” “我不再哭泣。”纪文像是对自己发誓。 赵容好不率直,她问:“真的?” 纪文低下了头。“失恋,过一阵子就好了。” “说得好。” 赵容从干衣机里取出衣物,立刻穿上。 纪文骇笑。“你只得一套衣裤?” “是,两套内衣,一套衣裤,另一条毛巾,两双袜子,背囊只能装这么多。” “你没有瓶瓶罐罐?” 赵容摇摇头,神情可爱。 纪文叹口气。“我真佩服你。” 只见她挽起照相机穿上鞋子预备出去。 “咦!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到街上去找题材,你有没有兴趣一起走?可为我带路?” 纪文巴不得跟着去散心。 自从与王天宇分手,躲在家中几乎发霉,今日才有转机。 纪文连忙换上便服与新朋友一起出门。 与赵容这样投契,真是奇事。 由纪文驾驶小小房车出市区。 “请到圣心医院,我约好医生拍摄。” 纪文吓一跳:“拍摄手术真实过程?” “不,我倒希望是,但是医生不批准。” “那你拍摄什么?”纪文仍然怕有血淋淋实况。 赵容简单的说:“两岁小女孩麦坚时天生耳聋,上星期已完成人工耳涡植入手术,今日试听,成败就在该刹那。如果成功,她一年内可学会讲话,与常人无异。” 纪文听了,说不出话来。 “那麦坚时长得十分可爱,天然卷发,很少哭泣,我由衷希望手术成功。” “你去拍摄她父母的反应?” “是。”赵容微笑。“那年轻的母亲已经哭了两年。” “你可是要我也看看他们的眼泪?” 赵容突然说得很幽默:“参考一下。” 纪文不出声,她把车驶进医院停车场,两人来到接待处,赵容与一名看护谈了几句,她俩被带到三楼一间诊所。 赵容与主诊的叶医生握手,与纪文坐在一角。 纪文一言不发,医务人员认真的态度感染了她。 苞着,一对衣着整齐的年轻夫妇带着一名小小女孩进来。 与赵容形容的一模一样,小小麦坚时可爱得不得了,也相当顽皮。因为她实在年幼,不知耳聋有多大损失,看见桌子上有玩具,便过去坐下拼起积木来。 医生替麦坚时的耳涡接上电流。 “逐格调高声响,直至她听见声音为止。” 麦坚时的父母紧张得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护士处理仪器。“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声音,也许会惊惶。” 突然之间,小小麦坚时放下手中玩具,抬高头,诧异地看天花板。 医生立刻笑说:“她听到了!” 纪文看到麦坚时的父母微笑,可是眼泪就在该刹那溅出眼角。 赵容走到她认为最好的角度,拍下几张照片。 医生与看护一起恭贺麦坚时的家长,赵容拉一拉纪文,纪文与她静静退出。 纪文说:“希望多留一会儿,分享他们的喜悦。” “这不过是第一步,会有特别语言老师跟进,帮麦坚时学习。” “他们真有忍耐力,只一点点眼泪,随即抹去。” 赵容笑,不说话。 纪文失恋的伤痛渐渐淡却。 “陪我去冲洗照片。” 接着,她们在闹市中逛了一会儿,纪文一直未能忘记麦坚时。 “还可以去看她吗?” “我替你安排。” “你将在本市逗留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 照片冲印出来,麦坚时在前端,与医生坐在一起,她的父母在后边,面孔没有对准焦点,可是眼角泪水晶莹可见。 “拍的真好,赵容,你会成名。” “谢谢你。” 纪文立刻察觉。“可是,成名不是你的盼望吧。” 赵容想一想。“我不介意成名,但不会刻意追求名气。”她笑了,她的人生目标十分准确。 那一个晚上,纪文终于从积郁里走出来,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她梳洗上班,赵容比她更早起。 纪文拿起公事包。“你今天到什么地方去?”她非常有兴趣地问。 “去一个演唱会,拍摄歌迷们见到偶像时流下的热泪。” “那可是最无聊的眼泪。” “是吗?”赵容看着纪文。“当事人可不是那样想。” 纪文轻轻说:“你仿佛是特地来教训我的。” 赵容笑。“我怎么敢,还想问你借衣服呢!” “随便用,不必客气。” 那天,纪文在公司里仍然低调,但是积极的多,努力把著名难伺候的客户招呼得心满意足。 下班后,她急忙赶回家,一进门便说:“赵容,带我去演唱会。” 赵容微笑。“幸亏有两张票子。” “你真有办法。” “纪文,你也不差呀!” 纪文突然感慨。“真的,我勤力上进,能吃苦,自费留学,努力工作,一直经济独立,算是不错了。” “的确需要这样肯定自己。” “赵容,你像一个安琪儿。” 傍晚,她俩出发到演唱会,只见场陛附近已经人山人海,热闹喧哗,进场、坐好,更听见歌迷喇叭、哨子声不停,他们摇晃旗帜、布条、荧光棒。 赵容笑说:“我保证今晚不会失望。” 开场了,尖叫声排山倒海涌到,纪文用手掩着耳朵,吃不消。 偶像一出来,少女扑向台上,被护卫员拦住,立刻有人痛哭出声。 赵容按下快门。 纪文看着台上的男歌星,黄且瘦、长发披肩,穿钉亮片衣裤、戴耳环……看着纪文忍不住笑出来。呵!为着这样的人,动用那样强烈的感情值得吗? 纪文突然掩住嘴。“咦!这不是在说她自己吗?” 只见赵容收好照相机。“可以走了。” 她俩笑着逃一般离开现场。 “耳膜都震碎。” “噪音不是音乐。” “哗!简直泪流满面。” “你还以为只有至亲躺在病榻上,孝子才会那样伤心?” 她们回家。 赵容静静收拾行李。 “你不是要走吧?”纪文不舍得。 赵容答:“我一贯四海为家。” 一把琴,两套衣服,一个照相机走天涯,真潇洒。 纪文也找到她的照相机。“我来与你拍照。” 她随意替赵容拍了几张照片,又一起合照。 赵容看着她。“我好像见到欢容。” “是吗?我决定从头来过,多谢你的启示。” “是你自己开导了自己,是你纪文的功劳。” 纪文用手撑着头,不出声。 “你与王天宇,在什么地方认识?” “一个舞会?不记得了,不!也许是一个新闻发布会。” “怎么样分手?” “嫌我不够好,看到更好的机会,马上跟着去。” “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整个都会都是这样风气,得到裙带关系,受益不浅。” “你不再痛恨他?” 纪文不出声。 是,不再怨恨,人的脚步总得向前,时间即是前途,需要好好掌握。 “我可没有拍到你的眼泪。”赵容轻轻说。 “你来迟了一步。” “曾经哭得很厉害?” “是,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过几年想起来,不知多可笑。” “是,熬得过当然会成熟成长,熬不过也就完了。”纪文突然大胆地问一句,“你呢?你可曾为一个人流泪?” 赵容很坦白地说:“我从未死心塌地坠入爱网,但是我的确曾伤心落泪。” “你的题目一定是特别的。” “像三百年老红木无端遭到砍伐,像幼小病童终告不治,像第一次看到灰鲸群被追杀……纪文,世界很大,你只要愿意抬头看一看就知道。” “我现在明白了。” “你终于开了窍。” 赵容把一只手放在纪文的肩膀上。 第二天,纪文照常去上班,忙了整天,才从会议室出来。 秘书说:“一位赵小姐打过两次电话来,你都在开会。” 赵容?“她说什么?” “第一次没说什么,第二次说后会有期。” “什么?” 纪文立刻赶回家去。 小小鲍寓恢复静寂,收拾得十分整洁,碗都洗干净了,借穿过的衣服也洗烫,放在床角,衣物旁有一封信。 纪文连忙拆开来看。 “纪文,谢谢你招待,出版社急召我到纽约面谈,刚好有特廉飞机票,于是立刻赶往飞机场,后会有期,赵。” 纪文哎呀一声,恍然若失。 她一早知道客人要走,可是没想到会这样匆忙。 罢在惆怅,电话响了。 “是赵容吗?” “纪小姐?我是麦坚时的医生叶嘉铿,你可有兴趣来圣心医院看她学字?” 纪文立刻说:“我即来。” 她带了一个音乐盒子去。 到了诊所,麦坚时已经在数一二三,小小孩童看上去与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十分可爱。 叶医生用手掩着嘴。“麦坚时,母鸡怎样叫?咯!咯!咯!”(原文是口字旁的谷) 麦坚时一怔,看牢医生,纪文急了,突然学鸡叫,“咯咯咯。” 麦坚时又转过头来看着纪文,突然笑,她也跟着说:“咯咯咯,并且站起来,撑着腰,学母鸡的样子。“ 纪文鼻酸,喜极而泣,送上音乐盒,小小麦坚时立刻拥在怀中细听。 叶医生笑了,“真叫人振奋。” 纪文点点头。 “多谢你支持。” 纪文纳罕,她?她做过什么? “赵容说你会在一本家庭周刊上介绍麦坚时的治疗过程,鼓励其他有聋儿的家长。” 纪文呆呆看着叶医生,是吗?赵容这样说过? “拜托你了。”叶医生愉快的说。 回到家,电话跟着来。 “纪小姐,我们是华英周刊编辑部,特别报告写好没有?只剩三天期限。” “照片─”纪文急了。 “照片不成问题,赵容一早已经交到编辑部,我们急着要文字。”都替她安排妥当了。 “呵!我马上写。” “一定真挚动人。” “我怕写得不好。” “你手写你心,一定好看。” 编辑挂了电话。 纪文立刻取出纸笔,伏在桌子上把故事写出来。 深夜,把特稿传真出去。 赵容已在太平洋上空,可是,还安排这许多工作给她。 特写刊登出来,叶医生打电话来称赞,纪文做了圣心医院义工记者,时时报道儿童医院病例。 是,她与叶医生开始约会。 一日,纪文问:“有没有赵容下落?” “不知道,她也许在热带雨林,也许在北极冰川,可是你放心,她会与我们联络。” 纪文真想念她。 一日,在一个下午茶叙,纪文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呵!他是王天宇。 这时,她用客观的眼光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都会中,这种所谓能干的年轻人还是很多的。 他也看到了她。 纪文礼貌地微笑。 他走近来。“纪文,你的气色真好。” “谢谢你。” “听说你高升了。” “不过是虚衔,照样做以前那些事。” 他觉得客套完毕,已经无话可说,刚想走开,纪文又叫住他。 “有什么事?”他像是怀着一丝希望。 “赵容有没有与你联络?” “谁?”王天宇莫名其妙。 “你介绍来的朋友赵容。” 王天宇更加糊涂,“我没有一个叫赵容的朋友。” “她说你们在伦大同学会认识。” 她想半晌。“不记得了。” 纪文只得说:“呵!没事了,我们再联络吧!” 这时,叶嘉铿走近纪文。“碰到朋友?” 纪文不想多讲。“咦!陈教授来了,我有话与他说。” 赵容真是神秘,她这次来着纪文,仿佛是特地来帮她走出深渊。 像上帝派来的安琪儿,抹干纪文的眼泪,任务完成之后,又到另一个站去帮助别人。 纪文抚模自己的脸颊,真不能想象,不久之前,面孔一直是濡湿的。 “在想什么?”叶嘉铿问她。 她答:“有关眼泪。” “什么?” “我慢慢跟你说。” 讲情 刘以毅正卷起衬衫袖子,松了领带与小姐开会,大家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罢叫秘书拿几瓶冰水进来降温,以毅的助手宝宝进来说:“有人找你。” 以毅扬声。“有没有预约?我走不开。” 宝宝的语气有点神秘。“以毅,是一位女客。” 以毅好奇。“是谁?” 宝宝降低声线:“是生客,一位非常优雅秀丽的女士,讲明没有预约,但是希望见一见你,说有急事。” 以毅纳罕。“我只可以走开五分钟。” “她在外头等了有大半小时了。” 刘以毅走到会客室,只见一个女子转过头来。 那的确是一张清丽的面孔,神情有点焦急,相信的确是重要的事。 他伸出手去。“我是刘以毅,请问是那一位?” “我是周嘉琪的母亲。” “周太太,有什么事呢?” “你叫我荣瑜好了。” 以毅一怔,大抵她已经离婚。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为她做什么? “我正开会,没有时间,可否另外约一个下午详谈?” “我在这里等好了。” “恐怕要等到七八点钟呢?这样好了,荣小姐,明天中午我们在美国会所吃饭好吗?” 她不愿意走,十分无奈。 “荣小姐,明天见。” 她不得不离去。 以毅发觉她衣着名贵,这样的女子,身份应该矜贵,为何心急地要与陌生男子会晤? 助手宝宝过来问:“是谁?” “她说是周嘉琪的母亲。” 宝宝奇怪。“谁是周嘉琪?” “我也莫名其妙,同事、同学、朋友中都没有周嘉琪这个人。” “她是否托你找工作?” “现在没时间,先开完会再说。” 幸亏没叫人等,这会一只开到晚上九点,组长又拉大队去吃日本菜,大喝清酒,闹到午夜。 回到公寓,以毅累得蓬一声倒在床上。 读书时真想不到赚钱是这样一件艰难的事,而赚钱的本领也不简单,不是人人都有。 清晨,宝宝的电话催他起床。“客人一个小时后来见你。” “我马上回来。” 以毅所有的西装都是深灰色,又只穿白衬衫,只要淋一个浴,很快便可以出门。 他与客人握手。 人家一看到他满面笑容,朝气勃勃的样子就有好感,谈判非常顺利。 人客走了,他坐下来喝杯咖啡,与助手商量细节。 宝宝说:“别忘记你有饭约。” “与谁?” “周嘉琪的母亲。” 以毅仍然想不起来。“谁是周嘉琪?” 宝宝跟了以毅五年,他的朋友,她都知道,查翻通讯录,的确没有这样一个人。 “今天中午,问清楚不久得了。” “那我去吃饭了。” 交通挤塞,以毅迟到十分钟,赶到会所,看见荣女士已在等他。 “对不起。”他迎上去。“我并不时常迟到。” 她轻声说:“没关系。” 他替她拉椅子,替她叫了饮料,问她吃什么:“法式八宝鸭子十分可口,清淡些的,煎条鱼...” 荣女士咳嗽一声,他立刻看着她。 “我有话说。” “啊!请讲,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欲言还休,说不出的无奈婉约,以毅从未见过女子这种温柔的神情,不禁有点向往。 这样难开口,是借钱吗? 只听她轻轻说:“请不要离开嘉琪。” 语气有点凄婉,低声恳求,令以毅震荡。 “嘉琪?” “是,她天天晚上都在房里哭泣,非常伤心,叫我寝食难案,她有什么缺点,你告诉我,让我说给她知。” 以毅真想说,喂!我不知道嘉琪是谁,但是这样一叫,她一定会站起来离去。 不知为什么,以毅很想与她多谈几句。 他好奇地打探:“嘉琪几岁?” “下个月足十八了。” “你真不像她的母亲。” 荣瑜苦笑。“开始得太早。” 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幽默感。 她说下去:“嘉琪最认真的是你。”她叹口气。 “她还在读书吧?”以毅试探地问。 “嘉琪的功课不谈也罢!” 他对嘉琪一无所知,可是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猜到她是个受宠任性的女孩子。 不过,如果长相有一半像她母亲,已经是个美女。 “你有带着她的照片吗?” 荣瑜打开皮夹,里面有一张母女合照,周嘉琪的确漂亮。 “看上去,像个大姐姐。”他是由衷的。 荣瑜并没有对这类赞美在意。“答应我打个电话给嘉琪。” 以毅反问:“我怎样与你联络?” 她取出一张卡片,叫在以毅手中。 以毅没有想到她有工作,留意看卡片上小字。 “荣誉室内装修公司总经理荣瑜”。 “呵!鼎鼎大名的荣誉是你的公司?” 以毅合不拢嘴。 她总算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微笑。“客气了。” “真没想到,前些日子我到朋友的一艘游艇上玩,舱房装修得非常雅致舒适,他说就是荣誉的手笔。” 她想一想。“那艘船叫茶花女吧?” “正是,你还记得,你是荣誉的老板娘?” “我独资。” 这样漂亮能干,却还如此谦和,真是难得。 以毅把名片珍重地收藏起来。 “答应我。”她叮嘱:“与嘉琪通一次电话。””嘉琪?呵!好。” 她始终没有胃口,只吃了半块核桃蛋糕。 以毅送她返公司。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宝宝一见他就说:“我知道荣女士是什么人了。” 以毅点点头,他也知道。 “她那间装修公司得过国际奖项,最新的工作是替美国科技大王赫逊装修十四座位私人喷射机。” 以毅用手托着头,可是,嘉琪是谁呢? “那样一个忙人,跑上来等你说话,为的是什么?” “为了嘉琪。” “嘉琪有什么事?” “我看过嘉琪的照片,肯定从未见过她,我对太年轻的女子有种恐惧。” “是荣小姐弄错了。”宝宝肯定。 “对,她以为我是嘉琪的男朋友。” “她来代女儿讲情。” 以毅点点头。 “幸亏不是,即使是,也没有办法,感情不能勉强。不过,不要替嘉琪担心,条件那样好的少女,一下子又找到别的恋爱对象。” “她结过婚?”以毅突然问。 宝宝愕然。“谁?” 以毅轻轻答:“荣瑜。” “呵!她,是,前夫是永达银行家族周祖训。”宝宝都打听过了。 “不,不是那个混蛋罢?”以毅叫出来。 “正是那个被前任情妇追三亿元赔偿的周祖训。” “嫁过那样的人,还想出来走?” “所以荣女士一向低调,这几年她与周家不来往,处理得很好。” “那样慧质兰心的一个女子...” 宝宝好久没听过这种形容词,不禁觉得好笑,连忙别过面去,刘毅和再随和,到底是她的老板。 那天下午,他们草拟了几张合同。 以毅敲着桌子问:“怎么会把嘉琪和我扯在一起?” “问嘉琪呀!”宝宝有心开玩笑。 以毅站起来取柄外套。“好!就这么办,我先下班,你收拾收拾。” 以毅驾车到荣誉装修公司附近。 她的生意很大,有百多个雇员,整座自置办公室大厦都用玻璃墙,每层楼不同装修,像示范单位似的。傍晚,一亮灯,只见每层楼有人走动,更像一座舞台,在办公室大楼来说,十分别致。 以毅希望见到她。 半晌,觉得自己倦,急急离去。 那天晚上,喝了几瓶啤酒才睡。 半夜,听见电话铃响了又响。但是他没有力气起来听,会是谁呢?他并没有亲密女友,只有宝宝催他开会。 第二天他起床梳洗,宝宝的电话来了。 “今天没事,不忙出门。” “每人找我?” “没有。”宝宝说:“你再等谁的电话?” “张曼玉,等了快半辈子了。” “反正无聊,回公司来看看吧!” 他提起公事包出门,这才发现电话上有留言。 “以毅,谢谢你,嘉琪的心情好得多,你大概已经与她通过电话了吧!分手,也有好几种,处理得好,始终还是朋友,谢谢你!荣瑜留言。” 哎呀!是她,早知,爬也要爬起来听这电话。 可是,他并没有与嘉琪讲过话,少女心情好转,可能是因为时间治疗了创伤。 以毅把车子驶到荣誉装修公司。 他经过接待所上三楼,看到荣瑜正在拆箱,好几个同事帮她把一盏水晶灯小心翼翼自箱子内取出来。 以毅一看。“咦!是真正的水晶。” 荣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他,笑着说:“好眼光,这是真的晶石,我们好不容易为客人在巴黎一间古董店寻得,他打算挂在书房里。” 以毅点点头。 “请过来喝杯咖啡。” “公司规模很大。” “客人要求繁苛,所以雇多几个伙计。” 以毅说:“我们做会计,可是曾经有女客半夜约我到她家去跳舞。” 荣瑜笑了。可是她没问:你去了没有?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 “嘉琪心情好多了?” “她今天早上告诉我,想到法国罗华谷酿酒区旅行,可见心情已经比从前进步。” “罗华谷风景如画,是个好地方。” “她与十来个朋友一起出发,你可有兴趣?” 以毅答:“我与她不同辈分,我早已月兑离大学生活,我自组公司已经五年。” 她感慨。“所以嫌嘉琪幼稚吧!” 以毅连忙说:“我没有那样讲过。” “以毅,你觉得我宠坏了嘉琪可是?事实一个母亲总会尽力爱惜保护子女,我并非盲目。” “我明白。” “你们在一起有多久?” “谁与谁?”以毅微笑问。 “你与嘉琪呀!” 把真相告诉她吧! 以毅犹豫,不敢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门轻轻推开,一张俏丽的面孔张望进来。 “妈妈,你有客人?” 荣瑜怔住。“嘉琪,你来了。” 呵!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以毅立刻站起来。 周嘉琪高佻清丽,骤眼看像一个歌星,只是更加活泼,看到刘以毅,还以为是母亲的追求者,向他挤挤眼。 以毅笑,这少女一点失恋的痕迹都没有了,年轻真好,大哭数场,了解恩怨。 “我耽十分钟就走,”她说:“我昨天忘记拿背囊。” 以毅连忙说:“我叫刘以毅,是你母亲的朋友。” “以毅。”嘉琪说:“我从前有个朋友叫刘以涛,不过不说他了,我还有约会,再见。” 她一阵风似走了。 剩下她母亲发呆。 半晌,她指着以毅说:“你─” 以毅微笑。“不错。”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涨红面孔。“这件事,哎呀!让我向你致歉,我搞错了对象。” “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不早说?”荣瑜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倘若我一开始就说‘我不认识周嘉琪’,你一定会很难堪,并且认为我反脸不认人。” “你根本不认识嘉琪。” “真确。” 荣瑜说:“哟!我一定像个疯婆子。” 以毅微笑。“请问你怎样找到我?” “我看到她日记上写着你的职业及名字,查了电话簿,便找上门来。”她用手掩着面孔。“嘉琪的字迹潦草,我心急没看清楚,尴尬极了。” 刘以毅却心情愉快。 她轻轻问:“该怎样赔罪?” 以毅毫不犹豫说出要求:“请我吃饭。” 谁知荣瑜突然俏皮地加上一句:“要不要跳舞?” 以毅想说要,却怕她窘,只是陪笑。 这时,有客人上门来找她,以毅告辞。 在门口,有人叫住他:“刘以毅,等一等。” 呵!是嘉琪,以毅意外。 “可以说几句话吗?” “当然,只是,我俩并不认识。” “我是我妈妈女儿。现在,你认识我了。” 以毅微笑。“你有什么话说?” “你好像很年轻。”她十分直率。 “是,也许我比荣瑜小一点,有什么关系?” “对。”少女承认:“你讲得对,这不是问题。” “谢谢你这么开通。”以毅挺幽默。 嘉琪笑说:“我只是关心妈妈。” “你们十分相爱,这点令人宽慰。” “就我和她了,母女相依为命。” “将来你会有你的家庭。” “所以我不反对母亲结交异性朋友。不过你,你还是太年轻了一点。” 以毅越来越觉得有趣:最初是母亲认定他是女儿的男友,现在女儿又觉得他是母亲的男友。 “你会对她好吗?” “一定。” “终身不渝?” “终身是很长的一段日子,谁可以预料?是女性这种不合理要求逼使男人说谎。” “你很有趣,刘以毅,母亲与你在一起会很开心。” “对,你与刘以涛怎样了?” “一些都过去啦!”她脸上露出惆怅的神情来。 “你母亲很为你担心。” “是,她曾建议找他谈判,被我大力阻止,,你说她多傻。” “不是笨,而是情急想帮你。” “我明白。”她低下头。 以毅发现嘉琪其实也很懂事。 “很高兴认识你。”她与他大力握手。 “我也是。” “好好珍惜她。”嘉琪叮嘱。 以毅怜惜地说:“她是一颗宝石。” 他们道别。 回到公司,宝宝看时间。“从家里出来,你一共花了半个小时。” 以毅只是笑。 “你忘了穿袜子。” “是吗?”以毅这才留意到。 “还有,你没拉上拉练。” 以毅大惊,低头去看。 宝宝哈哈拍手大笑。 星期六,可以开这种玩笑。 以毅突然问:“宝宝,你会不会喜欢年纪比你小的男生?” 宝宝一怔。“小,小多少,成年没有?” “譬如说,小五岁。” “如果真是喜欢,有什么关系?在时间无边无涯的荒原里,成亿上万的人海中,你偏偏遇着了他,又真心相爱,那时何等难得的事,还计较岁数呢?” “谢谢你,宝宝。” 宝宝问:“她是谁?” 以毅微笑。“我不知道,不过是一个譬喻。” “哼!”她走开。 是荣瑜那股温柔的气息感动了他,最近几年,刘以毅对女性的印象是刁钻、凶悍、顽强。啊!可怕,真的与她们公平竞争,她们又会流泪,怪今日的男人不再尊重爱惜女性,照使小性子:不守时、小器、任性... 娶一个那样的女子,将来子女也会遗传到类似缺点。 这时,宝宝突然推门进来。 “有一件事忘记提醒你。” “请讲。” “女性不幸有生育期限,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宜早不宜迟。” 宝宝的头脑慎密,不愧是最佳助手。 “好,我会叫那个人留意。” 傍晚,以毅试图约荣瑜出来。 “对不起,我有约会。” “那末后天,索性去远一点,到郊外看日落。” “我也有约。” 以毅并不气馁,他微笑。“为什么突然忙得那样厉害?” “以毅,你来一次,我想把话说清楚。” “到你家?” 她把地址说出来。 真奇怪,那样著名的装修师,家里布置却极之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或是摆设,但是坐下来,又说不出的舒适。 她当他像小客人,叫他选择饮料,取出各式糖果,十分周到。 “你有话可以说了。” “以毅,第一次见到你,我想,如果你真是嘉琪的男朋友,我下半生就放心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真的不能挽回?因为喜欢你,更加想拉拢你们。以毅,你是我女儿的男友呀!” “你明知道我与嘉琪并不相识。” 荣瑜突然握住他的手。“你年轻英俊有为,可以选择很优秀的女伴,我不适合你,我经历太多,不想再浪费时间走老路。” 说的这样决绝,叫以毅低下了头。 “别误会我是思想不够开放,或是摆不下面子,而你假使再催逼一下,我就会改变主意,我另外有玩耍的朋友。” 这就已经很明白了。 但是以毅仍不放弃。“我也懂得玩。” 她只是笑。 “来,我带你参观后园。” 荣家后花园有一株茶花树,结满上千朵深粉红色花朵,好看得不真实,以毅在这种良辰美景底下突然失意,不想说话。 “以毅,很高兴认识你,也许,将来有机会合作。” 以毅轻轻说:“我们公司不愁没有生意。” “你生气了?”荣瑜讶异。 “不,我不至于那样幼稚。” 她点点头,“我希望你不会。” 她自后园送他到前门,看他上车。 一切都安排好了,说完话不能叫他马上走,于是托词请他游花园,赏罢景致,才叫他走。 她秀丽温婉,百分百慈母,但却拥有钢铁一般意志力,头脑清晰,否则,怎样统率一间有百多名伙计的公司。 接着几天,以毅仍然卷着袖子开会,忙得晕头转向。 宝宝说:“还以为你会定期约会。” 以毅叹口气答:“她不给我机会。” “是因为年纪的关系?” “她说她已经历了太多。” “唏!版诉她,你也曾失恋,经过生死离别,一颗老心缝缝破破,才挨到今日。” “我不想哀求。” 宝宝感慨。“做男人也真难。” “喂!你还不去准备下午的会议?” 宝宝抬起头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她在星期六下午,来到荣誉装修公司。 荣瑜记得她,连忙迎出来招呼:“请问什么事?” 宝宝坐下来,陪笑说:“荣小姐,我特地来为刘以毅讲情。” 荣瑜一怔,哟!没想到历史重现。 “刘以毅是个好人,未婚妻两年前患病去世,一直没有约会对象。” 荣瑜意外,半晌才回过神来。“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将来他一定会有机会。” “他条件的确不错,可是时下一般年轻女子可能不大欣赏他含蓄内向的性格。” 荣瑜不出声。 “最近这几天,他身心不归一,坐一忘二,吃了早餐忘记午饭,日出日落,雨天晴天都不再在意,工作上错漏甚多,叫人担心。” 荣瑜笑了。“难道都因我而起?” “荣小姐,你说呢?麻烦你,如果不是太困难的话,可否劳驾你给他一个电话?” 荣瑜低下头。 “给嘉琪一个电话好吗?”她也曾经这样恳求过他。 宝宝说:“请你珍惜这个人。” “他真幸运,有这样好的助手。” 宝宝微笑。“十六个月的薪水连奖金呢!哪里去找这样的老板?” 荣瑜却笑说:“蔽公司也有这种待遇。” “啊!说不定有一天,两家公司会合并呢!” 这个助手的确可爱。 “拜托你荣小姐。”宝宝再三恳求。 她说完话就告辞。 荣瑜站到窗前,想了半天,突然转身,把手按到电话上,她的决定如何,找,抑或不找刘以毅?两个选择,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灰色地带 叶进和在一间大型百货公司任职。 百货公司越来越难做,渐渐被名牌店及精品店代替,人家的货式齐备,服务贴身,利润也高。 不止一次,同事怂恿进和离职出来一起搞一盘小生意。 鲍司待他不薄,短短三年,已经升上经理级。 他在时装部任职,去年开始跟着大小姐到欧洲办货。 大小姐余杏瑶对进和十分有好感,同事谣传她对他有意思。 但是进和与她保持距离,不因为她是老板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比他大好几岁,而是因为她不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 况且,进和没想过要有亲密女友。 鲍司最近采取好几个决策争取彼客,其中一项是允许退货,发还现金。 开会时,进和第一个反对。 余杏瑶纳罕。“进和,你一向顾客至上,说说你的理由。” “我打理时装部,顾客买了回家,穿过一次,转头又回来换取现金,我们岂不是白做。” 有人问:“有没有其他折冲办法?” “或许只准换货,不许退钱。” “不。”余杏瑶坚持“不能有任何问题,一定要试一试。” 大家面面相觑。 “或许可以试一段日子。” 余杏瑶说:“试三个月吧!” 宣传一出去,生意的确有进步。一季上升百分之二十,连退换在内,业绩仍然比从前好,由此可知道这项服务深受顾问欢迎。 星期一下午,进和正在处理文件,助手新梅进来找他。 “那个女子又来了” 进和一时想不起来。“谁?” “我向你报告过,是一个年轻女子,外型斯文,每个星期都拿衣服来换取现金。” “她手上的可是我们余氏的货物?” “标签都还在,确是我们的货。” “上头的指示是,填写地址、姓名、身分证号码即可。” “可是。”新梅说:“我老觉得有可疑。” 进和笑笑。 星期一顾客比较少,站在柜台前的年轻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呵!那么清纯的面孔,一双眼睛尤其漂亮。 他检查过那几件衣物,的确是余氏的货物,并无穿过的痕迹。 他原银奉还。 那少女说声“谢谢”后,转身离去。 这次,她换的是两件一模一样的长裤,号码也相同。 进和轻轻问:“是在本店买的吗?” 她简单回答:“不,中区分店。” 电脑号码显示,的确是中区分店的货物。 “下次,记得带收据来,方便得多。” 进和把现金给她。 每个礼拜,她都来退还上千元的货物,看样子,她喜欢买了退,退了再买。 开例会的时候,保安组代表说:“公司高买情况严重。” “近日,有组织地盗窃的个案多了很多。” 进和心一动,像是想到了甚么,但是一时没有把握,故此没有说话。 上司与下属都喜欢他这种多做事少讲话的品德。 每星期一,那位樊小姐仍然来退货。 碰到麻烦,她会说:“请叶经理出来好吗?” 每次,她都顺利换到退款。 进和一有空便兼任巡场,这件事不好做,不能得罪顾客,又需处处留神。 他当众也逮住几个高买手。 星期一,樊小姐又来了。 进和迎出去。“早。” 那标致的少女朝他点点头,大眼睛清澈明亮,真不像坏人。 她把退货放在柜台上。 进和觉得摊牌的时间到了。 他轻轻说:“你只负责退货。” 少女一怔,不出声。 “偷取这些衣物的,另有其人。” 她忽然笑了。“叶经理,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们偷了出去,你拿来换回现金,然后三七或四六分帐,可是这样?” 少女脸色转为冰冷。“不换就算了。” “樊小姐,回头是岸。” 她看着他。“你这个人很有趣。” “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少女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静静取饼衣物离去。 一天下午,余小姐传进和说话。 她开门见山:“听说你另外有好去处?” 进和讶异。“什么地方来的害人谣言?” “放心,我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她对他一向另眼相看。 进和松一口气。“不,我没有离开的意思。” “进和,如果我出资本,让你主持一间精品店,你可会答应?” 进和不出声。 这个建议实在太慷慨,对方一定有许多条件。 “你如果想做生意,当然与熟人合作,你说是不是?” 进和点点头。 “我们一向是好拍档。” 进和笑说:“我相信是。” “那么,我找律师做一份计划书。别担心,你先看看,有意见大家商量。不过,别把这件事讲出去。” 叶进和一向不喜欢说话,她知道可以放心。 “今晚可有空吃顿饭?” 进和觉得再推就不近人情,只得说好。 她选了一家法国餐厅,食物精致美味,但是不太吃得饱,开头她的话题绕着百货业转。 余杏瑶的优点很多,她爽朗,用功,公私分明,但是,进和一直觉得她似大姐多过女伴,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很难改得过来。 渐渐说到私人问题上去。 她透露心声:“许多人都问我为什么拖到今日还不结婚,可是你看,选择有限。” 进和不便加插意见。 “要找一个我喜欢又喜欢我的异性,实在太难了。” 没想到这么能干的她,感慨与一般女性差不多。 吃完甜品她上化妆间补粉,忽然有人在进和身后说:“没看见我?” 进和转头,原来是那个双大眼睛的樊子彤。 “没想到你也有兼职,人不可以貌相。” 进和不出声,他不想和陌生人分辩。 她闲闲说:“我和你都是社会上小角色,为着生存,总得借力往上爬,否则,机会消失,一辈子压在低层,实在太惨。” 外貌秀丽的她思想竟这样伧,但是叫进和最感慨的是,他和她其实在同一条船上。 她忽然说:“多谢你帮我退货,我的难关已过。”语气恳。 进和点点头。 “我走了。” 她趁他女伴回来之前离去,真是识趣。 余杏瑶出来取饼外套。“走吧!”她忽然嗅嗅空气。“咦!好香。” 是樊子彤留下的香氛。 整个晚上进和鼻端都缠绕着那股香味。 人生真奇怪,约会的是一个人,心中所想着的又是另外一个人。 真没想到,余杏瑶认真地部署与叶进和合伙开精品店,计划书很快出来。 慨念很新鲜:只卖一种颜色的衣服鞋袜手袋,店名都想好了,叫“灰色地带”。 余杏瑶说:“肉眼可以分辨二十多种深浅不同的灰色。但是,电脑可以分得出二百二十多种,灰色是至耐看,至名贵的颜色。最浅,与白色只差一点点。最深,又与黑色接近,变化多端,是我最爱的颜色。” 他没有办法不答应做她的合伙人,条件优厚,又得到一个学做生意的好机会,正如樊子彤说,机缘一失,后悔莫及。 他到欧美办货,幸亏有余氏百货撑腰,才顺利取得需要的牌子以及款式,否则,数量不多,难以成事。 进和忽然发觉他的社会地位不一样了,许多人主动对他表示好感,邀请他出席宴会,人面广宽。这些,他都暗暗感激余杏瑶。 生意不算顶好,不见得万人空巷,可是客人不停上门来,单子流水般开出,几个店员并没有空闲。 有时时装版记者好奇她问:“为什么叫灰色地带?” 进和轻轻答:“人生灰色地带太多了。” 他低调,余杏瑶更加完全不露脸,她对他真好,放手给他做,不干涉,不占功劳。 进和也想过:怎样报答她呢?生命中有恩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日旁晚,打烊时分,新梅进来轻轻说:“余小姐到访。” 进和连忙迎出去。 余杏瑶不知在什么地方喝了一点酒,有点累,不说话,打量过店面,总算有点欢容。 进和说:“请坐。”连忙奉上热茶。 “进和,货色像是去得很快。” “托你的鸿福。” 她叹口气,忽然说:“进和,今年有人向我求婚。” 进和一怔。 “进和,对方外型不错,人品家势也过得去,但是,如果你有表示,我立刻去推掉他。” 余杏瑶第一次把话说得这样坦白。 “叫我等,也可以,请给我一点表示。”要她放下这许多自尊,真不容易。 但是进和硬着心肠说:“我没有一点配得上。” 她一听,颓然垂头。 “这些日子来,多谢你的关怀扶掖。” “不,是你自己争气。” 进和见她这样宽宏大量,可见是真心爱他,毫不计较得失,不禁哽咽。 “你永远是我的恩师。” 她爽朗地离去。 新梅忽然多事,轻轻地说:“这样的好女子,踏破铁鞋也找不到。” 进和低下头。 新梅冷笑一声。“男人都犯贱,且放长了眼睛,看你最终挑件什么样的宝贝。” 进和捧着头。“我尊敬她,欣赏她,钦佩她,但是我不爱她。” 新梅叹口气。 “与她结婚,对她也不公平。” 回到家,进和想了很久,不知道做对了还是做错,她坦白,他也恳,结束了这一段友谊。 饼两天,报纸社交版就刊登出余杏瑶订婚消息,婚期订在夏季。 又过两天,一位商业律师来找进和。 “叶先生,我代表余小姐,她的意思是,店里生意那么好,你不如分期将她的股份退回,变成独资。” 这等于把整间店送给他。 进和实在感激,说不出话来。 “你有空来签署文件,从此你就全权处理这家时装店了。” 进和点点头。 律师告辞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稀客。 是樊子彤。 她出落得更加清丽,稍为嫌瘦的身段叫她看上去十分飘逸。 进和看着她微笑,恍若隔世。 她终于找上门来了。 “灰色地带。”她轻轻说:“人生真的有许多灰色地带。” 樊子彤随手挑了几件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放到柜台上,取出信用卡付帐。 新梅闲闲地说:“这位小姐,请试一试身,我们这里不准退货。” 樊子彤笑笑,毫不计较对方讽刺的语气。“我知道我的尺寸。” 进和轻轻问:“好吗?” 她点点头。“好,谢谢你,我都改过来了。” 进和十分欢喜。“现在上学还是做事?” 她却像是听到最奇怪的事一样,半响才说:“不不,现在我跟着一个人。” “他是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打算捧我做歌星。”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推门进来。 “咦!这家店真有趣,只得一个颜色。” 他是个中年人,全身名贵衣着,却毫无品昧,伸手揽住了樊子彤的细腰。 进和发呆。 “看中了什么,快点买下来,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她取回信用卡,拿了衣物,就与男伴离去。 进和坐在办公室,不出声。 他问:“为什么不讽刺我?” 新梅笑了。“夫复何言。” 在那个中年人眼中,他的店只有一个颜色,在他眼中却有廿多种颜色,在电脑清晰分析下,有两百多种灰色。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 客人要求:“添多一种颜色可好?” 进和摇摇头。 “灰色鹅黄或玫瑰红最好看。” 进和只是陪笑。 他一直留意报纸娱乐版,却始终没有新进歌星樊子彤的消息,也许,时机尚未成熟。 余杏瑶如期举行婚礼。 进和亲自送礼到余家去。 她拆开来看,原来是一套五只大大小小蒂芬尼水晶玻璃瓶,正是她喜欢的银灰幻彩色调。 “谢谢你。” 进和仍然只笑不语。 “听新梅说,你并没有女朋友。” “原来新梅是奸细。” “我一直以为你有意中人。” 进和笑笑。“新梅也快结婚了。” 进和伸出手来。“祝你幸福!” 六个月之后,进和进一家高级百货公司,参考别人的货物,忽然听见柜台处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 “请经理出来,我要退货。” 咦! 她没有做成歌星。 她重操故业,又回到灰色地带去。 进和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悄离去。 二零三一世界 家活其实不叫家活,在所有证件上,她叫beta二五九0八七二五。可是,像从前移民外国的侨民,尽避只讲英语读洋书了,却还不舍得不替子女改一个动听的中文名字,叫国楝,叫秀珠,以资识别,在家,母亲也坚持叫她家活。 家活是化学工程师,那一年,城市大学二百多名毕业生都选读科技系,已经没有人读文科,这种风气,据说从新世纪已经开始,社会评论员担心都会文艺水平会因此低落。 但是重视科技带来生活上许多方便,人类普遍健康长寿,一般人可活足一百二十岁左右,退休年龄延迟,大量宝贵经验得以留存,一般疾病都可获医治,可怕的癌症已不是大敌。 最令家活高兴的是南极上空臭氧层的破孔已经修补妥当,又成功重植雨林,第三世界饥荒问题也大致获得解决。 最叫人惊讶的是一项发明。 这一枚小小像手表般的机械,其实是控制时间的机器。 千百年来,人们在至痛苦悲伤的时候,都会叹息:“唉,时间要是过得快一点就好了。” 或是,在非常快乐的时候,遗憾地说:“咦,时间过得似飞箭般,要是可以留住时光就好了。 现在,目的已经可以达到。 至少,可以达到一半。 那即是在痛苦的时候,按动小小仪器,可以把时间删掉,虽然生命中少了几天,或是几个月,但是,藉此可以免除痛苦,也算值得。 这样的发明当然受到卫道人士攻击逃避现实,浪费生命,下一代会失去应变的勇气,此风不可长…… 但是用过这种仪器的人,都说时间上的改变救了他们一命。 有时,只需删除最愤怒绝望的廿四小时,一个人的生命便可改观,一段新闻报道:有名女子被人欺骗、抛弃,她本来想出门去找那人算账,怀中藏着一把枪,眼睛已经烧红的她临出门前踌躇地按动仪表,她生命中最难捱的一日一夜悄然消失,也救了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重头开始。 大部分人都赞成这种时间控制器存在,这是一种逼不得已的选择,需知失去的时间消失在宇宙里永远不会回来,生命短了一截,如非必要.谁也不会用它。 只得一半。 是,把良辰美景延长的方法,还没找到,科学家仍在努力。 这一天,是周末,呵,差点忘了讲,在新世界,每个星期,只需工作三天半。 家活的母亲问她:“你去哪里?”口气像天下所有母亲。 “找智雄。” 智雄是她的男朋友。 “把智雄带回来吃顿饭。” 家活笑,“妈妈的年纪并不大,但是思想却逗留在三十多年之前,现在还陪家长吃饭?” 秀丽的母亲拿起一本尺寸小巧内容精美的杂志翻阅。 家活诧异,“妈妈,这本杂志六十多年的电子合订本已经发售,你还看纸印版本?” 母亲轻轻答.“我怀旧,我喜欢翻书。” 家活摇摇头,出门去。 她驾驶环保式电池推动的车子往智雄家。 智雄其实叫alfa八三七八0九五二,不过,家活还是觉得智雄比较亲切。 见了面,他握紧她的手,已经知道她在想其么?手心中的思想感应器令心意相通,不必说话,噪音大减,环境比从前幽静,公众地方再也无人高谈阔论。 “我爱你。” “我也是。”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 他们谈到将来。 “两个人都有工作,孩子可交给托儿中心。” “现在又流行自己带孩子了。” “亲手带大到底亲密一点。” 到了家,小小机械佣人替他们打开大门。 这种家务机械人只像吸尘机大小,可是聪明伶俐,甚么都会做,有时还多嘴。 像这一只,就抱怨说.“早一点结婚,不必跑来跑去,省时省力。” 家活笑着伸手把它的声音关掉,“请斟一杯冰水,如果还有巧克力蛋糕就最好。” 她躺在智雄的沙发上,松出一口气。 奇怪,科技进步,发明层出不穷,可是?人类越来越忙,生活越发刻苦。 许多人都兼两份工作,增加生产,赚多点钱,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家活与智雄不愿意那样做,有时被认为躲懒,不够上进。 家务机械人奉上茶点。 家活说:“它做海南鸡饭的技巧好似没有进步,不过,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也就算了。” 智雄坐下来。用手按着头。 “怎么了,”家活抬起头。“不舒服?” “这一阵子一直头痛。” “看过医生没有?” “素描打出来,没有事。” “那一定是劳累,提神剂吃多了,透支过度,可能会头痛。” 智雄微笑,“明年也许是结婚好日子。” 家活也笑,“是吗,明年,谁,同谁?” “我们呀。”。 “智雄,我去验过心智,检查报告认为我目前心智未狗成熟,不批准我结婚。” “那已是去年的事了。” “真气结,据母亲说,从前,只要男女双方愿意,就可以举行婚礼。” “所以那时的离婚率高企,现在政府规定经过测试,愿意真诚相守,经得起考验,才能结合。” “迟些我再去考一次。” “打扮成熟一点,别老与主考官绊嘴,及格率会高得多。” 家活说:“那主考电脑讨厌无比。” 智雄笑,“他们说生育试电脑才可憎呢,一共复核五百多条问题,不及格者别想生儿育女。” “这我倒赞成,毕竟牵涉到小生命的幸福。” “delta四五一七九及omega六三三结婚三年还没有获准生孩子。” “他们两个都吸烟,又爱吵嘴。” “政府太严格了一点。” 家活说:“以前,管制枪械也被指严厉。” “家活,过几天再去考一次,及格了就结婚。” 智雄早已及格,就是等家活。 家活不开心了,“烦死人。” 智雄安慰她半晌,才哄得她欢喜起来。 男女关系始终一成不变,女孩子仍然小心眼,骄纵,需要男伴呵护。 他们在家里听音乐看电影,消磨大半天。 第二天,家活去报名考试。 接待处大堂的电脑有她的记录。 “beta二五九0八七二五,你去年不及格。” 家活没好气地回答:“今年,我已有进步。”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语气有点揶揄,不过,家活不出声。 她走进密室应试。 主考电脑说:“请坐。”电眼上下观察她。 题目打出来,家活发觉问题已全部换过。 她小心翼翼作答,有些问题十分刁钻,像“婚后可愿意共享收入”,如果不诚实?测谎机会立刻发现,把考生即时撵出去、六个月内不准重考。 一百题全部做妥,家活已经汗流浃背。 电脑一分钟就计出总分。 “你做得不错。” 家活心里充满希望。 “但是,还是欠十分。” “甚么!”家活跳起来。 “请你镇定冷静一点。” “次次不及格,人家怎样结婚?” “请你坐下来。” “我不服,上次大十五分,这次又欠十分,错在甚么地方?” “你如果想知道,请到邻室,自然会有导师向你解释清楚。” “你故意刁难,你不欢喜我。” “这完全是偏见,电脑公正严明。” 家活只得走到邻室。 她重重坐下来,“不服,上诉。” 电脑说话了.“自我这样膨胀,试问怎么会是个好伴侣。” 家活赌气,“我的结婚对象不介意。” “相信我,日子久了,他会不舒服。” “这是他同我之间的事。” “不,这有关整个社会风气结构,人人哭哭啼啼嚷离婚,彼此控诉推卸责任,怎样给下代一个好榜样?” “我问题其么地方回答得不好?” “是你态度问题,回去,反省,三个月后再来。” 总算比上次好,上次要九个月才能复考。 家活声音低下去,她忽然对电脑诉衷情.“我是真的喜欢他。” “当其时,人人都那么说。” 家活百般不愿意地退出。 她身上的无线电话忽然波波声响起来,母亲焦急的面孔在手表般大小萤幕上出现,“家活,智雄在办公室忽然倒下来,已经送进西奈山医院,你快赶去看他。” 家活一颗心像是从胸膛里跳出来,她立刻驾车往医院方向赶去。 一连冲了两个红灯,都被记录在案,停好车,她飞奔进急症室。 在门口报上智雄身份证明号码,有声音说:“二楼第三七二号房,医生在等你。” 她见到医生。 医生说:“请问小姐,你是他甚么人?” “未婚妻。” “他没有父母。” “他在儿童院长大。” “病人头椎第一节底下有一枚恶性肿瘤,已长得鸽蛋大小,一直没有发现处理,现在压住中枢神经,会导致他半身瘫痪。” 这一惊非同小可,“医生,几时做手术?” “那个位置缠住神经,不能做手术。” 家活一呆,“现在是其么年代,有甚么不能医治?几乎连人头都可以更换。” 医生苦笑,“你把我们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医学仍在探索阶段,他这个症,只能用新药控制。” “他自己怎么说?” “他十分气馁。” 家活落下泪来,可怜的智雄。 “这位小姐,病人需要你的鼓励,你可不能带头放弃。” 家活无助地看看医生。 “用药这个多月里,他身体会受到极大煎熬,是考验意旨力的时候,希望你守在他身边。” 家活只得点头。 “现在,你可以进去看他。” 家活穿上白袍戴好口罩走进病房。 智雄看见她,反而别转了头。 她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智雄──”还未开口,声音已经哽咽。 “你走吧。” 家活震动,“你说其么?” “医生说是不治之症。” “医生才没那样说过,新药会治好身体。” “半身瘫痪,人还有甚么用?” “智雄,你平日的乐观与信心呢?病人的意旨力最重要,我会在你身边支持你。” “不,你走吧,我不想你看到我成为废人,家活,你有大好前途,不必为我牺牲。” 家活平日的骄纵忽然都收起来,她平静地说“我甚么地方都不去,我帮你一起过渡这段日子,我相信你会好转。” 智雄不出声。 饼一会,家活才知道他哭了。 “我会天天来看你,你不是说你一直想读漫长的‘战争与和平’而提不起勇气抽不出时间吗,我明天把这本书带来,我读,你听。”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但是,智雄仍然不肯看她。 接着,家活回家,打算同公司告假。 母亲问她“智雄怎么样?” 家活向母亲汇报。 母亲沉重地问.“他叫你离开他?” “我不会那样做。” “家活,他不一定医得好。” 家活心如刀割。低下头来。 “他叫你走。你就走吧。” 家活流泪,“不不,他是孤儿,他唯一的亲人是我,这种时刻,我不在他身边,他就惨了。” “你又不是医生。” “妈妈,请别阻止我。” “家活,你也自小没有父亲,我希望你找个家族人多的对象,那样,可以照顾你。” “妈妈,请支持我。” 母亲叹口气,不出声。 片刻,她说.“来,家活,我教你做传统鸡汤给智雄带去,病人喝了最有益。” “谢谢母亲。” 家活抬起头来。 她随即搜集了勇气。决定照顾智雄。 医生让智雄取了药,他可以回家。 家活搬去与他同住。 医生对家活警告.“他会相当痛苦。” 家活点头,“我明白。” 医生太过轻描淡写了。 智雄对药物有强烈反应,身体受到极大折磨,心情坏透,脾气暴躁。 家活一一沉着应付过去,天天守候在他身旁。 智雄说.“辛苦你了。” 家活摇摇头。 “你瘦了。” “医生说肿瘤已经萎缩,成绩不错。” 智雄取出一只小小手表似仪器,“戴上它。” “这是甚么?咦,这是时间压缩器。” “不错,家活,按一下钮,你便可以安然跳过一段难熬的时间,醒来的时候,或许我已痊愈,或许我已辞世。你不必为难。” “这是基么话。”家活气结拒绝,“叫我缩短寿命,我才不干。” “我不想你受煎熬。” “我心甘情愿在你身边支持你,我不想走开,我觉得这段日子十分宝贵。使我学会珍惜平日疏忽了的人与事,妈妈说我忽然沉着懂事。” 智雄不出声。 “放心。智雄,我知道自己在做基么?” 她走到窗口,把那只删除痛苦时光的仪表用力摔出去,不知落到甚么地方。 她拍拍手,“去了大西洋。”她笑。 智雄握住她的手,忽然哽咽。 家活说.“快来唱我拿手的招牌清鸡汤,只沽一味,百饮不厌。” 一个月过去了,新药效果没有预期中好,智雄的意旨力又遭到挫折。 已经清瘦的家活却坚持陪伴未婚夫,她也经历了一生中最大的难关。 在这段日子里,她几乎没有自己发型、衣着,都做到最简单,方便打理,一切为了智雄,“战争与和平”早读完,现在读“白痴”及“牛虻”,每天又学做清淡小菜给他吃,即使是一锅白粥,也用日本米及瑶柱细细熬出来。 她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越来越坚毅,一日比一日乐观。 连亲友都感动了。 “智雄一定会痊愈,上天不会辜负家活。” “科学再进步,我们还是感情动物,需要伴侣呵护。” “我要是大病,你会那样支持我吗?” “他,早就逃到非洲去了,唉,说时容易做时难。” 生活祥和,智雄病况渐有起色。 医生替他检查,“智雄,你得感谢家活。” 家活在一旁笑,“快把好消息告诉我们。” “多亏你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他心境平静,可以全心全意应付病魔,肿瘤正在缩小。” 家活并没有欢呼,她微笑着握住智雄的手。 智雄收到的讯息是:“太好了。” 智雄鼻子发酸。 他又感应到,“呵对,我爱你。” 智雄一直只会点头。 坏细胞一旦受到控制,很快受到特效药攻击,败退下去,整组医护人员都认为是一项小小奇迹。 “同样症候的另一个病人,因为独自挣扎,已经放弃。” 〔必需双管齐下,亲友支持太过重要。” 家活与智雄一起离开医院。 他这才同她说.“好几次气馁,但是看到你这样不眠不休辛苦地陪着我,我又鼓起勇气。” 回到家,家活在互联网上看地产广告。 智雄好奇,“你想搬出来住?伯母同意吗?” 家活抚模他消瘦的面孔,“傻子。” 智雄忽然明白了─他不说话。 “睡客厅累坏人,”家活伸一个懒腰,“多不方便,也是时间找幢大些的公寓了。” 智雄深深感动。 “这一家好,背山面海,什么设备都有,还包两名机械家务助理及十四件电器。” 智雄仍然不出声。 家活主动地说:“去看看。” 智雄的声音有些微颤抖,“你还想与我结婚?” 家活变色,“到这种时候才来推搪?”她双臂撑在腰上,瞪大眼睛,“我要你的狗命!” 她扑上去。 家活与智雄紧紧拥抱。 一对年轻人落下泪来,接着,再也忍不住眼泪,他俩痛哭失声。 饼几天,他们去看过那层公寓,十分满意,价格也还合理,便立刻下订。 家活说:“车子也要换一辆,两个座位的不够用。” 智雄答.“由你主持大局。” 家活忽然说:“还有一个可憎的考试必需通过。” 智雄忍着笑,不敢冒犯家活。 “那些可恶的电脑主考官终有一日被人打烂。” “你心怀仇恨,它们感觉得到。” 家活瞪着智雄。“你在笑?是不是?” “我没有笑,我没有笑。”他嘴角笑意却越来越浓。 “讨厌!” 家活买了许多“结婚试必备”的书籍回来参考,这次必需郑重应付,再不及格,会笑破亲友的嘴。 晚上,母亲问她:“决定了?” 家活点点头。 母亲说:“你这样爱他,我亦很感动。” 家活叹口气,“希望电脑也这么想。” 去重考那一日,她大清早便起来,梳洗后出门去。 她并没有把考期告诉智雄,免他担心。 走进考试大堂,报上号码,那座电脑又来揶揄她:“哗,第三次重考。” 家活笑笑,不出声。 那电脑自觉不好意思,“请进去。” 她到小小试场坐好,有点感慨,电脑再也不会想到她经历了那么多。 题目打出来,又比三个月前那张试卷繁复。 家活耐心一一作答。 “你会否数着替他洗过几双袜子?” “外出时重物是否都由他拿着?” “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是否你的敌人?” “要是他一年找不到工作,你是否仍当他是朋友?” 也不能全部讨好地回答,必需诚心诚意写上真实答案。 这次,她做了两个小时,却心平气和,不觉劳累。 三次考试,可能是这次做得最差。 她告诉电脑,“已尽所能。” 电脑咕咕笑,“已考到第三次了。” 家活不出声。 电脑即场评分,这次,它看得比较久。 家活已经豁出去,并不催促,悠然等候。 足足十分钟后,电脑轻轻说.“请到邻室去。” 家活意外,“为甚么?” “请到邻室去。”它重复。 “好,好,没问题。” 家活站起来走到隔壁小小房间,见有椅子,坐下。 那座电脑也看了十分钟。 忽然之间,轻音乐响起,七彩气球从天花板落下,家活吓了一跳。 “这是干什么?” “恭喜你,beta二五九零八七二五,你几乎得了满分。” 家活又惊又喜,“我及格了?” “岂止及格,你取得九十八分,我们会用你的卷子做标准答案,指导未婚男女。” “我可以结婚了?” “恭喜你,你随时可以举行婚礼。” 家活喜极而泣。 “从答案中看得出你深爱对方,我们电脑都至为感动。” “谢谢你。” “祝福,取饼证书及奖金,你可以退出。” 家活意外,“奖金?” “是呀,有赏有罚,外头接待员会把详情告诉你。” 家活只想尽快把好消息通知智雄。 一走出密室,她就打电话知会智雄。 他问.“你在哪里?” “试场,你猜这次我可及格?” “一百分。” “你怎么知道?” 他笑看反问:“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时,接待员带着摄影师走过来替家活拍照。 是,新纪元已经开始,不过,人们仍然相爱。 迷途 在旁人眼中看来,思匀与志宏真算是一对璧人,她与他都高大、漂亮,不约而同有头浓厚的头发,穿衣服很有品味,走在一起,看上去舒服。 这时,他们两人刚下了小型飞机,在法属波利尼西亚一个岛上着陆。 那小岛是度假圣地,叫马汀利,海水蔚蓝,沙滩洁白,旅馆筑成小庭院模样,食物丰盛美味,叫游客乐而忘返。 思匀是否来渡蜜月? 不,事实与表面有点分别,她与志宏快要分手了。 来往了两年,开头那几年最开心,几乎决定同居,因为每次约会之后都不舍得回家。 是思匀的表姐小雅向她说:“不要与任何人合股资楼,或是合用一个银行户口,更不可把家里门匙交给别人。” 思匀听了,忽然清醒了一点。 真是,才认识短短六个月,不可以百分百相信人,留些余地,给他,也给自己。 志宏太会讨好女性。 思匀到日本出差三天,回家时,他来接飞机,手里挽著一只冰桶,里边是一瓶香槟。 他把她带到家里天台,两人赏月跳舞,直到深夜,那月色直映到思匀双眼里去,良辰美景一生难忘。 一年之后,志宏同思匀说,他欠朋友一笔款子,一时手紧。 思匀借出五十万给他。 表姐知道了,闲闲说:“有人看见陆志宏在阿特兰大一家赌场狂赌。” 思匀不出声。 “小心点,你父母留给你的钱,用来生活,绰绰有余,贴给赌徒,很快完结。” 思匀去调查了一下,证明小雅所说都是真的。 第一次,志宏再问她借,她便推说没有。 嗜赌的人无论如何不是好对象。 这是一种奇怪的癖好─不容易戒掉,思匀并不自大,不觉得她有能力影响他。 她对他冷淡,他马上觉得了。 他邀请她一起旅行,她刚升级,走不开,在她生日那天,他向她说,他已经不再玩扑克,但是,仍然欠朋友十多万。 思匀十分为难,她一向疏爽,朋友问她借钱,她很少拒绝。 这是她的男朋友呀。 年终,拿了奖金,她手头比较松,她终于又开出支票。 但是,思匀已经考虑与陆志宏分手。 小雅叹口气,“清醒得早,真是幸运。” 思匀却仍然依恋志宏的体贴及温柔。 她应允与他去马汀利渡假。 小雅劝阻:“别去了。” 思匀轻轻答:“追求快乐,是人类天性。” 小雅辞穷。 自幼失去父母的思匀快乐时光已经比别人少,她沉默寡言,读书与做事都十分用功,她是成年人,她有自主权。 思匀终于与志宏抵达这个像世外桃源般的小岛。 风景如画,她把城市里的烦恼忘记一半。 他们睡得很晚才起来、喝香槟,吃龙虾,做按摩,游泳、到海滩散步,然后,跳舞到天明。 三天之后,思匀几乎忘记她要同他分手。 一日,在网绳床上,他的手提电话响了又响,他忽然拿起它,用力一摔,它直落到海里去。 思匀笑了。 有甚么非听不可的电话?都是庸人自扰。 她伸一个懒腰,“不回去了。” 志宏没有回答。 思匀说:“我去洗手。” 她走回旅舍。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茅舍,但设备现代,她在门口碰到了打扫女工。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妇,她注视思匀。 思匀礼貌地微笑。 她忽然开口:“华人?” 思匀一怔。看仔细了,这个打扫工人又不像那样老,原来她也是华人。 思匀点点头。 “度蜜月?” 思匀轻声答:“不。” 那妇人低着头,挽着清洁用品出去了。 思匀并不在意,淋浴后到餐厅去吃点东西,然后听酒吧里的琴师演奏。 一只手搁在她肩上,是志宏找她来了。 他问:“在想甚么?” “甚么都不想,纯是享受。” 她握住他的手。 他递一杯酒给她。 这真是她一生人最开心的时光。 但是思匀心里也很明白,假期快要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志宏已经出去,她披上毛巾衣,推开窗户。 她看到昨天那个老妇。 老妇在扫落叶,看到思匀─朝她点点头。 思匀从未见到一张脸上有那么多皱纹。 老妇忽然开口:“爱他,相信他,可是这样?” 思匀一愣,“甚么?”是同她说话? 老妇笑了,门牙七零八落,有点可怕。 思匀不想同她多说,刚想把个关上,老妇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的故事? 思匀没有兴趣,她掩上窗。 老妇离乡别井,可能寂寞,看见思匀也是华人,想多讲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她更衣出去,迎面而来是殷勤的房口部经理。 “住得还舒服吗?有意见请告诉我们。” 思匀微笑,“很好,谢谢。” “阿玛骚扰客人,我已经把她调走。” “谁?”思句一怔。 “打扫工人阿玛,她工作很勤快,只不过早年遭丈夫遗弃,受过打击,有点怪怪的。” “啊,没关系。” 原来经理特地向客人道歉。 思匀不禁想起老妇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她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思匀在泳池边找到志宏。 他似乎有点烦恼,忽然同思匀说:“我们今日就结婚吧。” 思匀笑,“嘎?” “彼此相爱,拖下去就淡了。”他吻她的手。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他赌气,“不结婚就分手,别叫我等。” 思匀沉默,她正想同他说分手的事。 见她不说话,志宏叹口气,“对不起,我急疯了。” 思匀月兑口问,“急甚么?” 他迟疑一下,不想讲。看样子一早他已经喝了不少。 稍后,他终于说:“思匀,我的债主追了上来。” 思匀像被人在头上浇了一盆冰水,她维持冷静,轻轻问:“在岛上?” “是。” “你仍欠钱?” “七十万美金,思匀,救我。” 思匀不出声。 “思匀,这是旧债,我已戒赌,相信我。”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 思匀说:“让我想一想。” 假期过去了。 思匀吁出一口气,缓缓走回客房。 有人挡路,思匀一看,正是老妇阿玛。 她轻轻问:“你脸上有阴霾。” 思匀无奈地在太阳伞下坐下来。 老妇坐到她对面。 思匀问:“你有一个故事想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首先,”老妇说:“我要问你,你的护照在哪里?” 思匀一怔,这个问题好不清醒。 她回答:“在旅馆的保险箱裹。” 老妇看看她,“只你一个人可以打开?” “不,两个人都可以进去。” “你快去看看,护照与飞机票,信用卡身份证都在甚么地方,这些重要文件,还是由你双手保管的好。” 思匀问:“你为甚么关心我?” 老妇无奈,“你又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想听。”思匀改变初衷。 “傍晚六点,在游泳池畔等候。” 思匀呆呆地看看她。 她又低声说,“对了,在保险箱里找不着,不用著急,一定在他外套口袋裹,记住,自己保管,贴身带在身边。” 思匀听出她口气里由衷的关怀。 这阿玛是谁?举止好奇怪阿。 老妇离开之后,思匀立刻去查看保险箱。 她吃惊了! 保险箱里只有几件首饰。 老妇是谁? 她为甚么料事如神? 思匀匆匆跑回旅馆房间,打开衣柜,逐件外套翻查。 终于,在陆志宏一件背心口袋里,她找到了她的护照,信用卡,身份证及飞机票。 她混身冒汗。 他收著属于她的证件,为其么? 思匀先把这些重要的证件放进自己的腰包,跌坐在床边。 然后,她心中渐渐生了寒意。 别看这几种文件,尤其是护照及信用卡。不见了它们,她怎样回家? 马汀利是一个遥远小岛,用法语,她只会说,“要一杯柠檬茶”,“邮政局在哪里”,“谢谢”,失去身份证,有理说不清。 陆志宏取了证件,想怎么样? 思匀打了一个寒颤,他带她来马汀尼。是否一个阴谋? 想深了,思匀觉得害怕。 她刚想打电话给小雅,陆志宏回来了。 思匀不动声色。 忽然,爱人变了敌人,思匀觉得她处境危险。 他走近她,低声问:“想得怎么样?” 思匀尽量缜定,“因是美元、比较难筹。” “你可以拨个电话到银行,叫他们预先准备。” 都替她想到了。 思匀只得说:“也好。” “拜托你,思匀。” 思匀说:“我有点头痛,想留在房内休息。” “咦,今晚海滩上有个舞会。” “我稍后或许会参加。” “那么,现在,先打长途电话到银行去。” “你放心,我会办妥。” 陆志宏看著她,“你怕我听到你的密码?” 思匀坦白地说:“我的密码是''床前明月光'',我的户口根本没有那么多钱,需要问表姐从基金里拿出来。” 他急了,“需要多久?” “起码廿四小时。” “快打。” 声音已有威胁的意味。 思匀觉得他的真面目已经暴露。 赌债最重要,钱最重要。 她与他单独在偏僻异乡一间旅馆房间里,激怒了他,后果堪虞,思匀不会吃这个眼前亏。 她拿起电话,拨给小雅。 “小雅,我是思匀。” “咦,思匀,玩得开心吗?” “听著,小维,我需要一百万美元,请通知世界银行准备汇票。” “这是巨款,要来何用?” “我在旧金山看中一幢全海景洋房,这是定洋。” 小雅沉默一会儿,“好,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钱,你有权动用。” 思匀挂上电话,陆志宏松口气。 他问:“我怎样取得这笔款子?” “汇票准备好,可以在任何一家分行取。” “谢谢你,思匀,马汀利市中心也有世界银行。”他雀跃。 “你先去舞会吧。” 他顺手进衣橱,取出那件背心穿上,出门去。 陆志宏的意图很明显,没拿到钱之前,他不会把护照还她,他变相地绑架了她。 老妇阿玛的忠告救了思匀。 陆志宏一走,思匀便出去找她。 老妇已在约定地方等。 思匀轻轻走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 “嘘,坐下,听我的故事。” 思匀问:“你倒底是谁?” “像你一样,十五年前,我跟著爱人到这个岛上来渡假。” “发生了甚么事?”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他对我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假期结束,我们准备回家,他同我说:''我去结帐,你在房中打个盹等我。''” 不知怎地,思匀混身寒毛竖了起来。 老妇的声音转为悲凉,“我睡着了,忽然之间,有人把我推醒:''小姐,退房时间已过,是下午三点了,你该离开酒店了''。” 思匀听得目定口呆。 “甚么,一觉竟睡了那么久,我的男伴呢?” 思匀用手掩住了嘴。 “酒店职员说,他在早上十点多结帐后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 思匀冲口而出,“你的护照!” “我到处找过,全无踪迹,他带走了一切,只留我肉身在讲法语的马汀利,我被酒店请出街上,只得到警局去,我无法证明我是谁,只能在派出所睡了几个晚上。” 思匀听得手足冰冷。 “你应打电话回家求救。” “我致电家中,他们答应汇钱过来,在这段时间内,我去补领证件,那时,电脑尚未普遍应用,办事缓慢,我在岛上总共滞留了两个星期,才能回家。” 思匀用手掩脸,“可怕!” “在这半个月内,我生活得像乞丐,我一直想不通,为甚么,为甚么他要盗走我的证件?” “对,为甚么要害你?” “我憔悴地回到家,大病一场,亲友来找我还钱,我到银行去,才发觉所有存款已被人冒名取走。” “啊?” “是他,”老妇咬牙切齿,“是他,我俩有联名户口,但必两人一起签名,他模仿我的签名,用支票分几次提走了所有存款。” 思匀听到这里,站了起来。 这个人好歹毒。 所以他要使女友滞留在小岛一段日子,方便他逐笔逐笔提走现款,不惹银行疑心。 思匀想到陆志宏,他也有同样计划?其心可诛。 她的手紧紧握住证件。 她问:“那么,你为其么又回到岛上来?” 老妇咬牙切齿,“我无处可去,我回来岛上找他。” 她的眼睛红了,握紧拳头,神智忽然昏乱。 思勾恻然,对老妇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老妇喃喃说:“他毁了我。” 思句说:“不,你还可以振作──” 老妇看看思匀,“记住,证件贴身带著,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开。 思匀叫她,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背影在泳池边消失。 思匀的背脊已被汗湿透,衬衫贴在背上。 陆志宏以为思匀的证件还在他的背心口袋裹吧。 思匀回到酒店房间,刚想收拾行李,陆志宏又回转来。 她立刻坐到沙发上假装看报纸。 陆志宏拿着一杯饮料。 “思匀,肠胃不舒服喝杯热牛女乃最好。” 思匀双手微微颤抖。 当年阿玛也是喝了一杯不知名饮品以致昏睡到下午吧。 不,绝对不可以喝。 她轻轻说:“替我拿块湿毛巾来。” 趁他走开,她把牛女乃倒在沙发附近一盆花里。 他出来了,她放下杯子。 他说:“好好睡一觉。” 她点点头。 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她再也忍不住,其么行李都不要,立刻离开酒店房间,往大堂门口奔去。 思匀见有车子,立刻截住,“飞机场。” 途中她眼前昏暗,几乎失去知觉。 车子停在飞机场门口,她才放下心来。 走到航空公司柜台,她只说要买最快离开的飞机票。 “小姐,廿分钟后有一班飞机往纽约。” 好,就先往纽约,旧飞机票不要算了。 趁这二十分钟空档,思匀拨电话给小雅。 小雅听到她的声音,紧张但镇定地问:“你在甚么地方?” “小雅,取销汇款,我已在飞机场,即将飞往纽约。” “你一个人?” “是。” “思匀,我已报警,你凡事小心,在飞机上,再给我电话,把班机号码告诉我,我即找朋友接你。” 思匀流下泪来。 飞机冲上空中该刹那,她才恢复镇定,开始悲伤。 她与小雅再次联络。 六小时后下飞机,有朋友接了她住酒店。 “有事随时与我们联络。” 思匀觉得这太像逃亡了,悲从中来,累得抬不起头,在酒店房间里昏睡了廿四小时。 第二天,有人从大堂打电话到她房间。 “思匀,是我,我来带你回去。” 是小雅,她赶来了。 思匀混身松下来,与小雅紧紧拥抱,恍若隔世。 他们立刻回家。 小雅非常警觉,留意身边环境,直至抵达家门。 思匀病了。 斑烧,呕吐,为安全计,小雅把表妹送进医院,但是医生找不到病因,她并无受到任何病毒感染。 一个星期之后,思匀渐渐痊愈,但是瘦了许多,掉头发,皮肤也粗糙起来。 小雅帮她搬了家,转换电话号码,并且,继续与警方联络。 她同思匀说:“陆志宏并没有回来。” 思匀不出声。 “我托人去调查过,没有他入境记录。” 思匀仍然沉默。 “这次,真是不幸中大幸。” 是,幸亏有一个人提醒了她身处危机。 思匀会终身感激那个老妇阿玛。 小雅说:“思匀,以后,带眼识人。” 思匀到底年轻,在休养之后,慢慢恢复旧观。 她找到新工作,生活又上了轨道。 “可是,陆志宏呢,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他为甚么没有回来? 这个赌徒,设下陷阱,威胁女友替他还债,计划失败之后,去了甚么地方? 那一个傍晚,他放了几颗安眠药在思匀的牛女乃裹,叫她喝下去。 不不,他不是想毒杀她,他只是想她乖乖睡一觉,好方便他第二天到世界银行领取汇票。 思匀叫他到浴室拿毛巾,他出来的时候,发觉她已经喝掉那杯牛女乃。 他放心了,回到沙滩上,独自喝酒,有点得意。 他一早看中思匀是个富有的孤女,最容易上手。 他把她带到小岛来,乘她孑然一人,开口问她要钱。 她的证件全在他背心口袋里,她插翅也飞不掉。 陆志宏想到这里,用手擦擦鼻子,歪著嘴,笑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伸手拍拍口袋。 咦,口袋薄薄,里边的宝贝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把背心月兑下一看,拉链袋里的证件不翼而飞。 左边口袋里是他的证件,右边是思匀的,现在,其么都不见了。 护照,信用卡,飞机票,现款,都失了踪。 他飞奔回旅馆房间,额上冒汗。 推开门,看见行李还在,但是思匀已经不见,他跑到大堂询问,职员说:“你太太约在一小时之前乘车子走了,你不知道吗?” 陆志宏整个人呆住,他甚至不能打电话回家求救,他欠债累累,他的亲友早已放弃他,他没有信用,现在流落在小岛上,他该怎么办? 思匀走了,她识破他的奸计─她走了。 他低估了她。 无钱结帐,酒店召警请陆志宏离去,他茫然收拾衣物,胡须已经长出来,外型似流浪汉,派出所叫他还钱,他无法证明他的身份,四处找人帮忙。 是,思匀在取回属于她自己的证件之际,把陆志宏的证件也一起拿走。 临上飞机之前,她把他的护照放进一只纸袋里,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陆志宏的确是低估了她。 他留在那小岛上近一个月,才补领到护照,但是没钱买飞机票,只得暂时在岛上打工。 有一日在路边,他看见一个老妇缠住年轻女子喋喋不休,她俩都是华裔,他不禁加以注意。 只听得那老妇絮絮不休劝那女子:“护照及钱要贴身收藏,不要交给任何人,记住,不可相信别人。否则,你就会像我,迷途。回不了家。” 故衣 朱家葆有一张照片,是她与母亲的合照,那时她七八岁,母亲三十出头,相片中妈妈家着一件尖领桃红色裙子,十分漂亮。 但母亲已经去世,家葆跟著外婆长大。 外婆爱她,但是物质供应就差一点,婆孙都不喜欢说话,屋裹很静。 有时也谈起故世的母亲。 “你妈还在就好了。” “外婆,已成事实,说来无用。” “多双手做事,多个人谈心。” 但是,她已经去世,家葆十分无奈。 再也不能陪家葆挑衣服、温习功课、或是煮鸡汤给她吃,一起逛街,帮她拣男朋友。 中学毕业了。 外婆说:“家葆,你得找工作。” 中学毕业生,不易找到有晋升前途的职业。 家葆仍然点点头。 “外婆没有能力供你上大学,年轻的时候,我也做过事,曾在保险公司当文员,职位不高,积蓄有限,读大学,毕竟是笔大开销。” “我试试申请奖学金。” 家葆成绩不俗,但不是九优生,奖学金轮不到她。 她明白她已得离开学校了。 “家葆,外婆已尽了所能,家里开销,得靠你了。” “是。” 那即是说,她将成为家庭的支柱。 家葆借用图书馆的电脑,打了百多封求职信,每封信都写得很用心,她一直听人嗟叹,说近年来学生的中英文水平都低落,连一封求职信都写不好,错误百出,白字连篇,辞不达意,她不想成为劣质一份子。 信寄了出去。 同学早已经警告过她,大多数求职信会石沉大海、毫无音讯,除出政府机构,家葆需要一只铁饭碗。她填了许多政府表格。 家葆只得到十分一回信,一般都告诉她公司不再扩充,暂时不聘请新伙计。 但是政府机构却邀请她面试,职位是办公室助理。 家葆穿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应试,态度谨慎而自然,主考官很喜欢她,当场决定录取她。 家葆却有点黯然─她的第一志愿是升学。 一进办公室,为生活所困,怕走不出来。 只听得主考人说:“一样有升级机会,并且,可趁晚间进修,有一位局长,也是文员出身。” 家葆离开政府大楼之后并没有即时回家。 她在街上闲荡,漫无目的,胡思乱想。 十七岁就做大人了。 妈妈会心痛吧。如果她还在,一定会替她筹划:慢慢来,不急做事,多读几年书。 但,不是人人可以追求理想,家葆真怕她到了廿余岁已经变成办公室老油条,高拜低踩,籍以生存。 她叹口气。 家葆借公共电话向外婆报告好消息。 外婆很是喜悦:“回来再说吧。” 家葆刚要放下电话,忽然看见一个桃红色的人影。 那颜色鲜明,在灰色的人群中十分夺目。 家葆心想:咦,同样的颜色,在什么地方见过?好不熟悉。 她在电光石火之间想起:妈妈的裙子。 照片里,妈妈正是穿这样的颜色。 家葆不由得离开电话亭追上去,但是已经失却那朵桃红色的云。 她哑然失笑,阿,太过想念妈妈了,唉,她低下头,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回到家里,家葆用比较兴奋的语气向外婆转告面试过程。 外婆已经不大外出,家葆是她的一扇窗户,把外边世界的风景带进屋里来。 傍晚,家葆把珍藏的照片拿出来看,奇怪,相片中母亲裙子的颜色一点也不褪。 她轻轻说:“妈妈,我找到工作了。” 外婆在房外说:“早点休息吧。” 幸亏小小鲍寓由外公早年置下,不必交租,有瓦遮头,华人崇尚置业,真有智慧,吃少点穿少些无所谓,没地方住可惨了。 接着一段日子,家葆为著适应新生活消瘦。 在办公室,她属最低层,维持尊严实在不容易,幸亏年纪小,被人呼呼喝喝无所谓,手快点也就可以获得赞赏。 不出一个月,家葆便发觉她为自己的勤快所害,大家都把工作堆到她头上来。 接着,她熟悉了整座办公室运作模式,找资料,她最快,因此得到尊重。 她听得一位高层说:“我那两个副手,有家葆那般态度就好了。” 说得很含蓄,但是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每个月,家葆都把薪酬全部交给外婆。 一日,加班工作,迟了回家,在银行区等车,忽然又看见那一角桃红色。 这次,家葆立刻追上去。 穿桃红裙子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形婀娜,十分好看,家葆眼看就可以看到她的脸,忽然一群少年涌上来,挡住视线,接著,她就不见了。 家葆在街角呆了一会儿。 到家,她同外婆闲聊。 “婆婆,妈妈的旧衣物,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外婆一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告诉我。” “她不治之后,你父亲收拾杂物,大概都拿到慈善机构去了。” “没有留下纪念品给我?” “地方小,放不下。” 家葆觉得可惜。 “你父亲接看远赴加拿大工作,说好过三两年就回来接你,同时,答应每个月汇钱来。” 家葆接上去:“结果他一去无踪。” “是呀,托人到处找都找不到,从此失去音讯,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收过他一角一分。” “对不起,外婆。” “唏,关你什么事,怎么会由你道歉。” 家葆只是赔笑,从此,她成为外婆的责任。 她姓朱,母亲姓蒋,外婆姓孙,三个不同姓字的女性却有那样亲密的血缘。 “可怜的孩子。”外婆不能释然。 “或许,你找得不够彻底。” “他当初也没留下地址电话,很难找。” 存心摆月兑她们。 “托遍朋友,他们很帮忙,可是没结果。” “他还在人间?” “相信仍然健在。” 母亲没带眼识人。 外婆说:“早点休息。” 开始有男同事试图约会家葆,她礼貌地推辞。 暂无心约会。 家葆对母亲认识不多,时时问外婆有关她的消息,可是外婆不大回答。 她现在又一次提问:“妈妈生前可有工作?” 外婆迟疑。 “外婆,我已经长大,你可以照实告诉我。” “她是一名摄影模特儿。” 家葆十分意外,“那应该有许多照片留下来。” “都给你父亲带走了。” 家葆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可是外婆不愿说,她也不能逼她。 第二天,男同事张志弦的她看电影,被她推却。 “那么,喝一杯咖啡。” 家葆笑笑,“好。”不想太绝情。 他介绍一项秘书课程给她,她很有兴趣。 蓦然抬头,又看到桃红色。 家葆月兑口而出:“今年流行桃红?” 张志弦问:“什么?” “桃红。” 他坦白说:“我不喜欢鲜艳的颜色。” 家葆问:“你最爱什么?” “深蓝色,你最常穿的颜色。” “可是最近我常常看见桃红。” “会吗?我不觉得。” 年轻人眼中只有一泓蓝色。 家葆不出声。 饼两日,又是加班日,同事们抱怨得不得了,只得家葆一个人埋头苦干,并且抽空为大家张罗茶水点心。 下班之前,上司称赞她:“家葆,做得好。” 家葆只笑笑。 她在街角等车。 快十二点了,公路车上仍然挤满了人,家葆希望有空车停站。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前面有一角桃红色裙锯。 家葆握紧拳头,“这是谁?我非要看清楚不可。”她同自己说。 她追上去。 那个女子转入另一条内街。 家葆反正没事做,迟些回家不妨,跟著追进去。 家葆清晰地看见她站停,转过头来,看看家葆。 家葆发呆,那女子有一张鹅蛋脸,非常熟悉。啊,有三分家照片里的妈妈。 这一惊非同小可,家葆浑身发寒。 再看,那女子已经消失在转角。 家葆跟上去,完全没有她的影踪。 深夜的内街既黑又静,单身女子不宜久留,家葆刚想退出,忽然,一家店的橱窗吸引了她。 橱窗裹,端端正正陈列著一件桃红色的裙子,甜心领,小袖子。 家葆呆住,该刹那她双腿不听话,不能动弹。 那个女子把她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正在发愣,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小姐,夜深了,回家去吧。” 她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看见一名警察。 “是,是。”她低着头离去。 那一晚,家葆没有睡好。 她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凑巧的事,非得在白天再去看清楚不可。 午饭时分,家葆匆匆走到那条街去找桃红色裙子。 不,不是幻觉,那裙子仍在橱窗里。 家葆抬头看招牌,看见写著故衣二字,英文叫“再来一次encore”,原来是一家卖二手衣服的时装店。 她推门进去。 一位打扮时髦的中年太太抬起头来,含笑招呼。 “这位小姐,想看什么?” 家葆问:“这些都是旧衣服?” “许多客人都来我呢,我们从古董牛仔裤到明初的袍子都有。“ “我想看橱窗那件。” “深紫色外套?” “不,桃红色裙子。” “小姐你真好眼光,这件衣服,属于名歌星刘郡。” “刘郡?” “十多廿年前,可是红歌星阿,你太年轻,没听说过吧。” “十多年前的旧衣服,还值钱?” “当然,很多人都特地来找,我这里货源足,行内颇有一点名气,有人刻意收集名人故衣。” 家葆边听边点头。 老板娘把那件裙子小心取出来。 “看,保存得多好,看样子至多穿过一次,招牌还在。” “你有刘郡的照片吗?” “我找找看。” 老板娘翻开一本旧杂志,“请过来。” 家葆已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彩色照片,还是整个人发麻。 杂志里的人,正是她母亲。 家葆呆半晌,打开皮夹,取出珍藏的照片,递给老板娘看。 “哎呀,”老板娘也惊呼:“是刘郡,你是她的什么人?就是这条裙子啊。” 家葆声音发颤,“这件衣服售价多少?” “我照原价给你好了。”她说了一个价钱。 虽然比本季最新时装都贵,家葆还是毫不犹疑买下来。 一整个下午她都异常沉默。 上司叫她。 “家葆,我将推荐你升职文员。” “谢谢,我一定会努力。”并不是很起劲。 回到家,吃过饭,她斟一杯茶给外婆。 外婆留意她的神情,“有话要说?”婆孙彼此十分了解。 家葆取出那条裙子。 外婆低呼一声。 “你也认得它?” “家葆,你从什么地方找到它?” “外婆─请你告诉我,我母亲倒底是什么人?” 外婆颓然,“我也知道瞒不过你一世。” “为什么要蒙蔽我?” “因为我想你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凡正常生活。” “我母亲是个歌星,艺名叫刘郡?” “一切已经过去,你如果尊重外婆,知道外婆爱你,就不要问太多。” “外婆……” “是,她叫刘那,她曾经很红,她不懂珍惜事业,她嫁了一个不适合她的人,与我闹翻……就这么多了,我不想说下去。” 外婆回到房间,大力关上门。 家葆无奈,闷了整个晚上。 她怕外婆再次把桃红裙子扔掉,索性穿着它上班。 呵,全公司的人眼睛都亮起来。 虽然是白天穿的衣服,但是贴身、窄腰,与众不同,大家看得呆了。 “哪里买?我们也想要一件。” “是家母的旧衣服。” “太漂亮了。” “原来家葆只要稍加打扮,就是个美女。” 张志弦轻轻对她说:“真好看。” 真没想到一条裙子会有这样强烈的效果。 下了班,她走向公路车站,有陌生人截住她。 “小姐,愿意来试镜吗?我是南华片场的星探。这是我名片,你可以去查清楚后才覆我。” 家葆骇笑。 裙子太有魅力了。 回到家,外婆已经消了气,但一脸哀伤。 “家葆,我不该生气。“ “外婆,你不想再提,我就不问好了。” 婆孙互相谅解。 家葆坐下来,忽然觉得裙脚有一小件硬物,她翻过来一看,“咦,这是什么?” 模一模,像是一把锁匙,缝在裙脚里边。 家葆好奇,拿一把小剪刀,拆开裙脚,取出那件东西,果然,是一把锁匙,一看就知道,属于银行保险箱。 家葆呆住。 一个穿红衣不知名的女子,把她带到一家故衣店,让她买到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而这件衣服的裙脚边,缝著把锁匙。 家葆讶异得诅不出话来。 她没有声张,不想再刺激外婆。 第二天,她托人,那人又托人,终于找到一间报馆的资深娱乐记者,把刘郡的故事告诉她。 报馆有颇详尽的图文资料。 “刘郡只红了两年便结婚了,好像有一个女儿,夫妻感情不错,但她不幸罹病逝世,之后,大家便淡忘了她。” “她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们不十分清楚。” 同外婆说的差不多,短暂的生命,淡淡哀愁。 遗下一女,那女孩,便是她。 不知怎样,生父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认领她,也许,他已经开始新生活,也许,他不想承担责任。 家葆总算明白了上一代的恩怨。 她离开报馆,到银行去。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她找到银行经理。取出锁匙,“hksb,是你们的保管箱锁匙吧。” “一点不错,小姐,请签名。” “这不是我的锁匙。” “你在街上拾到?” “不,它属于我母亲。” “那么,必需她亲自来。” “她已经去世。” 经理查了记录,“请把物主姓名告诉我。” “刘郡,或是蒋子信。” 经理点点头。 “请携同证明文件来办理手续。” 家葆道谢离去。 外婆一早把所有证件交她保管,但是,办理手续需时,大约一两个星期后才可以开放保管,这一切都瞒着外婆。 外婆不想她沉缅过去,要她开始新生活。 张志弦打电话来,外婆听过一两次。 “是男朋友?” “男同事。”家葆更正。 “做什么职位?”外婆相当关心。 “新闻主任。” “是大学生吗,家境如何?有多少兄弟姐妹,父母是否健在?” 家葆笑了,“我一概不知。” 正如人家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个歌星一样。 “家葆你可别糊涂,”外婆著急。 “公司里百多个男同事,假如真的找到男朋友,一定带回家来给你看过才算数。” 外婆满意了。 是小张自动向她坦白:父母亲仍在教书,尚未退休,姐姐是护士,哥哥是工程师,一家五口,都有收入,家境不错,人格上佳。 他是家里小弟,妈妈与姐姐都打毛衣给他穿,幸亏并没有被宠坏。 “你呢?”他问。 家葆也很坦白:“我与外婆一起生活,我是孤儿。” 他想一想,“有外婆照顾不算孤儿。” 家葆很感激他这样说。 渐渐话多了起来,家葆不再介意与他单独约会。 他邀请家葆与家人见面,家葆婉辞,可是一日在街上碰到他父母。 张伯母看到素净的白衬衫蓝裙子,已经觉得好感,跟看看到一头乌亮黑色直发,更加喜欢。 那女孩的五官秀丽得叫她吃惊,这样好看却甘于平凡,认真难得。 张伯母立刻有好感,家葆顺利过关。 张志弦笑说:“几时在街上也碰到你外婆就好了。” 家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微笑。 张志弦说:“家葆,我老觉得你有心事。” 家葆一怔,被他猜中了。 “可以讲出来吗?” 家葆缓缓答:“我自幼便比人沉默。” 这其实是优点,小张不再出声。 那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银行通知她去开启侏险箱。 家葆有点紧张。 也许,外婆有智慧,她现在不是很好吗,工作及感情生活都不差,做一个普通人最最快乐,何必还去苦苦追究身世。 但是,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她与银行职员约好时间。 时间到了,她手心冒汗。 职员当着她的脸打开保险箱。 箱子裹只得一份文件。 家葆不认得是什么。 银行职员却见多识广,“咦,是一份保险单,”她看了一看,“已经全部付清价值三十万元,连十年利息,几乎已经增值一倍。” “什么?” “受惠人是朱家葆,即是你,朱小姐。” 家葆呆坐著,不能动弹。 母亲有遗产留给她,但,她却几乎失去一切。 失而复得的过程神秘得不可思议。 “朱小姐,这份保单立刻可以兑换现款,你需小心保存。” 已经不能再瞒外婆了。 她立刻赶回家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老人。 她兴奋地说:“我的学费有著落了。” 老人泪流满面。 当年,母女闹翻,双方都固执,不愿认错,病重的女儿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辞世后由丈夫收拾了一只箱子带着孩子回她娘家,老人伤心地说:“孩子可以留下,财物不要。” 人去了,剩下一个幼女,一只皮箧。 第二天,皮箧留在门外,那男人已经离去。 老人叫慈善机关来取走遗物。 家葆问:“可有打开来看一看?” “只得几件旧衣服,照片里的桃红裙子,也在其中。” “有无信件?” 外婆摇摇头。 家葆叹口气。 最重要的是,几经转折她终于得到母亲的遗产。 外婆喃喃说:“我憎恨她的歌衫,讨厌她的舞衣。”老人泣不成声。 “我明白,”家葆安慰外婆,“我完全明白。” 是妈妈的灵感吧,一直带领她找到那把锁匙。 之后,在人群中,家葆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桃红色。 她把张志弦带回家中喝茶。 志弦十分恭敬,外婆见他粗眉大眼,体格壮健,处处维护家葆,便觉放心。 两个年轻人接着出去看电影。 老人独坐客厅,轻轻说:“女儿,家葆的眼光比你好得多,你该放心。” 室内像是有轻轻一声叹息。 老人听觉不好,没察觉。 她又流下眼泪。 这时,窗外吹进一阵轻风,房间内有什么拂动。 咦,是桃红色的衣裤呢。 连老人都起了疑心,走进寝室看个究竟。 不,没有人。 是那件故衣,家葆把它挂衣橱外,因为风的缘故,它抖动了一下,像是谁认得路,回家来了。 访友 劲珊的祖父在医院裹。 医生说,只差迟早了,叮嘱劲珊把握机会,与他共度最后时刻。 劲珊决定尽力做到。 她天天下班去病房陪老人,服侍他吃一个水果,聊聊天。 所有事都已吩咐妥当,公寓以及小笔现金,都由劲珊承继。 劲珊的父母一早离异,分别又结了婚,各自生了好几个孩子,劲珊跟着祖父长大,倒也清静。 祖父病重,她份外伤神,祖孙自幼相依为命,说什么都不舍得。 那天下午,祖父的精神比平常好一些,忽然自皮夹子内取出一张小小照片,递到劲珊面前。 劲珊一看,“咦,”她诧异,“这是谁?” 黑白著色照片中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子,及一个五六岁大小女孩。 照片历史悠久,应有二十多年,那时彩色底片还不普遍,照相馆喜在黑白照片描上颜色。 那男子穿军服,女孩梳两条辫子。 劲珊又问:“他们是谁?” 照片显然受到祖父珍藏,为什么? 只听得祖父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什么?更奇了。 祖父叹口气,“劲珊,我年轻时,是个军人。” 劲珊知道这个事实。 祖父当年带妻儿移民旧金山,因找不到工作,毅然参军,家人成军眷,得到比较好的生活,可是不到三年,那场著名的东南亚战争便爆发了。 那时,劲珊尚未出世。 那一场缠绵残酷的战争一连延续了十多年,但是祖父只出去过一年,使负伤回家。 他伤得很重,需切除右腿,从此退役,做小生意,开一家杂货店,生意不错。 他从来不提当年的事。 直到今日。 劲珊握著祖父的手,屏息聆听祖父的话,也许,他神智已经有点模糊。 “劲珊,回家之后,我衰老得很快,因为战争的阴影挥之不去。变成重担,子女又不燎解我的经历,读完书纷纷离家而去。” 这时看护进来问:“病人会不会太累?” 劲珊连忙答:“我们很好。” 看护又出去了。 劲珊知道这已是祖父最后一番话,把耳朵贴得更近。 “去,劲珊,去找这个小女孩。” 劲珊著急,“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 “我不知道。” “阿,祖父,这真是个难题,叫我怎么找?” 只听得祖父沉沉说下去:“那一日,我走进丛林,背著装备,像往日一样,与同伴一直往前走,有时,一走七八个小时,累得说不出话来。 “我还记得,那日阳光很好,但是树林实在太密,照不透树叶,泥土仍然湿泞,举步艰难,我走在最后。 “忽然之间,我看到树叶中有一双眼睛,有人看住我,我站停脚步,混身寒毛竖起,他是敌人,他有轮,他举起了轮,呵,电光石火间,我知道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劲珊打一个冷颤。 祖父从来没有说过这件往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刹那,他没有先开轮,但是我本能地举起轮,对牢他胸膛,啪啪啪,他倒下来,我的同伴惊觉,回头来帮我。 “从那个士兵的胸膛中,掉出这一张照片,被我拾起,保存至今。” 劲珊叫出来,“呵。” “是,我至今不知他的名字,我也不知这小女孩是什么人,他的小妹?他的女儿?劲珊,她可能仍在等待他回去。” 劲珊握紧祖父的手。 “去,找到她,对她说,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去向她道歉。” “我──” 祖父忽然气促,劲珊连忙叫看护。 老人在第二天凌晨辞世。 劲珊虽然年轻,办事却非常有智慧,按部就班,极有耐性。 但是,她根本无法著手去寻找照片中那对父女。 她跑到电视台新闻组去求助。 接见她的是副主管莫利坚。 “嗯,这是一个叫人深思的故事,我可以帮你寻找资料,不过,你愿意把故事版权交给我们吗?” 劲珊点点头。 她问莫利坚:“对方为什么不先开轮?” “也许,他第一次当兵,不敢开轮,也可能他看到对方有一队兵,他只得一人,不敢轻举妄动,终于被你祖父先下手为强。” 劲珊点点头。 “请把照片留下,并且,填写你祖父姓名,及你的住址与通讯号码。” 饼了两日,莫利坚通知劲珊:“有消息了,你方便的话,请来一次。” 劲珊立刻赶往电视台,这次,有两个记者也在莫利坚的办公室。 “这位是陈钧全,那位是麦秀琳,你们均在那场战争结束后才出生,应无代沟。” 小陈开门见山,“余小姐,我们查过你祖父余志明的纪录,事发当日的日期如下,地点是东亚区汶丽村。” 他把记录交到劲珊手上。 “的碓有敌人阵亡。” 劲珊问:“叫什么名字?” 小陈摇头,“没有人知道。” 莫利坚说,“我们已托行家在汶丽村附近市镇的报章上刊登寻人叙事。” 劲珊说:“事隔多年了。” “最近去过东亚的人说,那崟变化不大,尤其是乡村,居民极少迁徙,希望那小女孩还在。” “应该有什么年纪?” “比你大一点,她会记得这张照片,以及相中的男子。” “谢谢你们帮忙。” 麦秀琳忽然说:“那是一场战争,余小姐,希望你对祖父不要改观。” 劲珊答:“我明白。” 她离开电视台。 小陈说:“残酷的战争。” “到了第二三代,恩怨尚未结束。” 莫利坚说:“追踪这个故事,把来龙去脉搞清楚,相信会吸引到观众。” “莫你只想到收视率。” “是,我市侩,否则的话,怎样生存?” 劲珊听不到这番话,她回到小小杂货店内等消息。 那帧小小照片,被放大了─刊登在当地的报纸上,六个月内,一共刊登过三次,没有消息。 照片下角用当地诺文及英文写看:“寻人,任何人士认得照片内男子及女孩,请联络以下号码、薄酬。” 旧报纸流落在小贩手中,用来包蔬菜、肉食、糖果。 一日,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一包梨子探亲,她姑母住在汶丽村。 水果摊开来,赫然是那张照片,那老人一看,愣住─叫出来:“是阮文华!” 照片中男子,总算有了名字。 中年女子惊问:“你认得相片中人?” “是,大家都见过这张照片,在乡村,当年拍照是极之难得的事,阮临出征前,特地到照相馆与女儿合照留念,照片共印了两张,父女各执一帧,他第一天出去,就没有再回来。” “女孩呢?” “女孩叫阮氏业,十年前搬往别处去了。” “呵,我们赶快通知报馆。” “你连去。” 劲珊很快得到了消息。 陈钧全拨电话给她,“那相中人有了姓名。” 呵,真有其人,劲珊忽然落下泪来。 “你哭了?” “没有,请说下去。” “我可以来看你吗?” “当然,”劲珊把店名及地址告诉他。 廿分钟后陈钧全就驾驶一辆吉甫车前来。 他一坐下就说:“那阮文华本来是名小学教师,他是军中前哨,与你祖父在丛林相遇,彼此踌躇,是否应该开枪呢?明明同是黄皮肤。” 劲珊不出声。 “那小女孩,叫阮氐业,据说早些时候搬了家,还没下落。” 劲珊叹口气。 在太平时代,两人偶遇,可能有共同话题,成为朋友。 “他不该在那个时候在那片树林中出现。” 劲珊做一杯咖啡给小陈。 “老总想做大这件新闻。” “什么?” “他打算派人去东亚寻找阮氏业,你要是愿意出镜,电视台可以提供旅费及食宿。” 劲珊吃惊,“不,祖父大抵不想渲染此事。” “这是今日传媒办事方式,投资人力物力,当然想得到最佳回报。” 劲珊犹疑。 “你也一起来吧,电视台手法一定叫你满意。凭你个人力量,怎样找得到她。” 祖父的遗愿…… 劲珊点点头。 陈钧全说:“我负责采请,阿琳做摄录,你,你算是领队吧。” 随行还有司机与翻译,两辆吉甫车,以及最新装备,人强马壮。 他说得对,真不是个人能力可以做得到。 他们在比较凉爽的秋季出发。 可是到了那边,仍觉潮热不安。 劲珊像是蓦然进入祖父当年世界,那一年,他只比现在的她大一点点吧。 她看到古旧欧升式建筑物,有些居民还会请法语,不知名的食物美味可口,麦秀琳吃多了,肠胃不舒服,需延迟一日出发到乡村。 终于起程,陈钧全的左小腿突被一种昆虫啮咬,留下一串既痛又痒的水泡。 还没开始,已成伤兵,不禁叫苦。 劲珊不出声,静静与翻译到附近药店寻找草药,回来替小陈敷上。 痕痒即止,小陈无限欢喜。 车子离开城镇,往郊外驶去,只见郁葱葱热带雨林,一望无际茂密碧绿,景色奇佳,一点也不像是战场,大地的炮火疮疤早已愈合。 小路仅容一车通过,有时,吉甫车需涉水而过,小径两旁,正是稻田。 三个年轻人不嫌其烦,逐家逐户拿著照片访问。 他们终于到达汶丽村。 那个老人在门口等他们。 劲珊放下一些礼物,问清楚她的确认得阮氏父女。 “可知搬到什么地方?” “听说是距离这裹不远的泯村。” 翻译说:“约八小时车程。” 他摊开地图,把泯村指出来。 小陈点点头。 他们在吉甫车内度宿。 不怕得罪讲一句,车内设备比无水电供应的民居舒服多了。 阿琳得了上次教训,只敢吃乾粮及矿泉水,小陈忙把图象及资料传真返电视台。 有村中小孩轻轻走过来想看电视。 劲珊招呼他们坐下,接上天线,播放动画片给他们欣赏,一下子聚集了十多个孩童。 麦秀琳笑,“立刻受精神染污。” 虽然这样说,却掏出糖果给他们吃。 入夜,她俩取出睡袋─在车厢里睡觉。 “请锁上车窗车门。” 阿琳又笑,“放心,比在大都会安全得多。” 这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泯村出发。 劲珊有点紧张。 小陈说:“若果见不到阮氏,这次辛劳就吃白果了。” 车子驶了八小时,幸亏早已储备足够汽油。 小陈不停吃水果,阿琳则喝咖啡,司机听摇宾乐,翻译看风景。 沿途看见一个市集,阿琳停下买了一些纪念品。 她送劲珊一只银手镯。 劲珊知道她这次是代表祖父来探诂旧友。 是朋友吗?当然是,廿多年来,他藏著阮氏父女的照片。 阮氏会原谅他们吗? 他们也是敌人。 吉甫车向前驶去,沿路有村民出来看热闹。 终于到达泯村。 短短几日问,劲珊的球鞋已穿得破旧,几乎踏破铁鞋。 他们逐家采访,消息很快传开。 “是,这是阮氏业幼时与父亲所拍摄照片,她一直珍重地放在客厅中央。” “阮氏住在村尾第四间屋,有猪栏那座。” “阮氏已经结婚,女儿也有照片中的她那样大了。” “你们这帮人是谁?为什么找她?” 劲珊不出声。 这可怎么回答呢。 他们一步步走到村屋面前,屋子简陋,同想像中一样。 他们听到犬吠、鸡啼、猪叫,还有孩子嬉戏的声音,这样朴素的士后也不是不前快的吧。 劲珊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小女孩,本来在踢石子,看到陌生人;站定了。 劲珊问:“你叫什么名宇?” 她激动得鼻子发酸。 “陈玉。” “你好,请问,你妈妈在家吗?” 麦秀琳把她们会面过程全部拍摄下来。 有人迎出来。那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妇女,年纪不大,但是因为风吹雨打,缺乏保养─皮肤犁黑粗糙,她怀疑地看看陌生人。 “找谁?” “阮女士?” “我是,有什么事吗?” 终于看到了,劲珊低下头,“对不起,”她代祖父致歉,“我来迟了。”已经泪如泉涌。 阮氏却不知道相貌娟秀的陌生少女为何痛哭失声。 小陈问:“阮女士,我们可以进屋来慢慢说清楚吗?” 翻译脸色慎重,低声与阮氏说了几句。 阮氏招呼他们进屋。 这时,屋外站满看热闹的邻居。 一进门,劲珊便看到同一帧照片。 照片下供奉着水果。 劲珊鞠一个躬,轻轻坐下。 她自手袋中取出另一张照片。 阮氏一看,叫出来:“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这时,翻译轻轻对阮氏诉说因由。 只见她坚毅的面孔渐渐软化,开始是错愕、惊詻,接著是愤怒、不忿,跟住,只剩下悲哀,她拭去眼泪,看看劲珊。 那不是一双美目,但是,眼睛内有真挚感情。 劲珊也凝视她,盼望原请的神情毕露。 陋室内一片静寂。 终于,阮氏开口了:“不关你的事。” “不,是我祖父。” “那是一场战争。” 劲珊没想到她会那样谅解,她竟拥有那样高贵的心灵。 劲珊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她丕鬲兴,终于冒昧地伸出手去。 一双粗糙下田工作的手握住劲珊的手。 劲珊忍不住流下泪来。 一看,司机、翻译,以及小陈阿琳都泪盈于睫。 阮氏的小女儿前来拉一拉母亲衣角。 “妈妈,什么事,为什么流泪?” 阮氏坐下来,轻轻说:“我们天天等他回来,一直以为他忽然会在门角出现。” 众人恻然。 “家母日日思念,直至前年辞世,现在,总算得到答案,谢谢你。” 那小女孩过来看著劲珊。 劲珊把口袋里的糖果给她,她很高兴。 劲珊留下地址及通讯电话,“可以帮忙的话,请通知我。” 阮氏忽然站起来,颤斗著声音,握紧拳头,“恒孩子,已没有父亲,他自从一次到城里去,就失去踪影,不再回头,抛弃我俩,可否把孩子带出去读书?” 大家都意外。 是陈钧全先开口:“电视台可以想办法,不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劲珊却觉得肩上有千斤重担。 她再向阮氏鞠躬,留下一小笔款子作为礼物,便离开了泯村。 麦秀琳说:“多么动人的故事!” “莫利坚真厉害,一看就知道这故事可以发展:战争、恩怨、原请、盼望……包罗万样,感人肺腑。” “这一节说不定可以全国播放。” “届时我同你,有成名希望。” “咦,劲珊,为什么不说话?” 劲珊错愕得哑口无言。 这两位年轻能干的记者虽然觉得感动,可是像看场电影一样,一出戏院就遗忘一切,最重要的还是功利。 “小小陈玉怎么办?” “一定会有人乐意收养她,双方政府有关部门为宣扬人道,或可达成协议,大开方便之门,劲珊,只要宣传恰当,一定会有奇迹出现。” 他们太燎解这社会的机制了。 众人回到市镇,休息一晚,就回家去了。 电视台看过拍摄片段,非常满意。 莫利坚找劲珊正式签约。 劲珊说:“我有一个条件。” “是金钱上报酬吗?” “不,那叫陈玉的孩子──” “把她接出来是不是?没问题,我们还要拍摄大结局呢:一切仇恨已经过去,美好的将来就要开始──” 劲珊不说什么,她目的已经达到,余劲珊与电视台彼此利用,阮氏业又提出了她的要求─各人都得到了所要的。 唯一意外的人,恐怕是祖父吧。 电视台播入了片段,劲珊成了名人,不少杂志报章想跟进这段新闻。 但是律师再三提醒劲珊:“记住,故事版权属于电堡口。” 劲珊觉得啼笑皆非。 上一代苍凉的遭遇竟变得如此商业化。 这段新闻故事播放之后,获得极大迥响,莫利坚升了职,小陈与阿琳转到纽约工作,而小小陈玉,被中部一个家庭领养。 她会住在那个家里─直至中学毕业,才决定去向。 劲珊去飞机场迎接小陈玉。 只见候机室人山人海─挤满了人,她真想知难而退。 结果,还是忍耐看完成使命。 幸亏小陈玉还认得她,过来亲切地喊她。 事情完结了。 不是做得很好,但是劲珊已尽了力。 冬天很快来临,一日从小店回家,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余劲珊小姐?”一个女子的声音。 “哪一位?” “我姓阮,我是阮文华的妹妹,照片里的小女孩。” 什么? 劲珊严厉的说:“请不要开玩笑。” “我有真凭实据。” “我亲眼见过阮的小女儿。” “不,那只是电视台一手导演的好戏,你愿意与我见个面吗?” “你倒底是谁?” “见面详谈后,你可以凭你的智慧下判断。” 劲珊约了她在公立图书馆见面。 呵,不可思议,真正的主角原来到了今天才亮相。 第二天一早,劲珊便到现场去等。 一位端庄的中年女子出现。 “你好,余小姐,我叫阮文英,是阮文华的小妹,当年他十七岁,我只得六岁。” 劲珊直觉认为她没有骗人。 “故事被电视台作得很大,观众看得热泪盈眶,”阮文英笑笑,“事实上,我一早以难民身份来到本市,定居、读书、做事、结婚,说英语,跟所有人一样,过著平凡的生活。” “你有什么证明?” “你手上的照片,我也有,不过不同姿势。” 她打开手袋,取出一帧照片。 在这张照片崟,大人小孩都站着,面露笑容,在同一间照相馆拍摄。 劲珊霍一声站起来。 “上当了。” “你且坐下来,听我说。” 劲珊问“电视台一早知道?” 阮文英点点头,“由他们一手安排,将错就错,开头是有人想领赏冒认,后来被他们识穿,可是发觉故事有震撼性,于是一直跟了下去。” 劲珊气愤,“就瞒著我一个人!” “你年轻嘛。”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阮文英答:“我一早决定忘记这场战争。” “我要拆穿他们。” “不,余小姐,那个小女孩因此得益,又何必破坏她前途呢。” “可是祖父嘱我恳求那女孩原宥。” “我原谅他,所以我才现身把真相告诉你。” “你可想念他?” “我太年幼,并无想像中悲伤。” “你们的父母呢?” “他们一早在战争中失去踪迹。” 图书馆恢复静寂。 阮文英独自站起来离去,留下劲珊一个人。 她说不出话来。 编一个故事 电视台编剧组会议室门外。 张志弦虽然准时来到,但是那尊容彷佛还在做梦,眼睛都睁不开来。 “这么早,叫我们来干什么?”他咕哝。 他身后有把声音:“开会呀。” 志弦转过身去,原来是同事王涤玟。 “这么早,哪里有精神。” “你索性整晚不睡不就行了。” 志弦不出声,编剧组女生全部牙尖嘴利,他不同女人吵架,赢了比输还要难看。 “两位早。” 原来是组长刘志阁到了。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只见桌子上七凌八落放著纸笔杯子,椅子横七竖八,分明是昨夜会议的战果,打扫的阿婶还未上班。 好一个小组长,他立刻唤秘书进来,一方面自己动手收拾垃圾,把台椅搬好。 秘书进来,刘志阁叫了咖啡。 “两位,会议开始。” 涤玟诧异,“就我们两人?” “不错,这叫做小组会议,以往开会人数太多,七嘴八舌,事倍功半,上头决定改变战略。” 志弦与涤玟面面相觑,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两位是编剧组精英,平日情绪也比较稳定,交剧本准时,所以委以重任。” 志弦忍不住,“刘,有话你请直说吧。” “好,听著,一星期内交一个故事。” 这还不容易? “不许抄袭日本电视剧,不许模仿畅销流行小说,也不能偷欧美电影的桥段。” 两个编剧怔住。 刘志阁咪咪笑,“有点难度可是?” 志弦清清喉咙,“完全不准借镜?” “你与涤玫合作,真正合作创作一个故事,可好?”话说完了,他站起来,“散会。” 竟自走了。 涤玟傻了眼。 志弦立刻接受事实,“今天就动手吧。” 涤玟道:“自由度那么高,怎样写?” “你不是一直想写小说吗?现在是时候了。” 涤玟用手托着头,“是否叫我们知难而退,递上辞职信?” 志弦嗤一声笑出来,“今日是什么时势,上头还需这样婉转?” “你说得对。” 张志弦到今日才看清楚王涤玟,一年同事,只知她由一间结业的电影公关组转过来做编剧,个性还算娴静,比起一些女同事好得多。 有几位行家的品德不敢恭维:争功、抢排名、斗威、努力标榜自我,明明是集体创作,剧集稍为叫座,立刻出外招摇:“我的《女大十八变》,我的《患难见真情》……”把同事苦功一笔抹煞。 闹得太厉害了,上头索性不准刊出姓名,以“编剧组”三字代替,大快人心。 相形之下,这王涤玟算是斯文人。 只见清晨阳光下的她脂粉不施,异常秀丽。 她伸一个懒腰,“我想回家睡一大觉。” 志弦急了,“不准!一星期后要交上大纲,工作必需即日开始。” “好,我回家绞脑汁。” “我俩一起合作。” “张志弦,你想怎么样?” 志弦低声下气,“请到舍下来,我泡最好的龙井茶给你喝,我们一起构思故事。” 涤玟似笑非笑,“你们独居男生的公寓多数有股味道。” 志弦忍声吞气,“我保证舍下空气清新,收拾干净。” “好,且上去看一看。” 涤玟讶异了。 没想到他会把家居收拾得那么优雅、全白,无多余装修,大书桌、大露台,参考书全在齐屋顶的书架上。 涤玫笑问:“可以参观睡房吗?” 志弦忽然面红。 “这一边。” 房门一打开,涤玟更觉意外。 小小单人床,牛仔布床单,四四整整,果然空气流通,一点异味也无。 王老五这样整齐真不简单。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笑答:“我有一个很周到的钟点女佣。” 他斟出香茗。让涤玟窝在大沙发里,两人开始构思故事。 志弦站在一面小小黑板前,写下来:“假设一男一女──” 涤玟叹口气,“一男一女的故事,再也没有发挥,所有假设均已发掘殆尽。” 志弦摇头,“我上个月看了一套日剧……” “记住,不准抄袭。” “美国处境喜剧《城市与性》……” “不许模仿。” “某与某最近新小说水准大不如前了。” 涤玟大笑,“抄人还嫌人?” 志弦尴尬地坐下来,“唉。”放肆惯了。 涤玟开始:“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不,”志弦说:“一个艳阳天才真。” 涤玟说:“我的肚子饿了。” “我替你做早餐。” “我吃水果即行。” 志弦注意到她比其他女同事注意身形,一直打扮得时髦整齐,与另类潇洒过度的女文豪不一样。 他捧出一盘水果。 涤玟说:“写一个谋杀案吧!难度高,有满足感。” “也需要爱情作枝叶。” 涤玟边吃梨子边说:“一个艳阳天,露天画展,忽然之间,一具女体自天而降,轰然巨响,原来附近高褛有女子堕楼,摔死在广场上。” 志弦笑出声来。 涤玟不忿,“你觉得这是个笑话?” “这样突兀的开始,以后很难自圆其说。” “什么都反对,怎样合作?你一个人写好了。” “涤玟,你需学习与人相处。” 涤玟头痛。 “请说下去。” “死者的姐妹决意寻找真凶。” “不是自杀吗?” “即使是跳楼,后边也有个人逼使她那样做。” “是她性格不够坚强吧。” “在男人眼中,这种女人死了也是白死,活该死,可是这样?” “我没说过。” “我累了。”涤玟赌气。 “我做一个鸡肉三文治给你吃,你就有力气。” 他到厨房去为她做午餐,出来时。发觉她已经盹着了。 昨晚,她在什么地方耍乐? 以致今日累得睁不开双眼。 他把她刚才的构思记录下来。 背景:大机构、工厂、学校……嗯,大学,最光明的至高学府,发生了最黑暗的事件。 一个女孩堕褛,另一个进入危险地带,发掘真相,女主角有两个人。 志弦放下了笔,松口气。 这个故事,从前有人写过吗?可能有,可能无。 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故事原本是一首无名氏的诗,在莎翁出世前两年已经盛行,后由莎翁改编成为有文学史来最著名爱情悲剧。 换句话说,莎士比亚也并非原创人。 不是故事,而是说故事的人;看你怎么把故事动人温婉娓娓地说出来,叫读者投入落泪沉醉。 志弦又在黑板上加了几点细节。 这时,涤玟翻一个身,从沙发上滚到地下,志弦连忙去扶起她。 她揉揉眼,“哎呀,我真不济。” 肯认输就有进步,算是难得。 她看一看黑板,“不错,可是仍不够震撼。” 志弦很诙谐,“加多几件飞机大炮吧。” 涤玟看看时间,“我要走了。” “喂,明天请早。” “九时正。” “你家还是我家?”他明知故问。 没想到涤玟郑重考虑一下,“最后三天到我家开会,以示公允。” 志弦说:“有些独身女子的家也会像狗窝。” 涤玟笑笑,“届时请你来看个究竟。” 她一点也不生气。 回到家,把刚才讨论过的大纲串连起来,觉得满意。 电话来了。 “故事进行如何?”正是组长刘志阁。 “逼得那么紧,为什么?” “实不相瞒。公司要缩减人手,六十多名编剧,人数太多,上头下了命令,削减成三十名,三个组长,每人管十个,这是一场考试,明白吗?” “侮辱。” “小姐,自由世界,自由选择,你可以转行。” 涤玟不出声,以免招致更大的侮辱。 “涤玟,你绝对可以顺利过关,放心好了,公司架构的确臃肿,需要精减。” 涤玟嗯了一声。 “努力,我们再联络吧。” 涤玟缓缓放下电话,从该刹那开始,她决定另外找一份工作。 趁这几天有时间,放出消息,读聘人广告,在互联网上查空缺。 整个下午,她都在物色新工作。 涤玟算是幸运,她毋需负担家人,母亲一早拨了这一间宽敞的公寓给她住,任由她做什么职业。 大学里读文学与艺术,她总想做回本行,可是现在发觉这一行实在不易找生活。 对牢电脑萤屏久了,她孙揉双眼,咦,新加坡电视台聘人,她凝神。 黄昏,张志弦有电话找她。 “有无精神?谈谈故事。” 涤玟苦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过男朋友的电话了。 ──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币住你。 终于叫我在人海碰到你,太幸运了。 现在听的─全是公事电话。 “今晨的构思你可接受?” “细节不够。” “慢慢猜度。” “凶手是谁?” “英俊年轻而狠心的教授,把她自高处推下。” “老套。” ──“你说,太阳底下还有什么新事?” “刘组长有无给你消息?” “有,说是一场比试,把旗下所有编剧摆上擂台,决一生死。” “多卑鄙。” “涤玟,你又不是昨天才出来做事,沈弱留强,是商业社会律例。” 涤玟叹口气,“叫人心寒。” 张志弦却问:“要不要添多几个疑凶?” “要,丰富枝叶:她的前度男友,情敌、债主,人人有可疑。” “涤玟,我在构思一个轻松的男欢女爱小品式喜剧,节省成本。” “也许其余二人组也这么想。” 他吁出一口气,“涤玟,实不相瞒,这也许是我最后一个故事。” “什么,你要转工?” “是,反正没有家室,无后顾之忧,想策划一本杂志。” 涤玟问:“杂志还有市场吗?” “试一试,这是一本专门给二十五至四十五岁男士看的男性杂志。” “呵,果女。” “是,少不了美女。” “市场上的确少一本有品味男性读物,也不要太高级,需要与群众接近。” “多谢忠告,愿意惠稿吗?” 涤玫笑,“对不起,我不擅娱乐男性。” 张志弦无奈,“明早九时见。” 呵,大家都在另觅出路了,可见谁都不笨。 那天傍晚,涤玟把自己履历打了出来,电邮到南洋。 听说那边工作环境清新,工作态度慎重。 有得当然有失,涤玟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买了烧饼油条兼豆浆才到张家去。 提著豆浆壶,涤玟想到童年时,母亲买豆浆给她唱的情形:乘电车回家,把壶放在楼下车头电箱上保暧…… 那童年昙花般光阴一去不回来。 她伸手按钤。 张志弦一早已经起来,身上一股肥皂香。 “咦,不是说清早起不来吗?” “实不相瞒,上一票人刚走。” “彻夜不眠?” “是,那本杂志,记得吗?几个股东一起谈谈。” “你很勤力。” 志弦苦笑,“不用功不行,同生活打仗,可不能输,稍一不慎会身后箫条。” 涤玟点头,“你有智慧,也有耽待,谁做你的妻儿,会有福气。” “谢谢你。” “袁健忠与周伯熊的网页生意搞成怎样?” “仆了。” “嘎,不是说指日可赚过亿?” “大蒜吃多了,个个都以亿作单位,铺天盖地吹牛,结果连员工薪水都付不出,两百万都拖欠不付。” “这场梦醒得快。” “可不是,才说宇宙无限,忽然摔回地球。” “高兴得太早啦。” “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他们收拾心情,把故事上半部写了出来。 “刘组长曾说过,所有故事都可以用三句话说完。” “试用三句话说基度山恩仇记。” “一个人坐完牢练好工夫报仇成功,痛快。” “钟楼驼侠。” “一个残疾人爱上吉卜赛美女,与养大他的恶主教反目成仇,三人同归于尽。” “骄傲与偏见。” “美女与俊男几经错模,终结良缘。” “原野呼声。” “人与兽生存放事。” 讲到这裹,两人哈哈大笑。 呵,许久没有这样开心地闲聊。 “刘组长才高八斗。” “可惜你我不是他的核心人物。” “他做人还算公道。” “是,也很大方,我至今欣赏他。” 笔事渐渐明朗。 志弦问:“为什么主角一定要是俊男美女?” “那样观众读者才会深深被吸引,以及关心他们的遭遇呀。” “多谢指教。” 到了中午,已经疲倦。 “出去走走再回来写。” 涤玟点点头,“去哪里?” “到小西湾买海鲜。今晚做法式龙王汤。” 他懂得生活。 真奇怪,这样一个人,却没有女朋友。 他搔搔头,“可能是嫌我收入不稳定吧,你看高级公务员、医生、律师、教授……都有定额入息以及房屋津贴,还有社会地位。” 真是:“你先生干哪一行?”“呵他是建筑师,你呢?”“他是个编剧。”“什么?”“剧作家。”“什么?”“文人。”“你家?写什么???” 况且,他们都尚未成名。 即使拔尖出名畅销,全东南亚欧美华人都认得大名,收入也不过像一个政府部门署长,这种职位,本市有三百多个,但写作人数不足一只手。 绝对不是一个有前途的行业。 有些行家也真的很懒很托大,交不出作品,还扬言曹雪芹一生只写一本红楼梦,写得多叫滥。 涤玟听见这种论调从不生气,只笑笑说:“嫁妆忆万,觉得够用,根本一个字儿也不必写。” 他们去买了菜回来,正想动手炮制,刘志合的电话又来了─催催催。 他说:“动笔没有。” “在写了。” “两人合作可还愉快?” “比想像中好。” 刘忽然笑问:“朝夕相处,他可有非份之想?” 涤玟故意反问:“想什么?太离谱的情节不适用。” 刘组长说:“别的小组进度也不错,你们可要准时交槁。” “遵命。” “让我与阿张讲几句。” 涤玟把电话交给志弦,她动手做汤底:把洋葱、蒜、胡椒用牛油焖熟,加进鱼骨熬汤。 半晌张志弦进来,“怕不怕腥气?” “加多点香料。” “全靠你了。” 他开始把故事在电脑上打出来。 涤玟称赞:“进步神速。” 张志弦自嘲:“将来失业,可往出版社做打字员。” “我始终没学好,一分钟不过廿多个字。” “够用便行。” 涤玟把汤滤出来,将各种海鲜及蕃茄倒进去再慢慢煮,香气扑鼻。 “我有珍藏香槟。” 不管了,吃了再算。 涤玟咕咕笑,“写完这个本子,起码胖五磅。” “初入行,你有无辛酸?” “当然有,每个本子改十次,改改改,导演仍然不满意,找前辈重写,又不知会新人,本子印出来一看,原来是别人写的,尽侮辱能事。” “涤玫,成功是最佳报复,人要自己争气,以后你若成了名,那些人会自动认错。” 涤玟微笑,那些人影踪全无,已经找都没处找了。 到了第三天,故事大纲已经做好。 涤玟说:“好似少了一些元素。” “是什么?” “真挚的投入。” “这是工作,燃烧殆尽,下一回写什么?” “人家会说这是游戏之作。” “叫批评家写好了,这么些年来,写的人寥寥可数。” “交稿吧。” “不要早交,放在那里,下星期一晚上才交出去。” 涤玟忽然坦白,“志弦,我已另有高就,明年初动身往新加坡任新职。” 呵,张志弦张大嘴,依依不舍的样子十分可爱。 “所以我已不在乎几时交稿。” “说得对。”他暗中黯然。 “明天,请移玉步,到舍下来吃顿饭。” 那天晚上,志弦写到深夜,忽然灵感到访,他思路畅通写个不停,而且,连自己都感动了。 第二天,他携带鲜花去探访涤玟,那是种在盘里一株栀子花。 涤玟来开门。 志弦也讶异了,她的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摆设甚多,都有来历,多数是在旅途中收集的纪念品。 一看就知道是个爱家的人。 “舍得去新加坡吗?” “我会留着这个家。” “两边开销,可见经济情况甚佳。” 涤玟笑,“托赖,还算过得去啦。” 涤玟忽然说:“我会回来。” 张志弦福至心灵,“我会等你。” 两个年轻人沉默下来。 饼一会涤玟说:“我做了腊味饭。” “好极了。” 他留到深夜才走,故事有了结尾。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交稿。 刘志阁迎出来,“写了什么故事?希望不是蹩脚侦探故事,我手上已有七只侦探故事。” 张志弦交上薄薄几页纸。 “什么,只得这么多?” “大纲何用太长。” “你想我几时看?” “现在吧,十五分钟就可以读完。” 刘志阁叫人送两杯咖啡进来。 他一边读一边喝咖啡,开头态度轻率,接着,被放事吸引,变得专注,最后,深深叹息。 他放下大纲,“真没想到你们两人合作会产生这样绚烂的火花。” 张志弦不出声。 “一男一女两个编剧,闷在小鲍寓内创作故事,产生感情……多么清新的爱情小品,是亲身经历吗?” 张志弦笑笑,“我哪有那么幸运。” 不错,他交给刘组长的,不是当初构思的侦探故事。 他还有一封信。 刘志阁问:“这是什么?” “辞职信。” 他愕然,“你为什么要走?写得好极了,绝对是首选,文字裹感情充沛真挚,无人能及。” “还有,这是涤玟的辞职倍。” 刘志合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嘎,你们都要到哪里去?外头风大雨大,一动不如一静。” 张志弦笑笑,留下两封信走了。 在这短短几天内,他爱上了王涤玟,可是还不敢大胆透露心事。 他把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全部写出来。 真挚的故事往往是好故事。 就因为是真心,所以胆怯,他迟迟不敢开口。 笔事发展如何,要顺其自然了。 涤玫已决定去新加坡发展,她短期内会回来吗?张志弦的杂志能否成功,他对王涤玟会有什么样的表示? 需要另外一组人,继续把故事编下去。 去,去复仇 月明把钱交给那鼻子上打洞穿环及染金发的年轻人。 她说“把东西交给我。” 那少年笑嘻嘻,把一瓶药递给她。 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月明摇摇头说:“再见。” 她独自过马路,抬起头,刚看到霓虹灯亮起,可是夭边仍有暮色,灰紫的天空一角挂著一弯新月,苍凉寂寞,气氛有点诡异。 月明呆呆在街角站一会儿,然后乘车回家。 今年十八岁的她觉得生无可恋,于是决定今晚离开这个世界。 这瓶药,便是她解月兑的工具。 回到家中,她没有开灯。 月明与姐姐风清一起住,大姐工作忙早出晚归,回到家很少说话。月兑下高跟鞋,一边揉足趾一边叹气,廿多岁的人比人家三十多的享福太太还憔悴,可见生活逼人。 月明有事也不大去麻烦她。 偶然看见妹妹成绩表上的甲等分数,风清也会露出笑容,月明用功,也是为著使姐姐高兴。 月明不是不能考第一名,而是不想那么辛苦去考第一。 本来,生活平淡稳定,月明只等毕业后掀开生命新的一页;可是,去年她忽然恋爱了。 本来明敏的少女变得盲目、愚蠢、固执。她不顾一切爱上新来的体育教师郭文亮,并且觉得郭老师也喜欢她。 寂寞、孤独的她把十多年来压抑的丰富情感一下子濯注到老师身上,老师很快觉察.他适当、婉转、合理地辅导她。 可是这一切在月明眼中,成为进一步的关切。 她钻到牛角尖、功课退步、精神恍惚。 冰老师见劝阻无效,只得冷淡这个问题少女学生。 他把这件事与教务主任谈过。 主任传刘月明同学谈话。 这粉碎了月明的自尊、对老师的信任及她对爱情的幻象。 她觉得被出卖,随著是失恋、绝望。 月明试图对姐姐倾诉她烦恼。 她一出现,姐姐自文件中抬起头来一脸倦容问她:“可是要钱用?”自手袋掏出两千元交到妹妹手中。 月明忽然轻轻说:“乐大哥许久没来我们冢。” 风清牵一牵嘴角说:“乐大哥追老板的女儿去了,以后,绝迹我家。” 月明呆住。 一看姐姐她又再专注工作,像是对失望已经习惯。 月明轻轻退出姐姐房间。 案母一早辞世,自幼由姐姐照顾她,她是姐姐的负累。 有甚么问题,自己解决,别再劳驾姐姐。 月明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去找父母亲,想到这里,年轻的她泪如泉涌,见到妈妈可以躲进她的怀里。 由同学介绍,她买到了安眠药。 就是今晚吧。 姐姐加班,要深夜才回来,第二天一早她又要回公司,当发觉月明留下的躯壳时怕要廿四小时之后,甚至三十小时。 有足够时间行事。 月明坐在床头。 她的房间比一般少女整洁,没有多余杂物,如唱片、唱机、毛毛玩具或实验化妆品。 她只得几套衣服及若干参考书。 姐姐会伤心吧,接著,也许会渐渐轻松.月明不再拖累姐姐了。 月明打开药瓶.倒了一大杯冰水,把药丸全吞下胃里。 一下子吞五十粒药丸真不容易,她数度呛咳,需用毛巾掩嘴。 终于吃完了,她松一口气。 电话铃响,由录音机代答:“月明,我是谭莲喜,明天交的代数第五至十题我茫无头绪,请教教我。” 真讨厌,做足一百分又怎样,大姐当年也是高材生,现在只落得天天埋头苦干,一下子就白了少年头。 月明疲倦地瞌上眼。 为了这次行动,她内心挣扎良久,可是只想快一步去与爸妈汇合。 妈妈在生时月明记得甚么都中以流著泪倾诉扭伤了腿、同学不友善、老师不公平 月明凄凉地笑。 电话又来了:“刘月明,我是班长梁少娴,唱诗班少了你溃不成军,速来帮手。” 唱诗班,多么幼稚。 这是有妈妈的孩子的消闲玩意儿。 月明把被子拉到胸前,她睡著了。 进入极之黑暗的世界里,她清晰知道,这一去,是不会回来了。 大姐大姐,对不起。 月明睡了很久,忽然听到悦耳口哨声。 她努力睁开眼,发觉自己在一间没有家具的大厅内,只得一盏精光灿烂硕大的水晶灯自天花板垂下,照著深紫色丝绒的窗帘。 谁,谁吹口哨? 有一个黑衣美少女缓缓走出来,是她吹口哨。 她不但穿黑衣,头发眼珠全部漆黑,只有皮肤雪白。 月明月兑口问:“你是甚么人?” 她笑。“我是天使。” “天使?”月明瞠目结舌。 美少女忽然收敛笑容。“我名叫黑暗天使。” 她伸平双臂,这个时候,大厅内卷起一阵劲风,月明退后一步。 她看到少女背后伸出黑色的翅膀来。 月明惊骇得不能动弹。 接著,她缓缓收起双翼。 “别怕。”她说。 月明轻轻说:“我不怕,我已经没有生命,不知为甚么,还有意识,你可以告诉我,我父母在何处吗?我想去找他们,每大我都想念他们,盼望早些见面。” “你不想复仇?” “报仇?” “是呀,你心中有恨,我看得出来,黑色天使即是复仇天使,找可以帮你。” 月明凝视她。 “他欺骗了你。” 黑色天使走近一步,月明退后一步。 “他有妻子、他不知避忌、他误导你,骗取你的感情后若即若离,玩弄你夭真愚味的感情,你不想惩罚他?” 月明发呆。 天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活该吃苦、受辱、被弃?” 月明说:“不。” “那么去,去复仇。” “我该怎么做?” “你有六十分钟时间。” “之后呢?” “之后,如你所愿.可以去见你父母。” 天使有凌疠可以洞悉人心的目光。 “我在一小时内可以做甚么?” “随便你做甚么,如挖去他双目、把他自十八楼推下来,叫他后悔一生……”黑暗天使仰起头笑。 月明惊骇。 “因为他害你离弃宝贵的生命,跟我来。”天使伸出雪白的手,拉著她走出大厅。 月明叫出来:“我只想回到床上静静等候黑暗来临,我不想搞那么多事。” 可是天使已经把月明推出门外。 月明看到天色已暗,下班人群一队队挤上父通工具回家去。 如此劳碌乏味的生活,如此吃苦为着甚么呢? 月明觉得可笑。 忽然,她看到了郭老师。 只见他跟着人流上了公路车,月明跟著他。 冰文亮一脸油腻,同月明在学校里见到整洁朝气的他大大不同,月明讶异。 他的肩膀垮垮,好像承受着很大压力,有点吃不消的样子。 月明站在他身边。 她知道别人已经看不见她。 从来没有与郭老师贴得这么近。 她蓦然发觉,原来郭老师一直守礼。 只见他打一个阿欠。 啊,有点口气,到底已经在外头滞留整日,需回家清洗。 他盹著了,车子到达终站,他才蓦然惊醒,脚步有点浮,终于下了车。 月明静静跟著他。 车站叫近有一个老婆婆与她的小孙子在等人。 那五、六岁小孩忽然抬起头看住月明。 呵,这幼儿看得见她。 月明朝他招招手微笑。 小孩轻轻叫:“姐姐。” 他祖母吃惊:“你说甚么?你叫谁?健生,你别乱说话。” 小孩指著月明。“这里有个姐姐。” 老婆婆脸色发青,朝月明的方向凝视,挡在孙子身前。 月明连忙追到郭老师身边。 她跟他过马路。 怎样报仇,把他推到大路中心去让车子辗过? 有一辆小房车忽然从横街转出来,眼看要碰上他,月明情急伸手去拉他,咦,她扯得动他,他退后三步,车子与他擦身而过。 他惊骇地站停,可是也没有多久,便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半打啤酒。 呵,竟是这样中产阶级。 月明一直以为他只喝矿泉水及蔬菜汁。 他回家了。 门一打开,就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跳出来叫爸爸。一名少妇自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一声。 他坐下喝罐装啤酒,看电视新闻。 哗,难以想像的平凡沉闷生活。 刘月明忽然忘记她自己的烦恼愁苦,在狭小客厅一角坐下,细细观察老师的居住环境。 地方比她的家还小,杂物极多,尤其是旧报纸杂志,堆满墙角,孩子的玩具撒了一地。 只见郭文亮把沙发上衣物拨开,坐得舒服一点。 他妻子说:“今夜吃青椒牛肉饭。” 他问:“没有汤?” “还有一碗昨日剩下的猪骨汤。” 这时,那小孩说:“爸爸,爸爸,这条算术我不会做。” 他立刻挣扎著站起来。“爸爸教你。” 真是个好父亲,已经那样疲倦,仍然不忘亲子。 只见他坐在孩子身边.一步一步教减数。 奇怪,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在操场里,白衣白裤的他无比英伟,投篮百发百中,虽然沉默,但是笑容可亲。 现在,郭文亮只是个尽责的父亲。 月明坐在一角,有点茫然,她那颗少年的心鲁莽大意,她不是错爱了人,而是爱错了郭文亮。 冰文克同月明心目中的偶像完全是两回事。 为甚么要等服药昏迷后才看得清晰?太讽剌了。 师母捧著简单饭菜出来说:“小康,洗手吃饭。” 她还穿著套装,可见她也有职业,管里又管外。 冰文亮对食物没有要求,吃饱算数。 他对妻子说:“校方要求我每星期多教十节中文。” “甚么?”郭太大意外。 “新校长咄咄逼人。” “中文你可以胜任。” “教中文得时时改作业簿,想必更忙。” “不怕,我帮你。” “你已经很忙。” 冰太太微笑。“我还年轻有力。” 真是个贤萋,故此吃苦。 这时,月明提醒自己:喂,你只得六十分钟复仇时间,错过这机会就抱憾终生了。 不知有多少个年轻人胡乱爱上异性,像刘月明这样死缠不放不管对方感受。 只见郭太太双手根本没停过,收拾碗筷又替孩子洗澡,跟着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又动手整理客厅。 她嘴里一边问:“那个叫刘月明的女学生怎样了?” 月明听见师母提起她的名字,一怔。 冰文亮答:“这女生叫人担心。” “你与主任不是已经尽力开导过她?” “刘月明内向、孤寂,我怕她想歪。” “年轻人情绪波动是平常事,一下子就过去了。” “希望如此。” 冰太太看著丈夫。“她怎会向你示爱?” 冰文亮苦笑。“你问得好,她应当暗恋某男歌星在演唱会尖叫才是。” 冰太太笑笑。“你都是小老头子了,又无财无势,小康的大学学费还不知道在那里。” 她斟出两杯热茶来,夫妻俩到这个时候才能聊几句。 冰文亮搔搔头,“我不明白整件事。” “不过你是正人君子,并无乘人之危,亦没有侮辱教师身份,更维持了应有的诚信。”她赞美丈夫。 冰文亮笑笑,伸个懒腰说:“累了。” 小康还在写生字,小学一年级已经有做不完的功课。 每天从早到晚这两个新中年重复又重复做著生活上繁重的杂务。 月明发呆。 “今年暑假我们陪小康去迪士尼游乐场吧。” 甚么?不不不,不要去那里,到欧洲的葡萄园去享受阳光风景才真。 “好,我已有积蓄放在一旁。” 月明颓然。 怎么报仇?根本没有仇人。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 为著孤寂而恋爱,锁定了体育老师做对象,因为被婉拒而自觉失恋,悲愤之下,服药结束生命。 结果,发觉过失全在自己。 可是药性已经发作,噫,一切已经太迟。 这时月明又听见口哨声。 来了,一定是六十分钟已经过去。 她还来得及同老师说最后几句话。 趁师母在厨房,月明轻轻叫:“郭老师,郭老师。” 冰文亮抬起头,看了一看觉得是听错了,又低头读报。 “郭老师。” 他不再理睬。 月明叹口气,她也不知该说甚么才好,索性静静等黑暗天使来接她走。 她的内心忽然变得十分宁静。 口哨声渐近。 “你浪费了宝贵的六十分钟。” “不。”月明说“来的时候我忿忿不平,现在我明白真相,已没有失落感觉。” “真的?” 黑暗天使站在小小客厅里,转身颇有困难。 “来,一起走吧。” 她扇动双翼,翅膀上漆黑光亮的羽毛像乌鸦。 冰文亮站起来关窗.“好大风。” 天使怂恿:“你可以趁现在把他推下楼去。” 月明骇笑。“为甚么?” “你得不到他,别人也不可以得到他。” “这是甚么话?再说,我并不想占有他。” 天使大惑不解。“你吃的是甚么药?你转性了。” 月明说:“走吧,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惜是个小人物,妻儿除了他赤诚的关怀,也得不到甚么保证。” 黑色天使说:“唷,口气像大人。” “十八岁己不是孩干“。” 冰文亮虽然嫌风大却站在窗前良久。 真是复仇好机会,不过月明说:“带我走吧。” 这时,郭太太出来说:一孩子睡了,来,我帮你改簿子。” 月明打了一个冷颤,夜深了,还那么劳碌,原来生活可以这样吃苦。 是她拉著黑暗天使离去,“别打扰别人。” 走到街上,发觉天使脸容沮丧。 天使也会不高兴? 月明问:“喂,你怎么了?” “我真没想到第一次行动便交不了差。” “你第一次做天使?” “不,首次调到行动组。” “会不会受惩罚?” “一年下来,积分不足,成绩受损,面子难看。” 天使也讲面子? 月明觉得好笑,“怎样可以帮你?” 天使失望地摇摇头,“太迟了,你已醒觉,现在,把郭老师送给你也不要。” 月明点点头,“原来做他的伴侣,每日就是洗熨煮,还得外出工作,照顾孩子。”少女的憧憬幻灭。 天使说:“你都看清楚了。” “对不起叫你交不了差。” “我还有第二宗任务呢!” 月明好奇:“那又是甚么?” “一个少妇,知道丈夫有外遇,打算闯进第三者屋内,把一男一女枪杀。” 月明惊骇。“她会成功?” “有我在场,她一定成功。” “下场如何?” “她畏罪自杀,由我接管她的灵魂。” “可怕!”月明颤栗。 “至于你,刘月明,你回去吧。” “回去?”月明问:“回到甚么地方去?” “你的报仇时间已过,我还有其他个案需要处理,没有空与你闲聊。” 她推开月明。 月明摔在地下,“啊唷。”她跌痛手臂。 她随即觉得肚子绞痛,连忙扶著墙壁站起来。 咦!怎么站起来了? 月明吓一跳,她发觉天色已亮,她已睡了一宵,但是月复痛难忍,她跑到洗手间去。 半晌出来,松一口气。 咦!是一个大晴天,她什么事都没有,又回转这个世界,梦境历历在目,月明呆呆坐在床沿。 空药瓶还在茶几上,在阳光下清晰看到英文招纸《觉悟牌消化丸》。 月明抬头,呵!原来用二千元买了一瓶消化丸。 不知是人家骗她,还是她欺骗自己,那个卖假药的人简直是她的恩人,月明啼笑皆非。 首先要感激那可爱的复仇天使,她一点也不黑暗;其次就是问自己是否想重新振作。 一大早,姐姐又回到工作岗位,昨夜她回来过换下的衣服堆在洗衣机上,咖啡杯尚未洗。 月明觉得有义务帮姐姐做完家务才决定其他。 她动起手来,到底年轻力壮,一下子抹乾净灰尘、扫清地板、洗好衣服。 厨房锌盘进里脏盘碗堆得山高,她一只只洗出来。姐姐那么辛苦,以后这些事都由她来做好了。 月明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还帮姐姐摺好被褥。 越做越起劲,索性把鞋子也取出擦亮。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哎呀,功课,这段不如意的日子里,她不知欠了多少件作业未交,就快被踢出校。 月明扔下鞋子,跑去查看,活下来了,就得把这些功课全部赶出来。 一共七篇,月明暗暗叫苦。 活人要做功课、活人要做家务、活著要有活著的样子。 月明暂时放下去见爸妈的念头,好好做人。 月明吸进一口气,淋浴洗头,然后,在书桌前生下来;这时,才发觉是星期六早上,她只有两天可以把作业做妥。 地静静翻开参考书,奇怪,决心把头绪整理出来之后,一切就顺顺利利。 遇有疑点,她拨电话与同学商谈,原来他们也在家赶功课。 姐姐也有电话问她:“睡醒了?自己做早餐吃,我在公司加班,大约黄昏回来,一起去吃日本茶。 中午,月明对同学江生说:“肚子饿,地理科又有地方不清楚。” 江生说:“我们一起到小店吃碗面,然后到图书馆去找资料可好?” 月明爽快答允:“好。” 她实在逼切想把功课赶出来。 江生在楼下等地,带了笔记给她参考。 月明说:“哗,原来我抄漏这么多。” 那憨厚的男同搴笑笑,“有一段时间,你上课的确有点不集中。” 他说得真客气。 月明吃了一碗面,接著喝一杯红豆冰,跟著江生上图书馆。 阳光下,江生觉得刘月明同学脸上灰暗色素尽去,脸色红润,皮肤有一层晶光,非常可爱。 他俩在图书馆里做了好几篇报告,月明十分有满足感。 “谢谢你帮忙。” 江生问:“明天有空吗?早上十时我们继续在这里努力。” “一言为定。” 她取起书包回家去。 那一边,风清回到家里,一开门,发觉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吓一跳,再看看门牌,明明是自己的家,谁把厚厚的灰尘抹去?谁洗净所有衣物碗碟?还有,茶壶里竟然有热水?几疑来错地方。 接著,月明回来了。 “咦,月明,”姐姐说:“睡足了,你气色好得多。” 月明紧紧握著姐姐的手,只差那一点点,就见不到姐姐。 “可是有委屈,告诉我。” 月明摇头。“不,我很好,我没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宣布我升级!你留学费用有望。”风清十分喜悦。 姐妹紧紧拥抱。 月明落下泪来。 一个连黑暗天使都收不服的人,大抵是可以存活下去的。 多么怪异的一个梦.多么宝贵的教训。 风清对妹妹说:“我先淋一个浴才同你出去吃饭庆祝。” 正在整理书包的月明抬起头来答:“好。好。” 渴爱阳光 王乐儿去探访表妹幸儿,虽然心情不好,也去选焙了名贵水果和鲜花。 这一天并不是幸儿生日,或是结婚纪念,幸儿与丈夫文棋都好客,周末时,在郊外小屋请朋友聚一聚,吃顿饭,高兴一下。 乐儿喜欢那间红墙绿瓦的小屋,从前的屋主是意大利人,屋名叫bramasole,意思是渴爱阳光。 屋内间隔十分简单,但是可用海天一色来形容。 宽大铺橙黄地砖的露合几乎与泳池连接,而泳池又与山下蔚蓝的海结成一片,乐儿常常站在露台看日落。 幸儿说:“结婚吧,小屋借给你行礼用。” 可是那人并没有向乐儿求婚。 一个月前,那人说要调到伦敦去工作一年,兴奋得不得了。 “记得来看我”,他同乐儿这样说。 像是把他们的关系一笔抹煞,从头到尾,不过是普通朋友,其余一切,都是女方多心。 乐儿颓然。 她不打算追究,只想把事情搁到脑后。 可是,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失落、沮丧、寂寞、自尊与自信都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只有幸儿找她,她才会出去。 这一天,幸儿一开门就说:“咦,你又瘦了。” 文棋迎出来,“今日我们请来一位做粥粉面的大师傅,你来试试他手艺。” 客人还没有来,幸儿为她先开了一支香槟,“过来这边,我发觉香槟配云吞面非常合味。” 这一对年轻夫妇非常合拍。 乐儿又站到露台上去。 幸儿放了好几张帆布椅在泳池边,让客人舒服坐著喝酒聊天。 乐儿凝视蓝天白云。 幸儿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什么?” “在想父母已经辞世,离我而去。” “乐儿,已是十年八年前的事了。” “那意思是,无论我在世上存活多久,都是一个孤儿,再也见不到他们。” “乐儿,我们人类命运如此,无法改变。” “那些能干的科学家呢,他们不能扭转命运吗?” “他们?不是已经发明了飞机大炮,来,别想太多,少钻牛角尖,多喝一杯。” 文棋抱怨:“你怎么劝乐儿喝酒?” “她那么闷,松一松也好。” “她会醉。” 乐儿却只觉疲倦,昨夜没睡好,前日又通宵加班工作,她悄悄地自顾自转入书房。 乐儿知道那里有一张背著门对牢壁炉的长沙发。 她一躺下就闭上眼睛。 文棋跟进去,替她盖上一张毯子。 瘦削的她窝在沙发里根本不容易发觉。 幸儿进书房来问:“睡看了?” 文棋答:“让她休息一会儿。” “可怜的乐儿,失恋了。” “嘘。” 这时,门钤响起来,其余的客人到了,他们两夫妻出去迎宾。 乐儿默默苦笑。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人,他们都知道她失恋。 她转一个身,把面孔向著沙发背,忽然发觉眼角润湿,该死,竟然哭了。 她渐渐睡著。 半明半灭间听见外头有乐声有人声,十分热闹。 唉,人人都那么快活,只除出王乐儿。 正在伤感,只觉有人推开书房门进来。 是一男一女,偷偷地压低声音谈话。 “小心,你的贤妻就在外边。” “那么,我们出去对全世界宣怖我已经变心。” “你喝多了。” “不,不够多,我还没有足够勇气。” “坐下来,静一静。” 两人沉默,但是没有离开。 乐儿想站起来,但是四肢不听使唤。 半晌,乐儿才知道他俩在拥吻。 “几时同她离婚?” “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一时切得断。” “可以想象未来十年,你都会那样说。” 幽幽叹息。 乐儿啼笑皆非。 想睡一觉都不行,有人强逼她欣赏独幕剧,这一男一女的声音有点熟,究竟是谁呢? 没想到好戏在后头。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第三把声音,是懒洋洋女声:“了不起的胆色,在别人家里,热情如火,就不顾廉耻了,真是一对。” 先前进来的一男一女惊骇地低呼出来。 呵,元配到了。 “你──” “可不就是我,索性借王幸儿的别墅,把话说清楚吧,别拖下去了。” 那男的鼓起勇气说,“我同你分手时间已到。” “好,没问题。” 他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你说什么?” “你把所有的车匙与门匙放下,立刻离开我方家的屋子,我即时同你去律师处签字。” 是另外一个女子低呼:“啊!” 那男人也立刻申辩:“你方家的屋子?” “自然,大屋小屋都是我的嫁妆,由我父交到我手上,一直以来,屋契都用我的名宇,你不过是个房客,住了十年,腻了,打算搬出去,难道不应归还门匙?” 那第三者错愕到极点,瞪著她情人,“你,你……” “他没同你说过吧?”那元配冷笑,“他一无所有,他原本是方氏企业的一个小职员,同我结婚后,家父提升他做亚洲总监,你不是以为他真占有股份吧,家父早就防著他,给他吃给他喝给他穿,房子车子任他用,每年带他去旅行,可是,他仍是方家一名伙计。” “什么?”第三者呛住了。 那方大小姐冷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郑氏宇宙洋行的副总经理,算得上能干,年薪近百万,可是─两百万哪里够用,于是你四处寻找猎物,但,找错对象了。” 那女子退后一步。 “有误会是不是?”方大小姐忽然大笑起来,离开书房。 乐儿想起身,呵,四肢稍微有力了。 可是戏仍未做完。 那女子说:“你骗我!” 男子不出声。 “你说你有方氏一半股权。” “你也不想一想,此事有无可能,方氏三兄弟创办公司至今已近五十年,怎会把一半股权送给外姓人,你一听就喜上眉梢,你拜金,你虚荣。” 她顿足,“我太蠢了。” “蠢而贪。” “好,周立信,我们完了。” 周立信?真没想到原来是周立信与妻子方硕萍。 他俩可算是一对模范夫妻,原来只是表面,骨子里关系腐烂不堪。 周氏说:“我以为我们有感情。” “别碰我。” 现实的第三者完全梦醒,咚咚咚离开书房。 乐儿蜷缩在沙发里,动也不敢动。 这时出声,是个死罪。 幸亏沙发背高且厚,他们三人都没有走到火炉这一角来。 终于,那男主角也走了。 乐儿伸手,缓缓揉揉略觉麻痹的小腿。 噫,像仲夏夜的一场梦似,疑幻疑真。 罢想挣扎看起来,又有人推开门进书房来。 乐儿叫苦。 喂,到别的地方去开谈判可好?怎么都挤到人家的别墅书房来。 这间度假屋叫渴爱阳光,先生太太小姐,不是给你们乱搞关系用的。 乐儿只得仍然缩成一团。 原来又是方女士,她去而复返。 她说:“他们走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拆穿他。” 咦,另外还有一个男人。 “不,”方硕萍说:“最后这一次,我已忍无可忍,决定把他逐出家门。” “孩子们呢?”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想我与他分手。” “你知道令尊最恨子女有新闻,去年你大姐闹桃色纠纷,他几乎与她月兑离关系。” “大姐是过份一点─那男歌星才十七岁,被人家父母告她诱拐未成年少年。” “我们照常生活吧。” 方硕萍沉默一会儿,“你又没有妻子,为什么不赞成我离婚?” 乐儿暗暗叫:蠢人,他不爱你。 “你不想结婚?” 那男子乾笑数声。 方顽萍说:“结婚后名正言顺,你做我伙伴,我问父亲拿资本做网页生意,你说怎样?” “该项生意,还未开花已经凋谢。” “那么,做时装──” “硕萍,你父亲不是一个手段阔绰的人。” “我有私蓄。” “硕萍,这几年你做中间人,介绍我认识不少人,做成许多生意,我人面广了,也有进帐,十分感激你。” “不客气,应该的。” 真笨,乐儿叹息,还是没听出来,他要提出分手了。 丙然,那个男人说:“硕萍,我不想破坏你家庭。” “我的家庭一早不存在。” “不─孩子们需要父亲。” “那只是一只寄生虫。” “你一早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我有无听错?”方硕萍啼笑皆非,“你好象反而帮他讲话。” “我说的都是事实,硕萍─多一事不如少”事。” “你说是维持原状?” “硕萍,今日,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谁,你妹妹?” “不,她叫安乔。” “安乔,她是什么人?” 那男子忽然扬声,“安乔,进来。” 丙然,有一个人推开书房门,“来了。” 乐儿不敢张望,不过,虽然看不见,鼻端也闻到一股柠檬味很重的香芬,可见来人是青春女。 她声音非常好听,“方姐姐是吗,子明常常提起你,说你们感情像姐弟,我叫安乔,我是子明的未婚妻。” 连乐儿听了都打一个冷颤。 这班男女,一个比一个厉害阴险。 丙然,方硕萍震惊,“你,郭子明,枉我这样对你。” “我已经道谢。” “这一年来──” “过去的事不用提了,萍姐。” “什么?” “拆穿了大家没有好处。” 那叫安乔的女郎说:“萍姐,我们很敬重你,希望你有智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硕萍,你的丈夫一定会重新回到你身边,届时,你们又是大好家庭。” “你慢慢想清楚,我们失陪了。” 方硕萍饮泣,“子明,子明。” 那郭子明已与新欢安乔离去。 方顽萍在书房内哀哀痛哭。 乐儿恻然─但是她又不放亮相出去安慰她几句。 罢才的胜利者?下子惨败。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悄悄离去。 啊,角色离场,剧终了,落幕。 乐儿扑著站起来,她口渴,想找杯水喝。 才伸个懒腰,想起幸儿把最好的威士忌收在书架底格,她找到水晶瓶,斟一小杯,仰头喝下。 幸儿今日请了一大班怪客,个个有诉不完的衷情,纠缠不清,真是可怕。 比起他们,乐儿觉得轻松。 是,她失恋,但是可以重头再来,或是索性清静一两年,进修学问。 她的法文一直没学好,不如趁这段时间勤习会话。 她坐在沙发上沉思,一时竟没有离开书房的意思。 自长窗可以看到日落,真是良辰美景,一片橘红色晚霞,天空一个角落,新月已经上升。 平台上的客人兴致极高,谈笑风生,有几对还翩翩起舞。 乐儿觉得肚饿,她套上鞋子,想出去找食物吃。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推开书房门。 乐儿吓得蜷缩成一堆。 “咦,你倒是找到了好地方。” “可不是,又静又舒服,可以说话。” 乐儿想站起来说:“不用隔墙,这里就有耳朵。” 可是他们提到了她的名宇。 “整晚不见王乐儿。” “走到哪里去了?” “听说失恋,整个人落形。” “以前也不见得很美。” 乐儿不禁有气,谁,谁对她评头品足? 她不认得这一男一女的声音。 “不,乐儿有一份清秀。” 谢谢,谢谢。 “你不去追她?” “我也曾想过行动,怕人家给我吃柠檬。” “你若是真的喜欢她,打铁趁热。” “不,配不起她,人家是执业建筑师。” “王乐儿并不势利。”连女方都说起好话来。 男的转变话题,“这间小别墅真美。” “光是地皮千余万。” “屋子叫什么?渴望阳光?” “sole,是意大利文太阳的意思。” 两人站在长窗前好一会儿─其实”转身就可以看见王乐儿。 但是两人全神灌注,根本没想到书房内另外有人。 乐儿偷偷看了一眼。 呵,原来是裘丰与裘柔两兄妹。 “我帮你约王乐儿出来可好?” “用什么籍口?” “说是你生日,请吃饭,见见朋友。” “多俗套。”他不答应。 乐儿同他们不熟,听母亲说过裘氏是新发财,一会儿卖磁性床褥,一下子又销健康食品,手头上松了便捐医院的总理做扬名。 的碓俗不可耐。 这样人才上门来追求要推却吗?当然应该。 她轻轻缩进沙发里。 “刚才,方硕萍气冲冲地走了。” “饭也不吃,发生了什么事吗?” “人人都有心事,但凡衣食不愁,就搞男女关系。” “她与丈夫快离婚了吧。” “肚子饿了,出去吃东西。” “听说有龙虾云吞面。” 两人又出去了。 乐儿终于站起,拍拍裙子,向书房门走去。 忽然有人进来,她闪在门后。 “乐儿,乐儿?”是幸儿的声音。 她捧着一小碟鸡丝冷面,进来照顾小表姐。 “这里。” “醒了?怎么躲在门角,睡得还好吗?” 乐儿伸个懒腰,接过美味冷面,吃起来。 她这样答幸儿:“一直做乱梦,什么男欢女爱,缱绻缠绵,长相?誹,原来都是一场春梦。” 幸儿笑,“好像是有感而发。” “你不同,你与文棋是一对璧人。” “吵架时你没见过。” “你们也有纷争?”乐儿不信。 “客人一走,面孔拉下来,就变了脸,我们也是人,又不是神仙眷属。” 乐儿想一想,“今日的客人中,有一个叫安乔的女子吗?” “不知道,今日只请十八人,可是来了三十个不止,食物不够,已经去请救兵。” “你看宴会多成功。” “乐儿,出来跳支舞,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乐儿笑笑,“吃完面再说,你先出去招呼人客。” 天空已转为灰紫色,照说,天气已经转凉,可是客人反而趁这个时候换上泳衣跳进泳池里。 邻居的小孩也来了,一串串灯泡亮起。 渴爱阳光,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也是回家的时候。 文棋探头进来。 “乐儿,你太内向,整晚躲书房里?” 乐儿笑笑:“我找手袋。” “在这里。”文棋帮她在地上拾起手袋。 乐儿吁出一口气接过。 “你与幸儿只差半年可是─是真正的*对姐妹花。” “是,”乐儿答:“自小玩到大,也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你比她懂事很多,涵养修养胜她十倍,又较她踏实,成熟长进。” 乐儿骇笑,“怎么了,无端端把我说得那么好。” “幸儿又想搬家,”文棋叹口气,“昌兴路住得很舒服,可是盛德路一幢豪宅多名人业主,她也想搬过去,差价六百多万。” 乐儿笑笑,“那也难不倒你。” 没想到表妹夫对她诉起苦来,非小心处理不可。 “是,但我忍不住想,一个人对物质的是否应当适可而止呢,为什么要见一样要一样呢?” “你可以与她提出讨论。” “已经檀作主张开出支票下订,同时,她决定卖出这间度假屋。” “什么,把这间别墅卖掉?” “太小了,没有多大用途。” 乐儿冲口而出:“卖给我,我喜欢,不大不小,刚够我一个人住。” “真的?乐儿,我正不舍得,如果你承接下来,我还可以时时来看日落。” “一言为定,明早我找律师来同你接洽。” “太好了,”文棋重露笑容。 乐儿这样劝说:“幸儿天生擅交际,你是生意人,这样的贤内助对你有帮助,本市讲排场,派头很重要,住得好,人家自然尊重你,能不从俗吗?” 文棋点点头,“乐儿,你真会说话。” 乐儿自手袋取出支票簿,“我也想即时下订洋。” “同你说话真舒服。” 文棋取饼支票出去,又同幸儿双双回来。 幸儿十分意外,“你把别墅买下?做事与我一般爽快,太好了,大可省下经纪佣金,还有,九折出售。” 三个人都十分高兴。 他们夫妻出去了。 乐儿取饼酒瓶斟出酒来,自喝一杯,庆祝成功做了屋主。 忽然之间,她听见有人说:“恭喜你,新屋主。” 乐儿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谁,还有谁在这间书房里? 她过去开亮了台灯。 原来,就在她刚才睡过的沙发上,坐著一个年轻人,粗眉大眼的他绕著双臂,看住乐儿微笑。 乐儿忍不住斥责他:“你是谁,为什么偷听别人讲话,太不尊重主人了。” 他摊摊手,“其实我坐在这里,你们都可以看到我,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人转过头来。” “你从哪个门口进来?” “长窗一直开着,我进来找主人。” “有什么事?” “门外竖一块牌子,标明此屋出售,我想进来看看间隔,问问价钱。” “门外有出售牌?” “小姐,你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心不在焉。” 都被这陌生人说中了。 “太迟了,”乐儿板著脸,“我已捷足先登。” 他点点头,“是,你会是一个称职的主人。” 乐儿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 他凝视她,“你懂得欣赏静寂,你不会在这里设宴会喧哗,你会是这间屋子好主人。” “谢谢你。”乐儿有点讶异。 他掏出一张名片交到她手上,“我不是坏人,请放心。” 乐儿又笑了。 咦,怎么忽然笑完又笑,同那个人分手之后,不知多久没笑过。 名片上写着周志坚。 他问:“打算重新装修吗?” “你做建筑材料?”乐儿看著名片问。 “正是,可有效劳的机会?” “我打算重髹墙壁,铺上木地板。” “近平台处可用大理石,我们新近入了一批粉红色大理石,非常漂亮,欢迎来参观。” “粉红色不会太过份?” “是近淡米色的粉红,不细看不发觉,十分含蓄,象主人性格,墙壁也可用相似颜色,配不闪亮的天然水晶灯。” “哗,”乐儿与他攀谈起来,“价值连城。” 他笑笑,“我叫人做张草图你过目。” 这时幸儿又回来,“咦,你们已经认识了?这是周志坚,建筑商人,独身,我就是想把他介绍给你,阿坚,当心,别乱说话,我表姐是建筑师,你们是一家人。” 乐儿问,“你也是今晚客人?” 幸儿代答:“才不,他不请自来,他这个邻居最讨厌,有一次报警投诉我们的宴会通宵不收,现在又跑来坐著,乐儿,以后由你来承继这个恶邻,你来对付他。” 她又出去了。 乐儿笑说:“我不会喧哗,你大可放心。” 他走到窗前,“月亮从这边看来,比我家又圆得多。” “有这种事?”她走过去。 今日真奇怪,这间书房里,上演了好几出戏,没想到,王乐儿先是做观众,接着,又有份演出。 她看看身边的人,她决心努力投入,再来一次。 同系列小说阅读: 短篇小说集:她成功了我没有 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两张床 短篇小说集:可人儿 短篇小说集:女神 短篇小说集:传奇 短篇小说集:寻找失猫 短篇小说集:蓝鸟记 短篇小说集:过客 短篇小说集:散发 短篇小说集:老房子 短篇小说集:我答应你 短篇小说集:五月与十二月 短篇小说集:仕女图 短篇小说集:三小无猜 短篇小说集:旧欢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