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上她》 不要爱上她(一) 其实我不一定要从家裏搬出去住,家裏有三房两厅,虽然挤一点,还是可以的,我有自己的房间。 但是忽然之间我与家裏的关系觉得有点不对路,我想反正我已经十八岁了,搬出来也不会过份,况且我又有一份半职,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母亲很不耐烦,这也难怪她,她不会明白的。 但是一个男孩子,到了年纪还孵在家裏,太不对劲。 这不是我要搬出去的原因,总之家裏管得我太厉害。 我要一点自由。 有人打电话来,我不想家裏问长问短,不想妹妹偷听。 我出去看电影,不要妈妈一直不睡,等我的门。 在家真一个人是长不大的,我还是搬出去的好。 於是我祖了这个房间,花了点钱,但是很值得。 那个房间,有张单人床,有一只衣柜,很是整洁。 一张书桌很是考究,我怀疑以前是个女房客住的。 房租很合理,房东是个老太大,老太太有老丈夫。 他们两夫妻很客气,其实我也下知道五十多是不是老。 反正要比我的父母老一点,尊他们老总是没错的。 他们问:“你为什么要搬出来住?”那样子很好奇。 “家裏离学校太远了。”我说:“往来太不方便。” “家裏会放心吗?”他们很是怀疑,“我不明白。” “家裏随我的。”我微笑,他们当然永远不会明白。 “看样子你也是规规矩矩的孩子啊。”他们说。 我很开心,我的确是规规矩矩的,我不过想自由。 搬离了家,我不一定会在酒吧留恋到举夜三更。 但是最低限度我可以在房间裏静静的读书。 以前在家裏?妈过半小时便要来张望一下,当我三岁。 这叫我吃不消,我决定反抗。所以才搬离了家。 妈哭了。 我说:“真奇怪妈,你为什么哭呢?我又没离开这裏。” 她还是哭,她说我永远不会知道妈妈的一颗心。 我又说:“妈,如果我明年考了一个奖学金,又如何?” 她呆了一呆,“怎么样?当然只好放你走了。”她说。 “就是嘛,你现在就当我得了奖学金离开好了。” “当?”她问:“这怎么当法?这是不能假设的呀!” 我太不了解妈妈——正等於妈妈太不了解我一样。 但是妹妹因此很不喜欢我,她觉得我不孝顺妈。 我想解释,孝顺不是一辈子黏在父母身边不走。 我有一日得志,把父母的各关好好的一揣,岂非更妙? 这是我的功名论。很少有人看得穿功名,我不例外。 一辈子陪着父母是女儿的事!我告诉妹妹,这是实情。 但是妹妹也难担保她没有一天去家人,组织家庭。 所以儿女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根本是迟早问题。 我不过早一点实行,就成了罪人,真是寃枉之至。 不过我终於答应母亲,准她一个星期来看我一次。 目前我必须勤力读书,好好的考一个试,弄点成绩出来。 我实在想到外国去读书,那时候妈会真的让我自由。 这许多男孩子在外国,大半是为了怕妈妈噜苏吧? 至少我是为了怕妈妈噜苏。妈太爱坐在我房间裏说话。 那么而且一说便十数小时,滔滔不绝,她真行。 而所说的题目,不外是“张家的儿子多听话”,或是“李家的女儿真是乖”,这些话。 言下之意,大有人家都乖,就单单是我不乖。 这叫我很难受,我实在听不过去。其实我也很孝顺。 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我做那种第九流的孝子呢? 难道父母对我们的要求,就是这样了吗?我害怕。 难道我妈妈只要我做一个乖儿子,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我曾经听过一位太太这样的话,当时她还在叹气。 她说:“养儿子,普普通通就算了,不必太聪明了,太好的儿子,毕了业出国,人影儿都不见,说不定娶个外国老婆,才倒霉,到不如生个中等儿子,在此地找一份工作,妈妈还能分享到一点好处。” 生儿子就是为了可以分享好处吗?这是正确的吗? 当然父母养育儿女是辛苦的,应该获得报酬。 但是这种报酬应该是精神上的,不是物质上的。 为什么父母变得这样现实?或者这世界根本是现实的。但是妈妈这样,令我伤心。 她对我的要求,我似乎没有一样做得到的。 天晓得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这真是不容易的。 我这样努力讨好她,我用功读书,我不留长头发。 这都是为了妈妈,我并不要年年考第一,我真的不要。 宝课过得去是我的目标,但是为了妈妈。我考第一。 但是母亲还是不满足。 我的感觉是痛苦,所以这也是我搬出来住的原因。 住在这个小房间真,我是开心得多了,我轻松。 一个人生活,心情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次要。 我在小房间裏住了半个月,更发觉了这一点有理。 案母对我这样好,离开了家,享受无异是差多了。 但是辛苦一点,对男孩子是很重要的。在家菜来伸手,饭来开口,妈妈连毛巾都绞给我,家中虽然不富裕,但我过的照样是少爷生活。 这多不好,仿佛我是特殊阶级似的,享受得不得了。 现在我洗澡用冷水,吃饭自己张罗,倒是自在。 房东太太问我要不要包饭,我拒绝了,她却以为我没钱。 “来吃好了,当一家人一样哩,不要见外。”她说。 我发觉她渐渐也更像妈妈了。于是我拒绝了她。 我渐渐习惯了新环境,这房间的好处是很静。 老太太与老先生很少有亲戚朋友来访,没有人声。 有一天我放了学,用自己的锁匙开了门,发觉屋子裏没有人。於是我月兑了衬衫,洗了一个脸。 老太太有时会出去买菜的,老先生还要上班呢。 我光着肩膀推门进自己房间,马上呆住了作不得声。 我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子,她正在看书,见到我进去,她跳起来,瞪着了我。 半晌我们都作声不得。 然后她问:“你是谁?” 我连忙抓住衬衫,套在身上。“你是谁?”我也问。 “这是我的家!”她理直气壮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笑话!”我说:“你怎么进来的才真,这是我的房间!” “你房间?”她问:“瞎说!这张床是我的床呢?” “这些书都是我的书。”我指给她看,“我住这裏。” 其实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大概是老先生的孙女。 “你是房客?爷爷说过要把房间租出去的。” “是,我的确是房客。”我说:“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我根本不知道这房间有人住。” 我笑笑,“这真是误会,你祖母出去买菜了。” “是的。”她说: “我知道。她是这个时侯去买菜的。” “你有锁匙?”我问得很笨,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她答。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个男人到了某个年龄,总会碰到一个女孩子的。 她有一张很甜的睑,很白的皮肤,长长的头发。 “请坐。”我说:“你不要客气。”我替她把椅子端过去。 她坐了下来,我与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才好。 “以前你住这裏?”我问:“你自己的家呢?” “有时候我来住,陪爷爷他们,现在功课太忙了。” 她大概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校服呢。 “我到爷爷房去了,”她说:“不好意思妨碍你。” “没有关系。”我客气着,“这根本是你的家。” “但是已经租给你了呢。”她抿咀唇,笑了一笑。 我傻头傻脑的跟着也笑了,我觉得我自己真蠢。 这个女孩子出房去了,我只好随手把房门关上。 房东太太,可从来没有说过,她有这样的一个孙女儿,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看来我也许会得到个伴。 我不是指女朋友,我只是指伴,有人说说话,谈谈天。 没一会儿,老太太挽着菜篮回来了,在外边叫我。 我出去。 老太太和颜悦色的道:“来见见我孙女儿小芸吧。” 我向那个女孩子点点头,她还是在微微的笑着。 “小芸,我把你的房间给这位陈先生了。”老太大说。 “他又没比我大几岁,干么要叫他陈先生?”小芸问: 她有点调皮,老太大也不好意思起来,但是怎么叫呢? 我说:“叫我阿国好了,家裏都是这样叫的。” 老太大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小芸,你们说说话吧。” 她自己到厨房忙去了,留下我与小芸在客厅裏。 我看着她。 她在看着我。小芸的衬衫很是洁白,深色的呢裙熨得很挺。 她是一个乾净的女孩子,有些女孩子很肮脏。 小芸的头发特别亮,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注意到了。 她睑上腼覥的笑容,很是吸引我的注意力。 事实我从来没发觉女孩可以这样的可爱活泼。 我的妹妹是一个刁蛮的女孩子,从来不会这样笑。 老太太出来,“喂,你们怎么不讲话啊!” 老太太放下了两个苹果在桌子上,又回厨房去了。 小芸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我伸手接过了它。 小芸把她那个咬了一口,很文静的吃着,两只眼睛还是看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是我想不说话也是可以的。 这就是我认识小芸的过程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她睡在她祖母的房间里。 她告诉我,“我是寄宿念书的,不太回家里去。” “你妈妈不想念你吗?”我问:“我妹妹也想寄宿,但是母亲不肯,吵了很久呢。” “我妈妈?我没有妈妈,是有后母。”她忽然说。 “啊。”我不响了,我曾经听说过后母的心肠。 “我有很多小弟小妹,只有一半与我有关系。”她说。 “他们乖吗?”我同情的问。 “还好,你晓得小孩子啦,我与他们相处不太好。” 我不便问太多,不过小芸是个大方的女孩子。 她看着我,笑了。“我有没有说得太多?”她问。 “不会不会,”我说真心话。 她回房间去睡了,第二天她与她祖母出去了,我没有见到她。我也没有与她再说话。 我有空,于是也回家去看看妈妈。妈妈照例诉说我。 “好好的房间不住,搬出去,你看现在都空下来了。” 我看看那间空房间,不敢出声说话。 “明天我就把它租掉!”妈狠一狠心说:“你别后悔。” 妹妹说:“怎么家里可以多一个陌生人来住呢?” “有什么办法?租金这么贵,难道白白浪费地方?” “都是你不好,哥哥!”妹妹白了我一眼,“你看。” “妈妈的决定,”我说:“我没有什么办法的。” “你不可以搬回来住吗?傻蛋!”妹妹咆哮道。 “立下了的主意,很难改变,”我说:“而且你的声音那么大,当心嫁不出去。” “我?才怪呢!大概是你吧?那个房东有个漂亮女儿是不是?”妹妹反攻我。“哼!你瞒得了谁?” 妈妈喝止她,“妹妹,别乱说,知道了没有?” 我看妹妹一眼,这女孩子,谁娶她谁倒霉。 可是不知道她见了陌生男孩子,会不会这么粗鲁。 希望她不会。 我不希望人家说:“喏,那个粗鲁的女孩子,是阿国的妹妹:” 但是妹妹真是有点不可救药的,我对她不抱希望。 妈妈问:“你到底搬不搬回来呢?说一声呀!” 我摇摇头,“对不起,妈妈,这是原则问题。” 妹妹说:“妈妈迟早要给你气坏的。”她瞪着我。 “妈妈,你不要生我气吧,现在我们不是更好吗?见了面也不吵架,大家有商有量的。是不是?” “随你去,反正这房间,我是要租给别人的了。” 我笑笑,我想起了小芸。 我那个房东,并没有女儿,倒是有个孙女儿。 但是我心裏并没有那种念头,我不是那种人。 我与妈妈的谈话,这样告一段落,没有结果。 到了自己的房间,小芸已经回来了,她看见我就说:“在这裏吃饭吧,好吗?” 我点点头。她开心的笑笑,她在厨房里帮祖母。 “吃完晚饭,我还要出去做事情的。”我说。 “做什么事情呢?”她好奇的问:“告诉我好吗?” “替孩子补习,教一位中年人外文,赚点外快。” “哦。”她羡慕的说:“多好。我也想象你这样。” “你是女孩子,没有什么关系,何必找事情?” “女孩子也一样啊,如果我可以赚钱,就不必靠家了。” 我笑小。她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还很年轻,正是应该靠家的时候呢。也许她的后母…… 我不好意思再提,到房裏去换了衣眼。 幸亏小芸倒是很乐观的,这叫我为她高兴。 “其实小芸是我的小名字,我叫做美芸。”她说。 “两个名字都很好听。”我说。 “不会太俗气吗?”她问:“你真的认为好听?” “是的。”我说。 “家裏叫我小芸,但是我后母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说。 “怎会?”我好奇的问:“那她怎么称呼你呢?” “她『喂喂』的叫我,所以祖母不喜欢她,叫我去寄宿。” 小芸笑,“其实后母也没有怎么样,她只是对我冷淡。” “啊,这样子。”我很同情她,冷淡也够受的了。 “爷爷就叫我住这裹,我也乐得轻松。”她说。 “你还有几年毕业?”我问:“明年还是后年?” “明年。”她说:“还有好长的一段日子呢,是不是?” “那还不简单?马上可以自立了。”我劝慰她。 “你呢?” “今年。”我说:“但是我想升学,希望考个奖学金。”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男孩子是比较雄心万丈的。” “是吗?有时候情势所逼,不得不雄心一点。” “怎么说法?”她笑,“祖母说你怪,可不是?” “为了父母,为了世俗啊,不争气也不行?” 她点点头,“我是为了自己要争口气,让他们看。” “他们是谁?”我问。 “后母与她的孩子。”小芸坦白的说:“就是他们。” 大概她心裹还是气苦的,我不怪她。她还很小。 “我不怪爸爸,”她说:“有时候一个人很怕寂寞。” 直到那天我去补习的时候,我还是记着她那句话。 ——有时候一个人很怕寂寞—— 她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子。不过我不知道寂寞是什么。 她会不会知道呢?小芸,还有很好的祖父母照顾她。 她不是一个太幸运的孩子,但是生活还过得去。 那两个小学生问我:“什么叫不劳而获?先生?” 我替他们好好的解释了一番。 我的生活是相当忙的,天天要上学,只有放学那几个小时有空,晚饭后又得出去了。妈妈不赞成这种生活,她觉得太辛苦,最好辞了补习工作,搬回家里去住,但是我……另外有想法。 搬在外面住是独立的方式,看到更多的东西。 在家我只以为每个女孩都象妹妹,到了外头,才知道有小芸这样的另外一种。 小芸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是值得亲近的。 有时候我替小孩补习回来,她还没有休息。 “这几天下用上学吗?”我问她:“放的是什假?” “谁说放假了?”她问:“才没有呢。这几天我走读。” “不觉得辛苦?”我问她,“你的学校很远呢。” “也不过是比你早一点点起身罢了,那时候的车子没有那么挤,更好。”她笑说。 “我还不让父亲知道,否则他会不开心的。”小芸说。 “为什么?”我奇怪的问:“他们是你祖父母呀。” “但是后母怕我诉苦。其实我才什么都不说呢,说了有什么好处?徒然叫他们替我白难受,我才不干。” 我听了默默不响,没有母亲的孩子,总是痛苦一点的了,不要说是女孩子,就是比较粗心的男人,也不好过。 然后我想到了母亲,她虽然噜苏一点,但是爱我。 下次回家,我将好好的忍耐她的多话,下再皱眉头。 母亲总是母亲,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以前我对妈妈,真是挑剔得过份了一点,我想。 我向她的要求是这么高,要她不要干涉我,要她了解我,要她迁就我。 我毕竟只是她的儿子,我对母亲太不体贴了。 小芸问:“你在想什么?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我摇摇头,“我想起我对我母亲不太好。”我说。 “你为什么搬出来住?”小芸好奇的问:“与母亲吵架?” “没有。”我涨红了睑。 每个人都要问那样的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 我已经答过一百多次了,我有我的道理,但他们不了解。 “你有几个兄弟姊妹?”小芸问我,“是不是很多?” “没有,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其实是不错的。” 小芸用奇怪的眼色看牢我,我知道她心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为什么要搬出家来住,但是我不会再提了。 小芸不错,她也没有再问。她比我低一班。功课很忙。 她在我们那儿住了一个星期左右,忽然人不见了。 开头我还以为她上了街,不好意思追问,后来有一整个上午都见不到她我就奇怪。 于是我问房东太太,“小芸呢?她那里去了?” “回学校去了。”老太太眼睛红红的,吞吞吐吐。 “为什么小芸不在这里多住几天?”我问她。 “她母亲不让她住,说会影响功课,一定叫她回去。” “这又是为什么呢。”连我都替小芸抱怨,“真是。” 谁晓得那女人长的是什么心眼,老太太不开心。 我不出声。这是人家家里面的事,我不便说太多。 “她就是看小芸不入眼,处处与小芸作对。” “你可以把小芸留下来的。”我说:“为什么不呢。” “我不要跟她吵,真是难为小芸了,一直那么瘦。” 我听着。 “可怜的孩子,她虽然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她心中不快乐,她从来没有眫过,成天忧忧郁郁的。” 是的,我也发觉小芸很瘦削,身体并不是太好。 “寄宿读书,多么辛苦,又得照顾自己,唉。” 这个时候,我巴不得我是一个女孩子,可以说一些话来安慰老太大。 但是我并不是太善词令,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回了自己房间,除了同情小芸外,没有办法。 她几时再来呢?有她在这裏,的确热闹很多。 但是她的后母,彷佛有无上的权威,操纵了她的生活。 我就是不想被父母控制得过分,才搬出来的。 但是比起小芸,我实在太幸运了,我的生活环境已经很合理想,显得我搬出来住,是不合理而无理取闹的。 我觉得内疚,这样跟父母作对是不太正确的。 小芸打过一个电话来”老太太叫我去说几句。 “你好吗?”她问我。 “我很好,你呢?”我傻傻的反问她。她笑了。 看,我一见到女孩子,就是这样子的了,真可怕。 “我有一个假期,希望可以再回来住几天。”她说。 “那太好了。”我从心裏开心出来,“欢迎你回来。” “你没有欠房租吧?”她调皮的说:“爷爷说你很好。” “你的妈妈,”我压低了声音,“没有怎么样吧?” “哦,她并不敢。”小芸说:“你替我放心好了。” “不敢就好。” “她就是会在爸面前噜苏噜苏我的,其他也没什么。” “好吧,你当心自己。”我说:“还有什么么要与祖母说的?” “没有了,再见。下次有空,再给你打电话。” 后来老太太就说:“小芸很像她妈妈,所以后母不喜欢。” 在学校里寄宿,学生是不准打电话的,我知道。 老太太又说:“小芸的后母又怪我们太宠她。” 哪里有这种事情?即使比较宠一点,也比较应该,她又没了亲生母亲,怪可怜的。 其实小芸也够识相的了,遇到什么都不说话。 我希望她的后母不要过分逼她才好,她是很倔强的。 虽然表面看来,小芸很沉静,但是这样的女孩子,往往也最坚硬,不易屈服。不让她在祖父母家居住,真是太过分了,我不喜欢她的后母。 同时我也觉得小芸的父亲是个懦弱得很的男人。 他连保护女儿的能力都没有,根本不能主持公道。 而小芸对她的父亲,却是这样容忍,她说有时候一个人怕起寂寞来。她原谅她父亲再娶。 小芸才十六岁半。 妹妹也十六岁半。 两个一样年龄的女孩子,真是有幸有不幸了。 妹妹糊涂得像只小猪一样,妈妈又疼她成那样子。 她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孩子,小芸就不同了。 环境使小芸变得这样懂事,她根本不像十六岁多。 我想介绍小芸给妹妹,好叫她看看她有多幸福。 但是在假期的时候,小芸并没有回来住多久。 她才来了三天,“爸说我也得回自己家去住几天。”她说。 “你在这裏不好吗?”我问她:“有什么不好?” “别这么说,给我祖母听见了,她会不高兴的。” 我不响。 “爸说得也对,那裏到底是我的家,对不对?” “只在这裹住三天?”我问:“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你不用做事?”她笑笑问:“那份补习呢?” “不用!还去补习,那些小孩子会哭出来的。” 她低下了头,“我去问问爷爷,看他准不准我出去。” 她真是一个规矩的女孩子,比起她,妹妹是太任性了。 她去问了老先生,老太太咪咪笑的走出来。 “好极了,你陪小芸出去玩玩吧。小芸,阿国是好孩子,我们很放心,他妈妈也常常来这裏呢。”老太大这样说。 小芸轻轻的说:“这么好的妈妈,还搬出来住。” 老太太对小芸说:“小芸,就过年了,你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不要与她一样计较。” 小芸点点头。“她”当然是那个不太好的后母了。 “她大概又要你替孩子们补习了吧?你把自己的功课弄好再说,知道吗?她就是爱省这种钱。”老太大说:“请个补习又需多少呢。” 老太太也奇怪,同样是孙儿,她就单单喜欢小芸一个。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引起坏后母的反感吧? 小芸实在是个不幸的女孩子,我想,夹在她们当中。 我决定陪她这三天假期,让她开心一下也是好的。 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空闲,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我问她:“小芸,你喜欢到哪裏去?你说好了。” 她笑了一笑,“我?哪裏都可以,去看一个戏吧。” “好的,一言为定。”我说:“我们早一点出去买票子。” 我陪她在茶室裏喝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得很舒服。 老实说,我还没有把女孩约出去过呢,这是第一次。 但是我倒觉得还自然,因为我把小芸当作妹妹一样的。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加一件外套,很是整洁。 我问:“你父亲买的新衣服吗?”这是很自然的问法。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答道:“不是的,祖母买的。” “那么你父亲呢?”我奇怪,“过年总有新衣的。” “算了,他也不理这些事情,后母也很忙。” “弟妹们有新衣服吗?”我又问:“他们总有吧?” “他们小,两样的,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反正祖母疼你,也是一样的。” 她点点头,笑了一笑,那种笑容,是有点无可奈何的。 小芸常常这样子笑,心事重重的样子,叫我看了难过。 但是我可以帮她什么呢?一点也不可以。 或者解解闷是可以的,所以我赶紧转了话题。 “要三文治吗?”我问。 “不要了。” 她又垂低了眼睛。 我做个鬼脸,又抓脸皱鼻子的,她笑了出来。 “阿国,你真是一个好朋友啊。”她大声的说。 “谢谢你。”我说:“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走了。” “我来付账。”她抢着说:“祖母给了我一点零用。” “谁告诉你的?”我扳起了睑,“我是男孩子!” 她看着我,“男女平等嘛。干么一定叫男人付账?” “那么我又比你大呢?我又比你早赚钱呢?” “那么我请看戏。”她说。 “不准来这一套”,我说:“否则我马上送你回家。” 小芸笑了。 我看得出来,这一次的笑容,是真的笑,一点不勉强。 我与她散步到数院,买了票,没想到看到了妹妹。 起先我没看见她,是小芸问我的。她问:“阿国,那个女孩子是谁呀?一直瞪着你呀。』 我倒吓一跳,女孩子?什么女孩子?谁?哪一个? 等到停睛一看,原来是妹妹这小表,我才放下心来。 “那是我妹妹。”我告诉小芸,“顽皮极了。这小表!” 我扬手叫她过来,“过来,别装神弄鬼的了。” 妹妹走过来,看看我,看看小芸,“你们看戏?”她问。 “废话!”我笑道:“不看戏到戏院裏来干么?” 妹妹皱起眉头对小芸说:“我哥哥这人很凶的。” 小芸一听,可又乐得笑了。 “那几个是你同学吗?”我问妹妹,“一大堆人。” “是的。这位姊姊是谁啊,以前没见过。”小表很厉害。 “帮你介绍,这是小芸,未必比你大,与你同年的。” 小芸连忙说:“我是一月份生日的,妹妹一定比我小。” “小半年。”妹妹说:“我是七月份生的,几个月而已。” 我说:“那你就叫一声姊姊好了,规矩一点。” 妹妹正正经经的说:“以后请姊姊到我们家去玩。” “好的。”小芸开心的说:“我一定来拜访伯父母。” “我同学叫我了,”妹妹说:“我先过去一下。” “好,你去吧。”我说。 妹妹走了以后,我们进戏院看戏,小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们家里,兄妹感情真的太好了。” “妹妹?她是个淘气鬼,给爸妈宠得要命!” “她幸福得很。” 小芸的意志有点消沉,我吃了一惊,这是不对的。 我说:“小芸,幸福有时侯得靠自己,努力一下就行了。” 她看了我一眼。 电影开场了。那是一个笑剧,看得我们很畅快。 散场的时候不见了妹妹,我也只好作罢,不去找她。 “要不要在外面吃饭?”我问小芸,“找个馆子。” “不不,爷爷等我们回去的。”她说:“陪陪他们老人家。” “嗯,你说得对。” “年纪大的人的确需要我们体贴的。”小芸说。 她倒懂这些。妹妹?妹妹才下管呢,又粗心又任性的。 但是她刚才没有跟我捣蛋,我也就下怪它了。 我们陪老太太老先生吃了晚饭,坐在客厅裏聊天。 妈妈给了我一个电话,我一听就知道是“东窗事发”。 妹妹的小报告上去,妈妈就急了起来,召我回家。 太没自由了。 我晓得妈妈妹妹对我都关心,但是这些女字旁的人物,总是紧张过度,行事慌忙得厉害。 我告诉小芸我要回家一趟。便去看妈妈有什么吩咐。 不要爱上她(二) 妈问:“有个女孩子是不是?妹妹说长得很好看。” “妹妹还算客气啊。”我白了她一眼,“真多事。” “妈,那个女孩子叫小芸,是我房东的孙女,放假回去陪祖父母的,她与妹妹同年同班,明年毕业,人品很不错,我当她是朋友,没有其他的事,你放心好了。” 妹妹眨眨眼,“就这么多了吗?”她滑头的问我。 “阿国,你才十八岁啊。”妈妈担心得要命。 爸爸开口,“喂,你们两母女别这样好不好?阿国又没有说要娶那个女孩子,何必这样恐怖?” “对,”我说:“爸讲得对!” “这样呀,”妈放下一点心,“请她来我们家玩玩吧。” “也好啊,反正她跟妹妹同年。”我说:“谈得来。” “她很可爱。”妹妹说。 我嚷:“谁都比你可爱!” 妹妹缩缩脖子,笑着回她自己房间去了,没跟我吵。 “阿国,”妈妈说:“你还是搬回来住算了,好不好?” 爸又说:“你管我一个人够了,不要再管儿子好下好?” 爸真是我的救星,我向他投过去感激的一眼。 妈又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请那位小姐来玩吧。” “过年要天天回来的。”妈又进一步要求我。 “好。”我也答应了,母亲到底是母亲,要让她开心。 然后我就回到自己的家去。 我觉得很好,既然事事可以与家裏和平解决,再好没有。 我刚想睡,就听见有人敲我的房门。“谁?”我问。 “我。”房东老太太的声音,“你有没睡,阿国?” 我连忙去开了门。“请进来坐啊,有什么事吗?” “阿国,”她笑咪咪的坐下来,“你们今天玩得开心吧?” 我点点头。今天的确是不错的,大家都散了心。 “小芸很高兴,这孩子——唉,难得开心啊。” 我下响。 “她很羡慕你的家庭,她自己的弟妹,才六七岁大,她与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陪她聊聊,到处走走,真是太好了。但是怎么能叫你请看戏呢?”老太大把钱还给我。 “你也是小孩子呀。” 我跳起来,“老太大,好了别这样客气,真的!” “阿国,你是好孩子,听话,这戏让爷爷请。” 我实在推辞不过,只好把钱收下来,放进抽屉。 “明天见。”老太大说:“你好好的休息吧。”她走了。 年纪大的人真没有法子,他们有他们的一套。 其实让我请看戏又有什么不好呢?她把事情弄大了。 找搔搔头,算了吧,随它去,明天再与小芸说。 第二天,我起来得晚了,小芸在洗头发,看见我就笑。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头发很黑,她正用毛巾使劲的抹干。 “洗头?”找还是很傻的问她。 小芸笑了。 “废话,”我骂自己:“明明是在洗头,还在问?” 小芸笑得更开心了。她把毛巾拿下来,头一摇。 小芸的一头黑发都散下来,坐在椅子上梳干它们。 “不用一个个的卷起来?”我问:“人家是要的。” “我不用,我的头发没有熨过。”她笑笑的答。 “啊,你们女孩子的事情,我不晓得。”我说。 她低下了头,“女乃女乃昨天把钱还给你了?”她问。 “还了。何必呢?我们今天就把这些钱去玩好不好?” “那不好。” “为什么不好?那钱又不是我的,是你女乃女乃的。” “可是这是女乃女乃送你的呀!”小芸瞪大了眼问。 “我又没说不是,”我道:“根本是你女乃女乃的。” 小芸眨眨眼,觉得不对,但又不能挑错,於是呆着。 “好吧,我们去吧,跟你爷爷去说一声。”我说。 “每天去玩呀?”小芸说:“那怎么行?”她笑说。 “放假吗,有什么关系?你也难得玩的。”我说。 她听了“难得”两个字,缓缓的低下了头,不响了。 我知道是自己讲话不小心,触到她的心事了。 “好的,”小芸抬起头来,“我们去玩玩也好的。” “我们坐电车,从终站坐到终站,好下好?”我问。 “那也可以吗?”她又奇怪起来。 “怎么不可以?”我说:“每个人搭电车都嫌慢,忽忽忙忙的把它当交通工具,我们把它当观光车,一路上看风景,岂不是好?” “唉呀!太好了。”小芸跳起来拍掌,“太好了。” 看看她这么开心,我心裏放下一块大石,我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令她情绪开朗了不少。 “我怎么没想到?阿国!我真的一直都没想到呀!” “啊,四毛钱,是很便宜的。”我说:“走吧。” “我去换件衣服,告诉爷爷一声。”她奔回房去。 我也去拿了件外套。小芸的女乃女乃跟出来笑。 “你又带小芸出去玩?”她问:“太好了,够开销吗?” “当然有,而且你不要再给钱我。”我不悦的说。 “好好好,一切由你。”女乃女乃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我好了!” 女乃女乃说:“来来,小芸,好好的出去一天,回来晚饭。” 小芸站在我身后,尽是笑。 “来,我们走。”我把头一侧,拉了小芸就走。 “你还没有吃东西,肚子不饿?”小芸问我。 “我们喝中国茶去,吃点心,花不了多少的。” 我与小芸搭车去茶楼,选了一个座位,与小芸喝起茶来。 可怜的小芸,她好像根本没上过街喝过茶似的。 任何微小的事情,都可以令她很开心,很满足。 妹妹不这样,妹妹是享受惯了,什么都不稀奇。 所以我觉得我更应该对小芸好一点,可怜的女孩。 我让她吃了很多的点心,小芸真是兴奋得不得了。 “会不会太贵?”她问:“会不会?我有钱。” 我又好气又奸笑,“不会的,这种食物很公道。” 结果结了帐,只有廿几块钱,小芸也说值得。 “来,我们去搭电车吧。”我与她上了终站的车。 那辆车真慢,我们坐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一直看街上。 小芸说:“有很多房子天桥,我都没有见过。” “是的,人都太忙了,不会留意生活情趣。” 她点点头,“是的。” “我喜欢比较清闲的生活,但是一个男人,会被人批评游手好闲,无听事事,对不对?”我问。 “啊,像你就不会。”她的眼光很清纯,很天真。 她好像很敬佩我的样子,我心裏有点感触。 小芸实是太寂寞了。她得到一点点友情,就这么开心。 我问:“你学校裏的同学,对你好不好?”我看着她。 “同学?寄宿学校裏的孩子,都是很难管教的,不然的话家长也不会花那么多钱让儿女去学校吃住,所以我也不爱与他们做朋友。” “原来这样。” “我没有朋友的。”她说。 “唉,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她又笑了起来,“对不起,阿国,我忘了。” “下次可别忘,好不好?”我拍拍她的肩膀。 “知道了。”她点点头,心情是完完全全的开朗了。 “到终站了,我们下车走走,你来过这裏没有?” “哗,这么多咸鱼!”小芸抬起头来,惊奇的说。 “是,这裏的一区是卖这些东西的。”我指给她看。 “这裏真古老。”她说。 “古老得不得了,有些房子一百多年了。”我说。 “你是把我当游客了。”她抬头向我笑了一笑。 “你来过这裹吗?你应该多走动走动。”我说。 “没人带我走,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敢乱走。” “这就是做女孩子不方便的地方了。”我说。 “但是弟妹他们可常常去郊游什么的。”小芸说。 我不响。 “爸爸说他们小。但是我小的时候,爸天天对我哭。也没有到那裏去过。女乃女乃说我命苦,我也不知道。” “不会的。哪裏叫命苦了?你女乃女乃年纪大,喜欢讲这些话,”我安慰她,“其实你可以交自己的朋友,我陪你走动走动,我还可以介绍你更多的明友。” “你总说得很对,阿国,你真的是鼓励我的。” “这些小街小巷,很别有风味吧?”我转了话题。 她点点头。 这时候的阳光照在小芸的头上,她的头发洗过了,很亮很柔和,漂亮极了,我真希望她是另外一个妹妹。 有这么一个妹妹,温温柔柔的,那又该多么奸。 我们逛了很久很久,疲倦得腿都挪不动了,才回家。 到家,小芸便倒在沙发上,哈哈哈的笑起来。 她爷爷出来,“小芸你的睑都粉红粉红了。玩得很开心。是不是?”他老先生的脸是那么愉快。 他真是爱孙女儿,我看得出来,所以他想小芸开心。 “我好开心啊,爷爷,真的开心!”小芸嚷着。 她女乃女乃也看见了,奖赏的看我一眼,睒睒眼睛。 忽然之间一家人都轻松起来,气氛完全不同了。 我觉得我也累了。闻到饭香,肚子饿得不得了。 “吃饭了。”老太大说。 “来来来。”爷爷说。 “女乃女乃,阿国真是好,”小芸说:“我们跑了一整天。” 女乃女乃说:“明天还有一天好玩,小芸现在多吃碗饭。” “好。” 小芸真的累坏了。晚饭后她去睡觉,马上睡着。 她女乃女乃说:“阿国,谢谢你了,让我们小芸这么开心。” “我也开心啊。”我说:“朋友与朋友,都这么来着。” “唉,真是感激上帝,遣来这么一个房客。” 我笑了一笑。 “谢谢你,阿国。”她喃喃的说,很满意的走了。 我没想到会令他们一家那么开心,真是意外收获。 能使别人开心,总是好的,我自己也有获益。 我也一觉睡得很熟,到天亮才醒,这是假期啊。 我还来不及洗睑就披了件晨褛出房去找小芸。 小芸一个人坐在客厅裏,背着我。 “小芸!”我叫她。“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她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出声讲话,好像没听见我似的。 “小芸!”我觉得很奇怪,於是再喊了她一声。 她还是没有转过来,於是我只好向她走过去。 我看到她低着头,在哭。她的眼泪全掉在窗框。 “怎么了?”我问:“谁欺侮你了?为什么哭?” 她不答。 我把手绢递过去。她倒接过了,用手掩着睑。 “是不是我得罪了你,小芸?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 她是一个沉默得有点可怕的女孩子,不像妹妹。 妹妹只要有一点点芝蔴绿豆的心事,就嚷得天都塌了。 小芸又太静、我不得要领,只好呆呆的站在一旁。 然后她的祖母出来了,她说:“哭什么呢?依我说,根本不要去理她,你尽避住在这裏,看她能把你怎么样!” 忽然之间,我有了点头绪,知道这一定有关小芸的后母。 我不出声,看看她们两祖孙。我希望小芸不哭。 她祖母说:“今天一早她那个后母就打电话来了,说小芸与南孩子上街,她责怪我对孙女管教不严,这种年纪就让她结交异性朋友。 我低下了头,“她怎么知道呢?这倒是我不好了。” 小芸说:“阿国,不关你的事,你千万不要怪自己。” 我说:“怎么不是呢?没有我叫你出去,你也不会捱骂。” 祖母叹口气,“不知是哪个多事的人,跑去告诉她的。” “其实我与小芸,做朋友上街,是很普通的事情。”我说。 祖母说:“根本就是,但是人家偏偏要无中生有,怎么办?她叫小芸马上回家去。” “她讲明给三天假期的!”我下悦,“怎么又食言了?” 一可怜的小芸,”祖母看看她,“简直像她的玩物一样。” “别去睬她,小芸,你今天到我家去吃饭。”我说。 一我也这么说,万事有我呢。”祖母拍拍胸口,“别理她。” 小芸说:“但是我没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责难我?” “你别理她了,她这个人根本不讲理。”祖母不耐烦。 “小芸,”我说:“你快别哭了,我喜欢开朗的女孩子。” 她低着头回房间去。 我在客厅裏对着她祖母,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可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心裏同样为小芸难过。 我真想见见小芸的后母,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她是这么厉害,比那些打打骂駡的后母都狡猾。 她表面上一切都为了小芸好,其实却一直剥削小芸的自由,使她郁郁不乐,事事不称心。 小芸的运气真是不太好,我心裏像压着一块铅似的。 但是她又自房裏出来,我看见她梳了头,洗了一把脸。 她笑了一笑,“我没事了,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了。” 她真是不错,随时随地都可以振奋起来,还劝我们。 祖母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有难过。” “女乃女乃你没难过最好。”小芸说:“我回去好了。” “不!”我说:“我们讲好的,你要去我家,记得吗?” “改天吧。” “不可以改天!”我生气的说:“今天你一定要去。” “阿国,改天好下好?我今天确是没有空了。” “你为什么这样听话呢?小芸,在我家又不是犯罪。” “但是——” “你今天听了她的,明天她又想法子出来逼你,小芸,我不是帮你反叛家里,但是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总得有主张才好,你问你女乃女乃,看我说得对不对?” 小芸看向她祖母。 她祖母说:“小芸,你一个孩子,忍了她那么些年,她一点也没有良心发现,想尽办法与你作对,甚至不让你住家里,这样好了,你干脆也别回家了,就象以前这样,住祖母这里。 小芸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但是这丝笑容隐掉了。 “小芸。就这样好了。”我说:“我去换衣服,你等我。” 我回到自己房裏去,在换衣服的时候,我忽然怪自己多事。 小芸与我什么关系呢?我干么要帮她与家裏闹意见? 这是她们一家人的事,又何必我巴巴的去插手呢? 热心是好的,但是不管闲事,是一种很重要的礼貌。 我慢慢的换上乾净的恤衫、毛衣,有点迟疑。; 但是我忽然又想到小芸的眼泪,她那种无言的忍耐。 是的,这一切还是值得的,为了她是值得做的。 於是我穿好了大衣,推门出去,大叫一声“小芸。” 她怯怯的看我一眼,“唉,爸爸定会生气的。” “他不会的,”我安慰她,“他爱你,你是他的女儿。” 小芸终於跟我出了门。我叫了一部车子,驶住家中。 我问她,“你手裏拿的什么东西?” “一盒糖。” “带糖干么?” “女乃女乃叫我带的,送给你妈妈吃。”她小声的答。 “我妈妈又不是孩子,”我笑,“你祖母太客气了。” “这是礼貌。”小芸说:“祖母讲,不要空手到人家裏去。” “笑话,”我笑,“那么我呢?” “你不同,你是我们家的房客。”小芸也露了丝笑。· 我看看她,心裏有点高兴,我没有做错事。 “你妈妈,她会喜欢我吗?”小芸担心的问。 “你是我的朋友,我妈妈喜欢我所有的朋友,请放心。” “你爸爸呢?” “我爸爸更好了,他常常帮我。『男人帮男人』,他说。” 小芸微笑,“你们家真真幸福啊,就是四个人。” “是的。”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搬出来住呢。”她说。 “我妈妈有时候管得我很严,我吃不消。”我吐吐舌头。 “唉呀,”小芸又忧郁起来,“这么说,她一定不喜欢我。” “为什么?” 她又不说了,只是低着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我一直安慰她,车到了家门,她跟在我身后走。 我按了门铃。 妹妹奔出来,我听得见她拖鞋的声音,响得震天。 她拉开了门,“哥哥!”一眼看到了小芸,“姊姊。” 小芸很畏羞的笑着,跟着我进门,妈也看见了她。 “这就是小芸吧?请坐,别客气。”她微笑着。 爸爸放下报纸,打个招呼,又再看报纸,并不大惊小敝。 我看小芸,她好像已经松弛下来了,这是好现象。 她叫伯父伯母。 “你们玩吧,不要客气,”妈再三的说:“一会儿吃中饭。” “到我房间来。”妹妹说:“好不好?我房间刚理好。” 小芸点点头,我们都进去妹妹那间小房裏。 小芸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的摇椅,转过头来看我。 我点点头,她便过去坐在那裏一下一下的摇。 她开心起来了。小芸一开心是很活泼的,她开始与妹妹聊天,先说到功课,后来又说女孩子的话题,什么电影,什么衣服。 我在一旁有点闷,但这叫做舍命陪君子,没什么好怨的。 然后我们便吃午饭,爸妈是好客而且顺和的人。 小芸一定很舒服,与自己家裏一样,不用拘束。 妹妹很喜欢她,居然翻出了习题,要小芸教她。 我说:“妹妹,别这样好不好,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太凶了。”妹妹说。 “他凶吗?”小芸问:“不会呀。” “他对他妹妹就凶得很呢。”妹妹很讽刺的说。 小芸看我一眼,笑了笑,不响了。我很尴尬。 “不会有这种事情吧?”我问:“不晓得是谁对谁凶呢。” 妹妹格格的笑了起来,还是坚持要小芸教她课本。 小芸说:“没有关系,我反正有空的,妹妹很聪明。” 妈妈也很开心。 她偷偷的跟我说:“妹妹越来越懒,难得肯做功课。” “都给你们宠坏了。”我说:“小芸一样年纪,就不怕这样。” “嗳,人家父母,管教有方。”妈妈也承认了。 我笑一笑。 “怎么?我说错了?”妈妈问:“你为什么笑呢?” “啊,小芸没有母亲,只有后母,对她很不好。” “天,太可怜了。”妈妈同情心顿发,“又是个女孩子。” 我没精打采的说:“男孩子也不能没有母亲啊。” “总比较好一点,”母亲白我一眼,“象你,有家还不住,得搬出去呢,哼!” 妈不会放弃任何讽刺我的机会,我不出声了。 没到一会妹妹跳着出来,“我都明白了!” “谢谢你,小芸。”我与妈妈几乎异口同出声的说。 “那裏,”小芸涨红了睑。“真是太客气了。” 母亲把点心拿出来给我们吃,妹妹缠着她不放。 “妈,那件裙子——好不好?”她鬼鬼祟祟的。 妈一直笑,“又买衣服,要那么多衣服干么呢?” “妈,买给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妹妹不肯放手。 “讨厌!”妈笑着推开她。 小芸在一边看着,有点呆呆的,然后缓缓低下了头。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相当了解她。 她是有点感触的。 於是我说:“妹妹,有客人在,不准这样子好不好?” 妹妹点点头,这一次倒听了话,但是两条手臂照样是挂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妈白她—眼,“小姐,你松松手好不好?重死了。” 我告诉小芸,“妈妈的腰酸背痛,就是这样来的。” 小芸还是笑了起来,妹妹也只好听话松开了手。 “你们家,真是幸福啊。”后来小芸又重复这一句。 我本来倒不觉得幸福不幸福的,但是这样看来,我们无异有一个快乐的家庭。忽然之间,我忘了我的抱负,我忘了搬出家去的道理。 我的不满现实,现在变得这样可怕,我有什么理由要离开家裏呢?像小芸这样,尚且好好的与家裏相处,我又不满些什么呢?我觉得自己荒谬。 我惭愧得不得了,於是—个下午也就默默无言。 但是妹妹与小芸相处得极好,倒让我觉得安慰。 妈妈说:“她是一个好女孩,让她常常来我们家。” 我说好。 不过小芸不想留下晚饭,她要回祖父母那处看看。 她说:“我很担心,不晓得妈妈怎样的表示。” 我不耐烦。“管她呢。” “你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小芸声音低低的说。 “好啦好啦,孝顺女儿,陪你回去吧。”我笑说。 她礼貌的向妈妈道别,向妹妹说再见,然后我们才走。 我以为可以没事的,还不住的安慰她,说没关系。 一到她家裏,我就知道不妥了,我们一开门进去,我就见到一个女人坐在客厅里。 小芸脸上立即变色,她走向前去,叫声“妈。”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我算是你妈妈?我配吗?” 我马上知道,这准是小芸的母亲了,太厉害的女人。 小芸说:“妈,我……我……” 小芸的祖母实在忍不住了,她说:“她出去一会儿,孩子家放假,出去走走有罪名吗?即使她没有把你当母亲,你何尝又有把我当母亲?” 她这几句话是说得很重的,小芸的后母跳了起来。 她说:“女乃女乃,既然这样,小芸归你好了,我也不要再管教她了,从此她也不须要再回来了!” 小芸的祖母说:“你舍得她?你不管她,倒是她的福气了,可是几次三番,你又叫我儿子把她挽回去。她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倒说说看。” 小芸的祖父拉住老太大,“别跟她吵了,像什么话!” 小芸站在一旁哭了出来,“女乃女乃,我回去好了!” 我低下了头。这真是难堪。怎么办才好呢?我。 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起的,现在我又不能发言。 小芸的继母气呼呼的说:“我叫她的父亲来看看!” 女乃女乃说:“他自然是听你的!但是我看你有什么好结果!” 小芸的后母一言不发,关上门就离开了这裏。 爷爷说:“你又何必呢?说些睹气话,她回去一搬是非,把我们跟儿子的感情又弄得更坏了。你不想想,儿子多久没来了?都是她搞的。” 我叹一口气,把小芸带到我房间去,给她一条手绢。 “不要伤心,你后母的确是不可理喻的一个人。” “我女乃女乃说,那是因为我长得太像我妈了。”小芸说。 我下怒反笑,“天下竟有这样的妒妇,真是少有。” “不要怪她。是我自己不好,不要怪她。”小芸又哭。 “怎么怪你!” “我——” “你倒说说看。”我不明白,“怎么反而是你不对呢?” 小芸忽然低下了头,呆了一会儿,她说要回家。 “不要回去!”我说。 “我一定要回去的。”小芸说:“不然爸爸会生气。” “那你爷爷女乃女乃呢?”我问:“你不理他们了?” 小芸说:“你只是一个房客,你不会知道的。” “可是我们是朋友,难道你不能把心事告诉我吗?” 她摇摇头。 当夜小芸就收拾好衣服回去了。我有点黯然。 “小芸,”我说:“我什么都没帮到你,反而害你捱骂。” “不,”她的眼泪像豆粒一样的掉下来,“你对我很好。” 我难过了,“好什么呢?希望你常常来这裏,我可以见你。” “阿国,你还是搬回家去吧,别惹你妈妈难过。” “好的,我也觉得我不对了,我这次听你的话。”我说。 小芸说:“没有比较,你不晓得你自己有多幸福。” 我点点头,“答应我,小芸,有空一定要找我。” 她就是这样回去了。 她走了以后,祖父母一对老人都垂头丧气的。 他们绝口不提小芸,过了两天,我就退了租。 总共算下来,我一共过了两个月的房客生涯。 搬回家去,最开心的是妈妈,其次是妹妹了。 妈妈一直问:“小芸为什么不来?”她喜欢小芸。 我告诉妈妈那天的事情,妈妈听了不住叹息。 但是一直没来找我,像失了踪似的,我很牵记她。 打到老先生老太大那裏去的电话,也是不得要领的。 老太大一直叫我去坐,叫我去玩,但是没有提到小芸。 终於我想到,或者可以到她寄宿学校去看看她。 不过我又考虑到一件事。也许小芸不愿意见我呢? 她找我容易,只要拿起电话筒拨六个号码罢了。 但是我找她就难了,会不会她已经生我气呢? 她两次被后母骂,都是因为我引起来的,也许她怕麻烦。 想到这裏,我实在有点迟疑,於是又搁下来没去找她。 妹妹问:“小芸为什么忘了我们?她真是奇怪。” 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我搬回来,又是一个月。 时间并没有使我忘记小芸。 这不是爱情,两个年龄相仿的人,话又投机,产生感情是很容易的,我与小芸就是这样。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我们没有其他的成份。 但是妈妈却不以为然,她很担心我的闷闷不乐。 於是找只好去找了小芸一次,她的宿舍学校在效外。 我搭了很久的车子,才找到了那间红砖的学校。 我告诉校役,我要找小芸,我将姓名与班级给他。 他问我,“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哥哥。”我说。我没有撒谎,我一直当小芸是妹妹。 “你在会客室裏等一等,好吗?”他招呼我。 我在一间会客室裏坐了十分钟,小芸就下来了。 她是睑色苍白的,见到了我,她很意外与惊奇。 “阿国!” 我站起来,“妈妈叫我来看你,这是她送你的糖果。” “谢谢她,请代我谢谢她。”小芸忽然哭了起来。 “小芸,我搭那么久的车来看你,你怎么老哭呢?” “对下起。” “没有什么对下起的,你可以出去吗?”我问。 “不行的。在这裏说话好了。你怎么说是我哥哥?” “做你的哥哥不好吗?可以保护你。”我笑说, 她也笑了一下子。 “那一天回去,没有什么事情吧?”我问她。 “那一天呢?” “喏,就是上一次。”我说:“你爸爸没有说你吧?” 小芸低下了头,然后又拾起头看着我。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一个好孩子,阿国。”她忽然之间这样子说。 我先是一呆,然后笑,“怎么会呢?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乖的女孩子,所以我才喜欢你。” “如果我很坏呢?” “不可能的事,你怎么会坏啊。”我说:“不会的。” “以前坏呢?” “你以前也不会坏。跟我出去走走,就算坏了吗?” 她又低下了头。 “来,小芸,振奋一点,行吗,别垂头丧气的。” 她还是不出声,“你不明白,阿国,我的确不好。” “没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啊。”我说:“把它忘了。” “如果你知道我不好,你一定不再喜欢我了。” 我见小芸再三的说着,心裏的疑团也就起来了。 “你几岁呢?”我问。 “我十七岁了。” “还没有到吧?与妹妹是同年的,这么小。”我说。 “但是我跟她不同。阿国,我从小没了母亲。” “那也不是你的错。” “但是我开始变成一个野孩子。”小芸看着我说。 “你算是野孩子,那我妹妹是什么东西?”我哈哈的笑。 “你妹妹是天真,我则不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常常出去玩,与我后母作对。她管教我,我就说她欺侮我,她尝试对我好,我也不接受!” “有这样的事?哦小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所以我不怪她的。所以现在我后侮当初引起她的反感。” “但是现在是她不对,她没有原谅你是孩子。” “现在她真的处处对我不好了,这都是我自己的过失。” “你又说得严重了,这种误会,是可以冰释的。” 这样说来,小芸的后母,倒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可怕人物。 这样说来,她们两母女,各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有责任。 “你听我说下去,阿国,我在十五岁的时候,闯了一次大祸。”她低下头。 “什么祸?” “你不会相信,我听了一堆不良朋友的话,居然从学校溜出来,荒废了学业,被学 校开除,又离家出走!” “你——?”我指着她,“小芸,你?你有没有说错?” “是我,”她很平静的说:“我离家出走,住在公寓裏。” 我看着她文静秀气的睑,想到她的天真可爱,我呆住了。 不要爱上她(三) 这话要是出诸别人之口,我不气死才怪呢,但是这却是她亲口讲的,我怎能不信? “后来,后来我们一大堆人把了事情,都被抓进去了。” “抓,被谁抓?” “警察。” “我的天!” “我被感化了一年,去年才放出来的,阿国。” “我不相信。”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小芸,我下相信。” “我的罪名是带毒·品,阿国,我是一个坏女孩子。” 我实在有若五雷轰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明白了吗?为什么后母对我那么凶?为什么我破送到寄宿学校去?怕在家裏带坏弟妹。爸对我是完完全全的厌恶,爱我的人,只有祖父祖母,但是我看见他们是这样的惭愧,我看到你也不舒服,阿国,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但是小芸,你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的?”我问。 “因为我觉得爸爸不该娶了后母,我不喜欢我的家了。” “但是后母未必个个不好,小芸。”我向她解释。 “我小时候不懂这一些,我错了,阿国。”她哑声说。 “但是小芸,错而能改,也是来得及的。”我说。 她茫然的摇头,“不,我不原谅自己,爸妈也不会。” “不会的。” “我现在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了,我是颗坏种子。” “小芸!” “现在我还是一样的坏。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真相,我情愿你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后母身上去,我又加油加醋的说后母不好,引起你的同情,阿国,我很坏,难道你没有发觉吗?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过去的算了,小芸,现在你的后母待你的确不公平。她一直还是把你当贼,把你弄得心神不安,这是她的不对了,也不能怪你。你知错就不要再犯了。” “你会原谅我吗?”她问。 “会的。” “但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无论如何是不一样了。” 我怔了一会儿,我会从此对她改观吗?我不能作答。 “伯母要是知道,也一辈子不要见我了。”她苦笑。 我心裏有太多的意外,沉重得不得了。 我终於说:“小芸,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你以后也不要再来看我了!”小芸忽然说。 “为什么?” “你可以找到很多的好朋友。我对你坦白,阿国,也是这个意思,我觉得骗你也是一种罪名。” 我呆了半晌,然后离开了会客室,离开了学校。 在车子上,我的脑子乱成一片,精神无法集中起来。 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像小芸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居然有这样的一段过去,怎么会想像得到呢?现在又该怎么处置? 我从来没有想像过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复杂的事。 但是小芸那天真烂漫的样子,说什么也不像坏女孩子。 然而只照她所说的几句话,我也可以猜想到当年她做过一些什么事了。带毒,十五岁的女孩子把鸦片白面藏在身上到处走。住鲍寓,一大堆飞仔飞女胡混。 这些事情都叫人齿冷的,给妈妈知道不得了! 她会把小芸整个人当毒药看待,不准她教妹妹功课? 还会让我找她?还会让我与她来往?妈妈会昏过去! 虽然这都是过去的事,然而外人的想法又自不一样。 我实在的难过起来。 小芸,小芸实在太不像那种女孩子,太可惜。 如果她没有这一段过去,又是多么好的事情呢? 这样子看来,小芸不但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孩子,她倒是很坏的一个人,或者她以前是很坏的一个女孩子。 而且我的确很是计较她过去那些不名誉的事情。 我又不是超人,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罢了。 人总是人,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自然不免大为震惊。 到了家裏,我的睑色不太好看了,妈妈很奇怪。 “见到小芸了吗?”她问。 “见到了。”我说。 “她好?” “还是老样子,我们谈了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她不可以从学校裏出来吗?”妈妈问:“你才去不久。” “是的……很久没见面,忽然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啊。”妈妈奇怪的看我一眼,“但是你不高兴呢。” “是的。”我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背住了妈妈。 妈妈是很好的。 她缓缓的替我掩上了门,就走出了,留我一个人在房裏。 我背着一幢墙,用手指在墙壁上画着,心裏想哭。 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想哭。我是十八岁的人了。 但是这个时候,我还是恨不得痛哭一场,解解闷。 我实在是太天真的一个人,看一张脸,就信以为真。 一张脸可以相信吗?但是我相信了小芸,这是我的错。 就是因为我过份相信她,所以她才有意无意的蒙骗我。 她把责任推在后母身上,父亲身上,甚至是弟妹身上。 然后她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我,我已径太受刺激了。 我埋头在枕头裏。 世界上竟会有这样复杂的事,我一次又一次的想。 我在小芸身上放下了这么多的感情,如今却一无所获。 或者我真的应该象她说的那样,永远不去找她。 但是我对小芸来说,是一个机会,是一个希望; 至少她目前己经改过了,大家都应该原谅—个改过的人。 她父母没有饶恕她,如果我也是这样,她会觉得改过是不值得的,不如一直沉沦下去。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责任重大,心里负担像块大石头。 我又想到刚才小芸悲伤的面孔,流下来的眼泪。 她是的确需要朋友的,不然的话,她不会重视我。 我大概是她一辈子里唯一的朋友了,小芸不是无可救药的。 至少她诚实,我记起她说过,骗我也是一种罪名。 这样讲来,她是很值得原谅的了,我不能置她不理。 这个时候妹妹走进来。“哥哥,你怎么了?”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没有什么。”我觉得妹妹很好。 她忙坐在我的床沿,“妈说你—回来就不高兴。” “没有,我只是累了,我累了的时候样子很讨厌。” 妹妹笑了。她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但是我一直忽视了她。 我对我妹妹够好了吗?我们之间很有一点隔膜。 她说我对她凶,并下是夸张,我实在没有好好的跟她玩过。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对妹妹也不对了。 在这两个月之前,我心里有无限大的抱负志向。 到今天,我只希望我可以对家人好一点,那就够了。 这是代表成熟,我的确长大了不少,也学会了不少。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徒然使我更痛苦罢了。 我低下了头,不出声,不说话,妹妹觉得太奇怪了。 她也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小小的,“哥哥,你没不舒服?” “没有,你出去吧,我躺一会儿就会好的。”我说。 第二天起来,我装得像没事人一样的去上学。 放了学,找就到了小芸的祖父母家去弯了一弯。 他们看见我很欢迎,陪我说话,与我讲笑,又说我长高了。 年纪大的人老喜欢说孩子长高了,但是我问起了小芸。 我把我们在学校裏的对白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他们。 老先生马上沉下了睑,借故走开了,老太大结结巴巴。 小芸说的,很明显是事实,清楚得不得了,我看得出。 但是我觉得老太太很是护短,她一直怪小芸的后母。 老太太显然根本上对那个后母就是不开心,然后把罪名加在她的身上。 说不定小芸的误入歧途,也是他们两老纵容出来的。 所以在真相末明之前,很难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他们两老锺爱孙女也是有的,但是却没有想到后果。 小芸的祖母终於说:“这件事情的确是有的。”她承认了。 “但是——” “那时候小芸的年纪实在很小,”老太太说:“不能怪她。” 就是因为年纪小,才显得那种罪行与放肆特别可怕。 但是他们却一直以“年纪小”来掩护小芸,处处维护她。 我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情应该怪谁呢?我都被弄得糊里糊涂了。 “这社会的风气不好,孩子们容易交上坏朋友。” 是的,近墨者黑,但是物必自腐,然后虫生啊。 “她家裏环境又不好,得不到什么温暖。”她又说。 但是哪一家的父母不管教孩子呢?也是为了孩子好。 “小芸已改过了,她现在多么的好。”老太大又说。 “是的,她已经改过,这我也看得出来。”我说。 “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运气真不好。”老太太说。 现在我发觉,小芸的话,一半是从她祖母处学来的。 以前她一直期艾她的命运,那种口吻,就与老太大相似。 “我不相信命运。小芸要是好好的下去,一样很好。” “但是她得不到信任,得不到朋友。”老太大说。 “不会的。” “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谅她。错过一次,以后都输了。” “不会的,老太大,你相信我,你不该这样消极。” 她不响。 “最不好的就是,你也把这种消极带给小芸。” “否则怎样呢?我一直劝她小心做人。”她说。 “她应该忘记过去,你不该去提醒她。”我说。 “你看见她后母怎样对她了?那态度多可怕?” 我不出声。人做错了一次,真的大家永远不会忘记吗? 太可怕了。我决定原谅小芸,使小芸真正的忘记。 忘记与逃避不同,我要使小芸知道,她并没有丧失一切。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她一定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样子小芸才可以恢复正常,不必冒充百分之百纯洁。 她应该接受事实,我会帮助她做到这一点,尽我所能。 “不过你是唯一对小芸好的人。”老太太忽然说。 “不,老太太,对小芸好的人很多,即使是她后母,也想对小芸做一些事情,只是不得其法而已。” “我不相信。”她真是一个固执的老太太,太难了。 “你必须相信,也要令小芸相信。”我老实的告诉她。 “不会吧?”老太太说,“小芸的后母一直与她作对。” “在你的眼睛看起来是作对,但是我不觉得。” “你以后还会与小芸做朋友吗?”她问非听答的。 “会。” “你不介意?”老太大的脸上有不置信的表情。 “不,老太太,我跟小芸依然是朋友,我请你把她交给我,我会使她开心起来,问题是你肯不肯?” “我肯,我看得出你真正的关心小芸,我知道。” “那就行了,小芸受你的影响太深,一脑子灰色。” 老太太抬起了头,不以为然的看着我,很不服气。 我笑了,“对不起,但是你确实如此,恕我直言。” 老太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有错。” 我松了一口气,有谁肯自认错误的呢?她肯就行了。 “让我们想办法补救吧,相信我,是有法子的。” “阿国,一切都靠你了。”老太大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确是爱小芸的,但是也爱得不得其法,太可惜了。 他们一家人,简直就是个大悲剧,叫我看了心疼。 但是我得想法子补救他们才行,这真是个大难题。 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不想告诉妈吗,她是一个敏感的人。 这样年纪的人,总是很固执的,她不会轻易原谅小芸。 但是这也不能怪妈妈,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近来我也算得是相当忙,上学与补习占了不少时间。 但是我终於抽空到小芸的家里去了一次,看她的家人。 我这样去是很冒昧的,他们未必会欢迎我的探访。 不过我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太讨厌的人,或者会有收获。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 小芸的继母替我开门,的确是惊异得不得了。 我微笑,“伯母,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芸的朋友。” “是,我记得,你请进来。”她北想像中和蔼。 但是现在我对她比较了解了,以前的恶感已经消除。 每个人都有真实的一面,没有看清楚之前,最好什么也下要说。 有一种人,外表看上去很是好看,几乎,十全十美。 但是这种人的内心却未必就这么好。“人不可以貌相。” 但是小芸是那一种呢?我也弄不清楚,我坐了下来。 小芸的继母,把家裏收拾得十分乾净,一尘不染。 有两个小孩子很文静的在做功课,他们看着我。 小芸的继母笑说:“上次的误会,真是对不起。” “没有关系。” “唉,一个朋友告诉我小芸与一个年纪轻的男人在一起,我就以为是那种人,我太过虑了,对不起。” “我明白,伯母。”现在我当然是十分明白了。 “做继母,是为难的一件事。”她很感慨的说。 我看着她。 “对孩子责备了,人家会怪我刻薄,不责备,又怪我姑息,两边都不是。”她轻轻的说:“再加我是急躁点。” “小芸把她以前的故事告诉我了。”我坦白的说。 她有点惊异。“是吗?你知道了一切?她告诉你的?” “是的。” “其实是我间接害了她,她不肯接受我。”她说。 “她的想法是错误的。”我说:“继母不一定狼心狗肺。” “但是她那么小,怎么会相信一个陌生女人呢?” “她现在很想博得你的信任,你愿意吗,伯母?” 她迟疑了一会儿,不出声。她心裏是有点矛盾的。 “也许你可以让她回来住?给她一个机会?” “你年纪很轻,你不会明白,这是我们的家事,而且非常复杂,三言两语间,解释不清楚。” “伯母,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我抱歉的笑说。 “不会,小芸有你这样关心她的朋友,我也高兴。” 她的说话很合理。正如她说,做继母也不容易。 “听小芸说,她父亲对她很恶感,是不是?”我问。 她苦笑,“你不会相信,她父亲根本不愿意提起她。” “啊!”; “小芸的祖父母以为是我离间的结果,叫我们怎么说呢?放假,我不是不让她回家来,但是她不肯,祖父母也不肯,她们总觉得我刻薄,叫我怎么做呢?但是小芸又认为我故意不让她回来见父亲!” 她皱着眉头,向我诉说着原因,她是很难做人的。 我相信她,这是她的难题,三代之间的隔膜。 开头我认为小芸祖父母,是她唯一的运气。 但是现在我想法又不同了,祖父母的固执,对她有害。 “谁不想一家子和和气气呢?”她问:“是不是?” “是的。” “我也尽了力了,真是没办法,小芸使我们太失望。” “她现在很有自卑感,老觉得你不原谅她。”我说。 “你不知道她当年的所作所为,我受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我无意说一个孩子的坏话,但是即使我有不对之处,她父亲可是爱她的呀,她也得替她父亲想想。” “她说她进了一年感化院。”我说。 “现在还得守行为的。这并不是有面子的事情。” “过去还是算了吧。伯母,这对大家都好一点。” “可是我们很心灰,特别是她父亲。”她摇摇头。 我很难堪。也许作为一个继母,她已经尽了力量。 正如她说,她假如太努力管教小芸,大家反而怪她。 上次不是吗?她怕小芸与阿飞来往,去看看情形,却几乎是被小芸的祖父母赶出去的。 人情之常,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也不爱做。 难怪她渐渐的灰心了,不愿意再做这些事情。 小芸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女儿。我不会怪她。 “你是她的朋友,你劝劝她吧。”小芸的后母说。 我叹一口气:怎么责任又在我的身上了?我奇怪。 我无可奈何,只好告辞出来。我不可以坐得太久。 从他们家裏出来,我觉得很惆伥。谁可以帮小芸呢? 现在好像谁都有错,又谁都没错的样子,真是难搞。 或者我们可以把责任推在社会的身上,但这又不对。 可怜的小芸。 她错得这样厉害。怎么办呢?我心裏只有同情。 除了同情,我什么也没有了,我的能力也很有限。 我去过她的祖母家,又去过她的父母家裏谈话。 可是事情好像一点进益也没有,很叫我难堪。 她的继母说:“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我只是一个房客。 我的天,现在我甚至不是一个房客,我搬离那裏了。 这是一个难题。 当然我可以放下小芸,完全把她忘记,装成没事一样。 我可以这样做。 但是我又不忍心。小芸整天生活在凄惨愁云裏。 如果没有人去好好的开导她,她会永远这样下去。 这样子的生活会使她的性格大变,对世界仇视。 无论她做过什么,我都不想她这样子痛苦下去。 我原谅她。 我还是要去找她的,我至少要给她一点希望。 我在心裏已经决定了。就是照这样子办吧,我想。 星期六,我放了学直接去找小芸,途中花了一个小时。 她没有离开学校。这次那个校役认得我,我顺利的见到了她。小芸出来,那表情是奇特的。 “你好吗?”我给她一个微笑,笑是壮胆子的。 她点点头。 “星期六下午与星期天,你都留在学校?”我问。 “是的。”她小声答。 “不出去走走?”我问:“有时候娱乐也很重要的。” “同学借了两本小说给我,我可以看两个晚上。” “我们到校园去好吗?坐在这裏说话,怪闷的。” 小芸站起来,陪我走出会客室,经过走廊,来到校园。 校园内花草都种植得很好,但是学生都回了家。 “你为什么还会来看我?”她问:“你不怕吗?” “你又不是毒蛇?”我反问:“我怕些什么呢?” 她用舌头舐嘴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那个更可怕。” “不要再说这些了。我原谅你小芸,我们还是明友。” 她不出声。 “当初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当然很震惊,”我说:“但是谁没有错呢?你改过了,那就行了。” “我心里有个疤,永远提醒我是一个坏人。”她说。 “别傻了。”我笑,“我们出去好吗?你去校务署签名。” “不,我不出去。” “为什么?” “我情愿留在宿舍裏看小说。”她的声音非常低。 “我们以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我问:“为什么?” “我不想与你在一起,人家会说你的闲话。”她说。 “乱讲。” “人家会的。他们会说你与一个一文不值的人在一起。” “你真多心了,而且我并下介意人家说什么。” “真的?” “你一定对自己有信心,对我也有信心!”我皱着眉说。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一切?”她大哭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叫她停止哭泣,我说:“你尽量哭吧。” 她用手掩着脸,在静寂的校园裏哭了很久很久。 终於她抬起了头,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说:“好了。” 她的脸上都有泪渍,“我要去洗一洗脸,阿国。” “找在会客室等你,我们出去散散心,好吗?” 她终於点了头,奔上宿舍去。我放下了心。 不管怎么样,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饼去还是过去,我并不介意,朋友应该这样。 况且世界上哪裏有十全十美的人,她最难能可贵的是坦白,她不隐瞒我。 要瞒我这种傻小子,还不太容易吗?真是! 不过她没有这样做,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听。 我心裏忽然有了阳光,原谅她吧,还犹疑什么呢? 小芸下来了,她洗好了睑,换了衣服,梳好了头。 “你看上去很好。” 她笑一笑,“谢谢你,阿国。我们去哪裏呢?” “到处走走,与你谈谈话,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不会想了,你叫我忘记,我就忘记。”她说。 “你要听我的话啊。”我笑说:“不得半途而废。” “那是绝对一定的事。”她也笑了,“你尽可以放心。” 我与她离开学校。 “规定几点钟要回来?”我问:“告诉我,不要超时。” “十二点。” “好,我们再安排节目。”我说:“你喜欢怎么样?”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小芸坦白的说:“无所谓。” “要不要到我家去?”我问。 “这——”她畏缩了。 “你不是说听我的话吗?喂喂,转眼就忘了?” “他们知道我的事吗?”小芸提心吊胆的看住我。 “唉,我不是又叫你不要管以前的事吗?”我提醒她。 “但是——” “但是什么呢?他们并不知道,因为时机还没到,我不说。” 小芸畏畏怯怯的问:“是不是怕他们看不起我?” “小芸,”我住了脚,“你要是再这样,我要駡你了。” “好,”她微笑,“我改过。”她的确拿了很多勇气出来。 “去我家吧,”我说:“我妹妹和母亲都想见你。” 我与她乘车回家,妈妈来开门,呆住了,“小芸!” “是我,伯母。”小芸说:“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 “请来请来,稀客。妹妹,瞧瞧是谁来了?”妈喊着。 她的声音是充满喜悦的。她奔到房间去叫妹妹出来。 小芸看着我说,“每次我与你出来,都那么开心。” “开心完全在你自己,你要开心,便开心起来了。” 妹妹奔出来,“唉呀,小芸!你来看我了?太好了!” “谁来看你?”我问妹妹。 “不来看我,那便是来看你!”妹妹指着我大笑拍手。 小芸有点不好意思,“我来看每一个人,大家都对我好。” 妹妹说:“我正在奇怪,干么你这些日子都不来。” “我……没有空。” “是不是你后母不让你出来?她真是坏!”妹妹说。 “妹妹!”我说。 小芸说:“是我自己不好,我懒,学校又远,没出来走动。” “每个人都想念你呢,”妹妹说:“特别是阿国他。” “真的,”妈妈说:“他在学校裏找到你的,是不是?” “是。”小芸看我一眼。 “你太静了,小芸,女孩子这个年龄,应该多动动。” 我点点头,“小芸,你听到了没有,妈妈说得很对。” 小芸不响,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静一点的好。” 妈妈怜惜的说:“我们家妹妹就不行,小芸真乖。” “伯母,千万不要说我乖,我……实在不敢当。”小芸说。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於是我巧妙的栘转了话题。 “小芸,”妈妈说:“你有空多来,我们这里永远是欢迎你的。” “谢谢。” “闲话免说!”我道:“妈,肚子饿了,弄点吃的。” “馋嘴鬼!”妈妈白我一眼,“吃甜的还是咸的?” “两样都要。”我笑了,“妹妹与小芸也要吃的。” “好,我给你们去弄。”妈妈笑着进厨房去了。 小芸低下了头,看到别人家庭的幸福,她总有点不自在。 这一点连妹妹都觉察到了,妹妹说:“你要是把这裏当自己的家,便好了。” “可是这不是我自己的家,”小芸说:“我是客人。” “你不要多心。”我说:“小芸,也不要有自卑感。” “小芸姐不会,”妹妹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自卑?” 我笑,“你知道什么?快别多嘴,到厨房去帮妈妈。” “我也去!”小芸说。 “好,你们两个女孩子都去吧。”我说:“学习学习。” 妹妹说:“你看他,就是爱装老大哥的样子!” 小芸看我一眼,笑了。她在我家,是最快乐的。 她们在厨房裏的时侯,我为小芸整理了一些书。 反正她在宿舍裏空闲着,看些有益的书,也是好的。 她们弄了好些点心出来,又春卷又糕点的几种。 妹妹嘻嘻哈哈的说:“原来做事情也其味无穷。” 小芸说:“今天我学会了弄春卷,下次可以再做。” 看着她们这样开心,我也被感染了,笑了起来。 妈妈说:“家裏有两个女孩子帮忙,可真是不错。” 大家吃完了点心,我请妹妹与小芸出去看电影。 妹妹忽然说:“啊不,我要做功课,你们去吧。” “真的不去?”我问:“大好机会啊,不要丧失。” “不不,你们俩去好了,我真的走不开。”妹妹说。 “好吧,”我说:“那我与小芸去吧。”我看着小芸。 “但是你们一定要回来吃晚饭的。”妹妹坚持着。 “好。”我说。 “小芸姐呢?”妹妹又问。 “我也来。”小芸赶紧回答。 “太好了。”妹妹说:“你们去吧,好好的玩一个下午。” 我说:“你看,她就是喜欢装老大姊的样子!” 小芸笑得不亦乐乎,妹妹白了我一眼,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与小芸出去,她说:“阿国,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呀。”我说:“你怎么这样想呢?” “不,现在始终是晚了,我觉得配你们不起。” “刚才我怎么对你说来着?”我责问她:“你忘了?” “你叫我不要自卑。”她说:“但是,阿国……我……” “那可不是?你为什么不做到这一点呢?”我问。 她低着头。 “抬起头来做人,今天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阿国,你待我真好,这十分使我惭愧。”她说。 “我们已经说得太多了,赶快乘车去买戏票吧。” “妹妹为什么不出来呢?”她问:“是真的为了功课?” “也许她不想夹在我们当中,她以为我是你男朋友。”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我反问:“男朋友?” “其实我们只是好朋友,她真是精神过敏,受不了。” 小芸问:“那其中的分别有那么大吗?” “当然有,”我说:“一些男孩子对女朋友好,是有企图的,他们千依百顺,为了博得女孩子的欢心,那种念头很自私。小芸,我当你是朋友。情侣反目如陌路,但是朋友却不同,是不是?” “是的。”她说。 我一直说下去,“这个世界,只有友谊是长存的。” 她笑了一笑,非常注意的凝视我,很有兴趣。 “你不要笑啊!”我说:“即使是电冰箱,也不能用几十年。” “——但是朋友又不同,是不是?”小芸反问我。 “对了。”我说:“你真聪明,小芸,你完全猜对了。” “你只需要朋友,是不是?”她看着我缓缓的说。 “啊,是的,朋友是很好的。”我加重语气说。 小芸说:“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阿国。” “还有我的妹妹,我的父母,都是你的朋友。”我说。 “你似乎很喜欢我,阿国,这是我会记住的。” 我很高兴,我觉得我自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但是小芸,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开朗了。 她比起前两次,可以说是稳重得多,但是也没有那么活泼。 是什么使她变成这样了呢?也许她心情还未完全恢复吧。 我们看完了戏,慢慢散步回家,途中她也说得很少。 在吃饭的时候,小芸也没有说什么,但是非常有礼。 妈妈显得很喜欢她,非常暗示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没有这种意思,但是解释给她听,她不会明白。 饭后小芸坚持自己回学校,我则一定要送她。 妈妈出来打圆场,“小芸,你为什么不回祖母家呢?” “对,”妹妹说:“反正明天是礼拜天,怕什么?” 小芸说:“爸妈叫我在学校裏,我还是回学校好了。” 妈妈摇头,“真是可惜,不然在我们家住,也可以。” “让我回去好了。”小芸说:“我很习惯这样子。” “我送你。” “不不,阿国,你来回要几小时,请不要客气。” 我看看母亲,一家人都很为难,小芸很固执。 不要爱上她(四) 妹妹忽然拉住她的手,“怎么了?小芸姐姐,在这裏陪我一天吧。有什么事情,我来负责好了。” 我不响,我要待小芸自己决定,我下勉强她。 妈妈说:“我打个电话去与你父母说一声,可好?” “妈妈,”我说:“他们是不会答应的。她父亲不认识我们。” “这样子实在太难了。”妈妈笑,“但是你见过她母亲。” “就由我打这个电话吧。”我站起来,“好不好,小芸?” “各位请不要为我麻烦,我下次再来吧。”小芸说。 “好吧,”我叹口气,“我不勉强你了,小芸。” “谢谢你们。” “小芸,”我说:“我整理了一点小说,预备带给你看。” “我去拿!”妹妹答得比谁都快,忽忽的进房去。 “有空打电话给我。”我说:“记得了?”我加重语气。 妹妹把一包小说交给她。 小芸是这样告辞的。 妈妈表示不满。“你为什么不坚持留她呢?”她问。 “我们不必为她添增麻烦,像上一次那样。” 妈妈想了一会儿说:“这倒也是真的。”她点点头。 妹妹说:“她一点自由也没有,我像她就槽了。” 但是小芸以前有过太多的自由,我想了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我在星期天做好了所有的功课。 下午没事情做,我觉得很寂寞。 当然家裹有父母,有妹妹,但是他们是家人。 家裹的人对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所有的话各说完了。 况且对他们,有很多话,是不应该说出来的。 有了这样的隔膜,我想难怪每个孩子大了都要出去找朋友。 同学也是朋友,只是男孩子与男孩子,唉—— 小芸是很可爱的,我喜欢接近她,也喜欢见她。 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我已经对异性发生了感情了吗? 但是我又不肯承认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怕难为情。 我的确想见她。 像这个下午,如果小芸在这裏,我就不会闷了。 我奇怪小芸在宿舍裏做什么。看那些书本吗? 她有没有想我呢?如果昨天她住在这裏,那该多好。 我们将会很快乐,至少与她说说笑笑,也是高兴的。 不管她活泼也好,文静也好,她总是很自然的。 我已经把她的过去完全置之脑后,当它们是死亡的。 我对小芸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希望她也这样想。 但是她昨天却好像有点不太开心,是为了什么? 我一整下午都在想她,我认为我的态度有点异常。 我是爱上了她? 我吓了一跳,连忙向自己否认,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只有十八岁多,我还没毕业,岂可以谈恋爱? 我可以关切小芸,帮助小芸,但我不可以爱上她。 太不应该了,最最没有志气的男孩子才会这样子。 对我来说,一切放在前面,爱情应该搁在最最后。 待事业学业都有了基础的时侯再说吧,现在太早了。 我提醒自己,怎么可以谈这种私情呢?我失笑。 所以妈妈尽可以放心,对於这些,我自己会有分数。 想到这裏,我心中又宽了不少,也许我只喜欢小芸。 不过这种喜欢,也是异於寻常的。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许每个年纪轻的男孩子都要有这个过程,并不奇怪。 不过我觉得我自己很特别,不晓得他们是不是这样。 或者这是每个人的过程吧。 到了一定的年龄,遇到个知心的女孩子,大家好起来。 然后便恋爱,结婚。这一些都是很正常的吧?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然后妈妈来叫我听电话。 “是小芸。”她说。 我马上跳起来,街过去,拿起电话筒。“喂?” “阿国?”她那个声音,非常平静,很温柔。 “是的。”我问:“你好吗?昨天回家,没有太晚吧?” “我看完两本小说,所以打电话给你聊聊。” “太好了。”我说。 “我爸爸今天早上来找我。”她告诉我这个消息。 “唉呀,幸亏你昨天没有留在我们家。”我说。 “是的。”她停了一停,“爸劝我不要再念书了。” “什么?”我大声的问,我怀疑我听错了话。 “爸说他的同事开了一家服装店,叫我去做售货员。” “这是谁的主意?”我由意外转为愤怒,“你父亲说的?” “是。” “他的确这样说?叫你辍学?”我一再的问她。 “是。”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成绩不错,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但是爸说,即使毕业了,也不一定找到好工作。” “这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你怎么可以放弃学业呢?” 她没有出声。我只听到电话裏“沙沙”的杂声。 “你一定要尽力反对,这关系列你的前途问题。” “我……我同意了。” “你真气死我了,小芸!总有一天,他们会叫你去跳楼!” “他是我父亲,我必须要听他的,他不会害我。” “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替你着想,竟然叫你辍学。” “也许他觉得我没有前途。我的功课,并不是第一等的。” “但是你荒废了两年的功课,还追得上,已经不容易了!” “阿国,我爸爸与你的想法不同,他要我出来做事。”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着嘴,我呼吸得很重。 “他说如果我赚到了薪水,可以住回家裏去。” “你祖父祖母怎么说?” “他们还没有知道。” “他们不会赞成的,你祖父母一向很爱你。” “我想到时一定有番争执。”她重重的叹口气。 我不响。 “我多么希望他们不要为我有任何争执了。”小芸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但是我一定要你反对这件事。” “阿国,请不要这样,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坏孩子都得读书,你父亲做得不对!”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妈妈走过来问:“什么事?” 我摇摇手。 妈妈很怀疑的走开了。 “阿国,请不要这样生气,读不读书,有什么重要呢?” “对一些人来说,或者并不重要,但是我觉得太要紧了。” “我觉得抱歉,阿国,这是我父亲的决定。” “你抱歉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真奇怪!” “但是我令到你生气了,阿国,你不会气我吧?” “不会,但是现在我的确很暴躁,我们明天见面好不好?” “在什么地方?” “你到家来。” “不,我不想常常来打扰。”小芸忽然之间反对。 “那么在那间小鲍园,你知道在哪裏?雨点半。一 “好的。”她挂上电话。 我站起来,妈就过来了。“不要告诉我没有事。”她说。 “有事,妈,小芸的父亲叫她辍学。”我说。 母亲一呆,“有这种事情吗?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谁晓得,他叫女儿去做事。他们一家人真怪。” “做事?小芸中学还未毕业,能做什么?”母亲愕然。 “很多父母想法不同,一些粗重的工作,不需要学问。” “这又有什么好呢?”母亲说:“这对小芸下公平。” “根本就是。” “她本人呢?有没有反对?可怜的孩子。”母亲问。 “没有。她预备完全承受下来,她本事真大。” 我扬着手,我想把怒气挥舞出去,出一口气。 “唉,真是爱莫能助啊!”母亲摇摇头,“我的天。” “我应该怎么办?”我问母亲。 母亲迟疑了一下,“阿国,不是我说啦,小芸的事情,你也努力了很久,可是一点结果都没有。他们家裏好像很复杂的样子,我看还是算了。” “算了?”我跳起来,“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你可以找到其他的朋友,不是吗?” 我的心冷了一截,妈妈!我的妈妈这样说! 她还没知道小芸的真相,已经这样子说话了。 她叫我震惊。“妈,难道你不喜欢她吗?”我问。 “阿国,喜欢是一回事,但是她有这样的家庭——” “这又不是她的错!”我抢着为小芸辩护起来。 妈沉下了睑,“阿国,我只不过表示了一点意见!” “妈,对不起。”我马上知道说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犯不着与我吵,你可以把我的话仔仟细细的想一想。” 她有点生气,一语不发的走开了,留我一个人在客厅裏。 我觉得一阵空虚。妈没有知道真相就如此表现了。 她知道又怎么办? 小芸是猜对了,妈一定不会让她再进我们的门。 难道一个人曾经做错过事,想改正也没有机会吗? 像妈妈这样,平时对小芸这样友善亲切,尚且如此。 我不敢想像别人会怎么样做。但是我为小芸担心。 我现在是完全孤独了,我对於妈妈信心太不足。 我曾经对小芸说:“只要你肯改过,大家便会喜欢你。” 事实并不如此。我开始觉得,我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小芸会因此更失望更灰色,我很懊恼,而且我手足无措。 叫我怎么办呢?我应该放弃她吗?妈妈也这样劝我。 但是我觉得不对,我已经做了这么多,放弃是可惜。 但是这种闲事,越管只有越烦恼,叫我应付不来。 於是我只有再去找小芸的父母,这次我见到了她的父亲。 小芸的继母对我很客气,但是她的父亲则不是。 “我不必对你解释,”他说:“小芸是我的女儿。” “但是你要为她着想,”我力申此事,“辍学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的事,你是她的什么人?” “朋友。” 小芸的父亲跳起来,“她的朋友太多了。”他说。 “我不是那种人,伯伯。”我说:“你不要误会。” “这不管你的事,我认为这是我们的私事!”他说。 我看牢这个固执的中年人,他认真的眼睛,极薄的嘴唇,灰白的头发。 我无法接触到他,我又失败了,我只是一个外人。 “而且我不想我的女儿,在这种时候结识男朋友!” “我——” “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见她了,送客。”他说。 他是这样的不喜客,我倒觉得我真是多管闲事。 我只好告辞。当天晚上,我感觉环境逼人太甚。 我与小芸好像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似的。 但是我明天已经约好了她,什么都在明天再说吧。 三点钟,小芸才到,她面色苍白,样子很憔悴。 我迎上去,她第一句话是:“你去过我家了吗?” 我点点头。 “你不该去的。父亲把我痛骂了一顿,阿国。” “对不起,小芸,我心裏想帮你,但是常常把错。” “阿国,我们这样子下去,好像没有什么进展。” 我默不作声,我昨天也想到了这一点,怎么办呢? “下个月我便退学了,我会到那家服装店去做事,阿国,你有一个好家庭,很好的前途。我感激你给我的鼓励,但是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我不说什么。这实在是太为难了。 “阿国,你对我很好,我知道的。”她一再那么说。 “这是你的决定?”我拾起头来问她,看着她。 “是的。”她露了个笑容,勉强得很,“大家都好。” “为你好。但是我不会好。”我忽然之间说。 “为什么?”她问我,“你功课忙,少交朋友也是好的。” “我会很想念你。”我说。 “一下子就好了,等你毕业,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她一直在微笑,那种笑之勉强,真是使我心疼。 “如果你有要紧的事,叫我一声,我会赶来。” 小芸忽然泪盈眼眶,“好的,我会记得你的话。” 我低着头,我绝不想第一个开口说“再见”。 但是小芸说:“再见,阿国。我回家了。”她站起来。 她是在斜阳裏走掉的,我们彷佛在那张石櫈上坐了很久。 我大哭一场。 哭使我很舒服,但是我一直想念她,想得不得了。 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上她的家,也没有打电话。 小芸也没有与我连络,就是这样,一年过去了。 我毕了业,考到了专门学校,做上了所谓大学生。 母亲与妹妹也很少提到小芸,有一样我是知道的,她们始终喜欢她本人,只是觉得她家裏麻烦。母亲有一定的歉意,我看得出来。 我们一家人相处得很好,我也开始约会其他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有些长得好看,有些教育程度相当高。 她们都是背境清楚,很有教养,几乎十全十美。 但是她们总是少了一些东西,这叫我怀念小芸。 我始终没有忘记小芸,心裏总是有点牵记她。 但是经过一年,我成熟了很多,我觉得她是对的。 当年我们都这么年轻,谁也帮不了谁,不如这样的好。 但是对於她的辍学,我还是觉得可惜。她很聪明,功课又不错,现在……她大概只好做一辈子的售货员了。 我不是说售货员有什么不好,但是她可以做更好的工作。 她实在不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子。我可以肯定的说。 妹妹现在也乖了,孩子气消失了一大半,完全是个少女的样子,功课非常的好,又很听妈妈的话。 一个人的命运是注定的。 像妹妹,她的运气显然很好,从小到现在,无忧无虑。现在妈妈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未来对象问题。 但是小芸呢?我实在替她担心,她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我会再见到她,但是我却始终见到了她。 那一天,妹妹要去买几件衣服,妈叫我陪她。 我抗议,“妈,烦都烦死了,何必给我这个苦差呢?” “外头坏人多,你妹妹一个人在街上走,多危险。” “妈,”我笑了,“照你这么说,街上没有女人了?” “叫你陪你就陪一陪吧,没娶老婆就冷落妹子。” “妈,你说话越来越没有道理了。”我看她一眼。 妹妹说:“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一陪吧。”她笑。 “买什么衣服?”我问:“你一整柜的衣服。” 妹妹娇俏的说:“有些看腻了,有些穿腻了!” “听听这种口气,小姐,衣服是用来保暖的。” 妹妹笑,“将来谁做了你这小器鬼的老婆,可惨了。” “这与小器有什么关系?”我反问:“你完全弄错。” 妹妹转头跟妈妈说:“看,他就是怕娶不到老婆。” 话虽如此,我还是陪妹妹上了街。妈说得是对的。现在路上都是阿飞,年纪轻又长得好的女孩子,像妹妹这样,实在不适合黑夜出去。 妹妹逛服装店那股劲,真叫我佩服,她不觉得疲倦。 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干别的,动一动就嚷累坏了。 但是两条腿逛公司就完全不同,一点也没影响。 她把衣服挑了又挑,试了又试,兴趣无穷的样子。 我终於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买了杂志与薯片,一等她试衣服的时候,我就休息,一边看一边吃。 这样比较不会那么无聊,但是妹妹却非常不开心。 她买了好几件裙子,钞票一张张的付了出去。 我惊异女孩子衣服的贵,妈真是疼妹妹得离谱。 十几岁的女孩子,何必这样隆重的换季花钱呢? 不过妈妈只有她一个女儿,而且爸又加薪升级了。 母亲有母亲的道理,我想,而且妹妹的确是可爱。 “可以回去了,”妹妹说,“看你那种不耐烦的样子。” “唉,天大的冤枉,就算你的男朋友,还没有这种耐心呢。” 妹妹抿嘴笑了,“我可不要耐心好的男朋友。”她说。 “为什么?” “没冲劲,没男人味道,”她说:“我喜欢洒月兑的男孩子。” “你太不像话了,陪了你半天,倒兜圈子来駡我。” 妹妹大笑。 “天都黑啦,讨厌!”我说:“这种时候最难叫车。” “你为什么不学车呢?”妹妹问:“可以接我与妈妈。”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说:“可以做一做。” 我们拿着大包小包站在街上,忽然之间妹妹推了我一下。 “干么?”我问她。 “你看那间小店里的t恤,多么好看!”她说。 “不准再看了,妹妹,我都快累死了。”我噜苏。 “你累个鬼!你像野马一样,累什么?”她拉我进去。 “你太不像话了,妹妹,下次说什么都不陪你。” “别多讲了。”她一手便推开那小店的门,拉我进去。 我马上看到了一张小凳子,坐下来,叹口气。 已经六点钟了,我们已经走了三个钟头,我的天。 然后我怔住了,那个售货员——“小芸!”我叫出来。 妹妹从一大堆衣服当中抬头,也看到了她,“小芸。”她也叫。 小芸看着我,又看妹妹,“阿国,妹妹,是你们。” “可不是我们?”我跳起来,完全忘了疲倦了。 妹妹问:“小芸,你在这裏工作?唉呀,怎么不告诉我?” 小芸微笑,“不好意思。”她说:“给你打个九折吧。” “这是什么话?不好意思,你这个人说失踪就失踪。” 妹妹拖着她不放,幸亏店裏只有小芸一个人。 “一年多没见了。”我说:“你一直在这裏做事?” 她点点头。 我打量她,她有点瘦削,身上穿一套流行的裙子。 小芸脸上稍微化过桩了,使她看上去有点俗气。 我不喜欢一切跟潮流走的女孩子,个个一样的发型,一样的大眼,一样的化桩。小芸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也跟着这班人走了。 “哥哥,你怎么见了小芸一句话也没有?”妹妹问。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坐在那裏笑。 “我哥哥一点没有变,他还是傻慢的。”妹妹说。 小芸又笑了。 我问她,“你住在家裏?” 她点点头。 “父母亲都好吗?” “好,谢谢你,伯父母呢?”小芸掩不住她的关切。 “很好。”妹妹说:“你不知道哥哥已经考上了大学?” “啊,恭喜你,阿国。”她由衷的说:“太好了。” “你拿几件丁恤给我看看好吗?”妹妹要求。 “是,看我,差点忘了做生意了,幸亏老板下在。” “哼!”妹妹看我一眼,“哥哥还不肯进来呢。” “我又不晓得小芸在这裏。”我说:“你真奇怪。” “可是现在总得感谢我啦?”妹妹很得意洋洋的说。 “唔。” 她一股劲的挑衣服,一边嘴里又说着话,忙坏了。 “妹妹还是老样子。”小芸说:“这样的活泼,无忧无虑。” “这些日子,你好吗?”我问她,“你毕竟没来找我。” “还好,但是工作有点辛苦,而且休假少。”她答。 “有没有新的朋友?”我问。我心里是指男朋友。 她很懂事的笑笑,“找朋友?怎么会这样容易?” 我但觉她在这两年里,长大了不知多少。 彷佛我们的一年,就等於她的三年,甚至是五年。 “小芸,我喜欢你的老样子,不化桩,不熨头发。” 她笑了,“想起一年前的事,我也真傻,竟会要求不见面。” “既然你知道傻,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消息呢?”我问。 她有点欲语还休的样子,就在这时候,妹妹说:“给我这三件好吗?它们真不错。” “好的。”小芸答应着,一边跑过去替妹妹把衣服包好。 “谢谢你。”妹妹说,她掏出钞票,付过了钱。 “谢什么呢?”小芸客气着说:“有空请再来。” “一定。”妹妹说。 我问:“我在这裹,找得到你吗?可不可以打电话来?” 她迟疑一下,交给我一张店裏的卡片,“这里有电话。” 我把卡片放在裤袋裏去,向她点了点头,“好的。” “我们真的要走了,小芸。”妹妹说:“下次来看你。” “好。” “你是天天在这裏的吗?”妹妹问:“会不会换班?” “每天都在——”小芸苦笑,“一星期七天,十点到八点。” 我没出声,这样子的工作,无异是很沉闷而没意思的。 但是这到底也是一份职业,可以维持她个人的生活。 我想改天再来找她,详细的谈一谈,问问她的近况。 于是我们走出了小店,叫了一部街车回家去。 小芸变了一点,脸上仿佛添了点风尘似的。这或者是我的多心,但是我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一到了家,妹妹就把碰见小芸的事告诉妈妈听。 妹妹是不会保守秘密的,我也无意叮嘱她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多数的事情是越保密越糟糕的,结果全世界都知道了。 一家人谁都不该瞒谁,我丝毫不想瞒住母亲。 但是妈妈好像很留意这件事,她在我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么小芸一直在做售货员了?”她问得很小心。 妹妹说:“是的,还给我打了九折,妈你看衣服怎么样?” “很好很好”。母亲说。 妹妹得意的捧了一大堆衣服回房裏去了,一边笑着。 妈妈有点担心,我看得出来,她担心的是什么? 大概她不喜欢我去找小芸。在她眼中,小芸是个售货员。 她希望我在同学堆中挑个女朋友,门当户对的大学生。 我当然知道妈妈心裏想的东西,她怎么都瞒不了我。 我也瞒不了她。我是她的儿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 所以她知道我一定会再去找小芸,她知道的。 所以她才会担心,所以她才会不悦,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母亲不愧还是一个很了解我的人,她很给我面子。 饼了两天我就去找小芸,我没有预先通知她。 我到她的小店去是四点多,放了学之后,她在招呼客人。 看见我她向我点点头,做好了生意她才走过来。 “我来看你。”我说。 她低下了眼睛。“只有你常常记得我。”她说。 “那边的中年女人是谁?”我问。“是客人吗?” “是我的老板娘。”小芸答:“人还和气。”她笑笑。 “我还是不要妨碍你做生意的好,你一会有空?” “下了班?” “是的,你说你八点下班。”我记得清楚。 “可以,但是距离现在还有几个钟头呢。”她说。 “我先回家吧。”我说:“你八点钟在门口等我。” “好的。这裹门口。”她说:“你不必早到。” 我推开门出去了。当时我手里夹着一大堆书。 天气并不是太热,但是城市里的空气常常叫人受不了。 我想我回去冼一个澡也是好的,顺便休息一下。 还有差不多四个钟头呢?急什么?我心里想。 到了家,妈跟我说:“今天晚上你爸爸有同事来我们家。” “同事?什么同事?”我问。 “张先生。” “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朋友,都是爸升级之后认得的。” “张先生与他的女儿一齐来。』妈很郑重的说。 “为什么?”我抬起头来,心里面多多少少猜到一点。 “介绍给你。”妈说:“你爸去过他们家,觉得那女孩子不错,你们可交一个朋友。” “今天夜里我没有空,妈。”我看了她一眼说。 “你到什么地方去?”妈觉得很意外的样子。 “我刚刚约了小芸,妈。”我知道她要不高兴了。 “这么巧?” “是的,妈妈。” “可不可以推掉她?”妈忽然之间变得非常冷酷。 “不可以,我先约了她,而且你又没预早通知我。” “那怎么办?客人来了,你又不在,多不好意思。” “妈,只好这样了,下次我一定在家。”我说。 妈说:“你早点回来也行,我们八点半才吃饭。” “妈,我约了小芸八点,半个钟头是赶不回来的。” 她不出声。 这是冷战,我知道。 “妈,这次对不起你,但是你确是没早一天告诉我。” “你爸也是刚决定的,找还买了一大萝菜呢。” 这真叫我为难,推了小芸,会伤她的自尊心。 但是妈妈这里,又约了人,真是,干么这样巧? “妈,”我说:“假如你一定要我留在家里,我就推了小芸好了,好不好?” 妈到这个时候才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算了。”她说。 “谢谢你,妈。” “改天再约一次,你得守在家里等那位张小姐。” “好,一定,多个朋友是无所谓的。”我讨好的说。 “阿国——你对小芸,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吧?”她问。 “其他意思?什么意思?”我故意这样反问母亲。 “啊,你不是特别喜欢她吧?”母亲也坦白起来。 我笑笑,不出声,母亲对小芸,是有点顾忌的。 “阿国,我不反对你与小芸来往,但是你年纪还轻,可以多认得几个女孩子,慢慢选择一下。” 我温和的问:“那岂不是把女孩子当作货物了嘛?” “阿国!”母亲笑了出来,“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如果某位男士把妹妹当作选择,你会怎么想?” 妈不服气了,“我不相信一见锺情这回事。”她说。 “是的,所以我说多认得几个朋友,是很好的。” 妈摇摇头,“我不管你了,你的歪理,特别多哩。” 我换过一套衣服,打算看完报纸,便出去接小芸。 妈说:“你不会与小芸太接近吧?”她真是很担心。 我摇摇头。 妈是一个好人,至少她尊重我,但是她很重视一个人的阶级问题。她本来是很喜欢小芸的,后来因为觉得她家里复杂,小芸又辍了学,所以便不太喜欢。 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我始终没告诉母亲小芸的往事。 一年多前我没说,现在也不会说,过去的埋掉算了。 总得给小芸一个机会,我心里想,不管母亲怎么样。 这一次这样子重逢她,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我还是早到了。 小芸还没有收工。隔着玻璃,我看她在伺侯顾客。 她拿了好几件靓衫出来给客人挑,结果一件也不成交。 客人走了以后,她耐心地一件件把衣服摺好放回原处。 她的动作有点缓慢,她好像做得有点儿麻木了。 我站在店外,她没有看见我,我看钟,八点缺一刻。 我站在门外,偷偷的看她。我想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她用手托着头,坐在柜枱内,低着头,想心事。 她在想什么呢?会不会在想我?小芸抬头看钟了。 她大概也有点心急吧?还是想早一点见到我?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化牲已经擦去了,发型一时变不过来。 但是她那双眼睛,洗去了化粧之后,是这样的清秀。 我忍不住,轻轻走上去,敲了敲店门玻璃,笑了一笑。 那个老板娘先抬起头来,然后小芸也发现了我。 她又抬头看看钟,八点缺五分。她向我作一个手势。 我依然在店门外等,我很后悔这样子冒昧的动作。 如果那个老板娘觉得我轻挑,那我就害了小芸。 她这件工作找得不容易,我下次千万不可以这么做。 小芸出来了。 她拿着皮包,“你来了很久?”她问。 “没有多久,又打扰你了。”我说:“我太冒失。” “不会的。”她拨一下头发,然后把手插在衣服袋里。 “很久没见你了,今天你很好看。”我告诉她。 “你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一种鼓励。”她微笑。 我也是。 “你还记得你的朋友吗?我们还是朋友?” “绝对是的。”我说:“但是,”我看她,“但是……” “什么?”她侧着头看我,有一点活泼现出来。 “我说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我说。 “真傻。”她笑,“连说什么都忘记了?奇怪。” “小芸,说老实话,你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你猜呢?”她慎重的问。 “老样子,是不是?还是有点进步了?”我问她。 “家里很小,人很多。我每个月赚的钱,都交给爸爸,爸爸拿两分之一——我觉得很公道。其余的我自己零用,我的薪水并不高,故此生活很紧,但是我不想提出异议,每天回家,我在房间绝不出去,守在屋中,我想爸知道,我已经改过了。” 可怜的小芸。 “那么你爸呢?他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感动?” “你见过他,他总是那么扳着脸的,没有表情。” “老样子?他应该对你有信心了,他还想怎么样呢?” “我的继母对我好一点了。家里少了开销,又多了我二分一薪水的贴补,差很远的。” “那也好,你的弟妹,现在又怎么样呢?”我问。 “他们很乖,爸喜欢我的两个弟弟,看见他们才开心。” “你不要这样自卑,也许你爸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 “不善表达感情?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阿国。” 我不响。我只不过是想安慰她一下,使她振作一点。 她低声的说:“凡是不表达感情,就根本是不喜欢。” “在某方面来说,你是讲得对的,小芸。”我承认。 “我们不要谈这些吧。”小芸又想要逃避现实了。 “好的,如果你下喜欢,我下介意。”我笑了一笑。 “阿国,你现在是专上学院的学生了,我……” 我停住了脚,“你这么说,算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我配你不起。” 我有点生气,“你这个人,真是有点俗不可耐!” 她笑了一笑。 “我不是想责备你,但是那份工作,无聊得使你变了。” “我变了?是的,我一点也不天真活泼了。”她说。 “生活是需要调剂的,有空出来玩玩好不好?” “阿国,我没有太多的时间,我父母又……” “不要说这些了。”我问:“现在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肚子饿了。”她说。 “我请你去吃饭。” “你还在替人补习?”她问。 “是的。还是那两个孩子,已经升级了,当然。” “那太好了,阿国,像你,真是前途似锦。”她说。 “到那一家餐馆去吧。”我把她拖着走进去。 我不想听小芸说那么多憔悴的话,听了使人难过。 在灯光下,我仔细看着小芸,她的睑色,十分不好。 一个不快乐的女人,脸色总是不太好看的,我知道。 对着这样的小芸,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低着头。 小芸也察觉到了,她勉强笑一笑说:“本来你约我出来,这许多日子没见,大家应该高高兴兴才是,我却愁眉苦脸的,真不应该。” 我告诉她:“我们是老朋友了,没有关系的。” “你妹妹长高了,她很美丽。有没有男朋友?” “还没有,妈妈常常为这个担心,她还很小。” “与我同年。有十九了吧?”小芸忽然问我。 “有了。你记性很好。想起来,她也该有异性朋友了。” “不过慢慢选择,也是好的。”她很老气的说。 我初初在那间小房间里碰见小芸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穿校服,很是娇憨。 只不过是两年罢了,时间彷佛过了很久很久。 一个人若果不能保持心里的青春,就没药可医了。 但是我喜欢小芸,无论怎么样,我还是喜欢她的。 我默默的与她吃了一顿饭。到后来,她有了一点点笑容。 “谢谢你,阿国,今天叫我出来。”她说:“我很开心。” “嗯,以后我们常常见面好不好,每星期六。” “可以的,只是……你父母不会不开心?”她问。 “不会!” “他们,还是没有知道我的事吧?”小芸担心的问。 “什么事?”我生气的问:“你还没有忘记它们?” “忘记了,早就忘记了。”小芸连忙说。她有点怯怯的。 其实她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两个都在假装。 结了账我送她回家,一直送她到门口,她还是住老地方。 “继母现在对我不错,你有空,可以来坐坐。”小芸说。 “他们不反对?” “不会的,我有我一定的自由。”她说:“现在不同了。” 看来小芸的生活,不是说一点进步都没有的。 “好,希望我们下次出来,可以松弛一点。”我说。 “阿国,多时不见,我实在太紧张了,我……” 我轻轻拨开了她脸上的头发,婉惜的看着她。 她怔怔了,抬头看着我,她眼睛是清澈动人的。 “回去吧。”我轻声的说:“好好的听我的话!” 她一转身就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在梯间消失。 我呆呆的握着手。我的手中冒着冷汗,紧张万分。 我是爱上了小芸吗?我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我对她的感情,实在是异乎寻常的,我告诉自己。 回到自己的家门,我看看腕表,才十点钟,很早。 母亲替我开门,带点意外,“咦,你这么早,快来快来。” “干什么?” “张小姐与她父亲还没有走呢,我们正在聊天。” “是吗?”我问。 我心里好奇得很,不知道这个张小姐长得如何。 “快来吧,别犹疑了。”妈妈满脸笑容的拉我进去。 “张先生,这是小儿阿国。”爸看见了我,马上介绍。 我规规矩矩的叫声“伯伯”。 “玛莉亚,”一个女孩子站起来说:“我叫玛莉亚。” 我看她。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高大苗条,棕色的皮肤,雪白的牙齿,脸上红润,整个人是带点放肆的,但是说她不做作,活泼也可以,那种笑,有点任性。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我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妈就把她介绍给我。 不要爱上她(五) 我向她点点头,坐在一旁。 玛莉亚。 她穿一件短袖子t,红蓝白三色,小白方领子。 我忽然想到妹妹一定会喜欢她,也喜欢她的衣服。 她斜斜的坐在沙发上,还看着我笑呢,眼睛是咪咪的。 我脸上一红,刚才这样大胆的打量她,是不对的。 “妹妹呢?”我问。 妈说:“刚才还在,后来说有同学约她,出去了。” “时间不早了呢。”我看看钟,告诉妈妈。 “她也十九岁了,给她一点自由,免得她抱怨家里保守。” 于是我不响了,妈妈是说得很对的,我想。 玛莉亚开口问我,“你父母说你曾经搬出去住饼一阵子?”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头微微向上,神采飞扬的问我。 “是,”我说:“在外头做了几个星期的房客呢。” 这叫我想到了小芸,她是个老低头不语的女孩子。 玛莉亚又说:“我也想搬出去住呢,一个人住独立得多。” “但是一个女孩子,就没有那么方便了。”我说。 “你很保守,”她自然的笑,“我不觉得不方便。” 我凝视她一下,她是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女孩子。 而且她有信心,坚决,有把握,并且……美丽。 “你在做事情吗?”我问。 她摇头,“上午念书,下午学画,有时候把画卖断一点。” “画家?” “请不要这样呼我,”她笑,“不然我会脸红。” 不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是很难脸红的,她太大方。 妈妈这时候插嘴说:“玛莉亚上午念速记打字。” “哦。”我问:“每个人都叫你玛莉亚吗?”我希望有中文名字。 “从三岁开始,受洗礼的时候,我就被命名为玛莉亚了。” “原来如此。”我笑。 “你不喜欢这名字?”她很尖锐的问:“有没有?” “没有,那是个很好的名字。张玛莉亚。”我笑。 她也笑了。 “你见过我妹妹了?”我问她。“你觉得她好不好?” “是的,她比我小一岁。长得真甜。”玛莉亚说。 “她一定很喜欢你。”我说:“我晓得她的心理。” “是的,她说如果不是男孩子约了她,她一定在家陪我。” 我一怔,“男孩子?你说约她的是男孩子?” “是的。她这样说,但是请你不要紧张。”她笑。 “啊,不会。只是她没有提起来过,我不知道。” “我看得出来,你非常的爱她,是不是?”玛莉亚问。 “自然。” “我也有个爱我的哥哥,在外国。”玛莉亚说。 “是吗?”我很感兴趣,她真是个健谈的女孩子。 而且我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有很多共同点。 “我哥哥学法律的,四年后可以回来做律师。但是在家里,我们一开始吵架,他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我忍不住笑了。又是一个娇纵的妹妹,唉。 她们都是幸幅的孩子,那种快乐漾溢在脸上。 只有小芸是真正不幸的。我想,可怜的小芸。 “他回来我会介绍给你认识。”玛莉亚问:“好否?” “当然好,多一个朋友,谁不喜欢?”我由衷的说。 “那就一言为定了。”玛莉亚换了一个姿势坐。 这个时候张伯伯叫他的女儿,“玛莉亚,我们该回去了。” “时候不早啦,”玛莉亚说:“下次再见,好不好?” 我们都站起来送客。 在门口,玛莉亚落落大方的说:“请打电话来。”我点点头。 客人走后,爸说:“老张的女儿的确又美丽又大方。” “会不会太新式一点?”妈问。 “年轻人当然新式,”爸说:“郡样才活泼天真有朝气。” 妈妈点点头,“那倒是真的,我们的妹妹,又何尝不新。” 我想起妹妹,她与男孩子出去了,是谁呢? “阿国,你看玛莉亚怎么样?”妈妈问我,“好不好?” 我据实说:“非常可爱,典型的时代女性,好伴侣。” 妈妈很开心,“阿国,你的确是好孩子,妈为你骄傲。” “嗳,这又有什么值得骄傲了?”我反问她。 “比起小芸来,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我。 “啊母亲,比较是很残忍的,她们是完全不同的。” “小芸比较内向,”妈妈说:“不够开朗,事事闷在心裏。” “这也是环境影响的,不可以怪她。”我说公道话。 “阿国,”妈看我一眼,“妈不过希望你多认识几个朋友。” “当然,妈,你不必担心我。”我拍拍她的肩膀。 妈笑着回房去了。 我看看钟,十一点多。妹妹还没有回来,这人。 十九岁又怎么样呢?还是一个孩子,要人照顾。 我站在露台上看下去,我得等妹妹回来再说。 丙然,没隔多久,一部红色的车子停在我们门口,妹妹走出来,扬了扬手。车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看清楚。 但是我知道这决非是“同学”,或是“同学的哥哥”。 十八岁的孩子没有道理开这种车子,富家子也不算。 五分钟后,妹妹上楼来了,穿着新裙子,笑容满面。 见到我,她问:“你看到玛莉亚了?她很美。” “是的。” 我跟着她进房间,我有心与她谈一谈,问点事情。 “她真漂亮,又长得高,恭喜你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哥哥,而且她的趣味又好。” “别让我们忘记小芸,妹妹。”我说:“她也不错。” “但是小芸使我们的心情沉重,玛莉亚又不同。” 妹妹一语中的,我默默无言。 “我喜欢玛莉亚。但是小芸依然是我的朋友。”妹妹说。 妹妹讲得对。一见到了小芸,我就不知道说什么。 不能说过去,她的过去太不愉快。不能说将来,她觉得她没有前景。家里的事不能说,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又好像很尴尬。 很多时候见到小芸,除了安慰她几句,就不说话。 但是玛莉亚又不同。她天文地理,什么都可以开开心心的聊。 正如妹妹听说,她的趣味又高得很,性格也开朗。 “是不是?”妹妹问:“你想我说得对不对?”她笑了。 “对的。” “交朋友,大家开心,像小芸,一直锁着眉头,叫谁都觉得辛苦,那又是何必呢?” “不说这个问题,我们谈谈你吧。”我转了话题。 “我?” “刚才是谁送你回来的呢?”我问妹妹,“告诉我行吗?” “哥哥,我们之间一向没有秘密,告诉你也不妨。” 我微笑,“别卖关子啦,你老实实的说吧。” “那是我的男朋友。”妹妹脸上全是光彩。 我心一怔,表面装得若无其事,“男朋友吗?” “当然,我又不是孩子,我们认识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了?一百年?五十年,还是三个月?” “一个月。” 我叹口气,“三十天算很久吗?他常常约会你?” “约过很多次。”妹妹说:“一星期出去两三趟。” “为什么不对妈妈说呢?太神秘,是不必要的。” 妹妹说:“时间还没有到嘛。她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说:“放心,我不会学事事非非的。” “啊。”妹妹说:“你别说,我自己会告诉她的。” “他在做事了吧?”我问:“看样子钱赚得不少呢。” “咦,你怎么会晓得?”妹妹好像很惊异。 “开那样的车子,一定是有事业了。”我说。 “是的。”妹妹说:“他开了一家旅游公司,生意不错。” “多大年纪?”我随口问。 “卅七岁。” “什么?”我猛地转身,“你说卅七岁?”我问。 “是的。”妹妹低下了头,“年纪比我大一点。” “大一点?足够做你的父亲,妹妹!我的天!” “别紧张好不好?”妹妹皱起了眉头,“声音那么大。” “你知道我们爸几岁?”我问:“爸才四十五岁呢。” “你反对?”妹妹倔强的问:“年龄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反对,妹妹,但是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舞会里。”妹妹说 懊死的舞会,我心里诅咒。难怪妹妹不肯告诉妈妈。 妹妹知道家里会反对她的。三十七岁的男人,老天。 我叹一口气,我的两根眉毛像在额角头上打了结。 妹妹不高兴的说:“哥哥,别好像天塌似的好不好?” “好好。”我说:“你慢慢的说给我听,我耐心听。” “他对我很不错,又体贴又迁就,看上去也不老。” “是的。”我听着,“还有呢?他这种年纪,有没有妻子?”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在办离婚手续。” “我的天!” 妹妹说:“你好像什么都猜得到,但是我不佩服你。” “妹妹,我讲一句话,你要不要听?”我正容问她。 “什么话?” “放弃这个男人,以后也不要跟他来往。”我说。 “为什么呢?”她跳起来,“为什么我不可以多交朋友?” “去认得比较好一点的朋友。妹妹,哥哥不骗你。” “你怎么晓得他不好?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妹妹——” “你不讲理,哥哥——”妹妹的脸都涨红了。 “他这种人背境太复杂,年纪又大,不适合你。” “但是小芸的背境也复杂,为什么你又与她做朋友?妈妈说的。你有自由,我也该有自由。” 提到小芸,我语塞了。我变得比老一辈更专制。 但是我限制妹妹,确实是为她好,我有苦说不出。 以前我一直站在我们这一代讲话,现在为了妹妹,我了解做父母的苦衷。 叫我怎么说呢? 我又叹了口气。妹妹是太倔强的女孩子,我不敢把事情弄僵,否则一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十九岁的妹妹,与一个有妇之夫来往,这…… 傍母亲晓得,她会跳起来吧?这又怎么办呢? “哥哥——” “让我想想好不好?”我只好那样说。 她不出声。 饼了一会儿,妹妹说;“我希望获得你的了解。” “我不会乱下判断的,妹妹,请你相信我。” “好好好。”妹妹摆摆手,“但是记住,不要告诉妈妈。” “我答应你,妹妹,但是你也要应允我一件事。” “什么?”妹抹的表情不是十分好看。 我说:“不要太心急,慢慢看看这个男人。好不好?” 妹妹的睑色缓和下来,“好的,我不心急。”她说。 然后后她走出房间,替我掩上门。我觉得很心寒。 我不再是她的哥哥了,我在她面前,起不了作用。 我变得是这样的陌生,妹妹眼中,只有那个男人了。 真奇怪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在父母怀里生活了这么些年,心里却没有半点怀念。 妹妹的男朋友,我想我一定要见一见才行。我不放心。 这是我唯一的妹妹,父母唯一的女儿,我们不能失去她。 我开始痛恨这个有妇之夫,他还要引诱无知少女。 如果他有什么对不起妹妹的地方,我决不饶恕他。 我叹了一口气,睡着了。妹妹这样,我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妈妈跟我说了很多话。 “你妹妹最近很忙呢,整天与同学在外头玩。”她说。 我心里有数,问道:“每天都很晚回来吗?” “当然。你又何尝不是,孩子大了,整天在外头跑,家里有吃人猛兽似的。”妈不满意的说。 “妈,她有没有在外头过夜?”我心急慌忙的问。 妈把眼睛一瞪:“你疯?怎么会那样做?” “不会就好了。”我松了一大口气,“我的天!” “你别把她想像得这么恶劣好不好?”妈大声嚷。 “对不起,妈,但是她在同学家里住,也不是犯罪。” “我们家的女孩子,不可以这样子。”妈扳起了脸。 “不会不会!妹妹还是孩子,怎么会这样子?” 我摇摇头,妈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接受现实的了。 这叫我担心,万一她知道真相,怎么办好呢? 妹妹似乎也很了解母亲,她叫我一直瞒下去。 但是事情总不可瞒一辈子,迟早有拆穿的一天。 到时又怎么办呢?妹妹那个有老婆的男朋友,叫我头痛。 “你与小芸呢?又怎么样了?”妈问:“有进展否?” “没怎么样,我们是朋友。”我说。 “玛莉亚呢?” “昨天才认得,你想怎么样?”我问。我心里很烦。 妈不出声。 “妈,你别问这么多的事情了,好不好?”我说。 妈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一个人的感情,是解下开的结。 我们都有心事。 我为妹妹忧虑,但是妹妹本身却这么欢愉,事情太滑稽了。就像母亲,为我想东想西一样。 我一个人上街逛书店,看见了玛莉亚,真是巧。 她穿t恤,雪白的亚麻长裤,两条腿笔直的。 她亭亭的走过来,月兑了太阳眼镜,闪亮着眼睛。 她的嘴唇是玫瑰红的,皮肤的青春不可遮掩。 “玛莉亚。”我自内心发出笑容来,她感染快乐给我。 “你也常常来书店?”玛莉亚笑问: “常常。”我说:“你呢?你怎么会有空?”我看着她。 “我不用上班,不用上学,我很空。”她侧着头笑。 她具有无上的吸引力。 她身边还有几个朋友,她向他们摆摆手,他们走了。 “你有时间?”我自然又自然的问:“去走走好吗?” “可以。”她说。 她轻快的回答使我忘了忧恼,我很舒服的与她走在一起。 “你很高。”我说:“我有五尺十寸,你已经到我耳朵了。” “五尺六寸,我爸说我太高,找不到男朋友。”她笑。 “你没穿高跟鞋吧?”我问。 “没有。”她把脚翘起来。 她那种笑,像头小鸟。如果小芸也有这种笑就好了。 但是小芸一天到夜苦口苦脸的,精神不振。 “你们去旅行回来?”我问。 “不,小孩才旅行呢,我们打网球回来,刚换了衣服。” “打网球?” “当然,否则干么我这么高,唔?”她瞄我一眼。 我几乎昏了一阵,有点吃不清。她真是迷人的。 爸的思想算是开通的了,否则不会介绍这样的女孩子给我。 “你的工作也应该很忙的。”我说:“你说过。” “不过我自由,我崇尚自由,我不喜欢受管束。” “你运气好。” “是的,我的爸非常疼爱我,让我这样子生活。” “你太幸运,有些女孩子,常被迫身不由己。” “有这种人吗?”玛莉亚不解,“大概她们不争取。” 我叹了一口气。我又想到了小芸,可怜的小芸。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快乐,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算是开心的了,有人比我更难过。” “谁?”玛莉亚看着我问:“你的朋友吗?” “有人。” “哗!你很神秘!”她嚷,又挤眉弄眼的引我。 我被她的天真引得笑起来。“你这家伙!”我说。 “你喜欢运动?”她问:“我还打桌球,打保龄。” “你喜欢打球,是不是?女孩子运动是很难得的。” “我爱好很多的,你慢慢会知道。”她有点傲慢。 但是玛莉亚有一个优点,她不讨厌,她做什么都不讨厌。 我们找了一个小店子去喝咖啡,谈得很愉快很生动。 玛莉亚是活的,她的魅力,随时随地会施展出来。 我很欣赏这种女孩子,她们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但是好的女朋友不一定是好的伴侣,不一定是好的妻子。 玛莉亚算是好的女朋友。与她在一起,的确很开心。 她又健谈,与她在一起,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在一块儿玩了三个钟头。喝完茶又荡了半天马路。 我想与她在一起,做她的男朋友是一种荣誉。 我有这种机会吗? 但是我忘不了小芸,我爱上了她,这是明显的。 我没有喜新厌旧的习惯,我的心还是在小芸身上。 我已经有两天没见到她了,我放她不下,实在不行。 我打了一个电话到她那家服装店去,她来接听。 “是你,阿国?” “是的,是我。”我说:“几天没见了,你好吗?” “阿国,我很好,但是我没有空与你说话。” “忙生意?”我问:“你好像不太欢迎我呢?” “老板娘会不开心的。”她说:“对不起你,阿国。” “没关系,下了班我在门口等你好不好?”我问。 “不不,今天,……我不能出来。”小芸很迟疑的说。 我的心马上冶了一半,她好像不太欢迎我们的。 小芸与我是这么些年来的朋友,但是她始终吞吞吐吐。 我想到今日的玛莉亚,坦白清朗如一阵轻凉的风。 这一点小芸显然就不及她了。 我发觉自己很矛盾,与玛莉亚在一起想小芸。 与小芸在一起的时候,又想玛莉亚,这是什么一回事呢? “那么,”我终于说:“小芸,你几时有空,打来给我吧。” “好的。” “干万不要一声好的,就此不见了人影。”我说: “阿国,相信我,我是非常有苦衷的。”她苦涩的说。 “我相信你,小芸,但是我希望你拿出勇气来。” “勇气?”她停了一停,“阿国,这不是容易的事。” “好了,我不多说了,小芸,你自己作主吧。” 我挂上了电话。 对付小芸,真不是容易的事,千篇一律的话,我说了又说,讲了又讲,始终得下到一个所以然。 她不是一个固执的人,但是她非常因循。 她甚至不敢跨出一小步,去尝试一下新的环境。 她这样的人,使我困惑,她的问题,我不能代她解决。 渐渐我说的话,对她来讲,变得像老生常谈。 我非常怀疑,这些为她所设的劝告,是否等於耳边风。 我对她的苦口婆心,是否有起作用。 我觉得我的一片热情,仿佛全部掉到海裏去了。 而且小芸待我日趋冷淡,好像我对她有什么不良企图似的,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不过视她为朋友。 她这种情形,使我心灰意冷,觉得是不值。 朋友与朋友之间,讲的是真诚,小芸对我就没有真诚。 既然如此,我还何必老着面皮去讨好她呢? 这是多么划不来的一件事,我觉得我自己很傻。 是的,也许我一直就是个傻瓜,一厢情愿的对小芸。 我不想再这样子继续下去,我何必缠住她呢? 如果小芸想见我,她可以随时找到我,她知道。 她一直没有主动的来寻找,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想见我。 这是她的选择,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了,我清楚了。 于是我停止去寻小芸,我与玛莉亚去过很多次。 玛莉亚的清爽使我眼睛势利起来。 母亲是对的。 难怪她说找女朋友要找家世清白,人品高尚。 玛莉亚是一个自由的女孩子,她有理想的家庭,对她很有帮助,她本人又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受这些影响,她成为一个非常乐观的人。 任何一个人都会喜欢跟她在一起,特别是男孩子。 所以我约会她。 她是很爽快的,有空便与我出去,没空便说没空。 她是一个很洋派的女孩子,没有扭扭揑揑这种事。 我见她的次数开始多,由一星期一次到三、四次。 玛莉亚可以与我出去这么多次,证明她推了其他约会。 那么来说,我在她心目中,是比较重要的。 与玛莉亚在一起,我没有烦恼。 小芸却与她大大下同,小芸故步自封,而且小芸喜欢把自己困在这种璟境里。 两个女孩子作一个比较,我便会发觉她们的相异。 但是我对小芸始终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解释不出。 也许因为她是第一个女朋友吧?她算是女朋友吗? 我每星期三陪玛莉亚在打网球。 那个环境,真是漂亮,这里平常不轻易见到草地,但是网球场却是一片绿茵,太阳又好,茶座边都是鲜花。 玛莉亚头发高高梳了一个小髻,脸被阳光晒得很健康,她背着网球拍走过来。 “喝什么?”我问: “啤酒。” “你当心把身体喝眫了。”我取笑她,“不怕吗?” “我常常运动,怕什么?”她闪闪眼睫毛,反问。 “为什么跟我出来?”我问:“你有很多其他的朋友,胜过我多多。” “你诚实,国,现在诚实的人,非常少了。”她说。 “啊,”我笑,“原来我还有这个好处,不简单。” 玛莉亚得意的说:“我很欣赏朋友的优点。” “谢谢你。” “国,我有点事要和你讲。”她忽然之间迟疑起来。 玛莉亚很少有这种表情,所以我猜她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说吧,什么事呢?”我很好奇,“是关于我的?” “你的妹妹。” “啊?”我一呆,“关于她什么?请你告诉我。” “我在某些场合,好几次看见你妹妹与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样子很亲密。这件事与我完全无关,我根本不应理这种闲事。然而我们是朋友,我不得不告诉你一声。” “你说,玛莉亚,你好像知道得多一点。”我催她。 “这个男人,做的职业很古怪。”玛莉亚抿嘴笑。 我紧张起来,“如何古怪法?你倒说来听听。” “他生意做得很小,但是钱赚得异常的多。”玛莉亚又笑。 我一听就明白了,出了半身冷汗,“你从何得知?” “国,我不是小女孩了,我的朋友很多,况且这个中年男人,是本地很著名的一个人物。” “我妹妹一定不知道。”我说:“这怎么办?” “你妹妹有十九岁了?”玛莉亚问:“这事很难办。” “可不是,我与她还一直瞒着母亲呢。”我睑色发白。 “这事情很复杂,是不是?你妹妹是怎样认得这个人的?” “我不清楚。” “她有权选择她的朋友,你无谓劝阻她。”玛莉亚说。 “这真是一项头痛的事情。”我说:“我痛恨这男人。” “不要太紧张,一个人紧张是不好的。”玛莉亚说。 “谢谢你把这个人的真相告诉我。”我说。 “我很多事,国。但是一个人的职业不足以代表什么,如果这个男人待你妹妹好,你就别反对得太多。” “这男人?你猜他会是好人吗?我才不信。”· “你主观太强,阿国,这并不是优点呢。”玛莉亚摇头。 我说:“玛莉亚,我今天不想玩下去,我要回家。” “好吧。”她应允了。 “好吧。”她说。 我送了她回家,自己也赶回去,我想把事情完完全全的告知母亲,以便我们想一个办法出来。 到了家,妈的心情好像很好,我又不忍起来。“与玛莉亚出去了吗?”妈问我,“你爸好似没有介绍错呢。” “没有。”我说:“玛莉亚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哦,小芸今天一直打电话来,好像急得离奇。” “这倒是新闻。”我说:“她找我有什么事没有?” “她没说,只是叫你打给她,马上,她说。” “好,我打吧。”我走到电话那边去,“什么事呢?” “阿国,这小芸真是有点古怪了,你说是不是?”妈问。 “的确有一点。”我伸手拨了电话号码。 她有什么事呢? “小芸?”我问。 “是的。”她说:“阿国,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好了。”我告诉她,“没有关系的。” “伯母在不在旁边?”她问。 “在呀。”我奇怪,“干什么?你要找她?” “那么你听着,别说话,阿国,你妹妹是不是与一个中年男人,高大身裁的来往?” “我的天,小芸,你也知道了?”我偷看母亲一眼。 “唉呀,阿国,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劝妹妹?” “我很为难!” “这男人不是好人,阿国,请你相信我。”小芸急道。 “你又怎么知道?这世界岂真是这么小?”我问。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小芸苦涩的说:“他是坏人。” “我应该来见你吗?还是先告诉妹妹?”我问。 “告诉伯母吧,没有办法了,马上断绝他们来往。” “小芸,”我说:“我相信你,我也知道你关心我,但是对于这个男人,你有什么凭据说他是坏人呢?” “阿国,你一定要我说,我也没有办法了。” “说吧,小芸,你应该向我坦白了。”我说。 “他骗过我,阿国。” “小芸!” 她已经挂上了电话。 “小芸小芸!”我拿着听筒还一直叫下去。 妈妈走过来问:“什么事?什么男人坏不坏的?” 我只好挂上电话。 “妈,你坐下来,我有重要的事对你说。”我拉她。 “什么事?” “妈,你不要太紧张。妹妹交了一个坏朋友。” “什么坏朋友?阿飞?”妈妈已经是恐怖起来了。 “比阿飞还严重。”我说。 “是什么人?拆白党?告诉我!几时的事了?” “很久了,怕有几个月啦。”我说:“妹妹,叫我别告诉你。” “什么?你们俩一直瞒我?太没良心了,阿国,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不让我知道呢?你妹妹不懂,你怎么也这么糊涂?”妈急得跳起来。 “妈妈别急,今天向妹妹说,不是成了吗?” “是小芸告诉你那男人是坏蛋吗?”妈妈问。 “玛莉亚也说了,看来这人真不是好人。”我说。 “哦,她们两个女孩子倒是很关心妹妹。”妈说。 “是的。” 我心裏不晓得感激谁好。玛莉亚与小芸都是好人。 “现在妹妹在哪里?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妈妈,你别心急好不好?”我说:“等她回来。” “谁晓得她几时回来?”妈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 门铃响了。 我也跳起来,“说不定是妹妹!”我赶去开门· 丙然是妹妹,见到我,她开心的说:“嗨,哥哥。” 妈妈粗声粗气的说:“跟我进来!妹妹。”她睑色很难看。 妹妹看看我,问:“什么事?你们好像很紧张。” 妹妹隐隐知道事情不妙,而且与她有关系。 “我……”她结结巴巴的说:“我一会要出去看戏。” “什么地方也不准去!”妈说:“到我房里来。” 妹妹只好跟进去,妈妈把门一关,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然后妈妈的声音大了起来,“不准……你要气死我?” 妹妹大哭起来,这样子搞了十五分钟有多,妈妈出来,把门大力一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心情沉重。 “妈——” “别提了,”妈摆手,“当我少生一个孩子算了。” “妈,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太严重了!” “你妹妹不肯与那个人断绝来往,居然开口骂我。” “人总是有感情的,一时间哪有这么快可以断绝呢?” “这种事,难道还要慢慢吗?怎么可能?” “妈,你不要急。” “不急?不急叫我镇静下来?她到底是我的女儿!” “让我去劝她,妈妈,你先别这种样子,吓坏妹妹。” “我劝你别劝了,她现在眼中连父母都没有了,还有你这个哥哥?” “妈,别太激烈。”我说:“这种事情,的确很麻烦。” “哼!”妈又气得流下泪来。“真正她是想气死我的。” 我推门进房去,看见妹妹躺在床上哭泣,无限伤心。 “妹妹——” “你出去,”妹妹掉过头来狠狠的说:“我不要见你!” 我怪叫起来,“这关我什么事呢?连你也怪我。” “你答应替我守秘密的,但是你撒谎。”她哭。 “这种秘密,可以守一辈子?父母是生你下来的!” “我不管,他们一点也不谅解我,你是他们的一党!” 我怒火中烧,“父母把你养到十九岁,你却不爱惜自己,急急的往火坑里跳,你这蠢货!” 我的声音大得离奇,手舞动着,一不小心把妈妈的花瓶摔在地上了。 “你们连他人都没见过,就乱反对!”妹妹尖叫。 妈妈冲进来,“你们两兄妹在干么?一起住嘴。” “妈,你连我都骂了。”我铁青着睑,“我做错了什么?” “阿国——”妈又歉意又伤心,她也是怒火中烧了。 我扶住母亲。 “妹妹,妈给你气成这样子——” “好,算我不孝好了,天雷将我打死,你们满足了吧?” “听听,”妈说:“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妈浑身发抖。 “我要出去!”妹妹还在嚷。 我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上,拉着妈妈出房,把她紧紧的锁在房里。 不要爱上她(六) 妹妹大声尖叫,用手擂着房门。 我大声说:“你有本事,从窗口跳下去好了!” “妈!妈!”妹妹大叫,“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 “你自己想想清楚。”我说:“再吵我进来揍你。” 妈妈倒在沙发上,“阿国,你父亲和我做错了什么呢?” “别灰心,这种事情哪一家没有呢?”我说。 “就是我们家特别倒霉。”妈妈大哭起来。 “妹妹,你听着,”我大叫,“妈妈哭成这样子,你忍心?” “阿国,别嚷了,我的头都痛了起来。”妈摇手。 “都是你纵的,妈,妹妹都是你宠坏的。”我说。 妈不出声。 我拿起电话打给小芸,我说:“妹妹给我锁在门裏。” “没有用的。我亲自来向她解释。”小芸说。 “小芸——” “没有关系。我反正不是一个乾净的女孩子了。” “小芸,你是一个好女孩子!”我激动的说。 “不,我只是下愿意看见你妹妹受人玩弄而已。” “你几时来?” “下了班。” “谢谢你,小芸。” “别客气了,现在不是这种时侯。看住你妹妹。” 我又拨了电话给玛莉亚。玛莉亚来接听。 她听了我的叙述,说:“你们都太急躁了。” “要是你怎么办?”我问:“我想不出其他法子。” “也难怪你,你一定是急昏了。”她在那边笑, “那个男人是怎么样的?”我问:“你见过没有?” “见过,常常约会女明星模特儿的,人很潇洒。” “怪不得呢。” “长得比真实年龄年轻,出手阔绰。他不会把你妹妹卖掉,但是腻了之后会把她抛弃,这就犯不着了是不是?那一种女人当然无所谓,玩是大家玩,但是你妹妹还是小孩子……曾经有女人为他自杀。” “我的天。” “所以断绝来往也是好的,只是你们别骂她。” “我骂了她一大顿。”我说。 “你将事情分析得很清楚。”我不由得赞她几句。 “要不要我来一次?两个女孩子说话比较方便一点。” “这再好没有了,玛莉亚。”我说:“你劝劝她。” “你的妹妹颇喜欢我呢,国,我看我马上就走。” “好,我们等你。” 玛莉亚轻笑,“你是第一个把妹妹锁住的哥哥。” “唉。” “等我来,再见。”她俏皮的说,挂上了电话。 我感激她,也感激小芸,两个性格不同的女孩子,都这样的关心我,为我做一样的事。 这大概是我的福气。 也许我怪错了小芸,她始终是对我有感情的。 否则她何必这么关心我的妹妹?这么急来通知我? 棒了一会儿,妈妈急了:“里面水也没有一杯。” 我瞪眼,“妈妈两个钟头不喝水,她不会渴死的。” “但是她哭得眼泪鼻涕的,总得抹一把脸吧?” “打电话叫爸回来。”我说:“问过爸才开门。” “你爸回来会气死。还是等玛莉亚来劝她吧。” “那么我们就这样等一等吧,你去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妈,你想她会在这种时候吃点心吗?”我反问。 妹妹大声敲门,“至少让我打个电话给他!”她声音是哑的。 我暴喝一声:“下行!你倒想!快跟我静下来!” “你不合理!”妹妹大叫,“你不过是我的哥哥!” “那还不够?”我问:“那个男人又是你什么人?” “好了,”妈说:“我求求你们,别再斗嘴了。” 妹妹又大哭起来。 妈实在心痛,“好了好了,妹妹,你不要哭了。” 但是妹妹没有理她,妹妹抱定主意哭到底。 我很痛恨她这样刁蛮,但是我一点办法没有。 然后玛莉亚来了,我开门见到她,好像救星下凡。 “她在哪里?”玛莉亚低声问。 “在房里。” “你不该那样做,谁那样对我,我都生气,”她说。 “放她出来?” “当然,这还用说吗?”玛莉亚白我一眼,“快开门。” “好的,”我去开了房门。我怕妹妹会一下子冲出来。 玛莉亚推开门走进去,顺手又轻轻的关上了门。 我对妈说:“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也真累了。” “好的,你看住妹妹,千万不要让她离开这间屋子。” “你放心。” 妈妈到房间去了,我坐在大门旁边守镇。我知道我的动作很幼稚,但是为了妹妹好,我不得不横蛮一点。总而言之,我不会让她踏出大门一步。 我没有听见玛莉亚与她说些什么,她们的声音很低。 饼了很久,房里面都没有动静,我又不敢去偷看。 终于我去看了看妈妈,她好像睡着了,我没惊动她。 然后玛莉亚推开门来,“请倒两杯茶,阿国。” “好好,马上来。”我马上进厨房倒了两杯茶。 妈妈起床问:“什么事?” “妈,你睡好了,是她们要喝茶,我在倒了。” 妈透出一点笑容。“啊,这样,妹妹回心转意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看样子,她至少没有大叫大嚷。” 妈点点头,“这已经是好新闻了,是不是?”她说。 “你去睡吧。” 妈妈又回房去了。 玛莉亚接过了茶,我问:“怎么样,她态度如何?” “很好。”玛莉亚说了两个字,又把门关上了。 我真不知道她在里面用了什么神通,说了些什么。 但是显然把妹妹镇压住了,光是这样,已经够好了。 我靠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连我都有点累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阿国。”、 “什么?”我睁开眼睛。“玛莉亚。”她站在我面前。 “她睡着了。”玛莉亚说:“可怜的孩子,累得不得了。” “她哭了很久,不肯说话,我安慰了她很久。” “谢谢你。或者我是不讲理,但也是为她好。” “是的。不过她不明白。她觉得你们不了解她。” “没有这种事。她懂什么?”我问:“我不想她受骗。” “阿国,下次与她讲道理,不要用蛮力。她很委曲。” 我说:“她根本不要听道理。”我摆摆手,“她被宠坏了。” “但是妹妹说你只是对她呼喝不停,一点都不体贴。” “好吧,我们两个都有错。”我承认,我声音太大。 “而且你出卖了她。”玛莉亚责备的说:“这是不对的。” “我急了,我实在是急了。”我说:“你知道我的睥气。” “或者是我多事了,”玛莉亚说:“我不该说的。” “即使你不提,另外一个朋友也告诉我了,不关你的事。” 玛莉亚诧异的问:“另外一个人,谁呢? “她也认得这个男人吗?那好极了。”玛莉亚说。 “所以我才急了起来。我妹妹怎么还可以去见他呢?” “我刚才去劝过妹妹了,她答应我今天不出去。” “那太好了。”我说:“明天呢?明天又如何?” “明天是明天的事了,阿国,你的心不要急。” 我希望小芸一会儿可以来,向妹妹更解释清楚一点。 “你累吗?”玛莉亚低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真美丽。 我点点头。 “我要回家吗?让你休息。”她很体贴的说。 “不,你留下来。看见你我就不累了。”我说。 “奇怪,我倒变了咖啡精呢。”玛莉亚笑了。 我一直喜欢她的笑,她的笑真够轻松,迷人。 “至少我们今天晚上可以睡一个舒服的觉。” “不要让她听电话。”玛莉亚沉吟了一会儿说。 “好的”” “那个男人真是少见为妙的人物。”玛莉亚又笑了。 “坐在我旁边。”我说:“别太累了,我们慢慢的谈。” 她坐下来,“几点钟了?”她问我,“我肚子饿。” “六点多。” “我到厨房去找点心,你在外头等着。”她站起来。 “喂,你会做点心?当心又烫着又倒翻东西。”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不会弄?你等着看我的手势。” 她才进厨房,门铃又响了。谁呢?我怕吵醒妹妹。 我连忙去开门。 “小芸!”我吃了一惊,“是你?”我没想到她这么早。 “是我。”她说:“我早一点下班来看看妹妹。 “请进来。” “她没有怎么吧?”小芸低下头,“我会说服她的。” “一个朋友来劝过她,她睡着了。”我告诉她。 小芸穿了一条很普通的裙子,梳了普通的发型。 其实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但生活改变了她。 玛莉亚探头出来,“阿国,糖放在什么地方?” 小芸一转头就看见了她,怔了怔,她们不认识。 “小芸,这是张小姐。”我说:“张小姐叫玛莉亚。” 玛莉亚马上说:“你好。”她笑得很爽朗,“别客气。” 但是小芸又垂下了头。我不怪她,这是她的习惯。 她心理上很自卑。在玛莉亚的神采飞扬之下,她更加不自在了。 小芸看了我一眼,我马上说:“玛莉亚是好朋友。” “是的。”她说。 “她来劝妹妹,现在妹妹睡着了。你来坐一坐吧。” “好。”小芸缓缓的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非常拘谨。 她每来一次,就拘谨一次,我觉得她真是奇怪。 两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就反而与妹妹玩得很开心。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这样紧张?我不明白。 但是我忽然想起来,她这次来是有特别任务的。我不由得原谅了她的不安,并且非常同情她。 玛莉亚拿了三只杯子出来,放在我们面前。“茶?”她问。 “谢谢你。”我笑,“别忙了,快来坐下谈谈吧。” “我在煎面饼呢。就快好了,每人两份。”她说。 她急急的跑进厨房,拿了茶杯牛女乃糖出来,又跑进去。 我摇摇头,“她要忙死了。” “她很美丽。”小芸忽然说。 “是的。”我点点头。 小芸看我一眼,不出声。 我说:“我形容玛莉亚美丽,等于我形容茶香一样。” “但是美丽的女孩子,怎么可以与香的茶相提并论呢?” 我微笑了一下,女孩子总是女孩子,我明白小芸。 我在杯子里倒了茶,加了牛女乃与糖,递给小芸。 玛莉亚捧着面饼出来了,香喷喷地,看上去不错。 “来吃吧。”她神气活现的说,玛莉亚是永远活泼泼的。 对她来说,困难不算一回事,世界上没有灰色。 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子,多点人像她就好了。 我欣赏玛莉亚,就是为了这一点,她有无限勇气。 我佩服这样的人,更不用说她只是年纪轻轻的女孩。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分吃面饼,味道很好,又不太甜。 “谁教你的?”我问:“很好吃。想不到你会做。” “想不到吧?你想不到的事情很多呢。”她笑。 “很好吃。”小芸说。 玛莉亚问:“你是妹妹的朋友?与她很要好?” “是的。”小芸说。 “那很好,阿国说你也认得那个男人?你说给妹妹听,让她有个警惕。妹妹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只可以启示她,却不可以当她是小孩子。”说到这里,玛莉亚看我一眼。 我很尴尬。 玛莉亚说下去,“阿国把她关了起来,我不赞成。” “对不起,好不好?”我陪笑,“算我专制横蛮好了。” 玛莉亚笑了,“现在由小芸来接力劝妹妹,我想先走一步。” “你有约会?”我问:“真不好意思,叫你走来走去的。” “有,没关系,阿国,大家都是朋友。”她说。 “你赶快去吧。惊动了这么多人,太不好意思了。” 玛莉亚说:“有什么消息,记得千万要马上告诉我。” “好的。”我说。 我送玛莉亚到门口,她下了楼,我才关上门。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我与小芸了,妹妹与母亲都在房里。 “小芸,”我问:“你是怎么认得这个坏男人的?” “我?”小芸苦涩的笑,“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子,阿国。” “这与你的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我低声问。 她的声音也很小。“我出来做事之后,就认得了他。” “啊?那不是以前的事?这是最近才发生的?” “是的。” “小芸,你的运气真不好,怎么老碰见这种人呢?” 我大为震惊。 “或者因为我本身不好吧。”小芸低头说:“我也坏。” “胡说!” “总之在一年前,我认识了他。他常常约会我,像他约会妹妹一样,他又讲了很多好听的话,又诉苦他妻子不了解他,又说要娶我。”小芸很疲倦的靠在沙发上。 “你相信他了!” 小芸点点头。 “小芸!”我痛苦的说:“你怎么永远不学乖呢?” “我们来往了半年。”小芸喃喃的说:“足足半年。” “后来怎么呢?”我绝望的问:“他抛弃你了?” “是的,他玩腻了我,他喜欢玩年轻的女孩子。” “色魔!”我揑紧了拳头,“法律应该对付这种人!” “但是我自己不好。我一次又一次的沉沦。” “小芸。” “这件事没人知道,阿国,连我父母也不知道。” 我看着地下,叹一口气,小芸实在太糊涂了。 她苦笑,“我错了那么多次,阿国,我是无药可救的人。” “这个社会不好。”我说。 “不关任何人的事,是我不好。但是我的损失不大,妹妹就不同了,妹妹是:这么天真。” “胡说,在我来讲,我是一般的难过。”我马上说。 “阿国,你是唯一看得起我的人,我无脸对你。” “小芸。”我再次叫她,“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她缓缓的说:“我在街上看到他与你妹妹在街上走,我吓得魂飞魄散,赶快来告诉你。别让妹妹再见他。” “谢谢你,小芸。”我说:“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我没有面目见你,阿国,故此避得你远远的。” “小芸,你真傻,这些人一次一次的来骗你,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不见我呢?” “你太好了,阿国,我怎么配见你?”小芸说: “我有什么好?小芸,我跟你说过一千次一万次了。” “你会找到一个好女朋友,像这位张小姐。” “她也只是朋友,小芸。”我说:“你别误会。” “阿国,我有什么误会呢?我只是一点灰尘。” “你太轻视自己了,小芸,这是不对的。”我说。 “我没有轻视自己。我确是一点灰尘。”她重复。 “妹妹应该听听你的话。”我说:“她会觉悟的。” “我已经听到了。”沙发后面忽然传来妹妹的声音。 我与小芸转过头去,看到妹妹苍白着脸站在后面。 我看着妹妹,妹妹也看着我,终于她说:“哥哥。” 妹妹说:“真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她低下头。 小芸问:“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声音很小。 妹妹的脸色尴尬了一会儿,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芸说:“他很会讲话……一直说要跟我结婚,给我一个好好的家,我居然相信,他多会说谎。” “他又说他的婚姻痛苦,”小芸象是自语,“必定要离婚。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对他充满了信心。我甚至觉得,他是除了阿国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但是阿国始终对我如朋友,他却要娶我为妻,使我成为最快乐的女人。” 妹妹哭了,“他不该骗你,这都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你可以去问他。”小芸说。 “还用问吗?妹妹,难道你还不明白?”我问。 “不,我还是要亲口问他的!”妹妹大声的说。 “既然你听明白了,妹妹,我希望你别往火坑里跳,我不打算多说一次了,我走了。”她站起来。 “小芸,我送你回去。”我连忙随在她身后。 “不用啦。”她回头看我。我发觉她的神情凄怆。 “我一定要送你!小芸,你不要跟我客气。” “你可以送我到哪里呢?”她反问:“算了吧。” 我呆了一呆,她这话算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在家看顾着妹妹吧,我要走了。”她一闪出门。 “小芸!我还有话跟你说!”是的,我要说的话太多了。 但是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走掉了。我呆在门口。 妈妈起身了,“谁呀?好像来了很多人似的。” 我关上门。“没有谁。小芸来过了,现在妹妹知道是非黑白了,你放心,她今天不会出去的。” 妹妹说:“但是我一定要亲口问他!我还不十分相信。” “妹妹,小芸会骗你?她干么编个故事骗你!” “可是——” “你不必见这个人了。”我温和的说:“打个电话吧。” “哥哥——”妹妹看着我,她知道错了,我看得出。 妹妹还算是个好孩子,但是我感激小芸,我感激她。 妈妈开心的问:“小芸说了些什么呀?像仙丹似的,妹妹马上回心转意了。” 我喃喃的说:“她说她不配做我的朋友,说了很多次。” 妹妹哭:“她配的,哥哥,小芸是个好女孩子。” “怎么了?”妈妈莫名其妙的说:“你又哭了!” 我为她伤心。我真不明白,天下有这种残忍的男人,去骗像小芸似的女孩子。 天啊天,这世界实在太不公平了。我心如刀割。 “小芸呢?”妈问:“都走了?连玛莉亚都走了吗?” “走了。”我说。 妈妈看看我,又看看妹,“怎么了,你们两个人?” “妈,没有什么事了,妹妹已经明白了。”我走进房去。 “那么你呢?”妈问。 “我很累,我得休息一下。”我说着关上了房门。 外面的妈妈又与妹妹说起话来。 我躺在床上,奇怪这个世界究竟是否有善恶之分。 我太想看到恶有恶报这回事了,虽然傻,但也可以泄一个气。我甚至有点妒忌恶人的好运气。 我心中闷闷不乐,觉得没有意思,我还是属意小芸。 但是她逃避我,因为她觉得她不配,我无法说服她。 第二天。 妈妈高兴的跟我说:“昨天虽然闹了个天翻地覆,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解决,妹妹决定与那个人断绝来往了。” 妹妹没有把经过完全告诉母亲,替小芸隐瞒了不少。 我感谢妹妹,但是这么做有什么用呢?我想不明白。 我希望有一块橡皮,可以把小芸的过去记忆擦掉。 “妹妹说,是小芸尽力劝她的,倒得谢谢她。” 妹妹的那一段,这样子就结束了,但是小芸呢? 我去找小芸,到那家小小的服装店内去找她。 那个老板娘说:“她辞职了。” “说走就走吗?”我如晴天霹雳一样。 “没有办法,这年头请人难啊,你是她的朋友?” “是。她走到哪裏去了,你可知道,嗄?” “我不知道。”老板娘摇摇头,“她没有说。” 我颓然走出小服装店,我又失去小芸的踪迹了。 但是这一次,我决不再袖手旁观,我要找到她为止。 听其自然不是办法,我到小芸的父母那里去了。 开门的是她的继母,隔了两三年,她样没有变。 “记得我吗?”我问。 她微笑,“我一眼把你认出来了,你是阿国。” “是的是的,”她是个好人,“你的记性好,伯母。” “你长高了长壮了,也很英俊。”她向我说。 “谢谢。伯母,我这次来,还是找小芸的。” “小芸?这些日子来,你没有与她联络吗?她不住在家裏,只是偶然来一下而 巳。”她诧异的说。 “但是……”我惊道:“她说她一直住在家裹的。” “一定是你听错了,”她笑,“她在外头找房子住。” “是吗?”我喃喃的说:“我竟不知道呢。住在哪裏?” “我也不太清楚,她老是搬家,而且不喜欢我管她。” “她……撒谎?” “据说她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住在……一起。” 我抬起头,“谁?” “一个中年男人,年纪跟她爸相仿了。”她苦笑。 “真的找下到地址,请你找找好吗?”我恳求。 “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她呢?”她觉得很奇怪。 “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说:“我要见她,谢谢她。” “好的,我去找找看,你坐一坐吧。”她还是很温和。 小芸的继母实在不是一个恶妇,她是很好的人。 我坐在客厅里。 我细细的想,我有点恍然大悟了,与一个中年男人住。 难怪她会知道妹妹与这个人来往。小芸瞒了我很多。她说了很多,依然还有很多没说出来。 照她说,她已经没跟这个男人来往了,不知是真是假。 我希望可以拿着地址去找一找。这次我一定要见到她。 没到一会儿,小芸的继母拿着一叠纸走出来。 “有两个地址,你去看看吧。”她好像也很关心。 “好的。” “找到她:劝她几句,叫她常常回来。”她迟疑的说。 “好。”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口才并不好啊。 “其实她有你这样的朋友,应该心满意足了。” 我苦笑一下,下楼去。 天下这么大,叫我到哪儿找小芸去?我手中只有两个过时地址,我真头痛。 第一个住宅,是住宅区的大厦,我按址前往,是一个女佣人来开门的。她死不肯放我进去,而且说屋子里没有女住客。 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把小芸的相貌形容出来。 她想了一想,“啊,”她说:“那个女人,搬掉了。” 我至少知道小芸住饼这个地方,也倒有收获。 “她搬掉多久了?”我问。 “与先生吵了一大场之后,她就搬走了。”女佣说。 “几时之前的事?”我追问。 “好几个月了。”她开始不耐烦,“你是什么人?” “谢谢你。”我走了下楼。看来小芸没有撒谎。 她的确已经离开了这个男人,不再与他来往了。 于是我又再去找第二个地址。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做房东的。 我告诉她我找那么的一个女孩子,说得很详细。 她说:“搬了。” 我问:“搬到哪里去?” “上面八楼。”她说:“哪座就不知道了。” “她为什么要搬上搬下的?”我不明白,便问。 “你去问她好了。”中年女人把房门碰地关上。 我的线索中断了。我还是到上面八楼去吧。 八楼共有四伙人家,我逐一的问,遭了不少白眼。 此地的人,把陌生人都看作盗贼,不太欢迎。 问到第三家,他们说有小芸这个人,她就在屋内。 我本来没有抱着把她找到的心,现在反而不知所措。 “请你在门外等一等,我们去问问她认不认得你。” “告诉她阿国来找她。”我叫。 如果她不要见我,那么我也只好回去了。 但是那个男孩子过了半晌出来说:“你进来吧。” 他放我进去。 “这间房间便是了。”他自顾自走开了。 我敲敲门,“小芸,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了?” “进来,阿国。”她在里面说。 我推门进去,她背着坐着。那间房间,像豆腐干。 “小芸,你怎么又躲起来了?找得我不亦乐乎。” “对不起。”她说。 “别讲这种话,小芸,我还是找到你了。”我说。 “我想避开你,你为什么老要拖我出来呢?”她问。 “小芸,你不明白我心意,无论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的。”我说。 “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我说谎,我犯罪。”她说。 “这世界上谁没有罪呢?在乎个人承认不承认罢了。” “你看我!”她忽然转过头来。 我惊叫了一声:“小芸” 她的一只眼睛布满红丝,凝血不散,脸颊上一片青瘀,嘴唇肿起一边,另一边脸上有紫血点。 “这是怎么回事?谁将你毒打成这个样子?” 她低下了头。 “是那个男人吧?小芸,我们可以去报警!” “谢谢你,但是阿国,我是罪有应得,我破坏了他的好事。” 我模着她的脸,“疼不疼?我与你看医生吧。” “过几天肿自己会清的,没有关系。我习惯了。” 我的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我的命运如此,阿国,就该如此沉沦。”她说:“谁都帮不了我,你快快离去吧。” “我不要离开你,我要永远与你在一起,小芸。” 她摇摇头,“你可别说这种傻话,你权当没认识过我就好了。” “可是我怎么能眼看你受这种苦,这个男人,他会再来。” “不,他不会再来了。他不敢再来,我也不是好惹的。” “这事情是因为我妹妹而起的,我要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妹妹,是我要报复他。”小芸说。 “你如果要报复,可以早一点做,是不是?” “我苦无机会,现在他可完了,你妹妹不会再理他。” “小芸,你别瞒我了,你是关心我们的,是不是?” “阿国,既然见到我了,我劝你走,好不好?” “你想想,大家都关心你。小芸,你为什么——” “不要劝我了,你徒费唇舌而已,阿国。”她说。 “你心肠很硬,小芸。”我说:“你一点不知道我的苦心。” “或许是,你走吧。” “我一走你又可以搬家了,是不是?”我低声问。 “是的,我会走得你再也找下到我。”她承认。 “为什么?” “你常常出现,增加我的痛苦,如果我索性什么都不理,倒也是好的。一个堕落的人,有堕落的乐趣。” “你说这话,可是当真?” “谁与你开玩笑呢?我说的当然是老实话。”她说。 “但是请你记住,我还是你的朋友。”我说。 “我知道!你说过几百次了,但是你除了这样说,还做过什么呢?”她提高了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你约我出去吃顿饭,看场戏,就叫做帮了我的忙?你只是显示了你的优越感,增加了我的自卑感!我需要一个家,你可以帮我吗?我需要温暖,你可以告诉我哪里去寻吗?你只是说空话,提醒我是多么的可怜,你走吧!” “小芸,你怎么如此说?”我吃惊,“我确是一番好意——” “走吧。”她疲倦的说:“你与玛莉亚,才是天生的一对。” “想想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於上月去世了。我的祖父在养老院里。” “小芸,你真是不幸——” “有什么不幸?”她喝一声。“我不要任何人来同情我。” 我说什么错什么,看样子小芸是坚决要把我赶走的了。 “你快走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以后也不要再来。” 我并没有生气,我看她最后的一眼。她的脸是扭曲着的,但我不觉得她难看。 我有种感觉,知道我们之间的缘份,大概已经尽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对她的感情,也许她故意不要知道。 我默默的站了起来,离开她那间小房间,回了家。隔了很久,我们都没有提起小芸。 妹妹恢复了正常,好一段日子,她乖乖的坐在家中。 至於玛莉亚,我与她,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订婚。 她的家人非常喜欢我,这是我的运气,我知道。与玛莉亚在一起,一切事情都进行得那么顺利。而我也实在的喜欢她,谁会不呢?她长得那么好,她有可爱的性格,说不出来的魅力。 我在努力忘掉小芸,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忘记她。 她拒绝了我,她认为这样对她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或者她是对的。 我又不能马上给她一个温暖的家,父母未必赞成她。就这样算了吧。我想。 妹妹说:“当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当然是那个男人,“他呆住了,我斥駡了他一顿,把小芸的事都翻了出来,他一句也不辩,马上挂上了电话,我真痛快……” 可是小芸却因此挨了一顿揍,我想。有什么痛快? “当然我是有点伤心的,”妹妹说:“但是想想,算了,又不是我追求他,是他来缠我的。那天大吵大闹,一半是为了你与妈不尊重我。” 妹妹的问题的确是百分之一百解了,毫无疑问。玛莉亚答应介绍一个好的男朋友给她,一个大学生。 我们每个人都显得很快乐的样子,幸福不堪言。但是我却知道,某处一个阴暗的角落,有小芸在那里。 我否认爱上了小芸,但是我的确关心她,超乎一般朋友。 日子过得很快,我们的生活极之健康正常。 我觉得日子太无忧无虑了一点,没有太大的意思。 我毕了业,找到了工作,并且与玛莉亚订了婚。 我们订婚的清息登得很大,照片什么的都有。 这是双方父母亲的主意,俗气得惊人,但是我毫无办法。 我爱上了玛莉亚,她使我永远如沐春风,清朗快活。 有一日,妹妹说:“我看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小芸。” “是吗?”我毫不惊奇,人与人总是会碰见的。 “她与一个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看上去真是俗气。” “你怎么可以凭一张脸而说他俗气?”我笑问。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直觉。”妹妹耸耸肩,“我确实知道小芸看到了我,但是她没有与我打招呼,她假装没有见到我。算了。她真是有点怪怪的。” “这倒是真的。”我说。 “但是为了那件事,我是始终感谢她的,你说可是?” “是。” “但是她何必这么奇怪呢?即使打个招呼,也无所谓呀。” “我也不太了解她,妹妹,我们不要谈论他人了。” “是的。啊,志强一会儿要约我出去,我该去预备了,唉,那几件衣裳他都见过了。”妹妹又讲又笑,“我穿什么好呢?” 但是我忽然想到,我第一次见到小芸的情形。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自洗手间出来,赤着膊。她穿着校服,躺在我的床上。 然后她说房间是她的,我说房间是我的,我是房客。 我们在一起,有过一个快活的七天。她的假期。我不会忘记那几天日子,那似乎也是我最开心的几天。 我与玛莉亚在一起,我的意思,开心得很。 但是这种开心,竟不使我激动,兴奋。 与玛莉亚在一起,我平静舒适,但是与小芸在一起的几天,简直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一直想寻回小芸,继续那种喜悦。但是我失败了,时间过去,我们并没有再获得那种机会。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够,我一次一次去找小芸,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全文完) 阳光 我拿着行李走出机场,一眼便看见妹妹匆匆忙忙的奔过来,东张西望,心急得不得了。 我大声叫:“妹妹!妹妹!”一边用手招她。 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不顾一切的跑过来,扑到我怀裏,拥抱着我。 “阿哥!”她说:“对不起,我迟到了,迟了十五分钟!” “让我看你!哗,头发剪得这么短,但是人倒是长高了不少,睑也漂亮了。”我兴奋的说:“有四年不见了吧?” 是的,妹妹忽然之间哭了起来,“我太想你了,哥哥。” “别哭别哭,”其实我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起来,“怎么一见到我就哭呢?太不像话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回了家才慢慢的谈。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搬离姨妈的家。” 我伸手叫了一部街车,让妹妹先上车,然后我把简单的行李放在前座。 妹妹说:“亚皆老街。” “你现在住在亚皆老街吗?”我问。 “是的,哥哥,我已经廿一岁了,不能老住在姨妈家裏,住亲戚家有一定的不方便,你是知道的。”妹妹低下了头。 “当然,我没有说不赞成,我是喜欢独立的,”我对她说:“事实上自从爸妈去世之后,我俩也被逼独立起来了。” “五年了。”妹妹说:“这五年来我长大了很多。爸妈去世,令我伤心很久,现在还是一样,不过我学会了控制情绪。我写信告诉过你,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你呢,哥哥,你到底在英国怎么样?” “天气好,气温低,啊,我差点忘了,今天为什么如此热?”我皱着眉头问。 “你的长头发,”妹妹笑,“你的头发比我的长,怎能不热?” 看到妹妹笑真是开心的事。我在四年前应该留下来在这裏照顾她的,但是姨妈一定叫我去念大学,坚持由她来照看妹妹。 “你没有跟姨妈吵架吧?”我笑问。 “当然不,每个星期天,我都去看她,陪她做礼拜。”妹妹白我一眼,然后她告诉司机,“到了。” 我们下车,我一手拿行李,另外一只手拥着妹妹。 妹妹说:“你回来,我太快乐了。” 我们走进大厦,入电梯,妹妹按了十字。 “你一个住这裏?你必须要份外当心呢。”我说。 “我不是一个人住,我与别人同居。”妹妹笑。 “同居?”我睁大了双眼,有痰塞住了我的喉咙。 妹妹说:“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哥哥,那是一个女孩子呀。”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们走出去。 “一个女孩子?你从来没有在信上提过。” “两星期前才搬进来的,来不及提。我一个人负担不起这么贵的房租,与她合用一层楼。” 妹妹在手袋裏掏出锁匙开了大门,她行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我拿着行李进去。 客厅很暗。但是我闻到一阵花香。 “什么花?”我问:“这裏伸手不见五指呢。” “茉莉花。黎迪亚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对不起。” 妹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点点,使我看到了屋子裏的陈设。当然算不上豪华,但是非常雅洁整齐,这是妹妹的本性,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冻啤酒?”妹妹在厨房裏问。 “一大杯!”我答。 我在地上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双米黄色的皮鞋,两寸高跟,法国的查理佐丹牌子,我把它们拣起来放在一角,但是一码远的地方又有一个皮包,小巧的鳄鱼皮,一只金扣子上有一个l字母。 妹妹拿着啤酒与一碟花生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她笑了,“是黎迪亚的东西。” “她这样随手抛东西吗?”我诧异的问:“谁帮她收拾?” “女佣人,你放心,不是我做的,”妹妹说:“女工人一星期来五次,今天星期六,刚好休息” 我坐在沙发上,又看到丝袜,淡黄色的丝袜。 “对不起,哥哥。”妹妹道歉。 “与你无关,不过你这个女朋友也实在太不整洁了一点。” “不不,黎迪亚不是那样的人,昨天她一定是心情不好,喝了一点酒。”妹妹说。 我喝一口啤酒,“酒?她常常喝酒?” “哥哥,你不会明白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只是睥气坏一点,我们说别的好不好?” “你现在学会抽烟?”我看着茶几上的银色打火机与香烟。 “不——”妹妹连忙摇头。 “又是黎迪亚的?”我接下去问:“她的生活很豪华呢,用品都是第一流的。” “嘘,哥哥,她在房裏睡觉。”妹妹说。 我怪叫一声,“下午五点钟,这个时候睡觉?她是干哪一行的,妹妹,你怎么跟这种人住?” “哥哥你别误会,黎迪亚实在是一个不错的人,她是因为失恋才变得有点不正常的,她受的教育比我多,她妈妈送她到这里来住的时候还托我照顾她呢。那位太太一看就知道是好出身。” “你怎么照顾她呢?”我问。 “我煮饭煮多一份,”妹妹得意的说:“然后嘛!留张字条叫她吃,我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令她舒服一点。” “傻子。” “助人为快乐之本。”妹妹说。 “她为什么不在家裏住?”我问。 “她与父母合不来。你知道啦,当初她与那小子谈恋爱的时候,家裏坚持不赞成,现在当然关系弄得更糟糕啦。” “她才来住两星期,你就这么清楚?” “都是她妈妈说的,”妹妹道:“她妈妈常常打电话来。至於她,我只见过三次。” “不会吧?”我奇怪的问。 “我上班的时候她没起床,我下班她出去了,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我又睡了,见不着面。” 我摇摇头,“失恋有什么了下起呢?这种女孩子,必然是家裏宠坏了,才耍这种花样。” 妹妹沉默了几分钟才说:“有些女孩子是很痴情的。黎迪亚有一个下午跟我说:『失去了太阳。』她很悲伤,我看得出那是真的悲伤。” “妹妹,我们说说你的事情吧。”我说:“你可有男朋友?” “没有亲密的男朋友。”妹妹笑。 “真的没有?我大学裏有几个不错的男孩子,介绍给你如何?你一定要来英国,飞机票我寄给你,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交一个男朋友,规规矩矩的结婚,过幸福的日子。” “谢谢你,哥哥。”妹妹看上去很开心。 “妹妹,我今天也很高兴。”我说。 “那就行,你就住在我们这裹吧。”她说。 “不可以,”我摇摇头,“你们两个女孩子,我不可以夹在当中,我在青年会订了房间,花不了多少钱的,你每天来看我,好不好?” “假如你这样坚持的话,哥哥,我没办法。”她笑答。 “与这个怪女孩子住,你要当心。”我叮咛。 “我每天上班的时候是十时到五时,”妹妹说:“旅行社,买东西我有相熟的铺子可打折扣,我陪你。” “我带了一点钱给你,妹妹。”我掏出旅行支票递给她。 妹妹大嚷,“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你够辛苦的,用哥哥钱天经地义,客气什么呢?”我说。 “你半工读,也不是容易赚回来的。”妹妹说。 我转身,想把钱塞在她的皮包裏,抬头间,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站在房门口。 她穿一件白色棉麻质地的和服,黑发散在肩膀上,赤足站着,睑色苍白。她的气质不坏,不是那种女人,我比较放心。 “黎迪亚,你醒了?”妹妹问她。 黎迪亚用微哑的声音说:“有一个哥哥真不错。” 她进洗手间去了。 妹妹说:“她没有兄弟姊妹。”她看着我。 “很多人都是独生的,这也不该是她颓废的原因。”我说。 妹妹笑,“哥哥,有时候你不大了解女孩子。” “谁了解?”我反问。 棒了半晌,黎迪亚出来了,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捧在手裏,她走到妹妹身边吻了她一下。 “谢谢你,每天替我煮咖啡。”她说。 妹妹说:“哪裏的话。冷气冷不冷?” “可以。”她低下头喝光了咖啡。 “你今天舒服吗?如果有空,跟我与哥哥出去吃晚饭可好?”妹妹很关心的问她。 她垂着眼睛答:“我今天晚上有约。” 她长得很不错,但是我不喜欢她的生活方式。 不过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事实上她的举止很可爱,对妹妹也不错,这样我才稍微放下了心,不觉得妹妹危险。 妹妹对黎迪亚说:“推了今天的约会好不好?跟我们一起也会很开心的,好不好?” 她缓缓摇头,“对不起。现在我不需要快乐。” “你不可以每天如此。”妹妹说。 她站起来,又走回房间去,把门关上了。 她并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我向妹妹耸耸肩。 妹妹说:“我告诉过她你会回来。” “哦。” “她妈妈每天用私家侦探盯住她,她很安全,所以我也很安全,不过她不知道。” 妹妹说。 “荒谬,”我说。 “有时候一个母亲爱女儿是无微不至的。” “但是太不正常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黎迪亚。”妹妹说。 “我下喜欢,你快点洗个澡,然后我们出去吃饭。”我说。 “你先洗吧,你一直埋怨天气热。”妹妹说。 “也好。”我开了箱子,拿出毛巾肥皂; 我进浴室,闻到香水味;妹妹是不用香水的,这大概也是那个黎迪亚的东西。 找淋了一个浴,妹妹的浴室很洁净。 等妹妹也弄好之后,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饭,打电话给姨妈,约定明天晚上到她家去,我与妹妹说了很多话,然后才回青年会睡觉。第二天一早妹妹来找我。我们吃中国茶,她陪我买东西,我们大包小包的一直买到下午,才回到她那里去。天气虽然热,但我与妹妹精神极佳。 到了她那里坐下,我问:“今天那个怪女孩子有没有出去?” “我去看看,”妹妹说。 她推开房门一点点,然后关上,“在睡觉。” “她真是怪。” “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办法。”妹妹说:“她失去了爱。” “爱人难道就是幸福吗?她可以在别的方面追求。”找反对。 “女人都懦弱。” “妹妹,我要你在这方面强壮起来。”我正颜说。 “好的,我尽力而为。”妹妹答。 “时间快到了,姨妈叫我们早一点去的,你准备吧。”我看看表,廿分钟内出发。 下了楼,我们叫了车。 我说:“你生气十足,你的朋友却暮气沉沉。” 妹妹说:“该死,忘了带姨妈的礼物。叫司机把车驶回去!” “不不,”我说:“把锁匙给我,我回去拿,你乘原车到姨妈家去,我稍迟便来。” “也好。”妹妹点点头。 我半途下了车,折回妹妹那裏,用锁匙开了门,拿了礼物,看看表,觉得不会迟过廿分钟,很高兴。 正当我要再次离开屋子的时候,我听见黎迪亚房间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是什么么呢?要不要进去看一下?我是男人,进女孩子房间总不大好吧?但是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我放下礼物,敲黎迪亚的房门。没有人应。我再敲,还没有人应,我想推开门,门锁着,我知道不对劲,用力把门撞了几下,撞开来。 我开亮了灯,看见她半个身子垂在床边,我冲过去扶起来,她还能睁开眼睛。 “你吃了什么?”我喝问她。 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昏迷,可能是我们离开之后才吃了药的,老天,幸亏我折回来发现了,否则的话,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我非常镇静,马上打电话到姨妈家给妹妹,妹妹告诉我医生的电话,然后说她立刻赶回来。我再电医生,医生叫我灌病人喝冷水,越多越好。 我放下电话,把黎迪亚拖到浴室,开了水喉,就逼她喝水,黎迪亚被我弄得一身湿,她终於呕了出来,有些药片还没有分解,我看得出是安眠药。 她有点醒了,眼泪一直流下来,身体软软的,找只好扶着她,觉得她可怜。什么人这样残忍,扔了她呢?她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她。 她闭着眼睛。 门铃响了,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出去开门,来的是医生,我一身湿,尴尬得很。 医生检查过她,开了药,然后说:“烧点热茶吧,这是你的太大?”他仔细的看着黎迪亚。 “不不,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并不住这儿。”我解释。 但是医生好像不大相信。 幸亏妹妹也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相貌娟秀的中年女人,拚命的在哭。 “不要哭,”我疲倦的说:“她没事了。” 医生说:“发现得实在早,这位先生又做得不错,药全吐了出来,没事了,休息一下,不过叫她不要再做傻事,死又解决不了什么。” 我与妹妹道过了谢把医生送走。 妹妹说:“这是黎迪亚的妈妈。” 她妈妈还在大哭,手足无措,惊慌得下得了。 我既好气又好笑,我说:“她没有事的了,替她换套干衣服吧,否则的话,还真会伤风。” 妹妹把黎迪亚扶进房去,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出来倒热茶,一会儿拿冰毛巾。黎太大也恢复了正常,她红着眼睛,直向我道歉道谢。 妹妹坐下来对我说:“姨妈说太不巧了,叫我们明天再去。” 我松了领带,“你看我唯一的西装,绉成这样!” 妹妹笑了。 “她怎么了?”我问妹妹。 “躺在床上哭。”妹妹答。 “我要去说她几句。”我站起来。 “也好,做这种儍事,把大家都吓得什么似的。” 我进黎迪亚的房间,她母亲正坐在一边,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说:“伯母,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说。” 黎太大只好出去了,我关上了房门。 我看着黎迪亚,她靠在床上,精神萎顿。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好好的女孩子,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家对你容忍,你就越加放肆!我不认识你,我昨天才到香港,但我忍不住要教训你。你今天算是自杀了是不是?就算你成功了又怎么样?你对得起你妈妈?你爸爸?你死了又如何?那个男孩子会回来吗?你会得到报复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养得你这么大,你眼睛裏只有恋爱?只有男朋友?你是念过书的,你用的皮包、穿的皮鞋,都懂得选好的,但是在这一方面,你却这么蠢!笨得连一只猪都不如!你不要以为我会同情你,你这样下去,简直是该死,谁也不可怜你。” 黎迪亚的眼泪纷纷落下来。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这个男孩子走了,你可以另外找一个,你又不是七老八十岁!你又不是麻子!喝酒跳舞,半夜下回来,可以解决问题吗?你怎么不看看我的妹妹,她多好,多强壮!你要是我的妹妹,早就给我一顿揍死了,也不必自杀!” 妹妹开门进来,“什么事,哥哥,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 我指着黎迪亚说:“你现在马上睡觉,明天十点给我起床,不准懒!” 妹妹把我拖出房去,笑笑。 “哥哥,你怎么这样蛮横?”她问。 黎太太点头,“黎迪亚这孩子,是该有个人教训教训她。” 我松了一口气,我说:“她不能哄,越哄她,她就越觉得自己可怜,越是伤心,駡她一顿,她反而会清醒过来。” 妹妹说:“黎太大,你去看看她,别跟她说话。” 黎太大又进房间去了。 “哥哥,你真行!”妹妹说:“肚子饿吗?” “当然饿。”我说。 妹妹替我在厨房下了两包面。 “你呢?”我问。 “我与黎太太一会儿再吃。哥哥,你说黎迪亚明天十点钟会不会起来?” “谁知道!”我说。 我把一碗面都吃完了,在沙发上靠了一会,然后叫妹妹当心,我要回青年会去。没想到一个晚上是这样渡过的。回到了青年会,倒睡不着了。黎迪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她不该折磨自己。这对她没有好处。变心的爱人不会为任何原因再回头。她死了也是白死。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这么娇生惯养,这么可惜。 我想了半个晚上,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情她,只是我反对她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事情而已。明天如果获得机会的话,我或者可以劝劝她也说不定。 我终於睡着了。 我是被电话铃吵醒,一看闹钟,十点半。 我拿起话筒,“谁?” “我,妹妹,”她在那边格格的笑,“你这个人,叫人家早上十点钟起来,自己却睡觉。” “你为什么下去上班?”我问。 “我请假,陪黎迪亚。”妹妹说:“偶然一天不要紧的。” “你倒真是够朋友,黎迪亚呢?”我问。 “你关心她吗?”妹妹问。 “当然,她怎么样了。”我再问。 “她还真起来了,在吃粥。”妹妹问:“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跟她说话?” “是的,黎迪亚刚才跟我说,她觉得你的话顶有道理,说你是一个不错的哥哥。” “谢谢她了。我换好衣服就过来。”我说。 看样子这个女孩子还是不错。我起床。 肯觉悟的人总是不错的,执迷到底,才可怕呢。 到了妹妹那边,我见到黎迪亚倚在沙发上看画报。 我坐下来;,她向我笑笑,我发觉她的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妹妹端来一碗鸡粥,坐在我们旁边。 妹妹说:“黎太太太累了,在睡觉。” 我说:“黎迪亚,你需要阳光是不是?其实我们都是阳光,只是你没有发觉,我们也都是你的朋友。昨天我很粗暴,你别见怪——也是为了你好。我在这裏要逗留一个半月,你愿意的话,可以常常跟我与妹妹在一起,不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裏。” 黎迪亚缓缓的点点头。妹妹笑了,我知道我们还需要时间,还得下功夫,使黎迪亚再见阳光,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但我愿意帮助她,我也希望在这个假期裏做点比较有意义的事情,我相信我会成功。 妹妹说:“黎迪亚,笑一笑吧。” 黎迪亚又笑了笑,只要生活恢复正常,她绝对也可以跟妹妹一样活泼可爱。 她说:“谢谢你们,特别谢谢你哥哥。” 我拥着妹妹,我们都笑了。 (全文完) 只想知道她是谁 彼得今天来说:“阿明,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什么忙?”我问。 “把你爸爸的劳斯莱斯借出来,我要用一用。” “你疯了,”我笑,“你知道我父亲,他不会借的。” “你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不答应你呢?说多几句好话也就行了。”彼得求我。 “你借劳斯莱斯干什么?”我好奇。 “借出来才告诉你。”彼得说。 “卖什么关子?你不说,我怎么替你想办法呢?” “我也是受人所托。”彼得叹气,“如果你不肯帮忙,我就死了。” 我说:“也用不着要死要生的,到车行去租一辆就行了,每小时连司机才一百多一点,何必小题大作?” 彼得问:“车行有白色的劳斯莱斯吗?老兄,就是你家有呀!我不死也不成!” “你要一部白色劳斯莱斯干什么?天下那么多好车,何必一定要这部?” “我表哥结婚,借部车做新娘车,你明白了吧!” “唉,你怎么不早说?这倒是喜事,也许向爸说一说,他会答应也说下定。” “这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彼得掏手帕擦汗。 “看你那个紧张样子!”我笑,“你先别乐,爸未必答应呢,那部车他是下轻易借的。” “你多说几句好话,阿明,我可以把结婚帖子给你看,你总该相信了吧?” “我没说不相信呀!”我说:“你应该先跟我说了,才去应允你表哥,怎么可以颠倒来做呢?” “没有法子,我的确是冒失。” “太冒失了,”我道:“连穿衣服都这样来着,紫色衬衫,黄色裤子,多难看!” 彼得笑,“但我有女朋友,你没有。” 我只好苦笑,“这是命中注定的。” “急什么?你才廿三,比我小三岁呢,慢慢来,不迟呀!” “你几时结婚?”我问。 “梨梨说明年再讲。”彼得答。 “也好,大家更了解点。” 其实彼得是个好人。梨梨是个可爱娇小的女孩子,他们是很好的一对。 “我那未来表嫂,也是梨梨介绍的。”彼得说。 “她倒做媒人做上瘾了。”我笑:“也该跟我介绍一个。” “她说她不干,你太挑剔了,上次——” 我抢着说:“上次那个小飞女?我还没跟梨梨算账呢,她倒先说我?” “阿明,你眼界太高了。”彼得摇头。 “也不见得,”我说:“还没碰到合适的罢了。” “当心一辈子做王老五,然后你继承了大把遗产,花在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我瞪起了眼睛,“你这算是咒我?我爸只有我一个,他听到这话,还能把劳斯莱斯借给你?得!三轮车都别想!” 彼得抱拳道:“你多多美言,阿明,我表哥结婚那天,一定有漂亮的女孩子到场,届时你慢慢挑吧。” “几时用车?”我问:“你这冒失鬼!” “下星期六,一早八点。” “行了,你回去吧,我尽我的力,他不肯,我也没法子,那车到底不是我的,我才开个烂福士罢了。” 彼得走了。 他很有信心,觉得我有办法。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 晚上爸回来,在书房裏理文件。 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看我。 “爸。”我说。 “什么事?讲吧,没事你是不会进来的。” 我只好陪笑,“爸,我朋友的表哥结婚,借一借咱们的劳斯莱斯,行不行?” 爸问:“哪个朋友?” “姓姚的,姚彼得。”我对着爸说:“姚二伯的儿子。” “哦,他。”爸说,“那个长头发。” 我忍不住,“爸,现在每个人都长头发了。” “他表哥结婚?”爸问。 “是。” “结婚是大事,排场一下,倒是应该的。” “爸——?”我大喜过望。 “拿去用吧,叫阿雄开车,索性连司机也借出去,给阿雄一点钱就是了,当心车子。” “是,爸爸,一定一定。”我再也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容易。 “还有什么?”爸问。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了。” “你的功课要当心点!明年大学就毕业了,别丢睑。” “是是。”我应着。 “去吧。” 我连忙开了书房门,逃似的出去,打电话给彼得。 “行了。”我说:“弄得我一身汗。” “阿明,都是为朋友,我也一身汗呀。”他说。 “你风凉得很呢!” “阿明,到时在教堂裏,你挑个好的女孩子,包在我与梨梨身上!”在电话裏,都好像听到他拍胸膛的声音。 这家伙。 到了星期五,我跟司机阿雄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儿开车去接新娘子。” 阿雄口停目呆,“少爷,什么新娘子?” “你别管这么多啦,只开车就行了。”我说。 “可是少爷,星期六是我的例假呀!你不知道吗?”他哭丧着睑,“我不开工的。” “什么?”我的头马上大起来,“你不开工?没有你,老爷不肯把车子借出去的,你销一天假行不行?后天补回给你好了。” “少爷,明天实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 “你开除我也不能销假的,明天我约了阿芳,我……我打算向地求婚。”他结巴巴的说。 “我的天!”我大嚷:“这太复杂一点了吧?” “这怎么办好,少爷?人家迎新娘子,可不能改期的呀。”阿雄说。 “你还问我呢!”我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这样吧,少爷,你也是为朋友,为朋友就该为到底,你穿了我的制服,开一趟车吧,老爷知道了,也不会发脾气,是不是?” 我叹叹气,“你倒是异想天开,但是除了这个法子,我也想不出了。” “做司机并不卑下呀,”阿雄笑,“你客串一下好了,我去把车子擦亮,添上花朵,可奸?” “花我自己明早弄,”我没好气的说:“什么花一个晚上不谢呢?算我倒霉便是了。” 阿雄眉开眼笑,“唉呀,少爷,你可别这么说,说不定接过别人的新娘子,下次就接自己的新娘子了。” “明天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说。 阿雄高高兴兴的去了。 懊死的彼得。 害我费尽唇舌,求爸借了车子,现在还要我当司机。 我再打电话给他,“你现在满意了吧?我亲自出马。” “求之不得呢。”彼得笑。“明天一早八点,请你把车子开到凤凰路五号去接人,那边有一大堆女孩子,你的眼睛睁大一点,然后把她们送到半岛酒店,我与新娘子新郎都在那裏等你。” “为什么我眼睛要睁大一点?”我问。 “你这个人!当然是选爱人罗。” “哼!”我摔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起来了。老实说,彼得的表哥我只见过一、两次,很可能记不清他的睑,我只是给面子姚二伯伯与彼得罢了。当然,人家看得起爸爸的车,难道拒绝不成?如果阿雄不是请假去求婚,倒是没烦恼的。 我在花圃裏剪了两打黄玫瑰,裁掉花茎,用胶纸散散的黏在车头上——这也是看回来的,花车都这样打扮。不过他们用纸花,我用真花,这个时候,叫我哪裏找纸花去? 阿雄把车擦了又打蜡,白色的劳斯莱斯,看上去的确很美丽。但是阿雄的制服不合我身,袖子吊了一截,裤子也嫌短,我只好穿自己的白裤,戴他的帽子。 其实司机何必穿制服呢?这都是爸主意,他就是这样,事事都得办妥当。 我叹口气,把车子缓缓倒出车房,驶出马路。 早上八点正是交通最挤的时候,我可得小心开这辆车。 凤凰路五号。 我知道那条路,静得很,两边都是凤凰木,秋天的时候,红花落叶铺满了一地。 本来十五分钟可以到达的路程,因为塞车的关系,开了三十分钟才到,五号门口,早已经有人在等了。我停好了车,他们嚷:“是这辆了,是这辆了,号码也对,快上去吧,一会儿就迟到了,我们随后便来,现在客人挤,大家走不开。” “他们”是一大堆人,多数是中年妇人,既紧张又慌忙,奸像世界末日一样。 我暗暗好笑,结婚,何苦这么忙? 我张望一下,可没见到彼得,也没见到梨梨。对了,他们在半岛酒店呢,那么我来接谁?真模不着头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敲敲玻璃窗,我连忙开了门,让她上车,她坐在后座, 松了一口气。我问:“就是接你一个人,小姐?” 装司机就装到底吧。 她很疲倦的说:“是,请你送我到酒店去,劳烦了。” “她们呢?”我指指那些三姑六婆。 那女孩子苦笑:“你没听到?她们随陵便去。” “啊。”我答。 我刚要开车,她忽然之间抬起头来,看清楚了她一双眼睛,我就呆住了。 她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且未经化妆的眼睛。 它们是这样的有感情,这样的带点哀伤,配着两道女孩子不应该有的浓眉,看上去如此特别。 她的皮肤白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细麻裙子,在晨早的阳光下如许清新。 但是她的神态疲乏。 她是谁?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其中一个伴娘? 彼得对了,他说今天会看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子。 “包在我身上。”他说过。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一趟司机做得不冤枉了。 她把头靠在车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倒后镜调整得很好,我可以看到她整个睑。 她一定认为我真的是司机了,她没跟我说话。 车子一驶出大路,忽然之间塞了起来,得一寸一寸的行驶。一定是前面出了事。 她发觉了,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塞车。”我答。 “怎么会的?”她很好奇。 “前面一定撞车,这时候车子本来挤,再有点毛病,当然是这样了。”我解释。 “那么到酒店得多久?” “本来是廿分钟。现在?”我耸耸肩,“谁知道呢?” “我的天,我会迟到吗?”她急急的问。 “你几点钟到教堂?”我问。 “十一点。” “当然不会迟到,”我看看表,“现在才八点四十分。” “啊。”她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没化妆、换衣服。” “其实你不需要化妆。”我说:“你很好看。”我说了司机不该说的话。 她笑了,“谢谢你。” 她很年轻,非常的年轻,从她的笑里,可以看得出来。 车子里冷气很舒服,虽然交通塞得很,一点不觉烦躁,并且四周的车主,都朝我们这边看。 “这部是劳斯是不是?”她忽然一问。 “是的,小姐。”我笑答。 “太漂亮了,我还第一次坐。”她说。 “与其他的车没有什么分别,四个轮子,代替走路。” “是的,仔细想来,一切不过如此,但是很多人不这样想。”她说。 我把车子驶前几尺。 “你开这辆车很久了?”她问。 她真的把我当司机了。很好,做司机也是上好的职业。 “不一定是开这辆。” “他们有好多辆车吧?”她问。 “我觉得借车子是完全不必要的事情,很虚荣,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没有车就算了,结婚与车子有什么关系?” 她是一个好女孩子,很有意思。 “是的小姐,”于是我说:“但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今天阳光很好,适合结婚。”我说。 “太阳往往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她忽然说。 我在倒后镜又看她。我要这个女孩子。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需要的女孩子。 我只要知道她是谁,就可以叫彼得与梨梨介绍给我,然后我决定追求她。 我很轻松,我用口哨吹了一支歌。 她转过了头,“那首歌叫什么?很好听。” “老歌,事实上相当俗气,它叫『如果我把心给你』。”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听过,”她很开心,“『如果我把我心给你,你是否会小心爱护,你是否能永远温柔待它,如果我把我心给你?』” “是的,”我说:“就是它了。” “好歌,有些好歌很俗气。”她说。 我笑,“有些好歌很清秀。” “你很对,”她也笑,“你太对了,歌是不怕俗气的。”我也很开心。她的精神好多了,刚才很可能因为早起,她的脸色不大好,现在完全不同了。 她问:“车上的花,是真的?” “是。”我说:“今早采下来的。” “可惜了。” “但纸花不好。”我说:“我最不喜欢纸花。” “但这玫瑰会枯萎,不到中午就枯萎了。”她说。 我转头,“你难道没听过这个吗?“『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 我不知道她听了这句话会如此震惊,她整个人呆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的恢复过来,她低下了头。 她缓缓的问:“谁说的?” “波尔扎克。”我说:“法国作家。” 她看看我。她的脸是小小的,白皮肤衬着漆黑的眼睛。 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的学识很好。” “我?大概因为我是司机?”我开玩笑的问:“听以你才出奇?” “司机是好工作。”她淡淡的说。 我暗地喝了一声采,今天很少女孩子会这样说。在今天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留学生、医生、律师、建筑师。今天多少女孩子的眼睛长在额角头,怎么会说她这样的话? 车子还是流通得很慢。 我看表。 差不多九点了。 应该早就到了酒店的,但是遇到了意外。她换衣服或需要一个钟头,我得想法子把她尽快送到酒店去。 然后我就问彼得她是谁。 “你疲倦吗?”我问。 “有点点了。” 我问“我是否讲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说说话解闷,车子太塞了。”她又看窗外。 “是的,”我说:“又不能往别的路走,我想知道前面到底放生了什么事。”我也看窗外。 “照这么,几时可以到达目的地?”她问。 “至少还有半小时。”我摇摇头。 “能不能下车打电话?”她问。 “我想不能,我们在路中心,两边是天桥,那里找电话去?”我说。 “我真傻。”她笑了。 “你可要听音乐?”我问。 “不要。”她答。 “口香糖?”我问。我自己正在嚼一块。 “不。”她还是说不。 她的头发披下来,垂在肩上,乌黑光亮,这样漂亮。我应该早点看见她。奇怪,既然她是梨梨她们的朋友,我就很可能见过。假使见过,就下可能忘记这张睑。 上次给我介绍的女阿飞,差点没吓死我。一出去就问我爸有多少财产,母亲有多少珠宝,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待听到我是独子的时候,马上咧嘴笑了起来。奇怪,我又不会娶她做老婆,她那么乐干吗? 后来梨梨说:“她是女明星呢!” 女明星? 我从来没看过她的戏。大概是临记吧? 好的女明星不是没有,但是梨梨介绍错了。 她为什么不把后座的女孩子介绍给我呢? 我不明白。 今天我得好好的去提醒她一番。 车子的行列略为松动了点,我连忙跟上去。 我们缓缓驶过出事的地方,我探头看出去,地上都是碎玻璃,撒在阳光下,闪闪生光。出事的车子拖在一旁,车门上有血渍。 这种风景是很残忍的。 我急急的把车驶过。 她问:“有没有人受伤?”声音小小的。 “我看见血。” “他们应该当心。”她说。 “是的。”我说:“为什么赶呢?” “我也不知道,每个人赶来赶去的,然后就碰上这种事。看在眼内,也没太大的惊奇,而且一大半开车的还埋怨交通受阻,对伤者也没有太多的同情,城市都这样。” “你喜欢乡村?” “太喜欢了。结婚之后,我就想搬到乡村去住。”她欣喜的说:“我希望有那样的机会。” “你一定会有机会的。” “与你说话太轻松了,”她说:“我原来是很紧张的,现在谈谈话,反而觉得好。” “谢谢你。”我月兑一月兑帽子。 “你不是司机,是不是?”她笑问。 我也笑了,“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的手表,你戴了一只康斯丹顿。” 我还是笑,“你的眼光实在很尖锐。” “那么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得谢你,今天做了义务司机。”她说。 “司机也可以戴康斯丹顿。”我还是不承认。 “我有第六感,你真是不像。”她说。 我把车子转了一个弯,半岛酒店到了。 我说:“你上去吧,我停好车马上跟上来。” 我下车为她开门,她也下车。 她的个子相当高,到我身旁,风拂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我,上车时,那种稍微幽伤的表情,又出现了。 “几点钟了?”她问。 “九时四十分。”我说。 “车子开了一小时。”她说。 “你还是赶快吧,她们等你换衣服呢,告诉彼得,我马上就来。”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挽着一个小化牲箱进了酒店大门。 我把车子停好,赶到他们租下的房间,在门口就听到人声。 我推开门,那是一间豪华套房,里面挤满了人。虽然开着冷气,空气还是不好,香水味、汗味、烟、酒,什么都有,我找彼得。 我看到他了,这家伙,他做伴郎,穿得笔挺,一直笑,这人,我怕他睑上的肌肉会硬掉,笑得太假的人宜注意这一点。 我叫:“彼得!” 他看见我,挤过来,“阿明!谢谢,谢谢!真是辛苦了,要些什么喝的?” “不用了,”我擦汗,“不会太迟吧?车子失事,交通大乱,拖延了时间。” “没关系,来得及。”他说。 “彼得,”我把他拉在一旁,“这一下子你可得帮我了。” “你说!咱们还有分彼此的吗?什么事?” “什么事?”我微笑,“把一个女孩子介绍给我。如何?” “你说!那还不容易,她是谁?”彼得问。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说。 “是不是?我早告诉你,这趟司机,不会白敞,你准能在伴娘、亲戚当中挑到一个。” “伴娘,是的,她是伴娘。” “我叫梨梨来,今天一共两个伴娘,梨梨会认得,你指给她看就是了。”彼得到处用眼睛盯梨梨。 “在那边。”我嚷。 “谁?”彼得问。 “梨梨!”我说:“叫她过来问问。” 彼得把梨梨拉了过来,“阿明看中了其中一个半年。急坏了,非叫你玉成好事不可。” 梨梨说:“是不是那个穿浅蓝长裙的?”她指给我看。 “不!”我说:“不是她!” “另外一个穿粉红色的,站在窗口旁边。”梨梨又说。 我看过去,“不,也不是她。” 梨梨笑,“你到底看中了谁啊?不是伴娘吧?” 我急道:“不是伴娘,难道是伴郎不成?我亲自把她送来的,停好车跟着我也到这裏来,转眼间就不见了她。” 梨梨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我。 “那个女孩子呢?她穿白色裙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谁,告诉我好不好?”我一直问。 彼得也看着我。 他们两个人都不出声。 “那才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了。”我兴奋的说。 梨梨开口了,“但是……阿明,她是今天的新娘,你不知道吗?她是新娘,你开车去接新娘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我呆住了。 “当然她就是新娘!”梨梨说:“我们告诉过你的。” 房间裏的人一阵骚动,我抬起头来,我看见她来了。 那些女人都围上去。她换好了衣服,化好了桩。身上是一层层的白缎,睑上覆着纱。她没有微笑,她垂着眼,她没有看见我。新郎在她身边,一个眫眫而高大的男人。 的确是彼得的表哥,我没有去看他的脸,他不重要。 我只是想,我是多么的不幸运。 “阿明。”彼得走过来。 “彼得,我的胃不大奸,锁匙在这裏,你去开车。用完了,退回我家去。” “一阿明……” “拿去吧。”我把车匙放在他手中。 “……还有那么多的其他女孩子……”他说。 “你们就要迟到了。”我说。 他耸耸肩,跟其他的人走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们都离开了。房间完完全全的静下来。 在茶几上,有一个花瓶,瓶裏插着一大束玫瑰,而且都垂了下来,谢了。 我看着这一束花,又看着透明的纱窗帘,又看着天花板。我心里到并不是哀伤,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了。一个这样好的上午,我将如何消磨下午呢? 我拿起一朵花。这朵玫瑰,也跟其他所有的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 (全文完) 玫瑰蝴蝶 我有收藏贝壳的嗜好。 在香港,集邮的爱好者多,但是集贝壳的,就此较少。在书房里,我有四个特制的大玻璃柜子,放满了贝壳,我不敢说那些收藏品是第一流的,但是的确也有很多“慕名”来看一看的朋友。 在那几百只贝壳当中,有不少是“罕见”与“极罕见”的品种,但是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够。因为我找不到一只叫玫瑰蝴蝶的螺。这只贝壳,我经见过一次。也只有那么一次,以后在图片裏,到是常常可以看到,然而图片再美,怎么可以与实物比!这只全世界不会超过十二只的玫瑰蝴蝶(murexlobeckil)螺,曾给我太深的印象。事情是这样的,我必需从头讲起。大概廿年前,当我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在故居,我有一个好同学,他叫沈梅生,年龄与我相仿。 梅生的家里有钱。他父亲,他的叔叔们,他的堂兄堂弟,全住在一间大屋子里,靠他爷爷一个人维持生活,梅生的父亲,可以说是二世祖,他是长子,那个时候,我们都嘲笑梅生是个三世租。 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各式各样的奇特玩具,而我,顶多不过是捉捉蟋蟀,到城隍庙去逛一趟而已。 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对贝壳发生兴趣,我会把一、两个月的零用省下来,买一只紫色的扇贝,放在抽屉里看半天。我的家境虽然不错,但是比起梅生,真是差一大截了。 幸亏父亲认为集贝壳也算是正当消遣,故此有意无意间,也偶然资助我一下。 我买了很多书来看,得到了不少关於贝壳的知识。当然那时侯的书本,图片印刷是差远了,不能与现在的比,但是我也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各种罕见的贝壳名称,都顺口可以背得出来。 有一次梅生来找我,叫我教他做几条代数。 那时候冬天刚到,梅生穿着皮袍子,围着绒綫围巾,一派少爷样子,这人,虽然调皮捣蛋,但是因为一张睑长得清秀,所以母亲很欢迎他。 梅生在我那间小小的亭子间聊天,母亲弄了酒酿汤团给我们吃。 梅生说:“这团子,我们家三四个女佣人,没有一个做得好,怎么能跟伯母的手势比!” 我瞪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梅生笑了,忽然问:“听说你收集贝壳,有没有这事?” 他问起了,我不必瞒,我有点骄傲,“是的。”我答。 “从那裏得来的呢?”梅生问。 “到店裏去买。”我说:“那来源是极困难的,又贵,早晓得,还不如集邮。” “都放在哪裏?”梅生问:“给我瞧瞧。” “你瞧管瞧,”我对他说:“可不准粗手粗脚的乱碰。” 他有点不耐烦,笑着道:“得了,把宝贝拿出来吧。” 我打开那只抽屉,展示了那几十只辛苦得来的贝壳。 谁知梅生一看之下,轰然大笑,便弯下了腰。 我急了,“喂,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笑的?” “唉呀我的天!”梅生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掉了来,“这叫做收集吗?恐怕到海滩去一次,拣回来的比你这些还多一点。” 我连忙板下了脸,“三世祖!你说话当心点!” “别这样,阿杰,你听我说,我那爷爷,就是集贝壳的,我进过他书房,见过他那些东西,阿杰,真是密密麻麻,放满了几只大柜,那才精采呢!” 我问:“真的?” 我有点不大置信,因为从来没听梅生讲起过。. “那有什么稀奇?”梅生一副不在乎的说:“我爸说我爷爷老了,真是有毛病,整天躲在那书房裏,对着一大堆贝壳,你想想,这不是疯了?贝壳!那算是什么呢?” 但我已经听得呆了。 我问:“你说有整整几个大柜子?”“有!而且都是直接问洋人买回来的,好贵一个!我爸说他如果有那个钱,必然多讨几个小老婆的,想想,放着世界上这么多好的东西,爷爷花钞票买几个螺!” 我跺足道:“三世租!你与你爸爸是天字第一号俗物!” 梅生并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你那口气,倒跟我爷爷一样,这样吧,你去拍拍他马屁,说不定他死了之后,就把那几柜子东西给了你呢。” 我瞪起了眼,“你怎么青天白日乱咒你爷爷?” 梅生撇撇嘴说:“他有心脏病,又不是我咒的,医生都说很危险,爸爸、叔叔他们,还天天盼他死呢。” 我楞了半晌。 哗,我想,整柜子整柜子的各种贝壳,能够让我瞧上一瞧,就好了——不过慢着!我还是不相信梅生,得问清楚才行。也许他噱我呢?他本是个滑头。 “这样子,梅生,你说你进过你爷爷的书房?” “当然。”他笑道。 “你把那些贝壳都看清楚了?”我问。“也不太清楚啦,反正有印象。” “那么我问你,有一种贝壳,那样子像鸭蛋,金黄色的,闪亮晶莹,你爷爷有没有?” “有!怎么没有!”梅生笑,“年前才弄回来的,爸暗暗的嘀咕了半天呢,所以我记得,背面是白色的对不对?叫作什么黄金,黄金?爸说老头子的钱就舍得他自己 花!” “黄金宝贝。”我叹了一口气。 “对了对了!”梅生嚷:“嗳,你倒是有研究。” 看样子不错了,梅生没撒谎。那黄金宝贝,也算是上品了,他爷爷有,那些其他的,更是不用说了。 “喂!阿杰,我们别老说这些好不好?”梅生忽然抗议。 “你呀,梅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就天天坐在你爷爷的书房里,光看那些贝壳,就呆上半天。” 侮生吐吐舌头,“爷爷?谁敢见他?他最近睥气益发怪了,见谁骂谁,还用拐杖打人,多怕。” 我罕纳了,“那你进他书房干什么?” “老实跟你说了吧,阿杰,我是去偷钱的。”他笑了。 “梅生,你也真是,你的零用还不够多吗?” 他只是笑。 我说:“梅生,我们好几年的同学了,我求你一件事,你跟你爷爷说,我想去看看他那些贝壳。” “不行!我一家都不跟他说话的。” “他年纪那么大了,岂不是很寂寞?”我问。 “管他呢。”梅生还是那种腔调。 “跟我说一说好不好?”我还是求,“我真想去看一看。” 梅生犹豫了一会儿答道:“这样吧,我们偷进他书房去好了,你有没有胆子?” “有!”我说。 “你倒是顶爱那玩意儿啊,”梅生笑,“我爸说将来爷爷死了,他会把它们全部扔到后巷子去,打个粉碎!” “罪过罪过!”我说:“那我就在后巷子等着,全部接了回来。” 梅生说:“人家道玩物丧志,你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我们几时去?”我问。 “现在就去,爷爷这时候不在书房!” “给他抓住了怎么办?”我问。 “怕?怕就别去嘛!”梅生拍拍胸瞠,“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点胆色,像我,像我就好!” 我白他一眼,“我可没那么一个爷爷!”我说。 我披上棉袄,跟他出去,我们在寒风里一边走一边聊,也没乘车。 梅生的家,是一幢法国式洋房,两层高,有花园。屋子旁的马路,都是梧桐树。这时侯梧桐叶子落得光光的,他与我走进花园,梅生抬起头指给我看。 “你瞧,二楼那间书房,就是了。” 我也抬起头,“那个窗怎么是彩色玻璃的?”我好奇问。 “谁晓得我爷爷,都是他弄的,你看见那个小圆型的气窗没有?我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梅生说。 “我的天,那个洞太小了,而且又在二楼!” “你看到那棵梧桐没有?左边那个桠权,爬上去,刚好够,打开气窗,就钻进去,再安全没有的。我能进去,你也就可以了,来!咱们爬树!” 他一撩袍子,就要上树,我忽然看见书房里人影一幌。 “梅生,别爬了,你爷爷在书房里!我见到了。” 梅生有点变色,“真的?” “真的。”我说:“看样子今天进不去了。” “那你运气不好。”梅生说:“改天吧。” “不愁,”我自己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梅生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喜欢哪一只?就是那只黄金宝吗?”他用手搭着我的肩膀问。 “叫黄金宝贝。”我改正他,“那只倒还罢了,将来是必然有机会得到的。有一只叫『玫瑰蝴蝶』的,你听见过没有?” “没有,那名字倒是很嗲,样子是怎样的?”梅生问。 “太美了,”我陶醉的说:“不知道你爷爷有没有。全世界也没有多少只,那是淡红的,有翅膀,张开像蝴蝶,颜色似玫瑰,那名字,一半是我杜撰的,但是我想连你爷爷也不会有异见,只有这个名字能配它。” 梅生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有没有,我替你看着。” “那我回去了。” “要是你真爱,我替你拿出来。”梅生说。 “那怎么可以?”我失色说。 “你想想,我爷爷的东西,总归是我爸的,我爸的东西,迟早是我的,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早一点,迟一点,有什么关系?” “三世祖!”我只好笑了。 是这样,我才知道梅生的爷爷与我有同一嗜好,不过他是前辈。从那天起,我天天向往到他的书房去走一趟。并且我发誓,我将以搜集贝壳为我终身嗜好,永不放弃。谁晓得?或者有一天,我也可以收集得与梅生的爷爷一样多。 棒没多久,梅生又来了一次。他是特地来找我的,不为代数。 他说:“你有贝壳图片吗?” “有。”我反问:“干嘛?” “爷爷昨天买了一块鬼东西,比一座屋子还贵。跟你上面形容的差不多,”他匆匆翻着图片,“对了,是不是这个?”他指着问:“约莫二、三寸长,玫瑰色的。” 我申吟了一声,“是了!”我倒在沙发里。 “我爷爷说:『都全了!都全了!』你想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太想到他书房去一次了。我的天!我的天! “我回去了。”梅生说:“真抱歉,爷爷这几天简直没离开过书房,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索性就直说了吧,有什么关系呢?就说你有同学想看一下那些贝壳。” “不行的。”梅生还是老话一句。 梅生再来的时候,事情不妙了。他苍白着睑,气急慌忙的奔进我家来,他一手抓着了我,那是冰凉的。 “什么事?”我连忙问。 “我有点害怕。”他喘气,“阿杰,”他瞪着我,“我爷爷死了。” “嗄?”我吓一跳,“为什么今天上课你还没提起?” “才咽气的,医生还没来呢,现在停在家里,爸跟叔叔们在大吵大闹,我逃了出来。” “你怎么能逃出来,老天,你是长孙哪。” “大叔要用刀砍爸,我才不敢留在那裏!” “原来你不是怕死人。”我取笑他。 “阿杰,你是我的好朋友,你陪我回去壮壮胆子,家里闹得不像话了。”他拉着我。 “好,我们走。”我说:“我去跟妈说一声。” 我穿了衣服,跟他奔出去。那个晚上,似乎真正的有冬天味道了,并且下雨,那雨,简直就是雪水。 我边跑边问:“你爷爷怎么死的?” “心脏病,坐在椅子上僵掉了,女佣人发现的。 我喘气说:“那倒也舒服,好人应该死得舒服。” “你怎么晓得他好?”梅生不服气问:“你又没见过他!” “想必是个好人。”我说。 我们跑到了沈家。 沈家灯火辉煌,人头挤挤,都聚在客厅裏。 我们刚要进去,梅生就拉住我。“慢着,阿杰。” 我看着他,“干嘛?”我问。 他的脸是阴森森的,跑了一段路,不但没有使他的睑红润起来,反而更青了。他本来有极灵活的眸子,此刻也有一点呆滞。 雨水淋了他一身,他呵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皮袍子面子已经是湿透了,头发一绺绺地挂在额上。他突然变得与平常那个活泼、无忌、放肆的梅生有点两样,这我是注意到了。 我以为他害怕了,他刚才也说害怕。 于是我安慰他,“梅生,年纪大了的人,总是要死的,你又何必这样呢?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好了,不必害怕。” 梅生站在园子裏,依然不想回到屋子裏去。隔了一会,他说:“他们都盼他早日死,他现在果然死了。只是这些年来,都是靠老头一个人,他死了,阿杰,你说我们的家会变成怎么样?”他问。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种问题。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他十五岁,我也只有十五六岁,他问我,我又问谁呢?但是在这种时候,我是必需讲几句话的。 我说:“那你也不必担心,你父亲是长子,既然你爷爷去世了,这个家,必然是他承担的,那么……那么……”我挤出一句笑话来,“你就由三世祖升为二世祖了。” 他没有笑,我也没有笑。 他说:“恐怕不行。爸爸并不想当家,他只想分家,拿了钱就走,那些叔叔婶婶们的意思也都一样……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所以我害怕。” 我勉强笑着说:“你怕没饭吃吗?” 他答:“我爷爷那时候身体还好,能駡人,常常说:『你们等着瞧吧,将来那没饭吃的日子,还是有的!』。” 梅生默默的低下头。 梅生是湿透了,我也一样,我觉得冷,打了一个颤,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说:“梅生,我们进客厅去吧,不要在这里空站着,淋雨也会淋坏身体。” 他还是不出声,一点也没有进屋子去的意思,于是我推了他一下。 “梅生,进去,我陪你。”我说。 他忽然抬头看了看他爷爷的书房,又低头想了—会儿,他看住我,“阿杰,有了!”他握着拳头,“你听我说,你会后悔。” “干吗?”我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要看贝壳?”他问:“现在房里没有人,不去还等几时?现在爷爷死了,那些东西,准让我爸爸一块钱十个的秤了给人,你再也见不到了!” “对!”我说,但是又犹豫起来,“现在去,不大好吧?” “什么不好?”梅生向客厅呶呶嘴。 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尖叫:“乡下哪几块地?我们是死都不要的,谁回乡下去?哦,把烂货都给了我们,你倒想?”那声晋,真是直达户外。 我叹气。觉得梅生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是我小婶,”梅生说:“最厉害了。我们爬树上去吧。” 我与梅生爬上梧桐树,还听见那女人在叫:“不谈好,就不准叫医生来!叫什么?人都死了!” 梅生轻轻推开二楼那个圆窗,腿先伸进去,肩膀一缩,整个人钻进去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很轻易的滑进书房地下。那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一点也不觉得痛。 但是我一站起来,就吓坏了。 书房很大,中央放了张长沙发,沙发上分明停着一个死人,用毯子覆盖着睑与身体。 我混身热了起来,发着抖,“这……这……” “别怕,是爷爷,”梅生倒很镇静,“何必怕呢?你不是说他是好人?可怕的是楼下那活人呢。” 我也静了下来,梅生说得对,有什么好怕的呢?他生前必然是个寂寞的老人,现在尸体还没有寒透,子女就在楼下争得天翻地覆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也不算太小,总而言之,我忽然觉得这老头子可怜,於是我向他鞠了一个躬。 梅生拉我,“别傻了,你看吧,这些贝壳,你爱取哪些就取哪些,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了。” 这个时侯,我才抬起头来,在微暗的光线下,我看到所有最最名贵的贝壳,我的心头狂跳起来,老天,我做梦都没想到,梅生爷爷搜集的种类,远远超过了我所想像。我站在那些柜子前面,一排一排的看过去,如痴如醉。我还记得在第四只柜子裏,上格放着一只火红的龙宫贝,匠格有一只“大海荣光”。那时候也只是走马看花。 每一只贝壳,都有分类,每一类又标着名字,这位老先生真正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但是他的儿子却要把它们都扔到后巷子去! 忽然之间我转过头来,看住了梅生,偷贝壳不算偷吧?孔子说:“偷书不算偷。” 贝壳也是只有比书本更高贵的。 梅生说:“那个黄金宝就在那边。” “梅生,那只玫瑰蝴蝶呢?给我带走好不好?” “好,当然好,你找吧,找到就拿走好了,不拿白不拿!”他很豪爽。 我一时也热血上了头,不顾一切,在那四只大玻璃柜子裏到处寻,偏偏就是不见。 我急了,“侮生,在那裏?你是认得的!” 梅生指着一个空格子说:“明明在这裏的,他就是把它放在这裏,然后说:『都全了,都全了!』” 瘪子裏的确有一个空档,一张卡纸写着玫瑰蝴蝶的拉丁文学名。但是贝壳不在。我必需要找到它,我不能忍受它沦落在一个不懂欣赏的人手裏。 梅生帮我翻转了整个书房,连抽屉都拉开来看过了,只是不见那贝壳。 我颓然坐下来,“算了,梅生,别再动了,再动就对你爷爷不敬了。” 梅生默默的陪我坐下来。 书房静得离奇。我们俩湿漉漉的坐着,也不理。 楼下的争吵声不断传上来。 梅生忽然哭了。“要是爷爷有你这个孙子,该多么好。” “何必后悔呢?”我安慰他,“你还可以做好儿子。” 我打量着书房,除了贝壳外,还有不少的线装书,当然也有有关贝壳的外文书籍,都散在地上。一张地毯铺在近窗口处,方便了梅生的进出。家俱是酸枝与云石的,很简单,一张沙发倒还舒服,此刻沈老先生就躺在上面。 这个老人,就在这间房间裏渡过了他大部份辰光。 我哑声问:“你有女乃女乃吗?梅生。” “女乃女乃早廿年死了。” “爷爷几岁了?” “六十五。” “不很老嘛。”我说。 梅生忽然又振作起来,“阿杰,那一只寻不到,你随便再拿吧,其他的也不错呀。” “不必了,我只想见一见那一个。”我站起来,摇着头,“既然没缘,也就算了。” 这时候,楼下的人忽然沸沸腾腾的一起上楼来,他们嚷着:“让医生上去。” “怎么办?”我问梅生。 “躲到屏风后头去,人多了再出来,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与他缩在屏风后。 书房门被打开了,几十个人涌进来,七嘴八舌,还在争个没完。 大概是医生吧,他吆喝道:“请大家静一静!” 书房裏的人都静了下来。梅生拉拉我,我们偷偷的走出来,刚巧他们都围着沙发, 背着我们,我与梅生就装作刚从客厅上来的样子,大大方方在后面看。 医生掀起了毯子,我看到了老人的睑。 他与睡着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一睑的和平,相貌很端正,一点也不像梅生所形容的那么凶恶与不讲理。要是我有机会向他提出要求参观,我相信他是会答应的。 医生把了脉说:“是心脏病发作。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人群都“啊——”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呢,还是叹息。 医生刚要走,忽然说:“咦,怎么他抓着拳头?手裏有什么?” 已经散开的人群又围拢去,“什么?是什么?”都争着问。 我有一种厌恶,他们真像苍蝇一样,手裏即使是一块大钻石,也不必这个样子嘛! 我看着医生慢慢的拨开老人的手,那僵白的手指中央,是那只玫瑰蝴蝶螺! 他揑在手中。 至死他揑在手中。 医生“咦”了一声,大伙就跟着叹息。 我看到了我要见的贝壳,的确是名不虚傅,虽然不可能闪亮夺目如珠宝,但是大自然的创作,上帝的意思,那种纤巧的线条,美丽的图案,真是无以上之。 就在那个时侯,那贝壳一滑,从死者手裏滑到地下,敲碎了。 我轻轻惊呼一声。 只有那个高度,照说是不应该碎的,况且又是木皮地,但是它竟然跌碎了。 医生放下了他的手,梅生那些婶婶们,忽然都放声号哭起来。我也哭了。 哭得很伤心。梅生也哭。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心肠如铁,照理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哭,但是我为一个不相干的老人,好好的哭了一场。 我记得梅生抽抽嗒嗒的说:“人家爷爷死,抓住儿子的手,我爷爷,抓的是一只贝壳。” 我只见过那只贝壳一次,就是医生拉开沈老先生手的一刹那。以后再没见过。 我访过名家,只要提到那名称,他们都笑,全世界只有十来只的东西,只能放在博物馆裏,私人如何寻觅得到?至於其他的种类,能找到的,倒都找来了。 有时侯偶然想起梅生,我倒希望能再见他,再与他聊聊天。出生在那种家庭,我并不怪他。 他爷爷死了没多久,家产都分了,那幢有梧桐的屋子,居然卖了出去,那些贝壳,不知所踪,梅生也转了校,开头还写几封信,以后就没有了音讯。 没多久,爸妈就带着我来了香港。 妈妈老说:“你那个皮袍子月兑套换套的同学……”那就是指梅生了。 我是很感激他的,他让我看到了我要看的东西。 如果他现在看到了我的收藏品,恐怕不会取笑了吧?只是他这个人现在在那裏,我真是不晓得了。 我不是要为一只贝壳写一个故事。只是这段事情,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使我无法忘记。 即使永远得不到那只玫瑰蝴蝶螺,作为一个人来说,我还是此那个老人幸福。因为我除了四柜子贝壳,还有爱我的妻子,一儿一女。 我的生活幸福,我的家庭融洽。 我十岁的女儿,常常会来我的书房,指着问:“爸,这只是什么?这只又叫什么?” 我的书房有温暖,这是无可比拟的。 温暖! 温暖不是一只叫玫瑰蝴蝶的贝壳可以代替的。 有时候我这样想。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中篇小说集:不要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