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二度来敲门》 第一章 征婚:石某人男三十二岁于阿里山自营农场专毕 斑一七八公分重七十公斤不烟睹槟榔 诚征身心健康、喜爱小孩、能适应山上生活之女性为侣 有意者请至嘉义邮政82号信箱。 英俊的石苍辉跷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边看这则由他登的广告。 是该结婚的时候了,但是这次他不会再蠢得以“爱”做为首要条件。对他来说,结婚是一项再现实不过的交易。彼此各取所需;而“爱”只会弄得人们晕头转向,破坏原本安宁的生活,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和余彩霏那椿惨不忍睹的婚姻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两年的婚姻,让他丧失了世代祖传的一半土地,为此,他除了愧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及石家历代祖先之外,列得应付农场经营失败所带来的庞大赤字。 三年来,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因为他雇不起任何员工。在他的努力之下,今年的经营终于逐渐走上轨道,但这只是他登征婚广告的原因之一罢了。 此时,山上的晨雾穿过敞开的大门和窗户进驻到室内,像梦一般围绕在他的四周,让他忍不住走到前庭,对着被笼罩的群山万壑挺直背脊、摊开双臂,用力深呼吸,像是要把整座山的气息都吸胸腔里,以满足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爱—— 是的,这就是征婚的最主要目的!因为对这片土地深挚的爱,所以他要有自己的孩子。他要教他们爱这片土地,并且把农场留给他们,世世代代传下去。最重要的是,他要让孩子为这座空洞而古老的山林带来活力。 要有孩子,他必须换有妻子。 但是这一带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未婚女性几乎全搬到都市去了,剩下来的尽是一些情窦初开的十四、五岁国中女生。虽然他知道山上有不少男人在找不到适婚年龄女子的情况之下,也会和这些十几岁的山地少女结婚,但是他可没兴趣。 他清楚自己所要的类型:勤快、务实、平凡、健康,除此之外,什么都是多余的,而他可没时间成天开车陪女友到处兜风,更不愿花心思去取悦她,因此,征婚广告理所当然是最便利、快速的方法。 他的前妻余彩霏在台北有座房子、一辆红色保时捷和满柜的华服,并且在婚前将他经营不善所积欠的债务付清了。为此,离婚时,他必须卖掉土地、掏空银行存款才能付给她自认“有资格”拥有的一半资产…… 但是他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一次他要娶的女人必须签暑一纸财产协议书,以保障离婚时他能够不损失他苦苦经营的农场。 .jjwxc.jjwxc.jjwxc “布拉格那一段报导听起来很吸引人。”绛雪说。 婉晶随即摺好报纸递给绛雪。“拿去研究吧,我得出去看看这次商展的产品了,要不要我替你带午餐回来?” “0k,那就带盒寿司吧。” 婉晶走后,她打开报纸靠进椅痛,杂志搁在腿上,两双脚跷到桌面,准备好好享受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跳过新闻,直接翻到艺文版,然后再看到人事栏,一则罕见的广告立即吸引住她的目光—— 征婚:石某人男于阿里山自营农场 专毕高一七八公分重七十公斤不烟赌槟榔 诚征身心健康、喜爱小孩能适应山上生活之女性为侣 意者请寄至嘉义邮政82号信箱。 这个人简直是在征求一头母猪嘛!放下报纸,绛雪不禁莞尔一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实际、不浪漫的征婚广告,一点想像的空是也没有——但是,换句话说,这个石某人倒是很清楚自己要会什么,个性也很务实、可靠,要不然可能会登出一则这样的广告: 征婚:石某人男三十二岁阿里山花农专毕健美挺拔有房有地产有车如果你够寂寞、够感性、够温柔甜美请来函嘉义邮政82号信箱务必附上电照诚者必复。(我在等你哦……) 比起这些浮夸、煽情的字句,先前的那则广告显然要诚恳多了。她喜欢诚恳的人。 绛雪的思绪不觉飘回大学时代随社团到阿里山参加邹族丰年祭的那段日子…… 环踞在村落四周的苍翠山脉,以及祭典时,邹人响彻云霄直达神灵殿所的歌声……那是而澄澈高亢的!那真是个美丽而丰饶的地方,很适合她这种喜爱大自然和人文生活的人居住。也许,换个环境对她会有好处吧,反正目前对工作也提不起劲来,到阿里山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甩甩头,立即否决自己的想法。 不!她的确需要一份新的工作,改变一下环境,但可不需要一个丈夫。她还不至于这么绝望。 绛雪拿起报纸再看一遍那则广告,一个新鲜的想法突然掠过她的脑海一她的工作和生活都毫无创意可言,何不趁此冒个险、制造一些乐趣呢?反正就像是相亲嘛,吃饭之后又不见得一定要结婚。虽然她已二十七,但还不至于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再说,万一要是成功了,往后她还有一个有趣的“征婚新娘”的故事来告诉她的孙子;而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也没什么损失。她觉得回应阿里山农夫的广告远比参加台北那些甜甜圈、甜甜派的单身聚会更加有趣、安全。 所以,度看看喽! 靶受到这项大胆行径的刺激,她迅速用电脑打出一封回函,加上信封、邮票,投进信箱。 义无反顾。 会发生什么事呢?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jjwxc.jjwxc.jjwxc 石苍辉月兑下工作鞋,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在客厅的檀木椅里准备拆开第四封应征信函。 这封左边清楚写着发函处——台北。他皱了一下眉头,不认为台北的女人会对山上的生活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也不见得能够适应。要不是应征者实在太少,他真不愿意再花时间拆读这封信。 你好,我叫沈绛雪,二十七岁,身体健康,热爱大自然,愿意在山上生活。 吧净俐落是石苍辉对这封回函的第一印象。他可以想像她是个明快、不唠叨的女人,这也意味着她是个务实且聪明的女人。虽然他对台北的女人没有太大信心,但是广告效果并不容许他过于挑剔。 唉!没鱼虾也好,他只好忍耐一点了。 其他三位应征者,一个是在嘉义市当保母的三十岁寡妇,—位在乡下当小学教师,一位则是离过婚的杂货店老板娘。他想,在乡下当老师的那位至少也比沈绛雪更容易适应山上生活。 比照其他三位,他也和沈绛雪约定会面时间。 .jjwxc.jjwxc.jjwxc 五天后,就在沈绛雪对征婚广告的热度开始冷却下来的时候,她收到了这封回函: 沈小姐: 你好,我的名字叫石苍辉,离过婚,没有小孩,在阿里山拥有一片农场,如果你仍然感兴趣,十二月二十三日再安排会面,我会寄上到嘉的车资。 放下回函的时候,绛雪的好奇已被挑起。她原以为那个农夫会放弃自己这个远地的应征者,没想到竟然还有回音,但广告效果并不是她所关心的,重要的是她将要去一座荒山林里做一件新鲜的事。 这游戏真是愈来愈刺激了。 “早安,绛雪。”孙婉晶推门而入。 “早安!”绛雪笑着说,声音是这阵子少见的欢愉。 婉晶走近绛雪的办公桌,倾身向前。“沈绛雪,这是你半个月来第一次对人露出笑容哦!” “去你的!”绛雪白她一眼后,随即想起石苍辉的信。“对了,你有没有火车时刻表?” “怎么,想逃离台北啊?”婉晶边说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嗯,去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哦?”婉晶在抽屉中翻找的手倏地停下来,疑惑地望向绛雪。 “而且还很有创意。”绛雪继续说。 “环岛旅行?” “老套了啦!”绛雪挥挥手,一副嗤之鼻的模样。 “到无人岛做日光浴?”嗯,这种惊世骇俗的作风倒是挺适合绛雪的。 “目前本姑娘还没有这等闲情逸致。” “要不然是什么?”说着,婉晶已翻出时刻表。 “我参加了广告征婚。”她走向婉晶,拿起时刻表。 “你疯啦?”婉晶倏地睁大了眼,简直难以置信。 “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问办公室,倒是有发疯的可能。”绛雪斜倚着婉晶的办公桌边缘,双脚在足踝处交叉,姿势潇洒而不失优雅。 “绛雪,你要发挥创意也不是这种方法!”她顿了顿,继续说:“天哪!你老哥要是知道了,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我才不怕哩!”她向来就是一个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 “你要是遇到一个变态狂怎么办?”婉晶仍然不放心。 “变态狂?哈!这我倒没碰过,不过,去见识见识也好。”她挑了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婉晶简直招架不住。“你……你发神经!” 绛雪耸耸肩,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婉晶,吉人自有天相,你就甭担心了。” “我真搞不懂,以你这种条件只要到街上走一遭,抛个媚眼,露个微笑,包准身后跟着一‘拖拉车’的男人……” “哎呀,城市男人那一套我早就腻了,不是送花送巧克力就是吃法国餐,一点创意都没有!” “你是说,那个征婚者不是台北人?”婉晶马上听出她话中的含意。 “当然不是。” 婉晶更加惊讶了。“那他是——” “阿时农夫。” “天啊!阿里山?你不会告诉我对方还是个原住民吧?” “也许噢。”这点她倒没想到,不过她对异族的文化向来深感兴趣,说不定还能因此促进文化交流呢! “真搞不懂你那个古怪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残渣。”绛雪开玩笑地说,拿起红笔在时刻表上画下她将搭乘的车次。 婉晶叹口气,只好低头处理文件。 绛雪随即转身对着办公桌左边的电脑打出几个字: 石先生: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会准时到嘉义火车站与你会合.抵达时间为下午一点十分。不过,我不能让你负担车资,因为我们互不认识,这次的会面也可能毫无结果。 祝 生活顺利 沈绛雪 嗬!这就是二十世纪未的都会女性吧?大胆、有主见又不给人添麻烦。收到信时,石苍辉挑了挑眉,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不过,他倒感谢沈绛雪愿意自费前来,因为即使是那笔车贤,也是他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而那已足以让他勒紧裤带捱过一段苦日子。 他环视四周——房子虽然还看得出以前宽敞气派的格局,但年久失修的篱笆、油漆剥落的墙和蒙尘的高级家具,在在使它看起来像一幢老旧的破宅子。他笑一笑,心想,这个台北来的女子可能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开始后悔来到这个鬼地方了。 但是,当余彩霏还是这幢宅子的女主人的时候,它可是阿里山数得出来的华宅之一,而随着婚姻的破灭,已加速了它的老朽不堪——余彩霏存心带走他的一切,逼得他只能把全部的心力和金钱投注在农场上,根本无暇照顾这幢华宅。 三年来,他仅求一个栖身之所,根本不敢妄想生活的品质。 汪!汪!汪! 小黑——他养的一只土狗的吠声引他走向前庭。 一定又是斑斑回来了,他想。 丙然,一走出前庭,就看见爸爸生前养的松鼠斑斑正坐竹竿上,睁着骨碌碌的大眼望着他。 和往常一样,他照例拿出当季的瓜果放在窗台上喂斑斑.模模它的头,然后再下农场吧活。 希望它们能习惯沈绛雪以及其他三位访客的到来。 .jjwxc.jjwxc.jjwxc 到阿里山的前一天,沈绛雪约了哥哥沈慕青在茶坊见。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沈慕青成熟内敛的神情并没有显露内心的真正想法。沈绛雪低头啜了一口西藏女乃茶,缓缓说道:“它的确不是个好主意,但并不表示它一定是个坏主意。” “如果你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工作无法突破,那么,你可以到我的广告公司来,我知道企划部门有一个空缺,十分具有挑战性……” “哥,如果我对广告业有兴趣,早就进你的公司了,何必等到今日?” “绛雪,我只是希望你的眼光要放远些,不要贸然下决定。如果你想交男朋友,我知道有几个人品还不错的……” “不,我不需要。”她想也不想,立刻回绝。 沈慕青往后一倾,无奈地靠着椅背。虽然他们在十二年前的一场车祸里失去了母亲,三年前又失去了父亲,但是绛雪从来不会因为失去双亲而表现出软弱或依赖的行为。她好强、不妥协的个性和旺盛的好奇心,常常使得沈慕青束手无策。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危险?”他一心只想打消她这个荒谬的计划。 “我不认为赴一个农夫的约,会比在pub里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搭讪危险多少。”她又啜了一口女乃茶,心志丝毫未受动摇。 “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的名字叫石苍辉,比你小四岁,离过婚,没有孩子,在网里山拥有一片农场。” “老天,阿里山!”沈慕青拍了一下桌面,吓得差点站起来。 唉,这个可怜的男人!绛雪知道这已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了,但从他回复镇定后的审慎眼神中看来,她知道他正牢牢记住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不出三天,他一定会把石苍辉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虽然她并不认为有此必要。 “我能说服你不去吗?或者,迟一些再去?”果然!沈慕青终于说。 “不能。”她微微一笑,澄澈的瞳眸中闪过彩虹般的光彩。“我好奇得都快受不了了。” “当你的好奇心消退,见到山上生活的粗糙而之后,你就会开始后悔了。” 她耸耸肩,“或许吧!”随即倾向前,顽皮地眨眨眼说:“或许是嫁给他。” “你等着看好了。”以他的常识(甚至不是知识)来判断,一名都会女子——尤其是像沈绛雪这种经过现代文明洗礼的高级知识分子,项多只是把阿里山里当做是人生低潮的一个跳板,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在那种原始、物质匮乏又没有精致文化活动的地方永久生活。 “哥,你别忘了小时候我们可是常到外婆家玩,我对山上的生活并非一无所知。”她提醒他。 从小,每到放暑假,她总在山上陪外婆。她也喜欢和外婆在山道里悠游,认识各种花鸟虫鱼树木,对她而言,那真是一段惬意而祥和的宁静时光。 “好吧,如果你认为阿里山的和阳明山可以相提并论的话。”沈慕青耸耸肩,终于放弃与这个顽固的妹妹继续争辩。 第二章 两周后,人潮汹涌的嘉义火车站。 老天!这是什么烂天气嘛! 沈绛雪咕哝着,随即步出月台。 面对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她开始意识到要找石苍辉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是十二月的大冷天,但是为了让石苍辉惊艳,她仍然穿了一条能衬托出修长双腿的窄裙前来,而那双三寸半的白色高跟鞋则把她原本就匀称的小腿修饰得更加完美。 当她准备走出车站大厅时,一阵扩音器的声音让她及时止住步伐一 沈绛雪小姐,你的朋友正在服务台等你。 她连忙回过身,往刚才步出月台时看见的服务台走去。 直觉告诉她,那个斜倚在服务台右边,穿着褪色靛蓝牛仔裤的高大、黝黑的男子就是石苍辉。 他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不发一言。 不一会儿,她已停在他面前。而他却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眼神继续在人潮中搜寻。 绛雪颇为纳闷——会不会是搞错了?但是,服务台方圆两公尺之内,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啊! 逼不得已,她只好冒着出糗的危险,鼓起勇气问:“请问是石先生吗?” 那个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接着皱了一下眉,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是一”他仍然不相信眼前这个典雅的女子就是自己正在等待的人。 “沈绛雪。”她绽出一朵甜美的笑容,极有修养地伸出她纤长的手。“我们终于见面了。”声音清脆宛转。 当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她柔细的纤手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手——想当年,余彩霏也有这样一双娇女敕无比的玉手,但这又代表什么呢?当下,他就知道绛雪绝对无法承受自己想要的类型,但如果立即拒绝,似乎又太不给她面子。想来想去,他只好说服自己当一天免费的山中导游,带她到处逛逛了。 “没想到你这么漂亮。”他说。 他还真直接!但是,他的直接让人觉得诚恳,而不是都会男人那种有“目的性”的,造作的直接。 “谢谢。”她如实接受他的赞美,完全没有一般女子的不好意思或忸怩作态。 “走吧!我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赶。”说着,他已低头拎起行李往前走去。 她跟在他身侧,边走边同:“你自己开车来吗?”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半晌,他们停在一辆老旧的中型发财车前,石苍辉把行李塞进座后,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上,观察沈绛雪是否会被这辆土里土气的发财车吓跑。 只见沈绛雪眼睛眨也不眨,轻松自在地打开蓝色车门,待要上车时,她才发现那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因为窄裙和高跟鞋。 没办法,她只有弯身月兑去高跟鞋,当她用高中暑假当送报生所学来的“投报”技巧准确无误地把高跟鞋投入车窗时,就像报纸偶尔会失误地砸到人家院子里的狗而爆出一串刺耳的吠叫声一样,这一次,她听到了石苍辉的哀嚎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头从敞开的车门边冒出来,满脸歉意。 “唔,好痛……”他捂着后脑勺,忍着剧痛,说出那个三违背良心的字:“没关系……” 唉,这个可怜虫一定是被鞋跟咂中了。“真的没关系?”她关心地问。 “嗯。下次要丢东西前,麻烦先提醒一下,或许我们还可以玩个躲避球游戏的新版……”他仍搓揉着后脑勺,等着头顶上方的星星消失。 她机灵地接了下去。“躲避鞋’?” “没错。” “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如此袭击你。”她开玩笑地说,边把另一只鞋搁在座位下,然后,她一手抓住门边的铁条,一脚高高踩上门底的踏板,但是窄裙绷得她的双腿无法自由伸展,于是她只好把窄裙往上撩,露出一截洁白的大腿。 他瞥了一眼,心跳倏地加剧,但他连忙别过脸,不让自己的目光停遛在那双撩人的腿上。 但即使窄裙已往上撩了五公分,仍然没有使情况好转,她的裙子还是太紧,所以无法迈开腿爬上车座。 “女人就是爱虚荣。”她幽了自己一默,开始把裙摆向上拉。“我穿这件裙子是因为我想好看一点,但是聪明的人就会穿长裤。” 石苍辉的喉咙梗住,视线再也无法从她愈露愈多的大腿移开。就在她再拉高一寸他就受不了的念头才闪过脑际进,下一秒钟他的手已经闪过来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举至座位。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抓住他的上臂撑住身体。 “沈小姐,请别再撩起裙子,除非你想考验我的意志力。”他咕哝地说。 她仍然抓着他的上臂,感觉到他臂上的热气,钢铁般的肌肉鼓胀在她的手指下。她的心不禁为之一颤。 “抱歉,我不是有意……我是说,我没想到——” “我知道,没关系。”他自作聪明的抢白道,低头看她的腿,裙子仍然半撩在大腿上,他的手竟不自觉地握紧她的纤腰,然后才依依不任地松开。 没关系个鬼!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得紧紧的,为自己反射性的“动作”懊悔不已。 “呃,石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她则为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耿耿于怀。 “哦?”他扬眉看了她一眼。 “嗯,我刚才的意思是一我没想到南部男人的意志力竞如此薄弱。” 石苍辉微微一笑,“沈小姐,台北来的女生都像你一样伶牙俐齿吗?”简直令人招架不住。 “你说呢?”哈!这下好玩了,看到他那张严肃的脸,她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肚子饿了吗?”他的国语带有明显的山地腔,仍是一本正经。 “不饿。谢谢。”想到要和这样的一个陌生而粗犷的大男人共处,她好奇得连食欲都没了。“对了,从这里到你住的地方还有多远?” “八十公里,大约两个半小时车程。” “那来回要开五个小时呢,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啦,反正难得下山一趟,可以顺便办点事。”转个弯,他的发财车已经爬上蜿蜒的山路,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看着石苍辉专心开车的侧脸,她愈发觉得那是一张纯粹男性的脸,线条刚硬的轮廓在黝黑的肤色上散发一股丰沛的原始的生命力,因长期耕作而强健的肌肉则表现出他和土地的亲密关系,而那双迥异于平地人的深邃、晶亮的黑眸里,闪着一抹让人难以抗拒的灵澈光彩,仿若是生自苍翠山林的纯净之泉……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是邹族人?” 他朝她微微一笑。“怎么,是我的山地腔国语泄漏了我的身分,还是我和长相?” “都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而且,意外的是那样粗犷的大男人竟然有小孩般的纯真笑面。 “不过,你只猜对一半。” “你是指——” “汉邹混血。我妈妈是平地人。” “真的呀?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汉邹混血儿呢!”虽然早已猜到几分,绛雪的语气中仍有掩不住的惊奇。 “不过,因为我的长相遗传爸爸,又在山上长大,所以和一般族人并没有两样——”讲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得不想起弱势族群面对汉族优势权威时所产生的文化差异,甚至是种族歧视的问题。 “怎么了?”面对他突然止住话题,她颇感不解。 “你——会不会有上当的感觉?” “上当?为什么?”她更不解了。 “因为征婚的对象居然是个山地人。”他突然想起第二个应征者邱爱月——那个保母——在知道他是“番仔”之后,连忙表示不想做进一步交往。 “原住民也是人啊!而且我觉得种族区分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她说。 他不觉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和他以前所知道的城市女人不大一样。“很高兴你有这种想法。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族人就不会在平地受欺负、受剥削了。” 随着海拔递升,山雾也愈来愈浓,而绛雪只觉得昏沉沉的,胃部一阵翻扰,整个人仿佛是踩在大浪里。 “对了,七年前我曾参加过邹族的丰年祭,印象还很深刻呢!”她打起精神说话,试着把自己拉出晕车的恶梦。 “明年也有啊!二月十五日在特富野,欢迎你再来,到时候我可以教你喝‘玛亚士比’(mayagvi)祭典歌……” 他要说他们坐在一起参加许多个丰祭,但是常识阻止了他。他甚至连这次祭典都不能参与——她不会是他选为妻子的女人。 “一定要教我唱哦……呃——”说着,她忍不住打个嗝,恶心感愈加愈剧烈。 “沈小姐,你——” 未等他说完,她已集中力气喊出四个字:“靠边停车!” 沈绛雪忙不迭地打开车门,只想“一吐为快”。踩出车门后,她脚步一滑,踉踉跄跄跌坐在草地上,竟然就吐起来了。 “哇一”半晌,把胃里的食物掏尽之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好点了没?”苍辉蹲在她身旁,细心地递上一小叠卫生纸。 她低头接过卫生纸,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天啊!太糗了! 到底沈绛雪也是一个优雅、有教养的都会女性,竟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如此失态,真是太丢脸了,当下,她恨不得跳崖而死。 她边擦嘴边说:“这山路简直比九弯十八拐还可怕——哈啾!”一个喷嚏打出来,她才意识到山上的低温。 “很冷吧?”说着他已月兑下夹克,披在她身上。 “谢谢。”低头拉紧夹克衣领时,她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呈“人”字状往两边直直叉开,毫无形象可言;她的脸霎时一阵火热,连忙把腿并拢——该死!为什么老在石苍辉面前出丑呢? 他忍不住笑开来,想起她那大刺刺丢高跟鞋的姿势和方才的坐姿。“其实,有时候很像族里的女孩呢!” 叭—— 喇叭声突然自他们身后传来。不一会儿,一圣相貌酷似的男女已跳出发财车,正笑吟吟地迎向他们。 “苍辉,又换新人啦?”方盟一手搭上苍辉的肩,笑着调侃他。 苍辉一阵苦笑。“没办法喽!前面两个都无疾而终嘛!” 方盟仔细看了坐在草地上的绛雪一眼,又转向苍辉,随即慎重地闭上眼睛。 方盟的妹妹方薇在一旁格格笑个不停,绛雪和苍辉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十秒钟后,苍辉忍不住轻推了方盟一把。“要睡觉回家去睡啦!你当心着凉了你……” “嘘,别吵,你注意听——”方盟的声音轻得像风,如细丝般在空中飘移。 空气中除了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嘟嘟的鸟鸣和远方山道细小的车声外,再也听不出其他声音。 “是华雀,声音宏亮的华雀。”方盟继续说,语气中布满神秘之情。 苍辉这才恍然大悟。“你在作‘鸟占’?”他想起华雀是邹族占卜的神鸟。 “嗯,鸟声愉快有节奏者为吉——我预见这个女子,”他指着草地上的绛雪,严肃地说:“将会成为你的妻子。” “是吗?”绛雪杏眼圆睁,颇觉不可思议。 一旁的方薇早巳抑不住隐忍多时的笑意,轰然笑开来。“哈哈哈……你们……你们别被我哥骗了啦……” 苍辉梦初醒,狠狠瞪着方盟。“好哇!你竟拿我开玩笑,看我今天不好好修理你一番才怪!”说着他已举起手臂抡向方盟。 方盟敏捷地躲到绛雪身后,大叫:“姑娘救命啊!” 绛雪看着两个大男人还像小孩般玩耍,心情不觉随着他们的兜转而昂扬起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童心仿佛再次被唤醒了。 年龄,在他们灵活矫健的身影里仿佛已毫无意义。 “好了啦!你们不累,我的眼珠子转得都累了!”绛雪笑着阻止。 方盟气喘吁吁、把眼光停在绛雪身上。“感谢姑娘舍身相救,大恩大德……大恩大行……” “然后呢?”绛雪问。 方盟灵机一动,斜眼睁向苍辉,“大恩大德请石苍辉代为相报。” 本以为一切已风平浪静的石苍辉再次暴跳起来。“我?方盟!你少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哎呀!兄弟一场嘛!何必这么小气呢?再说,娶了她不正了却你的心愿吗?” “你是指以结婚来‘回报’?”石苍辉微微皱眉。 “嘿!我可不是商品,谁答应要让你们‘回报’的?”绛雪咕哝着,已恨现苍辉表情有异。 “对嘛!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大男人主义,也不怕将来邹族的女人都被你们这两只沙猪吓跑。”方薇补充道,两名女子随后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 “是是是,妹妹大人教训得是。”方盟嘻皮笔脸地说,随即转向苍辉。“你还没介绍这位漂亮的小姐给我们认识呢?是不是怕我抢走她啊?” 苍辉白了他一眼,拿这个年轻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啦,虽然美芸在嘉义工儿,但是我还是对她很‘死忠’的啦!”方盟说话时仍习惯夹杂一些以前在平地念书时所学不的台语,混成一种奇特的国台语山地腔。 “你好,我叫沈绛雪,很高兴认识你。”绛雪大方地自我介绍。 “降雪?你妈妈是在玉山生下你的吗?”在方盟的印象里,他只见过玉山上的雪。 “是大红色那个‘绛’。”绛雪纠正他。 “哦——那就是红色的雪喽?嗯,红色的雪……没看过!”方盟的动作由犹疑的皱眉转为肯定的摇头。 “哥,你别老土了啦!人家的名字讲求的是意境。”方薇轻扯他的衣袖,想起前几天国文老师说过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挺有意境。 “天天和山上的泥巴混在一起,不老土也老土了,对不对?苍辉。”方盟嘀咕着。 苍辉微微一笑。“你们兄妹两个再这样闲扯淡下去,只怕到太阳落山也讲不完,你还是先介绍自己吧!” “对了,差点就忘了——我叫方盟啦,方正的方,海誓山盟的盟,是苍辉的邻居兼死党。” “我叫方薇,今年十七岁,还在念高二——对了,我可以叫你雪姊吗?我觉得我们应该会成为发朋友。”方薇眨着一双山地民族特有的大眼睛,清丽动人。 “当然可以。”绛雪难得遇上这么诚恳、直接的女孩,自然满口答应。 “太好了!”方薇的笑如涟漪般在脸上扩散。 “哦!”方盟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家,女乃女乃要担心了。” “好吧,那我们一道走。”雾气渐重,苍辉也不想在山道上耽搁太久。 一个钟头后,两部车陆续驶向玉山和阿里山山脉间的纵谷,也就是曾文溪上游流域,进入北邹(即阿里山邹)最古老的部落——特富野。 .jjwxc.jjwxc.jjwxc 石苍辉的发财车在一幢灰色的大宅前停下,宅子建在一座平台上,四周群山环绕,视野极佳。 长久以来,苍辉不曾用陌生人的眼光打量他的家,但是当他将车停在大屋旁边时,他突然深觉羞耻。屋子的汕漆剥落得厉害,附属的建筑更糟,尤其是他那曾经引以为傲,在阳光下会闪着一层洁净的光泽的白墙,现在只是灰点斑驳的旧墙。过去三年中他不曾添加任何新设备,坏了东西也不曾替换,因为照顾农场比整理家园更为重要。为了求生存,他已无暇他顾。他采取了必须的方式,但那并不表示他喜欢它现在的样子。 绛雪看到剥落的油漆并不以为意,毕竟,那不过是花点功夫再加几梭油漆就能改善的。抓住她注意力的是正门边的白色拱形大窗——厚实、优雅,而且圆弧形的线条让窗户挣月兑出传统的方形框架,充满了个性。她一直梦想拥有一扇这样的窗户。 他打开车门,趁她还没滑下地前就绕过来搂住她的腰,抱她下车。“我不要冒险应付那条裙子。”他面无表情地说。 他探进车时拿起她的旅行袋后,随即领她入屋。 “啊!”她被门后赫然闪出的大黑狗吓一大跳。 “别怕,它是我养的狗。”他对她说,随即弯身模模它的头,哄小孩似的说:“小黑,乖。” 她张大了嘴,双眉纠结在一起。“这么大的狗,还叫‘小’黑?” “从小叫习惯了嘛,后来也懒得再改名字了,何况‘大黑’多难听。” “也对。” 走过偌大的厅堂,穿过长廊后,他们转进长廊尽头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 “大屋有七个房间,四个在楼上,三个在楼下。”他说。 “哇。”她轻呼一口气。“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这就是我想结婚的原因。”他说得好像在解释为什么要喝水。“我父母把这幢房子传给我,所以我想把它传给我的孩子。” 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想到怀有他的孩子令她虚软。她随即瞳骂自己发神经,和他才初次见面,八字都还没一搬呢!什么生孩子?她—定想谈恋爱想疯了。 他把她的袋子放在床上。“我不能休息一整天,”他说:“外头的杂活还没做完,因此我必须暂时把你留在这里,你可以休息或傲些别的事,想要清洗的话,浴室在右手边。一 “我可以和你去吗?”她并不想—个人留下来喂蚊子。 “你会觉得无聊,那是脏兮兮的工作。” 她耸耸肩。“喂,你别看不起人啊!我也曾弄脏过的。” 他注视她半晌,猜想当她那双昂贵的白色高跟鞋踩进泥泞里时会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可以吗?”她又问。 “好吧!”与其花费大把时间与她辩论,不如让她亲身体验一番。 她笑眯了眼。“你给我三分钟。” “我在车里,你准备好了就出来。”他摇摇头。唉!这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山上生活可不是玩办家家酒。 “好!” 一等他关上门,绛雪迅速月兑光衣服跳进一条牛仔裤里,并且套上特别为这趟旅程带来的旧球鞋,毕竟穿高跟鞋不能好好逛农场,套上夹克后,她疾步走出大门,正巧迎上石苍辉的目光。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支着下巴搁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说:“果然是整整三分钟——看来我要对台北的女人另眼相看了。” “并不是每个台北女人都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衣服上。”她拉开车门,帅劲十足地跳上座垫。 他这才发现牛仔裤虽然把她的腿全包裹住,但是现在他知道它们究竟有多修长、匀称了。 “你的农场应该在这附近吧?” “不是。这附近的土地全是政府的,私人根本不能拥有。”他慢慢发动引擎。 “咦?你们的祖先不是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片山林里吗?照理说,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啊……”绛雪颇为不解。 苍辉露出一丝苦笑。“虽然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但是土地的所有权仍归政府,族人只有使用权……唉,不说也罢。” “真是搞不懂……”绛雪仍然一头雾水。 “不过,石家在低海拔山区的那片土地,可就不是国有地了。”他有点得意。 “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吗?” “没错。”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石氏金针试栽农场”的木制招牌前拐进一条狭小的碎石道。 午后的雾更浓了,湿烟般白白茫茫地罩住整片翠绿的农场,仿若人间仙境。 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土地,农场仍然非常广大。 “金针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吧?”她说着,眼睛又开始作梦。 “嗯,整片橘红色的花海,好像要烧起来一样,非常壮观。” “啊,我一定要来看——它们是在七月开花吧?” “整个初夏都是花期,从五月一直开到七月。” “太好了!希望到时候你还愿意带我到农场来!”她望向他,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他低下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知道他们一起看农场的了只剩下今天了,她甚至晚上就必须搭车回台北去。并不是了不喜欢绛雪,而是他知道娶一个台北来的娇娇女对自己并不会有任何帮助。他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再和女人谈情说爱了。 她不知道有哪些活必须做,因此她尽量不碍着他的路,只是默默观看,注意他对手中每件事所付出的关注,他仔细翻开植物的心叶部,不知道在检查些什么,从这一丛转到另一丛,有力的手臂及背脊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而鼓动。 “嘿!需要我帮忙吗?”她朝站在农场中央的苍辉大喊。 “不了,都是一些小害虫,你会害怕的。”隔着大片农田,他也喊回来。 须臾,她悄悄绕到他身后,学着他拨开心叶部,赫然看见几只小小的白虫在其间爬来爬去,就像外婆家门廊前的白蚁一样。她非但不怕,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吓了一跳。“你怎么跑进来了?” “体验农场的生活啊!”她笑嘻嘻地说,随即指向方才拨开的心叶中的几只白虫。“你是不是在找它们?” 苍辉的眼睛一眯,唇瓣竟然牵出半抹笑意。“是啊!这些蚜虫真让人头疼,看来又要再施药了。”即使是如此细微的半抹微笑,绛詈仍然感觉到体内异常的激荡,她知道自己的理智正在逐分你秒迷失…… .jjwxc.jjwxc.jjwxc “你搭几点的车回去?”晚餐后,苍辉坐在檀木椅里,语气较白天轻松许多。 “十一点二十分的末班车。” “扣掉这里的火车站的时间,我们还有三个小时。”语气仍是一贯的平和。 “那这段时间你打算怎么打发?”绛雪双手交叠在胸前,闲闲地躺在另一张檀木椅上。 “如果你怕无聊,村里有一家卡拉0k,设备虽然比不上台北,但是抒发情绪、排遣空闲的功能还是一样的。” 绛雪撤撇嘴。“得了吧!要唱卡拉0k我在台北唱就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不好?奔波了一整天,我实在是累了。”她心想,大老远跑来这深山里,贪图的就是这里的清幽,若再到那种声光场所去,未免太杀风景。何况,她和他只剩下三个小时的时间了,她可不想白白浪费掉。 他没想到她会拒绝,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从早上五点就忙到现在,在家休息听起来就像是天堂。困难的是,有她在,他如何能休息? “你可以讲邹族的神话传说呀!我知道少数民族都有一些流传久远的故事。”她说。 “你会感兴趣?”他皱了皱眉头,难以相信一个城市的女会对山地神话发生兴趣。 “我知道排湾族是‘百步蛇’的传人,还知道赛夏族有个‘矮灵祭’……”她迅速接口,阐明自己对少数民族并非一无所知。这证明前几期“世界地理杂志”所介绍的台湾原住民传辑,她并非只是随便翻翻而已。 他再次打量她,接着靠进椅背,两腿搁上小木桌。“好吧!那我就来讲一个占卜之鸟的故事——”“鸟占’?”她立即反应过来,想起方盟在山路上所说过的话。 他双眼不禁为之一亮。“你的记忆力倒是不错嘛!” 她微微一笑,大言不惭地说:“那还用说?有趣的事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呀!”她记得方盟说过她将成为他的妻子。 苍辉记得这个故事是祖父口传给他的。“从前,邹族人民还没有发明弓箭的时候,捉野兽都使用捕兽陷阱。” “是不是像那种长方形的捕鼠器?”她插嘴道。 “那当然也是陷阱的一种,不过那时候可没有捕鼠器,通常都是挖地沿或削尖树枝做成机关。” “噢,对了,连弓箭都还没发明,一定没有捕鼠器嘛……”她恍然大悟。 他继续说下去,“后来。有一个阿里山的孤儿发明了枪器,可以把鸟兽打倒,犀利如神。等到这位发明家老了,体力衰弱,不能够再入山打猎,于是,他告诉邹族的子民说:‘我死了之后会变成华雀,每当你们外出打猎时,必须注意它的鸣叫声。”说着,他低头啜了一口清茶。 “然后呢?”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老人家死了之后,身体就变成了华雀了呀!这就是邹族占卜的神鸟。” 绛雪沉吟睁着骨碌碌的大眼问他:“你想方盟的预言会成真吗?” 他耸耸肩,故用不在乎。“谁知道?”他当然明白她指的是成为夫妻的事,但是,反正待会儿就要分开了,他也不想谈得太深入。 “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待在这里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嘛!”她的眼神纯真得像天使。 冬夜清凉、干净的风穿过窗户,吹乱了她额前几根发丝,天地一片静寂。如果在夏天。夜虫肯定也会照常演出……这是她要的生活形态,一种接近自然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来应征。”他粗哑低沉的声音,并没有扰乱夜色。 “和你登广告的目的一样吧!” “结婚生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当然我承认也有好奇的成分存在。” “但是,在台北你一样可以做这些事。” “或许是我需要吧!”这可是肺腑之育。 “难道你在台北没有朋友?” “有是有,但没有一个是我想嫁的。我不认为自己后半辈子还想住在那些方方正正的盒子里。这里好美。” “你只看到它最美的一面,当寒流来袭时可会冻死人,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缺点——” “及它的优点。”她立即接口。“如果你不认为好处大过天坏处。你就不会待在这里。” “我在这里长大,我习惯这里——但是,你在都市长大,你只习惯都市。” 绛雪偏过头,闭上了眼。从他预留的伏笔看来,她已看出他会怎么说,但是仍然祈祷他不要说出来。 “绛雪,你不适合这里。”他还是说出来了。 她仍闭着眼。“这么说来,这次的拜访是失败了?” “呃,可以这么说。”他迟疑了一下,但仍不想欺骗她。 “可以请你解释我被拒绝的原因吗?”虽然极力掩饰。她的语气中仍有细微的颤抖。她的失望程度显然比想像中还大。 突然间他站起来,起向大门,背倚着门板,双手交叠在胸前,望进茫茫的夜色里。 “我结过婚,但只维持了两年,你在许多方面都和我前妻很像——都是台北人,以为农场生活就像电影上一样浪漫、惬意,直到她明白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必须在田里工作时,就开始抱怨我留给她的时间太少……我们第二年就像一场‘玫瑰战争’。” “石苍辉,不要用别人来判断我——你的前妻不习惯这里,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不习惯这里。”她颇不以为然。 “不能从错误中记取教训的是傻瓜。我再婚的对象一定会是个对农场生活有所了解的人,我不会再拿农场冒险。”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放在门板上。她只看得见他的侧影,但是她仍然认得出他嘴角苦涩的线条,及声音中蕴藏的不满。余彩霏的家人很影响力。法官判定两年的婚姻生活使她有权得到我一半的财产。从那时起我就工作得像条狗,好维持这个地方,但是现在我又能赚钱了,所以我想要孩子,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选错女人。” 他的情况让她一时不之语塞,但是她仍然不死心。“那么爱情呢?它在你的计划里占有什么位置?” “没有位置。”他平板地说。 “如果你的妻子想要的不只是这些呢?” “我会在一开始就让她明白所有的状况,但我绝对会是个好丈夫。” “一个有‘爱’的丈夫?”失望逼使她的语气转为嘲讽。 “那并不是维紧婚姻的唯一因素。我不浪荡、不殴打女人、没有不良嗜好。我要的只是一个忠诚、健康的女人,就像我一样一” “而且愿意做传宗接代的母猎。” “那自然也是条件之一。”失望像利刃一般,再次刺透她的心扉。他不想要她。绛雪很想哭,但她极力克制住自己。“那么我祝你幸运,希望这一次你会有一个快乐的婚姻。” “我也希望如此。”他的声音平板而苦涩。 绛雪的失望,比浓墨般的夜色更深、更沉。她倒吸一口气,努力绽出一朵笑容。“还有一点时间,你再讲个故事吧……” 虽然被拒绝是一件挺没面子的事,但好强的绛雪仍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悲伤与失望。 反正只是一场不重要的征婚游戏…… 第三章 美丽的女人不能相信。他想。 深夜的嘉义火车站里,零零落落地只有几个人站在月台上等车。车站里的日光灯仍是一贯的薄弱,仿佛永远都缺少几盏烛光似的。 “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送我来车站。”绛雪低着头,刻意不让石苍辉看见她的表情。 “没关系,反正你也白跑了一趟了。”即使是这么冷的冬夜,石苍辉握行李的手仍然汨汨冒汗。他实在不愿意让她离开,但理智不断提醒他绝不能再重蹈前妻之复辙。 美丽的女人不能相信。他再想。 尤其,台北来的美丽女人更不能相信。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美貌与爱情冲昏头了。 铃铃铃———— 当他们走近剪票口的时候,火车进站的铃声乍然响起。 她回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丝笑容。“再见了,石苍辉,我祝你顺利找到理想中的妻子。” 他握紧拳头,努力想和她一样挤出一丝笑容。用笑容来结束这一切,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该死!他不仅挤不出笑容,连话都梗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她问,水般灵动的双眸似是仍在等待他那将说出而未说出的话。 他低下头,咬咬下唇,倏地将她拉出剪票口,一把拥入怀中。 她听见行李落地时的闷响,踉跄跌入他怀里,料不到他会有此举动,心脏狂跳不已,双手却已不知不觉环住他的腰。 “这……是族人的告别方式,没吓到你吧?”他的唇贴近她耳畔,为自己唐突的举动找了个借口。连他也不能解释为何会突然拥她入怀,他只明白自己必须靠近她、贴紧她,哪怕只有一秒钟。 “没有。”她发现自己柔软的躯体正抵住他坚硬宽阔的胸 堂,感觉十分安全,仿佛哪里是世界的尽头,只有他们紧紧 相偎在一起。周围依稀听得到人声,但那已无关紧要。 直到扩音器再次报出火车将开动时,他才依依不舍地放 开了她。 “再见了,绛雪。”声音低沉沙哑。 “再见。”她强忍住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 为什么和—个仅相处了十个小时的男人分离,她竟有想哭的冲动呢? 不敢再想。不敢再想。 一转头,她已朝月台狂奔而去,心中反复浮现的是李商隐的一句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一直到跳上火车,她都不会回头,怕让他看见脸上纵横的的泪水。 虽然一人在岛的北边,一人在岛的中间,但今朝分别后,却远若天之涯、海之角。 他愣在原地,心想,只要她一个回头,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要她留下来……然而,她走了,毅然决然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好好将她捧在掌中细心呵护的,然而,他却张开手指,让她从自己的掌心中飞走了。 .jjwxc.jjwxc.jjwxc 沈慕青见到沈绛雪一脸沮丧地走出台北火车站,约莫已猜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拒绝了你?”慕青扬起一道眉。 绛雪摇摇头,倔强地绽出一丝苦笑。“荒天下之大谬!那个臭男人居然嫌我长得太漂亮。”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适合你。”还好!还好!慕青一手提起她的行李,一手搂着她的肩,并肩走出车站大厅,感到十分庆幸。 然而,慕青却隐约感到绛雪纤瘦的肩头在他的手掌下颤动。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忍与愠怒。倏地,他止住脚步,扳过她的肩膀。 绛雪的双眼像失了焦距似的茫然无神,两行泪水却自那对空洞的大眼里无声地漫过脸颊。 “绛雪,那天杀的小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仍是摇头。 天啊!他开朗的妹妹竟会为了—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山林莽夫落泪?太不可思议了。“你不会是真的爱上他了吧?”沈慕青担忧地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好难过……”她声音哽咽。 “你别胡思乱想,先回家休息吧!人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爱上一个人的。”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希望她回家睡一觉,睡醒之后便忘了这一切。 “或许不会,或许会。他是那种脚踏实地、努力工作的好男人……” “我知道,我调查过他。”搂着她的肩,他们走向停车场。“但是他不是个好相处的男人。离婚的不利条件使他变成一个满腔忿愤的人……” “哥,你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若不是因为前妻对石苍辉的打击,他也不会轻视人同最可贵的“爱”。关于这点,绛雪是能够体谅他的。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他关心地问。 “继续过日子吧!”她用袖角擦去眼泪的同时,已明白今后生命最大的课题便是努力遗忘石苍辉这个人。 .jjwxc.jjwxc.jjwxc 送走最后一名应征者后,石苍辉的拳头重重落在方向盘上——他发誓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势利的女人!那个离过婚的杂货店老板娘竟然在看过他的房子和农场之后,就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感兴趣,你的农场一点潜力也没有……”他真搞不懂她要嫁的到底是农场,还是石苍辉! 至于其他三个应征者更是不能和沈绛雪相提并论。她们不是太老就是太势利,要不然就是根深蒂固的种族岐视。 —个月来,他不断想起沈绛雪那又灵动的大眼、修长匀称的大腿、用高跟鞋砸他时的糗样、晕车时坐在路边草地上的有点粗鲁又不会太粗鲁的坐姿,以及车站的那一幕——她紧紧偎在他的胸膛里,他感觉到她的脆弱,以及自己的不舍…… 不行!不能再想! 这不是他该想的女人。 不知不觉中,他已把车泊在村落前方的“富珍牛肉面站”前。 “阿珍,来半打啤酒!”苍辉一进门就喊。 “半打?”安富珍从柜台后抬起脸,上下打量着石苍辉。“你一个人要喝?” “半打就半打,你喽嗦什么!”征婚失败让他的脾气更加暴躁。 安富珍不动声色地拿来三罐台湾啤酒。“三罐,不准讨价还价。我已经受够了你们这些喝醉酒就闹事的男人!我宁愿少卖几罐酒,让特富野平平静静度过这一天。” 店里仅有的三名客人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也没有回头多看他们一眼。 苍辉根本不理会阿珍说什么,抓起桌上的啤酒,掀开拉环就猛灌,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沈绛雪,喝酒是唯一的方法。 “你们这些男人就光会喝酒,怪不得村子里的女人全跑光了。”阿珍照例叨念了两句才转回柜台。 从沈绛雪那日的表现看来,他知道她并不讨厌山上的生活,而且和余彩霏的个性也不大相像。那么,他为什么会拒绝她呢? 他闭上眼睛,掀开第二罐啤酒的拉环,心中仍是一贯的难受。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挽留,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奔进他怀里,说不定现在已是天天伴他人眠的妻子了……但他仍然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至于为什么不能做呢?无非就是怕“红颜祸水”吧?像余彩霏一样。而这次沈绛雪让他心动的程度甚至还多过于余彩霏。 啊,他涌不想她。 藉酒浇愁愁更愁。这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也不假啊!此时此刻,他渴望她的程度就像是体内愈升愈高的酒精浓度一般。 既然沈绛雪和余彩霏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为什么不趁机赌一赌呢?赌成功了,平白娶回一个如花美眷,倘若失败了,夫妻财产各自独立的协议也不会让他损失半毛钱。 他赫然拍了一下大腿,惊呼道:“是啊!既然不会有任何损失,我为什么不试着碰碰运气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马上离开座位走向柜台。 他把两张红色百元钞票压到柜台上。“阿珍,换铜板!” 阿珍一脸狐疑地望着他。“干么?我这里既没有摆电动玩具,也没有拉bar。” “打长途电话啦!” 阿珍白了他一眼,随即拿出二十内铜板。“喏,拿去,老天保佑你的舌头千万别闪了才好。” “你更年期啊?脾气这么暴躁。” “老娘的事你管不着。”阿珍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没入厨房煮面。 他拿着那堆铜板移到柜台左边的绿色电话机前,从口袋里掏出电话簿。 “喂,请问沈绛雪小姐在不在?” “我是。”从彼端罕有的山地国语腕里,她已猜出对方是谁。 “我是石苍辉。” “我知道。”虽然心脏又不听话地狂跳起来,但她仍然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音调、平板。 她并不想在他面前泄漏出太多情感。横竖她早已落选,即使心淌着血,她也不愿让他看见。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石先生,你应该把这些关心留给你未来的妻子才对,我沈绛雪担待不起。” “绛……不,沈小姐,我真的很关心你。”他已感觉出绛雪语气中明显的敌意。这也难怪,以她这种条件还被他这个山林莽夫嫌弃,自尊一定会大受损伤。 “我何德何能?”她立即反唇相讥。 这一个月来,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对他的思念之情,她可不要因为一通电话就让这一切的努力付诸一炬。 “你不要这样,我是诚心诚意的。” “我明白。上个月在特富野我已尝过被你‘诚心诚意’拒绝的滋味。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再重来一次。” “这一次,是不一样的。”他诚恳地说。 “哦?你想出更狠毒的花招啦?”她故作轻松地问。 “不是,我是想——呃,我是说——”他竟然语无论次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已看过这里的实际情形,不知道你还肯不肯嫁给我?”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话。 她的心倏地一紧,竟然暗自欣喜起来,但是她仍用最平常的语气说:“怎么,另外那三个人不要你啦?” “你搞错了,绛雪,是我不要她们的。”他正经八百地纠正她。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么说来,我就是挑剩下的喽?” “沈绛雪,我是认真的,请不要把我的话当成笑话。”在她觉得好笑的同时,石苍辉只感到自尊受损。 “是你当初自己说不要我的,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是不是来真的?”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其他三个人我都不喜欢,她们一个太势利,一个太老、一个看不起原住民……” “噢——”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我就说嘛,原来没人可选了才选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实在是对她的令牙俐齿没辙! “那你真正的意思是一” “娶你为妻。”他想也不想就月兑口而出。 这真是全世界最不浪漫的求婚词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钟,不知怎地,竟然从如此简单、平凡的四个字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撼力量,把这一个月来积聚的苦痛炸得粉碎。 “绛雪,你……答应了吗?” “拒答。”她得让他明白,当初他的拒绝给她带来多么巨大的伤害。 “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答呢?” “拒答。”她固执得像条牛。 “这样好了,如果你愿意就沉默三秒钟,而不愿意就说‘拒答’,好不好?” “答。” 石苍辉不禁皱了皱眉头,“绛雪,只有沉默和‘拒答’,并没有‘答’,你听清楚了吗?” “答。” 他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 “绛雪,如果你还为当初我拒绝你那件事而难过,我在此诚心向你道歉,只希望你别再以这种方式折磨我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脏紧张得都快停止跳动了?” “……”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等一等,绛雪,你刚才沉默了?真的,我没有听错,你愿意嫁给我!” “……” “绛雪,太好了,现在请出声,好不好?” “答。” 他的心霎时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发誓只要她再说一个“答”字,他就挂电话。 “你的意思是——” “答——” “沈绛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再也忍不住了。 “答——应——” “什么?”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立即清醒过来。 “我答应你的求婚。”一字一句,像是嵌进铁板那样清楚。 他闭上眼,紧张消失了。老天!他或许是犯下和余彩霏结婚同样糟糕的错误,但是他必须得到她。 “你必须签署婚前协议书,放弃对婚前我所有财产的拥有权,万一离婚也不得追索。”显然石苍辉并没有被求婚成功的喜悦冲昏头。 “你是指夫妻财产分开制吗?” “没错。” “好,没问题。婚后你的仍属于你,我的仍属于我。”她知道他所担优的是什么。 “我还要一份你的医生证明。”她和他一样有权利确定他的健康。 “我想在一个月内结婚,你什么时候可以到这里?” 她约略估算了一下打包行李和体检的时间。“我想十天后应该可以。” “好,到时候你再打电话给我。”接着,他念出他的电话号码。 电话中一阵沉驮。 “下星期见。”她终于说。 “好,到时见。” 币上电话后,他靠着柜台深呤半晌。他做了。他不顾所有常识判断仍然向她求婚,但是这一次他会保护自己及农场。 .jjwxc.jjwxc.jjwxc 放下听筒时,绛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天啊,她现在还有一百件事要做——打包行李、做健康检查、向所有的朋友道别,当然,必要的时候还得和哥哥大吵一架,她太清楚沈慕青的脾气了。 但是,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坐在沙发上傻笑,任凭思绪翻腾。 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一个实际的婚姻,而她一点也不符合他“实际”的标准,她纳闷其他三位应征者为什么不成,因为他曾十分肯定她不适合当他的妻子……她不了解他的程度,就像他对她一样。她唯一肯定的是石苍辉是个诚实可靠的男人,她相信他。 当然她明白这样做很冒险,但如果对他毫无感觉,她也不会冒这个大险,而她决定赌一赌。 但她仍然没有把握光凭“感觉”是否足以维持婚姻中的日常关系。如果他历感冒而暴躁,或是为了不是她的错而向她大吼大叫时,她仍会爱他吗?而他看过她早晨起来头发没梳、眼角沾留眼屎的邋遢模样,或是碰到她情绪不好而闹脾气时,他还会要她吗? 看清楚了状况,她决定应该要请医生开点避孕药。如果一切顺利而他们决定生孩子,只要停止服药就好;但若她立刻怀孕而他们婚姻又不保,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她对单身妈妈可不感兴趣。 .jjwxc.jjwxc.jjwxc “我反对这椿婚姻!举双手反对!” 如绛雪所料,沈慕青对这件婚事并不感到特别兴奋。 “哥,相信你妹妹的眼光,我绝不会看走眼的。” “我知道你迷上他,但是你只见过他一次啊!你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多大了解?” “我告诉过你,他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你没和他长期相处过,怎么知道他是不装出来的?”幕青颇不以为然。 “哥,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这么有心机,好不好?”她没好气地说。 “我是怕你被爱情冲昏了头,看不清楚真实的状况。” “这你尽避放心,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的。再说,有哪一对新人在婚前就能保证婚后的生活一定是幸福美满?婚姻这种事,本来就带有一点赌博性。” “你把赌注押在石苍辉身上,值得吗?” 绛雪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并不是我瞧不起原住民,而是原住民在这个汉人所统治的体制下生存,原本就有一些客观条件上的限制——” “这你甭担心,石苍辉的农场堡作尽避辛苦,但起码让他活得很有尊严,不必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杜会里任人宰割。” 慕青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在她面前晃一晃,作投降状。“好吧!”除非绛雪自愿放弃,否则任沈慕青再如何大费口舌,也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绛雪的双眼顿时闪闪发亮。“哥,你答应啦?” “我可不想让你恨我一辈子。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应该是结婚的那天吧!反正我打电话通知你时,你就来。” “好,我绝不会错过。”他对这个让沈绛雪疯狂迷恋的男人充满了好奇。 .jjwxc.jjwxc.jjwxc 孙婉晶的反应甚至比沈慕青更让绛雪泄气。 “你懂什么农场生活?那里没有电影、没有百货公司、没有音乐会、没有书店……天哪,你们甚至必须住在那种鸟不生蛋鸡拉屎的荒山野地!” 绛雪马上接口。“没有空气污染、没有嗓音污染,跳上不塞车、出门时也不用锁上四道锁……如果必须和他一起住在兰兴嵴,我也愿意。” 婉晶惊讶成分地睁大了眼。“老天爷,你恋爱了!” 绛雪眨眨眼,绽出一朵甜蜜的微笑。“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哦,这说明了你突然发狂的原因。”婉晶恍然大悟。“他也有同感吗?” “还没有。不过,我会尽力说服他。”她自信满满地说。 .jjwxc.jjwxc.jjwxc 十天后,他们在律师事务所签署婚前协议书。 协议书简单易懂。万一离婚,他们都各自保有婚前拥有的财产,绛雪得放弃各种形式的追索权,不过,关于孩子的监护权那条条款,她坚决反对。 “不,”她平板地说:“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 苍辉靠进椅背,声音如石一般僵硬。“你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安静。”律师居间安抚。“这些都是预防措施。你们俩说得好像马上就要离婚似的,如果真是如此,我建议两位还是不结婚得好。” 绛雪不理他,只是瞪着苍辉,“我并不想带走你的孩子,但是我也不会放弃他们,因为孩子并不是你个人的私有财产,他们需要的是双亲。” “但是你却要孩子和你生活。” “没错。但是我不会试图切断你们的关系,也不会把他们带离这一带。这是你必须信任我的地方。” “我液为有什么地方会比农场包适合小孩生长。” “石苍辉。”她那双黑眸变得异常锐利。“我绝不会签署任何放弃孩子的文件。” 她就差没对他龇牙咧嘴了。看起来某些事真能使她跳出一贯慵懒有趣的态度。奇怪的是孩子的问题竟然会是原因之一。他不认为这对他们的婚姻是个好预兆。 “你休想要我为余彩霏做的事付出任何代价!”她仍瞪着他,丝毫不肯妥协。 他想,如果他和余彩霏有孩子,她争取孩子的目的一定是为了往后可以趁机敲诈,而不是她真的想要孩子。但是,绛雪不但表现得想要孩子,甚至在他们存在之前,她就愿意为此一战…… “好吧l”他终于朝律师点头。“画掉那条条款。如果真会离婚,我们那时再解决。”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绛雪觉得快被抽干了。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苍辉的怨怼有多深。他决意不让任何女人控制他。 她或许永远也不能打动他的心。 第四章 “先生。嘉义法院到了。”计程车司机转过头来说。 “谢谢。”付完车资,沈慕青和孙婉晶先后步出计程车,走向法院。 没想到才走没几步,沈慕青就和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擅个正着,一束缀满小苍兰和满天星的捧花被压得型样尽失。 沈慕青低头瞥了一眼沾在米色西装胸口上的花溃,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套昂贵的西装可是为了绛雪大喜的日子特别买来的,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冒失鬼给弄脏了。 “喂!你赶着投胎啊?这么莽莽撞擅的……”慕青不快地瞥了眼前的冒失鬼一眼。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我都还没说你擅坏我的花呢!”没想到那人便是石苍辉,他不甘示弱地对慕青说。 “到底是谁撞谁,请你搞清楚!”慕青也不是省油的灯。 “要不是你挡在这里,我怎么会撞上你?”苍辉没好气地说。 “那得问问你是不是把眼睛放到口袋里去了。” “你——”苍辉气得青筋直冒。 婉晶倏地扯了一下慕青的衣袖,“好了啦。再吵下去准会没完没了。” “算了。”慕青只好作罢。因为他不想让绛雪等太久。 苍辉头也不回地快步迈进礼堂,边走边骂道:“真背!” 听到脚步声,绛雪全身一僵,知道接下来将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她紧张得不得了。 “喏,花给你,”苍辉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花交给她。“至于性,对别人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求和的举动——除了对绛雪,这个他最亲的人。 当然,她也知道,这或许是慕青最后一次对她摇白旗了。 “对了,怎么没见到男方的亲人朋友?”慕青四下张望,感到有些纳闷。 “山上到这里路途遥远,而且山上的人都得干活,苍辉他不想这样劳师动众。”她撒了一个谎~其实,苍辉之所以想公证结婚,就是为省下宴客的大笔花费,他宁愿把钱花在经营农场,也不愿浪费在吃喝玩乐上。 他只是想娶个妻子,但并不包括把钱砸在结婚这件事上。他一分一毫都不肯浪费。 “那也太夸张了,居然连半个人都没有……”婉晶颇有微词。不管如何,这对绛雪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嘿。我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绛雪笑一笑,轻松带过。 “对了,怎么来了半天,都没看到新郎官?该不会是逃婚了吧?”慕青开玩笑地同。 “我看该逃婚的恐怕是绛雪吧?”婉晶虽然半开玩笑,但也希望这个玩笑成真。她总觉得像绛雪这样聪明的女子,好好的台北不待,却跑到深山和原住民结婚,实在是个不明智的作法。她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椿婚姻。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绛雪的视线越过慕青的肩头,迎七苍辉的目光。 苍辉绕过慕青和婉晶,来到绛雪身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石苍辉。”绛雪拉起他的手,把他介绍给慕青和婉晶。 真是冤家路窄啊! “怎么了?”绛雪不解地看着眼前怔愣的三个人。 慕青心想,这么难堪的事情还是不要给绛雪知道得好。“我是绛雪的哥哥沈慕青,请多多指教。”他礼貌地伸出手。 苍辉告诉自己,念在他是绛雪的哥哥份上,就不要与他计较了吧!于是,他的手与他轻轻交握,交换过男人与男人的眼神,仅有礼貌,而没有丝毫感情的成分。 “幸会,沈先生。”苍辉的声音平板。 绛雪并不奢望他们会变成好朋友。她明白他们两个都太好强。 “很高兴见到你。”苍辉绅士十足地朝她点点头,粗犷而野性的眼神和那抹孩子的笑容交融得十分完美。 霎时,婉晶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为了方才的尴尬场面,而是她到现在才看清楚他有多迷人。她相信如果石苍辉愿意,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逃得过他那双黑而深邃的眼睛,以及宽阔厚实的胸膛。 “很高兴见到你,孙小姐。”他又说了一遍。 她仍痴盯着他。勉强发声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她现在明白绛雪为什么会嫁给他了。你后来才运到的那批行李,我已经把它们放进后车厢了。” “这花……”她有些怀疑地看着那柬凌乱的棒花。 “我知道新娘子都该有一束捧花,所以趁着交车的空档跑了一趟花店,谁知道在门口却被一个冒失鬼给擅坏了。” “噢,没关系。”她第一次发现苍辉在粗犷的外表之下竟还有一颗体贴的心。“对了,你刚刚提到交车……” “那是我刚刚买下的一部喜美,它不是新的,但很可靠。山上那么大,我把卡车开走时你会需要交通工具。” 她的喉头倏地一紧。虽然只是一辆中古喜美,但在山上使用一定非常顺手。以苍辉窘因的财务,买下这辆车可是大手笔。 苍辉看了看表。“你的哥哥和朋友快来了吧?” “呖,他们十点会到。”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请法官出来。” 苍辉走后,门口立即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绛雪闻声回首,只见婉晶和慕青正笑吟吟地朝她走来。 “啊,好漂亮的新娘子!”婉晶笑着跑向她,目光在她那袭白礼服上流连忘返。 “是人漂亮,还是礼服漂亮啊?”绛雪笑问。 “以沈家优良的遗传基因来看,当然是人比较漂亮喽!”慕青调侃道。 “哥,”绛詈忍不住拥住他,眼中竟然微泛着泪光。“好久不见。” “啊,小心!”婉晶连忙用面纸按住绛雪的下眼睑,“当心眼泪把你的妆弄糊了。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绛雪,我已经很久没见你掉过眼泪了呢。真难得!”慕青也十分舍不得这个从小就相依为命的妹妹要离开自己,但他仍极力忍住悲伤,怕绛雪看了更加难过。 “哥,你还笑我!”绛雪啷起嘴咕哝了两句,马上举起手要捶他。 没想到手才一伸出去,婉晶就按住她的肩膀,“绛雪,你难得作一次新娘子,还是保留一点形象吧!” 慕青笑着摇摇头:“咱们兄妹俩从小就闹到大,就连你的婚礼都没错过呢!” 婉晶回头朝他眨眨眼。“慕青,你就别再逗她了吧!” “好吧,我收兵。”慕青耸耸肩。 “不行!”绛雪嚷道。 “啊?” “不行!” “莫非你有更好的战术?”他挑了挑眉。 绛雪摇摇头。“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哦?”他沉吟半晌,继而开怀大笑,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在她面前晃了晃。“哈哈哈!我差点忘了竖‘白旗’投降这项规定了。” “这还差不多。”绛雪这才放过他,她记得小时候每次争吵,慕青都会摇“白旗”求和,她更知道以慕青那样好强的个 然后,慕青和婉晶在第一排长椅坐下来,苍辉和绛雪则转向法官。 绛雪冰冷的小手任由苍辉握着,他大而温暖的手指紧紧嵌入她的,将体温传给她。 他认真地复诵了一遍誓言,声音低沉浑厚,轮到她时,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同样平稳。 坐在长椅上的慕青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虽然石苍辉有些莽撞,但仍不失为一个诚恳的人,想到绛雪以后将成为他的女人,慕青心中掠过一阵不舍。 接着是亲吻。阳光穿过窗户落她轻如蝉翼的蕾丝白纱上,衬得她的面容皎若初雪,浑身散发着一股洁净的气息,即使如此,他也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唇瓣,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始吻她,因为他知道一吻下去准会没完没了。他必须维持自制力。 背后倏地传来零落却真挚的掌声,那是来自慕青和婉晶的祝福。 绛雪和苍辉交换了一个笑容后,随即举步迎向他们。 仪式完成,他们结婚了! .jjwxc.jjwxc.jjwxc 送走慕青和婉晶后,他们直接开车回山上。 绛雪和苍辉才一踏进家门,就听见外面一阵敲门声传来。 “谁啊!”苍辉问。 “我啦,方盟的女乃女乃。” 苍辉转过去开门,方女乃女乃正笑咪咪地站在门口。 “苍辉啊,结婚了啊,来,这是我们自己酿的小米酒和猪肉,给你加菜用的。”方女乃女乃笑眯了眼,露出仅有的三颗银牙。花白的稀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灰色的小髻。 “女乃女乃你太客气了。山路这么难走,你叫方盟送来就好了嘛!” “女乃女乃的身体硬朗得很哪!想当年我们常常山路一走就是好几天呢!”说着,她把头探进屋里,目光落在绛雪身上。“而且我也想看看台北来的新娘子啊!” 苍辉连忙闪到门边,拉起女乃女乃的手,“啊,真不好意思,居然忘了请你进来喝茶。” “没关系,茶我们家有很多。”女乃女乃仍盯着绛雪不放,边盯着边点头。 “女乃女乃,你别客气啦!”绛雪也走上来,笑容可掬地模样颇讨人欢心。 “真有礼貌,真有礼貌。”女乃女乃仍然边说边点头,继而转向苍辉说:“你的新娘子真漂亮啦,眼睛就像族人一样又黑又大。” 苍辉笑了笑。“女乃女乃,你还是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我这是专程来看新娘子的,现在已经看过啦,所以要回去给我的小孙子洗泡泡澡了,再见啦。” “再见。”苍辉目送她离去。 “女乃女乃慢走哦!”绛雪喊道。虽然才初次见面,她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这个可爱、爽朗的老女乃女乃了。 送走老女乃女乃后,苍辉把米酒和猪肉端到桌上。“特富野就这么几户人家,一有什么婚丧喜庆,不消半天就会传遍整个村落。” “那很好呀,哪像城里的人,即使住处只隔薄薄一道墙,仍然是老死不相往来。”说着,她已坐在檀木椅上,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累了吧?你可以先去休息,我得再到农场去一趟。”他弯身月兑下皮鞋。 “啊?”她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延怎么样,农场得有人干活啊。” “噢。”虽然有点失望,但是她仍然能体谅他。 他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上楼换上平时工作穿的恤衫和牛仔裤。绛雪则在浴室月兑下礼服,套上一件舒服的长棉袍。 “我走了。再见。”苍辉按了按她的肩头,绽出一朵友善的笑容。 “你晚餐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冰箱有什么就煮什么,我很好养的。” “真的?” “当然。”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四下张望一番,嘀咕了一句:“小黑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 待要打开车门时,却看见方盟提着一个塑胶袋朝他走来。 “哟,大喜之日你不在家陪老婆,要上哪去啊?”方盟边说边上下打量他的装扮。“喷喷喷,瞧你这模样像是要上工似的,哪像个新郎官啊?” 苍辉白他一眼。“我本来就是要上农场吧活。” “什么?石兄,你不会是开玩笑吧?”方盟笑了笑,露出不可置信的耳光。 “当然不是。农场里有三分地的面积还没施完药。” “你就不能等明天再做吗?” “那些蚜虫的密度太高,蔓延速度十分惊人,只怕明天花双倍的力气也做不完呢!” 方盟闻言,连忙夺走他手中的钥匙。 “干什么你?” “我看今天的工作就让我来吧!” “那怎么行?” “放心,我不会毁了你的农场。”他把塑胶袋提到他面前。“这是女乃女乃的笋干,刚刚忘记拿来给你的。” “那怎么行?你们家的笋干都快吃完了……” “哎呀,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春天一到,笋就冒出地面了。” “这……” “反正你难得结婚嘛!好啦,天色不早了,我该去干活了。” “好,那我改天再好好请你喝一杯。” 方盟跳上车子,笑着挥挥手,“你还是赶快进屋里去陪陪新娘子吧!” 他回到屋里时,绛雪正待在厨房。 “忘了什么东西吗?”她回过头问。 “没有。方盟代我干活去了。” “真的吗?他真是一个好人。”她再次感觉到他们族人之间炽密而又温馨的情感。 “绛雪一”他看着她,目光灼热。 她站直,咬着唇任由他搜索的目光将她由上至下看个够,仿佛他能看穿她的棉袍。 他是个大个子。他一俯身,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宽阔的肩膀吞没。她几乎无法呼吸,肺叶急速起伏着。 “绛雪——”他再次低声轻唤,拿起她的手搭上他的颈子。他的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拉近自己,然后他低下头,轻易攫住她的唇。 他的吻既炙热又狂野。带着纯粹男性的味道。绛雪的另一只手也自动攀住他的脖子—— 叩叩叩—— 敲门声让他铁箍般的双臂顿时放松。他慢慢松开手,低声诅咒了一句,终于走向大门。 一打开门,一个黑瘦的小男生赫然站在眼前。 “阿南你这么晚还不回家吃饭,不怕吃棍子啊?” “我已经吃饱了。”说着,阿南高高举起一包红色袋子。“这是珍姨做的红烧牛肉,她说现在店里的客人正多,走不开,所以叫我拿来给你和你的新娘吃。” “谢谢。”他收下袋子。 “她还叫你一定带新娘子去店里吃面喝啤酒。”苍辉笑了笑。“我一定会去的,你叫她啤酒准备多一点。” “好,那我走了,石叔再见。” 苍辉吁了口气,带上门,一转身就看见绛雪坐在木椅上,又颊发红。他走向她,像潮水再度回到他的体内。 绛雪想到要和他同眠,不禁头晕目眩起来。“苍辉……我想先去洗澡。”她试图拖延时间。 “唔,也好。”想到她那香喷软绵绵的身体即将属于自己,他的喉咙更加干渴。 冲完澡离开浴室时,她的皮肤上仍冒着热气。 他在床边坐下,月兑掉工作鞋,接着站起来拉出衬衫。他解开钮扣,月兑掉衬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他的胸膛肌腱均匀,光滑的肩头映出光亮。 绛雪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把她拉近自己的胸前,捧起她的脸蛋,低下头来…… 叩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传来。 他停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绛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族人还真热情呢!” “也‘热情’得太不是时候了。”说着,他模了模她的脸颊说:“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嗯。”她含笑目送他离去,心中暗自庆幸这些可爱、热情的族人又“解救”了她一次。 绛雪并非不爱石苍辉,只是他对她来说仍是个陌生人,她实在是不知要如何将自己交给他。 半晌,苍辉走进来,一手藏在背后。 “猜猜看他们这次送来什么?”他浮出一抹恶作剧的诡笑。 “羊肉?” “不对。”哈,她绝对猜不出来。 “鱼肉?” “不对。”果然没猜中。 “山菜?” “不对。”愈猜愈离谱了。 “莫非是……蛇肉?”她一阵恶心,想起华西待那些被“垂直”倒挂,一刀划下,月兑皮像月兑衣的众蛇们。 “算了,别再折磨你的小脑袋了。”说着,他提出一只毛耸耸的动物。 “啊——”尖叫一声,她连忙缩回床角。 “不过是一只山鸡嘛!” 虽然在森林里土生土长的山鸡长得不太“斯文”,但也不至于如此可怕啊!他一头雾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鸡的全尸……”而且还带毛被拎着。 “鸡的全尸?”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一定没杀过鸡吧?” “叫我杀鸡?”她睁大了眼,“我看你先杀了我会比较省事些。” 他笑着摇摇头。“你会慢慢习惯的。”他把鸡拎进厨房。 完了!她在心里大呼不妙。看来山上的生活比她想像中更为原始。 再回来的时候,他看出她紧张的眼神,便挨近她身旁。将手滑向她的头发。“你还在害怕?” 她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只是呆呆杵在那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怕那丑八怪山鸡?”他同。 “也不完全是。”她整个人缩进棉被里。 “那你还怕什么?” 她咽口气。“你。” 他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托起她的脸逼她直视他,“你不必害怕,我们会有一个…“嗯,一个……”他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会有一个什么?” “呃,—个……令你难忘的夜晚。”他望着她,目光灼灼。 她低下头,捏着棉被角,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息。“不行…”苍辉,太快了……我太紧张了……”他打断她的话,一抹模糊的笑浮出他的唇角。“女人最不该对男人说的就是这种话。” “除非我在半途中精神崩溃。”她不是说笑话。 他有拇指轻揉她的下唇,感觉感受它的柔软。“不会的,我绝不会让你崩溃。” 她明白自己吻他的样子可以使他着火,但是对于这最后一步她不会轻易尝试。她宁愿慢慢习惯这种新的亲热,而不是当下完全投入并且迅速擦出星星和火花。 他欣开覆在她身上的棉被,继而熄了所有的灯,只留床边的一小盏台灯。 他的手探进她的睡袍,滑上她的大腿,坚硬温暖的手掌震动她光果的肌肤。睡袍被他拉起,慢慢露出越来越多的娇躯,直到睡袍已撩至她的腰。 她打个哆嗦,任他将睡袍完全拉开,感觉他贴着她每一寸的身体。 “别害怕。”他在她唇上劝,刷着。“我保证不会使你受到分毫的伤害。”接着她感觉到他吻上她的咽喉,不可思议的热使她嘤咛出声。她一直闭着眼睛,任他撩拨她的身体,直到紧张慢慢消除,全身逐渐虚软下来。 他的手滑进她的腿同,她惊跳起来,心跳猛烈,身体再次绷紧。“不要紧张,绛雪。”他修长的手指轻撩慢捻探索她的状况。 “对不起。”她低晡。“我知道你想要的比这个好。” “嘘,闭上你的眼睛。”他用唇轻揉她,感觉她的手指戳进他的肩膀,“现在不要说话。”他声音粗嘎。 他的唇和手唤醒了她的身体和知觉,让她的身体逐渐感觉到一股韵味无穷的暖意,然后,她听见了发自生命深处的回声…… .jjwxc.jjwxc.jjwxc 棒天清晨五点,闹钟准时喃起。苍辉翻身按掉开关,并且把绛雪搁在他肩上的手臂拿开,准备下床。 “苍辉?”她模糊喊道。 他俯身轻拍她粉女敕的脸颊。“该起床了。” 她勉强撑开眼皮,瞥了一眼闹钟,打了个呵欠。“这么早?”自从高中参加露营之后,她就不在早上五点床。 “我得去干早活。”他边说边弯身穿鞋。 在清晨的静谧中,她懒懒坐直,抓起棉被盖住的躯体。“你早餐要吃什么?”她想自己现在已为人妻,必须照顾石苍辉的日常三餐。 “早餐?”他愣了一下,毕竟之三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村口随便吃些烧饼油条,并不特别讲究。 “我熬的粥很好吃哦!”她淘气地眨眨眼。 “那就吃粥吧!”他转身从壁钩上取下灰旧的棒球帽。 绛雪利用这个空档跳起来忽忙套上衣服。“你要吃多少?”她还模不清楚一个大量劳动的男人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的目光在她光滑修长的腿上流连半晌。“很多。” “好。”她点点头,拉上长裤,扣好裤扣。目送他离去。 梳洗后,她把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巴,准备开始第一天的婚姻生活。 打开冰箱,她受到了第一个打击一天哪!瞧瞧这个男人靠哪那食物命,猪肉、红烧牛肉、和一只未拔毛的山鸡,而且,全是昨天左邻右舍的馈赠。 她双手插腰,迟疑了半晌,决定要化腐朽为神奇——不过。她能力有限,对于那只未拨毛的山鸡她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先洗米,再搬出那块大猪肉,切下所需的分量,再剁成碎肉,然后加水放调味料,一起放进锅里熬煮。 不行。只有瘦肉粥的早餐一点也不吸引人。于是,她再热了一锅红烧牛肉,而且幸运地在冰箱上头找出两罐花生面筋。 一切就绪后,她拿出纸笔,坐在餐桌前列出所需的食物清单。她知道喂饱石苍辉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汪!汪!汪! 一阵狗吠声让她抬起头望向厨房口的那扇木门,一只大黑狗赫然站在前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嗨,小黑。”她发现“来狗”不善,自己又处于毫无退路的不利位置,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你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我们见过一次面呀……”她语气温和地试着和它攀关系。 “汪——”小黑不怀好意地又吠了一声,显然不颁情。 她吓退了步,但仍不忘好言相劝。“你当然是有生气的权利啦!毕竟这是你和石苍辉的地盘,对不对?我承认我这样突然占据你的地盘是有点过分啦,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说着,她蹲下来,望着小黑认真的说:“喂,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嫁给了你那个粗鲁又不体贴的主人?” “汪——”它又吠。 “喂!你有点礼貌好不好?”她耐着性子安抚它。开什么玩笑!她沈绛雪生平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向狗“求和”,它不领情就算了,竞还吠她,太不好好歹了! “它吠是因为你批评了它的主人。”平稳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 她霍地站起。“苍辉?” 他笑着走进来,弯身把棒球帽戴在小黑的头上,小黑仿佛早已习惯他这种恶作剧,只是懒懒地趴下来用前脚抓帽子。 “一定是早餐的香味把它吸引过来的。”他抬头说道。 “它对我不太友善呢!”她咕哝着。 “别急嘛!有谁看到家里平白冒出一个陌生人还兴高采烈的?” 她一手叉腰,一手撑住餐桌,“那你叫它以后不准如此‘恐吓’我。” 他饶富兴味地瞟了她一眼。“那得看你的表现如何了。”他蹲下来模模小黑的头,继续说道:“小黑很有个性,可不是好‘收买’的狗哦。” 赫!堵第一天就给她下马威啦?绛雪可不是省油的灯呢!只见她不动声色地端来两磅热腾腾的粥,一碗放餐桌上,一碗放地上。 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的小黑一见到稀饭上居然还浮着碎肉,忙不迭地扑上去就吃—— 一大早就出外干活,苍辉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咕噜叫,加上多年来未在早晨吃过别人亲手为自己熬的粥,所以迫不及待地用汤匙舀起,连忙送进嘴里—— “汪!” “啊!” 狈和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号。 “绛雪,你要烫死人啊!”苍辉恶狠狠地瞪着她。 “汪!”小黑也附和了一声。 “嗄!”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故意装傻,“太烫了吗?哎呀,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算了,算了。”他只好自认倒楣,并且暗息祈祷他娶回来的不是什么超级迷糊蛋之类的女人。 她转身励粥时偷偷露出胜利的微笑。“你今天要做什么?”她端着粥坐到他身边。 “检查农场里有没有残存的蚜虫,还有搭塑胶棚。”他正在吃第四碗粥。 “搭塑胶棚?”她露出不解的神色。 “嗯这两天气温太低,很可能会落霜,这是预防措施。” “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那是男人的工作,你只要把家里的事情弄好就可以了。” “哦。”她显然有点失望。“你中午会回来吃午餐吗?” “今天我先在外面吃。不过,从明天开始,我要带便当。” 那就是他们在早餐时所有的交谈了。她明白他有许多工作待做,但是拍拍她的头或者称赞一下她的手艺也费不了他多少时间呀! 苍辉走后,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这就是她所想要的婚姻生活吗?她的目光扫过整问厨房,想到往后四十年都要窝在这里为同一个男人煮饭不免感到毛骨悚然。这是婚姻现实残酷的一面,既不是无尽的宴会,也不是河边浪漫的野餐。 那究竟是什么呢?她纳闷自己究竟在指望什么。她早知道苍辉要的是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也知道要拆掉这道藩篱得花掉她不少时间……或许,她害怕的正是这道蕃篱…… 现在,对她来说,婚姻就是工作—— 啊!想到“工作”两字她倏地跳起,天啊,她有太多事要做,必须拆装那堆台北运来的行李,必须拖地板、清洗浴室和厨房、擦窗户,窗帘也必须拆下来洗,还要重新安排锅碗瓢杓好确知它们的位置…… 第五章 “绛雪!绛雪!” 苍辉一进门就扯开喉咙大喊。黑漆漆的大宅院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 找遍楼下后,他开始往楼上找。 当他在卧房发现呈“大”字状趴在床上的绛雪时,不觉松了一口气。 “绛雪。”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缓缓睁开双眼,一看到苍辉,倏地跳起来,“啊!糟糕,我们的晚餐!” “什么?你还没做好?”他睁大了眼。 “对不起,我在忙,注意到时间——” “注意时间是你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中微带着愠怒。“我累个半死而且饿坏了,你最少应该及时把饭做好。” “你先去洗澡,我马上就做好。”他的话非常伤人,但若不是他看起来如此筋疲力尽,她早已反唇相讥了。 “好吧。”他叹口气,走向浴室。 懊死!她竟然忙得没时去采购食物,而家里甚至连一粒米也没有了。 “苍辉一”她低喊。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我想我必须到镇上去一趟。” “现在吗?” “嗯。” 他走回来。“我带你去。” “不必了,你工作得这么累,还是在家里休息吧!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可以了。” “不行,我要带你去。”他固执地说。 “苍辉,你放心,我不是路痴,自己可以去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她也火了——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她要去酒吧里钓凯子似的,一点也不信任她。或许余彩霏曾经做过类似的事,但是那也不干她的事,她可不要为扛下这个罪。 “那你要我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又得伺候你这个又饿又累的老太爷……”她双手叉腰,两颊胀得鼓鼓的。 他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走!”他喝道。 “我偏不!”她一手抓住床角,双脚紧紧抵住地面,死命不跟他走。她痛恨蛮力。 他只好折回她面前,一手抄进她的膝下,一手扶住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地抱起她。 “你……石苍辉,你不准对我使用蛮力!”她又踢又叫,开始后悔嫁给一个比她高出二十公分又孔武有力的大男人。 “安静点!”他低声吼道。“你这个小蛮女,想要请你出去吃顿饭简直比登天还难。”说着,他已把她丢进车里。 “什么?”她在座位上愣了三秒钟。“我们要出去吃饭?” “没错。”他气喘呼呼地发动引擎。“顺便去买一些日常用品。” .jjwxc.jjwxc.jjwxc 他们来到“富珍牛肉面店”时,店里仅有六张木桌已坐满了五桌。苍辉对他们一一点头后,领着绛雪在最后一张餐桌前坐下。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下工后来这里吃面喝酒,轻松一下的。”苍辉说。 “哦。”她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清一色的男人,长相不一,但均有饱经天气和岁月磨练的翰黑肌肤、烂糟糟的棒球帽和工作鞋。“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讨不到老婆啊!”他想也不想就说。 “或许他们可以考虑登报征婚,这么一来我就有伴了。”她开玩笑地说。 这时,柜台后的富珍走到他们面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绛雪。 绛雪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但仍勉强绽出一朵笑容。“嗨,你好!” “你好,我是这家店里的老板,大家都叫我阿珍。”富珍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叫绛雪。” 盎珍转而向着苍辉。“喷喷喷,没想到你娶的还是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台北姑娘。” 苍辉笑了笑,“托你的福。”的确是托她的福,要不是那天她坚持只让他喝三罐啤酒,让他在“有点醉又不会太醉”的微醺状态之下鼓起勇气拨电话向绛雪求婚,也不会促成今天的局面。 “要吃面还是只要喝啤酒?”富珍同。 “先来两碗牛肉面吧!” 然后,富珍走向柜台左侧的音响,对着一个满脸胡髭的男人说:“杜水生,如果你再放一首那种无病申吟的情歌,我就把你的cd当作飞盘射出去。” 男人耸耸肩。“那你就得赔我三百二十元。” 盎珍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准放摇宾乐,我不喜欢那些像被阉过的男人唱的歌。” 绛雪杏眼圆睁,吐了吐舌头,轻声对苍辉说:“老板娘真有个性哪!” “阿珍正更年期,没事还是少惹她,免得吃得一身炮灰。”他早已见怪不怪。 “可是她刚才进对着我笑呢!” “那可能是她今晚唯一的笑容了。”苍辉也颇为纳闷,因为余彩霏的条件并不比绛雪差,但是富珍就从没给过彩霏好脸色。 他忍不住抬头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像把扇子般懒懒地垂挂着。偏着头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神态从空且优雅,风格天成。 对。就是风格。 余彩霏的美太咄咄逼人,容易遭人嫉妒。 沈绛雪的美却像是一朵夏日的莲,清丽淡雅,极具亲和力。她的美自有一股慵懒的魅力。 “看什么?我的脸开花啦?”她问。 “呃,没什么。”他竟然也会脸红。 “那还不快吃面,等泡糊了就不好吃了。”她笑着提醒他。“待会儿还要去买东西呢。” 突然被逮到小辫子,他窘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埋首努力吃面。 .jjwxc.jjwxc.jjwxc 棒日,苍辉上工后,绛雪从仓库搬出长梯架在墙上,开始动手把老旧斑驳的油漆刮下来,所幸太阳并不大,所以她可以一边哼歌一边刮。 “嗨,雪姊!”方薇跨坐在一辆野狼一二五上,颇有巾帼英雄的架式。 “方薇,你回来啦!”绛雪回过头,抹了抹额角的汗。 方薇把车骑上石家前庭,笑吟吟走向绛雪。“学校今天开始放寒假,所以以后我可以回来和你作伴了。” 绛雪坐在一节阶梯上,用手撑住下巴,和善地说:“谢谢你啊,方薇,但我可不寂寞呢!” 方薇一手挟着长梯,一只脚懒懒地跨上最后底层的阶梯。“我敢打赌再过几天你一定会闷得发慌,你们都市人就是这样,刚来这里会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也会很羡慕我们可以生长在这里,但是渐渐的你就会发现山上的生活其实一点也不好玩,既无聊又乏味。” 绛雪不觉皱了皱眉。“你真是这样觉得?” “对啊,都市里什么都有。生活便利,工作机会又多。我真搞不懂你怎么会愿意嫁到山里来,我们村里的女孩一个个都巴不得嫁到城里去呢!” “包括你吗?”绛雪问。 “我是没想到结婚这么远的问题啦。”说着,她拢了拢那头黑得发亮的长发。“不过,我想我会到城里工作。” 绛雪笑了笑,心想这世界的人真是奇怪。都市的人渴望回归自然,而山林里的人又向往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极少有人会满足现状。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绛雪姊姊,你是为了真爱才嫁到山上来的,是不是?”方薇抬起脸,天真的问。 “可以这么说。” 方薇笑着摇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会叫丈夫和我一起去都市打拼,山上的生活实在是太辛苦了。” “都市的生活也不轻松啊!许多人工作了一辈子就只为了一层小鲍寓呢!” “噢。”方薇沉吟半晌,继续说道:“但是至少都市的生活不会太单调。” 绛雪耸耸肩。她早已经过腻了都市那种打仗般的日子,她觉得山上宁静、恬适的生活可以让自己沉静下来,甚至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享受。 “其实每一个地方都有优缺点,就看你看的是哪一部分。”绛雪归纳出以上的想法。 方薇抬头环顾四周群山一遭,顽皮地说:“太幸了,我看到的都是这座山的缺点呢!” “那就祈祷你会看见都市的优点吧!”绛雪并不想打破她的美梦,反正是好是坏,她得亲自尝过才明白。 方薇用脚踩了踩刮落的漆片,抬头问绛雪:“你一个刮得完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绛雪笑着摇摇头。“你只要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得到油漆就好了。” 方薇转身指向村口。“顺着山路开个二十分钟左右,你会看见一家兼卖油漆的杂货店。” “方薇——方薇——”方女乃女乃的叫声从山上飘下来,在山谷间荡起一波波的回音。 “女乃女乃一定又要叫我去菜园拔菜了。”方薇嘀咕着。 “那就回去吧,别再耽搁了。”绛雪笑着向方宅的方向呶呶嘴。 方薇奋力踢走一颗石头,这才懒洋洋地重新跨上野狼一二五。“绛雪姊姊,再见。” “再见。”在山里,绛雪本质里慵懒自在的天性愈发明显了。 .jjwxc.jjwxc.jjwxc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苍辉指着墙角的半打油漆,满脸不悦。 “粉刷房子啊!我希望我们的居住环境能更赏心悦目些。”绛雪腰问围条兜巾,边说边把晚餐端上桌,并没有注意到他不悦的脸色。 “这是我的房子,粉刷的事不必你费心。”他平板地说。虽然三年来他没有钱也没有心力整顿房子,但并表示他不想把它弄好。绛雪此举只是再次提醒他的财务窘境。 绛雪微微蹙眉,不解地望着他。“但是我现在也住在这里啊,自然有义务帮忙整顿。” “这是我的房子!”他站起来,突然吼道。 她怔了半晌。“我知道这是你的房子。如果你认为这几桶油漆钱会使房子的归属权受到影响,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半打油漆是我免费提供的,绝不会和你近宝贝财产有任何瓜葛。” “绛雪,你——”他怒眼圆睁,想不到她竟然如此轻易就掀开他的疮疤。 “我并无恶意。”她边盛饭边说:“粉刷房子完全是我心甘情愿要做的,和房子产权利益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可以到律师事务所写证明书。” “不必了。”他坐下来,扒了一口饭,声音仍旧平板,但心底已渐渐被绛雪的诚意所感动。 “苍辉,”她突然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天底再没有比一对不能互相信任的夫妻更可悲的事了。” 苍辉的一口饭突然梗在喉咙中,手却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手。 她不知道他到底哪一天才能从余彩霏的阴影中走出来,但她知道自己必定会使尽全力去帮助他,哪怕得用她的青春,或者一辈子的时间来换取,她也愿意…… 他仍旧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神闪闪生辉,射出灼灼的火光。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下礼拜的‘玛亚士比’祭典,哥哥可以参加吗?”她低下头,故作轻松地同道。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粗嘎,带着男性的原始气息。“我吃饱了,先去洗澡。”说着。他已朝卧房走去。 早上五点钟起床有个特点——晚上才七、八点她就想睡觉。洗完碗后,她直接走向卧房,已经刮了一整天墙壁了,现在她已累得浑身无力。 才一进房。苍辉恰巧走出浴室,腰问只围着一条小浴巾。 她看见他向她走来,并且随手熄掉壁灯。察觉出他如此地近,她又有了那种渺小、窒息的感觉。她闭上眼,任他覆上她柔软的骄躯。她躺在他强而有力的臂弯,感觉到温暖正在他撩拨的手下散开。但是他并没有完全投入这场欢爱之中。他抚模她,但在强烈的控制之下,仿佛他只准自己享受这么多。 他很温柔,但没有爱意。他令她觉得自己像个没有脸的陌生人——这就是他会对待另外三位应征者的方式吧?她模糊地想。 但她不会满足于现状。她不要那些有节制的抚触、不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 无论如何,她都会试着去改变。 .jjwxc.jjwxc.jjwxc 棒日清晨吃过早餐后。绛雪整个人挡在门口。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说。 苍辉理了理头发,戴上帽子,淡然说道:“你还不具备去的资格。” “为什么?你今天不是要搭花棚吗?我可以帮忙缠铁丝、拿钉子。” 那正是他极力避免的,因为绛雪一旦在场,他就无法专心工作。“这些工作我已经独自做惯了,不需要别人的帮忙,你还是好好待在家里吧!” 她两手插腰,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石苍辉,我是你的老婆,我也有资格更进一步了解你的工作环境。” “那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他固执地说。 “那么哪里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说着,她气呼呼地绕室走了一圈,摊开手说:“是这幢房子吗?你要我像只狗般待在门口守着你回家?那你干脆请个女佣还比较省事些!” “绛雪!”他不耐地瞪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如果你还有力气,就趁着沈慕青来之前,把家务料理好。” “是,我还有力气,”她咬牙切齿地说,旋即转到墙角提起一桶油漆。“而且我会把你的宝贝房子刷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会让你为它蒙羞!”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 “绛雪——”他追了出来。 绛雪早已爬上长梯,举起毛刷对着斑驳不堪的墙面用力涂刷起来,也没注意到长梯因地面不平而吱喳喷喳作响。 “绛雪,小心——”他惊呼。 说着,梯脚已滑开,整个长梯顺势往右侧倾斜。 砰!苍辉听见绛雪落地时的一声闷响,连忙上前扶起她。 “摔疼了没有?”他关心地问,眼中满是疼惜。 她别过头去,甩都不甩他。 他只好抱起她,迅速奔进卧房。还有心思呕气,可见伤得并不严重,而且他也看见她是侧臂和侧腿着地,并没有伤到重要的部位。但是看着汨汨鲜血自她擦破皮的手肘、脚踝冒出来,他仍免不了一阵心疼。他实在是难以忍受她细女敕的肌肤和粗糙的地表有任何接触。 他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冲进浴室拿条湿毛巾出来,小心翼翼地拭去伤口上的泥巴。 “好痛——啊——你轻一点行不行?”她又痛又气,便趁机把满腔怨气宣泄出来。 “好好好,你别乱动嘛!还疼不疼?”他开始上消毒药水。 “疼,疼死啦!”她嘟嘴,故意嚷道……谁教你那么不小心?告诉你,以后粉刷的事由我来做就好了,你是禁不得摔的——” “大不了擦破皮嘛,谁怕谁?”她赌气地说道。 “别忘了你现在已为人妻,随时有怀孕的可能,我宁愿你不要冒这个险。”他边说,边细心地缠上绷带。 “才不会呢!” 他倏地抬起头,目光转审慎。“为什么不会?婚前不检查过了吗?” “哈哈哈!”她大笑三声,一点淑女的风范也没有。“你以为我是不孕症?告诉你,我服了避孕药。”他松了一口气,但语气并没有缓和下来。“为什么瞒着我做这件事?” “我不认为婚前我们有任何讨论的机会。”他们在律师事务所里还差点为了孩子的监护权闹翻,而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完婚,往后她怎么敢再提这个敏感话题? “那么你打算继续服用多久?” “视情况而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想等我们的婚姻关系稳固一点之后,再考虑孩子的问题。” “也好。”他想,反正现在农场的营运状况正走上轨道,该处理的杂务又过于庞杂,的确也腾不出时间来生养小孩,“那就过一阵子再说吧。”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一起去农场?”虽然摔得皮开肉绽,但她仍不放弃原先的目的。 “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他已把手肘和脚踝的伤口包扎完毕。“还有,别再让我看见你碰那些油漆。下午我会提早回来粉刷房子。”说着,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厨柜里。 “石苍辉你是只沙文主义猪!”她被他的自以为是激怒。 他笑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而且还是一只会吃人的山猪。好了,你在这里乖乖躺着休息,我要去干活了。”他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两下她的脸颊,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王八蛋!”她拾起身边的枕头,奋力掷向他离去的背影。“石苍辉,咱们走着瞧!” 虽然第一回合宣告失败,但她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jjwxc.jjwxc.jjwxc 沈慕青在“玛亚士比”祭典的前一天到达特富野,整个村落正笼罩在祭典之前的欢闹气氛当中。 “绛雪!”慕青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像是要弥补久未见面所滋生的绵长思念。 “哥,好久不好。” 看着她健康红润的双颊,慕青的眼中不觉盛满了盈盈笑意。“看来石苍辉把你照顾得还不错嘛,瞧你愈来愈活蹦乱跳了。” “那还用说,”说着,她弓起手臂,作出大力水手卜派吃过菠菜罐头后的姿势,并且哼了一段音乐。“这里空气清新,食物干净,山明水秀,地灵人杰,是真正的好地方呢!” “没想到你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两个月不见,他发现绛雪的气质愈发纯净月兑俗。 绛雪转身取下椅背上的夹克,模出钥匙。“走,我带你去农场找苍辉。”慕青随她上车,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亦在她明朗的笑靥里安定下来。看情形他非得好好再认识一次石苍辉不可。 迷朦大雾罩住了整片农场。 见到了沈慕青,苍辉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拿下沾满污泥的麻布手套,礼貌地伸出手来。 “幸会,沈兄!”他诚心地说。 “你好。工作还顺利吗?” “嗯,今年的霜害并不严重。”说着,他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即使山上只有八度的低温,他还是挥汗如雨地辛勤工作着。 慕青环视农场一遭,嘴角扬起了一股满意的笑容。“这整片金针农场都是你的吗?” “没错。”他点点头,指着远处的茶田说:“本来那边也是,可惜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了。” “那真是可惜。” 绛雪双手交叠在胸前,饶富兴味地观察着慕青和苍辉相处的情形。他们曾经是处在无意识的敌对状态当中,而现在她感觉到慕青已经渐渐放松态度,成为随和的客人。 慕青意外地对农场堡作很感兴趣。整个下午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金针的品种、价格、市场、景气的问题。 看见生命中两上最重要的男人能够相处融洽,绛雪的嘴角不觉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愉悦的感觉像空气般涨满心房。 第六章 “哇!好威武的勇士!” 二月十五日,邹族“玛亚士比”祭典,当石苍辉穿好传统祭服出现在客厅时,绛雪不禁惊叹出声。 他穿着黑色短裤,兽皮背心,佩带弯月形腰刀,头上缠着缝有贝壳的发带,一双结实修长的腿显示出他和土地的关系有多么亲密。 “来,帮我把这个胸带的棉线绑紧。”他指着背部,示意绛雪帮忙。 “好。”她绕到他身后,灵巧地把两条棉线打上一个活结。“真羡慕你们族人可以穿这么美丽的祭服。”语气充满欣羡之情。 “你也可以啊!反正你现在已经是个‘半邹’了,赶明年我叫族里的长老为你缝一套传统祭服……” 叩叩叩—— “进来。”苍辉随口喊道,心想慕青出去散步了该回来了。 “苍辉,你还没打点好啊?”竟然是方女乃女乃的声音。 “马上好了。方盟呢?” “他已经上库巴(男子集会所)了,我是特地拿祭服给绛雪的。”说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叠色彩斑斓的花布。 “啊!”绛雪的眼睛像星星般闪烁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呢?方女乃女乃……” 方女乃女乃笑着挥挥手。“哎呀!没什么不好意思啦,反正我的女儿今年不回来参加祭典,你就先穿她的衣服凑和着吧,明年我再做一套给你。” “哈哈哈!真巧,我刚刚才和她提起这件事呢!”苍辉开心地说,既而转向绛雪。“你可千万别辜负了方女乃女乃的心意哦。” 这份温情的确让人难以推却,但是她却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么多块布,我不知道要怎么穿耶!” “哈哈哈!”这次换方女乃女乃大笑了,“这有什么问题?来,方女乃女乃教你,包准你穿好后和邹族姑娘一样美丽。” “教我?”她疑惑地睁大眼睛。 “对啊,你——”这回换苍辉睁大了眼,着实难以想像八十岁的方女乃女乃剥光衣服,再把穿法复杂的祭服一件一件“包”到身上的模样。 “我怎么样?”方女乃女乃不解。 “你……你……这个……”苍辉实在难以启齿。 “你到底想说什么嘛?”连绛雪也被惹急了。 ‘我……只是没想到现在连老一辈的人都这么……开放。”他终于说。 “开放?你这兔崽子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要亲自教绛雪穿祭服,这有什么不对?”她白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被电视给教坏了。成天只会胡思乱想!” “天地良心啊,方女乃女乃……”苍辉急欲辩解,就怕方女乃女乃误会他是“欲火攻心”。 “哈!”绛雪露出一个笑容,揶揄地说:“原形毕露了吧!”说着,她把手伸进方女乃女乃的臂弯,大摇大摆走向卧房,留下哭笑不得的石苍辉愣在原地。 .jjwxc.jjwxc.jjwxc “玛亚士比”由神花斛兰进场而揭开了序幕。 “石斛兰是邹族的神花,它可以祛邪降福,因此需要以它祛邪气之后祭典才能开始。”苍辉坐在绛雪和慕青之间,细心地为他们解说仪式的缘由。 “就是会所前的那些白花吗?”绛雪指着前方的两个大花盆。 “对—一” 方薇银铃般的声音倏地打断了苍辉的话。“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祭典的欢乐气氛完全写在她的笑脸上。 “方薇,你今天好美啊!”看着她穿着传统祭服的娇俏模样,绛雪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雪姊也很美呀!我看你上辈子一定是邹族人。”说着,她拉起绛雪,仔细端详她半晌。“你看看,穿起祭服来,你比邹族人还像邹族人呢!” “瞧你这张嘴甜得像蜜似的。”绛雪笑着轻拍一下她的小脸蛋。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方薇连忙低头从篮子里取出一朵石斛兰。 “这是一”慕青疑惑地看她把石斛兰拿到自己面前。 “祈求平安的。来,把你的手给我。”方薇笑吟吟地对慕青说。 “沈兄,这是你的福气哪!才初次参加‘玛亚十比’,就由我们的村花为你佩带神花。” 苍辉词侃道。 “哥,这是你的荣幸哦!''’绛雪也参一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慕青笑着伸了手,让方薇把石斛兰敷在他的手腕上。 “雪姊,现在换你了。”方薇取出另一朵石斛兰。 “啊?我也有份呀?”绛雪笑着把手伸到她面前。 “当然喽!” 当方薇敷好第地石斛兰时,背后响起了方盟的叫声。 “嗨!大嫂,丈夫可以借用一下吗?”方盟大刺刺搭上苍辉的肩膀。 “借用?”好奇怪的措词。绛雪不觉皱起眉头。 “我是指借到祭典上用一用啦!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喝迎神曲了,苍辉的歌声可是特富野的第一把交椅呢!” “哦,”绛雪恍然大悟,“请用,请用。” 霎时,族人已喷半圆形围着一棵神树(雀榕)唱起迎神曲,请天神以神树为梯降临人间,然后接着唱团结祭、送神祭、跳祭…… 慕青和绛雪在迎神曲初唱之际,就已为邹人生动自然、质朴的歌声所震撼。五度和声由他们的口中唱出,使人感觉到庄严之中犹带着纯净之美,听起来既肃穆又沉静。 “我好像感觉到那种天人合一的凝聚力了。”慕青有感而发。他到现在才发现少数民族的文化竟有如此巨大的魅力。 绛雪微微一笑。“你看他们活得多好!他们的歌声好像能将人们心中的虔诚激发出来,它让你感觉到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那种奇妙的亲和力与统一感。” “我想我已经开始了解你为什么会嫁到特富野来了。”石苍辉的平实、苦干,以及“玛亚士比”之歌,显然对慕青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绛雪和他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后,重新把视线放在广场上,紧紧锁住苍辉唱歌的神情、动作。“你看,他们是以如此虔诚的态度唱着,唱出对天神的祈愿、对族人的眷爱、也唱出个人的希望……” “没想到‘玛亚士比’之歌会这么美。”慕青由衷赞叹。 须臾,歌声方歇,整个队形一阵混乱,欢呼声此起彼落,慕青和绛雪正纳闷着,方盟已笑着跑上前来,一手抓着绛雪,另一手抓着慕青。 “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来,快下来跳舞啦!”不由两人分说,方盟已把他们拖进广场中央。 “苍辉呢?”绛雪同。 “喏,在那里。”方盟指着不远处的一小撮人。 只见苍辉被围在人群中央,正昂首喝酒。绛雪直觉地穿越重重人群走向他。 “啊,是石大嫂呢!”杜水生说。 苍辉闻言随即转过头来,也不知道灌了多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似的,双眼布满红丝。 “绛雪?”他转头看见她,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她咕哝着。 “我……呃——那个……”他打了个酒嗝,话都讲不清楚。 “我来替他说啦!谁不知道苍辉是我们之中几个老光棍之一,现在他结婚了,当然高兴啦!一高兴就喝多了嘛!”杜水生说。 “胡说,我是……我是被强灌……”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马上盖过了苍辉的声音。“哎呀!这几罐啤酒算什么,苍辉的酒量好得很哪!”“对呀!我们几个老光棍刚刚还在向他讨教娶老婆的秘诀呢,谁知道他那么小气,不但不露一手,还叫我们自己组队去参加‘来电五十’……" “石大嫂啊,你有空不多多介绍台北的女人给我们认识,好不好?” “当然,当然。”绛雪苦笑着,在这一群大男人当中她简直是进退两难,而苍辉又醉醺醺的,也帮不了她。 “啊!石大嫂你真够义气!”杜水生举起大拇指,随即转过头去吆喝。“喂!快把酒传过来!” 完了,她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这种状况之下宣称自己喝酒会过敏起酒疹,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该死!慕青呢?方盟呢?方薇呢?或者,方女乃女乃也行,她四下张望,就是没见半个熟人。 “为了你的义气,你要喝一杯!”杜水生把酒拿到她面前。 “我……她咽了咽口水,开始在脑中寻思拒绝的措词。 苍辉倏地抢过酒杯。“我老婆……不会,呃——喝酒啦!我来一” ‘那怎么行?”杜水生马上抢回酒杯。“你是你,石大嫂是石大嫂啊!” 要时,绛雪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即使醉了,苍辉仍是护着她的。他一直把她放在心上,一刻也不曾远离。但是,为什么只有在他醉了的时候,她才感觉得到这份深情? “吵什么?”方女乃女乃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把夺过杜水生手中的酒杯。 “方女乃女乃,你一”众人皆睁大了眼。 “我来喝酒的!”说着,方女乃女乃抬起头,一口喝尽。 “方女乃女乃依然是好酒量啊!” “你们这群酒鬼少拍我马屁,瞧你们把好好一个姑娘家吓成这样,一点也不为人家着想,怪不得讨不到老婆!”方女乃女乃啐道。 “哎呀,没这么严重啦!方女乃女乃……” “对呀,反正难得有人结婚嘛,兄弟们刚好可以趁机庆祝庆祝……” “一堆歪理!”方女乃女乃又啐了一句,随即挽起绛雪的手。“我要带她回去吃宵夜,你们不会反对吧?” “不敢,不敢。”杜水生赶忙陪着笑说,一点也不敢招惹这个号称全特富野最“恰”的女人。 说着,方女乃女乃即扯开喉咙朝广场的方向大喊:“方盟你窝在哪里孵蛋啊?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抬人!” .jjwxc.jjwxc.jjwxc 棒日中午,石家客厅。 “苍辉醒了吗?”慕青坐在檀木椅里,懒懒的问,显然这两天的山居生活,已使他紧绷神经松驰不少。 “还没呢。”绛雪重新为他斟满了一壶茶。“你说你要搭几点的车回去?” “六点十五分。” “那我该叫苍辉起床了。” “不,让他多睡一会儿,还来得及。” “好吧,反正他的工作是全年无休假的,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 他盯住她半晌,慎重说道:“绛雪,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哦?”她挑了挑眉,颇感兴趣。“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我想谈一谈苍辉的事——” “那就说吧!”她有趣的神色加深。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我发现苍辉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老妹,你不得不佩服你的眼光。” 绛雪笑了笑。“哦,那当然,我早就说过我不会看走眼的。” 慕青沉思半晌,继续说:“他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看到该做的事就去做,毫不在乎会有多少障碍。他一定会使这座农场发达起来。” 直觉告诉她,此事肯定不单纯。“哥,你的意思是一” “我要投资他的农场。”他斩钉截铁地说。 “没想到你居然会对农场靶兴趣。”她颇为讶异地睁大了眼。 “我是个生意人,他让我觉得这是个好投资,如果我们合作,他不到三年就可以重建这个地方。”“你和他谈过这件事吗?”她问。 他摇头。“我想先和你谈。你是他的妻子,也比我了解他,应该会知道他赞不赞成这项计划。” 绛雪耸耸肩。“这个嘛,你就得靠自己喽!像你说的,他懂这一行,所以就让他自己作决定吧!” “好吧!”他仔细端详她的脸,就像初抵达时那样。“那么我会再找机会和苍辉详谈。看看他的想法。” .jjwxc.jjwxc.jjwxc 苍辉拒绝慕青的提议了。他拒绝拿任何一寸土地和外面的投资者冒险。凭一已之力建农场或许需要一段时间,但至少他可以确定农场中的一草一木都属于他,不会有任何危险。 慕青泰然接受了他的拒绝,因为生意就像感情一样,是强求不来的。 有个合夥人固然可以立刻保障苍辉财务上的安全,但也会破坏他发誓不做的规矩:拿农场的主权冒险。他已经做了抵押贷款,但均能如期尝付。如果他接受了慕青的投资,银行的债务当然可以马上还清,但立刻又有了新债主。虽然他极想提供绛雪她以前所过惯的奢华生活,但他却必须拿农场冒险。 而这是他万万不肯的事。 .jjwxc.jjwxc.jjwxc 绛雪失眠了。 石苍辉在祭典里为她挡酒那一幕,不断浮现眼前,因为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爱,即使是那么不经意的小举动,也足以让她兴奋好几天了,由此,她更确定了一件事——他们的婚姻并非没有爱情,而是他把爱意压抑下来了。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释放他的爱,套句老话,即是“让爱自由”。她要引爆他的爱情。 铃铃铃—— 闹钟乍然喃起,天色仍是一片暗朦。 石苍辉掀开棉被,翻身下床,不慌不忙地走向浴室。当他出来时,门廊下的人影让他吓了一跳。“绛雪?”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早起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农场。”她边说边拉上夹克的拉链。 “不行。”他平板地说。 “为什么?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难道还不具备去的资格吗?” “听着,我不想让你去碰那种脏兮兮的工作。那对你并没有好外。”他一副烦躁模样。 “我不要什么好处!”她瞪着他。“我只是想帮助你。” 他不耐地摇头。“你只会碍事,我看你还是留在家里。看能不能及时把晚餐做好。” 她眯起眼,双手插腰。“石苍辉,我要和你一起去,就是这样。” “你最好搞清楚这是我的农场,我说的话才算数。法官的几句话并没有给你罩喙的权利。农场的活归我,家中的事归你,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今晚我要吃虾仁炒高丽菜,你最好能及早准备好。” “车子进厂维修了,我不能去买菜。”她冷冷地说。 “小姐,菜并不是只有在市场才买得到,方家后院就种着许多新鲜甜美的高山蔬菜,我相信方女乃女乃会很乐意和我们一起分享的。” “你要我去拔菜?”她问,嘴唇抿得死紧。“好,如果这是你想让我体验山居生活的方式,我会很乐意接受!” 说完,她倏地转身,一阵风似地卷上楼。 “绛……”他想叫她等天亮再去,她却早已没入楼梯顶端。他不知道一身慵懒的绛雪,动作怎能如此迅速。 他把工具扔进车里时,她刚好下楼。 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吓了他一跳。他回头,看见她已换上牛仔裤,手里拿着铲子、刀子。 “你发什么神经?现在乌七抹黑的你看得到什么鬼东西?”苍辉斜倚着发财车,试着发出警告。 “高丽菜,你不是爱吃吗?我现在就去拔,哪怕必须连泥巴一起塞进你的喉咙里,我都会做出这道菜!”她仍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甚至连瞧都不瞧他一眼。 “喂,你等等一”这个白痴!她难道没发现山路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吗? 她甩都不甩他。气呼呼地往前走去。 “喂——”他追了上来。 她迈开步伐,以跑百米的速度在漆黑的山道上奔跑,视力已逐渐习惯黑暗。 砰! 他听见身体落地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绛雪的尖叫声。 “怎么了?”他气喘呼呼地蹲在她身旁,痛恨天色为何还没亮。 “不干你的事。”虽然感到额侧一片灼热,但她仍咬着牙,装作一副没事状。 “回家,我帮你检查看看。”他低声命令道。 “不要!你一声令下说要吃高丽菜,我就模黑去找,如今你心血来潮叫我回家,我就得乖乖跟你回家吗?告诉你,石苍辉,我不干!”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忍住气说:“你可以等到天亮再去拔。我又没要你马上做。” “我就是高兴现在拔,怎样?” “绛雪,别无理取闹……” “无理娶闹?这也是你逼我的!” 他倒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生气。然后,冷不防地他的手抄进她的背下,一把抱起了她。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的双腿在空中胡乱踢着,对他这种强掳方式恨之入骨,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进屋后,他轻轻放她下来。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走到水槽边洗手。 他看见绛雪的额头擦破了皮,心中一阵不忍。这已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受伤了。 “让我看看。”他站到她身后,两手自后包抄,小心地握住她的手。 “走开!”她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到楼上去,我帮你擦药。”他耐心地说。 “不必,伤得是我的额头,浊我的手,我自己可以擦药。” 他丢给她警告的一眼,随即弯身抱起她。 “石苍辉,我禁止你用这种方式抱我,啊——”重心一偏,她连忙抓住他的肩膀以防跌落。 “如果你想安全上楼的话,我建设你先闭上嘴巴。” “野蛮人!”她愤愤地喊道:“臭石苍辉!” 他抑住生气的冲动,把她放到床上,她试图挣月兑,却被他按坐在自己的膝上。 “别动,我要帮你擦药。” “我说过我自己会擦。” “安静。”他按住她的手,开始把消毒药水涂在伤口上。“如果你不想在脸部留下一块纪念品,最好乖乖地让我处理。”他再次威胁她。 他靠他非常地近,前胸紧贴着她的背部,几乎闻到了她的发香。“把头抬高。”她一手扶着她的下巴,一手贴上绷带。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经常有意无意地抵着她的头顶,不觉想起他的身体覆住自己的身体时,那种狂野而又激烫的感觉——想到这里,她一阵哆嗦,身体瞬间为之一僵。 他定定望着她。即使已经结婚三个月,他仍经常被她那张精致的脸庞震慑。 “好了吗?我要走了。”她抽回手,准备起身。 “等一下。”他一使劲,又把她拉回自己怀里,“你的脸脏了。” “那你就放开我,让我好好地去洗把脸。” 他不理会她,迳自抽出温纸巾,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巴.然后,像是依恋花香的蜜蜂般,手竟不自学地在她细致的五官之间摩挲着。绛雪仰起头,不知不觉地陶醉在这种舒服的抚触之中。 纸巾轻轻擦过她微张的唇瓣,继而下滑至她的颈部,慢慢滑进颁口里。 纸巾冰凉的触感让她全身为之一颤,她倒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暖流窜遍全身。 他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激荡。他扔掉纸巾,抓住她纤瘦的双肩,深深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既狂野又炙烈,完全撩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情感,燎烧成一片……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全心全意沉浸在绵长的热吻中。她嘤咛一声,顺势倒进他的怀里,早已忘却了方才的愠怒。 他一翻身,把她按倒在床上,一手拉起了她的上衣,露出洁白圆润的胸脯,他倒抽一口气,吻随之落下,绵绵密密的热吻在双峰之间徘徊着,继而往下滑落…… “苍辉一”她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呼吸倏地加剧。啊。这就是她所需要的,完完全全的付出完完全全的欢愉。 苍辉在决定彻底释放自己的同时,余彩霏的脸顿时切人脑海——那是一个苦涩的教训,如果他对绛雪释放自己,那么他就再也不能恢复自我控制,甚至会沦为爱的奴隶。 他不能冒这个险。这句话才闪过脑际,他就已经把嘴唇从她的肌肤上移开,霍地推开她的身体。 “绛雪,我要去工作了。”他站起身,把衬衫扎进牛仔裤里。 “噢。”她恍惚应着,目光迷离,敞开的衬衫露出部分的胸脯。她跪在床上,伸出一只手,意识模糊地嘤咛一声:“苍辉……” “不行,绛雪——” 绛雪不理会他的反应,迳自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小巧的鼻尖隔着衬衫来回摩擦着,品味着他独特的野性气息。 他感觉到体内因渴望而升起的阵阵痛楚,但理智却促使他伸出双手,推开她那充满诱惑的胴体。 “不要……”她轻声抗议,抬起朦胧的双眼,凝迷地望着他坚毅的面容。 “坐好。”他把她按坐在床上,坚定地说:“现在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刻,我得工作。” 为什么?她不明白。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为什么他要抽身而退?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走出卧房。是想证明自己完全不受的控制吗?还是想证明不管在任何危急的情况下,他都能全身而退? “石苍辉,你该死!”回复意识后,她握紧粉拳,恶狠狠地瞪着他离去的那扇门。 .jjwxc.jjwxc.jjwxc “怎么全是高丽菜?”晚餐的餐桌上,苍辉睁着大眼扫遍桌上的三菜一汤:虾仁炒高丽菜、清炒高丽菜、高丽菜炒牛肉,排骨汤。 绛雪眨也不眨眼,夹了一小块是仁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爱吃吗”我可是绞尽脑汁才搭配出这组‘同中求异’的菜色,有创意吧?” “创意?”他双眉微蹙,“我倒宁愿平常一点。” “石苍辉。”她从容地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抬起头,面元表情地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这时才发现到绛雪不大对劲。“你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吗?”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站起身,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吃饱了,今天换你洗碗,我要上楼看书了。” 看来,她的气显然还没消退。 叹口气,他把视线从楼梯问移回来,继续和桌上的高丽菜作战。他的食量本来就很大,加上绛雪做的每道高丽菜都有不同的风味,所以并不容易吃腻。不一会儿,他已把桌上的食物统统扫进胃里了。 然后,他认命地把碗盘收到水槽边洗涤。 苍辉侧躺在床上。目不转眼一盯着绛詈阅读的背影,期望她的视线能尽早离开那本该死的书。 他瞥了一眼闹钟,十点二十分。也就是说,他已经呆躺了两个小时又四十分钟了,再等下去,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受不了了。 “绛雪。”他温柔唤道。 “嗯?”她低应一声,头仍埋在书本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要睡了吗?” “还没。我要把这本小说看完。” “长时间看书对眼睛不好,你应该休息一下。” 她伸个懒腰,大刺刺地把双脚搁到书桌上,睡袍顺势从膝盖滑到大腿。“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这个人最痛恨半途而废,所以非得一口气看完不可。” 半途而废?苍辉明白她意有所指。但是他实在无法抗拒她那双修长光洁的大腿对他的诱惑。“我们还是上床吧!”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我不会阻止你。” 他仍注视着她那双光溜溜的大腿,身体绷得死紧。“你何不放下书本,一起回到床上来?”他声音精嘎。透露出原始的。 “我说过我要看完它。”她仍是一贯的固执。 “甭看了。”他站起身,啪地一声关掉大灯,整个卧室立即陷入黑暗中。 “石苍辉,”他听得出她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愠怒。“你以为我现在会想和你上床?” “为什么不?” “因为我讨厌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落荒而逃的男人。”她站起身,凭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愤愤地向房门。 “你干什么?” “另外找个有光线的地方看书。”她站在门口,对着床上的他说:“石苍辉,你是个不敢面对自己感情的懦夫!”说完。她即甩上门下楼。 可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叹口气,颓然躺回床上。 老天,她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缠! 第七章 时序转夏。 今年金针的花期比往年晚了一个月,但是品质和数量都比苍辉预期中还好。只要收成顺利,他就可以付清押贷款,甚至还有足够的饯扩充农场面积、请几名员工,并且引进一些新品种。 虽然和绛雪的婚姻生活没有想象中顺利,但也没有惨到必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地步,所以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他打算收成后,再带绛雪到市区买几件首饰和新衣服,让她开心一下。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满足的微笑,随即弯身继续干活。 轰—— 远方的天空倏地响起一声闷雷,看来这场山区午后惯见的冒阵雨是躲不掉了。 .jjwxc.jjwxc.jjwxc 晌午时分,绛雪拖完地时,赫然瞥见流理台上的餐盒和水壶。 懊死!他竟然忘记带外盒了。 她咒了一声,随即掏出钥匙,带着餐盒和水壶在滂沱大雨中奔向白色喜美。 能往农场的那条山路泥泞不堪。车轮随时都有陷落沁沼的可能。她把时速控制在三十公里左右,小心翼翼地保持车身平衡。 雨势愈下愈大,白蒙蒙的雨幕甚至使她的能见度降到十公尺以下,在这种气候路况下开车,简直就像是在搏命。但她没想这么多,她一心想的只是苍辉的劳动量这样大,一定早就饿坏了。 车子终于平安在农场前停下来。 她坐在车里,举目望去,除了一大片橘红色的金针花海外,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她的视线随即落一排透明的花棚盒。 “呃?”她呆呆地望着他,双颊泛红,这……太夸张了吧!他再“猴急”,也用不着在这荒效野外……哎呀,愈想愈不好意思。 吃了几口饭后,他把餐盒放在一旁,开始月兑衬衫。“穿着湿衣服很容易感冒。”说着,他把衬衫扔给她。“你可以先穿我的。” “哦。”她愣愣地应了一声,随即明白自己方才会错意了。她不禁轻呼一口气——还好刚才没说出口,否则就糗死了。 看着她仅着内衣的诱人胴体,他的喉头不禁为之一紧。他早就知道她的皮肤光滑细女敕,曲线媲美舞台模特儿。但是看她像纯真的孩子一般,毫无戒心地在他面前月兑掉上衣,动作那么自然而诱惑,让他本能地感觉到鼠蹊部血管中的血液随之开始奔窜。 “把衣服拿过来。”他的声音粗沉沙哑。 “哦,好。”她匆忙穿上他宽大的衬衫,抓起淌着水珠的上衣走向他。“喏,给你。” 他起身,接过上衣,扭亮工作台的灯泡,把衣服挂在上面烘干。“大概四十分钟就可以全干了。”她挨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撩起长发,让灯泡顺便烘干她湿淋淋的长发。 苍辉注视着她优雅的姿势,心跳倏地加速。要他在白天不去想她似乎愈来愈困难,到了晚上他更很压抑自己的。他愈来愈气自己如此想要她,也气她到农场的行为只有使这件事情变得更糟糕。 “你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粗暴地同。 绛雪的眼一眯,抓起耳边的一绺头发移近灯泡,并没有回答他的同题。 他体内的压力与挫折感使他产生了更大的愤怒。“你想要我停止工作陪你玩,是不是?还是你本来就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她慢慢转头面对他,目光坦率。“我为什么会寂寞?依我看来,许多事情都比上就要有趣得多。”一宇一句绵精准无误地砍伤他男性的自尊。突然之间,他受不了了。受不了那些他想要却得不到,需要却不去争取的一切事物。 他猛地欺向她,双手抓住她纤细的腰肢,拉她贴在胸前。 绛雪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慌得连后退的时间都没有,当她意识到要反抗的时候,她的手臂已被他紧紧扣住,使她不由自主地撞上他坚硬的身体。他的嘴随之而下,炙热而蛮横,舌头像滚热的炎焰般。一路烧进她的嘴里。 她的眼前泛起一片白雾,脑中一阵晕眩。她听见心跳像打鼓般充满了节奏感和速度感,她感觉到他就快失去控制,长久以来对她的渴望即将爆袭。兴奋地她体内旋转,她的双手紧紧攀在他的颈项,用力回吻他,用更大的热情回应他。 接着他月兑掉她的上衣,脸随之埋进她的双峰之间,粗糙的手掌摩擦着她细女敕的肌肤。 她觉得浑身燥热,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愉涨满了她的体内,上,她知道那里面有一间休息室,苍辉或许就在那里躲雨。 懊死!下车时,她又咒了一声,因为好竟然急得连雨衣、雨伞都忘记带来了。 没办法,她只好冒雨冲进休息室了。 五分钟后,她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绛雪?”苍辉盯着浑身湿透的绛雪,惊讶得张大了嘴。 “见鬼啊?瞧你吓成这样。”她边说,边拂去脸上的雨水。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笑嘻嘻地把餐盒拎到他面前。“你忘了餐盒,我给你送来。” “你冒着大雨到农场,就只为了给我送餐盒?”他的语气并没有她预期中的兴奋。 “嗯。”她用力点头。“我想你一定饿坏了。” 他倏地抓紧她的双肩,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山壁在这种情况里最容易发生崩塌,雨中的山路能见度弱,路况又不好,你万一出事了要怎么办?” “我……”她一时为之语塞。“我只是想给你送饭呀……” “以后不准这么做!”他大声斥喝。“一餐没吃并不会饿死人。” 她被服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人家好心给你送饭来,你还劈哩叭啦臭骂了我一顿,莫名其妙!” “我叫你以后不要再送餐盒来了。”他再次说道。 她愣了几秒钟。天哪,要她怎么做才好呢?妻子担心丈夫是否饿肚子难道错了吗?他非但不感激她冒雨送饭的辛劳,还对她恶言相向,这个石苍辉简直是太不知好歹! “好,算我鸡婆,行不行?”她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随即转身离去。 他一个箭步抄前,连忙抓住她的手臂,“你疯啦?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她使劲掐月兑,湿透的白t恤下的曲线若隐若现。 “不准出去!”他不得不发挥出高度的耐性和体力,去应付她那拼命挣扎、张牙舞抓的四肢。 “我偏要!我偏要!”这一次,她是真的被惹火了。“就算是死在雨中,也比在这里拿我的热脸贴你的冷有骨气!” “你冷静点!”他索性自背后圈住她的身体,将她胡乱挥舞的后的双手紧紧按住。 彼此僵持了数分钟,绛雪终于逐渐软化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幽幽低诉,泪盈于眶。 他一阵不忍,将她扳向自己的怀里。“我是为你好呀……我宁愿饿肚子,也不能让你为我冒险……雨这么大,你一个女人家独自在山路上开车,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注视着他,眼神竟然温柔起来,然后她把餐盒拿给他。“吃吧,你一定饿了。” “月兑掉你的衣服。”他一坐到工作台上,边说边打开餐把她推向高峰。她早就知道苍辉有这股魔力,现在她完全领受到了。绛雪咬着唇,指甲陷进他的背,任由他把她带到最狂野的境地…… 接下来他们仿佛在梦中静静飘浮着,神思恍惚。她可以感觉得到淅沥的雨声、潮湿而带有一股草香的空气、苍辉手臂的温度,以及他徐缓的呼吸。 他们并肩躺着,似是仍陶醉在方才的欢愉之中。她偎进他的臂弯,唇印上他的喉头,继而往上挪移,拂弄他的下颚。 “绛雪?”他低喃。 “嗯。”她的手指滑进他潮湿的头发。 “天黑了,我们得回去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她的脸偎在他的颈项问,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 苍辉将她拉进他怀里,温柔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不行,你会着凉的。”虽然和她一起躺在那里非常诱惑,但是山上的气温正迅速下降,他可不想让她着凉。 “嗯。”她胡乱应着,缓缓闭上眼,动也不动。 “起来。”他温和命令道,拉她一起站起来。“我们得回家。” 她定定看着他,浮起一朵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终于把手伸向他。 .jjwxc.jjwxc.jjwxc 棒早上,苍辉和绛雪并肩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大雨发愣。 “你想,雨什么时候会停?”她偎进他的臂弯,抬头问他。 苍辉摇摇头,指向窗外。“这就得问老天了。”语气沉郁。 “这场大雨会给农场带来很大的损失吗?”她关心地问。 “希望不会。”他平板地说:“最可怕的是台风。如果捱得过这季的豪雨和台风,就可以顺利采收了。” 她挪动身体,伸手环住他的腰,安慰地说:“我们一定会撑过去的。” 他微微一笑,捧起她的脸蛋,头一低,轻轻吻住她的唇。 “苍辉——”她在他吻上她的耳朵时,趁机唤道。 “嗯?”他心不在焉地漫应着。 “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谈谈。” “什么事?”他仍沉浸在她美妙的身体上。 “是关于孩子的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服用避孕药。” “孩子”两字突然让他停止一动作,转过头,专注地盯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问题。”她的目光紧紧与他交锁。“只是不知道要他什么时候来。我知道你一直渴望有个孩子。” “随时欢迎!”他又露出那种孩子气的笑容,随即翻身攫住她的唇。 她纤细的手像丝般滑过他的身体在他敏感的躯体上下滑动。他感觉到自己再次受到诱惑,猛地用双臂圈住她的颈子翻滚起来,直到她躺在他身下,用凝迷的目光召唤着他。 .jjwxc.jjwxc.jjwxc 午后,雨势稍歇。 “我得去农场看一看。”苍辉从橱箱里取出雨衣。 绛詈随即转身取出另一件雨衣。“我跟你一起去。” 他直觉就要拒绝,却被绛雪瞪了一眼,“有两上字你不能说。”她警告。 “哪两个字?” “不行’。”她先发制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我,但是我已经把晚餐做好,要吃的时候再热—遍就可以了,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他的眼睛半眯。盯了她半晌。“好吧!不过你得换上一双雨鞋,我不想让你陷进泥泞里。” 她笑开了。“好。我马上去换。” 四十分钟后,他们把车泊在山路边,携手走进农场。 花棚抵挡发素雨的侵袭,但是七座花棚里,仍被摧倒了两座。 他们踩过泥泞不堪的土地,走向其中一座花棚。 “铁丝松了,”苍辉指着开了一小块“天窗”的棚顶。“所以塑胶片才会崩落。” 绛雪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泥泞里的雨鞋。“所以金针和我的雨鞋都泡水了!” “没错。” “损失惨重吗?”她关心地问。 “还好。这样的情况我还应付得来。”说着,他蹲下来,模了模泥土。“老毛病,温度太高了。” “那怎么办呢?” “先补好‘天窗’以防下次豪雨,再进行湿度调节。” 她朝上一望,透过“天窗”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了呢!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我正有此意。”说着,他拉起她的手。“来,和我一起去工具室搬材料,我需要你的帮忙。” “嘿,你看,我还是有用处的吧!”她笑应,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在农场参上一脚。 他们合力搬来长梯和工具箱,卖力地修补花棚。 一个月后。 闹钟在五点钟准时响起。苍辉轻轻地把趴在他胸膛上的绛雪移开,起身到浴室盥洗。待他从浴室出来时,绛雪仍像只猫般地蜷在床上睡觉。 “绛雪。”他轻拍她的肩膀。 她没有丝毫反应。 “绛雪。”他再次轻唤 仍然没反应。 咦,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呢?他索性用手拍打她的脸颊。“绛雪,你醒醒。”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缓缓张开眼睛。“嗯?”声音模糊。 “你不是说要去市区吗?” “嗯。”她漫应一声,眼皮不争气地再次垂下来。 他只好跨上床铺,拉她坐直,“还睡!” 她背倚着墙,虽然已睡足八个小时,但仍然感到浑身疲累。她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呵欠,月复部突然涌现一股奇异的饱嗝感。 他再次轻拍她的脸颊,“醒了没?” “醒了。”她仍倚着墙,动也不动。 他转身衣橱,开始换上工作服。“今天是礼拜天,上山的车很多,你还是早点出门的好。” “我知道,需要我为你带点什么回来吗?”她的语气低缓。 “不必了。”他摇摇头,“不过你倒是可以为自已买几件新衣服。这半年来,我看你穿来穿去就是那两条牛仔裤。” 她耸耸肩,微微一笑。“两条牛仔裤已经足够应付山上的生活了。” “随你吧!”话虽这么说,但是苍辉的心中仍然免不了一阵愧疚,没想到半年来,绛雪为了他,竟然已经把物质降到这么低了。 他戴上帽子,取出钥匙。“那我走了。你开车小心些。” “好。”她露出一朵明朗的笑容。“再见。” 苍辉走后,她试着下床,但是感到下肢无比沉重。 穿牛仔裤时,她竟然发现拉链拉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就卡住了——啊,是发胖了吗?不,不可能,她的食量和以前并没有太大不同,但劳动量却明显增多,所以,照理来说,她只有变疫的可能。 莫非是怀孕了? 哎呀!她惊跳起来,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一大跳。她已经停止服用避孕药一个月了,所以怀孕并非不可能的事。 看来,今天去市区,她得顺道去妇产科医院检查了。 .jjwxc.jjwxc.jjwxc 苍辉下工回家时,赫然看见门前停了一辆红色保时捷。那样晶亮光滑的大红色,在青翠的山林中显得异常突兀。 他正纳闷着,车门已经被推开了。余彩霏甜美的声音随之飘出。“嗨!苍辉,好久不见。” 霎时,苍辉为之一愣,但自尊心却逼使他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 她穿着米色的丝质套装的窈窕身影,仍然一股难以抗拒的魅力。她轻撩了一下头发,视线落地远方的山头上。“我和朋友上阿里山来玩,趁机溜出来看你。” “我没什么好看的。”他冷冷地说。 她的嘴角若有似无地浮现一抹凄凉的笑容,但是她背着他走向房子,藉此掩饰自己落寞的神情。她模着墙上的新漆。“看来我走了之后,你把房子照顾得还不错。” “如果你指的是粉刷墙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妻子的杰作。” 她像是遭雷击中,全身不禁为之一颤。她转过头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你……结婚了?” “没错。”他冷冷回应。 彩霏颓丧地倚着车身,幽幽地说:“这么说来,我们之间……连一点的希望都没有了。” “希望?”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想把石家仅存的一半家产骗走?” “苍辉,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对石家的财产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冷笑三声,不屑道:“你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有没有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想到我在你的心目中,竟然是这么不值。”她怎能告诉他,奔走他的家产完全是出自于嫉妒和报复?当年嫁给苍辉时,也才二十出头啊,她怎么受得了丈夫把心思完全话在那片农场上,成天窝在里面干活,而把自己摆在冷冷清清的大宅院里…… 嘭嘭嘭—一如往常,绛雪那辆中古喜美的引擎声由远而近传来。 她笑着跳出出轿车,拎着大包小包,边走边兴奋喊道:“哇!万客隆的手扒鸡在大特价呢!九十九元一只,真是赚到了……”倏地,她止住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时髦女郎。 绛雪看着彩霏,又看看苍辉,露出不解的神色。“苍辉,她是谁呀?我好像没有见过她耶……” “余彩霏。”他面无表情。 绛詈手中的东西差点掉下来。“余彩霏?你的前奏?” “没错。她今天刚好路过这里。” “哦。”绛雪万万没想到三个人会有碰头的一天,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这位想必就是你的新任太太了。”彩霏上下打量着她。 敏锐的第六感告诉绛雪: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没有好感。 “我原以为你的再婚对象会是邹族的女人呢!”彩霏酸不溜丢地,难以忍受他再婚对象的条件竟然不比自己逊色。即使离婚,彩霏仍然希望自己是他生命中最完美的妻子,甚至是永恒的女神。 “我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绛雪纠正她。 “而且还是道道地地的台北人。”苍辉立即接腔。 彩霏冷哼一声,脸上的线条瞬时转为僵更。“石苍辉,你想证明什么?再娶一个强壮人向我示威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苍辉冷冷地顶了回去。 彩霏继而转向绛雪,高傲的脸孔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苍辉旋即一个箭步抄前,用力推了余彩霏一把。“请你放尊重一点。” 绛雪握住拳头站在原地,拼命抑住怒气。“余小姐,那我倒要好好向你请教一下,何谓‘好’女人?”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余彩霏。 “呵!”余彩霏上下瞟了她一眼,满腔的妒意让她更加口不择言。“凭你?算了吧!真正的好货色才不会屈居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呢!” 苍辉忍住动手打人的,粗鲁地把她拉向保时捷。“我们没有兴趣听你发表谬论。你还是请回吧!”说着,苍辉打开车门,硬是把她塞回驾驶座。 “石苍辉,你欺人太甚!”彩霏大嚷。 砰的一声,苍辉用力甩上车门,冷冷地说:“余小姐,祝你旅途愉快!” 余彩霏愤愤地白了他们一眼,终于发动引擎,识趣地离去。 苍辉吁了一口气,弯身提起购物袋。 “她怎么会来呢?”绛雪问。 “说是刚好路过,谁知道呢?”他轻松带过。 进屋的时候,绛雪感觉到疲累排山倒海袭来,所以一沾到椅子,她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下来了,同时感到胃部一阵翻搅,恶心感再次涌现。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苍辉把采购品归类以后,关心地问道。 “嗯。”她闭上了眼睛。“苍辉,晚餐煮麦片吃,好不好?我现在太累了,实在是提不起劲来做饭……” “那就煮麦片吧!”说着,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爱怜地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轻轻点头。 “生病了吗?要不要去看医生?”他心疼地模了模她的额头。 “今天在市区已经看过了。” “医生怎么说?”他关心地问。 绛雪缓缓睁开眼,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肮上,温柔地说:“我怀孕了。” “啊?”虽然他知道自从绛雪不再服用避孕药以来,她就有受孕的可能,但是从绛雪那里亲自听到这个消息,仍然充满了震撼性。 他把脸放在她的小肮上,想到他的孩子正在里面成长,心中不觉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太好了,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宝宝了。”他喃喃低语,仿佛在和未来的孩子说话。 “是啊!”她双手轻轻撩拨他的头发,声音里盛满了暖暖的爱意。 .jjwxc.jjwxc.jjwxc 台风特报:强烈台风艾恩,目前暴风圈正笼罩在本省上空,预计将继续盘留五个小时,中南部地区民众请慎防强风豪雨……阿里山公路因豪雨山崩,石桌到玉山国家公园之间交通全面中断…… 绛雪和苍辉并肩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强风豪雨出神。 “这次台风的威力,是五年来最大的……”苍辉喃喃自语。声音苦涩。 绛雪为他沏一壶热茶,安慰道:“前天我们不是加强防台措施了吗?我想我们一定会撑过去的。…但愿如此。”他啜了一口茶,随即站起身,像头不安的狮子般,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绛雪走过去,轻握住他的手。“苍辉,不论发生什么事。”她沉静坚定地说:“我们都会克服。” 他愣愣地站着,想到他辛苦经营的农场正和风雨搏斗,就感到十分不安。 “金针已经开花了,要是捱不过这场风雨,那什么都完了。”他的声音粗嘎而沉重。 “难道你就这样放弃?”她问。 他转头看她,幽暗的眼眸里燃烧着微愠,“放弃”两字对他来说,显然非常不中听。 “我们要更努力,”她坦然面对他的愠怒,目光异常坚定。“今年你多了一个人手帮忙,我相信一定会做得更好。” 他的面容这才逐渐舒缓下来。他执起她那双细致的手,紧紧握住,“你说得对,我们只有更努力,才能捱过这场灾难。” 三个小时后,天色已暗,苍辉穿上雨衣准备出门。 “你要出去?”绛雪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瞪着苍辉同。 “我得去农场看看,风雨这么大,或许花棚的屋顶被掀开了,也有可能整个被吹倒……” 她指向窗外,厉声问道:“你要冒这么大的风雨出门?” “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再说,现在风势已经转弱了,我想应该没什么同题。” “没问题?你没听见广播说阿里山公路因为山崩而交通中断吗?我希望你不要冒这个险。”她双手插腰,挡在门口。 “我要走的那段路没有山崩。”他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绛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农场被摧毁。” 她倒抽一口气,直直瞪着他。“那么,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他实在不能忍受怀有身孕的妻子在风雨中到农场堡作。 “除非我们两个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她丝毫不肯妥协。 “不行就是不行!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万一你要是来个摔跤滑倒什么意外的,要谁负责?” “就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我会更加小心。”她坚定地说。 苍辉明白以他有限的口才,肯定难以说服这个顽固的小女人。他索性冲上前一手抄进她的膝下,倏地抱起她。 “你干什么?”她大嚷。 “要你这只小野猫停止吵闹。”他不慌不忙地朝卧房走去。 “石苍辉,你……你不要脸!又对我使用蛮力……用蛮力对付女人的男人,比猪狗还不如……”她一路叫嚣着,不放弃任何一个破口大骂的机会。 他把她放在床上,“你最好乖乖待在这里。”他发出警告。 她狠狠瞪着他。 “我会尽快回来。”说完,他立即甩上门离去。 直到绛雪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才从床上跳下来。 “这个傻瓜!”她喃喃骂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应付得了这场暴风雨呢? 第八章 七十分钟后,绛雪、方盟和方薇一起出现在苍辉的农场上。 雨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倾盆泻落。 “雪姊,这乌七抹黑的,要从何找起啊?”方薇对着眼前一片漆黑夜色,茫然发问。 “我们兵分三路。”绛雪朝右一指。“方薇,你往休息室的方向找。”接着,她转向方盟。“你对农场的地形比较熟悉,露天花田的部分就交给你了。” “那你呢??方盟关心地问。 “我负责花棚那边。对了,手电筒还带着吧?” “嗯。” “ok,如果出了状况,就把光线往天空扫射。” “那我们就赶紧行动吧!”方盟说。 绛雪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伸出手,拍两人的肩膀,“大家小心!” 语结,三人同时往三个方向散去。 绛雪急得像势锅上的蚂蚁,因为紧张过度而冒出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过额际,雨水模糊了视线。 “苍辉——苍辉——” 她的声音像是被吃进黑色雨幕里,逐渐消失不见。 “苍辉——苍……” 她又喊,第二声未喊完,她已砰地一声栽进泥泞里。她挣扎着爬起来,顺手抹了抹脸上的污泥,还不忘骂一句:“倒楣!”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见到了花棚。她加快脚步,不管淹过脚踝的湿泥,步伐艰难地移向花棚。 “啊!” 倏地,好尖叫出声,看见十分尺外的一座花棚正往右倾倒。接着,她看见化棚下正弯腰稳住支架的一条黑色人影。这一次,她在还来得及发出尖叫之前,就已经拔腿飞奔出去。任凭飞泥溅满她的雨衣。 她猛地冲到他面前,使尽全身力气拉他往外冲。“快跑啊!花棚就要倒了!”她紧拉住他的手,边跑边喊。 砰——一 下一秒钟,他们听见花棚倒地的巨大声响。 脚步一踉跄,两人双双跌进泥地里。苍辉顺着砰声的来源回头,正巧看见倾倒的花棚——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要是再迟个半秒钟,他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绛雪了。 他不禁伸出双臂,紧紧把她圈入怀里。第一次,他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他绝不能失去她。因为他们的生命已紧紧相互牵连。 她觉得脑部一阵晕眩,但仍偎在他的怀里,接着,她感觉到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胸膛。 “苍辉……”她低喃的语气充满关心。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肩之间,“完了,农场完了……”声音哽咽喑哑。 “天无绝人之路。”方才的晕眩正转为阵阵剧痛,但她仍咬牙忍着。“苍辉,我们一起努力。”说着,她拾起身边的手电筒。朝天空一照。霎时,黄色的光束穿透蒙茫雨雾,在黑色的天空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像是他们不灭的希望。 不一会儿,方盟和方薇相继赶到。 “你们夫妻果然有心电感应!”方盟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几绺湿发沾在额前。“我不知道绛雪和你的磁场相近,一定会先找到你。” 苍辉微微牵动嘴角,绽出一丝微笑。“谢谢你们。” “哎呀,辉哥你都不知道雪姊当时差点把我们家的门都拆下来了呢!你瞧瞧她那股急劲,活像世界末日似的,拉了我和哥哥的手就往车上锁,我们才知道你一个有跑到农场来了。”方薇蹲在他们身旁,滔滔不绝。 苍辉低头看着怀里的绛雪,眼神十分愧疚。“绛冒,我……” “嘘一”绛雪把食指搁在嘴唇中间,虚弱地说:“不要说——”话未说完,她双眼一闭,一松,昏过去了。 “绛雪!”苍辉急忙喊道。 方薇连忙弯身前倾,把手掌贴上绛雪的额头,“哇!好烫呀!”她惊呼。 苍辉的心中顿时一片慌乱——绛雪有孕在身,身体根本不容出现半点差池;而另外两座花棚的屋顶又被掀了一角,若不立即补修,那些珍贵的花种恐怕就要全毁了……但是,花没了可以再种,绛雪的命却只有一条。 倏地,他抱着绛雪站起来,转向方盟,“我得送她去医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方盟,这农场——” 二十几年的死党,方盟怎么不明白他的难处呢?只见方盟忙不迭地拍他的肩膀,体谅地说:“你放心,农场的事就交给我和方薇吧!” “对啦!雪姊的身体要紧,这里有我和老哥罩着,你甭担心啦!”方薇抢白道,倾盆大雨中,她必须扯开喉咙大声说话,声音才不会被吃进雨里。 “谢谢。”苍辉既感激,又感动,但是绛雪的高烧提醒他必须立即切断这场对话。“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再见!”说完,他抱起她,迅速奔向路边的发财车。 .jjwxc.jjwxc.jjwxc 棒日清晨,绛雪在充满阳光的病房里醒来时,看见一旁的苍辉正坐在桌前,用手支着低垂的额头,仿佛陷入苦思当中。 “苍辉。”绛雪低唤,声音因发过高烧而略显沙哑。 “嗯?”他抬起头,嘴角漾开一朵微笑。“醒啦?好点了没?” “好多了。”她点点头,脸色已恢复红润。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模了模她的额头。“嗯,已经退烧了,我想待会儿医生来巡过以后,就可以出院了。” 她的目光滑向自己的月复部,不安地问:“我们的宝宝……” “没问题,医生为你打过安胎针了。一切安全得很。”他拨开她额前的几丝乱发,眼神却微微露出一些焦躁不安讯息。 绛雪敏感地接收到那些讯息,“你在担心农场的损失?” 他站起来望向窗外,下巴绷得老紧。“我刚刚和方盟通过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咬咬牙,说了下去。“救回的花,还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他输了,多年的工作,只是空忙一场,而他的负债额将高到连银行都不肯再扛下去。 他有三种选择:一,由银行来拍卖农场,而他们将会失去一切;二,他可以申请破产,保有农场完整,但是信用破裂;三他可以接受沈慕青的投资,他冷冷一笑,不认为沈慕青会对一个负债累累的农场靶兴趣。 “苍辉,我还有一些存款,或许可以帮得上忙……”她这几年的薪资所得,加上父母留给她的遗产,算一算也有五、六百万元。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夫妻不是应该患难与共的吗?” “原因在‘夫妻财产分开制’里写得很清楚。我不能用你的钱。”’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放弃农场,也不肯接受我的钱?一 她的话不偏不倚地砍中他高傲的自尊。“没错,”他倒抽口气,继续说:“那正是我的意思。”他记得余彩霏的教训,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要让绛雪和农场的主权同题产生任何牵连。他承认七个月来绛雪的确改变了他许多态度,但是这一件事他仍旧分毫未动。 “好吧!”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失落、伤心的神情。“这是你的农场,你有权利决定它的一切问题。” 苍辉还是不信任她。结婚七个月,他仍然相信她有可能做出和余彩霏相同的事情,想到这里,她沮丧极了。 .jjwxc.jjwxc.jjwxc —个星期后的早晨。 做好早餐后,绛雪转回卧室,看见苍辉一如往常地坐在书桌前核对帐目,神情抑郁。 “苍辉。”她轻唤。 “嗯?”他抬起头,眉头深锁。 “该吃早餐了,我煮了你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他讪讪地合起帐簿,随她走向餐室。 “今天我要去市区做产前检查。”绛雪边吃早餐边说。 “我送你去。” “不了,你农场的重建工作耗时又费力,我自己开车去就好了。” “真的不需要?” 绛雪嫣然一笑。“你就姑且信任我一次吧!” “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喂,你别这么杞人忧天好不好?我才怀孕不到二个月呢!等到我大月复便便的时候,你岂不是连下床都得限制了?” 他白了她一眼。“要是那时你还这样活蹦乱跳,没个孕妇的样子,我倒会考虑‘软禁’的可行性。”“我才不怕哩!” 苍辉出门时,绛雪盯住他的背影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不听话的妻子”。她再也不能忍受苍辉每天一张苦瓜脸地关在卧房里研究那些已成定局的帐目,不如帮他跳过这个关卡。为了她的婚姻生活、他们的家、以及未来的孩子,她必须赌一赌。虽然她已预见苍辉将暴跳如雷,但那只是他们必须克服的难题之一,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更逞论往后漫漫的婚姻旅程了。 然后,她转回卧房,迅速翻出存折、印鉴证明和各式相关文件,直奔市区的银行。 六百万不知道够不够付清贷款?一路上,她想的只有这个问题,并没有想到要如何向苍辉说明这件事,但是,她知道她不会一直瞒下去。 .jjwxc.jjwxc.jjwxc 七天后,苍辉仍然一脸挫折地从农场回到家里。 绛雪并没有告诉他付清贷款的事,一方面是没有机会,另一方面是她还想多过两天平静的生活。 “下午‘亚克’集团的经理和我谈过合作计划。”苍辉一坐下来,右手接过绛雪端给他的绿豆汤。 “什么合作计划?”她问。 “亚克’看中石家那块地。” 绛雪睁大了眼。“你是说你想卖掉农场?” “不是。农场的地段深具观光潜力,他们想把它改建成渡假山庄。”他声音苦涩,透露出些许无奈。 “渡假山庄?”天哪!他怎能忍受让一些不相干的人在那么美丽的金针花田中踩来踩去,破坏农场原有的宁静?更遑论随着发展观光所带来的各式污染了。“你答应他们了吗?” 他微微牵动的嘴角绽出一丝苦笑。“以我目前的经济状况看来,农场是很难再回到正常的营运状态了,改成渡假山庄或许会是条可行的出路。” 从他淡漠的语气和苦笑之中,她看出苍辉对于渡假山庄并没有太大热情,而且他那种朴实忠厚的草根个性,根本就斗不过那些精明狡诈的商业集团。 “苍辉,农场并非一定得改成渡假山庄。”她静静地说。 “为什么?难道你有更好的想法?” “呃,”她低下头,清清喉咙,终于决定说出事情的真相。“七天前,我到市区做产前检查,顺便用我的存款付清了贷款。” 他愣了半晌,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无言地望着她。 “什么?”半晌后,他终于出声,语气竟是反常的温柔。 “我付清了贷款,收据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她倒抽口气,根本不敢预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二话不说,旋即转身上楼。绛雪尾随面而上,心头像被巨石压住一样,异常沉重。 当她走进卧房时,他已翻出收据,并且迅速浏览过上面的金额。 他抬起头,目露寒光,语气却是温和的。“你以为这么做是在帮助我?” 绛雪希望他可以停止用那种柔和的声音说话。苍辉生气时会大吼大叫,那种情况她可以应付,而现在的情形她可没经历过,那种柔和的口气使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她的心一阵抖缩,整个人像石头般地僵在原地。 “回答我。”他逼近她,声调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她做个深呼吸,为自己打了一荆强心针。“我所能回答的,就是我付清了贷款。” 他冷哼一声,拿起收据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以为这张收据会让你提早达成目的?”接着,他狠狠瞪着她。“告诉你,还早得很呢!”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助你渡过这次的危机。” “是吗?”他鄙夷地瞥了一眼收据。“沈绛雪,你必须承认你的确具有演戏的天分——你从不抱怨,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妻子,甚至还假装你爱我。” “我真的爱你。”她走上前,把手伸向他。“苍辉,你听我说——一’ 倏地,他拨开她的手,将收据朝她扔去。“如果你认为做出令我无法忍受的事情是爱的表示,那么你根本就不懂得爱!” “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失去农场一” “因此你就付清了贷款?”他咬紧牙关说:“现在任何离婚法庭都会认为你是农场辈同持有人了,不是吗?他们会认为是我说服你拿财产为投资,而那份婚前协议书自然一文不值。” “我不想离婚。”苍辉的话太伤人,但她不能因此而丧失理智,因为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我要为你保留农场,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机会重建它。” “是啊!”他讽刺地笑了笑。“农场越有价值,你得到的越多!”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要你的农场,不要离婚。”她脸色苍白,眼神幽暗。 “反正我们还是会离婚。”他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僵寒。“因为我绝不会要一个扯我后腿的妻子!你根本就没有当花农妻子的条件!” “石苍辉,”她的拳头握得死紧,颤声警告说:“如果你想赶我走,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扬起眉,声音冰冷。“你想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不必!”她发现自己已无法忍受石苍辉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她用力拨开他放在她下巴上的手,随即挺直身躯,以食指戳戳他的胸膛,抬高下巴。“如果你肯抛下愚蠢的自尊,你会发现你错得多离谱!别忘了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农场也是他的!” “呵!你已经懂得用孩子来威胁我啦?”他眼中闪着愤怒、鄙夷的光芒。“现在,你哪里都不准去,只能乖乖地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才不管你要去哪里。”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够站在这里任他羞辱。“你一定会为今天所说过的第一句话付出代价。”她愤愤地说。随即取来皮包掏出车钥匙,准备离去。 他一个箭步跨向前,冷不防地用力捏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大声叫嚷。 他不说话,只是使劲转动她的手腕。 “啊一”她一声尖叫,因疼痛而松开手,钥匙随之滑落。 他敏捷地接住钥匙,塞进口袋。“怀着我的孩子,你休想离开特富野,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搬出我的卧房,其余的房间任你选,进去就给我好好待着!”说完,他旋即大步冲出去。 绛雪全身像被抽干了似的,软绵绵地倒在椅子里。她的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全身打着颤,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卧室,开始有条不系地整理行李,她并不是像征性地只移走几样东西,而是清除了她所有存在的迹象。这个死王八蛋石苍辉,她发誓要他为这次的行为和言语付出代价! 如果他想点燃战火,那么,她会陪他打出漂亮的一仗。 .jjwxc.jjwxc.jjwxc 翌日清晨,绛雪在苍辉准备外出工作时,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你不在的时候,我要怎么联络你?”她的语气极冷淡。 “你干么联络我?”他讽刺地同。 “我怀孕了,随时都有可能摔一跤或流产。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你的意思是一” “我不奢望意外发生时你会在我身边,但是如果车子在的话,我起码还能够自救。”她的口气仍是一贯的淡漠。 他无法反驳这种辩词。他抿着唇,在给她机会离开和孩子的安危之间沉吟许久。 终于,他掏出钥匙放在门口堆放工具的小木桌上,但是手仍然压在上面。“你保证你不会逃走?”“如果你不信任我,大可把钥匙收回去。”说着,她低下头,模了模微微隆起的月复部。“如果你想拿宝宝的生命当赌注的话……” “好了!”想到孩子,他的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里。 “谢谢。”她冰冷而礼貌地说,嘴角随之扬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现在可以让路了吧?路神。”他盯着她横在门口的身躯。希望它移开一些o “哦,当然。”她侧过身,让他走出去。 才走没风步他就回过头来,“你下午是不是要到市区作产前检查?” “没错。”她的眼神一阵闪烁。“你干么问这个?” “今天我会提早回来一” “为了送我去做产前检查,以尽你身为一个丈夫的责任?”她挑了挑眉,继续讽刺他。“还是怕我趁机溜走?”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今天就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他警告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直到她确定苍辉的车已经开出特富野,她才回房搬出行李箱丢进汽车后座。她曾经发誓要他为昨天的一言一行付出代价,现在她就要付诸行动。但是她不会走得太远,如果他真的有心,找到她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经过“富珍牛肉面店”时,门板上那张红色的租屋广告立即攫住绛雪注意力。上天真是太仁慈了,竟然马上就让她找到栖身之地。 她把车停在面店前,直接走向柜台,还未到用餐时间,店里零零散散地只坐了二、三个客人。 “你要吃面还是喝啤酒?”富珍从柜台后抬起头问。 绛雪的食指朝上一指。“我要租楼上的房间。” 盎珍偏着头,怀疑地盯了她半晌,“石家的房间不够你住的吗?我不认为你真的需要这个房间。”“以前不需要,但是现在需要。” “石苍辉那只自以为是的沙猪把你惹火了。” “没错。” “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目前不知道,但是他马上就会找到我,因为我并没有刻意躲他。” “难道你不怕他把你揪回去毒打一顿?” 她摇摇头,露出一朵轻浅却自信的笑容,“不怕,他或许是条笨猪,但绝不会是条会打人的猪,这一点我信得过他。到时候他或许会气冲冲地冲进来,拎着我的领子强迫我回家。但是在他未开窍之前,我绝不会回去。”她说得清晰而坚定。 “开什么窍?”富珍的手肘放在柜台上支住下巴,显然已对他们的故事发生兴趣。 “譬如说我不是他的前妻。他曾吃过女人的亏,但不是我给他的,我再也不要背这个黑锅了!” 盎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点点头,露出难得的满意表情。“好,房间是你的了!” 绛雪笑眯了眼,“阿珍,谢谢你!” “谢什么?我向来最喜欢看到男人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苍辉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咦?这是什么论调? “啊?”富珍果然是一头雾水。 “呃——我是说,那个一”简直像是脑筋急转弯嘛!“苍辉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啦!”亏她掰得出来。 看着绛雪那副急于辩解的模样,富珍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谁都看得出来她十分在意石苍辉,但是像安富珍这般世故的女子,自然不忍点破。 “对了,你有端盘子的经验吗?”富珍突然问道。 “没有。”绛雪摇摇头。“你缺人吗?” “嗯,我一个人既管煮面又端面,还要结帐,偶尔还要客串总机欧巴桑,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现在已经不行喽!” 绛詈考虑了半晌,发现自己还满意这种状误解。“如果你不排斥请一个孕妇当服务生的话,我倒很乐意为你效劳。” 盎珍睁大了眼。“你怀孕了?” 绛詈笑着点头。“已经两个月了。” “那只该死的猪竟然让你怀着身孕离家出走?太过分了!”富珍最见不得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别怪他。离家是我自己的意思。” 看着绛雪那副沉着坚定的模样,富珍也不好意思再生气——当事者都不气了,她气啥?于是她顺了顺气,关心地问:“你的体力负荷得起了吗?” “没问题。而且我相信适度的劳动有益于母体健康。” 盎珍微微一笑,仿佛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么工作是你的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明天。因为下午我必须到市区做产前检查。”她笑着说,没想到离家之后的发展竟然如此顺利。 “好,那我现在带你去看房间。” 绛雪拎起行李,尾随着富珍爬过几节楼梯,进到二楼的小房间。 房同老旧而狭小,但是非常干净、整齐,虽然不能和石家的卧房相提并论,但绛雪并不以为意,因为她所需要的,只是—个看不到石苍辉的私密空间…… 苍辉回家时就注意到厨房的灯没亮。他担心地皱了皱眉,直觉地奔进厨房,但是厨房空荡荡的,往常餐桌上那几道令他闻香而入的热腾腾的菜肴已不见踪影。 “绛雪?”他急急地唤道。 但是除了细微的风声之外,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仓皇地搜过楼下之后,他马上动身上楼。“绛雪?”他又唤,声音竟然微微颤抖。 他打开三楼所有的电灯,仍然看不到绛雪的身影。他觉得像是当胸被踢了一脚,颓然倒在偌大的床上。他万万没想到她会真的离开,他一睦以为她会挺身而出,抗争到底,就像往常一样。 然而,她却一声不响地带着孩子走了,这比余彩霏带走他的一半财才更教他愤怒。 霎时,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他要把她找回来,就算是必须开着那辆破发财车“北征”数百公里,他也要把她揪回特富野,就算是要把她五花大绑弄得哇哇大叫,他也不怕……但是,这种耗费体力的事可不适合现在去做,毕竟他已经在农场操劳一整天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走到酒楼去取下那两瓶存放多年的威士忌喝个烂醉,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因为失去绛雪而孤枕难眠了…… 第九章 翌日中午,石苍辉经过“富珍牛肉面店”时,面店前的一辆白色喜美轿车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张口结舌,心跳狂乱——她是回来搬其他东西的吧?啊,不,他绝不能让她得逞。他瞪着那辆喜美,感觉到体内的愤怒正转化成一股动力,逼使他迎向她。 他把车停在路边,跳下发财车,快步走向面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站在面店中央环视四周。正是中午用餐时间,面店里挤满了吵杂的饿汉,根本看不见绛雪的身影。 他挑了个座位坐下来,视线仍在四周扫荡不停。 倏地,绛雪从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后闪出来,腰间转条蓝色兜巾,直直站在苍辉面前。 “吃牛肉面还是喝啤酒?”她的声音像阿拉斯加的冰原,遥远且冰冷。 他抬起头,惊愕和愤怒同时闪过眼眸。“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干你的事。”她面无表情。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妻子?没错,而且还是一个会扯你后腿的妻子。”她讽刺道。 几名客人转头看着他们,露出好奇的目光。石苍辉认识方圆三十里内的每个人,而他们也都认识他,就算没有浓厚的友情,至少也都见过面。也有许多人认识绛雪,因为像她那样有着姣好面孔而且风姿绰约的女人,很被人注意到。 当苍辉确定那十几对眼睛不时瞟向他和绛雪时,马上克制住吼叫的。“这些事,我们回家再谈。”他刻意压低音量。 “回家?”她却刻意提高音量,还发出一阵笑声助长声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在这里既可赚钱又不必看人的脸色过活,为什么要回去当个惹人厌烦的可怜虫?” “你……你别太放肆!”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她耸耸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现在很忙,如果你再不说出你要吃什么,我就要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牛肉面和两罐啤酒。”他瞪着她,声音平静而死寂,却在说出“牛肉面”三个字的同时感到饥肠辘辘。 五分钟后,绛雪端来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牛肉面和两罐冰啤酒,她一声不响地把食物摆在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苍辉本想拉住她,但眼看三名客人同时站起来吆喝她过去点菜,只好作罢,反正“吃饭皇帝大”,先填饱肚子再说。 但是,他愈愈觉得不对劲——明明记得是叫牛肉面,怎么送来牛肉汤面?而且面条居然只有以前的一半分量。 终于,他挥了挥手,把绛雪招过来。 “你确定这碗是牛肉面?”他怀疑地望向她。 她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啊!” “明明是汤面嘛!吃了半天连块牛肉都没捞到。” “怎么会呢?”说着。她拿起另一双筷子伸进苍辉的碗里,拨开浮在上面的面条,直捣碗底,夹出一小片肉丝。“你看,这不是牛肉吗?”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以为是卖给三岁小孩啊?就那么一丁点儿,根本连味道都尝不出来。”莫名其妙!那一小片牛肉丝比他先前吃过的至少小了十倍。 “你要不要吃?不吃拉倒!”她把那一小片牛肉丝夹到半空中,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不吃!”士可杀,不可辱,他怎能允许老婆威胁他? “你不吃,我吃!”说着,她面不改色地把牛肉丝送进嘴里,还不忘做出食品广告上经常出现的“喔——好好吃哦!”的表情。 周围的几个客人纷纷抑住狂笑的冲动,嘴角憨笑而牵出不自然的线条。 懊死!苍辉咒了一声,明白他现在已成为全场的焦点,而这个该拖回家千刀万剐的沈绛雪还在继续泄他的气、出他的糗。 他倏地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纤细的腕骨令他突然体悟到在体能上她有多不如他,但是她却从来不曾退缩。绛雪不是会逃走的那一种人,除非离开是她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但若是如此,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什么不直接回到台北,永远月兑离他的生活圈? “坐下。”他的声音绷得死紧。 “我还有工作要做。”她瞪着他。 她努力压下愤怒及不耐。“你不应该在这里工作。” 她斜眼睨向他,颇不为以烯。“那么我该在哪儿工作?石家吗?” “没错,你就是要留在石家。” “呵!”她冷笑一声。“为什么我该留在一个不需要我的地方?”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极力克制自己的音量,避免再次引人注目。 她耸耸肩,露出一朵不在乎的微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她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几乎使他发狂。“绛雪,去拿你的东西,和我一起回家。”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说什么?” “我说‘不’,—个表示拒绝的字眼。” “我不是在开玩笑,走,去拿你的东西!”他双眼冒火,再也无法抑制音量。 她趁他不注意时甩开他的手,溜到餐桌的另一边朝他开火。“除非你能给我—个充分的理由,说明为什么我该和你回去!” “因为你怀着我的孩子!”他大吼,再也顾不得别人的目光。 “当你叫我滚出房间的时候我也怀着你的孩子,因此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我——”绛雪的这两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 “你怎么样?”她咄咄逼人,不轻言放弃。 “我改变主意了。”这是他唯一找到的借口。 “哟——石苍辉,你还真大方啊!你一声令下,我就得搬回房间,如今你心血来潮,我就得搬回家,你以为每个人都喜欢玩扮家家酒啊?” “但我没叫你离家出走。”他得发挥极大的自制力,才足以阻止自己跳过餐桌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 “是你自己说我不具备做花农妻子的条件。” 领桌的杜水生清清嗓子。“绛雪小姐,在我看来,你的条件已经够了。” 苍辉转过头,杀气腾腾地瞪了杜水生一眼。“你想不想尝尝拳头的滋味?” 杜水生再次清理喉咙,咳了两声才勉强发声。“只是表示自己的意见嘛!” “意见太多是不是?”苍辉讽刺地说:“建议你投稿到中国时报时论广场,至于这里,是我和我老婆之间的家务事,你少插手!” 盎珍此时穿过厨房门,绷着脸走出来。“谁这么吵?”她的视线随即落在苍辉身上。“哟,是你啊!火气这么大,当心消化不良!” 苍辉早已习惯富珍那张刻薄的嘴,而且非常有自知之明地不和她斗嘴。“我来带绛雪回家。”他平板地说。 “哦?”富珍转向绛譬,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我看不出她有想回家的意思。” “我的确还不想走。”绛暑立即附和。 苍辉的下颚硬得像大理石。他恨不得把她甩上肩头扛回家,但是他却不能这么傲,因为绛雪怀孕了,他不想动了她的胎气,便更重要的是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去。 他不会放弃的,而且情况并没有想像中悲观——她没有回台北,他也知道她的落脚处,所以即使要发动一场“长期抗战”,他也愿意全心投入战场。 然后,他恶狠狠地瞧一眼,在桌上丢下两张百元钞票,旋即气冲冲地冲出去,只差没像阿诺·史瓦辛格那样补上一句:“i’hcoeback!” “好险。”绛譬慢慢吐出那口憋了好久的气。 “那只顽固的猪肯定会再回来搅局。”富珍说。 “我才不怕咧!”她明白石苍辉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绛雪突然面向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手指朝外伸展。 盎珍也伸出手,极有默契在和她互相拍掌,分享她的胜利。 .jjwxc.jjwxc.jjwxc 第二天苍辉机械般的在农场堡作,心思却不停地绕着绛雪打转。 他要她回来,九个月来,他已习惯她用慵懒的步调在屋里走动,甚至连家里的每样家具都染上了她独特的幽香。他也习惯她每天早上用笑脸送他出门,到黄昏时却用一桌热腾腾的菜肴迎他回家,他要她那对灵动的大眼睛能像以前那样注视着他。他不得不承认和她共渡的这九个月是他生命中最满足的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下工时间,他迫不及待地赶赴“富珍牛肉面店”。 才一推开门,他就感觉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现在可好了,经过昨天和绛雪那场口舌之争,他显然已荣登“特富野绯闻”名人榜了。 他坐下来,半垂着眼睑注视着绛雪招呼客人。她像只花蝴蝶般在客人中穿梭不息,这儿笑一笑,那儿逗两句,不但让客人感到愉快,连她自己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还是牛肉面和啤酒?”她终于来到他面前,语气一贯的冰冷,但脸色略显苍白。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累,他纳闷她是否生病了。就像是那天的翻版,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同时也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你是不是不舒服?” “早上会有点反胃,吃过富珍给我的酸梅后,已经好多了。” “如果你留在家里,就能够躺下来休息。”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说过我不想到你那个不需要我的窝。” 不需要她的窝?天哪,他这两天想她想向几近发狂。他紧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需要你!”声音如狮低吼。 绛雪偏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手,淡然的说道:“石先生,如果你肯移开你的尊手,我会非常感激你。” 苍辉气呼呼地看着她,两人对峙几秒钟后,他终于松开手,因为他不想使场面变得太尴尬。 绛雪绽出一朵细微而神秘的笑,却依旧板着一张脸。“对不起,我还有其他客人。”说完,她旋即转身离去。 苍辉像只斗败的公鸡,静静坐在一角看着他美丽的花蝴蝶在人群中翩然翻飞——这是绛雪的本事,即使在混乱、忙碌之中,她仍能保有一贯的从容、自在、优雅,自然而然成为“富珍”最受欢迎的人物。 绛雪很快端来他所点的食物。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把牛肉面和啤酒往桌上一放,旋即转向别桌。 他沉住气,边吃边在人群在搜寻她优雅的身影,今天面店似乎特别忙碌,原因非常明显——他和绛雪的“婚变”新闻已在小镇传开,免费的好戏自然吸引人。 二十分钟后,绛冒再次来到他面前。“富珍今天做了牛肉水饺,你要不要来一份?” “好。”他反射性地点头。感谢“牛肉水饺”给他一个继续逗留的理由。 “一份十五粒,一粒十元——” “一粒十元?”苍辉忍不住叫出声来。“里面是包龙虾肉还是鲍鱼肉?” 绛雪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眼角嘴角却隐隐浮现一丝促狭的笑纹。“看在夫妻的份上,我可以打三折给你。”说完,她即转身离去。 这个鬼灵精!望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咒了一声。他又被耍了。 他感觉到绛雪正在折磨自己,倏地,她对他说过的话在脑中重播一遍——她说过他必定会为所有的羞辱过她的言行付出代价,但是那时他气愤得没注意到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强烈恨意。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台北重新过活,而沈慕青会张开双臂欢迎她回家。因此,她留在特富野的目的就是她要在这里生下孩子,而且她想要在这里过活。 为什么她不离开特富野?不打算离婚,而且在明知他会反对的情况下,还坚持为他付清贷款?所有的事实都导向同一件事情——绛雪爱他。当然她试着告诉他时,他却忙着侮辱她,不肯听她说话。 他必须停止让余彩霏的阴影继续影响他的生活,首要之事即是停止用看彩霏的眼睛来看人——她做过最具毁坏性的事不是夺走了他的财产,而是破坏了他看人的方式和对人的信心。最糟糕的是他竟把这一切不良的影响拿来对付绛雪 懊死!如果他能早点觉醒,而且脾气不要那么冲动的话,现在的他也不会如此痈苦。 用餐时间已过,面店终于回复清静。 绛雪走过来收拾他的碗碟。 “今天的牛肉面‘真材实料’,和昨天差很多呢!”他逮住机会就和她闲扯。 “没什么,今天货源比较充足。”她耸耸肩,欲转身离去。 “喂,等一等。”他立即叫住她。“坐下来休息一下。” “对不起,‘富珍’不兴坐台。” “我不过是要你歇会儿,从我到这里后,你还没坐下来过。而那是一”他查看腕表。“两个小时以前。” “没办法,今晚生意特别好。” “还是坐下来吧!我不会再吼你了。”他直直望着她,语气温和而诚恳。 “哦?那倒是新闻。”她双眉一挑,随之在他面前坐下。 “身体还好吗?”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关心的语句。 “没什么大问题。” “你这样长时间站立,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不会。”好强的天性使她不在他面前轻易展现出柔弱的一面,而且到“富珍”工作是她做的决定,她不要让他笑自己不能吃苦。“我只是怀孕,不是瘫痪。” “那就好。记得千万别和自己的健康过不去。” “我知道。”她低着头,双手在桌上交握,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的手臂倏地伸过小方桌,捧起她的脸蛋,专注而无言地凝视着她。“看着我,绛雪。” 眼神相遇的刹那,甜蜜的回忆像蜂蜜般开始在她心中融化。她的脑中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地沉进他那对深邃的瞳眸里。 “你是想和我回家的,对不对?” 她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马上清醒过来。“不!”她坚决摇头,意志力十分惊人。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家。”他温和但专制地命令着,相信自己就快要成功了。 她叹口气,平静地说:“还是一样的答案——给我一个好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该回去。” “有两个理由:第一、你怀了我的孩子,他应该在农场长大;第二、你爱我,所以我们必须共同生活。” “我并没有把孩子带离特富野,我甚至没有离开农场很远,孩子自然会拥有你的农场,所以第一个理由并不成立。”她的眼神锐利,头脑清楚。“至第二个理由嘛一”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是爱你的。从你赶我出门到现在,我对你的爱都是一样的,所以这并不足以构成我返家的理由。” 他不明白怎能如此冷静。“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耐着性子问。 她仍然耸耸肩。“一个回家的好理由。” 天哪!他真希望她能马上停止这种折磨人的游戏!这简直比脑筋急转弯还让他头疼。 “绛雪,碗盘收拾好了没?”富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好啦!”绛雪喊回去,旋即站起身,端着碗盘走向厨房。 苍辉颓丧地用手支住前额,垂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情绪久久难以平息。这一次,又铩羽而归了。 .jjwxc.jjwxc.jjwxc 回到家,石苍辉还来不及为今晚的挫败感伤,就先接了一通长途电话。 “苍辉吗?我是余彩霏的妈妈。” “啊?”苍辉不禁为之一怔,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和余家没有任何瓜葛了,没想到邱玉嫒还打电话来。他记得她是个温和、善良的妇人。 “我知道我打这通电话有点唐突,但是……”邱玉嫒说着,竟停了下来。 “伯母,你有什么事吗?”他礼貌地问。 “彩霏她……上个月酒后驾车,出车祸车了。”她幽幽地说。 “车祸?”霎时,他的脑中天旋地转起来,着实难以相信那样鲜丽明艳的女人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怎么会呢?”他的声音轻如微风。 “这两三年来,她一直活得不太快乐,经常借酒浇愁,一喝醉就嚷着要自杀,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不当一回事,没想到……没想到……”说着,彼端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线路两端,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之中。 半晌,抽泣声稍息,她又继续说下去,“你是她遗嘱中的主要受盗人,你愿意到台北来签署相关文件吗?” 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想不通彩霏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恨他吗?她不是巴不得离开他吗?他们甚至没有孩子,她为什么把财产留给他? “你肯来吗?”她再次问道。 “什么时候宣读遗嘱?” “明天下午三点。” “好,我会准时到达。”他要去解开这团谜题。 “到时候我会派司机到车站接你。” “谢谢你,余伯母。” 币上电话后,他躺回椅子里,只觉得一切太不可思议。 .jjwxc.jjwxc.jjwxc 翌日午后,邱玉嫒亲自到车站迎接苍辉。 “余伯母,不是说好叫司机来接的吗?”苍辉同。 “我刚好也要到事务所去,所以就顺道绕过来了。”她还是那么高贵、优雅。“我们先上车吧!时间不多了。” 坐进余家专用的私家轿车里,他忍不住同道:“彩霏为什么指名要我做主要受交往人?” “我想是内疚,或者是爱。” “内疚?离婚不是依她所愿吗?她还有什么好内疚的?”“爱”,他可理解;但是“内疚”,他就百思不解了。 “她一直嫉妒那片农场,你知道吗?”她顿了顿,仿佛已跌入回忆之中。“离婚后她才告诉我她宁愿你有的是情妇,而不是那片农场,因为这样的话她还可以和另一个女人争,但是那片土地对你的魅力却没有任何女人比得上。” 他瞳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角度来看过彩霏,也从来没有用她的观点来看待他们的婚姻。 “那就是她在离婚时要了农场的原因,是不是?”他的喉咙干涩。 “没错,就只是为了惩罚你。”她朝他露出疲惫的笑容。“你看人的报复心和嫉妒心有多强!彩霏从小任性惯了,看到你对她的爱不及农场,就认为那是她生命中最大的污点。” 苍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双掌,感觉到曾有过的怨恨都是自己强加到彩霏的身上,一切就像是个超级大笑话。 二十分钟后,车子泊在律师事务所前面。 宣读遗嘱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彩霏已周到地分配她所有的财产。她将她的珠宝、股票及银行存款平分给家庭中的人。 接下来的宣读令苍辉大吃一惊。 对于我的前夫石苍辉,我把他给我的土地及离婚赡养费留给他。如果他先我而亡,同样的金额将留给他的子嗣,以弥补长久以来对他的亏欠…… 律师继续宣读,但苍辉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向前弯身,手肘撑着膝盖,茫然瞪视自己的鞋尖。 她把那些钱全给了他,同时也宣示了他这些年来的怨恨毫无意义。 最讽刺的是他已经不计较了——只要有绛雪,就算不能将农场重建成往日的规模,他也心苦情愿,在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他对她的迷恋已变成了强烈的爱。 他的心突然痛苦地拧紧。该死!他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对她的爱? “给我一个回家的好理由。” “因为我爱你。” 这就是绛雪所要的理由!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圈,说过这么多的理由,但都没有触着事件的核心。其实事情多么简单,不就是那三个悄悄埋在他心中许久的字眼?以前他一直被彩霏的阴影所笼罩,以至于只注意到自己的需要,而忽略了绛雪真正的感受与需要。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十章 回到特富野的第一夜,苍辉辗转难眠。 要不是“富珍”已打烊,他还真恨不得插翅飞奔到绛雪面前,向她说明一切。 翌日清晨,苍辉先到农场巡视一圈,做完例行工作后,旋即赶到面店。 他站在面店前,深吸一口气,随即大步迈进。面店里就像个小型嘉年华会,热闹异常。他挑个位置坐下来,目光落在柜台后正在结帐的绛雪身上。 没等她走过来,他已起身走近柜台,颀长的身躯斜靠着木墙,棒球帽微微推高,拇指勾住腰带,对她眨眨眼。“嗨,绛雪!” 她抬起头,立刻停止手边的工作,黑眸和黑眸瞬间相遇。“农场这两天比较忙碌吧?我记得你昨天没有来。” 他微微一笑,到底绛雪还是惦记着他的。“是有些忙碌,但不是农场的事,我上台北办事情。” 听到“台北”两字,她双眼不禁为之一亮。“石苍辉上台北?这倒是新闻。” “详细情形我会再找机会告诉你。”他注视着她,照例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这个你放心,所有两个月孕妇该出现的症状我全都具备了。” “跟我回家,我会照顾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场客人该吃面的停止吃面,该喝汤的停止喝汤,一片寂静,大伙儿全拉长了耳朵,专心注意下面的情节发展。 绛雪耸耸肩,“老答案——给我一个回家的好理由。” “可以给点暗示吗?”他晶黑的眼珠子灵动地转了两圈,狡黠地朝她一笑。 “请善用老天爷赐给你的脑袋。”她双手交叠胸前,一点也不肯松口。 “好吧!那你先猜猜看我设计的这道谜题——什么人有两条腿、一个顽固的脑袋,却表现得像个笨猪一样?” “那简单,”她忍不住被这个生动的比喻逗笑。“石苍辉。” 看着她笑,他绷紧的神经随即松驰下来。同时,他们也听见四周爆出一阵压抑的闷笑。 “现在可以回到主题了吗?”她提醒道。 “当然。” 她看着他,猜测那张唇形刚毅的嘴会吐出哪些字眼。 “不是为了孩子?”他同。 “不是。”她摇头。 “不是为了你爱我?”他又同。 “不是。”她又摇头。 “那么,”他清清喉咙,当着特富野大部分的居民面前,清晰而大声地说:“唯一的答案就是——我爱你!” 霎时,欢闹声和鼓掌声从客人中间传出来,充满整问面店。 绛雪怔在原地,眼中竟微泛着泪光。 不等她反应过来,苍辉已直接翻过柜台,将拥入怀里。“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你这个傻瓜……”她早已破涕为笑。“这么简单的答案也要找这么久。” 盎珍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绛雪躺在苍辉的臂弯里,忍不住本哝道:“看来我必须再找一个服务生了!” 方盟的头忽然从人群里冒出来,在最偏远的角落扯开喉咙大喊:“安富珍,如果你肯闭上尊嘴,我会让我可爱的妹妹方薇来店里帮忙。” 一旁的方薇则暗地里踹了方盟一脚。“哥,你少自作主张了。” 苍辉早已牵着绛雪的手,笑嘻嘻地来到方盟和方薇面前。 “方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凑热闹啦?”苍辉问。 方薇立即接腕。“还说呢!我老哥最爱探听这些小道消息了,既爱看又怕辉哥发现,只好坐得远远地偷看,今天还把我拉来当替死鬼呢!” “这么精彩的戏,我怎能错过呢?”方盟仍不忘为自己辩白。 盎珍的声音再次扬起。“方盟,你的话可当真?” 客人立即起哄。“当真啦!当真啦!” 方薇顾不得众人的目光,公然站上餐桌为自己辩护,“喂!你们得先征求我的同意啊……” 霎时,面店陷入一片混乱。 苍辉和绛雪相视一笑,在混乱中悄悄撤退。 .jjwxc.jjwxc.jjwxc 唉进家门,绛雪面对散置各地的保丽龙碗、竹筷、塑胶袋。和家具上的一层浮尘,忍不住转头朝苍辉念了一句:“简直就是猪窝嘛!” 苍辉咧嘴一笑。“没办法喽!谁叫小母猪要离家出走呢?”说着,他饿狼般地扑向绛雪。“这就是你置我于不顾的下场。” 绛雪侧身一闪,轻易躲过了苍辉的扑击。 苍辉一个踉跄,恰巧栽进椅子里。“你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她站在他面前,慢慢卷起袖子,“我得先好好收拾你……” 苍辉睁大了眼睛。“什么?你还要收拾我?刚才在面店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绛雪走近他,轻拍两个他的右颊,慢条斯理地说:“喂,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说的是一我得先好好收拾你的房子。” 苍辉轻握住她拍打他脸颊的那只手,一手则环过她的纤腰,把脸搁在她肩上,温柔说道:“先别急着收拾,反正我们的卧房还是十分整洁。” 听着他温柔的爱语,绛雪的脸倏地染上一片绯红。七月的阳光穿过窗户,在她的发沿形成一道膝胧的金色光芒,一切都如此静谧、美好。 他静静地看着她,几乎看痴了,目光炙热而狂野。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绛雪终于发声。“怎么那样看着人家嘛……” 他倏忽回神,冷不防低头攫住她的唇,一手攀上她纤巧的颈子,一手则抄进她的膝下,一把抱起她。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侧身贴紧他,以更大的热情回应他狂野的探索。她闭上眼,尽情享受彼此唇中的芳美神眩…… 不知不觉中,他已抱着她上楼进入卧室。 “我要看看你。”他的声音紧绷。 她郝然一笑,沉浸在他深情而灼热的目光中。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粗糙而修长的手滑过她的脸庞,停在胸口的第一颗扣子上。“你这个小魔鬼,我好想你。” 她双眼一眯,迷离的眼神透露出他相同的渴望。她把他搁在她胸口上的导向微微隆起的小肮,让他感受新生命的喜悦。 他俯身向前,头搁在她的小肮上,两臂紧紧锁住她的腰。“天!我好爱你!” 绛雪的手温柔地探进他的发丛。“告诉我,是谁让你觉悟的?” “你——和余彩霏。” “余彩霏?”她微微一震。 “没错。”他像个孩子般把头埋在她丰满的胸前。“到头来,我才发现怨恨是毫无意义的,彩霏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表现出她对我的爱,虽然方式不太成熟,但是也不能把过错全推到他身上。 “那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呢?”她边问边低头玩弄他的头发。 他微微一笑,声调更为温柔。“我一直是爱你的,不过以前因为有彩霏的阴影作祟,所以不敢面对真实的感情。”说着,他翻身压住她的上半身。“现在,我已经完完全全被你所俘虏了。” 她笑着闭上眼,以鼻尖摩擦着他的脸颊,细细品味他话中的含意。瞬时之间,那些话语好似已幻化成一颗一颗的种子飘落在她的心田里,随即开出成千上万绚烂的花朵……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露出一朵心满意足的笑容。“农场不久就要恢复往日的规模了。” “真的?”她杏眼圆睁。“你是怎么办到的?” “详细情形我会慢慢告诉你,不过——”他直直盯住她,露出邪恶的笑容。“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你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说着,他已动手解开她的钮扣,嘴唇由颈子滑向洁白的胸脯,在滑女敕的肌肤上恣意悠游。 她的舌与他的相互交舞,他们头一次缱绻,赋与每一个动作最深情的语言,沉进彼此的生命深处。 .jjwxc.jjwxc.jjwxc 翌年春天,绛雪躺在嘉义市区的一间待产房,白色的日光灯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映出柔煦的光辉。她闭上眼睛仍感觉到心因紧张而狂跳着。 苍辉一直守在她身旁,紧紧握住她汗湿的小手。他的胡子没刮,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苍辉,”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哥哥呢?” “他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会赶到医院来,你不要担心。” 她握住苍辉的手,试图集中呼吸。“辉,再说一遍邹族洪水传说,好不好?” 藉着神游在故事情节中,她或许可以暂时忘却疼痛。 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心情说故事呢?但为了他的妻子,他仍强打起精神,一字一句说了下去。“古时候有一条大鳗横身堵住了溪流,”他顿了顿,努力不把心思集中在她那张痛苦的面容上。“所以溪水流不出去,便渐渐泛滥,河水就淹没了山林和家园。” “所以人们都逃到‘巴顿郭努’(玉山)去了,对不对?”她吃力地问。 “对,你不要说话,尽量放松心情。”他轻轻拭去她额上汗。 她无力地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苍辉继续说下去,“后来大水渐渐逼近山顶,人们个个惊惶不已。这个时候有一只螃蟹跑过来对族人说:‘我可以把堵河的大鳗鱼赶走,让大水退去,但是你们要送我一样东西……” 她微微牵动嘴唇,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止。“我知道,让我说——” “好,好,让你说。”他紧绷的嘴角终于绽出一丝浅笑——这个生命力旺盛的女人,即使在生产前,仍是精力充沛的。 “它看中的——”说着,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是邹族女人的腿毛,对不对?” “对。”他轻轻吻着她汗湿的额角,继续说道:“螃蟹找到大鳗鱼的位置后,就先躲起来,然后趁鳗鱼不注意的时候用蟹爪夹住它的肚皮,鳗鱼……” 她双眉一皱,阵痛再次突袭,而且比前几次都还强烈。她向后靠着他的手臂,虚弱地说:“我想时候快到了。” “谢天谢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看着她痛苦是他最难捱的一件事。 他俯身。轻啄一下她的额头。“我爱你,绛雪。” 她用力挤出一朵笑容。“我也爱你。”再一次抽痛。 护士适时推门而入,为她检查身体。 “石太太,我想该把你送进产房了。”护士继而转身苍辉。“石先生,你可以帮忙推车吗?” “当然。”苍辉应着,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着实比参加大学联考还要紧张。 在他告诉她那则洪水传说之后一个小时,苍辉抱到了他红通通的儿子。 绛雪躺在病床上,苍白困乏的面容忍不住绽出一丝微笑,眼角微微渗出泪光。 苍辉俯身轻吻着她的额头。“亲爱的,辛苦你了。”声音温柔得令她几乎忘了生产的痛苦。 苍辉弯身将婴儿放在她怀里,自己则将她搂住,视线紧紧落在这对母子身上——虽然疲惫,但绛雪一直挂着笑容,浑身数发着恬适且安详的光芒,小宝宝则轻轻舞动四肢,像是在向这个新世界打招呼……天!他这一生还没见过如此动人的画面。 “两千九百公克,是个健康宝宝呢!”他温柔地说。 绛雪的笑容更深了。“恐怕将来还是个帅哥呢——你看,他的眼睛长得多像你,又黑又大,还有这个鼻子——”说着,她打个呵欠,沉重的眼皮宣示出她的困乏程度。 “嘘——”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唇。“现在身子还很虚弱,别说太多话。”她的头倚着他的肩,微微点头,垂眼检视婴儿的小手指和软如绒毛的湿发。 他则伸出手指梳理她凌乱的长发。“绛雪,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呵欠。 就在她昏然睡前,她再次听见苍辉温柔而深情的耳语飘近。“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像一首永恒的歌,在她的生命深处回荡不息。 她困乏地无法回应,但她感觉到他执起她的手,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包围着,就像是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全力保卫他们未来的幸福……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