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 小朋友 劭恒的家在郊外,有公路车直抵学校,不过错过班车的时候,要等上十五分钟。 而且车站没有篷盖,日晒雨淋,蛮难受的,劭恒的母亲,老叫他带一把伞。 为此同学都笑劭恒。 劭恒没有脾气,一笑置之。 他是少数聪明不外露的年青人,功课非常好,优秀得连老师都对他有三分尊重,又肯帮同学,平日沉默如金,文静一如女孩。 劭恒象是生错年代。 他比较象五十年代的人,彼时社会节奏还没有那么快,大家尚有闲情逸致,因此气质比较好。 女同学很倾倒于他这股特殊的味道。 时常有意无意间向劭恒请教功课,劭恒明知有诈,却不点破,一于眼观鼻,鼻观心,不受引诱。 越是这样,越是激发了女孩子的好胜心,把他围得密密,羡煞旁人。 劭恒也有心事,只不过不说出来。 别人有烦恼,会找他倾诉,他自己的事,则藏在心底。 事情是这样的。 那是个初夏,早上还有凉意,劭恒错过了一班车,正在车站苦候,看到斜路上滑下一辆小小的跑车。 车子是女乃白色的,开篷,由一位女子驾驶,她穿着一件花裙子,衣领在风中拍动,一头鬈发梳成马尾巴模样,看上去无限佻皮轻松,劭恒一下子就被她吸引。 车子驶近,劭恒看到她容貌秀美,已经在发呆,不料她把车子停下来,响两次号,像是同什么人打招呼。 劭恒连忙转头看去,车站上却没有别人。 “你。”女郎笑。 “我?”劭恒问。 “要不要搭顺风车?”她轻快的问。 劭恒从来没有类似的经验,立刻涨红了面孔。 “下一班车要十五分钟后才来,而且你看,天快要下雨,你还不上来?” 她长得真漂亮。 一路上劭恒并没有出声,不过她也没有讲话,把车开得风驰电掣。 劭恒双手抓紧书包,心手都是汗。 他问自己:为什么,是车子速度令他紧张,抑或是因邻座坐看一个她? 劭恒没有获得答案。 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又像只有一刹那,他听见女郎说:“学校到了。” 劭恒连忙下车。 他忘记道谢,女郎并不介意,似已习惯男性在她面前神魂颠倒,她朝他挥挥手,车子箭般飞出去。 劭恒一边耳朵麻辣辣发红。 直到下午放学,那红辣还没有褪去。 也是很正常的吧,他那年纪,已经懂得欣赏女郎的风姿。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没有。 太手足无措了。 劭恒怪自己幼稚无礼。很明显,她约有廿二三年纪,比较老练懂事,但身为男孩子,总得有一套应对的礼仪,对她,可不能如一般女同学。 劭恒在图书馆里沉思。 下次见到她,一定要扭转形势。 先说一声早,笑一笑,请教尊姓大名,问她是否新近搬进来住,然后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接着与她谈论郊外的清新空气。 这时,同学震海好奇的问:“你干吗笑?” “嗯?”劭恒抬起头来。 “劭恒,你一边看书一边咪咪笑,是什么精采的文章?”震海探头过来。 震海看他一眼,不出声。 劭恒不好意思,站起来离开图书馆。 当夜,劭恒对牢镜子练习微笑,同时问候“你好吗。”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母亲还是听见了,悄悄问老伴:“劭恒同谁在讲话?” 案亲抬起头来,“别去管他。” “他在自言自语,频频问你好吗。” “发育期谁都是怪怪的,劭恒还算好的了。” “说得也是。” “别去窥视他的秘密,让他保留私隐。” “是是是。” 案母都笑了…… 劭恒有一个很温暖的家庭。 但这并不表示他会对父母倾诉一切。 第二天,他走到车站,公路车刚刚开至,劭恒略一犹豫,上车,刚坐好,转头看,便见到那辆红色小小跑车自斜路下来。 劭恒温柔地看著它,车子似有自己的生命,自由地明快地奔驰,它的主人,今日用一方丝巾扎著长发,益发显得浓眉大眼,唇红齿白。 她嘟嘟地响号,驾车而去。 劭恒这才把头转过来,模模酸软的脖子。 天又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乘开篷车永远有这种刺激:今天躲不躲得过呢? 女郎可不为这个担心。 劭恒有点后悔,刚才,如果他没有搭上公路车,也许她会再给他一程顺风。 不过,她也有可能飞驰而过。 在车站上干等,多像轮候施舍,决非上策。 想到这里,劭恒心安理得起来。 上课的时候,第一次心不在焉,在拍纸簿上画漫画。 劭恒画的是一轮小小的开篷车,经过修改,栩栩如生,他跟着填上红色。 老师早就注意到劭恒的手不住涂画,换了是别个学生,一定出言警告。 但对劭恒,老师有额外容忍力,反而莞尔,到底最乖的学牛,也有心怀旁骛的时候。 下课铃一响,大家出课堂小息,劭恒仍然坐在书桌前画画,同学元森过去一看,“咦,是女孩子开跑车,还梳著马尾巴呢。” 那条马尾传神地略带夸张地飞向半空。 劭恒用笔记簿盖住那张画。 元森问:“画的是谁?” 震海说:“他不会告诉你。” 劭恒离开课室。 元森在背后说他:“劭恒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你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震海笑,“我还有三题大代数要他帮忙,谁管他内心世界,只怕他不肯高抬贵手。” 元森说:“对。” “约他今天放学。” “我这就去。” 劭恒最肯为同学,那一夜,他留到六点半。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倒没有全黑,但劭恒怕家人担心,匆匆走往车站。 低头拿车票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嗨,小朋友。” 劭恒的心一跳,他知道这是谁。 小跑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他身边。 女郎推开车门,让他上车。 这次劭恒先开口,“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 接着应该请教她尊姓芳名,但不知恁地,劭恒的舌头打结,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他绝望地放弃,闭上嘴。 “六点三刻才放学?” 女郎像是怀疑他留堂,劭恒也不介意,只是微笑。 她说:“我明白,你在图书馆做功课。” 劭恒没有回答。 他畏羞的性格表露无遗。 女郎似乎明白他,笑一笑,也不再引他说话。 她爱快车,劭恒只觉路两旁的树似压下来似往后退去,不会有危险吧,他想。 但她也是驾车好手,转弯抹角,做得潇洒漂亮,一点踌躇都没有。劭恒很佩服她这一手技术。 人家没有大他几岁,已经这样老练能干,可以想像,不知见过几许世面,而他,还是小孩似,生活单纯,只有上学回家两条路。 劭恒暗暗叹口气。 女郎已除下丝巾,随意地搭在肩膀上,像嘉莉姬丝莉模样。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劭恒整个人像失去重量,渐渐向上升,飘浮到半空,丝丝白云在脚下飘过,他在高处往下看,见到一辆小小红车,由美丽的女郎驾驶,而身边坐着的,正是他,蒋劭恒。 劭恒快乐的心在他胸膛内撞来撞去,像他爱玩的弹子机器,叮叮叮,一下子积聚到万多分。 虽然年轻,他也知道,人活在世上,不应快活若斯,这种时光,不可能常有,所以份外珍惜每一秒每一分钟。 他希望可以把时光留住,就在这一刹那,在这条公路上,车子永远向前,达不到目的地。 但,对女郎来说,是不公平的吧,也许人家渴望快快回家沐浴看电视呢。 劭恒看她一眼,她把车停下。 “我相信你到家了。” 劭恒用尽力气,只能够再说:“谢谢你。” “我每天都出城,要是你愿意,随时可以载你。” 劭恒一时没想到适当的答案,只是说:“不必麻烦了。” 女郎笑笑,“再见,小朋友。” 小朋友。 劭恒有说不出的委屈,那是用来称呼七八岁的儿童的,怎么可以加诸他身上,太不公道。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抽屉中取出刮胡刀,很仔细地把上唇边浓密的汗毛剃了一次。 已经有胡髭了,劭恒想,少年人有异于小朋友。 母亲叫他吃饭,他说不饿,躺在床上看小说。 累了,堕入梦乡,梦见与女郎去旅行,两人在草原上奔跑。 草的颜色绿得耀眼,她穿白色的裙子,衣袂飘动如一只粉蝶,爱毕竟是太过华丽的一件事。 劭恒伸手去触动她的头发,柔轻如丝。 “劭恒,劭恒。”她叫他。 她如何得知他的名字?劭恒罕纳。 “劭恒,醒来,饭没吃就睡觉,太不卫生。” 劭恒张开眼睛,发觉父亲站在他床头。 他叹一口气,下床来。 难怪哥哥、姐姐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住,否则一辈子做小朋友。 案母家中有一套规例,在这里住一日,就得尊重律例,接受束缚。 劭恒在浴室洗脸,还要隔多久才能独立生活呢,他问:五年,七年? 他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回到书桌,摊开课本。 母亲跟进来问:“劭恒,不舒服吗?” “不不不不不。”他不耐烦的关上门。 母亲吃了闭门羹,只是很幽默地耸耸肩。 很多成年人上了岸也就忘记青少年的烦恼。 其实少年人的生活殊不好过,除出繁重的功课,还得花不少精力来应付成长的痛苦。 生理与心理都由稚女敕的儿童阶段日趋成熟,什么感觉都有:畏惧、高兴、意外、满足、怀疑……一切放在内心,又不能与大人说个明白。 难怪不少同学憋得长满一脸的小疱。 当夜劭恒无法集中精神,很马虎的写了两篇功课。 他的思想,早已飞出去老远老远,同女郎在那无名的草原上会合。 劭恒伏在书桌上熟睡。 第二天早上,忘记拨闹钟,母亲把他叫醒,眼看要迟到,他匆匆赶出门去。 老师以为他病了,劝他回家休息。 劭恒涨红面孔,坚持不肯,倔得似条牛。 老师暗暗打量他,开始担心,希望这种现象只属暂时性。 快要放暑假了,也许只是考试压力使劭恒态度略为转变。 到了下午,劭恒情绪平静下来。 他躲在校园角落,无端落下泪来。自从五岁那年在门口狠狠摔了一跤,跌烂膝盖大哭一场之后,他还没流过眼泪。 劭恒用手帕擦干眼泪,放学回家。他也不知道为何落泪,内心并不见得悲伤.相反地还有一般难以形容的欢欣,但眼泪像是最自然不过,默默地淌下脸颊。 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连劭恒都为自己惊心,不不不,一定要当心。 他登上公路车,回家去。 吃完饭吃水果,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看美式足球,劭恒到门外散步,隐隐听到蝉叫。 他坐在石阶上,呆呆的看看公路前方。 劭恒跳起来,她来了。 一点小小红色,开头只似芝麻点,渐渐趋近,引擎声传来,晃眼间已有火柴盒子大小。 劭恒不由自主站起来。 女郎一定是出城去赴约。 驶近了,劭恒发觉不止一辆红车,贴近它的,还有一架银灰色的跑车,两车一前一后,巧妙地在路上滑翔,两车只差一公尺虚位,一下子,如箭般擦身而过,消失在弯角上。 劭恒呆了许久。 那辆灰车,属谁所有? 劭恒的内心苦涩起来。 那片青绿的草原,劭恒没有想过要同别人分享,他没料到有人会提了篮子来,在草坡上举行野餐会,劭恒一直以为,草地是他的秘密,没人知晓。 现在他明白,他的想法,是太天真太无知了。 平复下来的心情,又似漩涡般搅动,他低下头,回到屋内。 案亲在十一点半关掉电视,接着熄掉全屋灯火。 劭恒想睡,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胸口像是点著一朵小小的火焰,炽热光亮地照耀著那一前一后两辆跑车。 它们一直在劭恒心中飞驰,提醒他,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 车子有没有回家,他不知道,天差不多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清晨,父亲的声音传来:“这孩子,晚上在做什么?白天起不来。” 母亲说:“嘘——” 劭恒连忙起来梳洗出门。 他的脚步似踏在棉花上。 在车站故意错过两班车,都不见那位女郎的踪影,劭恒终于登上第三班公路车。 他错过一整节英文课。 老师问:“劭恒,你身体不适,可以告假。” 他没有不适。 不不,他大大的不适。 劭恒有点胡涂。 他到洗手间,用冷水敷一敷面孔。 小息时元森问:“你怎么了,劭恒。” 劭恒不出声,他生怕一张开嘴,就忍不住招供一切。 “是不是有难题?” 震海说;“劭恒怎么会有难题。” “说出来,大家可以帮忙。” 劭恒摇摇头。 怎么可以给别人知道。 “劭恒,不要见外嘛,说来听听,大家商量。” 震海比较识趣:“我们先走一步,劭恒肯说,自然会开口,不要勉强。” 他技着元森离开。 那天回家,劭恒累极而睡。 整夜噩梦连连,杂且乱,没有联贯性,一觉惊醒,比没有睡之前还要累。 劭恒看时间,才五点多。 天还没亮哪,他索性爬起床做功课。 到七时半,穿好衣服,他取饼书包,出门。 母亲刚起身,“劭恒,这么早出门?” 劭恒点点头。 早点动身,可以避开那辆红车。 母亲有点惊疑,这几天劭恒不知怎么搅的,先是起不来,接着又起个大早。 她看着劭恒出门,不甚放心,斟了一杯茶坐厨房里沉思良久,才决定投劭恒信任票。 劭恒的烦恼,还得待他自己来解决。 提早出门是个好方法,一连数日,都平安无事。 劭恒一早坐在课室温习。 在课本页与页之间,他怀疑那红色的车子,只是他的幻觉。 即使是真的,渐渐也会忘记。劭恒瘦了许多。 同学都有点无精打采,大考期间,校园中嘻笑声大减,也属必然现象。 考试最后一日,元森问劭恒:“成绩如何?” 劭恒自知比上学期差,但默不作声。 “去吃冰。”震海说。 劭恒摇摇头。 “别这样,学期终结,大家就要各散东西,还不趁机会聚一聚。” 劭恒觉得有理。 谁知半途中就下起雨来。 小冰堂没有空气调节,风景自然,劭恒看着豆大的雨点撒下,在地上打出一个个印子,一下子密密布满,全都湿透。 震海说:“这是过云雨,一下子就停。” 元森说:“停你的头,雷声隆隆,起码下半天。” 劭恒不怕雨,他嘴巴里含着一块冰,欣赏雨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辆红色的跑车驶近,停下。 劭恒蓦然与它陌路相逢,心跳忽然停顿下来,张大了眼睛嘴巴,手足无措。 接着,鼻子有点酸,腿有点软,不懂得招呼。 女郎把车泊在停车湾,她被雨淋得湿透,十分尴尬地跳下车来。 她没有看见劭恒,解下丝巾,抖动著。 劭恒温柔的想,开篷车终于碰上无情雨了。 但湿了身的她还是这么漂亮。 她走到车尾,试图打开车篷,一个人力气不够,转过头来,看到劭恒他们,便提高声音:“小朋友,帮个忙好不好?” 元森立刻上前报到。 震海不甘示弱,也前去出力。 这时,女郎才看到劭恒,她笑起来。 “你好吗?”她有一丝惊喜。 劭恒默默头。 没有什么分别吧,对她来说,都是小朋友吧。 “许久没见。”女郎说。 是,劭恒想,有三十三天没见了 一边震海向她报告:“车蓬拉不开来。” 女郎说:“没关系,大概是坏了。” 元森说:“这雨,一两个钟头内是不会停的。” “嗳,”女郎说:“看样子,我只好讨救兵了。” 她到冰室柜台去借用电话。 薄薄的纱衣被雨淋得贴住在背上,元森与震海的目光没有离开过。 元森悄悄说:“她真漂亮。” 震海附和,“可不是。” “劭恒,你认得她?” 劭恒的手有点颤抖,他强自镇定地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劭恒不知道。 “她已经在做事了吧。” 劭恒也答不上来。 “劭恒,你怎么会认识她?” 元森与震海似无比羡慕。 劭恒低下了头。 女郎打完电话出来,无奈地找一张椅子坐下。 元森献殷勤,“这里的菠萝刨冰最好吃。” 女郎笑笑,“是吗,我要一客。” 震海连忙帮她叫。 劭恒只是不响。女郎问:“你们考完试没有了?” 元森抢着答:“刚考完。” 菠萝冰来了,她却没有吃。 元森与震海两个小子全神贯注地看住她,听候吩咐。 这时,劭恒松弛下来,冷眼旁观,只觉得他们两人可笑,不忙笑人,劭恒想,他自己才最最滑稽。 不到一会儿,银灰色的车子赶到了,劭恒早知道女郎找的是他。灰车停在红车旁边,车门一开,下来一位英俊的男士,笑吟吟向女郎迎来。 女郎也笑着站起来。 两人之间,并无一句对白,只见他走到车旁,检查一下,便翻上车篷按装妥当。 元森与震海看傻了眼。 女郎仰起头,依偎在他身边,像是想说什么,终于没有。 他们各自上了车,一前一后的在雨中驶走。 女郎没有忘记向小朋友们挥挥手。 小朋友目送她离去。 三人静了很久。 元森第一个开口:“好家伙。” 震海说:“将来我也要找那样的女朋友。” “劭恒,你怎么说?” 劭恒无言。 他似乎在该刹那长大,身体内像是有什么破裂的轻脆声音,他只得一脚跨过童年的草原。 雨仍在下。 余波 趁着旧工作与新工作的空档,倩志到意大利那不勒斯去了一趟。 学生时期,她取道欧洲,游遍天涯海角,年轻的眼睛看世界,没有不新鲜的事,不可爱的人。 毕业后回家来做了三年事,眼中那一点灿烂的天真逐渐消失。 每年仍然放假到欧洲,却深深觉得不值。 旧地重游,以往永恒的城市忽然变得又乱又脏又坏又贵。 倩志这才发觉,她珍藏的一大堆纪念品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塑胶玩意儿,出自韩国及菲律宾的小型工厂。 路边咖啡馆风大尘多,完全不是味道,身边又有做生意的男人不住向她搭讪。 回到酒店,剩下的半条香烟被偷走,她只得吸陌生的牌子,咳嗽着上飞机。 倩志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去那些地方。 每到一处,又一个印象破灭。 去年是巴黎,前年是琉森,今年连卡甫利岛都不再是神仙境界。 回程她心情坏得大破悭囊,转了头等飞机票,坐在较宽的座位,伸长双腿,昏昏入睡。 醒了又醒,铁鸟仍然隆隆在半空飞。 清志又闷又倦又干,发誓以后不再出门。 是心情作祟吧。 明明想散心,结果更加气馁。 倩志没有寄仓的行李,一出飞机,直奔海关,十分钟就上了计程车。 下雨,塞车,司机心情暴躁,不住喃喃咒骂警察、货车、公路车、红绿灯、过路人。 倩志想叫他闭嘴,但究竟不敢,得罪粗人,后果堪虞,好不容易捱到家,她松口气,照样给了小费。 掏出锁匙开门。 室内阴暗一片。 倩志放下行李,用手指揩了揩桌子,染了一指的灰。 女佣偷懒。 叫她们自律,真是废话。 推开客房门,果然,德宜已经搬走。 他说过他会在她回来之前离去。 这是他许下的所有诺言中唯一实现的一个。 小小的床还在,衣物书本音响设备都已带走。 倩志疲倦的坐下来。 师姐们吃过亏学了乖,千叮万嘱:要不结婚,要不做朋友,千万不要同居。 倩志苦笑,谁会听那样的忠告。 直到自己也尝过苦果,心里才通透明白。 走了。 倩志叹口气,放满一缸水,浸下去,热水浴可救贱命,说得并不夸张。 独身男子,要找地方住真的很方便,租间小小鲍寓,略为装修一下,便可入住。 倩志颓然上床,两年同居生活,两年宝贝岁月,两年精神感情,就此浪掷。 饼一会儿,她也就睡看了。 彷佛听见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倩志朦胧间问:“谁,德宜吗?” 不是他。 不是任何人。 大抵是隔壁人家。 建筑材料单薄,楼上每晚十点四十分洗澡,水声琳琅,清晰可闻。 清志醒来,却再也不能入睡。 她想起一个听来的故事:同居的男女分手,女方有一件分期付款的家具,报的是旧址,男方硬是不肯代垫那三数百元,叫店家找到女方的写字楼去追债。是,怨有头债有主,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男性竟变得如此委琐,想起来都难受。 当初怎么会同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 王德宜当然没有这么坏。 倩志不愿意再想下去。 她转个身,拥着薄被继续寻找好梦。 幸亏经济上是完全独立的,这种现代女性珍贵身份,虽南面王不易也。 彼时有人变心,被扫到街上的总是女方,拖大带小,在狂风雨夜里痛哭失声,无以为继…… 谢谢天,这样的时代也总算熬过去了。 现今再没有知识的家庭主妇也懂得变通,小本钿做股票黄金买卖,赚点零用。 可是现代女性一旦失意,睡得一样坏。 第二天微亮倩志就起来了。 她亲自到楼下买了报纸看,做好两杯红茶,才发觉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倩志把红茶倾下洗碗盆,点着香烟,看起新闻头条来。 伊朗向美舰开火,金市面临矛盾,警方总动员查爆炸案…… 倩志都觉得好像没有切身关系。 电话铃响了,这么早,谁会这么关怀。 “倩志,回来了,好玩吗?” “德宜。”倩志一呆。 “是我。” 他。一时倩志有点失措,搬出去了,还记得她几时回家,还肯打个电话问候,现今可算天字第一号好人了。 她停停神答:“还过得去。” 他很温和,“没有吵醒你吧。” “已经起来了。” “几时上班?” “八月底,还早着呢。” 话题已经完了。 德宜说:“所欠的零星费用,下次告诉我,我一并归还。” “算了。” “那么吃茶时我付贩。” 倩志只是笑。 笑了一会儿,连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干,连忙煞住。 “有空我们再说。” 几时才会有空? “再见。” 倩志搁下电话,回到厨房,不知恁地,傻气地又做多一杯茶,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下午她出外购物,买了全套新的化妆品以及鞋袜手袋,时髦的假首饰皮带等一大堆。 用来衬季初的衣服,感觉上新鲜点。 可恨天天要在行头上翻花样,一点不得含糊。 十来套昂贵的夏装穿到八月已经换汤不换药,看得好生烦厌,巴不得冬装速速上市,一新耳目。 坐在地毯上,逐件拆开,倩志得到些微乐趣。 多好,随时送礼物给自己。 电话铃响,倩志躺在地上听。 是她好朋友安素。 “有没有艳遇?” “哪里遇去。” “我劝你办独立移民,乘机进大学念一门功课,三四年后,文凭、对象、护照兼收。” “你真乐观。” “总比耽在本市的前途好得多,银行区有多大,那数十幢大厦里有些什么牛鬼蛇神你还不清楚?同王德宜这两年,外头绘形绘色,传你怀孕就传了三次,你想想这些人戴着什么眼镜看你。” “不会吧。”倩志很勉强的笑。 “信不信由你。” 倩志无奈,“我以为现在都不计较这些了。” “对,有谁肯与他同居欢迎之至,将来他结婚对象可得冰清玉洁。” “听你这样说,安素,做女人简直没前途。” “不够精明就差点了。” “你呢,你厉害吗?” “我?我比你还惨,死路一条,所以希望你为我出口气。”安素擅长自嘲。 倩志叹口气,“家母把她一生的失扈与怨恨的账算在我头上,一直希望我帮她扬眉吐气,她又没有给我明确的指示,我只知道,无论我怎么做,她从来没说过半句好。” “算了,一直说母亲不爱你干什么,你都长大成人,还计较这个。” “可是这种阴影将威胁我馀生。” 安素说:“你最近心情欠佳,所以一股脑儿的算旧账,开心的时候,还不是感激母亲把你带到花花世界来。” “安素,会吗,我还会开心吗。” “当然会,起码还有万多个快乐日子等着你。” “安素,你越来越会安慰人,简直专业化。” “今晚一起吃顿晚饭如何?” “不出来了,大热天,谁高兴化妆穿丝袜。” “今晚八点钟愚夫妇到府上接你。” “好好好,我自己来。” 安素讲出地点,“你可以迟十分钟到。” 这样的热心人也真少有了。 倩志自问一介布衣,非官非商,又没有出身,人家若非真心喜欢她,就根本不必讨好她,就当杀时间吧,说说笑笑,喝点儿酒,松弛一下。 衣柜里有一件十分标致的半正式低领晚装还未曾穿过,今夜乐得亮相。 她准时抵达法国饭店,安素两夫妻已在恭候,看见倩志,都觉眼前一亮。 低领黑色小小窄身裙,中跟黑色漆皮鞋,头发束起,淡妆,一件首饰都不戴,炎夏中显得清丽动人。 倩志往意到座中还有第四者。 那位男客站起替倩志拉椅子,微笑道:“我是你的盲约。” 倩士看安素,她朝她目夹目夹眼 倩志马上觉得有点紧张,跟着自怜起来,内心慨叹,又得从头开始:先生贵姓,到什么地方玩多。太难堪太令人吃不消了。 她连忙叫一杯威士忌加冰,这种时候,橘子水可不能使她既来之则安之。 谁还是昨天出生冰清玉洁的小鲍主呢,不必自欺欺人了。 两杯威士忌之后,她镇静下来,世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名下有的是现款,身体又十分健康,座中都是好友,清志点了龙虾,叫侍者开一瓶八二年波多。 也不理别人,自得其乐起来。 倩志没有醉,最可怕的女人是酩酊大醉,不能控制的女人。 她甫出道的时候,一位长辈便同她说过:“倩志,出来做事,有好些忌讳,边做边学,以你的资质,举一反三,不难成材,但有几件事不能在人前做,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当众哭,也不能当众醉,更不能当众发脾气。” 她记得很清楚。 倩志的豪放,止于请客吃饭时一掷千金。 吃到一半,倩志到化妆间去。 在转角,有人叫她名字。 一抬头,她看见王德宜。 陌路重逢,他熟悉的笑睑与身型都使倩志产生无限怀念。 他说:“你一进来我便看见你。” “安素夫妇请客。” “我与父母亲在一起。” 倩志看了看他们的桌子,座中尚有一位陌生年轻女客。 “你今晚真漂亮。”德宜赞道。 “谢谢你。” “你淡妆时最秀丽。” 倩志低头微笑。 两人都没有回座的意思。 饼一会儿德宜问:“周末有空喝茶吗?” “我要查一查,好像约了家人。” “我明天与你通电话。” “好的。” 他这才走开了。 化妆间内,倩志遇见安素。 “那是王德宜吗?”她眼尖。 信志点点头。 安素看她一眼,没有出声。 她们这一代都是外国作风,不过问朋友的私事,谁要说,尽避说,不爱说,也没有人会追究,十分尊重他人私隐,维持君子之交。 安素一直不知倩志怎么同王德宜分的手。 饭后,那位男客并没有自告奋勇要送谁回家,倩志反而觉得轻松。 安素要载她一程,倩志手快,截部计程车,摆摆手,就走了。 或许适才那位男生外型比德宜好,个性也较为可爱,甚至经济条件更加优越,但,一件一件慢慢发掘,也足以累死人。 回到家,倩志月兑下衣服,挂起,看着它半晌,意犹未尽,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恐怕就是这一杯酒使刚才那名男生却步。 物以类聚,谁也不要勉强谁。 她痛痛快快淋了一个浴,上床睡觉。 第二天电话铃响的时候,倩志看了看闹钟,十一点正,天天能睡到这种时刻,南面王不易也。 “喂。” “还没起床?对不起吵醒你。” “德宜?” “正是我。” 奇怪,从前在一起,他都不见得会如此殷勤问好。 “有什么事吗?” “想念你。” 倩志笑了。 他解嘲地说:“你似是我认识的唯一的长发女郎。” 倩志温和的说:“你认识的女孩不够多。” 他苦笑。 “在写字楼里?” “刚开完早祷会。” “我知道。”他们以前在同一间公司做。 “真高兴你已经离开,不必受这种罪。” “他们重用你,至于我,职位无关重要。” “倩志,出来聚一聚。” “不是说周末吗?” “今天黄昏,我来接你。” “家里一塌胡涂,我打算下个礼拜搬。””找到新居了?” “就在附近,佣人可以跟过去,多一个露台,少一间房间,新装修,是安素帮我找的。” 德宜忽然问:“倩志,为什么其他的女孩都那么伧俗气?” 倩志一怔,不知怎么回答。 德宜叹口气,“幸亏我们一直是朋友。” 就是因为日子久了,再也没有激情,全然失去浪漫,才会分的手,当然他们仍是朋友,从来不会吵架,也无第三者作祟,如何反面成仇? “每个人都有好处,有待慢慢发掘,耐心一点。” “或许你是对的。” “今夜我有事,父亲找我商量移民问题,周末再说吧。”她补充一句:“我会找你。” “好的。”他仍有点依依不舍。 他们简直把对方看作兄弟姐妹了。 这是不行的。 倩志感喟的想,一定要有妒忌有猜疑才能算是恋人,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与了解属于五十岁以上的老夫老妻,倩志不愿意提早过这种生活。 与德宜在一起,不错是有个伴,但可以看得到,往后四十年怎度过。 想到生命有限,欢乐有限,倩志觉得非努力争取理想不可。 淋浴时用香皂清洁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小心翼翼擦遍每一个角落,但,这样爱惜,也挽救不了它最终悲剧的命运,五十年后,它将打摺衰老丑化,一百年后,它将化为乌有,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倩志讪笑人类的痴心。 失意无聊的时候,仿佛有点领悟,不消片刻,精神来了,又去趁热闹,拼个你死我活。 洗完澡她裹一条毛巾在客厅抽香烟。 电话铃响了。 那边说:“抱歉我没有送你回家。” 倩志看看话筒,“我认识你吗?” “认识。我是你的盲约。” “呵对。” “安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你找我有事?” “有,我很想再见到你。” 倩志微笑,这已是最好的恭维。 “我知道有个地方吃海鲜妙不可言,届时我带一瓶皇室敬礼去送你。” 倩志还是不出声。 “我没有送你回家是因为安素说你不喜男性过份激进。” 倩志心中最后一个疑点也告释。 看样子这是一个很活泼很会享受的男人。 但。 越是这样的人,星期一二三四五六日的午晚两顿饭都不同女伴,无论他条件多么优越,倩志都没有兴趣去客串十四分之一的角色。 只听得他沉吟一下,“星期六怎么样?” 倩志莞尔,没把她安排在星期一,算是重视她的了。 但这还是不够。 如果这样随便的约会都去,倩志怕她会吃撑。 对方见她不好相与,也随机应变,“我们吃完中饭去坐船如何?” 唷,一整天都牺牲了。 倩志不忍逼人太甚,到底有安素做保人,此君底子不会太差,她便说:“吃中饭好了,天热,不想出海。” 她最不喜欢坐船,因在小小空间中,惨过上班。 “好,我来接你。” “不用了,约好地方不就行了。” “我坚持。” 倩志诧异,咦,这个人,有点意思。 许久许久都没有人管接管送了。倩志的表姐说,在六十年代,男生统共不敢叫女生到指定的地方去等,一定要上门来过伯母那一关。 呵真是流金岁月。 他们携带花束糖果,先喝一杯茶,聊几句闲话,才一起出门,都开看女孩子喜欢的小跑车…… “好,”倩志终于说:“星期六,中午十二点。” “我会准时,谢谢你。” “谢?” “谢你赏光。” 倩志笑了。 放下电话,她才想起,本来要见德宜。这样吧,约他星期天好了,反正天天有空。 倩志打开衣柜,星期六,中午,穿什么好? 她又自嘲,还是少女第一次约会乎,硬是想在别人心目中留一个好印象。 别太暴露才好,还有,长裤不适合,这样吧,套件棉织长松身裙,半跟凉鞋,不穿丝袜。 考虑好几天,十分困惑,又讶异还有这样的兴致,活月兑似水浒传中那打不死的李逵。可见她低估了自己的生命力。 星期六,客人来,手中捧著一只花盆,盆里开著好几朵雪白的兰花,芬芳扑鼻。 他的笑容比上次更开朗。 倩志有点感动,请他坐,让他听唱片,斟出冰冻啤酒,连杯子都是冷藏过的。 看得出,双方都很满意。 他打量四周:“打算搬家?” “是,下星期。” “要不要帮手?” “不用客气。” 他问:“饭后有什么打算?” 倩志意外,“你没有别的节目?”“节目?我已经五个月没有约会,搜索枯肠,也不外是看场电影逛半日街之类。” 倩志骇笑,“发生了什么事?” “安素没告诉你?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啊真不幸,对不起,太不好意思。” 他耸耸肩,“对方有护照,在彼邦有别墅式洋房,条件好得多。” “你复原没有?” “九成,像是在大海飘流久了,上岸之后,感觉上心神仍然有点荡漾。” 倩志点点头,“余波还在。” “是的,希望很快可以平息下来。” 倩志微笑,一定会的,给他一点点时间,脑海水平如镜,指日可待。 他们闲聊起来,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结果,迟了一小时才出门去。 饭店都快休息了,结果要在咖啡厅吃中饭,他十分过意不去,一叠声道歉。 至少他认为女性还需珍惜呵护,真是难得。 喝咖啡的时候,倩志一抬头,这次是她眼尖,看见王德宜与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在另一头坐下。 噫,你不仁我不义,倩志不由得会心地笑起来。 小王对女伴十分殷勤,那女孩有精致的小圆睑,天真而可爱。 王德宜终于找到了。 也没有花他很多时间。 倩志放下了心,现在,投影在他波心,引起涟漪的,恐怕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天气暑热,最佳享受是打中觉。” “那我先送你回去,晚上再接你出来。” “也好。”她笑了。 他们站起来。 王德宜全神灌注在女伴身上,仍然没有注意四周围的情况。 真好,倩志想,各适其适。 余波已了,两人都可以从头开始。 她与新朋友悄悄离开那个地方。 到处睡的男人 眉眉答应表妹借出公寓的时候,再三叮嘱:不准开性派对,不准打烂东西,不准弄脏地毯。 表妹陪着笑说:“表姐太小觑我了。” 再苛刻的条件,也速速应允,为求达到目的,这是人的天性,但往往在到手之后,又把一切诺言丢在脑后,并且一点也不惭愧。 眉眉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正等于每个男人在求婚的时候,都答应让爱妻过幸福生活,那是一定的。 眉眉离开家,是出差到亚姆斯特丹,公司总部在荷兰,眉眉代表远东最大的代理商。 懊处天气非常冷,男士非常热情,两者皆使眉眉吃不消,大学毕业之后,她对旅行心痛极恶,每次步下长途飞机她都觉得老了十年,酒店的暖气太干燥,当地食物不合肠胃,同时,家中的音响设备也不能随身携带。 遍途中她充满希望二小时一小时地倒数,盼望回到家中,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它整整十个小时。 好不容易拎著行李捱到家里,一开门,眉眉呆在当地。 说好的,表妹必需在她回来之前一天撤退,并且把公寓收拾干净。 眉眉没有预料表妹会做得到洁净部份,但,最低限度,人应该已经离开。 但没有。 她躺在沙发上,好梦正甜。 眉眉看看钟数,已是下午一时三十分。这人昨夜莫非去了做贼。 她叹口气,悔不当初是没有用的,幸亏这恶客不是睡在房中,至少把床留给主人,还算有点良心。走到厨房,眉眉看到杯子一叠书堆在那里,也不生气,打开橱柜,取出纸杯,泡了杯普洱喝。 她太息一声,月兑了外套,打算洗一个热水澡,上床会周公。 明天便是农历年三十夜,眉眉略有感触,女佣早就放假去也,三餐只得到酒店的咖啡厅去解决。 她推开房门,大吃一惊。 床上躺著一个人。 男人。 眉眉的忍耐力到了极限,冲破沸点,大喝一声,响若春雷:“起来!” 那年轻的男子和衣跃起,两眼还未完全睁得开来,看见床头站著一个叉着腰板着险的女子,不由得问:“你是谁?” “他妈的,”眉眉骂:“你问我,我是谁?” 那年轻男子完全不明所以然,只知无故捱骂,不由得没好气起来,“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而且,有话好说,不必动粗。” “好,”眉眉说:“好,闯入我家侮辱我,我这就报警。” 她才取饼床头的电话,表妹已经跑进来,“什么事,什么事。” 眉眉瞪著她,“问你自己!” 表妹鉴毛辨色,知道得罪了表姐,连忙解释哄撮:“这完全是误会——” “我不管,我不要听,你叫他马上走。” 那男子已经穿上外套,向大门走去,表妹急急迫在他身后。 眉眉把床上被褥一股脑儿扯下,踢到一角。 表妹送走男友,回来看见,不禁说:“人家又不是麻疯病人,不过和衣憩了一会儿,你这是何苦呢。” 眉眉指着表妹,“你,你也给我滚。” “我不滚,我还得将功赎罪。” 表妹说得出做得到,连忙取出新床单替眉眉换上,又替她放洗澡水,然后驻在厨房洗杯碟。 眉眉气难下意难平,一点睡意都没有,在房中踏步。 表妹说:“我们不过借你的地方开会,那位还是我的营业经理,并不是坏人,你看我们之间并无暧昧,大家分头休息,我知道你有洁癖——” 眉眉打断她,“我累了,你请回吧。” “表姐。” 眉眉已过去拉开大门。 表妹知道她脾气,再说下去姐妹之情怕都要报销,只得离去。 在门口她再说声“对不起”。 眉眉大力拍上门。 开会为什么不在公司开? 大把酒店可以租房间用,何必跑到人家闺房来。 表妹固然太不自重,那个男人也恁地无赖,胡乱在别人家中就睡起来,可恶。 眉眉捧看一杯茶,喝了整个下午,终于坐在沙发上盹着。 每次下飞机都时空大兜乱,需要三两天休息。 饼了一个顶冷清的年初一,初二那日,旧同学玲玲来叫,眉眉也就出去赴约。 玲玲嫁得很好,家里富丽堂皇,把过年当一件大事来做,一株红艳艳的桃花插在古董瓶子里,摆在大门入口,客厅里另置各式年花。 眉眉心想,这已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粮了。 眉眉同老佣人熟,一进门便说要吃上海炒年糕,玲玲笑着迎出来,“你们这些独身客,平时风流快活,过年可真折堕,来,我同你介绍,这是我表哥姜礼和,同是天涯沦落人。” 眉眉并不期望有单身男客,已是意外,等看清那姜礼和的面孔,更是大吃一惊。 是那人。 是那倒处睡觉的男人。 姜先生也不致于忘记两天之前发生的事,呆在那要不动。 这一对年轻男女全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凑巧。 而富泰的玲玲天真地沾沾自喜,以为他们相见恨晚,过电如雷殛。 谁知眉眉回过神来,把女主人拉下一旁说:“我胃气痛,立刻要走。” 玲玲诧异,“我这里有药,你一定是饿了,我让佣人马上弄吃的出来。” 玲玲把她按在沙发里。 茶几上恰恰放着一盘水仙,幽香扑鼻,镇静了眉眉的神经,况且她肚子也真的十分饿,不想无谓牺牲,于是便坐着不动。 她不与小姜说话,小姜便顺手拣起书报细看,他本来心中忐忑,怕对方当场说出不愉快经验,稍后发觉眉眉神色庄重,倒是放下心来。 备好食物,玲玲来唤眉眉入席。 眉眉见是白粥与数碟精致小菜,胃口大开。 玲玲陪她坐着,一边问:“你看我这表兄如何?” 眉眉立刻皱上眉头。 玲玲悄悄说:“怎么,不合你意?人家一表人才,又有高尚职业,先做一个朋友再说。” 眉眉感激她的好意,守口如瓶,只是摇头,饱餐一顿,即时告辞。 玲玲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约了人玩桥牌。” 玲玲恼,“年初二,鬼同你玩桥牌。” 眉眉一边擦嘴一边说:“可不就是洋鬼子,人家才不过中国年。” 一于开溜。 玲玲只得放她走,回来向表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小生如何答得出来,这位眉目清秀的小姐肯定恼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奈兼无聊的打个呵欠。 玲玲问:“要不要眠一眠?” 姜礼和吃过亏学了乖,把手乱摇,“不不不,我也告辞了。” 玲玲只觉得今日两个客人都神经病兮兮的,白做了一桌菜想拉拢他俩,谁知甫见面不但没好感,反而落荒而逃。 姜礼和驶著小车子离开亲戚家往斜路下驶,却看见较他十分钟走的眉眉还站着等截计程车。 他本想别转面孔匆匆驶过,但这时偏下起毛毛雨来,计程车势必更加吃香,说不定这倔强的女子要等到黄昏。 姜礼和心软了,毕竟不是陌牛人,他上过她家,在她床上打过中觉,就差没做一个粉红色的梦。 那日四个同事上去聚头,商量计策,预备过完年就发动新攻势,干通宵之后,两人告辞,留下眉眉的表妹与他,本来还强撑著,是她先在沙发上盹著,他只得转到睡房去息一息。 ——他错了,他应当立刻走。 姜礼和轻轻按车号。 眉眉看到是他,没有表情。 小姜推开车门,“请上车。” 眉眉犹疑一刻。 好汉不吃眼前亏,出来做事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转弯,这样站在雨中,似个难民,不知还要等多久,不如先上了车再说,这小子如有什么不规行动,一于向玲玲投诉。 眉眉身手敏捷地跳上车去。 姜礼和松下一口气。 他不敢待慢,聚精会神地把车子驶回眉眉家。 下雨,交通挤塞,一寸一寸地驶,他怕这位小姐不耐烦,但是没有,她把头转过去,看窗外的风景。 这程本来十分钟可以走完的路,竟走足一个小时。 眉眉一句话都没话过。 姜礼和心想,这种女人最适合做伙伴,因为没有话。 到了门口,眉眉推开车门卜车,向小姜点点头。 她上去了,小姜有点怅惘。 这一分手,两人都落了单,玲玲说得对,单身人平时风流潇洒,遇到大节当前,即时败下阵来。 眉眉回到家里,发一阵子呆,翻一会儿书,打了几个电话,人家都在忙,敷衍几句,又得回去搓麻将,招呼客人,或是管理孩子。 眉眉巴不得马上开工,跑到写字间,在岗位坐下,发号施令,才有归属感。 白噜嗦了这么久,她抬头一看,才过了二十五分钟,要命,几时捱到天黑。 犹疑一下,她咬咬牙,万分不愿意把电话打到阿姨家去。 表妹听到她声音,倒是十分欢喜,“都在等你呢,快来呀,是不是才睡醒?电话没人接。” 姐妹俩误会冰释,况且,寂寞的人没有资格骄傲。 “等你晚饭,别迟过八点钟。” 眉眉取饼外套穿上,下得楼来,雨更急了,华灯初上,她住在地势略高之处,此刻往山脚看去,倒真有些灯火阑珊的感觉,但,眉眉问:那人呢,时与景都对上了,那人呢。 有点冷,她依然没有带伞,大学生一贯邋遢的脾气突然发作,她用外套罩住头。 就在这时,有人问:“小姐,要车?” 眉眉本能地答:“要。” 一回头,看到那姜礼和坐在小轿车内,探出头来,看看她笑呢。 他没有走! 他难道一直在附近兜圈子?半个小时了,这个无聊的人,难道没有去处? 眉眉忽然想到自己,噫,她又何尝有去处,不禁笑了。 姜礼和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绽出笑容,这个女子,笑起来这么好看,却吝啬笑脸,他呆住了。 他放下眉眉,本想把车驶走,谁知这附近改道,一大堆单程路,兜了两次还没出到大路,第三次模清道路,一眼看到眉眉站在路边。 姜礼和不相信运气这么好,冒着得罪她之险,上前搭讪。 谁知她不以为忤,小姜似中了奖券似高兴。 注定他们要在这年假中相遇,避都避不开。 小姜想,可惜她已见过他最丑的一而,不过因此他亦毋需伪装,最坏的已经过去。 眉眉也这么想,她已经骂过他,人生路程缩短一大截,感觉上他不似陌生人。 他在车上,她在路上,两个人的头发都淋得湿漉漉。 他后面的车子等得不耐烦,开口骂:“喂,想清楚没有,倒底上不上车?” 为势所逼,眉眉又上车。 “去哪里?” “去喝杯咖啡。” “遵命。” 眉眉问自己,假使不是放年假,忽忽邂逅的结局也不过是速速分手,以后最多在酒会碰面,交换一个眼色。 偏偏有三天长假,时间多得无法排解,大家都有大把空暇,造就两人缘份。 去年此时,眉眉独自在东京渡过,那个城市是她的避难所,一有空便乘三小时飞机逃出去,在陌生地方做无主孤魂到底又好些。 她与一位有家室的男人来往达三年,等到丧尽一切自尊才分的手,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给她,发觉时已经太晚,伤口愈合之后,眉眉已心灰意冷,为这样普通的故事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真是劫数。 大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等了半日,他们才等到张小台子,叫了咖啡。 室内人多,眉眉月兑掉手套,搓搓手,捧着咖啡喝。 小姜看着她,那一张素净的脸夹在浓妆艳抹群中,十分突出。 她有多大岁数,为什么眉目间常现恍惚之态? 也许放假松弛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平时,平时一定很凶悍坚强。 眉眉却在享受这杯新鲜热辣的咖啡,心无旁骛。 棒壁桌子一对年青男女紧紧搂在一起,她坐在他大腿上,但因为青春的缘故,并不觉肉麻。 喝完咖啡,还有什么藉口呢,小姜在绞脑汁。为何这样留恋?从前并无试过。 眉眉看看时间,吃饭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召侍者付账,留下丰厚的小费。 眉眉说出地址,姜礼和诧异,“我去过这地方。” “正是我表妹的家。” “令尊令堂呢?”小姜忍不住问。 “在澳大利亚。” 啊,原来移了民。 眉眉也好奇,“你呢?” “加拿大。”情况完全一样。 眉眉又问:“没有其他的亲威?” “有是有的,不过不想去打扰人。” 骄傲。 “又不大谈得来,十分吃力。” 今天吃力吗,眉眉想问。但已经说多了话,于是闭紧嘴巴,适可而止。 小姜心中嘀咕,怎么,话匣子一打开就合拢,不禁有点怅惘。 车辆忽然疏通,很快驶到目的地。 眉眉说再见。 姜礼和无法拉住她,只得搭讪问:“后天开工?” 眉眉点点头。 “再见。” 这次,他真的驶走了车子,眉眉一直看它消失在街角。 要找,总是找得到的,他可以同玲玲联络,还有,表妹是他的伙计。 如果从此没有音讯,那一定是不想找,不知睡到哪一张床上,忘了前事。 眉眉按铃,表弟来开门。 他们一共四兄弟姐妹,都比眉眉小,都叫眉眉大姐。 眉眉同阿姨姨父寒暄完毕,问他们在玩什么。 “吊乌龟。” 无聊是无聊一点,玩起来还真热闹,眉眉心不在焉的陪他们玩了几手,连输三次。 他们极认真,把游戏当大事来做,脸皮吹弹得破,一下子就恼,一边生气一边解释,闹个不亦乐乎。 眉眉觉得这是生活的缩影,许多人都缺一点点幽默感,把自我看得太太太太重要,万万不肯认输。 眉眉肯,看样子,姜礼和也肯。 这是年龄关系,过几年就会好的。 她扔下牌,走到一角看照相簿子。 表妹过来搭讪,“表姐旅行,从来不拍照。” “找谁拍?” “找个人。” 眉眉笑,说起来,三个字那么浅。 找起来,人海茫茫,你尽避试试去。 表妹说:“我是你,一年到头去那么多地方,一定把风景全部拍下来。” “又不是去南极,有什么好拍,你有,人也有。” “我不管别人,我自己有就行了。” 眉眉笑,“这倒也是办法。” 佣人将做什锦火锅用的材料捧出来。 “吃完去看电影。” 眉眉先打退堂鼓,“哎呀呀,我吃不消。” 表弟已经摊开报纸,“去看午夜场,动作电影,大笑一场,才配合气氛。” “表姐对一般人喜欢的活动视为苦差,给她十万块都不参加。” “她爱静。” “今天例外,好不好?” “我们一左一右保护你,保证你一根毫毛都不掉。” 眉眉只得说:“到时看看眼睛睁不睁得开。” 饭吃到一半,他们的异姓朋友已陆续上来,加双碗筷,坐在一起,继续吃。 眉眉诧异他们精力无穷,才不过大三五年而已,记忆中眉眉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么活跃过。 最小的表弟出去买票子,他宣布:“我会打电话回来,我们先去跳舞。” 眉眉觉得头晕,忍不住傻笑起来。 阿姨说:“一起去吧,难得的。” 眉眉做一个告苦的表情。 阿姨轻轻说:“回家又干什么?”? 眉眉答:“我陪你。” 阿姨笑:“我打算早睡。” 眉眉与老中青三代都彷拂格格不入,正为难,门铃大作,她乘机走开去启门。 门一打开,她看到的是姜礼和。 意外管意外,却满心欢喜,隔著铁栅怔怔看他,竟忘了请他进来。 姜礼和简单的说:“本来想等到开工才约你见面,后来觉得不应平白浪费两天。” 他也没要求进屋。 众人忙问:“谁,谁在外头?” 表妹探头一看,“呀,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姜咧嘴笑,“拜年。” “请进请进。” 表妹看大姐一眼,心中嘀咕,小姜虽然随和,倒底算是上司,无端端上门来,却是为了什么。 幸亏人多,混在一起,不觉尴尬,接着一声“票子齐了”,大伙便涌出门去。 阿姨悄悄问子女,“那是谁,是眉盾的朋友?” “不是,是姐姐同事。” 阿姨有点失望。 一大班人出得门来,分几批坐电梯。 姜礼和轻轻说:“我们走下去。” 眉眉点点头,三楼一下子就走到地下。 姜礼和又说:“我们不要看电影。” 眉眉不由得笑,两人索性摆月兑大队,单独行动。 大堂中央,他们还猛找眉眉,“表姐呢,怎么晃眼间不见了她?” 表妹眼尖,一下发觉姜礼和也失了踪,很明显,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奇是奇在他们居然误会冰释,当中发生了什么怪事? 一定要问清楚。 眉眉与小姜走到街角,往后看看,还怕他们追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速速消失。 眉眉说:“太不够义气了。” “你打算同他们狂舞到天明?” 两人像是已经很熟很熟,可以无话不说。 眉眉双手插在大衣袋中,“吃过饭没有?” “肉松夹面包。” 眉眉说:“太马虎了。” “应该早些来吃火锅,多热闹。” “明天好了,明天再去。” 小姜问:“现在呢,夜未央,有什么好去处?” 眉眉忽然觉得心安理得,因此露出倦意,跑了一整天,相当的累,她说:“我想休息。” “我送你回家。” 到了门口,他又不甘心,“不请我上来喝杯咖啡?” 做了一天司机,应有奖赏。 上得楼来,也不用眉眉招呼,他对於小鲍寓的间隔熟得不能再熟,自己进厨房去做咖啡。 提著杯子出来,不见眉眉,原来她在房中听电话。 小姜只得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找娱乐,十分钟后,他已昏昏欲睡。 眉眉被谁绊住了,怎么不出来陪他? 眉盾在房中与表妹通话:“……我决定不看戏,是,姜礼和送我回来的,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啊,那件事,那是误会。” 表妹说个不住,眉眉焦急,冷落客人,十分无礼。 “表姐,我早说他人不错,明天还有一日假期,把他叫出来一起玩好不好。” “好。” 姜礼和在电视机的催眠下渐渐抵挡不住,心底严重警告自己:不要睡着,不要睡着,再激怒她后果堪虞。 但沙发似有股无形力量,把他吸住,难以自拔,他眼皮再也睁不开来,眼前一黑,完了。 眉眉在房中作最后挣扎,“水开了,我要去熄火,过一会儿再打给你。” “我们明天见好了。” 眉眉大赦似放下话筒,急急走出客厅,呆在当地。 姜礼和靠在沙发上,均匀的打呼,短短二十分钟,他已进入梦乡。 眉眉的地方一定使他觉得宾至如归,毫无疑问。 女主人手叠手笑了。 让他睡吧,也许自从那日她大喝一声,吓醒了他之后,他就没好好睡过。 她决定守岁,取饼那杯犹有余温的咖啡,呷了一口,到露台看风景。 回忆 周平原来在专心看画,根本没注意到展览会里其他的客人,是他妻子玉明叫他留心角落里的一位女士:“看,这许多人,她最漂亮。” 周平十分不愿意地抬起头来,向玉明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他整个灵魂儿出了窍,是她,是她,竟会是她。 又见面了。 周平丢下一切,身不由主,向她走过去,玉明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周平走近那位女士,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很温柔很温柔,他听见自己问:“好吗。”他的双腿犹如踩在七层云里。 那位女士转过头来,她穿着一身黑衣,不夸张不炫耀,衬得整个人异常优雅,年纪不轻了,但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摄人。 一刹时她似记不起周平,周平耐心等候,他才不相信她会忘记他,不可能,那样敏感温柔的一个女子。 到底十多年了,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维,果然,她嘴角缓缓泛起一个微笑,她唤他,“小平,是你,回来?” 她没有令他失望,周平的眼眶润湿,“回来很久了。” “是不是念建筑?”她都记得。 “已经毕业在工作了。” “多好,结婚没有?” 周平点点头,“妻子就在那边。” “真替你高兴。”听得出那位女士是由衷的。 “冯太太,你呢。” 她微笑,“我已经离婚,同冯戎分开多年,现在不是冯太太了。” “那么,我叫你杨小姐。” 玉明在另一角看见丈夫与那标致的女士一见如故,不禁大感讶异,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看到漂亮的女子,千万不要向丈夫推荐,记住了。 这时周平正在问:“我们可否喝一杯茶?” “我后天就要回温哥华,尽量抽空与你联络。” 周平连忙掏出名片给她。 她又笑,“你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你一点都没有变,永远这么美。” “哟你这孩子。”她笑了。 “记得找我,说几句话也好。” “好的。” 她的朋友过来了,围着她,周平伺机退下。 丙然,王明问:“那是谁?” “冯戎太太。”周平又补一句,“不过已经离了婚。” “冯戎,这个名字好熟。” “是位颇有名气的画家。” 玉明思索,“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人吧,很小的时候听说过。” 时间过得真快。 “冯我是家父的朋友。” “那么,那位女士是你的伯母?” 周平点点头,“可以那么说。” “我到了那种年纪,看上去如果同她一样好看,心满意足。” 周平说:“我们走吧。” 一边驾驶,周平的心已经飞回去了。 一直飞驰到他十八岁那年,才似一列快车,缓缓停站。 那一年,他刚考上澳洲一间大学,将要出发去念建筑系,同小女朋友吵了架,长着一睑小疱,头发水远梳不平复,看上去,头小脚大,活月兑月兑是只小丑鸭。 周家喜欢开派对,那一年,在泳池旁,他认识了冯氏夫妇。 冯戎英俊斑大,蓄著小胡髭,两鬓微微斑白,看上去就似一位成功的艺术家。 冯太太只比他矮一点点,真是个美人,穿一件黑色纱笼,长发缠在脑后,肤色晒得似咖啡女乃油,浓眉长睫,充满热带风情。 他们刚自岢里回来。 周平喜欢美术,因此接近冯戎。 一则艺术家没有架子,二则冯戎想周氏赞助他开一个画展,所以一下子便与周平熟络起来。 周平尽量做得含蓄,但天晓得他成功与否,那一个夏天,凝视冯太太变为他唯一嗜好。 他尽可能不叫别人发觉,多数躲在一个距离之外,偷偷张望。 他们玩草地滚球的时候,他们游泳,他们打桥牌,他们吃下午茶,周平总在一旁。 连周太太都说:“小平真乖,到底快要离开家里出去读书,很有点依依不舍。” 冯太太杨丹不爱多说话,只是看小平一眼,目光盈盈,似一池湖水。冯戎几乎每个周末都带着妻子来周宅联络感情。 他是有企图的,但是做得很好看,不卑不亢,令人舒服。 他美丽的妻子与他十分合作,他有不足之处,她替他补足。 但是周先生迟疑不决,因为这个画展,打算在纽约举行。 “不是一笔小数目呢。”周太太说。 这个时候,冯戎突然“发现”小平有绘画天才,马上与小平合作,搭起画架,一起创作,他打稿子,由小平着色,冯太太任模特儿。 小平,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凝视她。 “喂喂,周平,停车呀,到家了。” 周平一怔,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世界来,深深叹一口气。 “周平,你怎么了?”玉明问他。 “我没事。” 但是他一回到家,立刻走进储物室去找东西。 王明拿着一杯红茶靠在房门口,静观其变。 只见周平东翻西抄,终于欢呼一声,自仓底拉出一幅油画。 玉明莫名其妙,这是他的陈年习作,并无稀奇之处。 周平扫一扫画布上的灰尘,问玉明:“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于抽象派画一向没有研究。” “你应该看得出这是一幅女像。” 玉明笑出来,喝一口红茶,“拜托拜托,你可别兴致大发,替我造像。” “玉明,看样子你不是我的知己。” “我欣赏你专业的才华。” “但是我一向希望成为画家。” “相信我,建筑师生涯理想得多。” 周平把画竖起来。 玉明端详过后,不置信地问:“这真是一幅女像?” 怎么不是,是冯戎与周平合作画的杨丹。 这当然也是冯戎的一步棋。 周平听得母亲说,“没想到冯戎这么攻心计。” 周先生都答:“对小平有益,也许人家一片好心。” “我看不见得。” “不要太计较真与假,我们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画展,开还是不开?” “我正在联络纽约的高更汉画廊,那犹太人如果喜欢冯戎的作品,我就出一份子费用。” 那画展对冯戎好像很重要很重要。 他渐渐露出情急之态。 一日,在阳台上,周平在调色,冯戎对他说:“多可惜你志愿不在美术,不然是青云直上。” 周平还来不及回答,马戎就苦笑说:“其实你干任何行业都可以一帆风顺,令尊必然鼎力支持。” 周平觉得话中有话,作不得声。 冯太太顾左右而言他,说道:“小平,你来看这个海,蓝得不能置信。” 周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衷心附和,“这个城市,也不过只得这个海。” 说完了,周平转过头来,“父亲说,纽约那边,三五天就会有消息。” 冯戎一怔,略略不安,连忙说:“来,把这点蓝色染上画布。” 冯太太看丈夫一眼,不出声。 周平说:“我去取冰淇淋。” 他一转背,就听见冯戎把画笔摔在地上的声音。 冯太太轻轻说:“你何必心急?” “这样耗下去,没完没了。” “冯戎,人到无求品自高。” “是,我有所求,你应当站在我这边。” “不要在人家家里吵架。” 两人沉默下来。 周平拿著冰淇淋筒走出露台的时候,冯戎已经走了,只剩下杨丹一个人。 他选一支给她。 她微笑,“正是我喜欢的巧克力。”愉快的吃起来。 “冯老师呢?”小平问。 “他心情不大好,先回去了。” “啊。” “一个人期望过高,失望也大。”她缓缓走近坐下,浅浅叹口气。 “是因为画展的事?” “我们不说那个,来,继续画下去。” 她喜欢穿黑,喜欢晒太阳,喜欢轻笑,她是一个完美的女子。 周平叫玉明唤木匠上来,把那张油画.挂在书房。 玉明问:“这张作品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我十八岁那年。” “你十八岁时长相如何?” “我丑。” 玉明哈哈大笑。 说得一点也不错。 冯戎再上来的时候,连周先生都不好意思,他在书房见他,对他清心直说。 “纽约高更汉说明年一整年都没有期,你要是不怕等的话,后年下旬或许可以,我这里呢,董事局已决定赞助香江芭蕾舞以及中乐团,恐怕这一两年都不会揽画展。” 冯戎的面色变得很厉害,完全说不出话来,他僵在那里,万念俱灰的样子。 周先生更加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我们新写字楼,倒是需要十来张画。” 周平很替他们夫妻俩难过。 只听得冯太太开口说:“谢谢周先生为我们操心。” “哪里,机会是一定有的。” “我们先走一步。”冯太太站起来。 她一直没有失态,拉一拉冯戌,走出去。 他俩一离开,周太太自屏风后转入书房,“怎么搞的,像是来讨债似。” 周平知道母亲一向把钱看得极紧,又怕人来揩油。 “算了,明天我叫秘书去同他们联络,买几张画,不要叫人家空手而回。” “噫,连手袋都忘了拿。” 周平一手取饼,“我替他们送下去。” 一直走到停车场,隔十公尺就听见冯氏夫妇在吵架。 冯戎大声惊:“叫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巴结周夫人?” 杨丹回答:“我不懂这些。” “你光会吃饭!” “冯戎,我们还有其他的机会。” “什么机会中?过几年我都老了。” “冯戎——” 他摔开她的手,“还不上车。” 这个时候她才发觉,“我忘记带手袋,车匙在里边。” “自己已回去拿,我再也不想见那家人。” 杨丹低下头,不知是否哭了。 周平心如刀割。 冯戎忽然说:“那楞小子喜欢你。” 周平一怔。 杨丹错愕的抬起头来。 “周氏夫妇对他言听计从,珍若拱璧,你如果真想帮我,还来得及在他身上用工夫,这不是太难吧。” 周平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他的脚不听他的话,忽然自发自觉,急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发觉手中抓着杨丹的手袋,怎么办,他又朝原先的路踏出两步。 正在心慌意乱,他看到杨丹迎面而来。 周平忽然镇定了,他很温柔很温柔的说:“你忘了带手袋。” 杨丹接过手袋,说声谢,她的眼泪似要落下,但终于忍住,低着头。 停车场内风很劲,把她穿著的一袭花裙子吹得贴住身子,露出纤美的线条。 她的散发到处飞扬,用手掩都掩不住。 周平十八岁的心完全破碎。 他心目中的可人儿嫁了一个下流的男人,他不值得她爱。 杨丹转过身子走回丈夫那边。 周平看著她背影,悄然掉下泪来。她的裙子在风中鼓篷犹如蝴蝶,但已经不能飞翔。 十多年前的事历历在目。 有些事,因为回忆太过痛苦,我们选择忘怀。 但是周平此刻将停车场一幕在脑海重现,发觉清晰一如当日,杨丹的眼神,她每一个动作,都历历在目。 而他仍然爱她。 周平长长太息。 玉明说他:“今日你不上一次长嗟短叹了。” “我想起往事。” 玉明拍拍枕头:“你这种人有什么往事。” “你又看轻我。” “让我来细叙你的一生,”他的贤妻笑说:“祖父母疼你,父母疼你,老妻亦疼你,一帆风顺,到了今天。” “是吗,就这么简单?” 玉明一手熄灯,“睡吧。” 明日一整天的工作与节目又排得满满的。 周平躺在床上,虽然没有辗转反侧,手臂枕在头下,又开始沉思。 真是享受,心酸酸软软,整个人浸在回忆中,多么放纵。 玉明很快睡著,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传入他耳朵。 王明是爱妻,但杨丹是他的女神。 自停车场回去,过了一两天,周平向父亲提起画展的事。 [爸,真的不能帮冯先生?” 他父亲答:“不是不能帮,而是值不值得帮,我们做生意的人,最重要是看清楚每件事有何得益,不能做无谓投资,否则手头一松,便如江河缺堤,非同小可。” 周平知道父亲乘机教他生意之道。 “但是冯师傅渴望有这个画展,我们既然办得到——” “他叫你来向我说项?”周先生诧异。 “没有。” “量他也不敢。” 周平感觉到父亲语气有点霸道,成功人士难免这样。 “小平,不是他渴望我们就得满足他。” “他是一个好画家。” “好画家太多了。”周先生轻描淡写。 周平语塞。 “对了,十八岁生日,又远行在即,你想要什么礼物?” 机会来了。 “如果要一部名贵跑车,你会答应?” 周先生点点头,“不准开快车。” “如果要一艘游艇,你也不反对?” “既然你渴望一个人出海,也无所谓。” “在外国买一层别墅呢?” “保值的资产,我不反对。” “这些我们家都有。”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周先生笑问。 “我怕父亲不高兴。” 周先生面色大变,“你想结婚?”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周先生总算放下一颗心,惊魂甫定,问儿子:“别卖关子,你到底要什么?” 周平笑笑,“父亲,替冯师傅开画展吧。” 周先生发呆,“好,既然你想帮他,我去设法。” “谢谢你,父亲。” “但不是在纽约,先在本市办。” 那冯戎是个非常好高骛远的人,一听纽约之展泡汤,几乎已经与周家结下不解之怨,将一口恶气出在妻子身上,正在天天抱怨,忽然又接到周氏秘书的消息,又喜出望外,前去商议。 才华他是有的,只是稍欠人格。 及知展览不在外国举行,他又怨怼,但没有更好的路数,只得委屈。 周平前去帮冯戎筹备。 这个时候,他们夫妇的感情显著的崩溃腐烂。 冯戎几乎有机会就同杨丹争吵。 也已经不大避人耳目了。 杨丹极少出声,这个美丽的女子默默忍受一切不公平,但见她逐日消瘦,笑容骤减,脸容憔悴。 一日周平搬场刊进会场,听见冯戌在屏风后发脾气,“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你说说看。” 周平知道冯氏口中的他,便是周平。 杨丹没有回答。 “你同他有关系,是不是?” 周平低下头,他竟这样侮辱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得再清楚没有。” 周平轻轻放下场刊,避到外头去。 冯戎像是失去理性,他多疑、暴躁、妒忌、忧郁、自觉受了许多委曲、怀才不遇,他要叫所有接近他的人吃苦。 周平想放弃到会场去帮忙,但是他放不下杨丹。 他挂念她。 他想看到她。 傍晚,他又折回。 只见会场灯光已熄,杨丹蹲在画边。 周平悄悄过去,坐在她身边。 杨丹紧紧握住他的手,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当一个大人看待。 周平觉得他俩已经不需多说话,她明白他的心意。 杨丹轻轻说:“你是一个温柔的男子,小平,将来谁同你在一起,真好福气。” 周平吻她的手一下。 “你几时去澳洲?” “后天。” “哎呀,这么快,我想送一件礼物给你。” “你给我最佳的礼物,便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杨丹微笑,“年轻人的回忆……三两年后便会淡却。” “我不认为,过了十年廿年,在人群中,我还是可以一眼把你认出来。” “真的?” “我保证。” “谢谢你小平。” 周平迟疑一下说:“我知道你不快乐,情况会变的,如果画展之后,他还是这个样子,告诉我。” 杨丹只是说:“我懂得照顾自己。” 真是难得的一个女子,不解释,亦不抱怨。 周平把学校的地址交在她手中。 他就这样的走了。 那次画展,非常非常的成功,把冯戎的名声,一直传到海外去。 几乎是即刻,他获得赏识,带着他的画,到欧洲巡回展览。 周平不知道杨丹有否跟冯戎同往。 冯是需要她的。 杨丹并没有同周平通讯,开头,年轻人一直痴心的等信,一年之后,他明白她的意思,他已经知道这么多,再说,也变得多余。 他静静完成了学业。 周平在毕业之后认识玉明,在家长的许可下结婚。 正如玉明所说,他的一生平淡无奇,一帆风顺,值得回忆之事,少之又少。 只有杨丹罢了。 听到闹钟响,周平才知道,天又亮了。 他连忙瞌上眼,假装睡觉,免得玉明问长问短。 只听得玉明起身进浴室,申吟道:“比没睡还累。” 周平暗暗好笑。 棒一会儿,他也跟着起床,也跟著抱怨:“好像通宵不寐。” 玉明看他一眼,笑笑,不出声。 噫,周平一惊,这个聪明的女子,别叫她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才好。 回到公司,周平吩咐秘书:“有一位杨小姐的电话,马上接进来。” 但是他心中有数,只恐怕他又要失望,他太知道杨丹,她不会添上一条蛇足。 周平吁出一口气。 下午开完会,他刚想出去接玉明,秘书进来传话:“一位杨女士在会客室等。” “快请!” 杨丹轻快的走进来,穿著一袭黑裙,一脸愉快。 又是一个意外,周平满心欢喜的迎上去,双手握住杨丹的手。 她坐下来说:“看得出你还是那么喜欢画。” 周平点点头。 “令尊好吗?” “很好,谢谢你。” “猜得到你的事业非常得意。” “托赖。” 饼一会儿,周平终于问,“你同冯先生,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画展过后,我就提出分手。” 是应该这样,“现在是小姐身份?” 杨丹笑了,眼角有细纹,但不损风情,“什么小姐,老姐姐才真。” 周平摇头,“你永远美丽。” “我上来就是为了听这些赞美,”杨丹拍拍周平肩膀,“约了朋友晚饭,要走了。” 周平达她到门口,“谢谢你来探望我。” 杨丹凝视他,“老朋友了。” 他们拥抱一下,她就告辞而去。 周平心中无限依依,像是有一部份随杨丹而去。 他回到办公室发呆,门一开,是他妻子玉明进来了。 “喂,醒醒,主人家在等我们呢,还不快动身。” 周平睁大眼,是,今晚有约。 玉明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他取饼外套,跟随玉明出去。 在车中,他忽然同玉明说:“我们真幸运,我们竟拥有这么多。” 玉明接上去,“是,你甚至拥有甜蜜的回忆。” 周平不敢出声。 是,他什么都有。 我浪费所有的眼泪浪费了这些年 徐文约再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听到这首情歌。 他在加油站等候,头部舒适地靠在车座垫上,身畔忽然听到有声音低低的唱:我浪费所有的眼泪,浪费了这些年。 读文科的小徐立刻觉得震荡,初冬的下午,天气老不肯冷下来,文约仍然穿着短袖衬衫,但空气已明显的干爽,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 加上这首缠绵的情歌,文约一时间感到苍苍茫茫。 他抬起头来寻找歌声来源。 不是油站雇员的无线电,他们正忙着凝听赛马结果,那么,是谁? 文约找到一辆小小红色开篷车,呀,这种车子在五十年代末期最最流行,叫做凯旋七号。 是车子里无线电传出这首歌。 车主是一位小姐,文约看不真她的面孔,只见到一条马尾巴搁在座位背上。 加满了油,小小红色跑车驶走。 文约好想追上去,但没有油怎么追? 等到注满油,红车已经渺无影踪。 文约轻轻的哼:我浪费了所有的眼泪,浪费了这些年,奇怪,像林黛玉忽然唱起英文曲子来。 也只有她,配作这样轻轻的申诉。除出她,还有谁会这么做? 文约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同妹妹说起,她夷然。 “流行曲统统一个样子,全是不知谁又负了谁的故事。” 文约说:“短短三四分钟便说出一个故事,也不简单呀。” 妹妹再也不理他,自顾自赴约去。 饼一个星期,文约在沙滩边看到那辆红车。 他犹疑一下,随即笑了。与车主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偶然开看无线电,收听到歌曲,要讲意境,不如去追电台的唱片骑师。 十二月还有泳客。 难怪洋人初到贵境,看到这样和煦的天气,就陶醉得不愿离开。 文约在车子边徘徊片刻,走到附近茶座,挑一张看得见车子的台子,坐下。 妹妹说:“阳光直照进眼睛里,不觉辛苦?” 文约答:“喜欢就不辛苦。” 等了三个啤酒时间,才看见车主出来,文约十分兴奋,刚想站起来,才发觉是位男士。 哗,幸亏没有扑上去,否则吓死人。 文约好不失望,她呢,那马尾女郎呢。 只见那男士打著了引擎,开动车子。文约又听见那熟悉的两句歌。他忽然醒悟,那不是收音机,那是录音机。 车子驶走,文约的等待落了空,他跳进水去,游了两个圈。 冬天的沙滩人不多,所以妹妹与朋友前来怀旧。 游完泳文约开车驶出香岛道,这条路,若干年前,最最富情调,近日来公寓大厦越盖越多,热闹过度,失去静寂的浪漫。 一个男人,他与她合用一辆车,抑或他借她的车,她同他什么关系? 他与她的眼泪,又有什么轇轕? 还有,文约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关心人家的眼泪?” 这一辆红车忽然闯进他的生活,引起无限遐思。 妹妹说:“人人都开一部保时捷,闷闷闷闷闷。” 文约说:“你开改良黄包车吧。” “你想爸爸会不会买一辆摩根给我?” “我想爸爸会情愿同你月兑离父女关系。” “我相信你。”妹妹颓然。 文约想一想,“买一部旧车改装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约瑟欧阳有一辆卡迪勒,喷了粉红色,全副引擎换过,好时髦。” “你还同欧阳走?爸爸警告过你。” “爸爸真残忍,我有时候恨他。” “你太不羁了。” “那是他的错,他把我生成这样,他应负全责。” 欧阳纠集城内玩旧车的人士,在浅水湾一间叫阳台的餐馆,开了一个派对。 文约去了。 他希望遇到那辆凯旋七号,车牌爱克斯爱克斯。 它很迟才到,但是文约一眼便看见它。 啊,这次开它的是一个女孩子,梳着马尾巴,穿著吊带圆台裙。 文约连一秒钟都没有等,马上走过去,直截了当地搭讪:“不怕冷?” 女郎转过头来,胸隆腰细,金棕色手臂叉在臀上,仰起头,上下打量文约。 她长得非常漂亮,大眼睛高鼻子,但,文约却有点失望,她无论如何不像是浪费眼泪的人。 是,人不可以貌相,但文约却肯定他的眼光有一两度散手。 她问:“你是谁?” “你呢?” “我叫露露。” “你是车主?” “是。” “你住玫瑰径附近。” “对,我们碰见过吗?” “我在油站见过你。” 露露笑,“什么时候,我并不记得。” “又有一次,我见过男生开你的车。” “那是我哥哥却尔斯,高大、短发,对不对?” 文约点点头。 “进去玩呀,你不是打算在这里站一个晚上吧。” 文约相信她并没有眼泪。 “那首歌——” “什么歌?” 但那边已经在叫:“露露,过来,大家在等你呢,只有你会跳吉他巴。” 露露一转身,进去了,裙子似花伞似洒开。 啊原来歌是歌,人是人。 文约在石阶上坐到月亮升起,才起身离开。 天气仍然一点不凉,就像初夏一样。 妹妹与父亲吵架。 案亲怒冲冲说:“你同你母亲一般爱花钱。一说到亡妻,心软下来,鼻子发酸,还是开了支票。 文约尽觉好笑。 一日自大学回来,在门口看见小小红车。 文约进屋子,看见露露坐在会客室。 她先同他打招呼,“原来你是文思的哥哥。” “等谁?” “等你。” “誓.” “那日你仿佛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 这误会可大了,“不不不,我都讲完了。” 女郎凝视他,“文思说你畏羞。” 妹妹换好衣服下来,“露露专程来陪我去看车子。” 文约如释重负,“还不走?!” 露露说:“下次我再约你。” 在门口,碰见他们的父亲,徐先生注视露露的果背,“那是谁?” “妹妹的朋友。” “不是你的朋友吧。” “不不不。”那里吃得消。 “谢谢天。”停一停,又问:“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似一把火?” 文约不能回答。 饼两天,露露打电话给他,希望终他出来。 他不肯。他不要她。他要的,是她车子录音机里的一条歌,以及当日在油站,她静静聆听那首歌的半孤寂神情。 一连几天下雨,终于把温度逼低。 妹妹日日望天打卦,喃喃发牢骚:“闷、闷死人,统共没有事发生,死水一片,死井一个。” 文约摇摇头,“你期望什么剌激的事呢,太阳黑子爆炸,抑或美苏大战。” 妹妹捧着头不响。一个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就会漫无目的地无聊起来。 她说:“或许我可以结婚。” 文约响应:“为什么不,嫁一个小职员,天天在家里煮饭洗衣服,还有,带几个面日可憎,哭声震天的恶小孩。” “文约,有时你比父亲还残忍。” 文约低头偷偷笑。 其实,他又比文思好多少呢,去追求一首歌。 案亲知道了会怎么想,或许他会说,总比追求歌星好一点点。可怜的父亲。 饼一两天,露露索性开车来等他。她自车里打电话给文约,“我在你家门口,拉开窗帘,你会看到我。” 多么奇怪的游戏。 文约拉开窗帘,果然看到楼下停著一辆车子,这次是新车,露露正自车窗探出头来往l宥。 文约笑了,“红色跑车呢?” “入厂修理。” “你把它怎么了?” “你关心那车子多过关心我。” “好好好,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下楼来再讲。”声音中有一丝寂寥。 文约发觉她已换上冬衣。 她说:“你好像很懂得安排生活。” 文约笑,“找一份工作。” “咦,蝇头小利,琐碎之至。” “小姐,你吃的饭,中一颗颗米煮成,何尝不琐碎,还有,你读的报纸,也是一个个字组成,更加琐碎。” 露露肴他一眼,“文思说你老气横秋。” “找份工作,你会得到归属感,精神也有寄托,天天往正经地方去,有若干责任要负,很快就长大成人。” “你很希望长大?” “希望与否,人总会老大。” 露露说:“一下又一年,时间过得实在太快,我怀疑有人拨快了钟来欺骗我们。” 文约听见这样不甘心孩子气的话,不禁笑起来,“谁,谁那么坏?” “不告诉你。”她横过去一眼。 露露也蛮有趣的。 她开动车子,录音机又传出那首歌。 文约一怔,索性打开车窗,探出头去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只听得露露说:“眼泪我则不知道,但我好像真的浪费了所有的日子。” “看得出你喜欢这首歌。” “这盒录音带不是我的。” 文约的心一动,“是谁的?” “不告诉你。” “我知道,是你大哥所有。” “我不止一个兄弟。” 文约慢慢盘问:“那么是你姐妹的。” 露露笑。 “你姐姐,”文约知道他没有错,“你们合用一辆车。” 露露表情有点复杂,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文约猛地想起,那日在油站看见的马尾女郎,不是露露,而是她姐妹。 露露说:“我不会介绍你俩认识。” 文约正想提出这个要求,闻言怔住。 “你会喜欢她的。” “你怎么知道?” “嗳,我有第六感。” 文约不出声。 “你们都喜欢她,爸爸妈妈大哥,老师朋友男孩子,一比较我就被挤出局,她懂事她能干她聪明,我是次货,她是精品,不,这次是我先看见你,我才不介绍你俩见面。” 文约忍不住问:“请问车子驶往哪里?” “但是,”露露沮丧的说:“你迟早有办法找到她。” 文约觉得有点残忍,决定不再提第三者。 那日下午,他们坐在海边聊天,露露很懂得享受,重新把情绪提高,说说笑笑,到天黑才送文约回去。 分手时她傻气的问:“你会不会找我?” 文约被她感动,“我要上班,只得周末有空。” “那么就周末好了。” “但是,”他婉约的说:“我一个星期只得一个周末。” 露露失望,过一会儿,她耸耸肩膀,强自振作离开。 不可思议,她们竟这么寂寞。 文约拉住妹妹,问她:“露露有一个大姐?” 文思看哥哥一眼,“并不大很多。” 文约兴奋,“叫什么名字?” “叫云云。” “你见过她?” “一两次,她不大同我们玩。” “长得好不好?” “她们家男女孩子都很漂亮。” “文思,听着,要是你介绍大小姐给我,我替你弄一部好车。” “真的?不过,她并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 “你懂什么,喂,答不答应?” “一言为定,喂,不要后悔。” 饼两天,露露在网球场碰见他。“你要认识我姐姐?” 文约点点头。 “为什么不同我说?” 文约扬起一条眉毛,女孩子的心思,真是一时一样。 “她承继了父亲的出入口行,忙得不得了,很少有空闲,但明天是我生日,她会在家陪我吃饭。” 文约有点犹疑。 在这种场合见面,仿佛不大适合,但失去这个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露露又说:“过几天她要去纽约视察业务,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文约莞尔。他当然明白露露的意思,他若要见到他想见的人,就必需先做露露的客人。 这女孩子,难道她真的喜欢他? “我可以等。”文约说:“对了,我送一件生日礼物给你如何?” 露露持着球拍走开。 那日天色阴暗,下毛毛雨,并不是户外运动的好日子,但文约觉得别有情趣。 他没想到那女郎是事业女性。 文约从来没喜欢过商贾,他尊重他们,但保持距离,一个女孩子天天与贸易数字为伍,不可想像,难怪文思一早预言他们不会合得来。 但是,不亲眼看过,绝不甘心。 那个晚上,文思说:“我替你约了她。” 文约大喜过望。 “不是私人约会,在她办公室见面。” “咄,那我也做得到,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人,有客上门,断不会让人吃闭门羹,这样就值一辆好车?” 文思啼笑皆非,“啐啐啐,难道还安排在人家卧室见面不成,你这个人有毛病。” 文约一想,对,太过份,好吧,就上她写字楼去。 “告诉你,她同她妹妹不一样,不好相与,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上去了。 那女郎并不像一片云,经过几重通报,文约才进到她办公室,她被铜墙铁壁围住,下班之后,约见的想必也不过是三数个知己好友,换句话说,她与环境月兑节了。 只见她穿着名贵的套装,化妆明艳照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文约与她一照面,就知道找错了人,她短头发,没有他要的尾巴。 “你代表顺兴企业?”她问他。 顺兴是文约父亲的公司。 文约意兴阑珊的客套几句,言中无物,对方很快发觉她浪费了时间,便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口,文约才说:“我同令妹露露是朋友。” “是吗。” “露露说,你喜欢开车时听歌。” “我,开车?我没有驾驶执照,一向由司机接送,我坐在车中多数看报,很少听歌。” “啊。”文约发怔,这是怎么一回事。 女秘书已经过来替文约打开大门,文约不得不就此告辞。 他弄错人了。 想像中的女郎是倦慵的,娇怯的,连耍乐都十分厌倦,更不要说是工作。 她应是一支歌可以重复听一个下午的人。 懂得享受,生活低调,是一个艺术家,不论大事小事,都有点糊涂。 回到家,妹妹问:“怎么样?” 文约不出声。 妹妹留意他表情,“我早知你会失望。” “她不是她。” “真人同想像是一定有分别的。” “不,完全不是那个人,弄错了。” “啊。”妹妹也讶异,“你想见的,到底是谁呢。” “我不知道,她们家还有没有姐妹?” “就她们俩。” “你确实清楚?” “当然。” “当然。” 在灰色的天空下,文约又遇见露露。 “听说你见到我姐姐了。” 文约点点头。 “怎么样?” “我与你比较谈得来。” 露露大喜,“真的?” “真的,我俩一般无聊,一般幼稚,一般没出息。” “去你的。” “我并无夸张,你可仔细想想。” 露露说:“但你却要找一个浪费了所有眼泪的女孩子。”她讪笑他。 那只不过是她喜欢的一支歌。 “那卷录音带并不属于你姐姐。” “那我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还有谁常常用你们的车?” “我不知道,也许是哥哥的朋友,但是他们的女朋友加在一起至少有千余名,穷你一生也无法找到。” “能够随意用你们车子的,恐怕没有几个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找?”露露问。 “因为我们是朋友。” 露露哑然失笑,“徐文约,我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文约也知道自己太过份了。 这种牛角尖钻了进去简直月兑不出来。 文思说:“交给私家侦探去办。” 幸亏还有一份正经工作,当作精神寄托,文约才不致走火入魔。 他常常到附近油站去加油,却再也听不到那首歌,见不到那个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文约有一夜看见那个女孩子。 她有洁白的皮肤,不施脂粉,单单擦鲜红色唇膏,温柔地同文约说:“我是别人的女友。” 文约连忙说:“我并没有不良的企图。”真的,他可以指天起誓。 那女郎嫣然一笑,转头而去。 然后梦醒了。 这大抵也可以算是绮梦了。 家里发生一点事:父亲下令,叫文思选择,要不进顺兴工作,要不出去升学,不准她继续游荡。 妹妹考虑了三天,决定前往纽约。 文约内心恻然,去送妹妹飞机。“不要玩得太疯。”“要注意冷暖。”“遇到喜欢的人,切记回来结婚。” 露露也在,文约邀她喝咖啡。 露露说:“没想到你如许友爱。” “我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优点” “是吗,说来听听。” 文约只是笑。 他与她打了三局球,三盘两胜。 她没有开车来,文约送她。 露露忽然说: “文约,既然大家是朋友,我也不好瞒你,照实对你说吧。” “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别嬉皮笑脸的,告诉你,我知道你认识的女郎是谁。” 文约一怔。 “我一直知情。” “那何苦害我兜圈子。” 露露说:“每一个人都有苦衷。” “说你的来听听。” “他是我三哥的女朋友。” “你怕我动手抢?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她同三哥断断续续往来有好几年,很痛苦很累的在一起,每次分手,大家都为他们松口气,但不一会儿,又开始纠缠,、永远没有了结。” 文约只觉得荡气回肠,“现在他们仍在一起?” “两个人什么都不做,浪费那么些年,你要是介入,更不知是什么局面。” “原来你是为我好。” 露露说:“你不用如此讥讽。” 文约笑了。 “我是自由身,为何对我没有兴趣?” “我配不上你,露露,将来你的伴侣胜我千百倍。” 露露说:“最狡猾的人才会这样说,高招。” 文约无奈地笑。 “她上个月又到温哥华去了,这次去得最久。” “会不会从此摆月兑这段不愉快的感情?” “我三哥前天才出发去找她。” “要命,又不肯放过她。” 露露说:“我们见怪不怪,也许他们觉得幸福,毕竟世上有多少人能够终身以恋爱为事业,统共不用工作谋生?有时真羡慕他们,有这样一件大事可做,不愁寂寞。” 文约默然。 “喂,有空约会我。” 文约点点头。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叫你出来。” “不用了,”文约说:“不重要了。” “怎么说?”露露诧异。 文约叹口气,“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更没有那么多眼泪。” 露露笑了。 挫折 调职之前,也向前一任同事打听过。 当时苏茜说:“你可以应付得来。” “但是,”我问:“我会开心吗。” 苏茜笑,“十多岁的人还似孩子似,做工最终目的是为薪水,又不是看电影,谁理你开心与否。” “我也并不期望自己会欢喜享受,但总得合理地愉快吧。” “只有少数人有这样的幸运,这种人找到的不是工作,而是事业。” 我不语。“你放心,你可以做得来。” 听这种口气,已知道不妥。 人总是自负,有什么是做不来的?人家会我不会,肯学肯捱肯忍。 再老,谁让你要支薪水。 于是换了个场子,巡回演出。 已经非常沉着,知道人生地不熟,需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一上场就知道难。 同功课无关,而是人事,气氛非常坏,人与人之间不说话,无交通,一本正经,做事管做事。 我叹口气,正如苏茜所说:办公,你以为是看电影? 但一天八九个小时在这里渡过呢。 我不会天真到企图改变这里的气氛,有那样的精力,不如找份兼职。 只希望自己可以适应。 上司是中年的英国人,若果在街上蓦然遇见,会觉得他风度翩翩。但现在要与他每日对牢八小时,感觉完全不同,三朝一过,原形便露出来。 特别喜欢召我入房,又不见有公事要说,闲闲地叫我坐,开着无线电,已经有好几次,因是上司,故此忍耐,今日又来了。 “你英语说得好。” “谢谢,每个同事都说得好。” “觉得新部门如何?” “过得去。” “这里每个人都忙,发薪水时,你会觉得受之无愧。” “是是。”说得好似他是老板。 “星期五晚上,有没有空?” 我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回答:“已安排了节目。” “取消它。” 我瞠目而视:“下了班后还有事?” “开夜班,要做一个幻灯片节目,我同你留下来拣照片,然后去吃晚饭,”他笑,“你喜欢日本菜还是法国菜?” 我很客气的说:“我要想一想。” 站起来离开他房间。 大半日没有心思做事。 对於一些女孩来说,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许多人就是如此上去的。姐妹们,别告诉我做事升级纯靠工作能力强,咱们都不是昨天出世的人了,这是捷径。 没想到史蔑夫他会这么露骨。 怎么样,还有三天才星期五,阁下想清楚吧。 找苏茜出来喝茶。 她淡淡说:“史蔑夫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应该怎么做?” 一小姐,看你自己。” “能不能拿到报酬?” “他当然准备付出代价。若他喜欢你,你可以迟到早退,琐碎的事是不用操心,大事你可以领功,每年拿个绝好的报告,一下子升级有望。” “若他不喜欢我呢?” “哦,他不会叫你拿到把柄。不过天天早上八点正出车,叫你去十八乡作实地视察,每日下午四点半给你一份五页纸报告,做到六点三刻,第二天交给他,他转手交字纸箩,你去告他,他说你水准不够。” “好像没有天理。” “太有天理了,天注定你要受劫难。” “真是社会的错。” “谁叫你长得有三分姿色,大家一知你调往史蔑夫,就等着者好戏。” “但没有人救我。” “傻女孩,唯一能救你的,不过是你自己。” “多寂寞。” “根本是。” “可不可以不接受这种挑战?” “每处都有史蔑夫!除非不出来做事。” “能不能告往大老板?” “他们哪来的空听你哭诉,他们也是人,不过地位高些薪水多些,说不定烦恼比你的还大,只会觉得你讨厌。” “大惨了。” “惨?”苏茜笑了。 我不喜欢史蔑夫,直接上感觉他是那种刻薄无情的人。 曾有女同事陪完老头上司后,被那美国老头到处投诉她有臭狐。 我照着镜子苦笑。 第二天,史蔑夫召我入房。 “你不喜欢开夜班?” “不是喜欢与否的问题,是有无必要问题。” “有无必要,由我断定。” 是他的态度,是那种号令天下,谁敢不从的态度,摆明欺侮你、压逼你,占你便宜,似强抢民女的恶霸。 社会有进步吗,我悲哀的想,抑或在打退步? 八十年代留英留美的女大学生,在工作上还会碰到这种人,人类,仍然被原始的劣根性所控制。 我说:“我肯定你的判断是合理的。” 他哈哈笑起来。 这算不算拧笑,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弱女? “日本菜还是法国菜?” 我退无可退,“意大利叶。” 他大悦,“我怎么没想到,太有想头了,好好好。” 我安慰自己,吃顿饭而已,且莫去想它。 星期五来临,渐渐椅子变成针毡。 记起表姐说的故事来。 她在酒店做公关小姐,洋上司在她试用期百般挑剔,公然取笑,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在一个上午,那洋老头召她入房,同她说话。 他说:“虽然我是总经理,但令我满足的不是我的工作,而是在一些时候,床边的女郎拉住我,问:你真的要走了吗。” 表姐假装不懂。 一个月后她辞职。 那白发老头在一年后被调回纽约,但是表姐没有熬过那一年。 也不是每个人的上司是那样,但苏茜说得对,在一个女子的事业道路上,遇到三两个这样的人实不稀奇。 这是事业危机。 为什么不能好好把全付精神放在工作上呢。 我并没有打扮得花姿招展,但办公室里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事。 五点半一过,每个人都走了,单剩我同史篾夫。 他装模作样把透明片取出,逐张扬起来看,故意弄得我精神紧张。 我脑海中闪过四个字,猫玩老鼠。 要是他态度好些,这会是另外一个故事。 我忽然说:“这些底片我从来没有见过,帮不了忙,我想我没必要留下。” 抓起手袋,跑出办公室。 并没有为自己骄傲,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并不是冲动,但是现在的情况好比喉咙卡住一条大鱼骨剌,吞下,痛,拔出,更痛,两头不讨好,根本不知怎么做。 怎么把自己送上门去呢。 怎么做交易呢。 这也是一门艺术,别小觑这类女性。 周末在家休息,气也渐渐平下去。 希望史蔑夫也懂得收蓬,别逼急了我,上去告他。 星期一开早祷会,史蔑夫逐个伙计问有什么难题。 论到我,我屏息,大家也似在等好戏开场。 他问我:“星期五晚上你几点钟走?” 我一呆,“很早就走。” “我的问题是:几点钟?” “五时四十分。” 我无惧,何需惧?但听到其他人的窃笑声,耳朵不禁烧红。 “今夜你要挑好底片才准走。” 这根本是无理取闹,我淡然说好。 “王君今夜陪你。” 我对王君倒有点歉意,累了他。史蔑夫要惩罚的人,其实是我。 星期一,我服贴地同王君一齐开夜工,特地去买了啤酒饭盒子,陪他先打了底,听他吹牛达两小时,心想同事嘛,迁就也是应该的。 做到八点,已经妥当。 他说:“你先走一步,我十分钟后也跟着走。” 我拿起手袋,还没忘记说客气话,“你多多包涵。” 王君说:“什么话。” 这下妥当了吧,他职位比我低,我面子给得十足,况且,工作也已经做完。 史蔑夫再要挑剔,也得换个题目。 谁知第二天他又当看众人面说:“你昨天几点钟走?” 咦!这人倒底有完没完? “八点半。” “王,你几点走?” 我简直不相信人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竟然答:“我十二点半才走。” 我不但不怒,反而笑出来,噫,公司楼下有签到簿子,但凡迟定要签名,我就是不相信这姓王的十二点半才走。 但随即我深觉悲哀,他陷害我,有他的苦衷吧,不然与我无怨无仇,何必这样做? 史蔑夫说:“你留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我说:“外头满桌的功夫等我做。” “不要紧张,阿张,阿陈,你们都愿意帮这位小姐忙,是不是?” 众人又一阵讪笑,讨上司欢喜。 他们出去了。 “小姐,”史蔑夫说:“生活不容易吧。” 他大抵要看我流泪吧。 “王讨不讨厌,像不像一条狗,你要不要我惩罚他?” 坏同心理变态是有分别的,史蔑夫早已发疯。 我不出声。 世界那么大,狗也有它生存的权利。 “好,好涵养,可惜除了我欣赏,没有人看得到,外头那些低级职员,反而会看你不起,欺侮你。” 我仍不作声。 他又问:“日本菜抑或法国菜?” 我温和的说:“我不饿。” 他很震惊。 这时案头的电话响,他一听,大约是大老板,立即挥手,令我出去,“走走,一会儿才叫你。” 你说,这种实况,叫坐在家中的太太用尽她们的想像力,想破了宝贵的脑袋,也想不出来吧。 我随即回到座位上,心中悲愤无法抑止。 从一数到一百,快,数,但没有用,想拿起电话找朋友诉苦,犹疑一下,拨给苏茜。 才听到她“喂”一声,眼泪已抢出来,连忙用手帕掩住,大堂中那么多人,何苦示弱。 “什么事?” “做不下去了。” “不要为一个人辞工,继续同他玩下去。” “我累。” “谁不累?累也要玩。”“算了。” “不行。” 女秘书暗示有人找我。 “我有事,苏茜,一会儿再打给你。” “别冲动。” “知道。” 币上电话,女秘书同我说:“阿二找你。” 那是史蔑夫的助手。 我尽量平静走到阿二面前,“有事?” 他呶呶嘴,“说你电话太多,自己小心点。” 我只得点点头。 一步一步来,叫你受不过好跳楼。 案头电话响。 苏茜找我,“什么事,又是什么?”史蔑夫走过,看见我手持话筒,索性坐在我对面,听我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我已很平静,对苏茜说:“今天下午五时半到你楼下等。”挂上电话。 没错,他什么把柄都没有落在我手上,死也是白死。 我阴恻侧看著地,笑了一笑。 史蔑夫一呆,站起来离去。 当夜我见到苏茜,同她细述。 “你有一颗玻璃心,很吃亏的,自尊心太强,其实经过一年半载,他玩累了,会放过你,或许他会调任。” “没可能,他合同八八年才满。” “他有半年假,熬至八七年底一定会出头。” 我深深叹口气。 “这并不是大事,想成功就得忍耐。” “你会忍耐吗?!” “当然。” “不可能忍得连自尊心都没有。” “老实说,史蔑夫虐待你,还有目的,许多人连目的都没有,就胡作妄为。” “这种人是怎么升上去的?” “问得真好。”她苦笑。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神经汉,可是他还可以扶摇直上。” “你在本公司也有一段日子了,就此离开可惜。” “你要我怎么做?”我微笑,“即使送上门去给他吃也来不及了,吃了之后,他会满嘴鲜血用牙签剔著齿缝说:我不要吃,不好吃,是她硬要我吃,没法不吃。” 苏茜不响。 “大老板是要我死在他手中吧,借力杀人,我一向没有党派,无人护我。” “不不,是你自己不能忍辱负重。” “这同工作能力有什么关系?” “我同你无话可说,你还是天真。” “对不起,苏茜。” 苏茜或许是对的,我问得太多,对生活期望太大。 饼一日,正在翻译文件,史蔑夫叫我进去,令我将中文译为英文。 我说原文便是英文,请他看原文。 “不,我要听你口头上译出,你不是在写情书吧。” 我拒绝,“我有许多事等看做。” “那么把中文留下,我叫别人译给我听。” 我离开他房间。 粤语片中女孩子遇到可恶的老板,可以叫他的雌老虎妻子出来,拧着他耳朵回家,这不过是编故事人一门心思的想法,现实社会中不会发生。 走投无路了。 怎么办好。 天天忍耐是一个法子,不信他放把火烧我。 但可怜,生活将在痛苦中,而生命,活一天少一天,何苦与他对峙。 第二条路,当然是走为上着,离开这个地方。 史蔑夫出来,“译得坏透了,重做!为了你这种人,公司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他当着我而,把译文撕得粉碎。 我留有底稿,但这有什么关系,他决定八小时与我玩到底。 “明天我们八点钟开车,去签合同,你八点钟到这里来等我。” 我不作声,过了一小时,把译文电抄一次交上,他根本看不懂中文,随手交给见习人员。 他说:“替这位小姐看舌,小心点。” 我淡然一笑,他为什么不把文章给斟茶的小明看呢。 事情过后,都是微不足道的!谁不知道呢,假使别的同事为这样的小事离职,我都会觉得他大题小做。 但这事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它发生在我身上。 晚上同苏茜说:“我不是人才,朽木不可雕也,我要辞工了。” “那么反正如此,去告发他。” “没有用的。” “骂他一顿。” 我笑,“可惜他的老板是位女士,不然同他去吃饭,比较值得。” “更可惜另一个老板是洋人,鬼声鬼气,瞧,有怨无路诉,又不能上京师滚钉板告御状。” “全世界都是这么黑暗。” 苏茜叹口气,“干脆把自己也搽黑了算了,好做人。” 我俩捧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找到工作再走。”她挽留我,但有什么用呢。 “不行,这样匆忙,找不到好工作,反正也想休息一阵子,不如到欧洲住三两个月。” 苏茜点头,“这就是有家底的好处了。” “没有家底,也不能受人压遍去吃饭,不是不能去,而是爱去才去。” “决定了?” 我点点头。 “那你承认打败仗?” “不,我只是不打。” “你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苏茜微笑。 “当然,千方百计都要找个藉口。”我拍拍她肩膀。 “这样也好,少个人同我们争升级。” “开玩笑,没有资格同你争。” 饼一日,我到史蔑夫房中。 “我肚子饿了。” “啊?”他拖长声音,扬起一条眼眉毛。 “别告诉我现在是你不想吃饭。”我微笑。 他略略迟疑,不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 “来,”我说:“我请客,咱们去云海吃日本菜,听听,单是菜馆的名字已叫人向往,一定要来。” 他凝视我,“小姐,别同我耍花样。” “吃顿饭,不犯罪吧,公众场所,有什么花样?不过我不怪你不开心,毕竟我叫你碰钉子。” “小姐,我碰钉?” “好好好,是我碰钉,好了吧。” “什么时候?” “就是今晚,下了班先去喝几杯米酒,肚子饿了才叫剌身,我准备大出血。” 他被我逗笑,略觉不好意思。 “五点半我来接你。”我向他目夹目夹眼。 他没料到我会那么俏皮,呆住。 这两个星期来,我被他治得连斟杯茶的信心都没有,整个人慌慌张张,一点神采都无,他根本不认识我的真面目。 死也死得不明白。 我叹口气,有几个人可以获得申怨的机会? 我们并不是活在游乐场里。 那日下午,史蔑夫没有出来大堂巡视,众同事有时间及心情把所有应办之事办妥。 坏上司,往往阻住员工起货,而不是帮助下属。 史蔑夫就算走过,也爱损人几句,譬如说:“阿张,你在干吗,吸烟喝咖啡就一天?” 或是问:“一百号文件在什么地方?” 阿张说:“我想是到总部去了。” 史蔑夫便吼叫,“别想,去找出来。” 他喜欢刻薄人。 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到别处去吧。 总有一个地方,是讲究工作成绩的。 我以为他会反悔,但没有,他们都贪,贪小便宜贪吃,自远方飘洋过海的来到此地,不是为便宜,为什么? 我敲门进去,温和的问:“好了没有?” 他还要作威作福,“你犯了严重错误。”用手指着我。 “是吗,吃饭时慢慢告诉我。” 在车子上,他告诉我,他喜欢爱路扶连主演的铁血将军,我陪他再聊,“女主角是否慕莲奥哈拉?一头红发,象牙色皮肤,真美,那时的女星都像一朵花,现在不行了。”完全像他那一代的人。 谁说我不会讨好人?他别以为我没这个本事。 到达饭店,我施出混身解数,叫了最名贵最精致的菜奉上,先是小酌,后来才叫面食,喂饱他。 他开心得不得了,吃得面红耳赤,即使这之后没有余兴节目,也肯定会对我另眼相肴,比起他以前的小鸡小鸭,我与众不同吧。 我亲自到柜台付账。 他向我道谢,只余一点点矜持。 “还有新鲜水果与咖啡。” “哎唷,太丰富了。” “还有呢。”我笑着打开手袋。 他略为紧张,怕我拎出迷魂帕。 我说:“我的辞职信,请你收下。” 他呆住了。 这个女人!他一定在想,可是坏了脑?既然要走,应当拍桌子破口大骂图个过瘾才是,怎么还和颜悦色花时间金钱拍马屁?莫不是神经有问题。 真不愧是老狐狸,立即说:“辞职?哦。” “一个月生效,请代我转给人事部。” “好,让我先签个名,明天带到公司给我。” 我自然的笑,又把信收入手袋,他仍然摆着架子,心底下不知有否一丝空虚,他又要找别人去玩了,说不定哪一日,碰到厉害的角色,叫他吃不消兜着走。 他略略有点不安,适才吃下肚子的食物,似乎不大容易消化了。 “宴会散席。”我温和的宣布。他穿上外套,再向我道谢。 我们在饭店门口道别。 人事部经理倒是位斯文有礼的先生,他说:“我调你到别的部门去。” 我摇摇头。 “是为著史蔑夫吧。” “很多原因,不致于为一个人而辞工。” “如不是史蔑夫,你会留任?” 我点头。 “看,还不是为了人事关系。”他摇头叹息。 饼一会儿,他问:“要不要见总经理?” 我摇头,“总经理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 “为什么不试试别的部门?” “忽然之间累了,想休息一下。”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同你递信上去。” “谢谢。” 吁出一口气。 然而这样的事,在将来想起,也是微不足道的挫折吧。 打败仗不要紧,姿势始终要漂亮,不是给观众看,而是给自己看。 第九台 下了课,莉莉说:“去看看夏洛蒂吧。” 彼得投过一眼,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 “彼得,”莉莉说:“你喜欢夏洛蒂,不是吗。” “是是是。” “我们去给她一点鼓励,来。” 彼得说:“每个人都放弃了,除了你。” 莉莉好脾气的说:“朋友是不应该放弃的。” 彼得微笑,轻轻吻莉莉的手,“我的伴侣,是一个体贴念旧的好女孩。” “我们去吧。” 夏洛蒂住在学校附近的小鲍寓,设备齐全,房东太太兼为住客打扫购物,十分方便。 彼得按铃,近六十岁的林西太太前来应门。 他们是相熟的,林太太即时打招呼,“彼得,莉莉,好久不见。” 莉莉一想,是有两个星期没来了,不禁有点内疚。 她问林太太:“夏洛蒂好吗?” 林太太悄悄说:“好像好一点,仍然没去上学。” 莉莉忍不住问:“整天躲在房里?” 林西太太默默头。 莉莉叹口气。 她把手里拿着的一盒巧克力递给林西太太,“多得你照顾她。” “不用客气,你们才对她好呢。”还是把糖收下了。 莉莉急急上楼,找到夏洛蒂的住所,敲门。 没有人应,她便喊出来:“夏洛蒂,开门,是莉莉,快开门。” 饼半晌,莉莉听见脚步声,她松口气。 夏洛蒂把门打开。 莉莉推门进去,彼得跟在女友身后。 莉莉问夏洛蒂:“你今日好吗,心情如何?” 夏洛蒂没有回答,瘦削秀丽的面孔上毫无欢容。 莉莉说:“已经半年了,什么都应该过去,你说是不是?” 夏洛蒂这次居然默默头,露出一丝苦苦的笑,回答说:“是的。” 莉莉觉得这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不枉此行。 她用手帕擦擦汗,“天气开始热,夏洛蒂,你最喜爱的夏日要来临了。” 彼得问:“吃过东西没有?已是下午三点半。” 夏洛蒂说:“我不饿。” “来,我们服侍你。” 夏洛蒂说:“我刚想到楼下去洗衣服。” “我知道洗熨间在哪里,我去。”彼得说。 莉莉打量房间,倒还整洁,情况比初时好得多。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开一只窗。 夏洛蒂说;“开好了。” 莉莉索性得寸进尺,开了两只,让空气流通。 “看得出你舒服多,甄教授问你何时复课。” “医生说随时,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 夏洛蒂不出声,看著窗外婆娑的树叶,是,夏天来了,她伸个懒腰。 莉莉很满意,以往来看夏洛蒂,她总觉得有一股压力,今日没有,夏洛蒂像是有希望恢复往日的轻盈活泼。 “我们希望你早日回学校来。” “莉莉,我也知道你爱我。” “我带了水果来,吃只桃子好吗?” “有没有石榴?” “真苛求,不过,我不会令你失望。”莉莉自篮子里取出一只嫣红色的石榴。 这下子,夏洛蒂可真的开心了,忙伸手接过,她坐在近窗口的椅子上,一丝阳光刚刚照在她脸上,莉莉觉得她昔日神采渐渐回来,放下一颗心。 是什么良药使她有这么大的转变呢,莉莉不明白,上次来的时候,夏洛蒂还把头埋在被褥里,不肯说话,光是流泪。 照今日的进展看来,她不日可以回到学校。 夏洛蒂拿看水果,并不吃,问莉莉:“你听不听电台节目?” 莉莉在替她整理衣服,夏洛蒂的夏季衣裳还没有拿出来。 “电台节目,什么节目?” 夏洛蒂说:”我忘了你是电视迷。” “有时我也听音乐,”莉莉笑,“熨衣服的时候没有拍子不愿动手。” “第九台有个极好的节目。” “是吗,谁主持的?” 夏洛蒂没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在难以入睡的夏日,听节目主持人絮絮细说,真是极大的安慰。” 莉莉有点歉意,“你要不要搬来与我们一起住?那样,我可以天天与你说话。” 夏洛蒂讶异,“我怎么可以变成你的负担?况且,你与彼得都快要结婚了。” “但是——” “莉莉,都市里尽是寂寞的心,你救得一个,救不到两个,我想我还是靠自己的好。” 莉莉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我早就告诉彼得,你会没事的。” 夏洛蒂笑一笑。 彼得把洗好烘干的衣物拿上楼来。 莉莉说:“我们下星期再来看你。” “好的。” “再见。”莉莉与她拥抱一下。 夏洛蒂说:“谢谢你们。” 彼得向她挥挥手。 他与莉莉开着小车子走了。 彼得说:“夏洛蒂进展令人乐观。” “可不是。” “一定有个原因。” 莉莉说:“管它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恢复正常。” “也许找到新朋友了。” “那岂不是更好。” 彼得说:“我也替夏洛蒂不值。” 莉莉叹口气;“短短的人生,数十年间,却还有那么多的悲剧。” “撒母耳倒底为什么自杀?”彼得问。 莉莉掩上耳朵,“我不要听这句话,夏洛蒂不停的问了三个月,听得我怕。” “作为撒母耳的未婚妻,交往超过三年,这个刺激也真亏她承受。” 莉莉沉默一会儿。 连普通朋友都受不住要大叫为什么。 撒母耳一向温文沉静,品学兼优,是个公认的好青年,与夏洛蒂走了三年,订婚才几个月,准备毕业后筹备婚礼。 一日下午,他却走上大学的钟楼,跳下来。 一点先兆也没有。 那日黄昏他还约好夏洛蒂去看电影。 据目击者说,撒母耳还独自在钟楼上徘徊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他片言只字都没有留下。 夏洛蒂得到消息时差点没疯掉,四出收集证据,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冰箱里放满食物,衣橱有新置的衣裳,功课井井有条,说他猝死,还有可能,自杀,完全不像。 夏洛蒂崩溃下来,她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作为撒母耳的伴侣,她完全失败,她未能安慰他,开导他,她甚至压根儿不了解他。 夏洛蒂不能原谅自己。 她进入黑暗世纪,锁在愁城里,告病假辍学,足不出户,与世隔绝。 是莉莉逼她去看心理医生的,几个月来,并无太大的进展。 失恋,顶多是心碎,损伤一点自尊,夏洛蒂这次,灵魂也被摧毁,仿佛随撒母耳一起,自钟楼堕下。 莉莉耐心地照拂同学。 她总是说:“需要时间来治疗。” 饼了三五个月,大家都放弃,只有莉莉坚持著。 今日总算看到一丝曙光,所以高兴得不得了。 总会痊愈的,莉莉想,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成十年,夏洛蒂还年轻。 彼得说:“撒母耳根本没有理由会看不开。” “他人比较内向,心事不大说出来。”。 “可是夏洛蒂是他的未婚妻。” “算了,想多了会发疯的,”莉莉苦笑,“没有一个人明白这件事。看,阳光多好,让我们忘记不愉快的一切。” 彼得认为莉莉说得再对没有,索性开了汽车收音机,轻松一下。 是音乐节目,唱片骑师选了非常劲的旧歌“蓝色掠皮鞋”,彼得跟著打拍子吹口哨。 莉莉笑,忽然想起来,问:“这是第几台?” 彼得答:“第二台!专播流行曲,通宵的。” 莉莉又问:“第九台呢,播什么?” 彼得一呆,“第九台?” “是呀。” “莉莉,本市没有第九台。” “什么?” “本市只有四个电台。”彼得笑;“莉莉,你这样下去要给人笑的。我还记得前些日子你问我五号风球要不要停课——五号风球取消有十年了。” “可是……” “女孩子就挂着化妆穿衣。”彼得摇头。 但是夏洛蒂明明说九号电台。 也许,莉莉想,是她听错了。 他们决定到露天咖啡座喝茶,也就把这件小事搁在脑后。 几时劝夏洛蒂也来这里,面对初夏碧蓝的海,非假日,人也不见得太挤。 莉莉有信心,夏洛蒂会再参加他们的活动。 不过前些日子才吓人呢,电话都不肯接,多次,莉莉怕有意外,打给林西太太,麻烦她上去看著夏洛蒂。 偏偏又是期考时分,同学们全分身乏术。 时间也过得真快,一晃眼六个月,再难熬,夏洛蒂都逐日熬过去了。 莉莉低低感喟,再大的灾难,都得勇敢地应付。 “下星期可以游泳了。”彼得说。 “今天也可以。” “怕你着凉。” “不会的。” “冬永都别有风味。” “可不是。” 经过上次意外,莉莉头一个觉得人生无常,寻乐要及时,是那个时候,她答应搬进彼得寓所去。 同时也爱上喝一点酒,松弛神经,做起功课来,也不那么拼命。 饼了一个星期,莉莉牵记夏洛蒂,再去看她。 林西太太迎出来,一脸笑容。 莉莉知道这是表示夏洛蒂的情况更好。 “她出去过一次。”林西太太说。 莉莉点点头。 上得楼来,夏洛蒂已经打开门欢迎她。 “我做了薄荷茶。” 几乎跟从前一模一样了。 莉莉问,“你有没有胖一点,抑或是我的幻觉?” “没有,但是我买了两件新衣服。” “几时回学校?”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期考。” “校方会跟你想办法。” 夏洛蒂叹一口气,坐在窗前,一副茫然,恍若隔世的样子。 莉莉不敢死摧她,轻轻呷一口茶。 夏洛蒂问:“你有没听第九台?” 莉莉怔住,原来没有听错,是第九台。那么,是彼得太过肯定了。 “没有,我在追电视上一个连续剧。” “那位主持说得真好。” “是怎么样的节目?”莉莉忍不住问。 “听众可以打电话进去的问答式节目。” “哦,那种。” “莉莉,我是不是很幼稚?”夏洛蒂问。 莉莉看看她,“这怎么能算幼稚呢。” “同一个陌生人倾诉,你不觉得愚昧?”夏洛蒂又问。 “所有的朋友,开头时都是陌生人。” 夏洛蒂笑,“莉莉,你真是纵容我。” 莉莉坦白的说:“有什么坏处?我看不出来,现时的节目主持人都很温文有礼,且懂得观众心理。” “是,他完全了解我的心情。” “是一位他?” “你也可以听听,莉莉,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他叫安地。” “你打电话进去与他聊天?” “是,”夏洛蒂说;“三五七八四。” “打得通?” “没问题,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与他谈上十分八分钟的话,他给我很大的鼓励,”夏洛蒂有点难为情,“这一阵子,心情开朗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莉莉由衷的说。 夏洛蒂说:“没想到我会把精神寄托在一个电台的节目上吧。” 莉莉注意到她轻轻抚模书桌前的一只小小收音机。这种晶体收音机最普通不过,售价也非常相宜,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莉莉明白夏洛蒂,她寂寞,她害怕,她旁徨,她需要安慰,即使来自一个电台节目,也一样使她高兴。 莉莉说:“别忘了我们,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夏洛蒂紧紧握住莉莉的手,“是,我知道。” 同到自己的家,莉莉回想夏洛蒂的神情,不禁微笑,毕竟她只有二十岁,说她孩子气也不是不对的。 彼得回来,送上一束鲜花。 莉莉把鼻子埋进花间深深一嗅。 彼得逗她欢喜,说道:“我可否将汝比作一个夏日?你更为可爱及温柔——” 莉莉说:“谢谢你,彼得。” “夏洛蒂如何,好吗?” “很好,彼得,”莉莉插好花,“她坚持第九台有个好节目。” 彼得讶异,“可是本市没有这样的电台。” “她天天收听一个由安地主持的对话节目。” “也许是三台。” “也许,只要她高兴!谁管呢。” 彼得说:“我洗个澡,然后出去吃饭。” 莉莉犹疑,拿起电话,拨通讯问号码,“麻烦你,第九电台。” 接线小姐答:“没有第九台。” 莉莉一震,“三五七八四是谁的号码?” 接线小姐说:“请稍候。” 莉莉等了一会儿。 接线生回来,“小姐,本市没有这个号码。” 莉莉张大了嘴。 饼一会儿她说谢谢,放下话筒。 呆半晌,莉莉再取起电话,拨到电台去询问。 饼了十分钟,她得到她要的答案。 “彼得,”她紧张地跑到浴室去,“彼得,” “什么事?” “彼得,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九台,没有安地这个主持人,也没有对答节目,几个电台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都播放戏剧或音乐。” 彼得正在用毛巾擦背,听到也一呆。 莉莉震惊地问:“夏洛蒂每天晚上,同谁说话?她的电话,打到什么地方去?”说着她不禁寒毛直竖。 彼得被上浴衣,脸色凝重。 他们坐下来,相对无言。 饼了很久很久,彼得问:“你看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夏洛蒂的幻觉?” 莉莉跌足,“若是这样,她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 彼得也觉得头痛,“而我们还以为她在痊愈中。” “该怎么办呢?” “要请教精神科医生。” “你是说——”莉莉恐惧。 “最好医院观察。” “不,” “莉莉,我们帮不了她。” “今晚我再去看她。” “莉莉,我不准你一个人去,可能有危险。” “我非去不可。” “我与你一起。” “有你在,她可能不肯打电话到电台去谈话。” “我在门口等,一有事,你马上叫出来。” 莉莉点点头。 他俩抵达夏洛蒂家门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半。 林西太太有点意外,“这么晚?” 莉莉敲门,彼得闪在一旁躲着。 夏洛蒂来开门,“咦,莉莉,你怎么有空?请进来,我正在听第九台。” 夏洛蒂手中正拿著那只小小的收音机,但是,莉莉什么都没听到,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请坐,”夏洛蒂似演默剧似,“安地的声音不错吧。”她像是在欣赏主持人的才华。 莉莉目定口呆,室内一片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是莉莉一脸陶醉地将收音机贴近耳畔。 情况如此诡秘,莉莉不禁退后一步。 只见夏洛蒂抬起头来,“他叫我打电话给他。” 夏洛蒂拨了三五七八四。 电话显然接通了,她与对方说了起来。 莉莉一背脊的汗,她靠墙而站。 只听得夏洛蒂说:“是,安地,是我,节目收得很好,我听得很清楚。” 莉莉睁大了眼,一手取饼收音机,摇两摇,她仍然什么都没听见。 又不敢拆穿夏洛蒂,只得呆呆者着她。 夏洛蒂转过身子,背着莉莉,在电话中同空气说话:“今夜我有个朋友在这里,是好朋友,她叫莉莉。” 莉莉检查收音机,转来转去,都静寂无声,她忍不住拆开背后小小空格,那里面原是放电池的,一掀开,空空如也,莉莉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收音机根本无法操作,由此可知,一切都是夏洛蒂的幻觉。 莉莉急得落下泪来。 夏洛蒂还在讲电话:“什么,节目要结束,多么可惜,几时?今晚是最后一次?” 莉莉把收音机放回在桌子上。 夏洛蒂继续说:“什么,你认为我不必再与你详谈?”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无限失望,无限依依。 莉莉忍不住打开门,示意在门外的彼得进来。 彼得悄悄问:“怎么样?” 莉莉呶呶嘴。 夏洛蒂仅一口气,“那么说,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彼得问:“她同谁说话?” 莉莉答:“第九台。” 彼得不响,坐下来。 夏洛蒂说:“安地,多谢你多日来对我的辅导,真没想到节目要中止……再见。” 夏洛蒂挂上电话,抬起头,这才看见彼得,十分意外,“你也来了。”声音是愉快的。 彼得问:“安地说什么?” “你没听到?收音机一直开着。” 彼得随机应变,“我刚进来。” “他叫我回学校,”夏洛蒂无限唏嘘,“并且说节目已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如何同他联络?” “不知道,只得等他的新节目再开始。” 夏洛蒂这样认真,令得莉莉疑幻疑真,手足无措。 彼得问:“你几时上学?” “明天吧,回去同甄教授谈一谈。” 莉莉看他一眼,彼得伸手去拿收音机。 夏洛蒂说:“他正在同我们说再见,及多谢我们的支持。”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夏洛蒂相信第九台正在广播。 十多分钟后,夏洛蒂吁出一口气,关掉收音机。 彼得说:“你早点休息吧。” 夏洛蒂问:“你俩赶了来,没有什么事吧。” 莉莉说:“没有,只是忽然放不下心。” “你们对我真好。” 他们两人静静离开。 彼得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或许她真的听得到第九台。” “也或许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帮她的忙,你看,她已决定回到学校去。” “我们且看她是否能够恢复正常生活。” 莉莉为夏洛蒂默祷。 夏洛蒂并没有令她失望,复课不久,她已适应社交群体生活。 莉莉把九号台藏在心中,当作一件秘密,不再提起,那是一个除夏洛蒂外没有人接收得到的电台。 约莫文过了半年,一切都淡忘,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喝咖啡,夏洛蒂忽然又提起。 她说:“奇怪,莉莉,我再也找不到第九台。” 莉莉抬起眼,没有置评。 夏洛蒂说下去,“而且收音机也坏了,我已买了一个新的。” 莉莉与彼得交换一个眼色,放下心来。 “别的台的节目也不错,不过没有安地那么好,真希望再听到他的声音。” 莉莉呷着咖啡,不出声。 这是夏洛蒂最后一次提到第九台。 不久之后,彼得与莉和结婚,夏洛蒂做伴娘,认识了伴郎,彼得的表哥,两人走得很近,相信夏洛蒂已不必收音机作消遣。 一切不幸都成过去,时间治疗一切忧伤。 “到底第九台是否存在?”莉莉问彼得。 “夏洛蒂靠它的安慰又站了起来,你说有没有?” “我说有。” “那就是有。” “但是为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呀,莉莉,那是伤心人才听得见的电台。” 无名女 打五月份就隐隐约约的热起来,最最惊心动魄的夏季便宣告开始,这一热要热到十月中,七月刚开始,杂志社里已有三位同事中暑病倒。 难为模特儿,在摄氏三十五度穿上秋装拍照,非人生活。 薪酬最高的嘉露说:总比正月过农历年穿纱衣在寒风刺骨中面露微笑的好。 不过她们现在也根精明,一听说拍泳装,就问:去巴哈马,抑或嵛里? 本来神话似的世外桃源,都被我们去滥了,一点神秘感也不剩。 早十多廿年,谁去留学,大伙儿准羡慕得眼珠子掉下来,现在?留学生一毛子一打,每年回来三次,毕了业也不易找到理想工作。 社会繁华富庶进步,以前难能可贵的事,现在垂手可得,再也不算矜贵。 真的,人类已登陆月球,还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呢。 于是同老板说:去,去康城拍泳照。 结果满街碰见熟人,本市一半以上的电影工作者都挤在那里看热闹:游客、扒手、小贩、掘金女、太阳油、舞男,整个碧蓝海岸遭受染污,以后再也不想念它。 总是怀旧,以前的欧洲不是那样的,以前可以租一部开篷跑车,沿意大利东部亚玛菲公路开车到罗马,一边惊涛拍岸,另一边景色如画…… “喂喂,又做白日梦?” 我惊醒。 女秘书爱玛笑着把照片堆在桌上,“仲夏夜之梦,记得吗,威利老莎写的故事真有一手,那意境美得叫人心向往之。” “冰箱里有什么冻饮?” “啤酒,沙示,柠檬茶。” “有没有绿豆百合汤?”我饥渴的问。 “你来做呀,好不好,大家都爱喝。”爱玛似笑非笑。 我叹一口气,用手捧着头。 “为什么烦恼?” “江郎才尽。” “你又不姓江,不怕不怕。” “天热,大脑闭塞。” “奇怪,小王他也那么说。” “你呢,爱玛,你不觉得吗?” “我没有大脑。”她笑。 真是聪明人,有智慧的女子从不与人比聪明。 没有脑子,自然有英明神武的有识人士来搭救,怕什么。 我取起照片,“谁拍的?” “小王。” 我按亮了灯看透明片。 “陈腔滥调。叫小王进来。” 爱玛去了。 小王呱啦呱啦的叫进来,埋怨,发牢骚,指我难服侍,吹毛求疵,同时,要求停薪留职。 他要歇暑。 他使我想起家中女佣,每逢八九两月,定要歇暑,正当最多衣服要洗烫的时候,她放假,要不,便不做。 后来我辞退她,使她求仁得仁。 当然,小王与女佣不一样,但心态却绝对类似。 我瞪他一眼,“背境老土不要紧,至少找个新模特儿。” “略为出色的女孩全部拍电影去了。” “新人呢?” “我不是星探。” “你有没有妹妹?” “没有,亦无表妹、堂妹,还有,教女朋友亦决不出来抛头露面。” “再用这种照片,我们杂志的销路有危机。” “你不要,我拿到别家去用,人家付的稿费高三倍,贵杂志荷包涩,嘴巴噜嗦,我也不想再犯践。” 他拉开门,冲出去,嘭一声关上门。 吵起来了。 在金风送爽之秋日,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我用手托着头。 读者不停要看新的东西,我们却想不到新的东西。 哎呀呀,怎么办。 托着头也不管用。 “叫小王进来。” “小王游泳去了。” “星期一上午,游泳?” 爱玛说:“不如你也凉快凉快去。” “冷气已经够凉。” 我无聊地拾起一本杂志,参考别人的内容。 落下一包照片。 一定是小王的。 我将它扔在一旁。 棒五分钟,又决定看一看,许这个人狗口会长得象牙来。 照片落出来,我取起一看,呆住。 一个女孩子与一只沙皮狗,她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包在头巾内,背境是无穷无尽的草地。 这明明是一辑生活照,即拍得似沙龙。 女孩有一双如姻如雾的芍药眼,淡粒,脸庞秀丽得让人一看之下暑气全消。 好家伙,小王把这样的宝贝留着自用。 谁知阴差阳错,这批照片落在我手上。 我再次找爱玛,“小王回来叫他马上进来。” 旧瓶不要紧,却一定要装新酒。 我们已找到新酒。 木市每一行都在发掘新人,简直地毯式搜索,稍有姿色都不放过,略平头整脸便称美人,这女孩居然至今尚未有人识,奇怪。 我取饼外套。 爱玛问我,“哪儿去?” “游泳。” “疯了,”爱玛说:“全热疯了。” 回到公寓,淋一个浴,把帘子全放下来,开足冷气,拔掉电话插头,也许老板会请我辞职,但我认为足够便是足够,今日谁也别想找到我。 那女孩。 忘不了她。 她很年轻,最多十七八岁,但一些天生尤物在七八岁已露出美人胚子的模样,而当她们到了五十岁,还比许多十五岁少女好看。 我们一定要把她发掘出来。 第二天。 小王踢开我办公室的门:“找我?” 他真去了游泳,晒得似只黑猪。 我先倨而后恭,“小王,”很客气很客气,“这些照片是你的吧。” 他一看,“咦,怎么搅的,真热晕,对不起,这是私货。” 立刻收回。哈哈,但我已差人去复印。 “小王,那女孩。” 他眼光光看着我,不准备回答。 “那女孩。” “是,确是个女孩。”废话。 “她是谁?”姓甚名谁,快快报上。 “朋友。”答了等于没答。 “她几岁?” “不知道。” “照片背境是否本市?” “不知道。” “人在不在此地?” “不知道。” “有无兴趣任模特儿,为我们拍一撮照片?” “不知道。” “喂!” “真的不知道。” “不可以打听?” “不可以。” 太不合作了。 “你别假公济私,”他自袋中取出一辑照片,“这是我昨天拚老命拍的,再不满意,你另请高明。” 我取出看。 “是要比昨天好,不过还不够好。” 小王一听,立刻诅咒我,“叫你妈来拍,叫你老婆拍。” “你这个人,不逼你不行。” 我叫编辑取饼去划样子。 有些天才,要棒喝着才会显光芒,有些没有才华的人,一喝他他就躺下了,不得要领。 小王幸而是前者,我才得一丝生机。 “记得从前吗,小王,从前我们每一次刊登照片,都让同行叫好,惊叹。” 小王怔怔地说:“那时,那怎么同。” “除非我们已老。” “可是我们体力不比从前了,”我闲闲的说:“同十多岁的少年人倒底没得比。”我指指他手中的照片。 “人家才十六岁,还是孩子。” 小王蓦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站起来出去。 十六岁。 我一定要把这个女孩子发掘出来才罢休。 大约还在读书吧,小王定是怕影响她的功课。 小王过虑。 也许,她是他十年计划中之主角?是以他不肯让她亮相。 这小王。 下班时分,他仍在那里擦相机。 “去喝一杯?”我问。 他看我一眼,不出声。 “别生气,你仍是城里最好的。” 他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倪匡讲的:我不用好过自己,没人好过我就行了。你用钱,在本市无可能买到比我更好的作品,少噜嗦。” “谦虚一点好不好?” “有目共睹,何用谦虚。” “你要的价钱也十分惊人呢,先生。” “有便宜的,你要不要?我介绍给你,十分一价钱已经可以。” 真给小王活活气死。 “来,去喝一杯。” 心里面痒得难受,真想弄清楚,那个似鲍蒂昔里笔下安琪儿般的女郎,是他什么人。 坐在熊与牛啤酒馆,我追问他,用激将法,“我保证那辑照片是偶然得来的,你并不认识她。” “错,当然我认识她。” “你怕失去她还是怎么样?” “我们换一个题材好不好。” “这个题材又有什么不妥?” “十多年老朋友,有时候还真忍不住想同你反脸,”小王说:“你讨厌知不知道?” 我摊摊手。 白白付了酒钱。 我把那女孩的照片放得巨大,贴在编辑室内。 行家来看到,没有不问她是谁的。 电影导演,模特儿经理人,电视台监制,都对她有兴趣,纯粹是工作上的兴趣。 小王只是不出声。 一日他女友马利来访,我乘机一动,着爱玛请她进来。 热情而狡猾的招呼她,请她坐在大照片对面。 她一眼看便说:“咦,你怎么会有毛毛的照片?” 我大喜。 有了她的名字,原来她叫毛毛,十六岁。 资料似拼图游戏,一点点聚集,很快我便会得到整幅图画。 当下我闲闲问:“拍得好不好?” “当然好,”马利笑,“美人胚子,而且上照,完全看不出,是不是。” “看不出只得十六岁。”小王不知几时溜进来,“马利,来,我们看电影去。” 又是这家伙来故作神秘。 我把握最后机会,“假使我的妹妹长得这么美,我就不会吝啬,我一定把她介绍给全世界。” 马利诧异的说:“她不是我们的妹妹,毛毛算起来,还是小王的学生呢。” “学生,学什么?” 小王缓我一眼,“够了够了,马利,戏开场了。” 他夹着她忽忽离去。 学生。 小王教的当然不会是唱歌,亦不是舞蹈。 我问爱玛,“那时小王不是在大学里教过什么一.” “校外课程的摄影科。”她提醒我。 “对了对了对了。” 可爱的爱玛,记性真正好。 看样子小王定是在那个时候结识了毛毛。 但慢着,“哪里有十六岁的大学生。” “不一定要大学生才可以参加课程。” 又一言提醒梦中人。 资料已经不少,只是,没有她的地址。 饼两天,我打电话找马利,大家都那么熟了,无所谓。 我开门见山,“马利,我不见了毛毛的电话号码,你再告诉我一次。” 她慧黠地笑,同我斗智,“我不认识任何叫毛毛的人。” “喂!” “对不起,小王叫我扮哑巴。” “马利,你几时变得如此贤良淑德。” “我一向三从四德,复古了,你不知道?” “说,毛毛住什么地方。” “忘记这件事,没有这个人。漂亮女孩子多的是,人家没兴趣做模特儿。” “你问过她,嗄,你问过她?” “我不认识她,怎么问。” 我摔下电话。 好,小王,你胜利,你狠。 不过,你别小觑我,我自有一套。咱们慢慢耙,一年不行便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青春。 可是不用隔那么久。 气温直升,一到中午,连天文台都用酷热这种字眼。 是我先看见小王。 我与一班漂亮女孩子喝完冰茶,自丽晶出来,一眼看到小王的车子停在门口。 很自然的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车子窗框,“嗨。”我说。 头一探进去,人呆住,嘴张开,眼睛瞪大。 毛毛,坐他身边的是毛毛。 要命要命要命,真人比照片漂亮十信,原来包在头巾下的头发长而卷曲,皮肤象牙色,嘴唇颜色也淡淡,大眼睛鬼影幢幢。 我瞪著她看,目光离不开。 饼半晌我问:“你叫毛毛是不是?” 她微笑,点点头。 “我是天地画刊的总编辑,这是我的卡片,如果你有兴趣做我们的模特儿,请给我电话。” 她收过卡片。 我大乐。 但小王,可恶可俗可厌可恨可诛的小王,他竟然在这种要紧关头发动引擎,要把车子开走。 “小王,小王!” 他招呼也不同我打,便驶走车子,我若不即时松手,怕不要摔一大跤。 王八,真该姓王。 幸而身后的美丽女郎群拥上来,扶住我,我才不致出丑。 我会要他好看,悻悻地发誓,这小子,他会后悔求饶。 在公司里,当然是我凶。 我逼着他解释。 “说,有什么比我俩的关系更重要?十多年的同学,朋友,同事。” 他心平气和的说:“是呀,没有人比我们的关系更重要,所以你要小心,希望我们继续友好。” 小王口才挺厉害。 “来,看看这一辑透明片。” “是什么?” “来看。” 我亮灯,把透明片放灯箱上。 咦,主角是动物,拍出小猫各式各样趣怪的样子。 “你童心大发?”我问。 “可不可以用?” “外国早已有了。” “那么看看这一辑。” 我们再研究。 是次题材更有趣,是银行区大雨傍沱中年轻职业女性上班时狼狈模样。 “好极了,这辑是专业水准,我们用。” “真的?”他大悦。 我抬起头来,“这是谁拍的?” “毛毛。” “谁?” “毛毛。” 我倒呆住,没想到找她拍照找不到,反而用了她拍的照片。 小王兴奋的说:“我鼓励她拍摄城市小景,譬如说沙滩风光,校院一角,午餐记趣等等。” “由你来拍,岂非更好?” “不,由她清新的眼光捕捉镜头,更加理想。” “说得是好,一个月一辑,稿费从优。” 真是意外收获。 “但是,长得那么漂亮,不做幕前岂非可惜?” “人各有志。”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投降。 到此为止,不能再紧逼。 我再看那些照片,真把白领女的苦处勾出来,在大雨中,伞与伞打架的有,抢车子搭的有,混身湿的也有,衣著名贵,化妆精致,都敌不过一场雨,辛苦。 我得亲笔为她写说明。 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又肯动脑筋,上天待毛毛真不薄。 但是,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真正认识这个女孩子中. 嘉露自巴黎回来,到杂志社探访我们。 漂亮女郎多数没心肝,她是例外。 我问:“赛纳河无恙乎。” 她不回答,只走到毛毛的照片前去,讶异的问:“这是谁?” 我想一想,只得说:“我们的摄影师。” “摄影师?”嘉露不置信,“这如果是摄影师,我们还怎么担任模特儿?” “信不信由你。” “我想见见她。” “她不喜见人。” “你看,”嘉露很感慨,“越是丑八怪越是爱出锋头,真正的美女躲还来不及。” 我微笑。 “群众买下名人的青春与天赋,利用他们到尽头,然后弃置他们。做普通人最好,付出小小代价,爱看谁就有谁。” “这是巴黎给你的哲理?” “可以说是。”嘉露笑了,“记住,有机会介绍这位小姐给我认识。” 她留下小礼物,离开。 残酷的小王仍把他的高徒收得密密。 她每个月都托小王交照片上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所选之题材非常受读者欢迎,一年后,她已经成为本刊台柱之一。 又是大暑天,又令人奄奄一息,又是一头大汗的日子,懂得享受的小王他远赴北欧歇暑去。都说干艺术的怎么怎么穷,那不过是阁下学艺不精,你看小王,任何一级的董事处长老板还不及他,每天工作三小时,一星期五天,一年十个月,生活优悠,做着他深爱的工作,老实说,不付他酬劳他也爱干,何况收入丰富。 这小子。 大家都没想到毛毛会打电话上来。 她说:“截稿的时间到了吧。”好,有责任感。 “我过来拿。”瞧,不用急,再度见面机会终于来临,不由得有点紧张。 “下午我自己上来。”她笑。 嗳,越是漂亮的女子越没有架子,早美成习惯,何用耿耿于怀。 整间杂志社沸腾起来。大伙严阵以待,要看清楚她,最令人开心的是混账小王不在本市。 毛毛于下午三时莅临。 大家一看见她,全体呆住,鸦雀无声。 当然由于她的美貌,但我们也看到她肋下的拐杖。 她左腿比右腿约短了六公分。 啊水落石出。 我是第一个恢复常态的人,热诚的迎上去,招呼她坐下,其他同事也相继过来闲谈。 面孔上都不露出来,心中却都绞痛。 好,小王,原谅你,算你。 不过,我说过要发掘她,就一定要做到,即使不能做模特儿,也能做摄影师。 我请她到编辑室坐下,把她过去的作品同她讨论一番,指点一二,又计划将来的题材。 她很感激,澄清的黑眼珠全神灌注看着我,我心中告诉自己:一定要更加痛惜她。 小王也这样想吧,所以如珠如宝似看守她。 稍后我差公司的司机送她返家。 同事们围上来,啧啧称奇。 我扬手,“让她静静做一个幕后工作者,永远不要成为名人,”我停一停,“她的作品可以成名,但人就不必。” 这里面具有极大的分别的。 小王渡假回来,上来开门见山:“真相大白?” 我点点头,“何必相瞒,我们都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肤浅的是我,觉得她需要额外保护。” “也难怪,真像件落胎瓷。”我长长叹息。 “她是本刊最年轻的摄影师?” “绝对。” 我与小王紧紧握手,“一定要把她训练成才。” 他也说:“一定。” 我们计划明年让她尝试拍彩色内页。 后年可以拍封面。 同事 陈晓非在星期一清晨甫睁开双眼,就知道这不是她的日子。 大雨。 她头痛。 必需要在九点半之前抵达大丰实业公共关系组见工。 她申吟一声,挣扎下床。 辛苦得她说:“我一定要死了。”只要能够再躺回床上,继续睡它十个八个钟头,晓非在所不计。 但找工作实在是太重要的事,她运用仅有的意志力,把面孔埋进冷水里。 这次见工不会成功。 以她目前这种精神状况,喝一杯茶都不会成功。 她拉出前年见工时穿过一次的套装。 差两年而已,晓非的感觉像是已经老了十年。 两年前她刚自大学出来,雄心万丈,精力无穷,考进工作岗位,势如破竹,节节取胜,不消一年,便成为老板的爱将。 她可以不眠不休,连日连夜赶计划,曾经不止一次听到同事赞叹“年轻真好”。 而且她遇见了杨耀。 靶情与事业同时起步得如此理想,真是幸运。 杨跃是电脑部主管得力助手,比晓非大三岁,未婚,英俊,风趣,有一双灵活不羁的眼睛。 是他主动来约晓非。 在这之前,传说他女伴甚多,但从来未曾试过对同事表示有意思。 办公室罗曼史可免则免,晓非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守则。 但是他令她笑,他使她高兴,她不愿放弃这样的机会,不消三个月,两人的关系使相当公开,成为一对。 这是晓非最愉快的一个夏天。 往往下了班,约了杨跃一起去游泳,跟着吃烛光晚餐、跳舞,到深夜才回家,还要洗头淋浴,上床时天已鱼肚白,一瞌眼闹钟便响,立刻要出门上班。 但晓非不以为苦。 整个夏季都这样渡过。 也只有她才吃得消热度如许高的恋情。 秋季来临,杨跃对她,也如气温,慢慢淡冷。 一星期只拨出三四天给她,周末,他说,他要陪伴自新泽西来的叔父。 四个周末之后,杨跃的叔父还没有走,晓非已经起了疑心。 她不愿意相信事情起了变化。 她要沉着应付,装作若无其有。 但杨跃很快连续失踪三五七天不等,连电话都没有一个。 以往他有事没事都拨内线给晓非,说些傻话,像“我想你”,“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往往使晓非迷惘中有说不尽的喜乐。 这一定是恋爱,毫无疑问。 晓非渴望得到更多。 但事实告诉她,杨跃已经转了方向。 她约他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对我清心直说。” 杨跃避开她的目光,“我想冷一冷。” 晓非似受到重创,眼冒金星,强作镇静,她听见自己低声说:“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联络。” 杨跃有点感动,“晓非,我知道你一向大方。” 又过了一个月,他们完全停止来往。 他们的缘份只得一个夏季。 晓非一直希望他回心转意,文艺小说里出现的陈腔滥调原来最真实不过,每声电话铃都使晓非以为杨跃未忘旧情,每个雨天都使晓非份外凄伧。 年来透支的体力忽然崩溃,她病了。 卧病两个星期,再上班的时候,她发觉老板升的是别人,而杨跃,也开始与一位有美国护照的小姐来往,她失去了一切。 晓非思量许久,毅然辞职。 是,她没有勇气面对失意,她不想勉强自己,倘若陈晓非不纵容陈晓非,没有人会那么做。 晓非不认为可惜,天下那么大,必有容身之处,她不担心。 但是苦闷啊,生活完全失去意义。 她躲在家中,靠流质食物渡日,忙著托熟人介绍工作。当然,在这种非常时期,她也发觉,她的朋友,没有她想像中的多。 吃喝玩乐时最潇洒不过的朋友,忽然之间,都保守起来,认为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是至理明言。 晓非发奋看报纸上的聘请广告。 大丰企业已是第三次见工。 雨越下越大,她非提早出门不可。 在本市,毋需发生什么大事,只要下一场雨,交通便受阻塞,起码要预多四十五分钟。 晓非下重手上脂粉,希望在这个阴霾密布的雨天里显得有点颜色。 一看,憔悴的面孔在厚粉下更加沧桑,又改了淡妆,再拖下去也不用出门了,才取饼手袋,带了有关文件,找出雨伞,到楼下搭车。 晓非似一块望夫石似站了十五分钟,根本没有空车。 一定要迟到了。 溅起的雨水把她小腿以及裙子下截染湿。 晓非麻木不仁的站着不动。 黑色的星期一,毫无疑问。 晓非凝望路口,有一辆空车驶进,三四个人迎上去争。 晓非忽然苏醒过来,不,不能听天由命,要努力争取,她收起雨伞,冲向前方,一个箭步,拉开车门,坐上去,不理身后人喃喃咒骂,立刻吩咐司机驶往目的地。 晓非嘲弄的笑了。 头发遭雨淋湿,垂在额前,她取出小镜子看一看,叹口气,为什么兵败如山倒? 捱到大丰,湿衣服也干了。 罢刚准时,不迟不早,连晓非都觉得意外。 三位老板与她谈了十五分钟,客气地叫她回去等消息。 晓非见尽了本份,也没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便礼貌的道别,离开。 在电梯中她讪笑起来,人生路上不知几许荆棘,见工显然是其中之一。 晓非流离浪荡地走到附近一间咖啡室,准了半小时,才发觉把大学文凭漏在大丰公司。 虽然只是副本,但是有名有姓,落在人家手里,会是个笑柄。 她只得折回去拿。 问了几次,才发觉那一个薄薄鲍文袋已经流落到人事部,有一位小伙子出来招呼她。 她取饼失物,道谢,刚想转头,他同她说:“雨真大。” 晓非已经倦得不想说话,勉强点点头。 捱到家里,她喝了一小杯拔兰地挡湿气,便上床睡觉,这是她逃避现实好方法。 电话铃把她吵醒。 杨跃?即使是他,她也不敢见他,她落了形,怕他不认识她。 晓非爬看过去听电话。 “陈小姐?”陌生的声音。 “是,哪一位。” “我叫邱心伟。” 晓非想半天,也不知道这是谁,她压根儿没有姓邱的朋友。 “陈小姐,你不认识我,我从大丰公司得到你的电话号码。” “叫我上班?!”这么快? “不不,我的文凭同你的调错了,你明白吗,你打开公文袋看看就知。” “你等一等。” 晓非把文凭抽出一看,果然,不是她那一张,这张是伦敦大学的,上面写着管理科学文学士邱心伟。 她问对方:“怎么一回事?” “我们两人记性都不大好,一前一后将差不多的文件袋漏在大丰,回去拿的时候,又没有看清楚,到家才发觉错误。” 晓非啼笑皆非。 她的是复印品,不要紧,但邱先生这张却是真版。 看来有人比她更加冒失。 “我如何交还给你?” “看现在立刻过来拿好吗?” 晓非看著钟,五点半。 她当然不会让陌生人到她家来,于是说:“我在证券街及美林街交界处等你。” “好的,三十分钟后见。” 晓非挂了电话,看著那张文凭,摇摇头,邱心伟呵邱心伟,你受了什么刺激,吃饭的本钱都漏在人家店里。 她套上便装到街角去。 对方也很准时。 “陈小姐?”他迎上来。 “邱心伟?” 他点点头。 “有没有证明文件?” 他取出身份证,晓非核对过之后,把它交还,连文凭也一起递过。 他也把晓非的公文袋交还。 “陈小姐,或许你愿意去喝杯咖啡。” 晓非看着他,没有反对。 他是个长得很登样的年轻人。 回家也没事做,她又睡不了那么多。 邱心伟问:“你到大丰也是见工?” 晓非点点头。 “听说他们心中已有人选。” 晓非从没抱过什么希望,故此也没有失望。 邱心伟说:“找一份理想的工作真不容易。” 晓非喝下香浓的咖啡,精神仿佛好此,“谁说不是。” “你是八五年毕业的吧。” 晓非知道他看过她的文凭。 “我比你早一年。” 晓非笑一笑。 “你想,大丰会不会聘用我们这两只冒失鬼?” 晓非答:“不会。” 他乐观地笑。 晓非欣赏他的朝气,但这不是认识新朋友的时候,她没有心情。 她推说有事,与他在咖啡店门口分手。 他再三道谢而去。 晓非耸耸肩,日行一善。 她并没有即刻回家,乘车到市区,买了两袭新套装,配上皮鞋。 想做行政人员吗,就得穿得像个行政人员。 她又赶去修了头发,熨成小波浪,看卜去,已经神气得多。 饼两日,前往大新银行报到的时候,她心中多了几分信心。 那一日,一般下雨,她一般打湿了新皮鞋,但一进入会议室,她即时主动地微笑,“各位早。” 笑容健康大方,接见她的主考人不由得精神一振,顿时表示好感。 她留在会议室内达三分钟之久。 这次,她觉得成功的希望颇高,如果不是双方在薪酬方面有点意见,应该下个月可以上工。 晓非满意地离开会议室。 怎么,她问自己:痊愈了吗。 不,没有,但已经可以控制情况。 正在这个时候,晓非听见有人叫她,“陈小姐。” 她转头,唉哟,太巧,是邱心伟。 他说得对,找一份好的工作真难。 看样子城内所有的才俊都赶来了。 他过来低声说:“等我一起走,我们喝咖啡。” 晓非有点迟疑,但终于说:“我在文华等你。” “一言为定。” 接待员唱他的名字,他进去了。 这次,晓非把文凭稳稳当当藏在公事包内,万无一失,轻松地走进咖啡室。 眼睛仍然酸涩,但淡淡化妆足以遮掩它的不安,晓非长叹一声,用咖啡压抑失意。 隘烂也不能解决什么,不加振作。 邱心伟来了。 这次见面,已经熟络一如老同学。 晓非问他:“见得怎么样?” “很好,比大丰那帮人较有诚意。” “我也这么想。” “你考哪个职位?” “宣传部。” “我考管理组。” “旧工作不理相心?” 邱心伟讪讪地,似有难言之隐。 晓非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饼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得不辞职。” 同晓非一样,他又有什么苦衷? “我的旧拍档是我的女朋友。” 啊。 “她同我分了手。” 啊啊啊。 “相对无言,还怎么合作,索性一走了之。” “你这样做很漂亮。” “你真的这样想?” “嗯,君子成人之美。” “君子?”他长叹一声,发一会儿呆,又笑了,憨态可掬,是一个没有机心的傻小子。 但是晓非刘他有好感。 杨跃太攻心计,晓非吃了亏,十分害怕,谈虎色变,所以觉得邱心伟可亲。 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当下邱心伟举起杯子,“祝你成功。” “也祝你成功。” 他们干了手中的冰水。 既然没有意思走,便一起午餐。 这顿饭由邱心伟结的账。 “下次几时见?” 晓非笑一笑,“我们再约吧,你有我的电话。” 同到家,她告诉自己:不会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全盘投入。 经一事,长一智,谁也不能够再次使她疯狂。 陈晓非要好好休息,好好工作,有机会的话,偶然也可以出去走走,选愉快,高兴,又不伤脾胃的约会。 她很庆幸离开了旧岗位,不走,永远没有新的开始。 傍晚,她在家听音乐,手持一杯酒,略有睡意。 人生充满大大小小的挫折,各种各类的挑战,习以为常,也就不以为奇。 一定要学习对付。 周末,她晏起,邱心伟来电找她。 “出来逛逛,别闷在家中。” “有什么好去处?”晓非笑问:“我已经对跳舞喝茶看电影毫无兴趣。” “那么聊天。” “在电话里说好了。” 邱心伟骇笑,“你太拒人千里了。” 晓非觉得不大好意思。 “我来接你,”邱心伟并不放弃,“在街角等你。” 晓非笑了。 寂寞的心对寂寞的心是不健康的。 但她答:“我可以喝杯咖啡。” “我知道一个地方做清蒸龙虾做得好极了。” “龙虾要配香槟。” “不可没有白露歌鱼子酱。” 晓非没想到他还是个食家,不禁精神一振,“白天吃这些,太糜烂了,不合规格。” “那么我们直落晚餐。” 晓非说:“慢慢来,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好伴。” “三十分钟后在同一街角见。” 晓非随意套上件衣裳。 她没有心理负担,像赴老同学约会,鞋子与手袋不配,上衣颜色也不合裙子。 避它呢,她只不过想出去走走。 邱心伟已在等她。 她怀疑他住得相当近,但没有问。 她发觉他也没有悉心打扮,彼此彼此,不禁会心微笑。 但精神比前两次有进步,像是存心出来好好吃一顿,享受一次。 晓非觉得他有趣,一直微笑。 “我车子在转角。” 还是有车阶级,倒是意外之喜。 晓非坐上去,头靠在座垫上,像已是十分熟悉这部车子,这种感觉使她觉得奇怪。 但她高兴,不后悔出来。 他们吃了龙虾沙律,喝了一瓶白酒,一直坐到三点半。 他们讨论什么叫做成功的小说。 争论颇为激烈,晓非没有让他,毫无必要,她又不曾爱上他,何用留下好印象,心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用辞直接,包括“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这种意见太可笑”……许久没有畅所欲言,感觉非常好。 而邱心伟也毫不客气:“你太偏激”,“这样说十分浅薄”,“女人难免心眼狭窄”,都是他从没对女朋友说过的严重批评。 双方都不以为忏。 做朋友嘛,应该开心见诚。 他俩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拂袖而去。 最后,邱心伟说:“我觉得大新那份工作大有希望。” 晓非点点头,“我有同感。” “那么,祝我们成为同事。” 他们干了酒。 一星期之后应该可以听到消息了。 为安全起见,晓非继续留意聘请广告。 一日自超级市场焙买杂物返家,开信箱,收到大新银行回信,嘱她与人事部联络,下月一号去登记上班。 晓非松一口气,蹬蹬蹬跑回家,开了门,放下杂物,立刻与大新联络,约好时间。 她适意地躺在沙发上,伸开四肢,成功了,证明她是一个精神与经济完全独立的女性。 咦,她忽然想起来,邱心伟有没有被录取? 她有他的电话号码,但不好意思问他,万一人家没有她幸运,岂非扫兴。 也许他会打电话来,届时再说未迟。 晓非恢复信心,忙着通知朋友,刹时间,四周围的人又恢复了热情,一连几天,晓非都要出去聚旧,极快极快,已把邱心伟这个人丢在脑后。 晚上,她又要忙着读资料进一步了解大新的结构,根本没有留意邱心伟没有电话来。 去履行新职的那日,晓非打扮得时髦标致。 在电梯里,她碰见了一个人。 邱心伟。 他穿著新西装,精神奕奕,头发也经过修剪,一副自信。 看到晓非,他一呆。 “你也录取了?恭喜恭喜。” 晓非笑,“你也一样。” 他与晓非大力握手,“好极了,以后大家是同事了。” 可不是。 晓非在三楼出电梯。 他收到通知信的时候,应该关心她,问她有没有收信。 但是,她也没有问他。 这算不算你虞我诈?抑或世情根本如此,无可厚非? 反正她也没有过度热情,自讨没趣。 晓非很高兴,觉得自己应付得很好。 饼了一个星期,她已适应下来,倒是接到邱心伟电话!“好吗,习惯吗?” 她也很关心的问:“你呢,同事们合不合拍?” 两个人继续说了十分钟,双方都异常得体,像“你别忘记我们那顿香槟晚餐”,“再联络”,“祝你成功”,十足十废话,但讲的时候,愉快无比。 晓非放下电话时想,真练出来了。 她耸耸肩,继续工作。 一次熟两次生,以后晓非在公司的公众场所见到邱心伟,只点头招呼,他们俩都没有再提什么香槟晚餐。 晓非略有一丝悔意,他见过她最失意落魄时的样子,真不是好风景,他会不会传出去? 恐怕不会,不是因为他为人老实可靠,而是因为他彼时也一般潦倒颓丧。 晓非略略安心。 他俩也算是患难之交,困难过去,一切就烟消云散。 再过一阵子,晓非听同事说,邱心伟同老板的秘书走。 晓非见过他们一两次,那女孩很年轻,恐怕不过廿一岁,娇小玲珑,异常漂亮。 他们会成功的。邱心伟经已痊愈,毫无疑问,他已准备妥当,可以卷土重来。 晓非很替他高兴。 她从没有透露,她同邱心伟在进入大新之前,已经相识。 至于她自己,唉,晓非想,再也不会在同事群中找伴侣了。 理想的工作有时比理想的异性还难找。 她不会陷自己于不义,吃一次亏要学一次乖。 堡作忙碌,生活充实,晓非没有接受同事的约会,晚间略觉寂寥,哀悼一下青春容易消逝之类,也就安然入睡。 堡余都没有时间结识新朋友。 一个下午,正在忙,有人叫她,是邱心伟。 晓非相当意外。 “有事吗?” 他放下一张火红喜帖,一脸的笑容。 “呵。” 这么快。“恭喜恭喜。” “你呢?” “我?我这次要跑尾班了。” “努力嘛。” “多谢你鼓励。” “我给你介绍。” 真是好同事。 “有机会再说。” “晓非你一直是这样淡淡的。” 他欢天喜地又到另一处去派帖子。 晓非目送他出去,站起来,把门关上,是的,痊愈了,可以开始新的故事。 姐妹 每一个人都知道,林丹林彤两姐妹最友爱不过。 尤其是林丹,比妹妹大三岁,事事以妹妹为重,从来不与林彤争执。 她是个模范。 案母去世之后,她俩相依为命,从来没有相处得这样融洽的姐妹,看上去就像孪生儿。 朋友笑问:“小彤,姐姐要是结婚,你会不会跟过去住?” 林彤答:“嘿,说不定是我先结婚,姐姐和我住。” 长辈说:“同胞而生,的确应该如此。” 事实上呢,事实可与表面现象一致? 往往我们看到的是一样,事实又是另外一样。 这一天,两姐妹刚自外购物返家。 林丹先坐下舒舒筋骨,林彤却把买回来的衣物一包一包拆开来看。 林彤对姐姐说:“给我倒一杯茶。” 林丹便斟出果子汁递予妹妹。 “我说茶。”林彤瞪她一眼。 “又发什么脾气?” “我告诉你,我要茶。” “好好好。”林丹进厨房去。 林彤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往身上比,又一件件丢到沙发上,任由新衣溜到地板,比试完毕,一捆地捧起来,摔到一角。 林丹做好茶出来,林彤看一看,“太淡。” “你自己动手吧。” 林彤咕哝,“每个女佣都要在周末放假,好不容易星期天在家希望有人服侍,却又人去楼空。” 林丹不表示意见,把新衣拾起挂好。 难怪小彤生气,今季不知恁地,件件夏装都露出手臂,小小蝴蝶袖十分娇悄,但是小彤偏偏不合穿,因此又钩起心事。 算了,忍耐一下吧,反正她亏欠她,一定要忍耐。 林彤出来挑衅地问姐姐:“你为什么逆来顺受,为何任我放肆,为什么不骂我?” 林丹吁出一口气。 “说呀,”林形逼问:“说。” “一点点小事,何用计较,我看你有点累,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看电影。” 林彤这才回房,重重关上门。 林丹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每隔一两天就得无理取闹,为一点点小事发一顿牢骚,拿姐姐出气。 林丹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这十多年来,林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同外表现象有很大很大的差别吧,不足为外人道。 朋友问过林丹:“你坚决不同林彤争?” 林丹摇摇头,“让予她也就是了。” “即使是你至爱之物?” “我至爱的,便是这唯一的妹妹。” “未必吧,将来的伴侣,才是你至爱。”朋友笑。 林丹也笑,苦涩在心底。 现代人流行迟婚,所以两姐妹可以推尚未到适婚年龄,言之过早。 不过找对象始终是一件大事,林丹不着急自己,也着急妹妹。 罢在冥想,林彤自房内出来,发声向姐姐道歉:“对不起。” 林丹转过身子,补上一个笑,“生活真闷,是不是?” 林彤点一点头,“一到周末,无所适从,我们真不算活跃了,你试试拨电话,十室九空,都泡在外头。家只是用来淋浴睡觉的,哪有人像我们,成天孵在家中,开头只是看书听音乐,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养猫打毛线。” “别这么悲观。” “都没有人来约。”林彤叹口气。 林丹改正妹妹:“都没有好的人来约。” 当下两姐妹言归于好。 不止一次,林丹考虑过搬出去住,把父母遗下的公寓让给妹妹,不上一次,她打消原意,因为林彤总有办法哄得她回心转意,姐妹俩一直活在爱恨交织的关系里。 林丹不大喜欢看电影,坐在黑暗里没意思,散场后踏出戏院面对光明一刹那尤其是考验,日常生活中的烦恼那里躲得开。 林彤却总希望往外跑,拉着姐姐作陪客。 她们看的是下午场,在门口林丹碰见熟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归座。 林彤问:“那位穿白衬衫及卡其裤的男生是谁?” 林丹茫然:“我不认识他,是小陈小王的朋友或亲戚吧。” 暑期,不知多少留学生游来探亲访友,人口流动性特别大,认识新朋友的机会也多一点。 “你肯定不认识他?”林彤笑问。 “不。” 林彤反而说:“好极了。” 电影开场,是一部笑片,观众反应热烈,林丹自幼不爱笑,完全没有共鸣,只觉无聊。 林彤在一边却笑得前仰后合,林丹为妹妹的天真会心微笑。 从不与妹妹争的林丹,似乎把笑的专利都让给妹妹了。 散场后,不知恁地,在大堂门口又碰到小王小陈同一班人马。 小陈是林丹同科同事,看见她刚来,连忙拉住说:“让我们去喝杯冰茶凉快凉快。” 林丹连忙用目光征询妹妹意见,林彤点点头。 林丹要到这个时候才看见妹妹口中那位白衬衫卡其裤的年轻人。 他的确潇洒。 身裁适中,五官端正,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态度温文,最特别之处是那股悠然的气质,很普通的平顶头以及朴素的衣裳,配他就显得与众不同。 扰攘半晌,方在咖啡座找到位子,小陈才介绍道:“周幸生,我表弟,应聘回来在大学教书,下个月开课。” 林丹最关心面前的冰淇淋,向周君点一点便作数。 喝完茶,说声后会有期,并无下文。 饼了周末,林丹回到公司,摊开报纸,叫杯红茶,松一大口气。 没有工作,困在家中,可真怎么办,贴了钱都要来做。否则的话,天天找节目,那还不累死。 一早,第一个过来敲门的是小陈。 “请进。”林丹抬起头来,“有何贵干?” 他笑嘻嘻,搔搔头,坐在林丹对面,不说话。 林丹大奇,她与他已是三年同事,兄弟姐妹一样,于是问:“贤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小陈终于问:“你记得周幸生?” “谁?” “戏院门口那位仁兄。” “呵,你表弟。”确是出色人物。 “他向我拿你的电话号码,所以我来征求你的同意。” 林丹一怔,随即把电话机往前一椎,“号码就在下边。” “啧啧啧,别太吝啬,人家要的是阁下香闺的密码。” “有什么事是不能在办公时间说的?” “嘿,口气喷死人,小姐,像我兄弟这一号人物,手快有,手慢无。” 林丹啼笑皆非,“你是叫我好自为之?” “诚然。” “小陈,九点钟已过,办公时间开始。” “好好好,我让他先打到公司来。”小陈扬起手表示投降。 他走了以后,林丹合上报纸,发呆。 是小彤先看见他的。 不过,也许人家也先看见小彤,小陈想必已经告诉他,她们姐妹俩合住。 林丹放下半颗心。 成年后她厌恶竞争,所以对一切球戏及棋戏没有兴趣。不要说是妹妹,就算是不相识的旁人,她也不会同她争一个男生。 要争才有,太没味道。 中午,接待员报告说:“林小姐,令妹来看你。” 林彤?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两姐妹的办公室差十五分钟的车程,莫非是顺道经过? 林丹迎出去。 小彤心情甚好,“一起吃饭如何,我订了位子。” 林丹总是觉得不止这样简单。 丙然,林彤四周围肴了肴,“小陈呢,叫他一起去,前天他请喝茶,今天我们回礼。” 林丹即刻明白了。 其实小彤可以直截同她讲,何必转弯抹角,但林丹并不计较,她当下使人把小陈请过来,小陈大方地欣然赴约。 席间林彤的话题渐渐涉及周君。 小陈看林丹一眼,不禁有点洋洋得意,刻意把周君的优点标榜出来:家世人品固然不在话下,学品件情更是一流,少年时因发奋向学,所以还没有亲密女友云云。 林彤在散席之前,已经把电话地址报上。 小陈抽空向林丹蔑蔑嘴示威。 这老小子,林丹想,所以说男人不能宠。 时间一到,林彤见目的已经达到,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林丹虽然一早已习惯她这种态度,内心仍然落落。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小彤对她便一直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用则用,无用则怨,根本不顾及姐姐的自尊心。 但是每当小彤过火到一定程度,林丹忍无可忍,决定豁出去的时候,她又会过来说声对不起。 就这样一松一紧,一紧一松,林彤玩弄姐姐。 她认为姐姐应当怕她。 因为姐姐曾经对不起她。这是姐妹俩的一个秘密。 回办公室途中,林丹忍不仕问:“周君倒底向谁要电话?” 小陈笑答:“他向我要林家的电话。” 林丹看他一眼,即时表明立场,“他找的一定是林彤,你觉得林彤怎么样?” 小陈问:“你要听老实话?!” 林丹笑,“我不知你竟是老实人,失敬失敬。” “林彤比你漂亮,但是有一股骄矜之气,我不知别人看法如何,我本人最怕女性矫情。” 林丹瞪起双眼,“你胆敢大肆批评我妹妹,去去去!” 懊日林彤有事晚同来,一进门便问:“有没有人找我?” 林丹摇摇头。 没这么快。 明天差不多了。 第二天,林丹在办公室接到周幸生的问候。 然后他非常含蓄有礼的说:“我有一位大叔,家中收藏若干百石老人的作品,你若有兴趣,可以约一个时间去看看。” 周君都向小陈打听过了。 小陈告诉他,林丹中午有空,老是往集古斋钻。 林丹当时不慌不忙的答:“最近我要出差,忙到极点,所以,”她停一停,“要劳烦妹妹看家。”林丹觉得这句话的技巧极高,既表明心迹,又暗示妹妹有空。 对方顿了一顿,“我过一些时候再打来。” 他不是找林彤。 事情已经很明显。 一连三晚,林彤都有点失落,林丹爱莫能助。 小陈也不放过她。 一日问她:“你要出差?到津巴布韦的分公司去?怎么这里没有人知道。” “看,”林丹光火,“我有说谎自由,我有交友自由,与人无尤。” 小陈给吓一大跳,想想果然如是,连忙躲起来。 林丹十分苦恼。 而雨季又来了。 湿漉漉的空气,水汪汪的人,下班林丹独向往酒吧喝一杯挡挡潮湿。 才月兑下雨衣,就听见有人问:“好吗?” 是老周。 真不巧,早晓得不来这一家。 一抬头看见小陈正对着她笑,林丹才知道有人跟踪她。 林丹不得不大方地问:“大学生活如何?” 周君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股神情实在很可爱。 这时候小陈也走过来了。 林丹要做逃兵,也还来得及,但她也寂寞,她也需要朋友,于是便与他们一起聊聊,喝了半品月兑的基尼斯。 许久没有这样开心,妹妹不在身边,她觉得极端的自由,不必看她的面色,也不必顾忌她想些什么。 林丹觉得自己可怜,处处受妹妹要胁,不是不能挣月兑,而是真心感觉欠她实在太多,若不是这样偿还,内心更不好过。 回到家,已经错过晚饭时间,林彤尚未回来。 林丹趁着馀兴,浸了一个泡泡浴,刚刚被上浴袍,浴室们碰地打开,林彤抢进来。 林丹笑,“喂,先敲门好不好?” 谁知林彤即时发作,伸手大力推向林丹,浴室地下瓷砖滑,林丹站不稳,重新摔进浴白,头撞在墙上,轰地一声,痛得林丹晕眩,她申吟一声。 耳边传来妹妹的大声吆骂:“争争争,你这辈子就会与我争,害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害第二次,我都不知道前世欠你什么,这世要与你做姐妹纠缠不清。” 林丹没有分瓣,想自浴白爬起来。 她伸手模一模后脑,手心滑腻腻,不由得暗暗叫苦,一定是脑袋开了花,这是血。 林彤却没有留意,还一直吼叫:“难怪人家音讯全无,原来是你从中搞鬼,明明是我先注意到他,明明是我——” 林彤忽然看到鲜红的血自姐姐头顶骨嘟骨嘟冒出,披了整脸,她扬声惊叫起来。 林丹虚弱地说:“拉我起来。”一边扯过毛巾,按在伤口上。 女佣奔进,急忙替她穿衣,血并没有止,林彤吓得大哭,一行三人,叫了街车,匆匆扑向私家医院。 忙了一整夜,照罢爱克斯光之后缝了四针,留院观察。 林彤伏在姐姐身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 林丹已经累极,但仍然安慰她,“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这真是我的无心之失。” 林丹见妹妹这样折磨人,又折磨自己,忍不住淌下泪来,“小彤,你可有想过,我也是无心之失,我也没有存心害你。” 林彤一听,停止哭泣,退到一旁,过一会儿,无声无息地离开病房。 第二天下午,一大班同事前来探访林丹,她看到他们身后,跟着不相干的周君。 小王笑问:“给什么人打破了头?咱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也该学习修心养性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丹低下头不出声。 十分钟后大家就识趣地散去,周幸生却折回来,坐在病床旁一张椅子上。 林丹不知与他说什么才好,他也没有开口。 棒一会儿,他也走了。 这时林丹触鼻闻到一股清清的花香,抬头一看,茶几上放着一束小小的紫罗兰。 饼两天林丹就出院了。 她不声不响开始找公寓,托朋友替她装修,她决定搬走。 纵然是同胞姐妹,也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生命,林彤说得对,她们不能这样纠缠下去。 林丹一直想赎罪,此刻发觉在妹妹的字典中没有原宥两字,算了,反正做罪人,就豁出去做一个痛痛快快的罪人吧。 半个月后的星期六,趁林彤不在,她搬了出去。 到了自己的小天地,内心有说不出的舒畅快活。 林丹勇敢的拿起电话,拨到小陈家去:“我希望得到周幸生的——” 小陈打断她:“他在这里,他在我家,你要同他说话吗?” 林丹答:“要!” 周君声音惊喜交集,“我们在这里吹牛聊天大吃大喝,你来不来?” “来。” “我立刻过来接你。” 林丹随即把地址告诉他。 终于摆月兑一切心理束缚了,不是因为周宰生的魅力够大,而是林丹的忍耐力到达极限,林彤不停给她试练,无限止地拉扯一条橡筋,它终于绷断了。 那天下午,他们玩得很高兴很热闹,半夜散会,还不甘心,全体挤到小店去吃炸酱面。 送林丹回家的任务,当然落在周君身上。 他送到门口,问道:“下个星期有没有空?” “有。”就是这么简单。 饼了半个月,林彤找上姐姐的写字楼去。 “请你回来,家里乱成一片,帐单一叠叠,佣人不听话。” 林丹微笑,“我们已经长大,迟早要分家,你学习一下独立,未尝不是好事。” 林彤涨红两孔,少了姐姐在身边,等于少了一个管家,一个秘书,半个母亲,半个心理辅导员,以及随时在经济上支持她的人。 “你一定要回来。” “不,这次我不同来,小彤,我们只是姐妹,这并不是一个分不开,丢不掉的关系。” 林彤低声嚷:“你欠我,妈妈也说你欠我,妈妈去世时对你说什么来着?” “她叫我照顾你。” “你却一个人跑了出去!” “她叫我照顾你到成年,小彤,你已经二十三足岁。” 林丹这次态度十分强硬,使林彤慌张,于是一贯地向姐姐增加压力。 她伸手解开外套钮扣,月兑下上衣,注林丹摔过去,“你看,看清楚!” 林丹不出声。 太熟悉了,这是她生平最大的噩梦,她鼓起胸中所有的余勇,才抬得起头来。 她看到盘踞在妹妹左上臂斑斑驳驳的大块伤疤,肌肉互相交缠,皮肤凹凸不平,十多年了,疤痕有些地方仍然鲜红色,使观者心惊肉跳。 “看,看你对我做了些什么。”林彤怨毒地逼上来。 林丹沉默,把妹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很镇定的说:“小彤,那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但这个疤却会永远留在我身”,我不敢游泳,我不敢穿短袖衣裳,每天淋浴,我都要对看可怕创伤。” “你忘记当日来抢我手上洋烟的是你,小彤,你什么都要争,即使是生日蛋糕上小小一枝腊烛。” 林彤尖叫:“你把它给我不就没事了?” “我一直内疚,我也一直这样想,直到今天,不,小彤,我永远不能满足你,你需索无穷,凡是我的你都要,你喜欢抢,你放意霸占,你本性如此,你现在问我要的是我剩下的生命,我不能做到,对不起。” 林彤崩溃下来,失声痛哭。 “小彤,那天你穿着极易着火的尼龙衬衫,抢夺中烛火烧着衣服,衣料融解,炙蚀皮肤,形成这个伤疤,导致你破了相,小彤,这些年来,相信你也想过,你或许也有一半错,或许你也应该负上一点责任。” “不,不——” 林丹把外套轻轻罩在妹妹身上。 “有时候我真想替你承受这个伤疤,我知道你爱美,一直耿耿于怀。” 林彤不住饮位。 “以后我都不会同你再争,你要什么,尽避取去,但是我俩确已到了分家的时候,我不会再回来。” 林彤穿好外套,擦了擦眼泪,走了。 秘书探头进来问:“林小姐,没有事吧?” “没有事。” 林丹的双手一直颤抖了整个下午。 她意兴阑珊,心灰意冷,独自到酒吧坐到夜深,才踯躅回家。 终于把话说清楚,终于承认她是害人精,就当她丧尽天良好了。 从该天起,她再也没有与周幸生碰头。 小陈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出来,“喂,你们两姐妹,倒底谁与周君走?” 林丹微笑,“你去问令表弟呀。” “开头是约你,现在他带令妹到舍下来。” 那多好,林丹想,小彤求仁得仁,而周君,既然林丹与林形对他来讲都没有分别,也得其所哉。 在心底下,她难免觉得无限寂寞。 在人们眼中,两姐妹竟没有分别吗? 小陈抱怨,“开头周幸生明明对你有兴趣!都是你那种懒洋洋的态度。” 林丹说:“你错了,他一直想追求我妹妹。” “是吗?”小陈半信半疑,“话得说回来,人人都知道你什么都让给妹妹。” 不,小陈错了,她不再肯承让,周幸生是一条界线,在这之前,是,在这之后,不再有商量。 “你搬出来也是为方便妹妹吧。” 林丹不响。 “真是个好姐姐。” “不,”她忽然说:“我不是好姐姐,亏你们误会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好妹妹,一切都是旁观者的幻象。” 小陈错愕地看看她,没听懂这话。 林彤很快与周幸生订婚,还是由小陈通知林丹的。 林丹不觉意外,到这个时刻,周幸生一定已经看见林彤臂上的疤痕,也一定听过小彤单方面的故事。 他有什么办法不肯定她是个坏人。 一天下午,小陈进房来说:“你妹夫来了。” 周幸生向林丹欠欠身微笑。 的确是林彤先看见他。 林丹故意说:“好久不见。” 小陈笑,“你们亲家慢慢谈吧。”他走开了。 林丹对周幸生说:“你爱好好对我妹妹。” 周君回答:“我会的,小彤内心十分脆弱,感情也冲动,需要特别看护。” “你会这样说我就放心。” “试想想,她竟会为一道疤痕而自卑,现在哪里有成年人会计较这种事。” 林丹沉默半晌,“她把伤痕的事告诉你了o” 周幸生点点头,“童年不小心玩火,顽皮的结果。” “她这样说?” “很吃了…战告,从此怕火。” 林丹的心渐渐回复温暖。 小彤终于明白了。 她原谅姐姐,也原谅了自己。 林丹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释放,她热泪盈眶,用手掩住面孔。 一边周幸生诧异的问:“你怎么了?” 林丹说:“小彤在什么地方,我要去见她。” 周君笑,“都说没有见过比你俩更热厚的姐妹。” 贼美人 清晨,小冰早起,坐在露台上吃早餐,远处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海港,雾尚未散尽,尚有发幽幽街灯如宝石般在雾中闪烁。 一天已经开始了,不管谁喜不喜欢,高不高兴,悲哀抑或欢欣,一天已经开始。 小冰感喟万分;人类贵为万物之灵,却无法逆料这一日将会发生些什么事。 正在冥想,电话铃蓦然响起。 小冰看看钟:五时四十九分,这会是谁? “小冰,我是琦琦。” “琦琦,这么早?” “不早了,”琦琦笑,“一天已经完结。” 对于夜生活女郎来说,一点也不错,一整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吃完宵夜,也该卸妆休息了。 “小冰,我想上来一次,方便吗?” 小冰马上惊觉,琦琦一定有重要的事同他商量,这个聪明美丽世故的女郎,“欢迎,琦琦,你随时上来好了。” “我就在你楼下,三分钟到。”琦琦的笑声似银铃。 小冰过去启门。 琦琦已经换过便装,进到屋内,先踢掉鞋子,继而动手泡了一壶寿眉茶,坐在沙发里,采取一个舒服的姿势,小冰马上知道她恐怕会逗留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小冰,”琦琦微笑,“你一旦结婚,我们便不能做好朋友了。” “胡说,我会娶一个小器的女子做妻子吗。” “女人若是爱你,就不会看得开。” 小冰只得笑。 “况且我们这种职业,唉,人贵自知。” “小姐,别唠叨了,有话请说。” 琦琦笑。 她定一定神,开始她的故事:“小冰,我有一位长得非常好看的姐妹。” 琦琦的姐妹,统统长得美且慧。 “一年前她结婚退出我们的队伍,嫁了一位富商,丈夫年纪比她大相当的多,待她如珠如宝。” 这应是最好的归宿了。 “但是,”琦琦叹口气,“像一切美丽的女人,她不安於室。” 小冰顿时没有胃口听下去,他冷冷地说:“我最看不起不忠不义的人。” “你听我说好不好?” 小冰开始踱步,表示不耐烦。 “我的姐妹——让我们叫她安娜吧,在未婚时一直有一个男朋友小刘,但是,存着追求更好的生活,她嫁给林先生,做了林太太的她,仍然与小刘来往,最近,林先生已经开始怀疑。” 小冰摊摊手,“我能做什么?” “上个月,林先生夫人远赴纽约去喝喜酒,当时,林太太安娜带著一套绿钻首饰预备在宴会上配戴。” 呵,故事的味道开始浓郁。 “喜酒吃过,钻饰也戴过,本来风平浪静,但在归途上,出了一点纰漏。” 小冰留意地听下去。 “林先生有事要赴伦敦,安娜只得独自折返本市。” 听到这里,小冰月兑口而出:“钻饰不见了。” “对!” 小冰摇摇头,“太过大意。” “安娜把钻石放在一只路易维当首饰箱的下格,她发誓它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回到家中,打开一看,宝物不翼而飞。” 小冰笑,“她发誓?一个浪漫的美女的誓言有几成可靠?”“安娜对我说的话,百分之一百可信。” 小冰沉下脸,“这事情另有蹊跷,你莫叫她瞒过了。” “大侦探,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安娜私自变卖珠宝,得益人是小刘。” “不,你不明白安娜,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么,何妨对林先生直说?对不起,我把珠宝丢掉了,请另置十套给我。” “小冰,你一向同情女性,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 “安娜极其沮丧,下个月是她结婚一周年纪念,这套祖母绿必需亮相,小冰,你替她把东西找回来吧。” “琦琦,你太看重我了,国际上优秀的珠宝窃贼多如恒河沙数,我到什么地方去找?” “小冰,这有关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帮帮忙。” 小冰摇头,“安娜一日与刘君藕断丝连,一日与幸福无缘。” “安娜对这件事好不紧张,可见十分重视林先生,小冰,给她一个机会。” “恐怕她只是重视林先生的金钱吧。” “小冰,” “好,给你面子,琦琦,我只管与她谈谈。” “我马上叫她来。” “她在哪里?” “她就在楼下等。” “刚才为什么不一起上来?” “她怕。” “怕我吃人?” 琦琦睨小冰一眼,“不错。” 那女郎在门口一站,小冰眼前已经一亮。 懊怎么形容呢。 其实她身上穿着件式样暧昧密密实实的衣裳,在层层布料下却处处透出美好合度的身段,皮肤雪白,双目如星,小冰本来以为琦琦已是美女中的美女,此刻见了安娜小姐,也不禁吸进一口气。 “请坐。”小冰招呼她。 “郭先生,琦琦已经介绍过我了吧。” 她的声音幽幽,说不出的动听。 小冰直言不讳:“林太太,你为什么不对林先生直言?我相信只要你说得出口,他就愿意相信。” 琦琦给小冰老大的白眼。 安娜沉默一会儿,才说:“我怕他家人说我把珠宝偷去变卖,伤他的心。” “哦,你怕林先生伤心。”小冰仍然维持讽刺的语气。 “是,他已经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小刘。” 小冰叹口气,“那套首饰,在机场有没有露过睑?” “绝无。”安娜非常肯定。 “坐你旁边的,是什么人?” “头等舱边没有人。” “左右有什么人比较惹你注目?” “有。” “请形容一下。” “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问我借过笔,我们女人,看到貌美的同性,额外留神。” 小冰抬起头来!“一头卷发,大眼睛,浅褐色皮肤,活像诗人形容的野玫瑰?” 安娜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小冰喃喃的说:“周四海的首徒欧阳千千。” “你认识她?失窃同她有关?但是我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首饰箱。” 小冰笑,“不,肯定离开过,只是你不察觉而已。” “是不是有头绪了?”安娜非常盼望的问:“郭先生,请你帮帮忙。” “林太太,你请回吧,我一有消息,马上知会你。” 安娜小姐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告辞离去。 琦琦问:“谁是欧阳千千?” 小冰用最简单的字眼:“千千是一位贼美人。” “你看,”琦琦笑,“小冰,你走运了,这么多美人围着你转。” “从这件事看来,千千益发恃看艺高人胆大,连妆都不化,干脆用本来面目见人。” 琦琦放下一张照片,“这,便是那套钻饰。” 小冰取起一看,吹口哨,“老林出手可阔绰得紧呀。” “你明白了吧,安娜非得把它找回来不可。” “这套珠宝一定有购买保险。” “不是钱的问题,安娜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丈夫的信任。” 小冰笑,“现在我开始相信金钱并非万能了。” 小冰找到他师伯周四海的时候,周某正在私人花园里练咏春拳。 “小冰,吹什么风?” 小冰只是笑。 “你这只鬼灵精,有什么事,尽避说。” “我想见见千千师妹。” “千千得罪你?” “不不,师伯千万别这么说,只是有一件江湖传闻想弄清楚。” 周四海豁达地叫仆人传话,一就说小冰在这里等她,请千千小姐速来一次。” “谢谢师伯。”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了断吧。”周四海走到雀笼那边去逗鸟儿说话,渐行渐远。 不消十多分钟,欧阳千千便出现了。 她远远地站着发话,一假传圣旨,十二道金牌似拘了我来,有什么鬼指教?” “师妹,有一段日子不见,你益发漂亮了。” “有什么话说吧。” 小冰取出照片,“这东西在你处?” 千千看一眼,“从来没有见过。” “听手段,活月兑月兑似欧阳千千惯技。” “师兄太爱说笑。” “有人愿意把这套东西买回来。” “啊。”千千扬起一条眉毛。 “这套珠宝有重大纪念价值,事主焦急万分。” “你不怕找错人?” “错不了,千千,笔上附有特殊配方麻醉剂,那位太太失去知觉十秒钟,有人已得手。” 千千笑,“小冰,你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冰啼笑皆非。 千千想了一想,“你叫那位太太付时值百分之四十即可,七天后东西会送到她府上。” 小冰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倒是一呆,心中防着师妹的诡计。 “为什么要七天?” “咦,我也得去把它找出来呀。” 小冰打道回府。 他假设千千穿插豪门夜宴,专门留意谁跟谁的脖子上挂着些什么。 结果在飞机上被她碰见林安娜,以千千的能耐,试一试虚实乃轻而易举之事,不费吹灰之力,东西已经得手,向人借笔是千千拿手好戏,还笔时候,安娜便着了道儿,她根本不察觉自己曾有短暂昏迷。 原价百份之四十,已是一笔钜款。 小冰自林安娜处拿到现金,即时通知千千来取。 千千刚走,侦探社里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那位中年人有形有格,不卑不亢地对小冰说:一我是林安娜的丈夫。 小冰一怔,没想到他会那样称呼自已。 小冰也没想到他一表人材,男子气概十足,这样的好男儿,毋需钱财搭够,亦应使异姓心折。 他接着开门见山道:“安娜的事,我全知道了。” 小冰却问:“她告诉你的?” “不,由我自己查探出来。” 小冰知道林某聘请了他的行家。 “我不是不放心她,我只是怕她吃亏。” 小冰笑笑。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林先生,任何事都是我的业务秘密。” “法律不外乎人情,郭先生,珠宝的确被人窃去?” 小冰一边点头一边说:一你说什么林先生我没听见。” “谢谢你。” 他站起来走了。 小冰一直以为林先生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此刻不由得为他不值。 小冰那多管闲事的脾气发作。 他认为林太太安娜如果失去这位丈夫,损失未免太大。 七天之后,琦琦告诉小冰:“安娜收到珠宝了。” 小冰放下一颗心,谅欧阳千千不好意思作弄师兄,况且,她也得到应得的一份。 小冰对琦琦说:“林先生那么爱太太,安娜应当满足。” 琦琦苦笑,“得不到的那个人才是最好的。” “她仍同小刘往来?” 琦琦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只说:“像林先生那般成功的生意人,一举一动一言,皆有股气焰,在他身边的人,很难适应。” 这也是事实。 “他往往把关心变成一种恩典,安娜觉得很自卑,无法与他平起平坐,精神相当苦闷。” 小冰亦不出声。 “也许我们女人的要求太高,除出合理的生活条件,还希望得到一点体贴温存。” 小冰有点唏嘘的感觉。 “下个礼拜是他们结婚周年,一琦琦说:“林太太邀请我们去参加宴会,你权充我当晚的舞伴如何?” 小冰本来不喜此类场合,但今次例外,他答应了琦琦。 那一个晚上,除出女主人林太太外,最惹人注目的女宾是琦琦。 小冰先看见林先生,两人点点头,没有交谈,然后林太太走近来,艳光四射,一袭黑色晚装衬得她肤光如雪,脖子上戴着那条累累的绿白两钻镶成的项链,实物比照片更使人目眩,如此露骨地炫耀财富,难怪惹得贼美人垂涎。 小冰走近,与林夫人握手。 安娜伸手时,小冰的眼睛距离那只绿钻戒指不超过一公尺。 他的双眼何等尖锐,即时看出破绽来,只是不出声,心里连声价叫苦。 假的。 此刻林太太身上这套珠宝是精致的赝品,做这种假货的匠人本领高超,也只有欧阳千千才认识他们,小冰懊恼得不得了,他应该知道千千,她不是这么容易就范的一个女人,他太大意了。 难怪千千需要七天时间,好叫她的朋友赶出一套赝品来。 小冰不能再在宴会上逗留下去,他向琦琦致歉后连夜赶去与千千理论。 琦琦真是个温柔的女子,完全没有问理由,了解体贴地放小冰去办事。 欧阳千千在后园的泳池里独自畅泳,她师兄的出现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惊奇。 小冰在池畔帆布椅上坐下,抽烟。 千千上岸,用大毛巾裹着身子。 小冰看师妹一眼,轻轻说,“卿本佳人,缘何作贼。” 千千假作讶异,“师兄,你在说谁呀?” 小冰说:“千千,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事主满意,你又何必从中作梗。” “千千,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一世。” “只有你的眼睛特别尖锐罢了。” 小冰说:“千千,不把真货交出来,兄妹之情就告一段落了。” “你几时把我当过妹妹?自小看不起我,贼前贼后,你亲眼看见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告诉你,这套西贝货不便宜,用的全是足白金,我做中间人,还蚀掉车马费。” 小冰不怒反笑,“这么说来,你倒是女飞侠欧阳千千了,失敬失敬。” 千千语塞,过半晌才说:“你为何帮看那阔佬的宠姬?” “我受人所托。” “因为人家长得美吧。” “千千,放弃做偏门,到我侦探社来工作。” “谁稀罕。” “三天后请把那套真货放我办公桌上。” “你以为你是谁?跑到我家来对我发号施令。” 小冰微笑,“我是小冰,你的师兄。” “我恨你!”千千咬牙切齿地说。 小冰扬扬首走了。 那晚的宴会完满结束。 琦琦松了一口气。 小冰忽然觉得所有的美女中,最美的仍是琦琦,因为她善良,知足,肯为他人着想。 他同琦琦说:“请把林太太约出来,我有话说。” “你的酬劳在我这里。”琦琦打开手袋取出支票。 “不,琦琦,我需要见她。” 安娜与琦琦一齐抵达小冰侦探社。 小冰开门见山,对安娜说:“林太太,这一套,才是你失去的珠宝,你在结婚纪念日戴那些,是仿造的。” 他打开盒子,以为林太太会惊喜得跳起来。 她没有。 她脸色忽然转为苍白,看着小冰,嘴唇颤抖。 小冰马上知道不妥,“那套假货呢?” 丙然,安娜惊道:“我把它交给小刘了。” 说完之后她掩脸哭泣,琦琦在一旁还未明其中诀窍,一直问:“你为何这么做?千辛万苦把珠宝追回来,又交给这个人,你不怕林先生疑心?” 小冰递一个眼色给琦琦,琦琦便噤声。 小冰温和地说:“安娜,你早就打算与小刘私奔,是不是?” 安娜点点头。琦琦诧异得张大嘴巴。 “他指明要这套绿钻,是不是?” “是。” “钻饰失去,必需寻回,是为小刘,不为老林,对不对?” “对。” 琦琦惊呼:“安娜,小刘不是好人,你切莫挟带私逃。” 安娜凄苦无助地看着小冰与琦琦。 “安娜,”小冰惋惜地说:“你很快会看到小刘的真面目,当他发觉珠宝不是真的时候,不会对你客气。” 琦琦说:“安娜,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小冰把苜饰盒子交给安娜,“你的东西,任你处置。” “不,”安娜姑起来,“我要它无用,它只有给我麻烦,不能给我快乐,倘若小刘因它同我反脸,更加证实它是祸水。” “安娜,我陪你回家。” 琦琦陪着姐妹走了。 小冰也开始觉得这盒珠宝是一个负累。 晚上,琦琦上来找小冰。 一开口便说:“全被你猜到了。” 做了神算子的小冰,却闷闷不乐。 “那女人汤团直把假珠宝摔向安娜,用粗话痛骂她,叫她去死。” 老天。 “现在安娜不敢回家,住在我处,哭得双眼似核桃。小刘骗她,他答应过会把钱与珠宝存起来有计划地投资,现在所有鬼话都已拆穿。” 小冰不出声。 “安娜遇人不淑。” 小冰说:“老林也遇人不淑,人财两失。” “老林要负点责任,一年多来他永远高高在上,以主子自居,把安娜当婢仆看待,换了是我,也会受不了。” 小冰指着琦琦,“对,但是你不会嫁给老林,琦琦,安娜不公道。” 琦琦呆半晌,“我想你也有你的道理。” “当然,琦琦你护短。” “你看,小冰,世事奇不奇,半个月前这盒珠宝人人争夺,此刻无人认领。” 要命的是,放在侦探社的保险箱里,叫小冰提心吊胆。 他们两人叹一口气。 第二天,小冰在办公室练他那手几乎百发百中的飞镖,林某人找上门来。 小冰相当敬重这个人,便客气地招呼他。 林君有点憔悴,但是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他坐下来,要求喝一杯拔兰地,却没有立刻开口说出他的要求。 小冰不去催他,继续练飞镖。 忽然听得林某人说:“我做错的,我愿意弥补。” 小冰想:安娜命不该绝。 “我疏忽了她精神上的需要,一直以为充沛的物质已可满足她。” 小冰温和的问:“既往不咎?” 老林答:“我做得到。”斩钉截铁。 小冰写了一个住址给他,“安娜暂时在这个地方居住。” “谢谢你。” “慢走,林先生,那套钻饰还在我这里。” 他连头都不回,“送给你作为酬劳好了。” 小冰张大嘴,这下子他们几个人可发了一注小财。 事情会有这样完满的结局,始料未及,小冰觉得关键在林某身上,这人有真性情,豁达、豪爽,不愧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 林某对安娜,的确真心。 小冰拨电话把欧阳千千请来,这出戏因她而起,论功行赏,应居大份。 谁知千千到了侦探社,只顾四处浏览,“地方这么小,寒酸相。” 小冰笑道:“干卿底事?” 千千朝他瞪眼,“我坐什么地方上班?” 小冰会过意来,知道师妹打算改邪归正,大喜点头,“好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千千不理他,只说,“我愿意把我那一份拿出来,装修门面。” 后面有一把声音传来说:“我也是。” 这位当然是小冰的红颜知己琦琦。 小冰问:“安娜怎么样?” “由林先生接回去了,她现在才知道谁对她好,谁珍惜她,谁肯置自尊不顾,前去求她,还有,谁认为珠宝不值一哂,以她为重。” 千千听了,双目发光,“是谁,你们说的是谁,哪里还有这样的男人?” 小冰笑,挺身而出,“我,是我。” 两个女郎都背转身去笑。 小冰气问:“有什么可笑?你们敢说我对你们不好?” 琦琦握住小冰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 千千说:“师兄,你还没为我们介绍。” 小冰说:“琦琦,你也来侦探社帮忙吧,红灯绿酒的生活不是长久之计。” 琦琦只是不出声。 千千在一边说:“师兄,一切都有时候;上天自有安排。” “琦琦,你考虑考虑。” 小冰想:有这两位女将帮忙,成功指日可待,恐怕小冰侦探社会成为世上最著名的侦探社之一。 同系列小说阅读: 短篇小说集:她成功了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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