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映像 门铃一响,素球知道是妹妹来了。 打开门,果然是她。 素珊手中大包小包,更夸张的是,还有一辆手推车,上面放满箱子盒子。 素球骇笑,“都是些什么?” “小穗的生日礼物。” 素球帮著把手推车拉进来,“你太破费了。” 坐定了,素珊喝杯热茶,然后拆开箱子。 紊球讶异,“咦,是一副电脑。” “正是,小穗同我说,想要一副电脑做功课及游戏,我替她挑了这具。” 素珊本身是电脑工程师,说完气定神闲在书房中把电脑装置起来。 “才八岁的小女孩,用得著这种高性能电脑吗?” 素珊微笑,“电脑这种工具,正属於普通人,大学教授、大作家、富商……用的全是人脑。” “你对她真好。” 素珊把那具蓝绿色半透明的电脑插上插头,立刻示范。 “小穗放学回来看到,一定高兴。” 素珊又拆开一只盒于。 “还有?”素球更加意外。 素珊笑,“是一具数码摄录映机,精彩无比,通过打印机,可摄制硬照,几乎万能。” “大宠她了。” “小穗平日怪在家寂寞,这种启发性玩具算是正当娱乐,不过,每隔半小时,要让双眼休息一下。” “我会关照她。” 素珊把空盒子收拾好,陪姐姐喝下午茶。 “生活怎么样?” 素球叹日气,“我最怕你问这个问题。” 素珊说:“姐,人总要面对现实。” 素球看著妹妹,“我同你,真不似孪生姐妹。” 素珊笑吟吟,“我们分别是两名个体,我比你迟出生三分钟。” “长得也不像,你美丽爽朗,活泼潇洒,我沉闷胆小,顾前怕后。” “来,照照镜子。” 两姐妹站镜前,端详一会儿,素球颓然,“自惭形秽。” “不,姐,你皮肤身段仍然一流,只不过发型化妆服装过份保守,缺乏神采。” 素球不语。 “还有,几时与王裕进摊牌?” 素球不语。 素珊说:“你要见他,几乎需要预约,你还不醒悟,难道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素球隔一会儿说:“他对小穗不错。” “离了婚,他一样可以对女儿好。” 素球笑,“从未见过你那般苦口婆心劝人离婚的人。” “分了手可以从头开始。” 素球说:“许多女人离婚后感情生活也就完结。” “你不同,你是名建筑师关耀昆的女儿。” 素球大笑,“关耀昆另一个女儿还没有嫁出去呢。” 素珊看一看表,“不同你说了,我还有事,明天来教小穗用这批器材。” 素球送妹妹出门,看她开著欧洲名牌小跑车呼啸而去。 那辆跑车素球也坐过,只觉透不过气来,空间狭窄,令她产生恐惧,素球自用车是辆四驱吉甫,高大得小穗可以在车厢中站起来。 下午四时,司机接了小穗回家,小女孩一看见阿姨的礼物,高兴得跳跃,因在学校已经接触过电脑,立刻上手,运用起来。 看到那部袖珍摄录映机,更加欢喜,立刻对牢妈妈拍摄,并且即时把映像接驳到电脑荧幕上。 小穗是神童?不,发明这些器材的都是天才,用家只需会一二三即可操作。 素珊还未来指点,小穗已经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孩并没有问父亲是否会来陪她过生日。 这些日子来,王裕进不知忙些什么,好像也挣了一点名利,报纸财经版上常见他的名字及照片,小穗会指著说:“爸爸,爸爸。” 一年只出现几次:素球及女儿生日、中秋、过年,难怪素珊捉狭地讥笑素球是个未亡人。 其馀时间王裕进在甚么地方? 当然另外有一个女人。 素球听说过,她叫冯妙屏,商业管理人才,长得十分秀丽,出身也好,所以会得含蓄低调地与人家的丈夫往来了数年而不招非议。 她好像与王裕进有点真感情,同某些我户头的女子不一样。 素球一直装作不知,涵养一流。 案母的修养比她更好,只同素球说:“我们永远支持你。” 是家人的关怀使她度过这苦楚的三年:房子、汽车司机、工人,全是嫁妆,她不愁开销。 素珊真是好妹妹,一点不与姐姐争,一有好处,一定留给素球,甚至哪个家务助理会做好菜,都立刻叫母亲让给素球:“妈妈,你再训练一名好了。” 因此,把素球婚姻失败的苦楚减至最低。 王裕进不陪她们母女,素珊补足,暑假寒假,一定与小穗四出旅行,有时逼她男友同行,令他怪叫:“又是迪士尼乐园。” 但是,素球总下不了决心离婚,王裕进不提,她也不提,彷佛还在期待甚么。 第二天,素珊未到,王裕进倒是出现了。 看见他,素球一怔,不由自主说:“稀客。” 王裕进有点不好意思,“我带了礼物给小穗。” 是一整问玩具屋,有各式家具,还可以亮灯,一家三口三只洋女圭女圭。 “她会喜欢?” 素球点头,“一定。” 其实小穗一早不玩洋女圭女圭了。 王裕进穿著剪裁上佳的西装,外型一流,仍然英俊潇洒。 素球问:“你今天来,可是有话要说?” “不,我特地来看小穗。” 饼片刻他也问:“你呢,你可有什么要同我说?” 大家都希望对方先提离婚二宇。 幸亏不久小穗放学回来了,不然真不知还有什么对白。 小穗笑著取出录映机拍摄父母对话。 王裕进问:“可要出去吃晚饭?” 素球实在不想强颜欢笑,“不客气。” 王裕进只得告辞。 小穗看著豪华的玩具屋说:“爸爸忘记我已长大。” 王裕进还记得有个女儿已经不容易。 稍后素珊来了,教小穗用互联网络,两人玩得十分尽兴。 她同姐姐说:“我有新消息。” 素球跳起来,“你要结婚了。” “不,同你有关。” “咄,我的世界无新事。” “王裕进今天来过?” “是,什么事?” “江湖传说,他已与冯女士分手。” 素球一怔,“关我什么事。” 素珊笑:“可见你还有救,你莫希祈浪子回头,他另结新欢,是一名青春二线歌星。” “告诉我干什么。” “全然没有兴趣?” 素球不出声。 “离婚算了,你这样大方,一样可以与他维持文明友好关系。” 素球抬起头。 小穗正在露台拍摄猫儿打架,也许这具录映机会启发她将来拍电影做导演的。 “你想清楚,姐,还有几十年要过。” “我会。” 天天晚上失眠,想足三年,不停检讨自己,日子久了,无限自卑。 也许,已经到了自救的时限了。 素球叹口气,这样懦弱,不知遗传自何人,父母都是勇敢的人,父亲苦学成功,白手兴家,母亲一边带大两个孩子,一边工作,鼎力支持丈夫…… “妈妈,妈妈,笑一笑。” 小穗拿摄影机对牢她。 第二天下午,素球自外边回来,正与保母商量家事。 “小穗的芭蕾舞鞋与球鞋都得买新的了。” “不见孩子大,一味见衣物缩。” 保母说:“星期三就得用。” “我明早出去办。” “顺便买些内衣裤。” 门铃急促地响了一下。 连保母都奇怪,“谁?” 素球亲自去应门。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年轻女子,衣著合时,化著淡妆,但遮不住憔悴之态。 素球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是她有第六感。 那女子微微抬起头来,轻轻说:“王太太,我可以进来吗?” 素球不得不问:“你是哪一位?” “王大大,我是冯妙屏。” 呵,找上门来了。 素球应该立刻说声对不起没有空才是,不过她踌躇了,考虑一会见,她说:“请进。” 冯妙屏轻轻走进屋内。 她整个人像一个影子,轻飘飘没有力,身形十分瘦削。 佣人斟出一杯茶。 素球吩咐:“做两杯咖啡。” 冯小姐坐下来,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素球问:“你来找我,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怎样帮你?” 如果素珊在这里,她会笑得落下泪来。 什么,外遇找上门来,发妻还得问她需要何种协助。 那冯妙屏精神十分困惑,她说:“我与王裕进分手了。” 是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她用手掩住面孔,“我只觉得无助、绝望、羞耻。” 素球说:“你是受过高深教育,有工作经验的女子,这一切都会过去。” 怎么反而叫关素球来安慰第三者,她才是受害人呀。 只听得冯妙屏说下去:“他有了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突然哭泣起来。 “五年了。”她泣不成声,似哀悼时间飞逝。 什么,素球一怔,竟那么久了?还以为只有三年。 “王大太,你会否叫他回来?” 原来如此。 素球答:“我要是叫得动他,一早就叫他回来。”还会有你这第三者吗。 “你难道什么都不管?” 素球冷冷看著冯妙屏,原来她是想假王太大的力量来除掉这个新欢。 素球替冯小姐添一杯咖啡,闲闲道:“王裕进在外边的事,我管不著。” “多年来他都在外留宿,你不动气,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球并不笨,她知道这是还击的时候了,她一宇一宇地说:“我与王裕进早已离婚,我俩已经月兑离开系,他没同你说吗,也许不想再婚吧。” 本来苍白的冯妙屏忽然面如死灰。 素球心里说: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怪不得人。 冯妙屏颤声问:“你俩早已离异?” 素球点点头,“所以,我什么都帮不到你。” 这时,大门打开,小穗放学回来了。 保母迎上去,“小穗,妈妈有客人,快来跟我洗手吃点心。”接著吩咐司机去买水果。 冯妙屏看在眼里,忽然说:“你的生活很丰足。” “我不是靠王裕进。” “他一直说你不肯离婚。” “他没有对你说出真相。” 冯妙屏心死了,“他一直骗我。” 素球轻轻说:“一个人不可能顺利一生,纵有挫折,也得尽力克服。” 冯妙屏掩脸。 小穗换上便服过来,手上还是拿著心爱的数码录映机。 素球说;“还不去做功课。” 小穗笑著走开。 素球觉得是送客的时候了,她站起来。 “冯小姐,我还有事。” 那冯妙屏脚步有点踉跄,毫无方向地离去。 剃人眉毛者终于也被人剃去眼眉。 素球不能同情她。 她把她喝过的茶杯丢进垃圾桶里。 小穗走近,素球将女儿拥在怀中。 “妈妈,那阿姨是谁?” “一个推销员。” “她卖什么?” “本来出售青春热情,现在已无本钱。” 小穗没听懂,刚想发问,保母叫她做功课。 晚饭时间,素珊来了,穿著珊瑚色缎裙,钻石项链闪闪生辉,分明是要去什么宴会。 她说:“我还剩半小时,来陪小穗。” 素球说:“将来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时间就轮不到小穗了。” “谁说的,届时我们两家一起住。” “谁陪你疯。” 素珊却说:“小穗,来,拍摄了什么片断,让阿姨看看。” 罢接上电脑,手提电话响,主人家来催她赴宴,她只得匆匆离去。 她答应明天再来。 素球打一个呵欠,今日真忙真累。 半夜,仍然醒了,孤枕独眠,醒来也没有人可以说一句半句话。 她模索看到厨房喝杯水,经过书房,一点睡意也没有,便走到电脑前坐下,她开亮了小小台灯。 小穗拿著机器拍了好几天,到底拍了些什么?素球不禁好奇,看看也好。 素珊说得对,电脑非常容易用,按下钮就可以看,荧幕出现小穗拍摄的家庭电影。 咦,映像非常清晰,两只小猫打架,你追我逐,十分有趣,素球笑出来。 忽然镜头一转,荧幕出现了两个人,男的正是王裕进,一派悠然地在说话。 女的佝搂著背,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是谁? 哎呀,是她自己,是关素球,她一时间竟没把自身认出来。 素球震惊得张大了嘴,似遭人掌掴,这么苍白憔悴的竟是她? 可不是,镜头推近,特写中的她双眼充满恨意,怨懑之情毕露。 素球按下凝镜钮,放大映像,这下子她可看清楚了自己。 怨妇,只有怨妇才会有这样的眼神,一直以来,大家以为关素球看得开,她也以为自己是超人:冷静、镇定、置身度外。 可是摄影机忠实的镜头出卖了她,看,她双眼毒得会放射利箭。 原来她的真面目是这样的。 素球跌坐在椅子上,她用手捧著头。 半晌,鼓起最大勇气,继续看录影。 啊,冯妙屏出现了。 她的欢乐时光已过,轮到她尝试遭人遗弃的滋味,她异想天开,竟以为可以联合关素球的力量来对付别的女人。 冯妙屏五官干涸,握紧拳头,有求而来。 素球自己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她斜眼盯著冯妙屏。嘴角不由自主,微微歪到一边,似在冷笑,又像是幸灾乐祸。 天啊,素球啪一声关掉电脑,两个可怜的女人,抛却自尊,被无良异性把弄而不自知。 她终于看清楚了一切。 天蒙蒙亮了。 素球斟一杯冰水喝,看著窗外的曙光,她心中顿悟,就在晨曦中,她不费吹灰之力放下过去数年背得几乎精神崩溃的重担,抬起头来,一脸平和。 “妈妈。”小穗叫她。 小穗听见声响,起来探视,素球连忙打点她上学。 然后,素球伸了伸四肢,保呼吸几下,打电话到王裕进办公室。 “我我王裕进。” 秘书间:“请间你是哪一位。” “王太大。” 秘书好似不相信,也难怪她,根本王大大从来没有出现过,她有点为难。 棒一会儿,王裕进的声音终於傅过来,“素球,真是你,这么早,什么事,小穗可好?” “你别担心,一切正常,是我有话要说。” “你有话说?” 王裕进不置信。 真的,那么些年了,一直沉默的素球会有话说? 一向以来,她不是个哑巴吗。 素球轻轻说:“麻烦你来我处,我想与你谈谈离婚的事。” 王裕进一时不知怎样反应,有一段时期他非常希望妻子会自动放弃,今日,他又不想她如此撇月兑。 “我马上来。” “好极了,谢谢你。” 王裕进半小时后就赶到。 “小穗在学校里?” “是,你我可自由说话。” “素球,你要离婚?”他仍然要占嘴舌便宜。 “是,”素球说:“我不得不同意离婚是没有选择中选择。” 啊,她竟变得这样会说话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决定?” “我看清楚了自己。” “什么?” “我只有一个条件:小穗跟著我直到成年,你随时可来采访,我不需任何赡养费,亦无其他要求。” 王裕进对於妻子这样大方,十分意外。 “我会请区律师做文件,届时你去签名即可。” 他不出声。 送给小穗的玩具屋放在书房门口,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三只玩偶放在小沙发上。 “看,父亲母亲一个小孩一家三口。” 素球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对著一个陌生人似。 “我们也是一家三口。” 素球不答。 “我太忙工作,急急想摆月兑岳父的阴影创业,忽略了家庭生活。” 他还是想找理由替自己开月兑…… 素球问:“我所说的,你都同意?” “我没有意见,我会负责小穗生活费用,并且希望你将来即使改嫁,小穗也不会改姓。” “你放心。” 王裕进吁出长长一口气。 他原本可以告辞,但却一直坐著,茶都凉了,仍然不走。 这曾经是他的家,只住了几个月,几乎连洗手间在哪个角落都已经忘记。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 半晌,他问:“你可是有了别人?.” 素球失笑,“你以为是励志电影或小说?失婚妇人一下子遇到更理想的人,过着比从前幸福百倍的生活,不不不,我打算独自抚养小穗。” “那么,你以后——” 素球不想多说。 镑人有各人的命运,她今日纯谈手续问题,她不想诉苦,王裕进也不是诉苦的对象。 “我的话已经讲完。” 他忽然道歉,“素球,对不起。” 素球嗤一声笑出来,送前夫到门口。 王裕进离去。 素球吩咐佣人收拾他的衣服杂物,装箱送到慈善机关。 一个上午办妥许多事,素球对自己的办事能力另外有新的估计。 中午,素珊得到消息赶了来。 “姐姐,恭喜你。” “你又来揶揄我。” “我由衷替你高兴,区律师已把好消息告诉我。” “这还算是好消息?” “怎么不是,从此你可摆月兑阴影重新开始。” 素球感喟,“以后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噫,姐姐,人生充满意外,越是无心,越有奇遇。” 素球不出声。 “王裕进从此少了你这个挡箭牌,他可烦了,听说冯妙屏不放过他,搞得身败名裂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你看你高兴得那样子。” 素珊不以为然,“我干吗要大方,我看过你的眼泪。” “没事了,早就干了。” 素珊说:“冯妙屏要求赔偿千万。” “真傻,钱有什么用。”紊球唏嘘。 “忍声吞气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 “拉扯著越坠越深,尸骨无存,真不值得。” “我们出去喝茶。” 素球想起,“我要替小穗买鞋子。” “一起去,我陪你。” 数天之内就办好所有手续,素球母女如常生活,素珊仍然时时来陪她们。 她带来更多新玩意。 “看,小穗,最轻便的卫星电话。” “阿姨有无线电脑鼠。” “这是一只知道你叫甚么名字的洋女圭女圭。” 那具摄录映机,已丢到一边,不大理睬了。 她父亲送的生日礼物更放在一角从来不碰,她们对玩具的态度是“会做什么?”光是坐著不动的无声玩偶才不稀罕。 素球自嘲:她之所以遭到淘汰,也是因为不够精采。 玩具屋里一家三口永恒长相厮守,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比较残酷。 素球取起摄录映机把玩,自镜头看出去,世界十分奇异,充满新鲜。 玉手 所有的悲剧都在刹那间发生,周素亭教授遭遇的是一场车祸。 并不是她的错,清晨,她约了学生在图书馆等,一个醉酒驾驶者刚回家,他超速切线,为著闪避迎面而来的货车,他驶到对面,与素亭的车撞个正著。 已是两年前的事了,素亭却记得很清楚,偶然还会自噩梦中惊醒。 她的车子翻滚两下,她被夹在表板与座位之中,安全袋已经弹出,但是她不能动弹。 头脑十分清醒,忽然不甘心,“妈妈!”她大声叫,就这样完了吗,还有许多事未做,本来打算在明春做新娘呢。 然后,油箱爆炸了。 素亭不觉得痛,但感到热力直逼全身。 这时,忽然有人发狂地试图把她拖出车厢。 她夹得很紧,但是那人不放弃,用一支铁器大力敲击扭曲的车厢,终于,他喘息着不顾一切把素亭拉到马路中央。 素亭失去知觉,她没听到车子爆炸。 看,三言两语就把影响周素亭一生的意外交待过了。 她在医院苏醒。 睁开双眼,看见男朋友冯灼规的面孔。 素亭放心了,“我还活著。” “是,你无恙。”灼规轻吻她的脸。 “发生什么事?” 灼规忽然落下泪来,“我永远爱你。” 素亭恻然~想伸手出去替灼规拭泪,她的右臂打了石膏,只得伸出左臂。 素亭瞪大了双眼,呵,她没有左手,左手齐肘之下,一无所有,裹著纱布。 她尖叫起来。 当值的苏医生抢进来替素亭注射。 “周小姐,失去手臂已是不幸中万幸,请镇静下来,你很快会康复,可以过正常日子。” 素亭迅速噤声,理智与修养教她接受现实,她叹口气。 冯灼规与苏医生也深深吁出一口气。 除出失去左小臂之外,素亭一头头发也全烧光,脸颊需要植皮。 这些表面创伤在两年后全部痊愈,素亭也装上精密义肢,左手运作如常。 婚礼只延迟了五个月。 冯灼规仍然爱她,她也不觉自卑。 不过,从此素亭再也没有开过车。 她有极大恐惧,不能面对驾驶盘。 冯灼规十分体贴,每日往返接送素亭上下班。 心中有无阴影?当然有,但是周素亭一直以理智控制得好好。 当日冒险救她出险的是一位当值的警察,他因此获得英勇奖章,并且,也成为周素亭及冯灼规的朋友。天 肇事的醉酒驾驶人也获得法律制裁,事情似乎已经平息。 素亭仍然在大学教书,她养成了戴手套的习惯,电子义肢戴著手套,更不易发觉。 最介怀的人,反而是素亭本人。 有时,独自在家,她会除下假手,不发一言,凝视伤臂良久。 以后,余生,都得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 并且,得像无事人一般,感激上苍。 一日,冯灼规提早下班,神情兴奋,声音几乎颤抖。 “素亭,素亭,过来,我有话说。” 素亭自电脑桌前抬头笑道:“升级了?” “你且听我细说。” 素亭说:“洗耳恭听。” “今日,苏家杰医生来找我。” 苏家杰便是当日诊治她的医生,素亭静了下来。 “他披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紊亭勉强地笑笑,“说来我听。” “苏医生说:断肢可以再续。” 董亭一时不明白,“可是我的左手早已烧毁,不能保存。” “素亭,你看,”冯灼规取出剪报,“法国利昂医院一组国际医生成功续肢:经过一项历时十三小时手术,某纽西兰商人成功获得他人捐赠的手臂,运动自如,同截肢前毫无不同。” 素亭呆住。 她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一段新闻,医学昌明超新,已达不可思议地步。 “苏医生问你可愿一试。” “什么?” “素亭,该组医生愿意再作一次实验。” 素亭觉得匪夷所思,“那我岂非成为科学怪人》.” “同移植眼角膜或心脏没有分别。” 素亭忽然笑,“移植别人的手?” “是。” “谁的手?” “愿意在死后捐赠器官的人。” 素亭骇笑,“不不不,我已接受事实,不作他想。” 灼规沉默,轻轻把手放在妻子肩上,“素亭,我想你快乐。” 素亭缓缓答:“我并非不快活。” “可是,连你的学生都说,周教授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活泼开朗。” “年纪大了,总不能蹦蹦跳跳老十三点。” “素亭,我知你耿耿於怀。” “终於嫌我了。”素亭微笑调侃丈夫。 “你知道我永远爱你。” 素亭感动,与丈夫拥抱。 “为你,我会去看苏医生。” “不,”冯灼规说:“为你自己,因为我爱你直至海枯石烂,可是,我想你一如从前那样爱自己。” 第二天,素亭去看苏医生。 医务所的空气总是比别处冷冽。 苏医生说:“你来了。” “是。”素亭的声音非常轻。 “手术还在实验阶段,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成功,你是第三人。” “失败如何?” “吃一点苦,恢复原状。” “成功呢?” “若肌肉、神经、血管、骨骼都接驳成功,你可得回一只真正肉手。” “不可思议。” “是,”苏医生十分兴奋,“这是亚洲第一项类此手术。””为什么选中我?” “素亭,病人需要极度镇定及理智应变。” 周素亭笑了。 “你的意外多少已影响到婚姻生活。” 素亭点头,她变得自觉、拘谨、紧张,灼规一定觉察到。 从前,可以与他一头跃进碧波游泳潜水,留恋忘返,现在,她已放弃水上活动。 淋浴也变成一件最私人的事,她躲起来偷偷进行。 素亭黯然。 “灼规说,他一点都不介意,可见是你狷介。” 素亭轻轻说:“不,他会怕的,正如将来孩子们会害怕一样。” 苏医生很温和地说:“假使你有这种心理障碍,很难生儿育女。” “你说,灼规是否对我失望?” “不要管他,他对你的爱不变,你只需为自己著想。i 素亭笑,“彷佛我是整件事里的唯一小人。” “他说,他想重新欣赏你更衣。” 素亭吁出一口气,沉思良久。 她终于问:“在何处签名?”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休息。 会是谁的手呢? 苏医生说,那会是同文同种同性的一只手。 他又说,连心脏脾肺那样重要的器官都可以更换,一只手,算是甚么呢,. 将来目的,是换掉脑袋吧。 她做了一个梦,断手已经续回,毛茸茸,是一只野兽的前爪,素亭尖叫起来。 一头一额都是冷汗,她把义肢除下,趁丈夫不在家,松一松。 像那些永不在男人面前卸妆的爱美大大一样,她不想灼规看到她的断肘。 素亭哭了。 一直忍著的眼泪汨汨流下,极之痛快地大哭一场,然后倒头昏昏睡去。 冯灼规下班回来,轻轻敲门…… 素亭醒来,头痛欲裂,连忙装上假手,披好外衣。 “苏医生说你同意进行手术。” 素亭点头。 “甚么时候,” “他会通知我。” “噫,这几天我或许要到纽约开会,可能需要改期。” 素亭说:“不,你尽避动身,我会照顾自己,你在身边,反而增加我压力。” 灼规凝视她,“我明白。” 素亭苦涩地说:“祝我成功。” “苏医生说他非常有把握。” 饼了两日,素一早送丈夫出门。 那天傍晚,她就接到苏家杰的电话:“令晚禁食,尽量睡好些,明朝八时正在医院见你。” 素亭的心似要自喉头窜出,强自镇定。 “灼规还未抵达纽约。” “我会派人通知他。” 那一夜,素亭也不打算睡觉,她把书房收拾得乾乾净净,将银行存摺,保险箱锁匙都放在当眼之处,并且写了一便条给丈夫,想了半晌,不过写下永远爱你四个宇。 她伏在书桌上盹了一会儿,收音机闹钟唤醒她,她梳洗更衣出门去。 苏医生正在等她。 素亭微笑,“我可以看看那只手吗?” “接驳成功,你自然可以看到它。” “它可是一只美丽的手?” “绝对是只玉手。” 素亭豁达地将她自己交给医生。 手术时间比预期较长,整整进行了十六个小时,七位专家聚集手术室,最终缝合皮层之时,苏家杰带头鼓掌…… 素亭苏醒。 苏医生同她说:“已经通知灼规,他一办完事立刻赶回来。” 素亭疲倦地说:“手,给我看手。” 她只可以看到纱布绷带下的五只手指。 手指纤长,皮肤白哲细结,指甲形状漂亮,她想命令这只别人的手做简单的动作,却力不从心。 苏医生安慰她:“需过几天才能活动,接著还得接受一连串物理治疗。” 素亭觉得宽慰。 三个月后,她已经可以穿短袖榇衫。 接驳处有一条红线,加些化妆品,不是仔细看,根本不觉异状,素亭已可灵活运用这一截人工接驳成功的前臂。 它是一只美手,比素亭自己原来的手还要漂亮,素亭本身的手呈长方形,指尖像圆锤,但是移植手却五指尖尖,十分细柔。 谁,是谁的手?苏医生不允透露。 手术成功,一点排斥现象都没有。 周素亭的生活起了微妙变化。 她恢复信心,放开怀抱,又做回原来活泼开朗的周素亭,她又重新用双臂拥抱丈夫,甚至在背后用双臂勾著他的脖子叫他背她走。 冯灼规对苏医生这样说:“最快活的人是我。” 夫妻关系终於完美得像恋爱时期一样。 一日下午,素亭在厨房做点心,冯灼规正读报,忽然看到一则有趣新闻,便叫妻子。 素亭走出来,笑嘻嘻间:“什么事?” 这时,冯灼规忽然看到素亭伸出左手,拨了拨头发,侧著头,斜飞了一个眼神,无限柔媚。 他看得呆了。 素亭从来不曾如此娇美,她也没有搔首弄姿习惯,不过,忽然做来,出乎意表地动人。 “叫我干甚么?” 灼规说:“再做一次。” 紊亭莫名其妙,“做什么?” “再拨一次头发。” 素亭尴尬,“你取笑我。” 她爱娇地用左手掩住嘴,挤到灼规身边坐下。 冯灼规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左手。 一切都是那只外来的左手。 左手把它前生的习气也带了来,种入周素亭的生命里,但它的新主人却茫然不觉。 他曾经握过这只玉手,只觉柔若无骨,与素亭的右手大有分别。 现在,它又自作主张,频频做出一些可爱小动作。 手的前主人,一定是个极之俏丽的年轻女子。 棒几日,冯灼规去找苏医生。 “请透露手臂捐赠人的身份。” 苏医生只允咯说一二:“是位廿馀岁的美貌女子,不幸车祸丧生,脑部死亡,家人同意将全部器官捐赠。” “真豁达。” “姓名我不可透露。” “我明白。” “回去好好享受生活。” “她是学生、抑或是职业妇女?” 苏医生推搪,“我不清楚。” 冯灼规知道医生不会多讲。 那天,他觉得颈膊酸软,分明是帮女同事搬臬子时伤了肌肉。 素亭说:“我替你按摩。” 灼规意外,素亭几时学会这一套? 可是她双手一碰到他肩膀,已知是会家,用力恰到好处,无限熨贴舒服,紧绷扭曲的肌肉立刻松弛。 “素亭,帮我按一下太阳穴。” “遵命。” 冯灼规哗一声,“十指回春,从此我多一项私人享受。” 他心花怒放,握住妻子玉手亲吻。 素亭咕咕地笑。 生活如此愉快,素亭的左手居功甚伟。 这只手不但懂按摩,而且会做好菜;煎炒炖都是能手,冯灼规在家吃饭的次数渐多。 他留意到妻子在处理大学工作之际,仍然用右手多,书写,打电脑,翻文件,全不用劳驾左手,但是在厨房就用左臂,让右臂休息。 敝异? 是,但冯灼规已习以为常。 他已知道那不是一只普通女子的手。 那么懂得服侍异性,可见是个人才,他独自到图书馆去找旧报上新闻来看。 交通失事……妙龄女子……约在五个月前…… 他查了三天。 有了。 “名媛王绮兰雷雨之夜车祸身亡,富商挚友傅德峰裒伤欲绝”。 她叫王绮兰。 冯灼规连忙去我资料,他在报馆有朋友,中学同学张国泰现在是跑新闻的名记者。 他问:“可需要用私家侦探?” 阿张答:“王绮兰的资料十分丰富,我们编辑部就一大堆,你可以来看。” 一个下午他就了解了王绮兰的一生。 家贫,父一早失踪,母亲是一名售货员,由外婆带大,十三岁那年在街上被星探发现,加入影坛。 阿张说:“我见过她真人,美人该是那个样子,她有一个特点,记性非常好,对人极之体贴:永远知道宇宙日报的张大哥爱喝威士忌加冰……” 上帝是公平的,王绮兰没有温馨的童年,可是,她有异常的美貌。 “她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拍戏,富翁排队一个个想结交她,玩了好几年,累了,跟著傅某。” 照片摊开来,各种阶段王绮商都是活色生香。 “美人也有不如意之处,傅氏元配病逝,她想正式结婚,但是傅家子女坚决不允,不知怎地,傅氏也觉得不是再婚的时候,两人酝酿分手。” “然后呢?” “发生了车祸。” 冯灼规沉默。 阿张问:“为何对王绮兰这个人那么感兴趣?” “她的生命,有何目的呢?” “一颗灿烂的流星,装饰了都会的夜空。” 冯灼规苦笑。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彩照上,对牢镜头巧笑情兮的王绮兰左手搁下巴边,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黄燕钻,这正是他所熟悉的玉手。 不知怎地,冯灼规打了一个冷颤。 那天,困到家里,看到妻子正在剪指甲。 素亭举起左手,细细欣赏。 灼规不动声色,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他需严密注意这只手。 不知是否他多心,最近,素亭的手似乎有点轻佻,与同事或朋友说话的时候,总会拍一拍对方的肩膀,或是替人家理一理领带。 也许,熟朋友之间不拘小节,但是,平日那么端庄的周教授忽然多了这类亲昵的小动作,叫人迷惑。 对於这一切变化,周素亭并不自觉。 在一个慈善舞会里,素亭艳压全场,她一直掺扶著一位年近八十的校董,那老人忽然年轻起来,邀请周教授跳舞。 半小时后,他宣布捐助大学建设一座图书馆。 冯灼规十分震惊,他知道大学想要一座新图书馆已有十年,不料今夜老人一时欢喜,竟即时答应。 周素亭一直陪在老校董身边,喁喁细语。 终于散会了。 素亭松一口气,愉快地抱怨:“累坏人。” 灼规不出声。 回到家,匆匆卸妆,素亭躺在床上,很快憩睡,她的左手放在胸前。 冯灼规轻轻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有灵性。” 手指蠕动一下。 “欢迎你来我家生活。” “我知道你向往婚姻生活。” 手一动不动。 “但你需明白,所有成功的关系,需双方体谅合作,素亭是大学教授,你要为她设想,投入她的性格。” 说到这里,灼规叹口气。 “我是否傻子?对牢一只手说话。” 左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抚模灼规的脸颊。 “看,我一早知道你会明白。” 手缓缓垂下。 “多谢你与我们合作。” 这时,素亭转了一个身,呢哺说:“灼规,你同谁说话?” “与你说话。” “明天再讲吧。” 她又呼呼入睡。 灼规放心了,他握著妻子右手直至天亮。 也许纯是心理作用,这一晚之后,周素亭做回周素亭,一点异样都没有了。 但是,她仍然煮一手好菜,有空替丈夫按摩肩膀,并且,用左手化妆。 一年后,苏医生替素亭检查手臂。 “感觉如何?” 素亭说:“百分百正常运作。” 苏医生点头,“手术成功,报告呈上,希望将来可以广泛应用,造福人群。” 素亭伸出左手,细细端详,咕咕地笑,“我并没有辜负这只手,我学会许多从前疏忽了的技艺,改天,我还打算去学缝纫呢。” 苏医生也笑,“我真替你高兴。” 做了素描,发觉骨骼、肌肉、神经,完全连接生长,与右手无异。 趁素亭更衣,苏医生问冯灼规:“为什么不出声?” “我觉得那只手似有独立生命。” 医生笑,“我的四肢也一早全不听话,力不从心,明明想玩,却躺了下来。” “冯大哥,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手的肌肉细胞没有记忆。” “真的没有?” “医学上全无根据。” “人类的医学,其实还十分不足吧。” “我们一日比一日进步。” “但是,对人体了解有多少呢?” “最近英国有一少女患心肌炎,医生停顿了她心脏及脉搏,用仪器维生,人工做血液循环,六天之后,她苏醒过来,如今正常生活。” “可是,心脏为什么在休息之后会自动复元?” “我们不知道。” 冯灼规笑了。 “但是医生做得到的已经根多。” “我绝对尊重医学。” 苏医生间:“婚姻生活如何?” “美满快乐,希望终生如是。” 苏医生说:“羡煞旁人。” 素亭更衣出来,两人离开医院。 到了家,冯灼规说:“暑假我们到北欧度假。” 素亭转过头来,轻轻说:“你无心工作,只想玩耍。” 他握住妻子的手深吻。 素亭的手轻轻抚模他的眼睛眉毛,耳朵嘴唇,似要用触觉辨清他的容貌。 手指轻柔曼妙地扫过他整张脸,然后,伸到他后颈,拨弄他的头发,无限爱恋欢愉。 冯灼规长长吁出一口气,他低声说:“我们真幸运。” “是,失而复得,是天下最高兴的事。” 两人紧紧拥抱。 左手好像更紧一点。 骗子 曾经一度,嗯,大概有一年左右吧,齐仲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叫林长风。 他连她的名字都迷恋,时时在心中默诵。 秀丽俏皮的长风却有一个非常坏的习惯,她喜欢迟到。 每次的会,不论是的谁,总得迟到,是长辈呢,迟十五分钟,的男朋友,迟半小时,例迟。 上班也迟,天天迟足一小时,她在林兴国律师行做事,老板是她慈父。 迟到的她一抵现场总是娇俏地道歉,大部份人都会原谅她,坐著等,又不累,算了。 唉,打扮需时嘛,况且,漂亮的小姐,哪个不迟到。 只有耿直的齐仲才会与女友正式讨论这个棘手的问题。 “长风,守时是帝皇的美德。” 长风笑笑,“我不是贵族。” “迟到真是坏习惯。” 长风收敛了笑容,“我不想一个人坐著干等。” “没有人叫你早到,准时即可。” “我家没有钟。”赌气了。 “听听这是甚么话。” “你迭只钟给我。” “华人的规矩,钟是不能迭人的。” “那别怪我迟到。” 齐仲选了一只钻表送女友,可是,美丽的长风仍然改不了迟到的习惯。 都快论婚嫁了,齐仲的心温柔地牵动,也只得随她去,再说她,怕伤了和气。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一日,齐仲在办公室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你姑妈来了,住宇宙酒店一三二房,你买份礼物去采望她,她怪想念你。” “遵命。” 下了班,立刻去北欧著名银器店选了一条项链,赶到宇宙酒店。 半途手提电话响,是长风找他。 “想吃芒果芝士蛋糕?好,三十分钟后在宇宙酒店咖啡室等你。” 齐仲的姑妈是国际著名的名画家,作风有点像乔治亚奥姬芙,略带商业性,十分受欢迎,生意做得颇大。 白衣白裤中年的她迎出来与齐仲拥抱。 “送甚么给甚么都有的国际名人呢?” 泵妈说:“一个吻。” 泵侄二人哈哈大笑起来,她送齐仲一幅素描,他们又谈了一会儿,齐仲才告辞。 他准时到咖啡座等女朋友。 呵,又迟到了。 这次迟了很久,廿五分钟后还不见人影。 齐仲有点不耐烦,目光浏览,被他看到邻座女客。 不论有没有女朋友,男性总是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子。 邻座女郎真的十分标致。 傍晚,已经在喝香槟,穿便装,可是有股娇慵味道,五官特别,大眼睛配肿唇,与长风那种传统秀丽不同。 她伸伸懒腰,站起来就走。 侍者追上去:“小姐,账单。” 她瞪一瞪大眼睛,“我住一三二号房。” 侍者被慑住,“是,是。” 女郎转头离去,留下一阵令人迷惑的香氛。 齐仲这才想起来,他姑妈正住在一三二号房,何尝认得这个野性女郎,白请她大吃大喝。 骗子。 都会桌甚么人都有,大骗子骗财骗色,小骗子骗吃骗喝。 齐仲并没有起来叫酒店守卫抓住那女郎。 想必是肚于饿了,才做这种事。 长风终於来了,伸手在男友肩上一拍,“怎么,等得呆了?” 齐仲一看表,发觉她迟了足足四十五分钟。 假使她稍为准时,齐仲就不会看到刚才那一幕。 不知怎地,齐仲有点反感。 浪费别人时间,是非常自私的行为。 他不出声,客观地打量女友,只见她若无其事的叫了蛋糕与饮料。 晚饭的时间都已经到了。 齐仲不想多讲,那晚,他很早送了长风回家。 在书房埋头苦干时,不知怎地,老是想起那女骗子的大眼睛,真奇怪。 长风打电话来:“你今天不高兴?” 他淡淡答:“没有。” 语气完全变了,叫他自己都吃一惊,缘起,缘灭,连当事人都控制不了,从前等她等得心甘情愿,每一分钟都是兴奋的期待,此刻,齐仲的想法完全不同。 他不愿意每次约会都等上三刻钟。 长风在另一头说:“明天一起去吃墨西哥菜。” “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我姑妈自纽约来。” “是名画家齐玫丽?” “正是她。” “齐仲,介绍我认识。”长风语气兴奋。 “让我看看她有没有时间。” 一次,的了齐仲的外婆喝茶,她也迟到半小时,害得齐仲如热锅上蚂蚁,团团转,幸亏老人明白事理,不予计较,这次,不必了。 齐仲说:“我还要写一份报告。” 他挂断电话。 第二天下午,他到酒店去替姑妈查账,果然,一瓶克鲁格香槟,一客白路嘉鱼子酱已打入账目。 他想了一想,第六感告诉他,那女郎会再出现。 他们那种人多数有胆色,无智慧,不知该何时收手,一次得手,尝过甜头,”定会再回头。 差不多时间,齐仲到咖啡座去等。 一样是等,且不知伊人会不会出现,但是齐仲不介意,人,有时候真怪。 等了不久,目标出现了。 女郎穿白衬衫,窄脚牛仔裤,却踏一双红色细高跟拖鞋,妖异中带些天真,邪气里见艳丽。 她大胆地坐下,一点也没有惧色,依旧叫了香槟。 侍者认识她,笑著说:“是一三二号房挂账吧。” 她头也不抬,“正是。” 齐仲笑,呵,故技重使。 他站起来,走到女郎而前,轻轻说,.“一三二号房?” 女郎冷冷抬起头来。 呵大眼睛水灵灵,小肿嘴仿佛有千言万语,这样美貌女子,在都会中应吃得到大茶饭,何用学宵小骗一瓶酒? 当下,她板著脸说:“走闭,不然,我叫护卫员。” 贼喊捉贼呢。 齐仲还来不及开日,一名护卫员已经走近。 那大汉说:“这位小姐,请随我到办公室。” 女郎脸色发育,僵坐著。 齐仲立刻问:“甚么事?” “先生,与你无关,这位小姐冒认住在一三二号房。” 噫,东窗事发。 没想到姑妈那么精明,每天都查账。 “小姐,你不能不付钱。” 齐仲开口了:“我姑妈齐玫丽住一三二号房,”他取出名片,“我们挂她账,不信,请你与她说话。” 护卫员挤出一个笑容,“昨天——” “抱歉,昨日我与朋友喝了一瓶酒,忘了告诉她,是我错,由我负责。” 护卫员立刻拨电话到一三二号房,讲了几句,笑容满面说:“齐小姐说,以后请你在单上签个名。” 他说完就退下。 齐仲对那骗吃的女郎说:“来,我们换个地方。” 那女郎已没有适才那么神气,不过大眼睛仍然无惧。 她与他走出宇宙酒店。 齐仲说:“以后,换个地头。” 她嗤一声笑出来,“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 齐仲答:“我没有那样讲过。” “大不了赶出去,明日挣到钱,一样照来。” “何必到这种咖啡座。” “游客多呀。”原来是伴游女郎。 齐仲微笑,“那你又没人结账。” 她露出沮丧的样子来,“东南亚经济不景气,日本人韩国人台湾人全不来了。” 连她们都受影响,可见社会运作真是一环扣一环,有一个环节松月兑,全民受罪。 齐仲生性活泼大胆,可是这个时候,也知道女郎不是善男信女,不便与她大过熟络。 他说:“再见。” 那女子却说:“齐先生,谢谢你。” 眼尖,刹那间已看到名片上的小字。 齐仲暗暗佩服。 “你不问我叫甚么名字?” 齐仲微笑,她们一定都有个可爱的,容易上口的名字,不是叫咪咪,就是叫珠珠,要不,叫明明,或是芝芝。 “我叫杨云云。” 丙然,叠字,缠绵,像乳名,搬到公众场所来叫,已经掀开一层纱。 齐仲觉得太危险,向她扬扬手,往停车场走去。 事情完了吗?当然不。 饼两天,姑妈要回纽约,齐仲负责送行。 临上飞机,她同侄儿说:“男人也有名誉,交朋友要小心。” 齐仲微笑,“才喝你两瓶酒,话就多了。” “忠言逆耳。” 把老人家送走,齐仲松口气。 一转身,看到个熟悉的苗条的身型,不知怎地,他的心咚一跳,长腿细腰,那样婀娜,难道是—— 那女子看到朋友,回过头来,啊,不是她,是另外一个美女,整个城市都布满正在寻我机会的美人儿,长得好真是幸运。 齐仲低著头回公司。 长风已经找过他好几次,秘书说:“林小姐有急事。” 齐仲知道她脾气,所谓大事,不外是心爱的时装被人捷足先登之类。 他还来不及覆电,长风又找上门来。 “我十分钟后到你办公室。” “长风,我有事要做,可否稍等?” “我有要紧事。”她的声音紧绷。 “十一点半我才有空。” 宠坏了,齐仲作为她的男朋友,也有责任。 她铁著面孔上来,齐仲亲手替她斟一杯咖啡。 “可是掉了一只心爱的耳环?” 长风不出声。 “我陪你去挑最新的款式。” “齐仲,你不忠。” 齐仲吓一跳,明明是清白身,却无缘无故涨红面孔,“你说什么?” “许挺峰说在宇宙酒店咖啡座看到你与艳女卿卿我我。” 哗,通天眼顺风耳,世人太爱管闲事。 长风双目通红,“这么多年来你目不斜视,我也不过贪你这点好,现在你人已变。” “那不过是点头之交。” “她是歌星王宝娟可是?” “不不不,她说她姓杨,我不知她是什么人,你请放心好不好。” “以后,每天下班,我都要你陪著我。” 齐仲一听,不禁啼笑皆非,这岂不是比结婚更惨?此风不可长,不可让东风压倒西风,长风欺压齐仲。 “长风,我有人身自由。” “你不答允?” “没有成年人会答应如此苛刻条款。” 长风出言侗吓:“你可是想分手?” 齐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觉一愕,仔细沉吟,这倒是另一个选择,这样娇纵的女友,如何服侍她一辈子。 这时,秘书来催齐仲开会:“业主在等呢。” “抱歉。”齐仲站起来。 长风真不会挑时候,偏偏闹到人家办公室来,话没说完已经被打断。 一小时后,齐仲自会议室出来,长风已经走了。 秘书同齐仲说:“林小姐说,请你想清楚了答覆她。” 齐仲啊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赶了去道歉赔小心,那天晚上,他工作至深夜。 累了,蒙头大睡,天未亮起来,神清气朗,淋浴后一个人去酒店吃早餐。 八时未到,咖啡座没有甚么人,一眼看到她在角落看报纸吃烟肉蛋。 理智点,应该即时离去,换别的地方坐,可是齐仲身不由己,双脚自动走到她身边。 “你好,这么早?” 女郎抬起只眼,眯成一条线,“咦,真巧。” 这才看清楚她身上还穿著灰紫色缎裙,分明一夜未寐,可是丝毫没有倦意,脸上仍闪著莹光,真天生该吃这行饭。 她摺好早报,“请坐。” 齐仲老实不客气坐下,“怎么老碰到你。” “也许,是我紧紧跟著你。” 齐仲问:“环境好些没有?” “托赖,这两天有阔客,我们这种人,早已习惯三更富,五更贫。” “总也得有点节蓄。” 她笑笑,“没想过。” 齐仲正在踌躇是否要问她拿电话号码,女郎忽然看著他身后说:“唷,不好, 那可是你的女朋友?面色如墨。” 齐仲以为她开玩笑,一转头,却看见长风与朋友正站在门口。 碰上了,真奇怪,像一场独幕剧,重要的角色全部聚集一堂,一决雌雄,在该刹那解决恩怨。 长风走过来,盯著齐仲,“你还有甚么话要说!” 齐仲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女郎却见义勇为,“这位小姐,你别误会,我们不过刚刚碰到。” 长风怒不可抑,伸出手来,掌掴齐仲。 齐仲原本可以挡得住,可是怕伤了女友,略一迟疑,脸上已经著了一记,十分响亮清脆啪地一声。 长风的朋友立刻过来急急把她拉走。 齐仲颓然坐下。 女郎调侃:“你女友好凶。” 齐仲觉得他有必要检讨感情前途。 女郎又说:“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事。” 女郎取出一枝笔,在齐仲手背上写下电话号码,“有空我我。” 她站起来离去。 齐仲叫结账,侍者过来说:“那位小姐已经付过。” “啊?” “她住二五○号房。” “不不不,”齐仲连忙说:“这一顿由我请。” 这位杨小姐好像从来没有付账的习惯。 当众吃了一巴掌,齐仲内心反而释然,已经赎了罪,再也不必解释什么。 他回公司一直做到深夜。 没有长风的电话骚扰,工作进行奇快,真不知是悲是喜。 从前,那娇嗔的声音每隔一会儿便会响起:“还未下班?”“想不想我?”,“躭会可要来吃宵夜”,“一个人无聊死了”,“电视上一个好节目也没有”…… 他总想赶了去陪她,多多少少分心。 棒了几天,他发觉齐仲与林长风分手的消息已经在亲友间传开。 他一句话都没说过,那么,一定是长风张扬出去的。 齐仲的生活经验比长风丰富一点,他知道这种事,越沉默越好,否则女方尤其吃亏。 呵,还有一件事,那个写在他手背上的电话号码,他即日就洗掉了,他没有那样大胆,敢找上门去。 年底,长风宣布结婚,没有请客,只在报上登了一则启事。 齐仲瞪著那段启事很久,恍惚间老是觉得新郎应该是他。 但是,朋友告诉他,那是富商梅景恒的长子梅立展,与长风堪称门当户对。 那么快就从头开始,且修成正果,把齐仲丢到脑后。 不过,齐仲反而松了一口气,喏,是她负他,不是他亏欠她。 他们在伦敦举行婚礼,齐仲辗转看到了结婚照片,戴著钻冠穿著白缎的林长风犹如公主一般。 朋友好奇地问:“有无后悔?” 齐仲十分得体地回答:“我配不起她。” 那天,假使长风没有迟到…… 还想来干什么,现在,专心一致痴痴等她的,已是另外一个人。 接著的一年,齐仲在工作上有惊人优异成缜,一连替公司拿了好几个大奖,也赚到奖金。 他是个低调的人,仍然勤奋办事,不过,总想把喜讯告诉某一个人。 周末,他时时在人多的下午往大酒店咖啡座喝茶,没有空,也巡一巡,与熟人打个招呼。 暗暗注意,有没有一双大眼睛。 终於一日,有人叫住他:“齐仲,怎么一个人?过来一起坐。” 那桌坐著同事老张夫妇,另外还有不认识的一位小姐。 “齐仲,我替你介绍,我表妹卓永。” 那卓小姐大方娴静,只微笑点头,神情可亲,齐仲立刻觉得是可以做好朋友的 那种女孩。 他与他们坐在一起,不舍得走,谈了一会儿,建议到一间新开的法国餐厅试菜,由他请客。 张氏夫妇有点会意,立刻推掉其他的会,含蓄地同表妹说:“法国菜吃不胖人。” 卓永连忙说:“我喜欢喝冻薯茸汤。” 张氏夫妇暗暗欢喜。 那一晚之后,齐仲开始独自的会卓永。 他发觉她从不迟到,他准时,她只比他晚一步。 齐仲深深感动,有这样美德的女子实在不多了,况且,她有高尚职业,经济与精神完全独立,有涵养,富幽默感,不爱交际锋头,优点甚多,齐仲保深敬爱欣赏她。 冬日出差到钮约,他心血来潮,忽然走进第五街铁芬尼珠宝店,选焙一枚钻戒,放在胸前口袋,带固家。 卓永来接他飞机,在停车场,他取出小小淡蓝色盒子,打开来,结结巴巴求婚 卓永戴上指环,一贯温和地说:“很漂亮,又合尺寸,我极之高兴。” 他们紧紧拥抱,两个人都喜极而位,世人多如恒河沙数,芸芸众生寻找合适伴侣,谈何容易。 齐仲与卓永都是化繁为简高手,只打算注册结婚,请亲友观礼。 找新居才花了一个下午,是朋友介绍的宽敞旧公寓房子,装修齐全,两人看一眼就决定买下来,交装修师布置。 他们到巴黎蜜月,乐而忘返,一住蚌月多,成为酒店熟客,房口部天天送酒送花。 终於到了结账的时候,齐仲一看账单,不禁意外,知道不会便宜,却没想到会这么贵。 什么,每天都有一瓶香槟挂在他账上。 这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 他冲下大堂。 到了柜抬,他查询会计:“谁天天在咖啡座喝一瓶克鲁格香槟?” “齐先生,我立刻替你间领班。” 领班特地出来见他,“是一位美丽的华裔女郎,说是齐先生的妹妹,挂账。” 齐仲不怒反笑,“每天什么时候来?” “五时左右,齐先生,她是否你妹妹?” “是,是,账目没有问题,我现在付清。” 他一脸欢喜回到房中,卓永纳罕,“甚么事那样高兴?” “今晚几点钟飞机回家?.” “十时半,还有时间,九时到飞机场未迟。” 还可以作最后活动。 下午五时,卓永到罗浮爆买纪念品,齐仲去咖啡座寻人。 一眼就看见她。 头发虽然剪短,身型仍然诱人,正在喝齐仲请客的香槟呢。 他走向前招呼,“杨小姐你好。” 女郎笑吟吟抬起头来,“还记得我呢。” “一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为甚么不打个招呼?” 她笑说:“你来度蜜月,太不方便了。” “我们算老朋友。” “是呀,认识已超过一年。” 才一年吗,齐仲讶异,发生那么多事,仿佛半生已经过去,怎么只有一年? “恭喜你。” “谢谢,生活还好吗,可是已在巴黎落脚?” 她娇慵地答:“还不是老规矩骗吃骗喝。” 齐仲笑了。 “你太太狠娴淑,我很替你高兴。” “是,她十分成熟懂事,我很幸运。” “那打人的娇纵女对你无益,决非良伴。” “她嫁了一个条件胜我多多的好人。” “咦,每个人都有好归宿,只除出我。” “你并没有寻找归宿呀。” 她朝他眨眨眼,“我有得喝就行,不与你说了,我约了人呢。” 齐仲问:“喂,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当心太太生气。” “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更不应叫她猜疑。” “是是,”齐仲唯唯喏喏,“多谢指教。” 她似一只蝴蝶般翩然飞出酒店。 罢巧卓永回来,看见刚才一幕。 “那是你的朋友?” 齐仲答:“是。” “从未听你提起过,是个美人儿呢。” 齐仲笑,“所以不敢提呀。已 卓永也笑,“你得解释一下。” “在飞机上我慢慢说你听。” 卓永又说:“我看过账单,谁在这个多月内天天喝掉一瓶香槟?” “放心,我都会告诉你。” 炫耀 柏芳在选焙时装。 售货员小姐笑容可掬地说:“粉红色毛线衣配铁灰色百褶裙,你看如何?”柏芳心中想:都快成为都会大学的校服了,每个女人都有一套,她摇摇头。她并不是急用,可是有空的时候选定一两套晚装,免得临时找不到衣裳头痛。多年来她穿著高贵但单调的黑色小小吊带裙,实在腻了。 “柏芳!” 谁,谁的声音那么大? 一看,是个粗眉大眼的年轻女子,好面熟。 “柏芳,在挑衣服预备参加下月初的舞会?” 舞会,甚么舞会。柏芳茫然,但是她维持礼貌的微笑。 “一班同学,数你最忙,大家都请不到你来参加聚会,听说还是因为刘仕明的缘故。” 呵,想起来了,是旧同学张慧殊。 柏芳立刻陪笑,唯唯喏喏。 “这次舞会,你一定要来,欢迎携眷参加,你已找到新男朋友了吧,人家刘某都快结婚了。” 柏芳无言,只是傻笑。 “对不起,我男友叫我,舞会见。” 那边真有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叫她,她速速过去挽著他的手离去。 柏芳呆半晌,低下头。 毕业已经两年,大家都还记得她与刘仕明那一笔账,坏事传千里,人们永远只记得他们要记得的事,好事不出门,柏芳是宇宙电子公司升得最快,最获信任的年轻职员,为甚么没有人提起? 就坚持她是被刘仕明遗弃的女子。 真不值,柏芳不是计较,亦非耿耿於怀,但是她也是人,不禁越想越气。 这时售货员过来说:“柏小姐没看中甚么?” 柏芳抬起头,“有无性感一点的晚装?” 售货员一怔,随即笑了,“这边,柏小姐。” 每一个人都有权改变作风。 柏芳试一套丝绒镶网纱短外套。 “哗,危险。” 旁边有另外一个艳妆的客人听见了转过头来笑,“就是要危险。” 柏芳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 售货员赞道:“柏小姐,真没想到你身段那么好。” 柏芳出去付钞票。 还没出门就后悔,这套衣服要来何用? 回到家,看到帖子了,果然,电脑科技系举行旧生舞会,欢迎携春,或伴侣参加。 去,一定去。 为甚么不去。 刘仕明再也不能威胁到她,干嘛要避著他,还要避到几时? 她立即报名付款。 不过,先要找个伴,这倒不难,有的是伴游公司,配一副首饰比较要紧。 她跑到姐姐柏舜家去,噫,谁敢问兄嫂借贷,这就是有姐妹的人的福气。 姐姐一听柏芳去旧生舞会,就拍著桌子说:“要炫耀,就索性做得好看一点。” 柏芳连忙说:“我并无此意。” 柏舜笑,“那是为著甚么,叙旧?” 柏芳没有答案。 “我去年订制了一套晚装,只穿过一次。” 柏舜把衣服拎出来。 柏芳大奇,“是套男人西装礼服。” “人人穿低胸露背,你当然要与众不同,配大卷发,巨型吊灯钻石耳环,逢人一百公尺外就看见你,刘仕明在内。” 柏芳泄气,每个人都知道那件事,她颓然道,“我不去了。” “找到伴没有?” “我不去了。” 柏舜把那套礼服的外衣月兑下,原来里头是一件小小白色背心,非常性感。 她把那副大耳环也拿出来交在妹妹手上,“两年啦,该有一个了结。 柏芳低下头。 “有男伴没有?” “没有。” “到伴游社找一个最英俊的人。” 姐妹同心,不禁大笑起来,不过柏芳笑声有点凄凉。 她到伴游社订人。 “高大、英俊、会跳舞,懂英语。” 一小姐,你的信用卡的号码。” 柏芳报上号码,但不想公布地址,“当晚六时,我在宇宙酒店的咖啡室等人?! 如何认识? 柏芳忽然笑了,“胸前一朵白茶花。”多年前,母亲那一代,笔友相认,就是那样。 当天,柏芳打扮得无瑕可击,姐姐亲自来帮她化妆梳头,事事完美。 “多漂亮。” “谢谢你。” “晚会在甚么地方?” “宇宙酒店。” “祝你有一个偷快的晚上。” 到了酒店,柏芳发觉有人举行婚礼,新娘芽著仙子般的礼服,正在楼梯间拍照。 柏芳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耳畔轻轻说:“真热闹可是。” 一抬头,先看到那人襟前一朵白茶花。 呵,已经来了,很准时,柏芳放下一块大石。 柏芳回答:“我自小喜欢看新娘子。” 那男子虽无想像中那般高大英俊,胜在浓眉大眼,气质不俗。 柏芳说:“来,我们走吧。” 那男子纳罕,“去哪里?” “先晚餐,后跳舞。” “呵,呵。” “记住,看到我的朋友,光是笑,不必说话,对我要殷勤点,千万不可与别人攀谈。” 那男子看著她不说话。 “我们到三楼去。” “可是,”那男生说:“婚宴在二楼举行。” “我们不是去婚礼,我们参加旧生会。” “原来如此。” 柏芳问:“对,你叫甚么名字?” “李立兴。” 柏芳有点意外,他们多数叫阿普阿积,没想到这一位肯以真名示人。 他一时没有离开之意,双眼仍然看著新娘子。 她不是美人,但娇俏可爱。 “你认识她?”柏芳奇问。 那李立兴点点头,我的初恋情人。” 柏芳立刻知道认错人了。 她掩住嘴喊一声糟糕,马上向后退。 “喂,”他却不放过她,“站住,往何处去?” “对不起,对不起。” 他似笑非笑,“我们有约,还是你主动的呢。” 这时,柏芳略为镇定,“我认错了人,抱歉。” 他摊摊手,“反正你也不认识那个人,有甚么分别?” 这倒是真的,都是盲约。 “不如将错就错,就是我好了,来,一起赴旧生会。” 这时,柏芳的手提电话响起来。 “柏小姐,我们是旅游社,对不起,彼得迟到,我们另外派约瑟给你,他廿分钟可以到宇宙酒店,你可否稍等?” 柏芳不由得生气,“不用了,约会取消。” “可是,柏小姐” “我慢慢同你们算账。”她挂断电话。 那李立兴佯装甚么也没听见,柏芳这时发觉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真可怜,饶是如此,也没留得住初恋情人的心。 今晚反正已经乱七八糟,柏芳内心忽然平和,“来,”她说:“一起去旧生会,记住,别乱说话。” “你叫甚么名字?” “伤心人。”柏芳索性开多一个玩笑。 “咦,我还以为那是我的注册专用名字。” 那娇小的新娘在众人簇拥下离去,李立兴吁出一口气。 柏芳怪同情,“你想诉苦吗?” 他低下头,“不,你呢?” “我也不。” 她与他亲热地走进宴会厅,两人一般高大漂亮,许多旧同学为之侧目,转过头来看他们。 已经成功一半,炫耀目的已经达到。 “柏芳,稀客,欢迎欢迎,这位是你男友?过来这边坐,香槟还是马天尼?” 李立兴忽然笑嘻嘻轻轻握住她手,真是,要装就装得好一点嘛。 喝了一杯,柏芳情绪比较稳定,与男伴站在一角,静静看同学进场。李立兴轻轻说:“今晚你真标致。” 柏芳微笑,“谢谢你。” “如此可人儿,怎会无伴,需要临时拉夫?” 柏芳沮丧,“我也不知道,时也运也。” 李立兴又忍不住笑,他许久没有这样开怀,今晚也算是良辰美景。 “柏芳,过来这一桌。” 谁叫她?原来就是张慧殊。 “这位英俊小生是你今夜的男伴吗?”慧殊一向口无遮拦。 李立兴笑笑说:我是她每一天的伴侣。” 相芳瞪了他一眼:喂,叫你少说话。 丙然,张慧珠打蛇随棍上,“那多好,对,请问你干哪一行?” 柏芳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是运兴建筑公司的合夥人。” 柏芳暗暗好笑,真会吹牛,大名鼎鼎的运兴合夥人会追不到那女孩。 为安全计,她轻轻同男伴说:“别炫耀。” 意殊耳尖,立刻听见了,她说:“是事实就不算炫耀,那么,李创运是你甚么人?” 李立兴欠欠身,“是我表叔。” 张慧殊表情完全不同了,肃然起敬,“呵,久闻大名。” “不敢当。” 她马上把他俩搬到较好的位置去。 柏芳说:“叫你别多嘴。” “人家提问,你不回答,没有礼貌。” “李创运是你表叔?” 李立兴微笑,“可不是,刚才那新娘,就是我的表妹,一会儿到酒店二楼,我介绍他给你认识,他们也要到深夜才散席。” “你失了踪,不怕他们找你?” “他们根本没期望我会出席。” “发生了甚么?” “她当我是大哥哥。”声音很低。 “你有否把心事说清楚?” “是我错,我一直当她是小妹,然后有一日,她宣怖订婚,我感觉到晴天霹雳,为时已晚。” 柏芳暗暗好笑。 那边忽然有人说:“看,刘仕明来了。” 柏芳的心咚一声,身不由主,抬头看去。 是,是他,两年不见,他胖许多,人一胖就显得俗,可是,此刻刘仕明的庸俗又不止因为胖,他的西装太时髦,领带太花,头发太亮,笑容太假。 同柏芳记忆中的刘仕明有颇大距离。 奇怪,时间真是创奇者。 他拖著一个小蚌子女伴,她打扮得花团锦簇,身上所有可以戴首饰全部挂满珠翠,连头上都扣著钻饰。 李立兴问:“就是他?” “是谁?”柏芳还想否认。 “令你成为伤心人的人。” 他真精灵伶俐,柏芳只得点点头。 “他不值得你伤心,他配不上你,那时你年幼无知,比较容易受到伤害,如此而已。” 好话谁不要听,相芳感激莫名,“他配不起我?” “当然。”语气肯定。 相芳微笑,“谢谢你。” 刘仕明忽然看到了她,”脸惊喜,撇下女伴朝他们走过来。 柏芳的笑容有点僵,索性抿住嘴,静观其变。 那刘仕明一个箭步上来,伸长了手待握,嘴裹大声说:“立兴兄,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加州理工同我们也有联系吗?” 呵,原来刘仕明看到的不是柏芳,而是李立兴。 看样子李立兴并无夸大身份,否则,刘仕明不会刻意过来捧著他。 这时,李立兴不慌不忙把身后的柏芳拉出来,“我陪女朋友来叙旧。” 刘仕明一看到柏芳,怔住,只见她打扮别致,秀发如云,模样可人,一只手紧紧握住男友的手。 呵,她飞上枝头了,原来做了李公子现役女伴,土别三日,刮目相看。 刘仕明身形顿时矮了三寸,忽然显得更胖,他问,“一起坐好吗,一起坐。” 座位已经安排好,他们坐首席。 李立兴帮柏芳月兑下外套,只剩下小背心,相芳美好身段表露无遗。 她悄悄同他说:“谢谢你。” “今晚已经第三次谢我,你好似口惠而实不至。” “我已决定报答你。”柏芳大胆非常。 “真的,你打算怎样做?” “赠你一百支香槟。” “我有更好建议。” “不知我可做得到。”柏芳有点心惊。 李立兴笑,一定没问题。” “说来听听。” “陪我到表妹的婚礼去走一圈。” 柏芳松口气,“没问题。” 他凝视她,“不准穿外套,要补一补胭脂。” “可以可以。” “来,”他拉起她的手,“我们去见一见列位长辈。” 他带著她到二楼,婚宴刚开始,在上鱼翅,他俩迟到,可是一进场就受到欢迎。 “立兴,到甚么地方去了,快来坐下,同叔叔坐还是同父母一起?” 李立兴施著柏芳一一介绍他的至亲:“我爸爸妈妈,叔叔婶婶,表哥表弟,这.两位是新娘子新郎,各位,我女朋友柏芳。” “呵,相小姐,你一早该来了?” “请问柏小姐读书还是做事?。” “这么漂亮,是否女明星?” “柏小姐坐这边。” 柏芳坐下,喝了一碗汤。 唉,与李立兴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帮忙扶持是正经。 片刻,李立兴站起来,“我还有点事,早走一步。” “你看他,又嫌我们闷了。” 立兴笑著告辞。 走到门口,相芳松口气,“幸不辱命。” “彼此彼此。” 她看著他,“要丢下你这么有趣的人,也真不容易。” “我不该到加州升学。” “可以等你呀。” 李立兴苦笑,“也许,人家心中从头到尾没有我这个人。” “新郎很老实。” “做我的表妹夫,还是乖一点的好。” 柏芳见他说得那么权威,彷佛已经恢复大哥哥的信心,不禁替他高兴。 “来,去跳舞。” 回到自己的晚会,发觉刘仕明与别人换了位子,坐在他们一桌上。 吧甚么?为著接近旧女友?柏方又错了一次。 他是为著与李立兴,或是与李立兴的家势搭关系。 刘仕明递上名片,“立兴兄,几时代我约令叔一起吃饭。” 最叫柏芳欣赏的是,李立兴一贯诚恳,“好,好。”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样子唉,柏芳想,她怎么一直没有机会认识如此优质的男子。 她坐他身边,肩碰肩,旁人一定以为他俩是密友,却不知二人今晚初相识。摄影师过来拍照,李立兴大方地看著镜头微笑。 刘仕明不放过任何机会,“立兴兄闲时喜甚么消遣?” “啊,”李立兴笑:“我旁骛甚多。” “打高尔夫还是玩互联网?赛车、潜水?我都懂一点,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结伴一起玩。”真是交际好手。 他们那票人,坚持相信:你懂些甚么不要紧,你认识谁才最重要。 李立兴说:“这些时髦的玩意儿我倒不会。” 刘仕明诧异,“难道你喜欢古董?” 李立兴说:“我不过看看书或听听音乐。”轻描淡写地交待过去。 柏芳越发欣赏。 对刘仕明的纠缠,柏芳觉得讨厌,便拉立兴出去跳舞。 两人自快到慢,痛快地在舞池跳了半小时,出了一身汗,非常尽兴。 “许久没有这样高兴过。” 李立兴加一句,“我也是。” 两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替她拨了拔头发,她轻轻说:“我去补妆。” 近走廊有人叫住她:“柏芳。” 柏芳当然认得这把声音,他的主人是刘仕明。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著他。 刘仕明有点困惑,旧女友竟如此娇艳,可见运气来了人会额外光采。 他搭讪,“好吗。” “托赖,还不错。” “柏芳,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柏芳没想到他会这样厚颜无耻,老著脸皮开口。 “我很想认识李创运。” 柏芳说:“我与李家不熟。”这是实话。 “柏芳,莫非你对我仍有芥蒂?” 她看著他,忽然根肯定地说:“没有,一点也没有。” 刘仕明放心,“你看你现在多好。” “为甚么会那样说?” “听张慧殊说,你快嫁入李家。” 柏芳笑得弯了腰。 “柏芳,君子成人之美,拜托你了。” “你我错人了。” “我愿意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太少、太迟,柏芳已经不在乎。 这时,立兴我了过来,“柏芳,柏芳,呵你在这里。” 刘仕明识趣地退下去。 立兴问:“他对你说甚么,可是诉衷情?” “不,从头到尾,他只是要求我介绍李创运先生。” “噫,这不是难事,我可以做得到。” “不必了。” “假使可以叫你扬眉吐气,我乐意助一臂之力。” 柏芳感激,“不,已不需要炫耀,我的心结已完全解开,我做回我自己已经很好。” 立兴看著她,“这叫做顿悟。” “时间晚了。”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有车,李立兴,今晚真高兴,谢谢你。” “我也是。” 两个年轻人拥抱一下。 柏方取饼外套手袋,离开了舞会。 那天晚上,她累极而睡,做了许多好梦,甚至梦见自己做了母亲,女婴长得很丑,但她发誓爱她,然后醒了。 是姐姐来找她,一直按铃将她吵醒。 “哎呀,我要迟到了。” “小姐,今天是星期天,你魂不守舍。” 柏芳申吟一声,再倒在床上。 相舜惊叫:“你把我的晚装穿成一团烂布,发生甚么事,昨夜去打仗?”“赔你也是了。” “怎么搞的,自小到大,你都像个野小于,我的耳环呢?”柏舜抱怨。 “幸保不失,在书桌上。” “净得书桌没有梳妆台的女子都有著奇怪的命运。” 柏芳不出声。 “看到刘仕明没有。” 柏芳点点头。 “感觉如何?” “年轻的我品味甚差。” 柏舜大笑,“为你牺牲一套晚装也值得,你终於明白了。” 姐姐兴高采烈的回家去。 星期一照常上班,同事把日报社交版放在她桌子上。 “柏芳,你看你多漂亮。” 舞会里拍摄的照片刊登出来,是因为李立兴的缘故吧。 “柏芳,你嘴巴真密,李立兴是你男友?” “普通朋友。” 越否认越像真有其事。 舞会散了,一觉醒来,人家也就忘记一切,不宜有甚么期望。 接著柏舜也拨电话来问:“李立兴是甚么人?” 报纸的功能不容小觑。 柏芳如常生活,她时时在公司忙到晚饭时间。 舞会已是个多星期前的事了。 电话响个不停,秘书已经下班,相方亲自接听。 才喂一声,对方已经认清她的声音。 “柏芳,我是立兴。” 相芳高兴得不得了,老实地说:“我还以为你去如黄鹤。” “我出差到三藩市去了一趟,脑海中全是你的倩影,怎么都丢不下,故此一回来即刻致电,唉,一周不见,如隔三秋。” 柏芳只是笑。 “来接你下班可好?” “半小时后我可以走。” “一言为定。” 币了电话,柏芳欢呼三声,握紧拳头说:“yes!” 我答应你 报上出现了这样的聘人启示。 “微求女性护理人员一名,年龊二十至廿五,需刻苦耐劳,每天工作十小时,包食宿,薪优。” 任雪虹失业在家,甚么工作都愿意尝试,即使是虎穴也得闯一闯,於是立即打电话去应徵。 对方通知她第二天到宁静路一号李宅面试。 雪虹并不是看护,她一向担任接待员工作,公司在经济不景气下结业,她闲在家中已有半年,狭小的居所,兄嫂孤寡的脸容,都催逼她早日离家谋生。 宁静路在郊外,环境上佳,可是雪虹内心紧张,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女佣问明来意,开门让她进去。 会客室内有几位年轻女子正等待面试,有两人还穿著看护制服,雪虹知道机会甚微。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主人相当体贴,叫佣人斟上一杯荼。 雪虹在交通上花了个多小时,已经有点口渴,看到香茗,一饮而尽。 她是最后一名,其他面试人一一离去,她等了的二十分钟。 终於轮到她了。 她跟著女佣到书房。 究竟是服侍甚么人呢? 只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妇正在吃点心,看见雪虹,伸手招她:“过来。” 雪虹只得走近。 “这里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太太咳嗽一声,“这位是李太太,我是顾姨。” 雪虹连忙招呼。 美貌的李太太忽然问:“任雪虹你几时可以开始工作?” 雪虹一怔,没想到李家那么快聘用她,一时惊喜,作不了声。 避家顾姨连忙说:“太太,她没有经验。” 李太太笑了,“推轮椅何需经验,就是她了,我喜欢她的大眼睛,看了舒服。” 雪虹张大了嘴,没想到眼睛会帮到她。 李太太已经站起来,伸个懒腰,“你们谈细节吧。”她离开书房。 在家,也戴著首饰,穿著极细的高跟鞋。 避家无奈,登记了雪虹的身份证明文件号码,把月薪数目告诉她,确是优薪。 “你负责推李先生轮椅,记住,少说话,听见甚么,勿作回应。” 雪虹点头。 避家看著她,“太太的眼光不错,你的确比其他的女孩子沉默。” 雪虹不出声,这李家有点神秘。 “我带你看宿舍。” 独立的员工宿舍在洋房后方,门一打开,雪虹就喜欢,环境比狭窄的家好多了,地方光洁、家具齐全。 “来,去见一见李先生。” 雪虹猜想李某是个八十老人。 但是不,坐在园子里晒太阳的他是个年轻人,相貌英俊,笑容和善。 他坐在轮椅上,全身瘫痪,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弹。 雪虹十分震惊,知道不能露出任何惋惜的神情来,故维持缄默。 避家介绍:“李先生,这是雪虹。” 他十分客气,“我叫李作荣,雪虹,欢迎你。”声音通过一具小小扩音器发出,有点不自然。 “请你推我到荷花池旁。” 避家低声说:“雪虹,你的工作开始了。” 雪虹点点头。 “有甚么事,按动轮椅上这个红色掣,医生与看护立刻赶来。” 雪虹说声明白。 避家转身去忙别的工作。 李先生对著荷花池很久,雪虹耐心站在他身后,看到他一头黑发,却动弹不得,不禁无限感慨。 而她任雪虹,虽然穷,却有手有脚,值得庆幸,雪虹第一次觉得四肢健全竟是这么幸福。 李作荣忽然说话:“是一次交通意外。” 阿。 “刹那间改变了我的命运。” 雪虹内心恻然,却一声不响。 “回书房去吧。” 雪虹推善他回屋,由他领路,“向左转,从长窗进去,对了,当心窗帘。”像开车似。 雪虹到底年轻,忍不住笑了。 “会阅读吗?” “可以。” “随便读些甚么给我听。” 雪虹在书架子上抽出一本画册,一看,是本生物书籍,她翻到某一页,读起来。 “生物怎样分类?动物一共分二十多部门,其中主要的有原生动物如草履虫、变形虫,海绵动物,似海绵、腔肠动物,如海蜇、珊瑚……” 李作荣说:“多么有趣。” “还有扁形动物,像血吸虫,线形动物,像蛔虫。” “人呢?” “人是哺乳类动物。”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书房门边出现,“谈甚么,那么高兴?” 李太太进来了。 才一点点时刻,她已经换了衣服妆扮,紫色的胭脂配橙红窄裙。 她闲闲坐下来,眼睛并没有看书丈夫,嘴裹却说:“李作荣,你看我对你多好,找到个小美人来替你推轮椅。” 雪虹不自在,可是想起管家叮嘱,只装作听不见。 李太太似笑非笑:“李作荣,你答应我的事,可一定要办到啊。” 这对夫妇好不奇怪。 只听得李作荣回答:“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李太太仰著头笑起来,“那太好了。” 她忽然走近轮椅,恶作剧地按下一个钮,轮椅立刻打转。 她笑著走出书房。 雪虹非常震惊,急急接停轮椅,并且叫看护来照顾病人。 李作荣十分镇静,“不用了,我没事。” 雪虹不出声,内心气忿。 “我累了,送我回房间。” 一名看护已经迎上来接手,雪虹只得返宿舍梳洗。 她正想吃午饭,忽然管家的电话到了。 “李先生叫你一起午餐。” 她下楼去大宅,刚好看到李太太驾著一辆红色开篷跑车离去,她又换了衣服,穿著黑色皮外套,鲜红的指甲更加夺目。 这是一个不安於室的女子。 李作荣根本不能进食,他只能自管子吸收营养剂。 饭桌上放著精致的小菜,只得一双筷子。 雪虹觉得李太太应该陪他多一点。 李作荣彷佛明白她的心意,轻轻说:“对著我,她说吃不下舨。” 雪虹不以为然,她痛恨所有凉薄的人。 她肚子饿了,吃很多,添了两次饭。 饭后,她推他到电视机前,选择了历史节目。 看了一半,他问:“这场战争叫甚么?” “世纪初奠边府之役,越南大败法国,争取到独立。” “你对历史很熟悉。” “我不过读电视杂志中节目简介。” 李作荣笑了。 雪虹忍不住说:“法国人强马壮,兵力充沛,怎么会一败涂地。” 李作荣答:“轻敌。” 原来如此。 “告诉我关於你自己。” 雪虹只得说:“父亲是教师,早逝,兄嫂当家,母亲和我与他们同住。”“嗯,还算和睦吗?” “世上很少真正融洽的家庭。” 李作荣嗯地一声。 雪虹立刻噤声,她实在讲太多了,再不住嘴,后果堪虞,她不再说话。 片刻看读来接李作荣去注射。 雪虹感慨万千。 偏厅里有一张荼几,上面放著许多银相架,都是李作荣在受伤之前拍摄,他高大英俊、神采飞扬,朋友全是名人,他们一起打球、出海、跳舞、饮宴…… 今日,都不来了。 开头,一定全带著鲜花来慰问,轮流陪伴伤者,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渐渐把他遗忘,只剩轮椅、水远忠诚。 避家走过看到她。 “雪虹,休息的时候到了,明早还有许多事做。” “是。” 她速速回宿舍。 小小单人床非常舒适,差点睡过头。 天蒙亮,她忽然惊醒,匆匆梳洗,走到大宅。 彼姨正团团转,咦,是甚么事叫她这老手为难? 看到雪虹,她说:“你来就好了。” 她拉著雪虹到二楼,才走近主卧室,已经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谁,雪虹吃一惊,莫非病人手脚可以活动了? 随即觉得没有可能,一定有别人在房里。 丙然,李太太的声音传来:“口说无凭,你给我打个指模。” 声音冰冷,一点感情也无。 彼姨说:“雪虹,你进去看一看。” 她是新人,大不了丢掉工作,顾姨真聪明。 雪虹却见义勇为,毅然推开房门,走进主卧室。 只见睡房陈设一如医院,摆满仪器。 李太太大约刚回来,身上仍然穿著黑皮衣皮裤,手中拿著一叠文件,一脸怒气。 看到雪虹闯进,她吆喝:“谁叫你进来?出去!” 雪虹一个箭步走到李作荣身边。 可怜的他混身不能动弹,只有双眼可以转动,眼神震惊恐惧。 李太太的手放到驳到他喉头的氧气管上。 雪虹做了一件她不应做的事,她伸手把李太太的手格开。 那艳女大怒,伸手来打雪虹,雪虹来不及闪避,脸上狠狠著了一记。 还好,这时候看护已经急急赶到。 李太太转身离去。 雪虹也顾不得一边脸热辣辣发癌,松出一口气。 只听到李作荣说:“我要求看护廿四小时轮更。” 彼姨说:“是。” “还有,请区律师来一趟。” 彼姨马上出去办事。 这时,李作荣才说:“谢谢你,雪虹。” 雪虹不出声。 她合力与看护把李作荣搬上轮椅。 看护替病人梳洗,雪虹到厨房斟杯咖啡喝。 彼姨迎上来说:“幸亏有你。” 雪虹忍不住问:“李太太要的最甚么?” 彼姨笑了,“钱。”只一个字。 当然,不然,还有甚么。 “为甚么不给她呢?” “已经给她很多,不过,有人嗜赌,又有损友,还有其他癖好。” “为著钱,不值得吵。” 彼陈讶异,“你这孩子好不天真。” 雪虹微笑,“所以一定做不长,会被轰走。” 彼姨欷嘘:“医生说,李先生的生命也已走到尽头。” 雪虹都猜得到。 “他的心肺已经千疮百孔。” 所以那个妻子那么急著要他签署文件。 女佣来报告:“区律师来了。” 避家急急出去,过一刻她差人来唤雪虹。 “李先生请你也来。”. 雪虹看到一身鲜红的李太太得意洋洋以胜利者姿势出现。 区律师轻轻代当事人宣:“我,李作荣,辞世后将一千万美元现钞,赠予雷翠云女士。” 李太太仰起头大笑。 区律师请顾姨及雪虹做见证人。 雷翠云正眼也不看丈夫一眼,她得偿所愿,头也不回的离去,她没有再回来,大宅清静许多,临终的人花钱买到最后的宁静,贵是贵了点,也付得起,无所谓。 雪虹仍然不多话,不过,那本生物妻成为好题材,每一篇内容都那么有趣,她轻轻读出:“蜉游是朝生暮死的昆虫吗?这种说法,错,也对,蚌螺嘴部已经退化,不吃束西,早上变成的蜉游才活一天,可是幼虫在水里却生存两三年,这么说来,生命又不是太短了。” 棒了一会儿,李作荣问雪虹:“你最希望得到甚么?” 雪虹毫不犹疑答:“升学。” “为甚么?” “学问终身享用,有本事,可以找到好工作,自力更生。” “说得好。” “可要再读一段?“不必了,我想休息。” 日子过得根快,雪虹一直小心照顾李作荣。 一次,陪他出海,轮椅推到甲板上吹海风,那日,他的精神相当好。 “请握住我的手。” 雪虹轻轻握住他那双没有知觉的手。 “我的灵魂受拘禁。” 雪虹不语。 “但根快会重获自由。” 甲板前端有阳光,雪虹把轮椅推到那个角落。 “你在我处服务了多久?” “不知不觉已两个多月。” 李作荣含笑,“看到许多怪现象吧。” 不料雪虹答:“我甚么也没看到。” 李作荣点点头,“下星期我会回到医院去。” “为甚么?” “屋里设施不敷用,我需要多做一次手术。” 雪虹急道:“我陪你去。” “那裹用不著你。” 雪虹颓然。 “我得辞退你了。” “为甚么解雇我?我可以帮你看头看尾。” “你不应做这些粗工。” “我不介意。” “倘若我有痊愈机会,再请你来工作。” 还有那样的机会吗,雪虹依依不舍。 第二天早上,管家给雪虹一只信封。 雪虹无奈,只得告辞。 避家说:“司机会送你回市区。” 雪虹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便黯然离去。 回到家中,母亲兄嫂都没有问她去了甚么地方,一看小小卧室,已经堆满杂物,看样子,这个家也不能久留了。 幸亏雪虹很快找到工作,重操故业,做接待员,早出晚归,低著头,少看家人古怪面色。 可是雪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著在李宅经历的奇人奇事。 一日,上头忽然传她,雪虹忐忑地走进老板房间。 “请坐。” 雪虹坐下来。 老板和颜悦色,“雪虹你怎么不早说,原来李作荣是你表哥,我们是老朋友。” 表哥? “他派人关照过,说你明年即往美国升学,想争取堡作经验,故投考本公司,可是,做接待员岂非委屈。” “呵,不怕不怕。” “张小姐处有一助手空位,你去帮她吧,”他向对讲机吩咐数言,那张小姐立刻进来,把雪虹带走。 一句话,只凭有能力的人一句话,雪虹便月兑了苦海。 棒一日,管家顾姨出现了。 “雪虹,还好吗?” 雪虹受宠若惊,“我刚想找你向李先生道谢。” “你且坐下,我有话说。” 雪虹忽然醒悟,“李先生健康如何?” 彼姨没有回答,她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雪虹,你的愿望是升学?” “是呀。” “李先生愿意无条件资助你学习及生活费用。” 甚么?雪虹霍一声站起来,泪盈於睫。 “雪虹,恭喜你如愿以偿,好好把握机会,我们会帮你物色适合学校以及选择学系,明年一月可以成行。” 雪虹声音颤抖,“为甚么?” 彼姨微笑,“人与人之间讲缘份。” “我想亲自向他道谢。” 彼姨黯然,“他已不愿见人。” “手术结果如何?” “手术失败,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啊。” 彼姨也十分沮丧,“世事有时真不公平。” 不过,她随即振作起来。 “雪虹,你好好学习。”。 她告辞了。 雪虹在工作岗位上学到许多,大部份同事对她忽然都变得诚心诚意,尤其是张小姐,完全没有私心,都叫雪虹感激。 离走之前,她把薪水全部交给母亲,家人的面色也缓和了。 “升学?奖学金?”兄嫂重现笑容,“去加州念管理科学?” 真像做梦一样,可是开学日期一天比一天接近,雪虹渐渐知道是事实。 同事替她办了一个欢送会,老板特地来参加,并且说:“雪虹,毕业返来有职位等著你。” 雪虹好不感激。 就在那天下午,顾姨又来了。 “雪虹,请你明早十时到李宅。” 宾虹兴奋,“可是李光生想见我?” 彼姨沉默一会儿,“李先生已经故世。” 雪虹头顶上浇了冰水,“甚么时候的事?” “上星期三。” 雪虹低下头。 “明日宣读遗嘱,李先生希望你在场。” “是,顾姨。” “司机会来接你。” 那天晚上,雪虹没有睡著。 她清晰听见母亲咳嗽声,兄嫂絮絮商量家事,以及邻居的犬吠声。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雪虹松口气,起身梳洗,到楼下等车子。 她又来到李宅,顾姨亲自来开门,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手。 书房里有几个人比雪虹早到,其中一位是李太太,雷翠雪女士。 她穿著鲜艳的湖水蓝套装,浓妆,得意洋洋,目中无人。 雪虹有点怕她,在门口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雷翠云抬起头来看了雪虹一眼,她早已忘了这女孩子是甚么人,不以为意。 区律师咳嗽一声。 “今日,我宣读李作荣先生的遗嘱。” 雷翠云打断他:“先把一千万美元现钞给我。” “雷女土” “别噜嗦,”她嚣张到极点,“钱拿来!他答应过我。” “请你先坐下。” “咄,你命令我?” 眼看要吵架了,跟著雷女士来的律师说:“我的当事人有权先要求她的一份。” 区律师无奈,“好,我宣布李作荣於辞世后将一千万美元现钞,赠予雷翠云女士。” 雷女土大喝一声:“拿来!” 众人为之侧目。 谁知区律师点点头,“好,顾姨,麻烦你拿来。” 那该是一张银行本票吧,抑或,一只纸箱,里边全是现钞? 大家屏息等候。 连飞扬跋扈的雷翠云都暂时静了下来。 雪虹心中凄然,是甚么缘故,使雷翠云如此憎恨李?这里头一定有个原因,不足为外人道。 等了的五分钟,顾姨进来。 奇是苛在她手里捧著一大块砖头似东西,足有一尺半乘一尺半丁方,不算太重,灰朴朴,像巨型泥砖,她把那一大块东西放在书桌上。 区律师说:“雷女士,请过来须你的遗产。” 雷女土大怒,“开甚么玩笑,这是甚么东西?” 区律师忽然笑了。 众人面面相颅,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 “雷女士,这是你那一千万美金。” “胡说八道!” “一点不假,你过来验过,速速领了就走,我还得宣读遗嘱其他部份。” 电光石火问,雪虹已经明白了,她哎呀一声,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可是雷翠云仍然糊涂,凶神恶煞般暴喝:“我的钱呢?” 区律师说:“这就是你的千万美金,李先生著人把钞票捣成纸浆,压制成纸砖,我保证里头足一千万,一元不差,他答应你的事全部做到了。” 是,李作荣答应付她一千万,可是,没说那一千万会以甚么状态形式出现。 呵!李作荣大获全胜,可是,外人也永远不会明白,他为甚么如此憎恨雷翠云。 当时雷翠云脸色煞白,蹬蹬蹬边后三步,她喃喃道:“好,好,好。” 然后,跟著她的律师,头也不回的走了。 有人问:“那真是一千万吗?” “千真万碓。” “可以验得出来吗?” “当然可以。” 雪虹也想问甚么,却被顾姨制止,“你别理闲事,好好去读书,也就是回报了李先生的善意。” 李作荣真是一个讲得出做得到的人。 晚晴 大学公怖成绩,建筑系二年生郑有均被取销升级资格,换一句话说,他已被踢出校。 案母的震惊不能以笔墨形容。 全家都是优秀分子,郑家孩子是十顼全能:英语诺得像土生儿,中学起习法话,中文也会写读讲,又是运动好手,喜爱音乐。 大哥大姐都以第一荣誉毕业,家长期待有均也循例照做。 可是不,他竟然被系主任开除。 郑先生特地自公司赶回家,叫有均站在他面前,尽量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话。 可是他双手在颤抖,“有均,发生甚么事?” 有均十分坦白,我没有兴趣。” “对建筑系失望,可以选读别的科目。” “不,我不想读书。” “不读乃,做些甚么? 有均伸个懒腰,“我不知道。” 郑先生终於忍不住提高声音,“在疽问屋子里,由我包膳食住宿零用,由我立例,暑假后你给我到美国去读书,不然就别姓郑。” 谈话就此结束。 郑太太自己不开口,找了大女儿来同有均诋判。 “到底是甚么原因?旷课,不交功课,与同学打架,对教授无礼…… 有均用手捧著头不响。 第一年读得好好,第二年变成这样,是甚么叫你憧怒?” 有均不出声。 姐姐有群问:“是因为父母闹离婚的事影向情绪?” 有均索性躺到床上。 “大人有大人的意愿,与你无关,你把书读好即可。” 有均一声不响,他不想分辨,也不想吵架。 “你有你自己的前途,从此辍学,你想做信差还是售货员,发脾气也不能以前程作赌注。” 有均双眼看著天花板。 “自小你是比较敏感,老实说,看到秘闻杂志上大肆宣扬父亲与青春艳星的情史,我也有点吃不消。” 有均忽然说了两个字:“羞耻。” 有群按著弟弟的手,“傻子,那与你无关。” 有均转过身去面对墙壁。 “好好休息一个暑假,九月到美国去升学,我会替你找一间学校。” “我不去。” “脾气那么僵,吃亏的是自己。” 姐姐走了,大哥有祥来看他。 他并没有教训小弟,对功课的事一字不提。 他只是说:“在家过暑假至闷不过,大哥送你来回飞机票,这是我在温哥华英吉利湾公寓的门匙,你去渡假静思可好?” 有均由衷感激大哥。 “地址与零钱都在信封里,出了飞机场,租部车子,海阔天空,你一定喜欢。 至少没有家长在耳边噜嗦,大哥救了他。 有祥大力拍打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有均背著一只背囊就上了飞机。 内心已平静不少,觉得过去六个月的行为也许是过激”点。 他喜欢建筑系,也有能力读上去,可是情绪狂躁不安,根本无法集中学业。 从窗户看出去二片云海,俗世事好似离得很远,他终於松口气。 廿一岁的郑有均轻轻闭上眼睛。 到了目的地,他用钥匙打开公寓大门走进去,电话钤已经在响。 “大哥?” “是,还喜欢吗?” “很好,多谢你的安排。一 “储物室有滑雪及潜水器具,脚踏车在露台上,你随便用。” 有祥不多话,一下子挂了线,使有均舒服。 他到附近意大利小饭店饱餐一顿,回来淋浴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彷佛传来母亲哭泣声,真似噩梦,明明是她,只得有均与她同住,知道她为婚变伤心欲绝,可是一到白天,母亲又比好浓妆,穿金戴银地出外交际,真可怕。 他醒来,披上外套,到英吉利湾的海滩去散步。 天阴,微两,有雾,沙滩上别有情调。 一条浮木上有飘逸的影子,看仔细了,是个华裔女子,穿白衬衫卡其裤,头发挽在脑后,正在沉思。 有均想与她招呼,又不敢,在不远处坐下。 另一旁有个不住问问题的小男孩,一直缠住他爸问:[蟹为甚么打洞?”[躲起来”,“躲谁?”“敌人”,“谁是敌人”,一也许是人类”,“人类为甚么要伤害别的生物”…… 有均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不觉微笑。 冰淇淋车子驶近,有均买了三色蛋筒请那小男孩。 忽然听得有人说:“请我吗?” 一抬头,正是那女子,没想到她容貌如此秀丽,有均一怔,连忙送她一客覆盆子。 他搭讪说:“天雨都这么多人。” “今晚放烟花,市民都来霸个好位置。” 有均意外,甚么日子?” [国庆日,噫,你是游客?” 有均落寞地点点头,不知怎地,同陌生人倾诉起来:“我被学校开除,到这里来面壁静思。” 那年纪明显恍他大的女郎并不觉得是大新闻,淡淡说:“甚么时候都可以读书。” 有均的耳朵受用。 这些日子来他听到的只有各式各样的责骂,很少这样体贴的话。 雨忽然下得急了。 女郎没有外套,有均月兑下自己的外衣罩她头上,两人过了马路,回到公寓楼下。 “你也住这里?” 有均笑答,二楼,你呢?” “八楼,原来是邻居。” 有均鼓起勇气,“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女郎非常大方,我叫周晚晴。” 多么好听的名字。 做人,早睛是有少年运,晚晴则代表晚年过得好,更加重要。 周小姐有一股特殊慵倦亲切之态,郑有均不小了,廿一岁已属成年,为这名秀丽的异性吸引。 “来,请到八楼来喝下午荼。” 有均毫不犹疑接受邀请。 八楼景致更为宽广,女慵人捧出荼点。 有均不禁对她的身份好奇,是甚么人,富女、外遇、有夫之妇? 她家里很舒服,乐声细细,红茶浓洌芬芳。 “几点钟放烟花?” “十点正开始。” 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样盛事。 喝完茶,年轻的有均盼望地问:“还可以见面吗?” 周晚晴微笑,“每早我都在楼下泳池游泳。” “八点钟可以看到你吗?” “再早一点。” “明早再会。” 有均在大哥的沙发上睡著了,忽然看见周晚晴婀娜地朝他走来,“咦,到底还是小孩子,你不看烟花?”伸手推他。 有均惊醒。 窗外恰巧蓬一声,红绿色烟花似一把流星雨般洒开,如一朵硕大的菊花,光彩夺目。 看热闹的群众欢呼鼓掌。 大哥的主意真好,现在他完全一个人了,可以静静想个清楚。 用失学来抗议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叫父亲痛心,吸引他注意力,他会因此与母亲重修旧好? 不可能,他有他的需要。 有均忽然之间明白了是非。 他深深叹息。 接著,姐姐的电话也来了。 都那么关心这个小弟,还想怎么样。 不过,他嘴巴仍然倔强,“我不回大学。” 可是有群也学了有祥那套,再也不与弟弟争辩学业问题,只是问:“还开心吗?” “还好。” “替我买半打波比勃朗0三一号唇膏快速邮递寄返。” “还有无其他差使?” “会不会买女人内衣裤?” 有均笑,为大姐,没问题?” [ck中码肉色紧身小背心六件。” “喂,只有这里才买得到吗?” “便宜一半你可知道?” “你会在乎差价?” “在这个事倍功半的世界裹,难得有便宜可拣,不亦乐乎。” 有均都写了下来。 “挂念你。” “我也是。” 因时差的关系,该睡的时候反而睡不著,第二天有均一早出外跑步,自街头跑到街尾,喝一杯咖啡,回到公寓大厦,换上泳裤,跃进暖水池。 他潜到池底,噫,永远躲在这裹,不再现身,倒也是理想的结局。 至於生活费用……真棘手,不知是否可以叫母亲寄来。 头几年没问题,老大了,廿六七了,还做伸手牌,怎么过得了自己那一关。 有均重新买出水面,深呼吸。 他看到弹板上有一个窈窕人影,轻巧地跳进水中,只得噗一声,水花不溅,好身手。 那女子游近,却是周晚晴。 [起来了?她笑吟吟地问。 有均把毛巾让给她。 有几个游早泳的洋住客走过来与这个可人儿搭讪。 周晚晴一一招呼,她似漫无目的,每一日都不需要做甚么,有种悠闲的魅力。 比起那几名魁梧的洋人,有均觉得自己像小搬羊。 他不出声。 “去逛过名胜没有?” 有均摇头。 “维多利亚有个达文西作品展览。” 有均立刻说:“我陪你去。” 她笑了,不知怎地,有均看到一丝苍茫。 饼一刻她轻轻说:“你似乎有点寂寞。” 有均低头。 周晚晴说:“维多利亚太远,我怕累。” 有均鼓起勇气,“那么,一起逛市区,我大姐托我买女性用品,你或可帮忙。” 她微笑,“也好,两颗寂寞的心正好结伴。” 这话由她说出来,一点也不过份。 他俩的在大堂等,她下来了,头发仍然濡湿,穿小背心,三个骨裤一双银色拖鞋。 有均坐上她的小跑车。 周晚晴的驾驶技术奇劣,所有不应该犯的交通规则全部犯齐,惊险百出,有均用手遮住双眼抗议。 到了市中心,她带他去吃广东点心。 有均夹龙虾饺子给她,她却无奈地说:“我不能吃油,会吐。” 她只喝半碗白粥,有均猜想她在极度节食,就像有群,平日只吃一块面包当一餐。 女人真奇怪。 他俩在大街散步,她帮他挑礼物,在邮局买了大信封寄出。 有均著著她,觉得他已经爱上周晚晴。 “本来可以载你上山看风景,可是已经疲倦,对不起,扫你兴。” “不怕不怕,千万别客气,有的是时间。” 漂亮的周晚晴似乎在咀嚼这句话:“有的是时间?” 有均笑,“是,假使由我做司机的话。” 回到家,周宅的女佣人焦急地在大堂等,立刻接女主人上去。 有均恍然若失,他巴不得可以整日向芳邻倾吐心事。 母亲的电话在等他。 “有均,我想亲自告诉你,今日我已与你父亲签署离婚文件。” 在电话中听好像比在现场略为好过一点。 经过多月扰攘,一头家终於拆散。 有均沮丧。 “有均,他在经济上已作出妥善安排。” 有均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不是钱的问题,但是,他也必需承认,不愁经济,已是不幸中大幸。 “他已经搬出去。” “他一早已经走掉。” “我知道你一直为这件事困扰。” “妈妈,你别担心我。” “你看得开就好。” 怎么叫母亲调转头来安慰他。 “我已明白一切。” 奇是奇在母亲也不与他谈学业,忙著顾自己:“廿多年似做梦一样。” “妈妈,可需要我回来陪你?” 他母亲苦笑,“不,这是我的事,不想将压力加在子女身上。” “妈妈。”有均十分感动。 “你好好放假。” 他看了一会书,实在忍不住,到八褛探访芳邻。 女佣人来开门,“小姐正休息,也许,你傍晚再来可好?!” 有均只得点点头。 门口有穿短裤的洋女踩滚轴溜冰鞋来往,挥手朝他招呼,“来,一起玩。” 可是有均一向对十多岁小女孩没有兴趣:她们甚么都不懂,就会发脾气。 他不是他父亲,五十多岁,却找个廿一岁的伴侣。 有均步行到花档,看到档主正摆出粉红色牡丹花,立刻选一大束,配同色玫瑰及凤仙花,一团芬芳。 他喜滋滋送到八褛,周晚晴已经醒来,接过花束,欢喜地微笑,“你这孩子——” 她亲吻他头角。 那么柔软的朱唇! 有均忽然涨红脸颊。 他俩孵在大沙发裹看经典旧片,他也不是那么全神贯注,一边学慧云李在乱世佳人中说:“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一边絮絮闲话心事。 有均把他的苦衷一股脑儿朝她倾诉。 “我明白。” 有均问:“你真的明白?” “小小孩看见客人要走都痛哭一场。” 有均气结。 “慢慢就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有均无奈。 “来,我们喝一杯。” 她斟出香槟。 窗外天空呈橘红色,远处又有一抹紫灰,一线蛋黄,是无比瑰丽的日落。也算得是良辰美景了。 有均从未试过与任何人这样投机。 一直到深夜,那忠诚的女佣出现,她含笑说:“时间不早了。” 有均识趣告辞。 第二天,他一早起来,发觉生命仍然美好,实在不用对牢父母泼翻的牛乳哭泣。 他到大学探路。 注册部说:“学位早已满额,我替你登记明年可好?” 有无旁听学位?” “我们的建筑系不设旁听。” 堡作人员按动电脑,凝视荧屏,“噫,乔治太子大学仍有学位。” 有均颓然,“太远了。” 堡作人员不以为然,男儿志在四方。” 有均没想到那人的中文那样好,不禁一愣。 那句话似当头棒喝,令有均清醒起来。 “最后机会了,我帮你注册可好?” 有均仍然踌躇。 “这边一有空位,你立刻可以转过来。” “好。” 他立刻坐下来办手续交费用。 他只想接近周晚晴。 这样,至少每个周末他可以回来探访她。 他想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晚晴,我与你吃午饭。” “你的声音很兴奋。” “是,我有重大决定。” “欢迎你与我共享。” 对,有均想,买只蛋糕一起庆祝。 他在附近美食店出来时捧著糕点及香槟,朝公寓走去,就快到门口,叫一只狗缠住。 那只狗不大不小,样子也还算可爱,也许是闻到蛋糕香,一定要来抢。 有均急了,疾走,狗追上来,旁人还以为他是狗主,正在与宠物玩耍。 有均大叫,不能摆月兑那只小狈。 终於,狗跃起咬住蛋糕盒,有均打开它,拚命奔进大厦,狗在身后吠个不已。 有均松口气,一看蛋糕,不禁惨叫,盒子已咬破一角,还能吃吗。 一看电梯门,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啼笑皆非,不迟不早,电梯竟在这个时候坏了。 他只得跑上楼梯,虽然平日也有运动,可是还是气喘如牛。 没想到周晚晴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禁大笑,有均一急,脚步一乱,竟摔倒在梯间,下巴扣在蛋糕盒上,压个稀巴烂,女乃油全部溅出,糊住他面孔。 周晚晴急急奔过来扶起他,笑得拗不起腰。 有均索性把面颊上的女乃油印到她脸上。 晚晴笑:“很好吃,谢谢你。” 幸亏香槟瓶子尚未打破。 有均洗净面孔,主动与晚晴谈到学业。 晚晴说:“书读得越多越好。” “没想到你的观点与我家人一般传统。” “这是世界性标准,不论国家民族,公认教育重要。” “兄姐成绩优异,我有一定压力。” “不必同人比,自己尽了力即可。” 一般普通的励志话,由她说来,就是中听。 晚晴轻轻抚模他的面孔,“有均,我真高兴认识你。” 她忽然倦了。 有均劝她:“多吃点才够力气。” 他告辞回到自己的地方,碰巧有祥来问他够不够零用,他顺势说:“不知如何开口,我需要一笔款项交学费,请写支票一张,抬头乔治太子大学。” 有祥一怔,没想到有均会回心转意,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渐渐露出笑意,“可以告诉母亲吗?” “当然。” 希望这消息可以给她安慰。 “乔治太子镇人冬十分寒冷。” “我知道。” “马上汇支票来。” 有祥作风认真精简,一句话也不多。 九月七号开学,有均还有个多月假期。 他整天陪著晚晴散步谈天,甚至唱歌。 一日,他们试唱中国民歌,发觉没有一首可以唱出全首,但也是一种享受。“好一朵茉莉花——”唱不下去。 “沙里洪巴哀,那里来的骆驼客”,一样结局。 晚晴推他,“你会甚么?” “我不擅唱歌。” 晚晴说:“我也是。”可是声音非常动人。 有均忽然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做甚么职业。” “那有甚么重要,”晚晴微笑,“连将来都存疑,谈甚么过去。” 有均不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但接著有太多事做,晚晴亲自陪他添置寒衣,替他整理行李,送他上内陆飞机。 “祝你一帆风顺。” “周末我回来。” 晚晴忽然落泪。 “咦,这是甚么缘故?” 有均紧紧拥抱她。 那个周末,他没有回来,实在太多事要办,宿舍房间不理想,需要另觅居所,银行户口也得亲身办理,与母亲接头,叫她放心…… 待一切安顿,半个月已经过去。 晚晴家的电话一宜打不通。 下飞机立刻赶回大厦,奔上八楼。 女佣人来开门,有均松一口气,一边走进去,一边喊“晚晴,晚晴。” 室内陈设一丝不变,可是情影不再。 女佣默默站在他身后。 有均纳罕问:“人呢?” 女佣张大嘴,“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甚么?” “她患胰脏癌已到末期,无法医治,她去了善终服务机构。” 有均呆在当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缓缓升上,一直到头顶,他牙关交战。 有均挣扎著问:“那机构在甚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不肯说,她要静静走毕这一段路。” 有均呆呆地站著,四肢麻木。 “她没有告诉你?”女佣似不置信,“我以为你一直知道,所以才日夜陪她,令她欢笑。” “她有无留言?” “叫你好好读书,还有,这是一段录映带。” 有均立刻放进机器播放,只见映像中的晚晴娇慵如昔,她轻轻说:“这首歌我会全首,”接著哼起来:“当你登上洛矶山脉,请大声呼叫……君还记得我否,君还记得我否”,唱完之后,她凄然笑了。 录映带终止,有均痛哭。 因为他有心病,是以没察觉她身体有病。 女佣喃喃说:“我以为你一早知道,所以才对她那样好。” 那可是你 已经十分有凉意了,以淇才匆匆忙忙去置秋装。 这种时候买衣服最吃亏,式样好颜色鲜的早已售清,却尚未减价,冬装又未上市,好不尴尬。 售货员说:“甘太太,下次你打个电话来,我们送到府上给你试穿,岂不是更好。” 以淇点点头。 她胡乱买了三大包拎回家,将就着穿,女佣同她说:“太太,衣柜放不下了。” 以淇想一想,“把前年去年的衣服捐到慈善机关去。” “是,我叫救世军来取。” 她坐下来,佣人给她斟了”杯茶。 以淇吁出一口气,整个暑假忙着安排孩子们度假补习,之前又得为他们准备考试,忙得团团转,她是甘家的总打杂,自装修到订飞机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做得好,没功劳,否则,是她不周到。 丈夫甘家荣这几年颇赚了一点钱,要求更加繁复,从是换房子换车换私立学校,以淇曾经想:几时把妻子也挨过,那才完成三步曲。 幸亏一次经济衰退叫甘家荣收敛不少,他做生意的手法稳健,没多大损失,可是以后的盈利势必大幅减少,不得不沉着应付。 忙罢一抬头,已经中秋。 孩子们开了学,她才有自己时间。 这几年,以淇一直学习法文,应付日常会话,已绰绰有余,苦无练习机会,去年到巴黎度假,用法语点茶,甘家荣诧异:“他们倒是听得懂你说什么”,以淇不出声,其实,她发音标准,可用法语与学者谈论存在主义。 笆家荣太忙了,买衣服给孩子,、水远不合尺寸,他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有多大。 物质生活丰盛的以淇心灵却无比寂寞,像所有良家妇女,她把情绪控制压抑得很好。 星期三,是她独自到私人会所游泳的日子。 那日泳罢,她换了衣服,准备跟司机去接放学,在门口,看到一辆红色小跑车。 噫,这辆车子好不眼熟,唤起以淇记忆。 她探头一看车牌,不禁呆住,vjs二五八,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这时司机唤她:“太太,时间到了。” 以淇只得匆匆上车。 vjs二五八是定方的车子呀,她记得再清楚没有了,这个旧车牌,怎么又会出现? 可惜没有时闲!不能查个究竟。 孩子们见到母亲来接,非常雀跃,乘机要求去吃冰淇淋,以淇说:“要补习呢,赶快回家是正经。” 七岁的冠珠与六岁的冠球叽叽喳喳说个不休,把以淇的思绪自红色跑车扯了回来。 她握紧了子女的手。 又一个星期三,以淇自会所泳池出来,再见到那辆跑车停在最当眼处。 她召管理员过来问话:“请问这辆车子属于谁?” 避理员无奈苦笑,“甘太太,我也想知道,也许是某会员的客人吧,这里不准停车,可是又不好意思拖车。” 以淇点点头。 像是定方的作风,车子无论丢在甚么地方,至要紧方便,无比满洒。 这当然不是他的车子。 张定方已不在人世。 以淇黯然低头。 接着,她到宴会部去打点那晚请客的细节。 笆家荣的亲戚自美国来度假,总得招呼一两次。 以淇看过莱单,选了香槟,才离开会所,那辆小跑车已经开走。 她怔怔问:“是你吗,定方,可是你?” 笆家司机打开车门,“太太,冠球在学校摔伤膝头,我已接他到医务所。” “什么?” 以淇匆匆赶到家庭医生处,幸亏冠球无大碍,但是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以淇轻轻对他说:“真男人不哭泣,男孩子长大了要照顾妻儿,怎么自己倒先哭起来?” 壁球这才停止流泪,由司机抱着下楼。 那天晚上,甘家荣宜接由办公室到会所,以淇与他会合,两人上演一场标准夫妻的好戏,应酬亲戚。 以淇喝多了几杯。 散席后满以为可以同车回家,谁知甘家荣说,“我还有点事。” 事,什么事? 问他也不会说,不如不问。 晚风已经很凉冽,以淇拉紧披肩,走出宴会厅,又看到了那辆红车。 酒气上涌,以淇忽然泪盈于睫,“定方。”她喃喃说。 猛一抬头,看见树下站著一个穿礼服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她笑。 呵乌亮的头发,褐色皮肤,会笑的眼睛,高大身段,这不是张定方吗? 以淇向他招手,“定方,”她追上去,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跤摔在地。她觉得头先著地,咚地一声,金星乱冒。 幸亏张定方赶过来扶起她,“以淇,以淇。” “定方,你看我多狼狈。” “我在这里,别怕。” 以淇泪似泉涌,“定方,我不快乐。” “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照顾你。” 以淇闭上眼睛,心底有一丝清醒:定方,怎么会是你,你已经不在人间了。她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 笆家荣站她身旁,“你没事了,以淇,医生说你随时可以回家。” 以淇茫然问,“发生什么事?” “你喝多了一点,在停车场跌一跤,幸好司机扶起你,叫救护车,结果额头缝了两针。” “原来如此。” “以淇,以后小心点,报上会登出来。” “是,我知道。” “我回公司去了。” 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定方……她闭上眼睛。 司机来接她,“太太,可幸没事。” “谢谢你。” 司机连忙说:“应该的。” “昨晚,你扶起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司机摇头,“只得你一人,太太。” 到家,以淇取来镜子一看,左额角上疤痕像第三条眼眉。 在这个位置上,定方也有一条细长疤痕,因打架受伤得来。 以淇耳畔彷佛传来母亲的恳求声:“无论如何不可与张定方在一起,他是个野孩子,性格不羁疏狂,读书成绩差,不务正业,他父亲又不喜欢他。” 母亲坚决反对他们的会。 “张定方生母是一个舞女,已经失宠,没有社会地位,以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以淇不管,晚上,趁父母睡了,沿水管爬下露台去见张定方,他用来接载她的,正是那辆红色的小跑车。 他教会她跳舞、逃学、接吻。 以淇睡眠不足,功课一落千丈,受父母严重责备,可是,她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 与定方在开篷车内边听音乐边看一天繁星,她说:“定方,这一生我不会爱任何人出爱你更多。” 她知道这是真的。 然后,父亲得了癌症。 医治了半年,坏细胞扩散,垂危时他仍不失尊严,非常镇定。 他召女儿说话。 “爸爸……”以淇哭了。 “别流泪,我有足够节蓄,你们会生活无忧。” 以淇伏在他身上。 “以淇,爸爸有最后一个请求。” 以淇抬起头来。 “以淇,为你自己将来,我请求你,与张定方这个人断绝往来。” 以淇抹乾眼泪,轻轻地说:“爸爸,我答应你。” 她看到父亲露出安乐的微笑。 接著的一段日子,她与家人帮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 是这个人生中最大痛苦暂时驱逐了张定方的影子,少女的她遵守诺言,再也不与他通音讯。 他打电话来,送信上门,在楼下呆等,以淇统统视若无睹,今日想来,真不知怎样会做得到。 那个夏天,她瘦了十多磅,大眼睛有点呆,来回跑医院,但慈父终告不治。 以淇觉得身体某一部价随父亲而去,又像被一只大手挖走了心脏,每夜惊醒,眼泪汨汨流下。 回忆到这里,孩子放学回来了,依依膝下,无比亲热。 这几年生活富裕,家里有两个工人,家务不劳以淇操心。 她回到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旧时的照片簿,还未翻阅,只觉头晕。 她照镜子,吓一大跳,只见头脸都肿起来,她立刻致电医生。 余窦珊医生是她老朋友,立刻自诊所赶至二看以淇,马上决定叫救护车。 以淇*退不愿意,“我刚自医院出来。” “我怀疑你脑部有积水,需详加检查。” “孩子们——” “别担心,检查很快有结果,快叫甘家荣来。” 以淇忽然微笑,“他有事,别去麻烦他。” 她向孩子们交待一下,便跟余医生离去。 以淇在半途已经呕吐起来,她闭着眼睛强忍痛苦。 余医生先找到病床,然后才替她登记。 以淇一躺下来,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睛,又看到张定方,他穿著白衬衫卡其裤,同当年一模一样。 “定方,”她一点也不怕,“你还是那么年轻。” 他微笑著走近她,“那是因为我辞世时只得廿二岁。” 以淇怔怔地问:“你已不在人世了?” 定方像是有点意外,“他们没告诉你?” 以淇答:“我听说了,只是不相信。” “以淇,我今日来,是要带走你。” “我,”以淇发呆,“你要我跟你走?” “你一早就应跟我走。” “定方,我已婚,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 “我以为在世上你最爱我。” “但是子女因我来到人间——” 定方笑了,“你诸多藉口。” 以淇落下泪来,“你仍然年轻英俊。” 这时候,以淇忽然听见身边人声嘈杂,她怕定方会离去,抢著说:“定方,我有责任——” 她听见余医生叫她:“以淇,马上替你做手术,以淇,醒醒,以淇。” 以淇勉强睁开双眼,疲倦地说:“我过不了这关。” “以淇,振作一点。” “不必麻烦了。” “在这里签字。” “不。” “以淇,冠珠及冠球等你回家。” 提到孩子,以淇混身颤抖,不由得握住笔签字。 “你还得看着子女人大学以及结婚生子,这么早想开小差,没那么容易。” 这时,有人气急败坏跑进来,“到底怎么一回事?” 一听是甘家荣的声音,以淇只觉讨厌,她根本不需要他,她别转面孔。 余医生告诉他:“在急症室一时没诊断出来,现在立刻做手术,放心,不是大事。” 笆家荣说:“医生,请你尽力。” 余医生这时忽然冷笑,“甘先生,你平时多关心一下妻子,就不用临急抱佛脚。” “我——”甘家荣语塞。 “希望这次意外是当头棒喝,唤醒你的良知。” 余医生的责备相当严厉,可是甘家荣并没有生气,他走到妻子身边,“以淇——”。 以淇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她被推进手术室。 以淇喃喃说:“定方,你带我走吧,生活真叫我烦厌,我后悔做了好女儿,父母不明白我的心,我应听从自己的心灵。” 案亲去世后第二年,她认识了甘家荣,甘家家境、背景,以致籍贯都与她相似,母亲很喜欢他,乐于接受他,不久,以淇决定结婚。 母亲笑说:“这我可放心了,你爸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安慰。” 以淇觉得安慰,她需要家人支持。 婚后她用心地做一个好妻子,甘家荣承继了家族事业,生意蒸蒸日上。 以淇却一天比一天寂寞。 然后,她得到了这个叫她手足冰冷的消息。 壁珠出生后,老同学叶嘉华来采诂她,说起旧时趣事。 “真疯狂,跳舞到天明,你我总算年轻过。” 以淇不作声。 “你最乖,最听父母话,很快修心养性。” 以淇张嘴,又合拢,绪于忍不住问:“张定方最近怎么样,仍然那样不羁?” 嘉华睁大眼睛,错愕地掩住嘴,“你不知道?” 以淇反问:“不知道什么?” “以淇,没人告诉过你?” 以淇著着嘉华,“什么事?” “啊,以淇,定方知道你结婚,央求邓健欣陪他到你行礼的教堂门外,偷偷看你披着婚纱出来,健欣说他哭泣不已,过不多久,他驾著那辆红色跑车翻下山坡,车毁人亡。” 以淇全身的血液似在脚底抽走,脸色苍白,耳畔嗡嗡响。 “已经近一年了,你一直不知道,你没看报纸,那时你在欧洲度蜜月?” 以淇不出声,刹那间她泪如泉涌,双手都掩不住。 她的心已经不能再碎,只得死亡。 “以淇,以淇。” 她与嘉华紧紧拥抱。 “以淇,不关依事,他一向狂野,又爱快车……”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以淇同余宝珊说不想再生养。 余医生好言劝慰。 “丈夫都不爱回家,孩子再多也没用。” “以淇,我替你医治这抑郁症。” 服药一段时期后,以淇情绪略为改善,可是,她更加沉默。 笆家荣回家,只看到一个秀丽的、淡淡的影子,一整个晚上说不上三句话,他觉得无趣,只得继续往外跑,结婚那么久,他似乎还未真正认识她,他糊涂了。 昏迷中,以淇听见定方轻轻的声音。 “定方,我们去什么地方?” “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 “定方,真对不起你——” “嘘,别再提以前的事。” 在手术室中,助手忽然说:“余医生,病人血压起变化。” 余宝珊著急,在病人耳边说:“以淇,孩子们等你出去,以淇,振作。”以淇双目紧闭。 “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病人似无意志。” “注射针药抢救。” 以淇并不知道手术室情况危始。 “定方,告诉我,跑车撞毁,是怎么一回事。” “我喝多了酒,与人争路,是宗意外。” 以淇内心好过一点,又问:“为甚么狂饮?” “朋友生日,斗酒。以淇点点头,“是女友吗?” “才认识没多久的一个女孩子。” 以淇伸手去模他面颊,“你就是那么任性。” 他握住以淇的手。 “定方,看,现在我比你大这许多,你像我小兄弟。” “不,以淇,你永远年轻。” “再过几年,我又老又丑,更与你不配。” “以淇,我爱你。” 以淇流泪,“我有孩子要照顾。” “他们抢走了你,我不能与他们争你,你真想清楚了?” “冠珠十分懦弱,我从未试过离开她超过数小时,她会害怕饮泣,咦,我彷佛听到她叫妈妈的声音。” 张定方的面孔渐渐苍白,“以淇,你已不属于我。” 以淇拥抱他,“你可明白母亲的心?” 他摇摇头,颓然放开以淇。 以淇微笑,泪如泉涌。 “以淇,再一次与你说再见。” 他低头转身离去,正如上一次,背影无限寂寥。 她竟又一次拒绝了他,上一次是为父亲,这一次,是为孩子。 不不,以淇忽然同自己说:不是为别人,而是在内心深处,她明白无法与张定方长久相处,这是她的选择,虽然痛苦,与人无允。 在手术室中,看护报告:“医生,病人流泪。” “立刻抹干。” “医生,病人血压恢复正常。” 余医生松一口气,“手术顺利完成,缝合。” 医生背脊已被汗湿透。 她走出手术室,甘家荣迎上来。 她讽刺地说:“咦,你有空?居然在这里等?” 笆家荣不敢出声,看样子他天良未泯。 “手术成功。” 他松口气。 “以淇这次情况甚怪,一点小事,却十分反复,刚才在手术室,我们几乎失去她,彷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怪异力量,把她往另一头吸去,我们需要苦苦拉锯。” 笆家乐静静聆听。 “甘先生,珍惜身边人,即使感情无法挽回,也公平给她一个交待。” 笆家荣低下头。 “快接孩子们来见她,她苏醒之际,子女在身边,有助康复。” 笆家荣说:“我立刻叫司机去接他们。” 余医生点点头,“我去看看她。” 以淇醒来,看到孩子们站在她身边。 不顾自身痛苦,她先笑起来。 壁球看著母亲:“妈妈,你头发少了一块。” “别怕,很快会长出来。” 壁珠轻轻问:“妈妈,医生说你就会痊愈。” “医生说得一点不错。” 以淇两手握住子女小手,无限宽慰。 她没注意到甘家荣站在一旁。 他轻轻咳嗽一声,她却仍然不想抬头看他,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试过深情凝视他,也从未想紧紧拥抱他,她也有错。 终於,甘家荣说:“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 以淇不回答,甘家荣只得朝门口走去,他忽然听见她在他背后说:“上次吃过的清鸡汤面很好,还有,请帮我买束姜兰”,他松了口气,妻子又与他说话了,他的双肩颤动。 孩子们又问了一些问题,以淇累了,沉沉睡去。 她再也没有看到张定方。 这次,她见到父亲,不知怎地,梦中的她才得冠珠那么大,伏到父亲膝上,“爸爸。”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她头发,然后,梦醒了。 一个星期后甘家荣带著孩子与工人来接她出院,司机开来一辆七座位客货车,刚够坐,甘家荣要周到起来,的确十分体贴。 以淇康复得比较慢,但是进屋不算差,她剪了短发,听医生说,多做运动,多参予社交。 她到社区中心去学电脑动画,发掘到兴趣,与同学们合作摄制了一出十分钟卡通,丰常有满足感。 以淇精神获得释放,找到机会,她正式向丈夫提出分手。 笆家荣问她:“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以淇不出声。 “再牺牲一年时间如何?” “不能说是牺牲,在你家,我与子女在物质上得到最好的照顾,很感激你。” “我知道我的错误,以后,会尽量改正。”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吧。” 笆家荣苦笑,“你肯同我说话,已经很好。” 以淇无限歉意。 每个星期三,她仍然到私人会所游泳,初春,有点凉,她在门口,又看到那辆红色小跑车。 她走过去,站在跑车旁边,凝视那熟悉车牌。 避理员向她招呼:“甘太太,我查到这辆车属於智杰集团的公子姚祖权,刚自美国回来,极英俊的一个年轻人。” 以淇点点头。 “咦,他来了,那就是他。”管理员伸手一指。 以淇顺看手指看过去,不禁呆了。 斑大、硕健、微褐色皮肤,白衬衫、卡其裤,与张定方简宜一个模子里印出来。 他也看到有人看他,微笑点头,一双眼睛似会说话。 竟有这么相像的人。 他刚要向以淇走过来,忽然有一个长发少女截住他说话。 少女美丽热情,握住他的手,直看到他眼里去,一条花裙衬得她似一只蝴蝶似,咦,这不是当年的以淇吗,逃学去跳舞,恋爱当生活。 那年轻人再也无暇理会别人,与少女絮絮细语。 以淇识趣地找到司机,上车回家。 她的头靠住车窗,不愿长大可不是优点,生活在回忆中是一种逃避。 司机问:“太太,去什么地方?” “放学时间到了没有?” “还早,不过,可以先去替他们买冰淇淋。” 以淇说:“那么好,就去办吃的。” “甘先生说下午同孩子们去科学馆,太太,要否同去?” “啊,他有空?”以淇一怔。 司机的语气有点宽慰,“甘先生叫我也抽空陪陪孩子们。” “好,我也去逛逛科学馆。” “是,太太。” 以淇闭目养神,把思潮拨向将来。 蜜月酒吧 朱挑来到这幢旧楼,几乎没掩着鼻子,梯间、走廊,都洋溢着异味,不知是人的气息还是动物的排泄,她已经穿得比较朴素,可是还是惹人注目,这一带少有那么整齐的女子。 看准了门牌,她按钤,有老妇人走出来,隔着铁闸诧异地上下打量她,“找谁?” “姚子珍。” “呵,找姚姑娘。”老妇打开了铁闸。 原来子珍只租一间房间住,环境这样窘迫,比想像中更差。 “你是姚姑娘朋友?” 朱桃点点头。 “她欠了半年租你可知道?我们做包租也有苦衷,人人欠租,血本无归。”朱桃连忙问:“多少?” 老妇斜眼看看朱桃:“二千七一个月。” 朱桃一止刻打开手袋,她有备而来,数了现款给老妇。 老妇喜出望外,“原来是贵客,姚姑娘住尾房。” 朱桃连忙穿过走廊去找子珍。 她们初出道之际,这种房间不过租三四百一间,可知物价飞涨,真正厉害。房门虚掩,未桃轻轻推开,“子珍,子珍?” 她听见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朱桃。” 那声音的主人恍若隔世,“你是朱桃?” “是。”朱桃走近。 小房间内杂乱无章,脏衣服丢得一地,到处是吃剩的食物,像个狗窝。 呵,一不小心,子珍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蓬着头,燃起一支香烟,“你来看我?” “听说你有病。” “是,会传染的肺病。” “今日的特效药很容易治好肺结核,只不过六个月期间需耐心服药。” “人客一听就怕,我丢了工作。” 朱挑不出声,有点坐立不安,以前,子珍是行内美女,皮肤白,轮廓分明,长腿,蜂腰,三两年不见,今天又憔悴又苍老,都几乎不认得了。 子珍援一搔干燥的,一半染黄,一半焦黑的头发,“朱桃,多谢你来看我。” “我听到消息很挂住你。” “你近况如何。” 朱桃答:“我结了婚。” 子珍问:“同谁?”黑暗的小房间里,她的双眼却发光。 未桃自手袋内取出厚厚一叠钞票,“子珍,别推辞,给你养病。” 姚于珍自然不会拒绝,她立刻把钞票抓在手中,幽幽叹口气,“朱桃,姐妹当中,就你一个人长情。” 朱桃低声说:“我还有事,你自己小心。” “谢谢你。” 朱桃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实在不便久留,也不能把地址电话告诉旧时同伴,丈夫知道了一定不高兴。 她匆匆走回街上,松了一口气。 司机看到她,立刻把车驶近。 她上了黑色大房车,吩咐司机驶回家中。 往山上的路整洁宽敞,同道才的环境有天渊之别,朱桃的背脊爬满冷汗,只差一点点,朱桃就是姚子珍。 笔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朱桃才十八岁,家贫,母病,弟弟需读书,父亲早已弃家不顾,她不得不出来找工作。 经人介绍,来到一间中下级夜总会附设的酒吧做侍应生。 堡作制服包括短裙、小背心、高跟鞋,必需化妆。 酒吧叫蜜月,在行内颇有点小名气。 每日下午五至七时的快乐时光洒价减半,很受白领欢迎,他们给小费相当疏爽,女侍态度限著热情。 在蜜月酒吧,朱桃认识了姚子珍。 子珍是个美女,做女招待是暴珍天物,她比朱桃还小一岁,可是思想成熟,比朱桃聪明十倍。 她手下有一班熟客,天天来捧场,子珍陪他们唱歌猜拳,收人很好。 她见朱桃新来生涩,时时照顾她,带她出场。 “朱桃,挺胸,收月复,微笑,别怕羞。” 朱桃一宜感激子珍,可惜她在这方面资质欠佳,收人同子珍比,差一大截,能支付母女生活费,于愿已足。 但是,她有她的好处,她从不欺场失场,像个白颌女,上下班非常认真。 一日下午,朱桃进休息室扑粉,“来,朱桃,我们一起去坐格子。” 她拉著朱挑出去。 外头坐著一桌客人,一共五六个男人,年龄由廿多至四十多不等,正在聊天说笑。 朱桃一听坐始于三字就打冷颤,她是侍应生,不是舞女,她还想维持最低限度尊严。 可是客人已经拉开椅子,“请坐,两位小姐,这边来。” 原来,他们都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同事。 于珍笑嘻嘻地问:“谁是老板,谁是伙计?” 一个中年人立刻说:“我们全是夥计。” 那是一个身型略为粗壮但是不失爽朗叫周会达的男人。 朱桃立刻发觉他对子珍有极大好感。 谁没有呢,朱桃暗笑,一样的制服,穿在子珍身上,就是不一样。 坐一会儿,朱桃推事忙,站起来,去酒吧取酒给客人。 酒保阿刘笑说:“朱桃你手段不如子珍。” 朱桃点头,”一班人当中,就她最出色。” “下个月她要参加香江小姐选举,说不定飞上枝头,接着嫁人豪门。” 朱桃笑:“艳色天下重嘛。” 阿刘说:“你倒是不妒忌。” 朱桃轻轻答:“各有前因莫羡人,各人修来各人福。” 阿刘点点头,“你很好,你会有福气。” 朱桃去递酒的时候,发觉子珍对周会达一点兴趣也无,她只缠着年轻英俊的王国才猜拳。 那天晚上,下班时候,子珍同朱桃说:“我约了小王。” 朱桃点点头。 “你呢?” “我回家陪母亲。” “你这样死板板,做到几时?” 朱桃类然,“不知道。” “朱桃,你要利用机会挣点钱。” “我不懂。” 子珍跺脚,“你这块老木头,有机会我教你。” “好,好。” “你要听我的才是。” “一定一定。” 子珍换过衣服走了。 怎么样赚钱呢,不是已经在支薪了吗,比一般初入行做信差或办公室助理的收人已经好很多。 酒保阿刘看著子珍婀娜的背影说:“那样聪敏的狐狸女也有致命伤。” 朱桃好奇问:“是吗,那是甚么?” “她的死穴叫小白脸。” 朱桃笑了。 回到家里,发觉母亲身体较早些时爽健,她心头宽慰。 再检查弟弟功课,发觉科科一百分,更觉辛苦有代价。 那晚,睡在小床上,她想:都会中不知有多少像她那样的贫女,正挣扎求全,内心十分凄惶,可是因为年轻,不久,也睡着了。 蜜月酒吧生意照常非常的好。 子珍与那王国才走得非常密切,不过,不必替她担心,她不会全心全意对待任何一个男人,同时约会的,还有电视台编导小笆,以及银行经理阿余,都长得一表人才。 朱桃省吃省用,半年内节储了一笔小款子,心里略安。 在这种地方,做三两年,再不跳出去,她不会原谅自己。 一日下午,合该有事,朱桃早到,子珍随后也来了。 一进休息室便皱著眉头税:“讨厌。” 朱桃转过头来,“是说谁?” “那个阿叔。” 朱桃笑,“谁?” “那个周会达。” “呵他,他很好呀,给小费很疏爽。” 于珍坐下来,“真俗,连名字都说,他就快会发达。” 朱桃笑,“你真挑剔。” “阿叔在外头等我陪酒呢。” “还不去?” “我不喜欢阿叔阿伯,年纪大了,身上有股味道。” 朱挑不语。 “未桃,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小王说,这个周会达是他们广告公司的老板,朱桃,你去应酬他。” 朱桃一怔,“不是说一班人全是伙计吗?” “他不想认,伯有人敲竹杠吧,其实是老板,生意进账不错,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吃过苦,挣扎到今日,手头松了,想寻找娱乐,我把他交给你了。” 朱桃愕然,“什么,你为甚么要放弃这好机会?” 子珍冷笑”声,“本市不知有多少这种中小型老板,哪里应酬得那么多,况且,他长得丑,五短身材,四四方方一个大头,还有老婆及四个小孩,不算肥肉。” 朱桃笑了。 子珍说:“我自后门溜出去,今日告假,你去应酬他。” “喂,喂。” 子珍笑说:“下个月我参加香江小姐选举,得了第一名,请你吃鱼翅。” 她抓起手袋,一溜烟似自后门走了。 朱桃并没有把周会达当傻瓜,她出去招呼他:“你好,周光生,喝什么,我替你做。” 周会达见是她,便问:“子珍呢?” “她忽然觉得头痛,回家休息去了,女孩子有周期性病,盼你原谅。” “嗯。” 他不是个笨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一沉,但是很快又开颜,真是,出来玩是寻开心,何必计较。 朱桃觉得他器量大,被人作弄,而不动气,算是难得。 “我喝威士忌加冰。” “我陪你。” “朱桃,你比子珍懂事。” 朱桃但笑不语。 周会达叹口气,“工作沉闷紧张,我不过想松口气,找个人说说话。” 朱桃问:“周太太呢,她不陪你聊天?” “她,白天炒股票,晚上赌沙蟹。” “呵。”朱桃意外。 “到了今日,总算不必为收人担心,却发觉自己竟是那样寂寞。” “孩子们呢?” 他总算露出一丝笑,“二子二女叫做十分听话。” “那么,与他们多交通呀。”.“多年来我担任传统严父角色,一时放不下架子,不习惯与他们又说又玩。”是中年危机,朱桃微笑。 “朱桃,你几岁?” “快十九了。” “比我大儿只大三岁,但聪明懂事百倍。” “穷人的子女早当家。” “家境不好?” 朱桃无奈,“不然怎么会在这里找生活。” 那天,她陪他聊了个多钟头,查到周会达回公司赶工夫为止。 他给了十分优厚的小费。 于珍去了何处?一定与那小王在一起。 酒吧阿刘说:“出来做这一行,目标要分明,否则,一辈子别想上岸。”朱桃忽然说:“做任何一行都得勤工吧,有人不知把握机会,该工作时嬉戏,还讥笑别人不懂得停下来寻开心,十年八载黄金时代过去,身无长物,一事无成,徒呼荷荷。” 阿刘笑说:“你明白,子珍却还在睡梦里。” “子珍长得美,不要紧。” “是吗,今年至美是她,明年又另有其人了。” 饼两天,周会达又到蜜月酒吧。 朱桃迎上去,“子珍告假,她打算竞选香江小姐。” 周会达说:“我不是找她。” “呵。” “我找你。” 朱桃很高兴,替他斟了威士忌加冰。 只听见周会达长叹一声,“朱桃,我妻子欺骗我,她另外有人,已被我发觉,证据碓凿,不得不离婚。” 朱桃吓一跳,不禁同情起这个男人来,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周会达用手揉了操面孔,“他俩在全世界各地幽会,许多亲友都见到,我却被蒙在鼓中,真丢脸。” 朱桃静静听他申诉。 “赚钱,做生意,我有点办法,对女人,我一筹莫展,现在,她掉过头来要向我拿大笔赡养费。” 朱桃安慰他:“她是你四个孩子的母亲。” “你说得对,好来好去,她仍然漂亮,我的致命伤是喜欢好看的女子,真没想到……” 他心绪已经乱了,一直灌酒,很快酩酊,趁朱桃走开,他离开酒吧,外套、公事包,全忘记拿。 朱桃追上去,已经不见他人影。 她怅惘地想:真没想到男人也会那样失意。 第二天,他派人来取回公事包,那人正是小王。 朱桃问:“子珍好吗?” 谁知那小王冷笑一声二人家快飞上枝头了,哪有空见小白领。” 朱桃连忙噤声。 接着一段日子,她看到子珍的照片登在报纸娱乐版上。 但是,周会达却并没有再来蜜月酒吧,朱桃有点想念他。 只是,她不敢主动与客人联络。 在酒吧里,灯色迷人,三林下肚,甚么话都可以说,出了门,客人不一定愿意认识她们。 子珍初赛入了十五名内,新闻多维维,一下子成了城内新的名女人。 可是决赛时却三甲不人,她失败了,向记者哭诉选美黑幕重重,有人故意排挤她。 不过三日之后,新闻沉寂,不了了之,都会中又多了一个落选美女。 朱桃问小刘:“子珍还会回来蜜月酒吧吗?” “不会了,她已过了这个阶段。” “她可有与你联络?” “傻女,她早已忘了我们。” 朱挑惆怅,可是那天下午,她遇到了一件开心事。 她看到了周会达,他又在蜜月酒吧出现,并且,精神已好得多,彷佛已经解决了最烦恼的事。 朱桃由衷高兴地迎上去,“周先生,好久不见。” “朱桃,请坐,我有事与你商量。” 朱桃看著他,“体气色很好。” “谢谢你,公司生意很好,与前妻也已和平分手。” 朱桃点头,“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了。” “是呀,我开了一家花店,少个可靠的人打理,你可愿意帮我?” 朱桃一怔,半晌才会意过来,连忙点头又点头。 那边酒保阿刘耳尖,听到周会达的建议,不禁喃喃说:“命中有时终需有,无心插柳柳成荫。” 朱桃也离开了蜜月酒吧。 奇是奇在那家花店也叫蜜月,规模不小,光是送花的小货车就有三辆,共十多名夥计在她手下做事,朱桃忽然升为主管,下属称她朱小姐。 像做梦一样,她跳出苦海,在花店边学边做,压力虽大,也渐渐习惯。 朱桃最大本事是以诚待人,谦逊有礼,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周会达开始约会她,他们之间渐渐培养了真感情,彼此珍惜对方,相敬如宾。 周会达因无后顾之忧,事业上三级跳,财产比从前增进十倍。 最难得的是,朱桃与他四个孩子也相处得不错。 朱桃是一个没有侵犯性的女子,即使有人针对她,她也只装作不知不觉,非常沉得住气,周会达最欣赏她这一点。 翌年,两个大孩子到美国升学,周会达与朱桃的感情也成熟了。 一日,他到蜜月花店,同朱桃说:“生意好得很呀。” 朱桃笑,“这个月接了十宗婚礼布置,忙得发昏,一位新娘坚持用栀子花,这花何等娇贵,半日就发黄,只得收在冰柜中,等客人到之前才捧出来。” 周会连点点头:“朱桃,我有话说。” “什么事?” 他取出一只盒子,“朱桃,我们结婚吧。” 朱桃一听,低下头,不出声。 自小她期待这一天:向她求婚的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当然希望他会照顾她一生,若不能,彼此照顾也是好事。 没想到是周会达,年纪虽然大一点,可是他珍惜她,爱护她,朱桃不由得泪盈于睫。 “请问愿意吗?” 朱桃轻轻说:“愿意。” 简约的婚礼在旧金山举行,四名子女都来观礼,然后一起乘轮船到加拉比海旅行。 就这样,朱桃正式成为周太太。 回到花店,伙计全改口叫她周太太,都替她高兴。 不如意的一切全已丢在脑后,但是朱桃却一点也没有给人趾高气扬的感觉,仍然那么谦逊。 现在她下午到花店,上午及晚上在家里陪丈夫。 母亲与弟弟都得到极好照顾,朱桃为他们搬了宽敞舒适的房子,雇了可靠的家务助理,弟弟决定第二年到英国升大学。 已经没有以前苦日子的痕迹了。 一个下午,花店来了一位客人,挑了一打玫瑰,付胀时看牢朱桃微微笑。 朱桃留神,她哎呀一声叫出来,“阿刘,是你,为甚么不招呼?差点不认得了,咪咪,斟杯咖啡来。” 阿刘见朱桃一点没变,十分诚恳,才放心说:“我怕你做了老板娘,不记得我们了。” 朱桃笑,“记性那么坏,还配做生意吗,你别取笑我,快把近况说我听。” 朱桃请他到店后小坐。 “蜜月酒吧已经关闭了,我也成功转行,经营一间甜品店。” “什么?” “近年已不流行快乐时光,你走得及时。” “真没想到。” “大家都根替你高兴,朱桃。” “谢谢,你们都对我好。” “朱桃,还记得姚子珍吗?” “记得,美丽的子珍一查照顾我,她嫁人没有?” “她今天不怎么样。” 朱桃看著阿刘,“即使选美失败,也该有其他出路呀。” “她在娱乐圈打过一阵滚,演过些不重要角色,复来,据说被人骗去节蓄,又染上不良嗜好,现在患肺病。” “甚么!”朱桃跳起来。 “环境很窘,人也苍老憔悴,上个月来向我借过一次钱。” 朱桃震惊到极点,“借多少?” “我只给了她五千。” 朱桃张大了嘴,花店里好一点的花篮也要五千,真没想到子珍沦落到这样,朱桃恻然。 阿刘选上一张字条,“这是她的地址,朱桃,你有能力,又好心,或者愿意去看看她。” “一定,我马上去。” 阿刘微笑,“朱桃,我们真替你高兴。” 这时,伙计递上一大束玫瑰,比阿刘买的足足多三倍,包扎得十分漂亮,朱桃说:“送给你,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有空时时来。” 阿刘道谢:“朱桃你一点也没有变。” 变了,怎么没有变,只不过变得更好,人们乐意接受。 朱桃一直送到门口。 说真的,她也不愿意时时有旧友上门来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但,子珍是例外。 她一直照顾朱桃,说到底,周会达是她让出来给朱桃的,她叫他阿叔,嫌他老,觉得他太普通,不屑坐他的台子。 朱桃想起往事,觉得似场梦。 她打一个冷颤,倘若到今日还在酒吧做女侍应,那可惨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银行去提了一笔现款,叫司机载她去找子珍。 她见到了她,留下钞票告辞,松一口气。 车子往家里驶,朱桃才发觉她三年来步步高升,已经攀登得这样高了。 本来,她这个位置是子珍的,周会达首先看中的,也是姚子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朱挑明显地忐忑不安,周会达发觉了,关心地问:“什么事?” 她想一想,决定向丈夫坦白:“我今天见到了桃子珍。” 周会达一怔,问:“谁?” 他已经忘记这个人。 “姚子珍,蜜月酒吧的旧同事。” 周会达仍然想不起来,“别与这些人太亲热。” “记得吗,子珍是美女。” 周会达握住年轻妻子的手,“你才是美女。” 朱桃笑了。 他要是不记得,岂非更好。 就这样,全世界遗忘了姚子珍。 朱桃轻轻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已怀孕。” 周会达跳起来,高兴得说不出话。 朱桃笑眯眯,“我决定不再回花店了。” “对对,在家好好休养。” 一次偶然的际遇,造就了她余生幸福。 朱桃开始相信,命运有一双大手,把人推着往前走,或者进入大路,或者走到歧途,那人性格如何,命运也如何。 当年的子珍明艳亮丽,每个男人都会回过头来贪婪地张望,她自己也知道有这样的魅力,骄傲得不得了,然后,她一个个筋斗栽下来…… 朱桃走到大露台,看著蓝天白云,不禁轻轻说:“好险。” 有找我吗 张奕伴回到公司,第一件事便是问秘书:“有找我吗?” 秘书完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轻轻答:“有,下星期二下午三时,老地方。” 他满意了,打开约会簿,查看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离开公司。 张奕伴是他的真名字,高大英俊的他只喜欢容深色西装,沉默寡言,有一股书卷气,据说,他具大专程度,所以很受女客欢迎。 他的职业? 张奕伴是一间导游公司的职员。 诺,有单身女客来到本市旅游或工作,寂寞、孤单,他便提供服务。 他可以做司机,也是一个上佳伴游,有专业知识,一定令顾客满意。 因为业绩优异,很受行家妒忌。 ——“也不过同我们一样,有什么分别。” “即使真读过书,又有何用,客人要看的,又不是大学文凭,哈哈哈哈哈。” “装模作样。” “够演技,客人才喜欢,还不快快跟他学习?” 这些闲话,他都装作听不见。 这种工作,做三年已经太多。 本来,只打算客串一年,储蓄一点钱,替弟妹缴了学费,立刻洗手不干。 一年后,又决定替他们置一所小鲍寓,再过一年,又想供他们上大学,接着,母亲生病,他想她住私家医院……一晃眼,已是第四年。 看样子,可能会在这个行业终老。 下海容易上岸难。 他一日比一日沉默。 收人十分丰厚,可是存不住,像水自指缝间漏去,他自己穿得好吃得好,开欧洲跑车,一亮相,骤眼看,同一般公子哥儿没什么分别,只差一个有财有势的父亲。 他提醒自己,这一两年,倘若再不努力存钱,下半辈子就危危乎了。 每一行都有隐忧,他自嘲,当然,公务员就强多了。 他特别关心的人客,是朱丹。 朱,是红色的意思,朱颜,即红颜,丹,也是红的意思,像一片丹心。 她是一个美女,年纪很轻,雪白皮肤,淡妆,姿势悠闲,衣着低调,但首饰名贵。 朱丹不知是否她的真名字,他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从来不提。 每个月,他们在郊外一间雅致的酒店喝英式下午茶,他准时,她总比他先到,已经在斟红荼。 他们像好朋友那样闲谈天气、政治、时事,哪部电影糟透了,有一本新书十分好看…… 他们约会了一年,每次只是三两小时,吃完一顿茶便分手,没有下文。 然后,时间差不多了,她又会打电话再约。 老地方,老习惯,纯吃荼。 她对他没有其他要求。 事后,她付现款,钞票放在白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谢谢两字。 小费很丰富,普通人家已可过半个月。 她给的酬劳,他总是不舍得用,放在小小保险箱中,渐渐储了十多只写着谢谢的信封。 星期二,他比往时早了十分钟到酒店,想知道她每次比他早多少。 可是,她仍然比他早,已坐在露天茶座紫藤架下喝荼。 他走过去,轻轻问:“好吗。” 她转过头来,大眼睛十分明亮,“请坐。” “你今日真漂亮。”他是由衷的。 她微笑,“你自己也不差。” 他叫一杯啤酒。 “这次约会比往日迟了几天。” 她表示歉意,“有点事,到纽约去了一趟。” 他建议:“几时,一起去旅游。” 她笑,“去极地或沙漠,我可吃不消。” “不一定要吃苦才有生活意义,这是资本主义社会。” 她点头,“你说话很有意思。” “去法属波利尼西亚可好?” 她却说:“我这人恋恋风尘,我还是喜欢巴黎。” “那就是巴黎吧。” “你做向导?” “绰绰有余,一定胜任。” 她取饼一只小小司空饼,轻轻搽上玫瑰果酱及女乃油,送进口中。 “我有一件礼物送你,盼你收下。” “呵。” 他取出一只小小首饰盒子,“我看到这副耳环,觉得十分适合你。” 打开盒子,是一副秀丽的粉红色珊瑚镶珍珠耳环,设计成一朵百合花模样。 “真漂亮,是古董首饰吗?” “是二十年代新美术设计,这种珊瑚颜色,叫天使皮肤。” 她立劓取出戴上,“谢谢你。” “果然很好看。” “每次见到你,都有意外之喜,为我苍白寂寥的生活添增颜色,我很感激。” 他一怔,忽然腼腆,可惜,这一切不是免费的恩典,他一直收取十分高昂的酬劳。 “你可想到别处走走?” “不用了,就这一顿茶就很好。” 接著,他们闲谈几句,说到世上各个慈善机关,她说:“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是我首选。” “宣明会助养儿童计划也很好。” “无国界医生组织亦叫人钦佩。” “是,他们原本可以在都会帮贵妇整容赚取豪华生活,却跑到穷乡僻壤去治疗疫症,不但吃苦,而且危险,因缺乏资源,有时连手套都不戴,就诊治病人,真是伟大。”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相形之下,在许多人眼中,像他这种人,只好算社会的渣滓。 像一对老朋友一样,他们维持适当距离,在日落时分告别。 似往日一样,有一辆出租大车来接她,司机每次都不同。 她很小心,并不能自车牌号码追查到她的身份。 他有点难过,的会他这种人,非得极端警惕不可,留下任何把柄都后患无穷。 可是,张奕伴的人客大可放心,他会遵守职业道德,他才不会去骚扰客人。 接著的几个星期,他招呼了不同的顾客。 一位美国德州来的女士还没坐稳就喝醉了,有心事,一直哭,半常凄凉,似迷途孩子,又像受伤小动物,穿金戴银的她靠在租来的男伴肩膀上哭了”夜,然后,忽然清醒,带著浮肿的面孔离去。 又有一个客人自称失恋,相当疯狂,像是人家糟塌得她不够,她还得伤害自己,逼着他去找可加因,捧着拔兰地对牢瓶嘴喝。 世上那么多不快乐的人,都来自何处? 近月初了,他回到公司,问秘书:“有找我吗?” 秘书摇摇头,“别急,过两天电话会来。” 他翻看约会簿。 “郑太太找你好几次。” “说我去了东加。” “她手段那么阔绰,你迁就点吧,切莫有客拣客,无容怨客。” 他不出声。 “多赚点,替自己赎了身,就可洗手不干,我们出来社会混,无论做什么行业,包括尊贵的三师在内,都得记住有花堪折直需拆,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笑了,“是是是。” “郑太太邀你去拉斯维加斯,只三日三夜,报酬是去,还是不去?” 他想了一想,“去。” 秘书满意,“这才是好孩子。” 他听了这样称呼,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 “这几年你的收人首屈一指,小心处理你的金钱。” 他温柔地同秘书说:“你做我保母吧。” 他跟郑太太到赌城玩了三天。 趁她睡觉,他租了小型飞机往大峡谷观光,也许,只有浩瀚的大自然风光才能洗涤他污秽的心灵。 郑太太是富有的寡妇,承继了亡夫的财产,打理得头头是道,但是,她坦白的对张奕伴说:“我无快乐可言”,她也不怕任何人非议她的生活方式,有财有势,就有这个好处。 她还有一个要求:“奕伴,陪我到纽约做一项手术。” 他以为是拉脸皮抽脂肪,所以迟疑,“我在香港有一个重要约会。” “我出三倍费用。”。 “可是——” “我付十倍,我需割除一个大痛,心怯,怕醒不过来,你陪多我三天。” 他侧然,“子女们呢?” “他们巴不得我今天去,明天分遗产。” 他无奈,点点头。 郑太太说:“我不会亏待你。” 她在纽约有公寓,他主持大局,一半像管家,一半似朋友,他送她进手术室,等她苏醒,陪她过了最辛苦的一夜。 手术很顺利,医生与看护一直以为他们是母子。 他叫保母做了清鸡汤拎到医院给她,又到唐人街买她想吃的八宝粥。 他是真心想她迅速康复,在床头读华文报头条给她解闷。 但是,他一有空就拨电话回公司:“有找我吗?” “还没有。” 失望。 “郑太太怎么样?” “她没事,过几日可以返来。” “你多陪她几天吧。” “她如找我,立刻告诉我。” “一定。” 出院后,她坐在轮椅上,他推她到中央公园看白鸽。 郑太太说:“不枉我痛惜你。” 他微笑说:“明天我要走了。” “怎样才可以留住你?” 他但笑不语。 “一年,两年,一辈子,条件你尽避开出来,看我可做得到。” “郑太太你太客气了。” “留不住你。”她颓然。 他回家时口袋里多了一张七位数字的支票。 可是,她却还没有找他。 他有点烦躁,推掉好几个人容。 秘萋问:“怎么了?” “有无不烟不酒不哭的客人?” “别太挑剔。” 他苦笑。 终於,她的电话来了,半夜,公司找他:“朱小姐问你有没有空。” “甚么时候?” “现在。” “现在是凌晨三时。” “正是,邀请你去她家看日出。” “我半小时内可到。” “那你要飚车才行,她住在郊外昭月路一号。” “请告诉她,我马上起程。” 他即时淋浴包衣。 太不寻常了,从来没约过他在家里见面,一下子披露那么多私隐,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飞车到郊外,天色漆黑,只见一天繁星,月完好似快要沉下去,他十分心急。 一定要在太阳升起之前去到她家。 斑性能跑车一支箭似扑向目的地。 她站在露台等他。 看见他的车,她招招手,他松口气。 屋子宽敞舒适,装修并不豪华,灯光柔和,以简约为主,只得主要家具,她微笑地请他坐下。 他看到她戴着他送的耳环。 “对不起,这么急把你叫来。” “不用客气。” “忽然之间,想与你聊天。” “我明白。” 他月兑下外套鞋子,看见银冰桶里的香槟,取出,轻巧地开瓶,斟到杯子里。 他举杯,“快乐。”一饮而尽。 她点点头。 他走到露台前看,“太阳快要升起。” 她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双比任何时间都明亮的眼睛,一个多月不见,她似比从前瘦削,身型更加娇怯。 她轻轻说:“我的名字,叫朱品庄。” “好名字。” “抱歉开头没有告诉你。” “不要紧。” “我” 他不让她说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叫她看远处,这时,橘黄金光忽然绽现,照亮了整个天空与海洋,呵,太阳升起来了,一团烈火缓缓展示艳光。 他轻轻说:“如此瑰丽天然景色天天免费施予我们欣赏,又有几个人会抬起头来加以青睐。” 她点头,“说得真好。” 他俩回到客厅,他终于问她:“有重要的事同我说?” 她欲语还休。 他猜想:“可是要结婚了?” 她低头不语。 “以后,可能不再方便见我?” 她忽然微笑,“你真聪明。” 他深深惆怅,她将来的世界里,容不下他这种人。 “对方家势很好吧。” 她不出声。 “对不起,我说多了。”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一颗心沉下去,但在人客面前,又不方便表露情绪。 他牵牵嘴角,似他这般按时收费的游伴,居然自作多情,多么可笑。 “谢谢你给我许多好时光。” 他欠欠身。 “跳个舞?” 他轻轻把她拥在怀里,在晨光里起舞。 她问:“你会想念我?” “直到我七十岁。”他轻吻她额头。 她笑了。 他记得他们一共喝了三瓶香槟,那次告别之后,他再也没有接过她的电话。然而每个月初,他都问秘书:“有找我吗?” 秘书摇摇头,“也许,已经离开了本市移民到别的地方,又可能改变心意,光顾别人。” 他缄默。 “客人来,客人去,不必放在心上。” 是,照说,应当如此。 “丁小姐找你,她到巴哈马潜水,邀你作伴。” “我想休息一阵子。” “少爷,你很累?多喝两杯咖啡提提神。” “我不是机器。” “别发牢骚了,当心折福。” 他探身过去,“你不喜欢我。” 秘书啼笑皆非。 走到街上,他架上墨镜,脸色沉了下来。 他驾车在路上飞驰,拿不定主意,几次三番驶到她家附近去,可是,又折返市区。 维於,在一个傍晚,他无论如何忍不住,到昭月路一号去按铃。 屋内有音乐声嘻笑声,很明显,里边有舞会。 女佣人来开门。 他说:“我找朱小姐。” 女佣愕然,“我们不姓朱。” 他怔住。 “谁?”主人出来了。 是一个中年太太,见一英俊男子站在门口,不由得问个究竟。 “我找朱品庄小姐。” “品庄到美国治病去了,你不知道?” 这句话好比晴天霹雳,他睁大了眼睛。 “品庄患癌,一年来不住奋斗,现在已进人最后阶段。” 他呆呆站在门口。 “我是她阿姨,对,贵姓?请进来喝杯酒。” “你有无她的地址?” “有是有,你好意我们心烦,可是,她说得很清楚,不想在这种时候见任何人,你为她祈祷吧。” 他低下头,心绪大乱。 “你是有心人,品庄有你这种朋友我亦觉安慰,可恨她未婚夫,知她罹病立刻藉故失踪,令人恼怒。” 他转头离去。 这解释了一切。 粗心大意的他竟以为她要结婚。 他静静驾车返市区,到酒吧买醉。 酒保认识他,意外地说:“咦,你也会失控?” “我也是人。” 酒保揶偷:“什么事,不会是失恋吧。” “正是。” 对方不置信,“你会爱人?” 真是,连他自己都猜想不到。 “你话真多,拿整瓶伏特加来。” 那夜他醉得一塌糊涂,把车停在山顶,锁上门,睡着。 清晨,警察敲他车窗,“醒醒,醒醒。” 他睁开双眼。 “快把车开走。” 他只得回家。 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问秘书:“她有找我吗?” “没有,并且,请你别再问这个问题。” 他颓然。 “方小姐找你。” “我想告假。” “多久?” “一年、三年、十年。” “索性把你的名字剔除可好?” 他忽然心平气和,“好,谢谢你,我自今天起,退出伴游行业。” “喂,喂,我是开玩笑,喂。” 他心意已决。 也是时候了,让她做他最后一个客人吧。 他办事相当快捷,立刻着手转行。 先把跑车卖掉,名贵西装全部送人,再搬到普通住宅区,找铺位打算开一片咖啡店。 他已经把母亲及弟妹的生活安排好,无后顾之忧,噫,总算跳出火坑了。 正在装修铺面,秘书找他。 他说:“我真的已洗手不干。” “她找你。” 他呆住,双手颤抖,“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的我几时?” “今日下午三时,周敏元律师楼。” “什么,是见律师?” “我也不知就里,他们是这样说。” 他不语,已有不祥感觉。 “退休之后生活还好吗一.” “托赖,还过得去。” “视你幸福。” “谢谢。” 他立刻更衣沐浴,十万火急赶到银行区。 他早到了半小时,接待员是位年轻小姐,一见英俊的他,即时殷勤招待。不久,周律师出来。 她朝他点头,“你来了。” 他一颗心一直沉下去,直堕谷底。 “品庄再三叮嘱,一定要找到你。” 他不禁用手掩住面孔。 “你猜中了,”周律师叹口气,“品庄没有打胜仗,她已于上月三号病逝。” 他一声不响。 “品庄颇有私蓄,她将其中一部份产业赠你,盼你善加利用,还有,这件首饰,她还给你,叫什么?天使皮肤,多么奇特动听的名称,是什么?” 他默默接过那只盒子。 “品庄说,多谢你给她那么多好时光。” 他落下泪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在文件上签了名。 最令他感动的是,她并没有劝他转行,她一直尊重他,只有在生死关头打过转的人才能这样豁达。 周律师告诉他:“一切在美国加州办妥,她家人不想公布细节,盼你原谅。”? 他表示明白。 “你可以走了。” 他离开律师楼,静静回到自己的咖啡店。 装修师见他回来,上前说:“你一直没告诉我,店名叫什么。” 他不加思索地说:“天使皮肤。” “啊,是一种蛋糕的名字吗?十分动听。” 他不出声。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在角落看着他。 他轻轻说;“咖啡店墙壁漆极淡的珊瑚色,台凳用原木,瓷器全部洁白,提供咖啡与茶、三种冰淇淋,两种蛋糕,以及一种三文治。” 装修师诧异地问:“你同我说话?” 他轻轻说下去:“多希望你可以来喝一杯,坐一会。” 那双大眼睛像是笑了。 “我们喝下午茶的约会,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装修师给他看色版,“这只粉红色够标准了吧?” 他一看,点点头。 不知怎地,脸颊上一阵凉,他轻轻抹去泪水。 玉佩 子昂看中那块翡翠已经有一年,她喜欢它浑厚碧绿,握在手中,半透明水般流动的质感叫人有种平和感觉,买来送给母亲最好不过。 可惜售价高昂,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宜至亚洲经济不景之风刮起,这种奢侈品一直跌价,此刻只余三折。 玉器店老板娘笑说:“王小姐,赶快买下,这真是蚀本出血价,若不是急需现金周转,哪肯贱沽。” 子昂心动。 老板娘说:“我同你配一条镶铁的链子。” 子昂连忙答:“我想家母天天戴,不用太豪华。” “唏,上了年纪才配得起华丽,令堂多大年纪?” “五十一。” “正当盛年,担当得起有余。” 子昂点头。 老板娘算好价格:“王小姐,盛惠十二万五千。” 子昂还是吓了一跳。 她犹疑一刻,“我有一笔定期存款下个月到期……” “没关系,届时贷银两儿。” “那就一言为定了。” 子昂现在是家庭支柱,母亲仍任教职,但随时可以退休,母女生活无忧,相依为命,只是比较寂寥。 案母在十年前离异,子昂的噩梦从来没有停过,老是梦见小小的自己生活成了问题,要到父亲家去讨钱用,而他给她白眼。 惊怖之余,子昂用钱非常精明,从不花费,她重视工作,连替小孩补习都从不迟到早退,毕业后这种敬业乐业的精神一页延伸下去,考人政府部门,五年内升了两级,事业已经打好根基。 那噩梦却仍然没有消失。 其实父亲待她很客气,他另外结了婚,生了三个子女,分身不暇,很少与子昂见面。 子昂有时渴望与人拥抱,她自觉患皮肤饥渴症,自幼缺乏父爱,别人的爸爸总是把小女儿当公主般紧紧揽怀中,她没有那种福气。 母亲更加寂寞吧,幸亏有一班小学生,一日,子昂去接她放学,看到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在她怀中衰哀痛哭,原来是掉了门牙。 所以母亲不愿退休。 希望女儿的礼物可以带给她一点安慰。 是存款到期的日子,一早子昂便开小差告一小时假去珠宝店取那件玉佩。 老板娘看见她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位王小姐真的会来。 于昂把银行本票放在柜台上,满以为即时可以取走玉佩。 谁知老板娘说:“哎呀,王小姐,那件玉器已经卖掉了。” 什么? 子昂心中有气,逢商即奸,说好等她,转眼即售于他人,见利忘义,可厌。 但是子昂随即泰然,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过是一件饰物,不劳动气。 她面色转霁—她又没下定洋,在商言商,人家开门做生意,难道还痴痴等她不成,当然是先到先得。 于昂心平气和站起来,“那么,下次再说吧。” “王小姐,你且看看别的,买玉器,也讲缘份。” 子昂摇摇头,收起本票,正想离去,忽而之间,有一个浓妆少妇走进来,大模大样坐下。 老板娘忙着招呼。 那艳妇身后跟著个英俊的年轻人,面孔太过漂亮,外型不够硬朗,他一味唯唯然后—电光石火问,子昂看到了,那艳妇胸前有件饰物,正是那件被人捷足先登的玉佩。 子昂内心忽然忿慨,她想到母亲一生孤苦,连一件首饰都不能顺利拥有,而这个女子,一定什么都有,却还与人争夺身外物。 这时,老板娘已没有空理会子昂,一味奉承那贵客,称她为尤小姐。 子昂努力把怒火压抑下去,拉开玻璃门想离开是非之地,可是用力不足,门一时拉不开来。 忽然有人在身后帮了她一把,一看,却是那年轻人。 “谢谢。” 一定是那种被人照顾的小白脸,所以那么周到。 子昂头也不回的走开,并且发誓以后不再到这间珠宝店来。 回到办公室,同事颖敏问:“干什么?一脸晦气。” 子昂答:“被欺客的店主轻辱。” 颖敏笑,“这种没有道德的铺子迟早关门,我们是花钱的大爷,东家不好去西家,不用生气,来来来,你想买什么,我陪你。” 颖敏人如其名,子昂被她引笑,怒意如烟消云散。 下了班,颖敏陪子昂去挑了一只金表。 “职业妇女戴只好手表有象征意义,比玉器好看得多。” 子昂称是。 “子昂,我请你喝下午茶。” 一坐下,发觉邻桌正是那位尤女士与她的俊男。 允女士正团团钻,叫了领班侍者过去,“我不见了王佩项链,找一找,快!” 子昂一怔,这么快不见了?可见不是你的,终归也不是你的。 大家一顿乱找,哪里还有。 尤女士顿足。 年轻人讨好低声地说:“反正买了保险,我陪你去报失吧。” 他哄簇着她一阵风似离去,空气中似还漫溢著她身上的香氛与名牌。 颖敏嗤一声笑出来,“都会怪现象。” “前半生千辛万苦地赚了点钱,下半生当然要享受”下,但凡买得到的都要买下来。” 颖敏问:“买得到快乐吗?”. 子昂不假思索地答:“那种人的快乐亦十分肤浅,大可一斤一斤地收购。” 与颖敏分手后,子昂到洗手间去,关上门,一低头,就看到角落有一件闪烁的东西,她拾起来,呵,正是那件玉佩,白金链子不知怎地得开,掉在这里。 那么多人用过这格公共卫生间,却都没有发现,只被她检获。 这时,将它放进手袋中带走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但是子昂回到楼下咖啡厅,找到经理,交出玉佩。 “请归还原主。” “这位小姐,谢谢你,敝酒店可以松口气了,请留下姓名电话。” “不必了。” “小姐——”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一位相熟的侍应生连忙过来说:“这位是立法局新闻室主任王小姐,是咖啡室常客。” 被人认出来,更加尴尬,子昂匆匆离去。 回到家,她把金表送给母亲。 母亲十分喜欢,立刻戴上。 子昂又觉得手表比玉佩实用,更加心安理得。 那夜,她又做梦了。 梦见十六七岁的自己坐在父亲家中等待发落,父亲的视线落在电视荧幕上,正眼都不看她,闲闲地说:“我哪有能力供你读大学,我肯,你继母也不肯,你另找出路吧,教书呀,教小学不错呀。” 子昂惊醒,无奈而惆怅。 人生路上荆棘甚多,所有美好事物,都像那块玉佩,可遇不可求。 少女时代已一去不回,她现在拥有的绝对不少,她提醒自己,王子昂,记得要抬起头来做人。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办公室,秘书走近,“王小姐,有人一大早送这封信给你。” 子昂拆开看。 “王小姐,多谢你检获项链归还,送花给你有点不恰当,已代为捐赠一万元予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附上收条,陈日生代尤嘉丽敬上。” 子昂问:“由信差送来?” “不,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亲自送上。” 是他,什么都做,还是一个及格的秘书呢。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飞行医院是子昂最敬佩的慈善机关。 她坐下忙一天工作,上午有一个冗长会议,部份年长同事抱怨坐得腰酸背痛。 于昂则觉得她越坐越瘦。 自会议出来,子昂与手下得立刻准备新闻稿,一宜做到下午四时,各人只吃水果充饥。 一日工作完毕,子昂到洗手间掬起冷水洗脸,呵,真累,可是,充满成就感,靠自己能力生活,不求人,多舒坦。 秘书说:“王小姐,有一位陈日生先生,今日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有时间覆他吗?” 子昂不假思索地答:“累了,明早再说吧。” 她哪里会去结交这种社会的寄生虫。 若干名媛想的子昂喝茶,她都推却:道不同,不相为谋,同她们没有谈话题材。 第二天,子昂仍然没有覆电。 子品连那间咖啡店都不去了,免得麻烦。 周末,颖敏说:“同我家人一起去游泳吧。” 子昂摇头,“你们家庭同乐,夹着一个外人干甚么。” “我陪你说话不就得了。” “不方便。” “老姑婆脾气已经涌现。” 子昂不理这激将法。 “你的泳术比谁都高超,身段又好,快来表演一下。” “好,当我是水着女优了。”. 周末,子昂睡得比较晚,醒来看遍报纸,然后到私人会所泳池畅泳。 她是少数把游泳真正视为运动的年轻女性,换上赛衣,一连游十个塘面不改容。 自水中冒出来,子昂又一次看到了尤嘉丽女士。 她穿著钉亮片的泳衣躺在帆布椅上,身段保持得相当好,但毕竟中年了,腰部有点赘肉,手臂也已经松弛。 真奇怪,一连几天,到处碰到她。 子昂的目光四处寻找那年轻人。 丙然,他拿着冰荼向米饭班主走来。 子昂从新浸人水中,用蝶泳来回再游十次。 这次,她挑另一边上岸,可是一出水面,才披上毛巾,就听见有人问候:“王小姐你好。” 又是哪个陈日生。 他递一杯矿泉水给她。 “我不口渴。”她才不要他服侍。 那年轻人有点尴尬,“我没有恶意。” 子昂坐下来。 “再一次谢谢你。” 于昂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年轻人问:“可否一起吃顿晚饭?” “不用客气。” 幸亏这个时候,允女士在那边叫:“日生,日生。” 子昂微笑,“叫你呢,快过去吧。” 她离开泳池。 驾车返家途中停下来到书店买点文房用品,看到一只透明塑胶大白鲨型何书机,十分欢喜,决定买下来,店员笑,“王小姐,有人付过钱,送你。” 子昂吓一跳,难道又是那年轻人? 定睛一看,发觉是颖敏,子昂松一口气。 “又来逛书店?” “多谢礼物。” “明日跟我们去游泳,我介绍男人给你。” 子昂点点头,“媒婆本色尽现。” 她收下礼物离去。 回到家中,把塑胶鲨鱼的嘴一开一合地把玩。 她母亲问:“没有约会?” 子昂悻悻然答:“再问我立刻搬出去住。” 她母亲:“我倒是有约。” “去什么地方?” “到社区中心跳摇摆舞。” “当心遇见舞男。” 母亲”走,屋子静下来,子昂去厨房看过,她并没有替女儿预备饭菜,真惨,还得自己动手。 于昂不擅烹忸,亦无兴趣,时时盼望将来伴侣会煮得一手好莱,解决民生问题。 她像所有年轻女性一般,憧憬爱情,但其实不知爱情为何物,大约是邂逅一名年纪背境相仿的男子,发生兴趣,继而培养感情…… 读书做事都十分拿手的子昂对感情一事有点踌躇,母亲误了终身的实例叫她警惕。 傍晚,她冲了杯面,一边吃一边看朋友自美国寄给她的新闻杂志节目,关于最新医学创举:把另一人的手接到病人断肢上。 看得毛骨悚然,接著,她查看电子邮件,却并没有重要讯息。 噫,母亲还没有回来。 子昂十七岁之前她很少单独外出,只怕子昂一个人在家会闷,两母女说说笑笑消磨了时光,一切以子昂为重,此刻,女儿成年,她恢复自由身也是应该的。 电话响了。 “子昂,我是隆德媛。” 子昂一怔,陆女士是她顶头上司,平时不大见面,今日怎么会找到她家里来。 “啊是,有什么事吗?” “明日下午我家请客吃英式下午茶,你可要来?” 这可怎么推辞呢,只得笑说:“要带什么来吗?” “人到已经可以,是我多事,决定把未婚适龄的男女朋友请到一起,介绍你们相识,你不反对吧?” “很有趣。” “下午二时请到我家蔚蓝园。” “是是是。” 亏得陆女士有这种雅兴。 她本身听说从来没有结过婚。 也好,终于有约会了。 英式荼会,该作什么打扮?应该穿那种一件头花裙子吧,配端庄、淑女型半跟鞋,对,记得戴一副珍珠耳环。 子昂并没有那样做,她只穿白衬衫蓝卡其长裤就到蔚蓝园去。 有客人比她早到,于昂一进门便喝采声,大厅落地窗外是蓝天白云以及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怪不得叫蔚蓝园。 她与主人招呼过便走到露台坐在一株开满红花的棘杜鹃下眺望海景。 “可以想像你会喜欢海。” 子昂转过头来,“咦,”她说:“这是偶遇吗,次数太多了,令人生疑。” 来人正是那英俊的年轻人陈日生,今日他衣著随便些,头发较为蓬松,看上去反而自然。 他在她对面坐下。 子昂立刻用目光去找他的另一半。 呵,看到了,尤嘉丽一身粉红色名贵套装,正与女主人寒暄,对,她也算未婚。 子昂不由得微微笑。 这个陈日生真好,陪年长女伴出席所有场合,服侍周到。 这时,尤女士也看到了他们,婀娜地走过来,子昂避都避不开。 陈日生站起来,“让我来介绍。” 子昂心中咕哝,谁又想认识阁下呢。 陈日生亲昵地握住允女士的手,不知怎地,子昂觉得他是真心的,只听得他说:“妈妈,这位是王子昂。” 子昂呆住,要费一点劲才合得上嘴。 她连忙说:“这么年轻,只像大姐姐。” 允女士笑了,脸上的劲厚粉底差些剥落,她向子昂致谢:“幸亏你拾到那件玉佩。” 今日,她也戴著它。 阳光下玉佩碧绿通透,比灯光里更加好看,子昂仍然觉得买不到它是一件憾事。 北女士夸张地转到另一角落交际。 这时,陈日生咳嗽一声。 奇怪,子昂忽然不觉得他的脸色太白了。 “你母亲十分时髦。” 他感喟,“从前她很保守,大病一场,改变了人生观。” “甚么病?” “癌症,暂时已治愈,希望不会复发。” 子昂耸然动容,“不会的,一定无事,吉人天相。” 陈日生微笑,“谢谢你。” “所以,你尽量抽空陪著母亲吧。” “是,这一年相处,比以往廿年的时间还多,偏偏父亲又在这种时分离开了她。” 真没想到艳妆夸张的她背后也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子昂沉默了。 女主人在另一边高声叫:“茶点已经准备好。” “对,”子昂问:“你知道今日我会来?” “是我恳请表姨办这个荼会。” 子昂没想到她是主角。 “为什么费那么大的劲?” 他微笑,“我有一个同学,为着见喜欢的女孩一面,在雷雨中等了一夜。”“有无被雷击中?” “被你猜到,他身边的大树被劈成两半。” “他呢?” “烧焦头发而已。” “值得吗?” “他说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件事。” 子昂点头,“不过,如果她也喜欢他,她不会叫他在雨中等。” “他们都还年轻,不知道什么是真情。” 女主人走过来,笑问:“一见如故?” 陈日生也笑,“还好,没有打架。” 陆女士说:“你看林志娜与张逸忠,以及梁贵星与郑源霏,已经在说晚上请去何处消遣了,你俩加油呀。” 子昂笑而不语。 “今日希望能撮合三四对情侣,也不枉我忙一场。” 陈日生问子昂:“今晚可有空?” “我有事,要替老板写讲词。” 陈日生颓然,“你仍让我在闪电下等。” 子昂不语,稍后就告辞了。 颖敏来找她吃日本茶,子昂欣然赶的。 她把事情告诉好友。 “呵,是母亲,不是户头,那多好,误会冰释。” “但是,仍然没有那种感觉。” “大家都在等,也许永远等不到销魂的感觉。” 她俩一边喝清酒一边感怀身世。 那天之后,王子昂再也没有碰到陈日生,她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被调到特首办公室,一人做三人事。 要觉得寂寞,也得有时间才行,她都累得睁不开眼来,并无类此烦恼。 渐渐她的梦换了另一模式,她不再梦见少年的她在父亲家借贷,最近她的梦老与工作有关:机密文件失踪,同事在重要发布会生病…? 醒来之后,她感慨地同自己说:“再世为人了。” 暑假,母亲邀请她坐油轮环游地中海,被她婉据。 “海还没有吸引到那种地步,你自己去吧,玩得高兴点,如有艳遇,尽情享受。” 母亲出门,子昂肆无忌惮工作到深夜,周末在家里开会,到处都是同事用过的杯蝶,钟点女工进门时吓一跳。 原来一个人住会那样自由。 那一天,子昂绝早回到办公室,已有信差在等她。 他递上一只扁平盒子,“王小姐,请签收。” 子昂纳罕,谁送来,是什么东西? 拆开一看,呀地一声。 盒子里是一条白金镶钻项链,链坠正是那块她所熟悉的翡翠。 盒里还有一封信。 子昂连忙拆阅。 “子昂,家母不幸病发辞世,享年五十三岁,我继承了所有遗物,包括这件玉佩在内,当日,珠宝店负责人曾说,你准备买下它,可是迟来向隅,今日,正好原壁归赵,敬请笑纳。”署名是陈日生。 子昂愣住。 信上并没有留下通讯地址,子昂无从与他联络,礼物一时也退不回去。 她取出玉佩戴上。 子昂愿意以原价买下它。 那天下午,比较空闲,子昂特地拨电话给旧上司陈德媛。 “咦,子昂,大红人,怎么想起我来?” 于昂不好意思地陪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陈日生。” “呵,他母亲上个月病逝你可知道?” “听说了。” “办完事情,他回多伦多工作去了。” 于昂到现在才问:“他有职业?” “咄,陈日生是多市十分出名的儿童病理医生。” 他?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是否想要他地址电话?” “正是。” “已经浪费了大半年时间,子昂,大胆一点,别逛花园,有什么心事要直接说出来。” “是是是。” 回到家,她推开写字台上所有文件,取出钢笔白纸,写信给陈日生。 “……工作没有成绩,不敢有旁骛,今日收到你送来的玉佩,蓦然发觉,除出真正想得到的,其他一切也已经得到,是否应当进一步追求生活中理想……”信越写越长,足足一大叠,要用大号信封才装得下。 子昂立刻到邮局挂号寄出。 得不得到回音不重要,王子昂已有足够勇气去面对感情。 接著那个星期天,刚好母亲回来,“醒醒,醒醒。”,把沙发上的子昂推醒。 母女都有意外。 “妈妈,你晒黑了,健美年轻了十年不止。” “咦,胸前这块玉佩宝光灿烂,从什么地方得来?” 这时有人大声拍门。 子昂开门一看,是花店送花来,是一大束七彩缤纷百来朵郁金香康乃馨及玫瑰,子昂还没有表示,她母亲已经哗然。 花上附着字条:“我明日可来府上喝杯荼否?” 可以可以可以。 淑女 十六岁的彭思艺坐在课室里,双手颤抖,背脊爬满冷汗,她垂着头,目光不敢与区老师接触。 资深的区老师是一个端庄中年女子,她觉得思艺这个学生棘手。 她轻轻责备:“思艺,你看你的功课,怎么说你,都不肯改过,不得不再次见你家长。” 思艺不出声。 “请你母亲明早来一趟。” 下课钤响了,全班松口气。 大家跑到食堂或操场散心,只剩思艺一人留在课室发呆。 再记一次过,就要被逐出校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间中学,思艺不知道是否还有学校愿意收她。 思艺深深叹口气。 放学回到家中,她没精打采,把事情告诉母亲。 彭太太只啊地一声,她装作若无其事,“那么,我明早去一趟好了。” 思艺流泪,“妈,你会原谅我吗?” 彭太太把女儿拥在怀中,“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爱你,只要我在世上一日,我都会支持你帮助你。” 思艺躲在母亲怀中痛哭失声。 彭太太黯然神伤。 第二天,母女去见区老师。 区老师开门见山:“彭太太,思艺这个案真特别。” 彭太太不出声。 “我们想尽办法,都不能改变她,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 思艺知道那是什么,她恐惧地躲往母亲身后。 区老师说下去:“彭太太,这一切都是为着思艺本身的益处,政府在二o三o年订下法例,保护女生,免得她们成年后受到不必要痛苦。” 彭太太低头,“是,我明白。”她心如刀割。 “思艺经过服药及脑电波调整等程序,一点帮助也无,这是她期考的卷子,你看看,彭太太,每卷一百题,她居然题题答中,我教书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成绩。” 彭太太惭愧得满面通红。 “而且,是思艺顽强的反叛态度激怒了校方,即使知道答案,也可假装不知——” 这时,思艺忽然叫出来:“我不愿做一个虚伪的人。” “彭太太,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区老师气结,“彭思艺,你下月一号准备接受脑部手术吧,以你这般古灵精怪的女孩,将来命运一定坎坷,为了救助你,非得及早处理不可。” “老师——” 区老师摆摆手,“相信我,彭太太,我们已经给思艺许多次机会,她已满十六岁,再不接受手术,会铸成大错,你看她,终日受情绪骚,一下流泪,一下愤怒,多么痛苦。” “是,是。” “请在这份文件上签署。” 彭太太只得签名。 “放心,手术成功率是百分百,思艺会回复正常,像所有的同学一样,成为标准淑女。” 彭太太带着女儿离开学校。 她轻轻责备思艺:“你自小任性。” 思艺不出声,她握紧拳头。 彭太太又说:“淑女计划已实施了三十年,非常成功,女性的地位稳定,社会安宁,婚姻纠纷减至最低,女子恢复忍让美德,致力家庭,男性在事业又少了竞争对象,社会回到男主外,女主内制度,两全其美,备受政客学者赞扬,称是本世纪至伟大德政。” 思艺低下头。 “不要怕,妈妈会陪你去做手术。” 思艺回到家中,非常烦闷,坐到私人电脑面前,在国际通讯网络上寻找答案。 她知道一个网址,几经辛苦通过几组密码才打进去,它叫反淑女组织,这个地下通讯网络的成员全同她一样,是具反叛性格,被社会视作异类的女子。 “彭思艺要求与组长说话。” “我是组长,思艺,请说。” “组长,最不幸消息:我订于下月一号做脑部手术。” “啊。” “最大的惩罚终于来临,手术后我再也不会奕棋、绘画、写作,我会对天文地理、世界大事再也没有兴趣,我将变成家母一样,对丈夫唯命是从,闲时只会逛街买时装首饰,搓牌度日。” “思艺,这是政府的淑女政策。” “我知道,他们坚信思想简单、胸无大志对女性是最大的保护,这真是愚民政策。” “思艺,假使你愿意逃亡,可加人我们组织。” “我害怕离家,我爱父母。” “思艺,你总得舍弃其中一样。” “我非常痛苦,也许区老师说得对,一切烦恼,在手术后会得消失。” 这时,彭太太在门外说:“思艺,爸爸想见你。” 思艺连忙关掉电脑。 彭先生正在看报纸,他闲闲地同妻子说:“做了矫正手术,你就不必为她伤神了。” 彭太太点头,“现在,她什么都有主张,叫人头痛。” “女孩子不肯安份守己,是一切痛苦的泉源。” 彭太太肯定地说是。 思艺出来了,“爸爸你有话同我说?” “思艺,手术一定成功。” “我知道。” “脑中充满杂念,有甚么用?区老师说你居然连微积分、地质学、金融上落这种事都知道,真叫人惊骇,你的朋友会怎么想,将来怎么找男朋友?” 思艺不出声。 “一个淑女,不该谈那种事。” 彭太太说:“她现在都明白了。” “是你妈宠坏你,早在七八岁时就该好好处理这件事。” 彭太太说:“现在又不是来不及。” “思艺,去睡吧。” 思艺回到房内,锁上门。 她静静流泪。 她读过历史,像她这种特殊资质,在一百年前,叫做聪颖,但是经过现代科学家及心理学家研究鉴定,发觉其相,全盘推翻从前说法,现在,称为愚劣。 具有这种顽鲁资质的女子,对社会全无益处,只会造成混乱,她们不安于室,有太多,不能成为好妻子或好母亲。 笔此,为着她们本身,以及为整个社会着想,应该堵绝这种缺憾。 半夜,电话响了。 “思艺,组长同你说话。” 思艺惺忪地握着电话。 “思艺,你可会驾驶?” “会。” “思艺,出来见面如何?” 思艺已经清醒过来。 “你不怕?”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请信任我们,我们不会加害於你。” “我知道,组长。” “请立刻到九号码头,我们总部设在附近。” 思艺睡意全消,喜悦地说:“我马上出发。” “不要让家人知道你的行踪。” “是。” 思艺取饼外套就自家中溜出去。 她忐忑地抵达九号码头,有一个年轻男子自雾中走近。 “思艺,你好,请随我来。” 她略有踌躇,气氛太奇异了,月黑风高,空气潮湿,他们会是坏人吗,他们有什么企图? 年轻男子说:“我叫刘文相,今晚,我是你的向导,我负责带你游总部会所。” 思艺精神一振,她笑说:“久闻那是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 刘文柏微笑,“可不是。” “听说警方好几次扫荡你们。” “我们也不简单,至今仍然存在。” “快带我去开眼界。” 这时,刘文相怪同情地看著她,“听说你将做脑部手卫。” “是。” “多可惜。” 思艺却问:“反淑女会怎么有男生参予?” “我是义工,我同情现代女性。” 思艺重重吁出一口气,“多谢你了。” 他带她走进货仓区,在小巷中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国,思艺记性好,每个转弯都记在心里。 终于,他们到了一间车房门前,刘文相伸手敲门。 里边立刻有人轻轻说:“抽刀断水水更流。” 刘文相马上答:“将酒消愁愁更愁。” 思艺拍手笑著接上去:“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日散发弄扁舟。” 刘文相看思艺一眼,“活该判你做手术。” 仓库门打开。 思艺一走进去便听见悠扬的古典音乐,钢琴协奏曲的刚健婀娜抚平了思艺的不安情绪。 她抬头看去,货仓内装修成大型图书馆模样,各式书籍杂志文化用品应有尽有。 思艺哗地一声,“宝库。” 刘文相只是笑笑,“今晚,你最希望做什么?看一本好书、下一铺最精采的棋子,抑或,与几个有见识的朋友讨请廿三世纪女性的命运?” 这时,他们经过一张长桌,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下国际象棋。 思艺月兑口问:“她怎么一个人,对手在什么地方?” 刘文相回答:“对手是电脑‘深蓝’。” “什么?” “她已经赢了十次,开始觉得乏味,是不是,嘉瑶?” 那叫嘉瑶的女子脸容秀丽,抬起头笑一笑,继续与电脑对奕。 另一个角落,有人在朗诵十四行诗,再过去一点,几个女孩围著一盘水果写生。 “真不明白,为什么警方会要扫荡这样一个地方。” 刘文相指指脑袋,“一个人想太多无益,来,我带你参观地下室。” 他们乘电梯到了地底。 只见一条走廊通往许多独立房间,刘文相打开其中一间房门。 “你可喜欢上一世纪的侦探悬疑电影?这里有希治合全套作品。” “不,我只想与人聊天。” 刘文相意外地扬起一条眉毛。 思艺说下去:“通常我一开口,父亲、老师、同学,都会皱上眉头,接着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思艺,自小到大,你都没学会好好说话’。” 刘文相为之侧然,“他们无法与你交通。” “对呀,一宜当我是异形、怪物,取笑我,歧视我,排挤我。” “那么,思艺,加入我们,做我们一份子,你每天可以在这里进修,追求学问,我们了解你。” “我舍不得母亲。” “她的脑电波已经过调校,失去你也不会太伤心。” “不,她会深深想念我。” “那么,你已决定回去接受手术?” 思艺痛苦,“我不知道。” “组长正想吸收你这样的人才,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思艺流泪。 “你的家人会在三天内忘记你,他们记忆构造如此:不愉快的事尽快忘却,以免意志消沉,影响社会进步。” 思艺用手掩住面孔。 “别想太多,来,我介绍你喝最好的香槟。” 思艺兴奋莫名,“你们有那最堕落的饮料?我只闻其名,从来没喝过。” “那还等什么?” 刘文相带她走出房间,步行片刻,来到一道鲜红丝绒门前。 门一打开,原来是间酒吧,而且有人抽烟。 到底年轻,思艺笑了,“你们真有办法,没想到组织有如此规模。” 刘文相叫了一瓶香槟,噗一声开瓶,斟一杯给思艺:“真是喝一瓶少一瓶了。” 思艺尝了一口,只觉得那芬芳的液体立刻被口腔吸收,妙不可言。 啊,她都不愿回家了。 “会不会跳舞?” “不会。” “我教你。” “区老师说这是不良嗜好,从前,有不思上进的年轻人沉迷这些。” “是吗,区老师还说什么?” “她还说我是她任教廿多年以来最可怕的学生。” “所以组长更想你加人。” “黑社会,你们是黑社会。” 刘文相笑了,“你可以那样说。” 他与她轻轻起舞。 思艺觉得她距离淑女标准越来越远。 刘文相说:“待你满了十八岁,他们会为你介绍男伴。” 思艺不出声。 “你这样不听话,他们会给你配一个傻子,以平衡你的生活。” 思艺用手掩耳。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现今世上已没有恋爱这回事,人们也不会见异思迁,更没有人闹离婚,故此天下太平,人人致力工作。” 思艺黯然,“这一点倒好似真的为女性设想。” “吃亏的不一定是女性。” “光是这个问题,就可以争论到天亮。” 刘文相身边的传呼机响起来。、 “啊,组长想见你。” 思艺一怔。 她又一次跟着刘文相走。 在一间办公室内,思艺见到了组长。 她是一名中年女子,体态潇洒,笑容可掬,作为一个组织的领导人,自然有股魅力,使人乐意亲近。 “文相,思艺乐意加人我们没有?” “还没有决定。” “啧啧啧,你游说无效,扣三十分。” 思艺笑起来。 “思艺,为何迟疑?” “舍不得妈妈。” 组长点头,“算得是个好孩子。” “而且,”思艺照实说:“跟著你们,将终身流离浪荡,有家归不得,不会快乐。” 组长笑了,“的确聪明,知道世上并无两全其美之事。” 思艺忽然问:“什么时候了?” 整座大厦内都没有钟,也没有窗户,没有人需要知道时间。 “凌晨三点。” 思艺叹口气。 “已经想家了?” 思艺点点头。 组长说:“思艺,我对你失望。” 思艺不出声。 “我们不会勉强你,文柏,天亮之前途思艺回去。” “是,组长。” “很遗憾我们未能说服你。” “组长,今日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天。” 组长笑了,“在你们的世界里,没有甚么是难忘的,不久,一定全盘忘记。”刘文相陪着思艺离开办公室。 思艺气馁,一直低著头。 “来,送你回家吧。” 思艺依依不舍,“可否时时来探访你们。” 刘文相坦白:“当然不可以,我们的大门不会为非会员打开。” 思艺失望。 在门口,他们遇见与深蓝对奕的嘉瑶。 思艺意外,“嘉瑶,你回家?” 嘉瑶点点头。 “咦,”思艺好奇,“你仍与家人共住?” “父母及四兄弟姐妹一起住。” “你从来未做过脑部矫正手术?” 嘉瑶慧黠地笑著摇头。 “为什么?” 嘉瑶答:“我扮得同他们一样。” 思艺冲口而出:“那多么矛盾痛苦!” 嘉瑶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思艺沉吟。 这时,刘文相把车子驶过来,思艺上车。 他同她说:“你想清楚了之后,到市中心和平咖啡座去,穿上红外套,我自然会出来见你。” 思艺大胆问:“不为公事,也可以见面吗?” “那太危险了。” “我明白。” 到了家附近,天已蒙亮,他让她下车,“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他们拥抱一下分开,思艺步行至家门。 母亲在等她,“思艺,你终于回来了。” “妈妈,假如我离家出走,你可会想念我?” 母亲的声音颤抖,“我余生都不会再快乐。” “我也是。” 第二天,区老师联络彭太太。 “为着万全计,手术之前,再替思艺做一次测试。” 思艺同自己说:要是你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顽劣,你一定可以成功瞒过他们。 思艺换上水彩颜色衣裙,脸上挂著甜美笑容,斯斯文文跟在母亲身后。 笔试之后,接着是面试。 她不时取出小镜子补口红,经过玻璃,不忘整理头发,又问接待处女职员那枚漂亮的宝石戒子在什么地方购买。 区老师一一看在眼内,十分纳罕。 看过测试成绩,区老师沉吟。 彭太太焦急地问:“有什么问题?” “看情形药物终于发挥作用。” “呵,是否可以免做手术?” “还需观察一段时期。” 这时,思艺忽然尖叫:“蟑螂,蟑螂。” 她躲到椅子后边,那只可厌的昆虫偏偏朝她扑去,她吓得痛哭起来。 区老师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建议手术押后。” “那么,思艺是否可以复课?” “明天一早来上课吧。” 第二天,上烹饪课的时候,思艺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怎样装饰碟子,絮絮不休与同学争论,继而面红耳热,连老师都笑说:“思艺,别太琐碎。” 小息她在课室梳头,左顾右盼,又去偷看同学分数,这一切举止,自然全落在区老师眼中。 彭思艺完全及格,她已是不折不扣的小女生。 思艺又打小报告:“老师,陈素英的作文是她哥哥代作,还有,谭群娣不穿内衣上课。” 区老师只得板起脸,“我自有分数。” 区老师同校医说:“彭思艺同学大有进展,从前的坏脾性全部改过来,也许,应该减轻用药份量。” 校警说:“好,我会照做。” 思艺最喜欢的颜色由黑白灰变为淡黄及浅红,整日打扮得像一筒冰淇淋似,志愿是做小学教师,再也不提地质学、写作这些事。 亲友全部放心了。 彭思艺的手术时间无限期推迟,现在她每次测验成绩都叫校方满意,她是乙级学生,不过不失。 人人都知道彭思艺想的是什么。 她时时公开发表伟请:“男人不是应该照顾女人及小孩吗,为什么女人要自资买房子住?男人没有能力结什么婚,女子婚后如不能享福那还不如不结婚.…:”彭思艺终於成为一个淑女。 彭太太眉开眼笑,“多年心事终于放下,思艺如月兑胎换骨,现在人见人爱。”“将来一定是贤妻良母。” “希望她嫁得好。” “对,最好不必做家务,有工人服侍,大把时间陪伴父母。” 成功了。 房门一关上,思艺是另一个人,她仍然好学,喜欢钻研新知识,关读至深夜。她为自己的双重性格叹息,但正如嘉瑶说,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她见过做了手术的年轻人,他们简直同弱智差不多。 一年过去了。 他们已经不再为思艺担心。 一日,思艺穿上红色外套,到市中心和平咖啡馆坐下。 她叫了饮料,静静等待。 片刻,有人走过来说:“你好。” 思艺喜悦地抬起头,随即失望—那人并非刘文柏。 那年轻人坐到她对面。 “思艺,你伪装得很成功。” “嘘,别那么大声。” “但是可以想像,生活相当痛苦。” “别说我了,你们近况如何?” “经过好几次扫荡,幸保不失。” “你们真勇敢。” “你准备入会?” “我还没准备好。” “真正决心加人我们的时候,再与我们联络。” 年轻人站起来离去。 留下彭思艺一人落寞地独坐。 稻后,她指定的男朋友周海文来接她,她改意噜苏地说:“你忘记买鲜花,我不睬你了。” 周海文笑,“思艺,你真可爱。” 只怕日子久了,连思艺本人都会认为这是可爱的行径。 “你喜欢逛街还是打牌?” “海文,我们找个地方喝啤酒听音乐。” “什么,”海文大吃一惊,“女孩子怎可喝酒,警察会抓你。” 思艺无奈地苦笑。 做淑女,自然要付出代价。 同系列小说阅读: 短篇小说集:她成功了我没有 短篇小说集:一个女人两张床 短篇小说集:可人儿 短篇小说集:女神 短篇小说集:传奇 短篇小说集:寻找失猫 短篇小说集:蓝鸟记 短篇小说集:过客 短篇小说集:散发 短篇小说集:老房子 短篇小说集:我答应你 短篇小说集:五月与十二月 短篇小说集:仕女图 短篇小说集:三小无猜 短篇小说集:旧欢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