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之吻》 第一章 巴黎飞往曼谷的飞机上。 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于若欢百无聊赖地看完三份报纸和两本杂志,现在始在小背包里翻索着。 “该死!又忘记带安眠药了。” 她轻声咒骂自己的粗心。这下可令人头大了,这么漫长的飞行时间里,她既睡不着又无事可做,真是无聊透顶。 看着邻座熟睡的金发女郎,她不禁后悔自己当初自告奋勇帮杂志社拍摄服装展示会的照片,若不那么鸡婆的话,她就可以赶上唐莉的班机,现在也就有个人陪在旁边嗑牙打屁聊天了,时间自然也好打发些。 熟睡的金发女郎手中一本法文版的“台湾旅游指南”吸引住了于若欢的目光。 啊,台湾——多么陌生又多么熟悉的名字,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潜入回忆里。 十二年前。台北雷家 雷宅富丽堂皇的厅堂里衣香鬓影,宾客络绎不绝。 厅堂中央巨型的水晶吊灯下,赵如眉一身红白相间的露肩晚礼服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站在赵如眉身边的雷盛得意洋洋地向宾客们举起酒杯。 “感谢大家给我雷盛这么大的面子,我先干为敬!” 他昂首一饮而尽,另一只手环上赵如眉光滑的香肩。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他轻轻把她推向前。“这是我雷盛的第二位夫人,赵如眉。” 如眉颔首微笑,媚艳冠盖群芳。 “雷老爷,您真有福气哪,事业爱情两得意!”一位建设公司的经理赞道。 “对呀,娶个如花美眷享尽齐人之福……” 宾客们热情地起哄着,偌大的厅里弥漫着一股狂欢享乐的热闹气息…… 十三岁的于若欢静静坐在角落里。大家的目光都绕着赵如眉转,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若欢觉得无趣极了,在这么热闹的场合里,竟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骨碌从椅子跳下来,伸手拍了拍坐绉了的长裙,准备上楼去找妈妈。 一只脚才刚踏出去,背后就响起了张嫂的叫声。 “小姐,你上哪儿去?” “上楼去。”一定又是爸爸叫张嫂“监视”她了。“老爷吩咐过,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希望小姐不要到处乱跑。” “讨厌!我就知道他最爱管东管西的。”若欢的小嘴嘟得半天高。 “小姐你也知道老爷的脾气……”张嫂一脸为难。 “好了,好了,我不走就是了。”若欢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来,直觉发现有一对眼睛正穿越重重的人群向她投射而来。 张嫂见若欢坐定,便忙不迭地钻进人群里去添酒。 “喝鸡尾酒吗” 略带沙哑的男声从若欢背后传来。 “你是谁?”虽然这个男生是今天第一个注意到自己的人,但她的口气仍本能地戒备着。 “赵媛。”他答得简洁有力。 “赵媛?你是爸爸的朋友?” “我们今天才刚认识。” “噢!”她不甚感兴趣地把目光从赵嫒脸上移开,视线落在远方的如眉身上。 “今天晚上,你似乎不太快乐?” “嗯。”她指着赵如眉。“我讨厌她。” 赵媛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朵苦涩的笑容。“为什么?” “因为爸爸有了她,就不再喜欢我和妈妈了。” 若欢脸上那股愠怒和娇蛮交杂的神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放心,事情不会变得太糟的。”他安慰道。 “谢谢,你是我今晚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她微微一笑。 “要不要出去走走?” “爸爸不准我乱跑。” “他管得你这么紧?”赵媛诧异。 “嗯。”若欢点点头。“他怕我万一出了糗,会丢他的面子。” “真是!”赵嫒啐道。“那么,你打算继续在这里呆坐下去?” “当然不!我很想上楼去看一看妈妈,可是爸爸——” “没关系,我帮你。”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难处。“来。”他牵着她的小手往厅堂中央走去。 若欢跟在他后头,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眼前晃动,忍不住说道:“你好高哦!” 赵嫒回过头来,露齿一笑,若欢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异常年轻,和父亲那些脑满肠肥的生意伙伴迥然不同。 “你真的是爸爸的朋友?” “也不完全是——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爸爸很少有这么年轻的朋友呀!” “你慢慢就会明白了。”他神秘兮兮地说。 “喂,那你到底是几岁呀?”她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很重要吗?”他笑道。 雷盛就在眼前了。若欢和赵媛互相使了一个眼色,露出会心的一笑。 “雷伯伯,若欢身体不大舒服,我可不可以先送她上楼休息?”赵嫒问道。 雷盛回过头来,讶异地看着他们。 “哈哈哈!你们这么快就认识啦?太好了。”他狂妄地笑着,目光落在若欢脸上。 “是发烧了吗?还是胃又疼了?”雷盛的大手掌贴在若欢的额上试温。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把她当作掌上明珠般的宠着。 “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技巧地拂开父亲的手。从小,她就知道父亲老爱在外面拈花惹草,伤透了母亲的心;渐渐懂事以后,她就开始对父亲的风流作风反感;而现在,他居然堂而皇之地让赵如眉登堂入室…… “那就麻烦你了。”雷盛拍了拍赵媛的肩膀。 “雷伯伯您太客气了。”赵嫒说。 “小嫒哪,快送若欢小姐去休息,雷先生还在等着和你好好喝一杯呢!”如眉娇声娇气地说。 “雷伯伯,你可要等我哦!”好一个早熟而世故的人。 若欢冷眼瞟了如眉一眼,如眉则技巧地避开她的目光。 “如眉,你这个外甥还真有一手,连若欢这么倔的女孩都和他成为朋友了。”雷盛笑呵呵地说。 “可不是吗?”如眉笑应。 什么?那么温和、善良的赵媛会是赵如眉的外甥? “赵嫒……”若欢气唬唬的。 “待会儿再跟你说。” 赵嫒把她推向楼梯口。 “现在可以揭晓谜底了吧?”她冷冷地道。 赵嫒耸耸肩。“她是我母亲的妹妹,我的阿姨,就这么简单。 “你这个王八蛋!”她瞪着他。 “喂,我赵嫒可没有能力去选择我母亲的姐妹啊!况且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如眉阿姨一手把我扶养长大的,她人很好,你不要对她怀有成见。”赵媛解释着。 “不要说了!反正她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她讨厌一切和赵如眉相关的人。 若欢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去,留下赵嫒呆愣在原地。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赵媛丈二金钢模不着脑袋。“不过,她生气的模样倒是挺逗人的。一想到这里;赵媛迳自笑了起来,看来往后在雷宅的日子,势必是战火连天了。 若欢打从一上楼,就在走廊上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对抽泣声的好奇顿时压过被赵媛惹起的愠怒。随着抽泣声的愈来愈近,她的心跳也愈来愈快。 老天!那不正是从妈妈的书房传出来的?该死!她早该想到的。 门没锁,她迳自推门入内,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妈妈跟前。 “欢欢……”见到若欢,于紫菱连忙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妈,你别难过。”看到妈妈哭,若欢的心亦跟着隐隐作痛。 “是我没有用,你爸才会再娶。”紫菱幽幽地说,神情无限凄凉。 “妈,别这样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是爸爸自己太花心的。”若欢忍不住上前抱住紫菱,在紫菱的怀里,她清楚地听见心碎的声音。 女儿的安慰并没有使紫菱好过些,但为了不使若欢失望、难过,她仍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一生,她最感欣慰的,莫过于有若欢这样贴心的女儿。 “欢欢。”紫菱轻轻扳住若欢的双肩,神色凝重。 “怎么了?”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二向恬然的母亲,神色不会变得如此凝重。 “下个月,紫绢会来我们家。” “太好了!”原来是紫绢阿姨要来!若欢宽了心。“自从三年前紫绢阿姨嫁到法国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好想念她呢!”若欢不禁想起小时候紫绢阿姨常带她去动物园,教她认识每一种动物时的快乐时光。 “紫绢阿姨她……她是回来带你去法国的。”紫菱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才说完这句话。 “妈妈,那你呢?是不是也和我一起去?”听到要去法国,若欢的眼中光芒乍现,只要能离开这幢冷冰冰的大宅院,哪里她都愿意去。 “呃——当然,当然要和你一起去。” “哇!太棒了!”她欢呼。 若欢兴奋地搂住紫菱的脖子,不久后不仅可以远离这幢讨厌的大宅院,又可以和妈妈同行,真是太完美了。 沉浸于远行前的兴奋中,若欢并没有发现母亲的眼角新淌出的泪珠。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紫菱说着,偷偷拭去眼角的泪。 看着母亲疲累的神色,若欢体贴地问:“那你明天早餐要吃什么?我叫张嫂准备。” “你这丫头就是懂得讨好我。”紫菱宽慰地说。 “谁教你是我的妈妈呢!”若欢撒娇地说。“对了,你还没说要吃什么呢!” “不过是一顿早餐,叫张嫂别太费周章,一些简单的清粥小菜就行了。” 这下,若欢才心满意足地退出紫菱的书房。这就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妈妈,永远善良,永远为人着想。 紫菱本想叫住若欢,再好好的看她一次,再紧紧地抱她一回……但她克制住了,她失神地望着若欢逐渐远去的背影,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啊!” 一声尖叫划破雷宅寂静的早晨。 张嫂慌慌张张地从紫菱的书房跑出来,惊醒雷宅的每一个人。 若欢披着睡袍仓皇奔到母亲的书房。 只见紫菱横卧在地毯中央,面色苍白如雪,嘴角吐着白沫,书桌旁倒着两罐“巴拉松”的空瓶子。 “妈!”她失声大叫。 若欢跪坐在紫菱身旁,把妈妈的头扶上自己的大腿。 “你们谁去叫救护车啊!”她说着,眼泪早已簌簌流下来。 “张嫂已经去打电话了。”赵嫒温暖的手紧紧按住她颤抖不已的双肩。 若欢抬起头,这才发现雷盛、赵如眉和赵媛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 “欢欢……”雷盛唤她。 若欢不搭理他,低头轻抚着母亲略微松弛的脸颊。 “妈,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要和我去法国玩……不能……不能言而无信……”若欢泣不成声。 “欢欢……”雷盛一手搭在若欢肩上,试着安抚她。他万万想不到紫菱会就这样走上绝路。“怎么会这样呢?我给她住最好的,穿最好的,她没理由寻死啊!”雷盛百思不解。 若欢拂开雷盛的手,霍地站起来。“你根本就不了解她!”她大吼。 若欢随即转向如眉。“是你!都是你!”霎时之间满腔的怨恕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如眉身上。 雷盛和赵嫒使劲把她拉开,若欢仍紧紧地扯住如眉的衣角。 “啪!”若欢右颊突然吃上雷盛火辣辣的一记。 “你打我?若欢放开赵如眉,狠狠瞪着雷盛;“叫你清醒一点!你母亲都躺在地上了,看看你这是什么德行!” “要不是因为你娶小老婆,妈妈也不会死!”她愤愤地望着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的父亲。 不等雷盛出言,几个救护人员已把紫菱放上担架抬出去。 从此,母亲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小姐,请系上安全带,飞机马上要降落了。”空中小姐柔美的声音把她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到现实世界来。 即使事隔十二年,母亲猝死的那一幕仍然鲜明如初。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心痛的记忆,横竖自己已发誓永不再和雷家有所纠葛,多想也没用。 深夜,飞机准时降落。 泰国曼谷。 “这该死的唐莉又放我鸽子了!” 若欢火冒三丈地从电话亭走出来——已经等了两个钟头了,还不见半个人影来接机,唐莉的房间又没人接电话,简直要置她于绝境之中。 这下,她可真的要流落异乡了。 三个钟头转眼流逝,看来于若欢不仅是流落异乡,恐怕还得露宿街头了——露宿街头?不行! 她绝望地看着脚边两套一三五单眼相机和全套一二o相机外加百卷软片,重达二十几公斤的摄影装备,这批价值不菲的器材可是她吃饭的家伙,要是搞丢了岂不完蛋? 她自己露宿街头倒无所谓,但她的宝贝器材可不行。 看来,唐莉是不会来了。 怎么办呢?她陷入苦思。 突然,一个人名跳进脑海中。 啊!左云天—— 对,怎么没想到打电话给左云天呢? 于是,她推着笨重的摄影器材,快速来到公共电话前。 “哈罗?” “请问左先生在家吗?” 老天保佑,这可是她仅存的希望了。 “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太幸运了!竟然是他亲自接听。 “我是于若欢,还记得吗?就是去年八月在巴黎珠宝大展中遗失相机的那个女生……”她不得不罗哩罗唆说这么一大堆,因为她和左云天只照会过一次,不敢保证他一定会记得自己。 “是你啊!于小姐,别来无恙。”他的语气明显昂扬起来。 “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她极其兴奋。 “你在珠宝大展中的那副糗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哈哈哈!”左云天迳自在彼端笑着。 这个可恶的左云天,事过一年,他竟还拿这件事取笑她! “王……”不,千万要忍住,现在是她有事相求,绝对不能得罪他,于是她连忙把已到嘴边的“八蛋”两字吞回肚内。 “怎么啦?于小姐。” “我刚刚被朋友放鸽子了。”若欢据实以告。 “哈哈哈!于小姐你真是爱说笑,你住在法国,大老远的打越洋电话来泰国,竟然只是告诉我说你被放鸽子了”奉劝你,如果你那倒霉的男朋友还站在电话亭外,赶快去追他吧!别再浪费时间了。”左云天啼笑皆非,心想,现代的年轻人真是愈来愈难以理解了。 “左先生,我没有在浪费时间,也请你不要同我开玩笑,因为我是和你讲正经的。” “怎么个正经法?” “这通电话,是从曼谷国际机场打给你的。” “什么?”他受到不小的惊吓。 “接机的朋友没有来接我,我在这里等了三个多小时——” “怎么不早说呢?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愿意吗?”正合她意。 “当然。我三十分钟后到。”像于若欢这么美丽又有趣的女子,没有人会忍心拒绝她的。 币断电话后,若欢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的宝贝器材终于可以免于露宿街头了。 半个小时后,左云天准时出现在机场大门口。 “于小姐,久违了。”左云天风采依旧,深邃的瞳眸里盛满了盈盈笑意。 “谢谢你肯来‘救’我。”若欢如逢救星般,跨出两个大步迎向他。 “当心你的相机!”云天突然大叫。 “啊!”她神色仓皇地回头,只见器材仍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地。 “没想到三十五岁的人还会有兴致捉弄别人。”她没好气地说。 “别忘了你当初是如何认识我的。”他微笑着,浓眉下的黑眼闪闪发亮。 她怎么会忘记呢——相机,就是因为相机。要不是去年在巴黎的珠宝大展上,她没有遇见国中同学,也就不会因为兴奋过度而大意地把相机搁在某个展示架上,引来宵小的觊觎…… 左云天和她合力把二十几公斤的器材放进后车厢。 “老天,我真怀疑凭你一个女生怎能背得动这些笨重的器材?”云天问道,站在车旁模索着钥匙。 “当然,背这些器材会有肩膀受伤和脊椎疼痛的职业病,”若欢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不过,这些并非因为性别才产生的,而是每个摄影工作者都必须面临的隐忧。”她弯进驾驶座旁的位子; “为什么不选择轻松一点的工作?云天说着坐到她的旁边,发动引擎。 “为什么你不放弃珠宝工作?”她反问。 “因为我爱我的工作啊!每次看到那些埋在地底下不起眼的石头,被琢磨成耀眼璀璨的宝石时,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把排档换到倒车档,用他一贯的悠闲慢慢把车倒出停车位。 “一样的道理,我也热爱我的工作。”若欢说。 “看来我是遇上一个工作狂了。”他笑道。 若欢转头看着他。在曼谷的夜色里,他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刚硬的侧脸,焕发着一股神秘魅惑的成熟气魄。 “对了,你怎么会到泰国来?” “为杂志社拍摄这一季的泳装照片。 “到哪里拍?芭达雅?还是沙梅岛?” “普吉岛。”她闭上眼,开始感到疲累。 “天!距离这里有一千公里呢,你怎么去?”左云天惊讶地瞥她一眼。 “唐莉要是良心发现的话会来接我的,我想她现在八成还待在曼谷适合的模特儿。” “唐莉?” “噢,她是我在法国唯一的台湾朋友,也是工作上的伙伴。”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长时间的疲劳使得她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她也是个摄影师?” “不,她是化妆师……” “于小姐——你没事吧?看你的精神不大好。”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家还有客房可供你休息。” “不,谢谢你的好意,你只要把我送到一家安全又干净的饭店就好了。”她在西方国家就算是学得再开放,也不可能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三十五岁男人回家。 “你不信任我?”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原则……”她已累得无法解释清楚。 半个小时后,左云天将车子驶进曼谷郊区一幢别墅的车库里。这个迷糊的小女人已经累得不省人事了,他实在不放心再把她丢在一家她全然陌生的饭店里。 “于小姐——”他轻拍她的手臂。 “我们到了吗?” “是啊!你是要我把你抱进去,还是自己走进去?” “听起来自己走进去好像还比较容易些。”若欢叹口气,转身打开车门。 云天绕到后车厢,把摄影器材一件件搬出来。“不要担心你的器材,我会帮你拿进去。” 若欢站在车库前,望向房子。“这是你家?” “显然你的观察能力还没有变迟钝。走吧,我们进去。” 她微微蹙眉。“我今晚已经够麻烦你了,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你没有成为我的负担,于小姐。家里有空房却还把你送去住饭店,这不是我左云天的待客之道。”他温和但专制地宣称。 “可是……我们孤男寡女的。”她犹豫不决。 “哈哈哈!”他轻声笑了起来。“原来你怕的是这个?那我叫女管家陪你睡总可以了吧!” “你保证绝不偷越雷池一步?” “以人格担保。” 若欢环视四周一圈,这个高级住宅区里方圆三公里内肯定不会有任何饭店了。看来,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 “好,就相信你一次,谁叫我‘误入虎口’呢?” “你这张小嘴倒是挺不饶人的。”他颇具兴味地看着她沐浴在前廊微弱黄灯里的倔强面容。 他直接带她到客房去。他把灯打开,房里顿时绿意盎然,到处都是盆栽和爬藤类植物,就连床头也摆着几盆迷你型的仙人掌。 接触到若欢不解的眼神,云天道:“放心,你并不是置身在植物园里。” “这……真的是给人住的?”她怀疑地望着他。 他走向床畔。“当然!你看,这是货真价实的床,这是枕头和被单,那边还有一张小书桌和藤椅,这不是给人住的还给谁住?” “可是,那么多的植物……” “你怕它们吵你?”他促狭地问。“放心,我保证它们是全世界最安静的朋友——或者,你不习惯与植物为伍?” “不,我只是太惊讶了,你把房子布置得像天堂一样。”这是肺腑之言。她还不曾见过如此生气盎然的居住空间。 “谢谢,我会铭记在心。”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次赞美。他忍着不去接触到她那令人怦然心动的直勾勾眼神,怕一不小心就要丧失了自制力。 她在房间内走了一圈,很满意地坐在藤椅上。“对了,谢谢你今晚到机场接我,要是没有你,我真要露宿街头了。” “好啦,别说这些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盥洗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云天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晚安。”她说。 “都要天亮了——你还是早点睡吧尸三更半夜被她的电话吵醒,现在他也快撑不住了。 “哦,对了。”若欢突然发声。 已走到门口的云天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安眠药?” 他摇摇头,关心地问:“睡不着?” “我有习惯性失眠症,通常都睡得不太安稳,希望不会打扰到你。”她愧疚地说。 “你放心,我睡到天塌下来都不会醒的。” “那我就放心了,晚安。” 他轻轻替她带上了房门。 三个小时后,左云天恨不得自己真正应了那句“睡到天塌下来都不会醒”一把他吵醒的尖叫声,足以使沉睡百年的睡美人,在还来不及等到王子初吻的时候,就被惊醒。 他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跨出卧室门,走向客房,准备好好教训这个破坏他睡眠的人。 但他却发现若欢跪坐在床上,她的手臂保护地环住自己,茫然地瞪着被早晨的微风吹动的窗帘,她渐消的尖叫声仍毛骨悚然地回荡在空气中……张张地找鞋穿。 第二章 若欢看见自己坐在一列急驰的火车上,悠闲地欣赏着窗外法国南部恬适的田园风光……突然,一袭白纱飘近窗前,紫菱的脸亦随着出现,她的肤色似雪,眼中的阴郁犹比夜色深沉,嘴角挂着一抹恍惚的微笑,双手像是一对天鹅的翅膀,不断拍击着玻璃窗……妈妈想进来呢!她欲拉开窗户,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开,眼看着白纱愈飘愈远,于是她心慌意乱地奔到最后一节车厢门边,就看见紫菱的白纱渐渐被吸入云里,她大叫:“妈妈,你不要走啊!”随即纵身跳下急驰中的列车…… 若欢醒来的时候,尖叫声刚自唇边逸去。十二年来,她反覆地看见妈妈在梦中出现又消失,她绝望地想从这些梦境中挣月兑出来,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够,因为妈妈死得太不甘心。 就在她感觉到云天出现在房门口时,她的意识已经回到现实之中。 “于小姐,你还真能叫呢!”云天低沉的嗓音中透露着关心。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她歉然地低下头去,把掌心的冷汗抹在睡衣上。“一个梦……我说过我通常睡得不大安稳,对不起。” “你的梦一定很可怕。”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用沉思评估的表情打量她。 “不……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她不认为对他说出这件事会是个好主意。 “愿意谈谈吗?” 她摇摇头。“我只想把它忘掉。” “也好。”他了解地点点头,信步走到她身旁。“可以忘记最好。” 虽然她不愿意说,但他明白会让她发出如此撼人尖叫声的,必定是极其可怕的梦魇。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往昔呢?竟然让她连在睡眠中也不得安宁?他在心里胡乱揣测着。 “对不起,吵了你的睡眠。我现在好多了,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别说对不起,我听了会浑身不自在。”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你看,太阳都爬得那么高了,一个有出息的人是不会在太阳的注视下睡觉的。” “这么快就天亮啦?”她杏眼圆睁,一骨碌跳下床,慌慌张张的找鞋穿。 “哪里有电话?”她急问。 “什么事这么急?” “打电话给唐莉啊! “‘哉焉焉’啦,早餐都还没吃咧!”他一派闲然。 “‘哉焉焉’?” “这是泰语‘慢慢来’的意思。” “不行啦!不趁现在打,待会儿又被她溜出去怎么办?”她可十分清楚唐莉那超乎寻常的人的“玩心”,办完公事一定又去压马路、泡pub、跳disco,不玩得天昏地暗是不肯回饭店的。 “好吧!你跟我来。” 他领她到绿意盎然,布置典雅的客厅。 “电话在这里。”他指着矮几上的电话。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矮几上的话筒,待要拨号时,突然进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你真是‘叫’不惊人死不休啊!”他连忙走到她身旁。“又怎么啦?” 只见她抬起那张吓得花容失色的脸,颤抖地吐出两个字:“蜥……蜴……” 矮几上一只二十公分的长的青皮蜥蜴,正趴在一盆水仙花下吐着细长的红舌纳凉,一派从容闲适。 “别怕,它是汤尼,不会咬人的。”他说着,把手伸向矮几,让汤尼爬上他的手臂。 她看得目瞪口呆。 “来,和于小姐打声招呼。” 云天把手伸近她,她则本能地往后退。“不要过来!”她大叫。 “汤尼,看来人家不欢迎你哦!”他用食指轻碰它的头,满脸同情。 “左先生,你……别开玩笑。”她心有余悸。 “我没和你开玩笑啊!汤尼它可是诚心诚意的。”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谢谢它的好意,我心领了。”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它的。”他满怀信心。 “爱上这只恶心的大蜥蜴?得了吧!”她没呕吐就算给它面子了,要不是看在左云天好心收留自己的份上,她早就破口大骂他是变态狂了——她坚信正常人是不会与这种恶心巴拉的动物为伍的。 她讨厌所有爬行类动物。 “你不是要打电话吗?”他提醒她。 “可是……”她指着汤尼。“可不可以先把它弄走?” “它又不会吵到你。” “它会妨碍到我的视觉,影响到我的心里,侵害到我说话的‘爽快权’。” “好吧,那我带它去晒晒太阳。”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他相信她终究会爱上这只可爱的小东西。 他依言把它带往庭院做日光浴。 她坐回沙发上,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心无旁鹜地打电唐莉答应两个钟头后来接她。 “左少爷,外面一位唐莉小姐要找于小姐。”管家进来通报。 “请她进来。”左云天正躺在庭院的凉椅上和汤尼一起晒太阳。 不一会儿,唐莉款步走进来,身上一袭无袖的丝质洋装随风飘逸,摇曳生姿。 她眼尖地看见了庭院中的左云天。 “你就是左先生吧?若欢向我提过你。”唐莉大方地走近他。 云天抬起头来。“是的。” 唐莉注意到他气宇轩昂、五官分明的面容里,有着一股她最欣赏的落拓不羁的狂放美感,尤其是那两道横在深黑瞳眸的浓眉,更是看得她怦然心动。 唐莉阅“男人”无数,但让她如此惊心动魄的,云天还是第一个。 “于小姐正在等你,走吧,我们一起进去。”云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哇!好可爱的蜥蜴!”唐莉看见趴在他肩上的汤尼,忍不住赞道。“谢谢你的赞美,那位于小姐和它可是水火不容呢!”他笑说。 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他心想。 “来,和唐小姐打声招呼。” 只见汤尼懒懒地抬起头来,向她吐了吐舌头。 “它在欢迎你呢!”他说。 “真乖,它没有咬人的癖好吧?” “非但没有,而且还非常温驯。” 她大胆地伸出手指轻碰它的头,汤尼则谄媚地舌忝着她的指头,于是,他们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已进到了室内。 “唐莉!”若欢大叫。 唐莉就算是再迟钝,也听得出若欢语气中所夹带的愠怒与不满。 “对不起嘛!我……忘记了飞机班次。” “忘记了班次?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要流落街头?” “都是那个远东区的发行经理啦!如果不是他坚持非要去pub,我也不会忘记……” “你又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咽!快把这恶心的东西弄走!”若欢进出一声尖叫,手忙脚乱地挥赶跳到她胸前的汤尼。 “汤尼,不准对于小姐进行‘性骚扰’。”云天立即出面制止,奈何汤尼也有不听使唤的时候。 “小,你给我下来!”若欢虽然努力挥赶,但双手始终不敢碰触到它。 只见汤泥仍一副“享乐”状地凄息在她的胸口,简直气煞若欢。 “左先生,请管管你的宠物好不好?”若欢实在忍无可忍。 “好,好,你不要慌。”他也不忍置她于如此的水深火热之中,旋即走到她面前,一只大手掌逐渐逼近她的胸口—— “住手!”她突然大叫。 “又怎么了?”他抬起头,一脸不解。 这个白痴!他难道不知道胸部是女人的敏感部位吗? “我……我……”话未出口,若欢的脸已胀得通红。 一旁的唐莉正笑嘻嘻地欣赏这出活色生香的即兴闹剧,眼看着若欢和云天陷于尴尬的困境当中,她连忙走上前去解危。 “左先生,还是让我来吧!”她拉开呆愣着的云天,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汤尼背部,轻而易举地捉起它。 “喏,物归原主。”她把汤尼交还给云天。 “还是你有办法。”云天赞道。 “唐莉,你……”若欢惊魂甫定,却眼睁睁地看着唐莉那样如花似玉的美女抓起一只恶心的大蜥蜴,不免又被吓了一跳。 “不过是一只蜥蜴嘛!瞧你吓成这样。”唐莉说着,眼珠子机灵地转了一圈。“嘿,我可是救了你一次哦……”她不怀好意地盯着若欢。 “好嘛!”她十分清楚唐莉的目的。“谁叫我于若欢走遍大江南北,却偏偏栽在一只蜥蜴手上呢——原谅你这一次,不过你得保证下不为例。” “遵命!”唐莉淘气地向她敬礼。 “唐小姐,可别忘了你的‘救命恩人’。”伸向唐莉,汤尼正睁眼看她。左云天把右手 “于小姐,要不要和汤尼告别一下?”云天促狭地问。 “不了,唐莉会代我告别。”若欢一心只想远离这只恶心的蜥蜴,就连此刻她亦远远地站在门边。 唐莉和汤尼的“告别式”出乎意料的久,看她和左云天有说有笑的模样,若欢不禁怀疑她到底是在和汤尼告别?抑或左云天? 十五分钟后,若欢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向他们。 “唐莉,你的告别何时才会结束?”她颇为不耐。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唐莉答应留下来用餐,希望你也能留下来。”左云天说。 若欢拍了一下额头——她真服了唐莉!她和左云天认识不到半天,看起来却比自己和他认识一年还熟;世界上,不被唐莉的魅力所迷倒的男人,简直可以列为国宝级的稀有动物来保护了——看来,左云天也不例外。 普吉岛 夜晚,滨海的饭店里。 “若欢!别睡了,出事啦!” 唐莉使劲摇醒她。 “什么事!”若欢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白天在海边工作了十个小时,现在她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知道你不准别人来打扰你睡觉,但是我们的模特儿在泳池畔摔了一跤,已经无法走路了。”唐莉急说。 “这么严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法国方面要她在十天之内完成拍摄工作,模特儿要是受伤了,势必会影响到工作进度。 “她现在人在哪里?”若欢睡意全消。 “还在泳池畔。” 若欢马上翻下床换衣服,和唐莉一起赶往泳池。 “玛莲,你还好吧?”若欢用英文问她的泰籍模特儿。 玛莲像个受伤的美人鱼般,五官痛苦地扭曲着。“脚……好痛。” 一旁的驻饭店医师说:“她的脚骨折了,我们得赶紧将她送医。” “通知医院了吗?”唐莉问。 “已经通知了。”医师答。 花园中庭里有三个男人正疾步走向泳池,在夜间的照明灯下,走在前面那个高大白皙的男人,显然是另外两人的上司。 “赵经理,这位小姐不慎跌倒,我们已经通知医院了。”医师用英文对高大的男人解释着。 赵经理蹲下来,看着玛莲痛苦扭曲的脸,旋即抬起头说:“叫人准备担架,我要立刻送她去医院。” 他知道泰国人的办事效率,与其等他们来,不如自己送去还比较省事,病人受苦的时间也可以缩短些。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若欢完全呆住了——那是何其熟悉的一张脸呵! 他接触到若欢的目光,先是一愣,既而睁大了双眼,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若欢!”他唤,低沉的嗓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若欢疑惑地望着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 “你忘记我啦?我是赵媛啊!”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啊,赵嫒!”想起来了,他是在赵如眉嫁入雷家的宴会上,唯一注意到自己并且对自己好的那个男孩。 “地球果然是圆的,我们终于又碰面了。”他笑道。 “是啊!都隔了这么多年。”十二年来,紫绢阿姨为她搬过三次家,就是为了避开雷家的耳目,没想到她此刻却“自投罗网”了。 唉,人算真是不如天算哪!也许这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若欢叹了一口气。 医护人员已把玛莲抬向赵媛的座车。 “我先送她去医院,回头再聊!”赵媛去给她一朵仓促却迷人的笑容,高大的背影旋即消失在花园中庭的尽头。 若欢坐在床上擦拭相机,一脸抑郁。 “医生说,玛莲要住院五天,那咱们拍至气啊?”若欢无精打采地说。 唐莉躺在另一张床上,边看电视上的音乐节目,边喝可乐。“好啊,那我们刚好可以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地度假享乐一番。” 若欢转头瞪她。“唐莉!” “怎么了嘛?”她喝了一口可乐。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醉生梦死的人!我们只剩九个工作天了。” “‘哉焉焉’啦!”唐莉说。 “什么?”似曾相识的语言,但她一时之间忘记了。 “慢慢来啊,这是左云天教我说的泰语哦!”唐莉卖弄道。 “哟,瞧你,左一句左云天,右一句左云天,叫得多亲热呀!”若欢取笑她。 唐莉满面春风地笑着。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唐莉的床位靠近房门,三五步就走到门边。 男服务生捧着一大束黄玫瑰,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 “确定是这间房的吗?”唐莉不可思议地用英文问他,因为,她才到普吉岛两天,想不出有谁会送花来。 “是的,赵经理指名要送给雷小姐。”服务生用怪腔怪调的英文说。 “谢谢。”她塞给他二十铢小费后,把花捧到若欢面前。 “赵经理送给你的。” “哦?”若欢讶异地盯着那束黄玫瑰,并且从花丛里抽出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写着 致雷若欢小姐: 非常高兴能在普吉岛遇见你,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为了庆祝我们久别重逢,希望今晚可以一起用餐。 赵媛 “这个白痴难道不知道我早就不姓雷了吗?”若欢愤而把卡片甩开。 “他是你什么人?”唐莉捡起卡片仔细端详。 “是那狐狸精的外甥。” “这也难怪,你们都十几年没见面了,他怎么知道你已从母姓?” 若欢坐在床上,抱住双膝,不言不语。她着实不想和雷家人有任何瓜葛。 “你会跟他一起用餐吗?”唐莉问。 “绝不!” “不再考虑一下?” “不!她极坚决。 唐莉灵光一闪,忙说:“你不是怕工作开天窗吗?我看这个赵媛有钱有势,说不定可以马上为你变个模特儿出来哦!” “怕什么?大不了叫你‘下海’充当模特儿嘛!你的本钱又不比她们差。”若欢不以为然地说。 “我警告你,可别动我的歪脑筋,要不然后果你自行负责。”唐莉一想到模特儿要面带微笑并故作悠闲状的摆一个长达数分钟的姿势供人拍照,不免头皮发麻。 铃铃铃—— 电话铃响。 唐莉忙不迭地持起话筒,打来的。因为直觉告诉她这必是赵媛 “喂,可否请雷小姐听电话?”果然是他! “哦,她不在……没问题、没问题……好……”唐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量。 半晌,唐莉笑嘻嘻地挂断电话,跳到若欢的床上。 “今晚六点,赵先生会在饭店门口等你。”唐莉说。 “你答应他啦?”若欢杏眼圆睁,难以置信。 “没错,我——” 唐莉话未说完,若欢已举起枕头朝她砸去。“你这个鸡婆!” 唐莉抱头鼠窜,慌忙之中还不忘拿起另一个枕头回敬她。 “我总是要自保的嘛!而且赵先生一听说你要赴约,马上就答应替我们找模特儿了……” “你竟然出卖朋友!”若欢大嚷,刚飞出去的枕头正中唐莉的俏臀。 两人的枕头战愈演愈烈… 临海的海鲜餐厅里,海风徐缓吹来,令人薰然欲醉。 若欢穿一件纯白无袖棉t恤和蓝色牛仔裤,脚上采着黑色的平底凉鞋,脸上脂粉未施,十分清丽自然。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赵嫒举起白酒。 “干杯!”她皮笑肉不笑。“谢谢你替我解决了模特儿的难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赵嫒的目光不时落在她的脸上。十二年前,若欢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即使她躲在最幽暗的角落,他也能一眼就把她认出来;更遑论她现在出落得就像一朵清丽月兑俗的水仙花,举手投足之间风华尽现,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了…… “你怎么了?”若欢注意到他已有半晌不曾开口,只是失神地望向窗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往事。”他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之中。 “和我有关吗?” “嗯。”他点头。“想想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都还是少不更事的小毛头;现在不过是第二次见面,我都已经三十岁了。” “怎么,你已经到了感叹岁月不饶人的年纪啦?”她戏谑道,低头喝了一口鲍鱼汤。 “你这张嘴,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爱损人。”他笑道。 “没办法,环境造就出来的。” “这点我能了解。”他想起若欢还在雷宅时,三天两头就和雷盛吵架的“盛况”,想必损人的口才就是当时训练出来的。 两人同时露出会心的一笑。他是雷家唯一了解若欢的人,这也是她还愿意见他的原因。 “说真的,雷家少了你,整幢大宅就更冷清了。”赵媛技巧地引出正题。 “你不会是想劝我回台湾吧?”若欢的目光转为审慎。 “都十二年了,若欢……”他十分为难,但是雷盛的旨意已经传达,他无力违抗。 “你就直说吧,我最受不了拐弯抹角。” “十二年来,你不回信也不打电话给你父亲,又接二连三地换住处,我想这样对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 “他派你来劝服我?” 赵媛无奈地点头。这些年来,雷盛栽培他念完硕士学位,现在又把东南亚三家观光饭店的管理权交给他,他不能恩将仇报地违抗他,只能尽全力办好他所交代的每一件事情。 “枉费我还信任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你把我的行踪泄漏到台湾的,对不对?”她不觉握紧了拳头。 “若欢,他毕竟是你父亲……” “从妈妈死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了!”她激动地咆哮,引来其他客人的注目。 “冷静一点!”他握住她颤抖的小手。 “你叫他别费心思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雷家!”她极坚决。 “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雷家的血,你姓雷,这是永远不能更改的事实。”他仍不放弃。 “我姓于!”她大声纠正他。 “你真的不原谅他?” “不!他再有钱有势,也买不回妈妈的生命。” 他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雷老爷。”他发现若欢这倔强的牛脾气简直就是雷盛的翻版。 “我要回去了。”她站起来。 “这么快?菜都还没上完呢!”他诧异 “雷家的话题让我食不下咽,消化不良。”若欢的脸色冷若冰霜。 “我送你回饭店。”赵嫒也立即起身。然而,待他付帐回来,若欢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赵媛的能力真不是盖的,居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弄来一个超级模特儿!”唐莉站在车旁,忍不住赞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回到饭店,若欢疲累地从后车厢里搬出摄影器材。模特儿一大清早就来报到了,所以他们连忙驱车前往海边,马不停蹄地赶拍了一整天,回到饭店已是掌灯时分。 “于小姐!”熟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若欢应声回首,只见马路对边一辆白色宾士正慢慢停下来。 左云天身着整套深蓝色西装,不疾不缓地步出座车,旋即穿越马路,快步向她们走来。 唐莉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左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脸上的喜悦多过惊讶。 “我来普吉谈生意,刚好经过这里,没想到竟然遇上你们。”他说。 “真巧啊!”若欢也走上前来。 左云天转向她。“于小姐,我们还真有缘。”他意味深长地说。 “那我呢?”唐莉凑过去。 “啊,对,对,还有唐小姐,我们也有缘。” “可是也比不上我啊!左先生和我可是从巴黎到曼谷,绕过半个地球才重逢的;你不过是从曼谷到普吉,才绕了半个泰国而已。”若欢戏谑道。 唐莉皱了皱鼻子,不服气地说:“谁像你那么俗气,只用距离来衡量缘分。” “有你们两位美女为我争风吃醋,我左云天实在是万万承受不起啊!”他得意地笑着。 她们互看一眼,异口同声笑道:“臭美!” 左云天挑了挑眉。“不错,不错,这是我认识两位以来,你们首次达成共识,真是可喜可贺!你们竟为了我而连结一心。” “接下来,是不是要我们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若欢讥讽道。 左云天逼近她,似笑非笑地说:“台湾的女孩都像你这么刻薄吗?” “那可不一定!”若欢骄傲地抬高下巴。 唐莉忍俊不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成熟、不羁,而又幽默的男人。 “对了,上次借宿你家,都还没谢谢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若欢问。 云天看了看表。“改天吧,我今天晚上已约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见面。” “那就改天喽!”唐莉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们另约时间。”云天递给每人一张名片。 “ok,那我们另约时间喽!”若欢爽朗地说。 “我该走了,有空到我家喝茶聊天吧,汤尼很想念你们。”他说着,旋即穿越马路。 “再见!”她们朝他挥手。 缘分这玩意,真是难以理解——若欢不明白自己何以绕过了半个地球,却老是碰见同一个人。 第三章 唐莉未进门,即看见一大把的黄玫瑰插在透明玻璃瓶里,衬得整个房间生气盎然。 若欢随后进门,看了看玫瑰,便随手拾起矮几上一张写着“赵嫒”两字的小卡片,瞥了一眼之后不禁叹了一口气——都三天了,他还是天天遣人送花来。 “若欢哪,我看赵媛八成是对你有意思哦!”唐莉踢掉高跟鞋,懒懒地躺到床上。 “你别瞎猜了,才没这么罗曼蒂克呢!他不过是受雷盛所托,来把我骗回台湾的,我才不会为了这几朵花而上当。”若欢没好气地说。 “像赵嫒那温文儒雅又多金的男人,如果和雷家没有牵连,我想你和他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唐莉揣想着。 “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可是一直把他当哥哥看的。”若欢白了她一眼。 “如果愈看愈对眼呢?”她一脸邪笑。 “还是哥哥。”她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小说里常有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哥干妹互相爱慕的情节啊!包何况赵媛是女生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典型,我看啊,你最后还是会克制不住地爱上他——干兄干妹干来干去就干杯了,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若欢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 “唐莉,帮个忙好吗?”若欢认真地望向她。 “什么忙?” “麻烦控制一下你的想像力,要不然,少看两本言情小说也行。” 这回可换唐莉白了她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知不知道许多与爱情错肩而过的,就是你这种感觉迟钝的‘感情残障者’。” 若欢闻言,连忙把一本杂志卷成筒状拿到唐莉面前,正经八百地说:“现在我们请感情专家‘莉莉夫人’来为大家解答各种爱情问题……” “若欢!”她气得满脸通红。 若欢装得一脸无辜。“你不是爱讲吗?” “你这个‘感情残障’!”她气道。 这些年来,追若欢的人有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才貌双全的,但她一点机会也不给别人;眼看着那些男人一个个全交上了别的女朋友,唐莉不禁为她又惋惜又难过。但最气人的还不是如此,而是每次若欢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到爱情的事,你就漠不关心?”唐莉忍不住问道。 “我不认为那是重要的事。”若欢放下杂志。 “为什么?” “因为爱情太不可靠。我妈就是把爱情看得太重要,所以当爱人背叛她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就崩塌了。” “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生子?” 若欢耸耸肩。“有何不可?现在的世界这么多采多姿,不结婚又不犯法!” “你会遗憾的。”唐莉还是不以为然。 “谁的生命是没有遗憾的呢?”若欢轻描淡写地反问。 半晌,唐莉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若欢的目光也随着她的身影来来去去,差点没给逼成“乱视”佳人。 “唐莉,你行行好,别在那里走来走去好不好?”若欢忍不住说。 “我在想关于‘遗憾’的问题。” “哦?”她颇为好奇,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使唐莉这个乐天派的人如此烦躁不宁呢? 不待她问,唐莉已经自动地往下讲了。“最近,我常常想起一个人,而且非常想见到他,总觉得见不到他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那就去见他呀!”若欢行事向来干脆。 “要是能说见就见,我还会赖在这里?”唐莉没好气地说。 “哪来这么复杂的事?那你打算怎么办?”若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你帮忙了。”唐莉乞求的目光望向她。 “我?”若欢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干我什么事?” “因为……只有你有理由可以见他。” “他?”若欢简直糊涂了。“谁啊?” “是……左云天。”唐莉说着,脸已泛红。 霎时,这三个字在若欢的心湖漾起莫名的涟漪。 “哈!”若欢转而轻声笑了起来。“你爱上的是那只蜥蜴还是左云天?” “真受不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唐莉无可奈何地坐到若欢床上。 “难得看你这么紧张兮兮地爱上一个男人嘛!”若欢笑道。 “那你到底帮不帮忙?”顾不得她的取笑,唐莉满心都是“正事”。 “我既不会法术,又不会催眠术,怎么帮你?”若欢耸耸肩膀。 “上次你不是说要谢谢他收留你住在他家?你可以约他出来啊!”她双眼闪闪发亮。 “咦?你也可以自己约他呀,你条件这么好,他一定会答应的。” “人家……人家,唉呀!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帮忙嘛!”她的两颊倏地飞上两片霞红。 “哟,想不到唐莉叱咤情场数载,居然还懂得矜持。”若欢调侃她。 “于若欢!”唐莉忍无可忍。 “别急,别急,我会帮你的。”她说着,已持起话筒。 唐莉故作镇静地坐在一旁。 “请问左云天先生在家吗?” “他出去了,请问你是哪位?”中年妇人的声音,想必是他的佣人。 “我姓于,麻烦请他回电至五三六xxxx转七o四,谢谢。” “好的,于小姐,我会为你留话。” 币断电话后,若欢双手一摊。“他不在家。” “只好再找时间打了。”唐莉颇失望。 “反正有的是时间嘛!走,我们现在先去把肚子填饱再说。”若欢安慰她。 “好吧。” 还有时间吗?距离她们回法国的日子只剩六天,唐莉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了。晚餐后,若欢和唐莉相偕到饭店附近的泳池游泳。“若欢?”赵媛的声音从另一张凉椅传过来。若欢看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地收回视线。 他站起来,披上一条大浴巾走近她。“你也来游泳?” “嗯。”若欢神情冷漠。刚做完热身操的唐莉走过来。“唐莉……”若欢如逢救星般,希望唐莉可以帮忙支开他。 “我知道,我知道。”唐莉对她眨眨眼。“我先去游泳,你们慢慢聊。”她说着,旋即走到池畔。 “喂!唐莉……” 只听见卟通一声,唐莉已经跃进水中。 唉!唐莉又误解自己的意思了。若欢叹了一口气,认命地面对赵媛。 “还在生我的气?”他把服务生刚送来的果汁递给她。 她啜了一口。“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有害身心的事情上。” “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他的双眼露出光彩。 “根本无所谓原不原谅的问题,你不过是一只任雷盛摆布的棋子罢了,我没有必要跟你生气。”她知道赵嫒不是个坏人,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你说得没错,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只棋子。”他昂首,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若欢察觉出他的怅然,于是故作无事状地说道:“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只棋子,只不过有些人受感情摆布,有些人受金钱摆布罢了。” 然而,他受到的是感情和金钱的双重摆布。“我本以为你会搬离这里呢!”他岔开这个令他不自在的话题。 “搬也没用,普吉岛不过这么丁点儿大,你终究还是会把我给揪出来的,不是吗?我当然知道这家饭店的幕后老板就是雷盛,但我不认为搬离这里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除非雷盛派人来绑架我,否则我不信他能奈我何!” 他笑了。“看来你不但聪明、勇敢,而且还有自知之明。”她继承了雷家一切优良的特质,分明就是一个顶尖的领导人才;此刻,他才真正了解雷盛的用心。 “多谢你的抬举,也多谢你送的花。”她忽然想起房间里的玫瑰。 “那些黄玫瑰,你还喜欢吗?”他的语气竟然温和起来。 “喜欢,但是请你以后不必再送了。”若欢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为什么?”他诧异。 “我不会因为那些花就答应回台湾的!” “你以为——”他顿了半晌。“我送你花,也是受雷盛指使?” “难道不是吗?你最大的任务不就是把我带回台湾?”她觉得他简直是明知故问。 他盯着她,神情复杂。“送花是我自己的意思,和任务无关。” “那就更没有理由送了。”她凛然说道。 若欢哪若欢,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为什么偏偏在感情上就少一根筋呢?难道是紫菱的死让你从此对爱情免疫?赵媛在心中痛苦地挣扎着。 他在她的凉椅旁蹲下来,目光灼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要去游泳了!”站起身,她疾步走向泳池。 看她身着蓝色泳衣的窈窕背影逐渐没入池中,赵嫒心中的爱火烧得更炙烈……游完泳刚回到房间,电话正巧响起。“喂?”若欢持起听筒。 “于小姐,久违了。”左云天低沉的嗓音自彼端传来。 “左先生你见我的留言了?”她的声音明显地昂扬起来,并连忙对身旁的唐莉眨眼。 “是的,佣人已告诉我。真巧,我本来今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呢!” “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明晚的一场商会,想请你当我的女伴。”左云天的声音还是一贯地具有磁性而好听。 “我?”她不敢置信。“你确定是我?” “怎么,你不愿意?”似乎他也颇为诧异她的反应。 “不……我……只是觉得唐莉似乎会更适合。”怎么会这样呢?明明该是唐莉的。她丈二和尚模不着脑袋。 “你不方便出席吗?”左云天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失望。 “我……呃,明晚我另有约会,而唐莉刚好有空。”她不得不撒谎。 “噢,这样的话……”显然,失望更深了。 “左先生你放心,唐莉既漂亮又有气质,一定会是最佳女伴的!”她忙说。 “好吧,那明晚七点请她在饭店门口等我。”左云天也只得有风度地接受她的“推荐”。 “好的,我会转告她。”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先前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他突然想起她的留言。 “噢,是这样的,上次借宿你家还没答谢你呢,想请你吃顿饭,不知是否肯赏光?”该死的!为了唐莉,她撒了第二次谎。 “当然,当然,就订在后天晚上如何?”嗯,听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好,那我们后天见喽!”若欢无奈地同意。 “再见。”左云天收了线。 币断电话后,若欢睨了睨唐莉。“好啦,你交代的事我可是办妥了……” “是左云天吗?”唐莉脸上流露出兴奋的表情。 “没错,他约你明晚一起出席商会。” “真的?”唐莉睁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若欢,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得了吧!别净说这些,我最怕了。”若欢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搭。 唐莉对着镜子撩拨着鬈发,露出自信的笑容。“刚刚听你在电话中说到你明晚另有约会,我怎么不知道?” “呃……有几张照片弄丢了,我得去处理呀!”天哪,这可是短短五分钟之内她第三次说谎了,老天爷不会惩罚她吧?不过,她总不能老实告诉唐莉人家原来想约的是自己呀——如果唐莉跟左云天在一起真能得到那么大的满足和快乐,她倒是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地替他们拉红线…… 黄昏的码头上。 这一天,若欢和工作小组刚到珊瑚岛出完外景,才一走出船舱,一声熟悉的呼喊就在码头边响起。 “若欢!” 她循声回首,赫然看见赵媛站在一辆房车前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来接你回饭店啊!”他愉快地说。 “想不到堂堂大饭店的经理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来码头上接人。”她自顾自地收拾器材,说起话来还不忘夹枪带 摈。 “若欢……”他想不到若欢会这么挖苦自己,顿时之间窘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唐莉撞了撞他的手肘。“赵经理,我们可有一标人呢!”唐莉指着另外四个工作人员和一堆摄影器材。 “没问题,没问题,我早就有心理准备,特地开了九人座的房车来。”还好是唐莉发言,要不然他还真下不了台。想到不用再叫车,大伙儿便乐得轻松地全上了赵嫒的车。 “若欢、唐小姐,今晚一起用餐吧!”他边开车边作出邀请。 “真不巧,我今晚另有约会,但是若欢……”唐莉偏头一望。 “我也有约会。”若欢连忙接腔,并对唐莉眨眨眼,暗示她别再发问。 “好吧那我们就改天再说。”话虽如此,但是明显地,赵嫒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回到饭店后,赵媛立刻又遣人采帮忙把器材抬上若欢的房间。 “以后我们自己叫车回来就好,这样太麻烦你了。”若欢礼貌地说。 “哪里,我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你的。”不只是因为雷盛吩咐过,而且他亦不由自主地想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她,关爱她。 “我们上楼了,再见。”若欢本能地回避他的热心,她实在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来自雷家的。 进房后,唐莉迫不及待地梳洗、化妆、试衣,因为今天是她和左云天的第一次约会。 若欢躺在床上,看她把第六套衣服换下来时,简直已经忍无可忍。 “唐莉,不过是一场商会嘛,你当是中国小姐选美啊?” “这可是我和左云天的‘第一次接触’,千万马虎不得。”说着,她已把第七套衣服穿上身。 “很棒!就这一套了!”若欢赶忙说道,实在怕她还要再换下去。 “真的?”她转过身来,一袭宝蓝色的曳地连身礼服,衬得她像是一颗光彩夺目的蓝宝石。 “既适合商会的性质,又能突显你的身材和气质。”这次若欢可真是平心而论了。 “有没有让人眼睛一亮的感觉?”她仍不大放心。 “有有有,你不仅让人眼睛一亮,而且光芒四射,简下教人睁不开眼呢!”若欢真拿她没辙。 唐莉闻言,笑得灿如春花,把一串银项链戴上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出门了。唐莉声后,若欢独自到饭店附设的钢琴酒吧去。 她必须放轻松,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 “我还有感情吗?”她喃喃自语,低头啜了一口马丁尼。 “怎么,不是有约会吗?”赵嫒不知何时已坐在她的身旁。 “你怎么老是阴魂不散?”她转头看他。 “那也要看是谁让我有这么大的耐性啊!”他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杯中旋动的冰块。 泛红的光线里,她发现赵嫒的侧脸俊美得无可挑剔。“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已经说过不回台湾了。” 他没说话。 饼了半晌,他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听听这首曲子。” 琴师正演奏着"theoneyoulove",颤动的音符正化成丝丝柔情,缱绻缭绕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怎么……” “嘘,”他把食指伸到唇的中央。“还没完。” 只见琴师缓缓抬起头来,对着麦克风用字正腔圆的英文说:“这是赵嫒先生点给于若欢小姐的歌,希望于小姐会喜欢。” 天啊!“theoneyoulove”(你所爱的人),再明显不过了。 “赵媛,你……”她杏眼圆睁。 “我知道这样的方式有点俗气,但却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办法。”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目光灼热。 “你知道我们并不适合。”她尽量保持冷静。 “因为我是雷盛的手下?” “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老天!这个时候告诉他说两人之间仅能存有“兄妹之情”会不会太残酷?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她心软了。 “赵媛,天底下比我好的女孩多得是咧!”她换个角度说话。 “可是除了你,我一个也没找到。”他握住她的手。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若欢,你别再躲了。”他温柔地说,灼人的目光看得她心慌意乱。 “赵媛,我并不想伤害你,但你知道感情的事足勉强不来的。”她别过脸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他用手握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扳向自己。“若欢,看着我!”他低声命令道。 若欢怯怯地抬起眼,他的目光旋即紧紧与她交缠。 “我不相信你对我毫无感觉。”他克制住想吻她的冲动。 “不!别逼我。”她想挣月兑开他的手,却不小心打翻了酒杯。 “别因为雷盛而拒绝我,那太不公平。”他痛苦地喊道,天知道他为了她,甚至会不惜月兑离雷盛的企业集团。 “别又扯上他!”若欢的脸色蓦然一沉。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感情这种事向来不问‘为什么’的,赵嫒,难道你不明白吗?” “你这样的回答说了也等于没说。”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答你任何问题。”她面无表情,渐渐把心肠硬起来。 “你向来都如此残忍吗?”他的心痛得紧。 她霍地站起来。“对不起,我要走了。” 她并不擅于应付这种场面,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 赵媛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你又想躲起来,又想逃避了,是不是?” 若欢生气了。“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坐在这里继续回答我为何如此残忍之类的蠢问题吗?” “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他仍不放弃。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理由!”她知道自己并不爱赵媛,但她更加知道赵嫒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打退堂鼓;所以,她真的必需找出一个强而有力的“理由”才行…” “说啊!什么理由?”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已经有了未婚夫!”她胡乱编了一个藉口。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应该较能说服他。 “那好,有个竞争对手正好可以激发我的斗志,于若欢,我一定会把你赢回来的!” 老天!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这下,若欢可真的呆住了,但是她明白,必得想出办法来击退赵媛才行…… 唐莉回来的时候,若欢正趴在床上写工作进度表,她已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距离回法国的日子也只剩下五天了。 “你回来啦,商会好不好玩呢?” “哇!”唐莉的双手朝天夸张地画个大弧形。“太棒了!几乎全亚洲的富商都出席了。” “富商?那有什么好玩!”若欢颇觉无聊。 “当然啦,这些富商当中如果少了左云天,肯定是不好玩的,他流利的英文、泰语,和风趣的谈吐,立刻就成了商会中的焦点,连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沾光呢!”她兴致勃勃地,显然对今晚的宴会意犹未尽 “那些未出阁的女子一定羡慕死你了。”若欢故意顺着她的意说。 “她们恨不得把我吃掉呢,尤其是当我们跳华尔滋的时候,他那翩翩的风采、优雅的舞姿和迷人的眼神,真是教人——喂!你有没有在听哪?” “啊,什么?”若欢早已将思绪又拉回自己的苦恼上。 “你发什么愣啊?”唐莉真觉得她无趣透顶。 “我……”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赵嫒向她的告.白说出来。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这样吞吞吐吐的,当心会闷出内伤。”她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赵媛他……向我告白了。”她忧愁地说。 “哈哈哈!”唐莉大笑三声。“你为这种事烦恼?有人追表示你行情看涨啊!女人就怕没人追,谁像你被追了还满脸愁容的?” “问题是我根本不可能和他在一起……”若欢依然一张苦瓜脸。 “嗳呀呀,你眼睛是长到头顶上啦?条件这么好的男人自动来追你,那可是你天大的福气呀!”唐莉向来不管什么“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的千古名言,只要是值得她爱的,她就勇于追求;如果那个人还反过来追求她,那当然就再好也不过了。 “不来电就是不来电,他条件再好也没用。”若欢说着,深深地打了一个呵欠,八成是刚才吞下的安眠药发生效用了。 “你老是这样,要不就是不来电,要不就是频率不对,你这样光凭感觉是不行的,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谈恋爱讲究的是沟通,是方法——喂,你怎么了?” 若欢勉强撑起宛若千斤的眼皮。“我想我困了……”语调中充满浓浓睡意。 “不公平!罢刚都在讲你的赵媛,现在我也要讲讲我的左云天。”唐莉嚷道。 “好好好,你讲,我洗耳恭听……”她用手支起下巴,把刚到口的呵欠给压了下去。 唐莉兴高采烈地讲了下去。“……然后,我就暗示他今晚可以不必送我回饭店,谁知道他竟那么‘绅士’,坚持非把我送回来不可,和那些只想从我身上捞些便宜的登徒子完全不同,天啊!我对他更是另眼相看了——若欢!”唐莉一转头,看到那厢已不支睡倒的“挚友”,不禁气得大叫。 但是,又能如何呢? 唐莉只有把未讲完的话自言自语地说给自己听:“唉,可是我是多么希望他可以不要那么‘绅士’啊……” 半晌,她又看了若欢一眼,决定明早再告诉她左云天和她的约定的饭局时间。 棒天晚上,山坡上一家面海的白色餐馆里,若欢、唐莉和左云天正在享受海鲜大餐。 “左先生——”若欢正打算说“致谢词”,不料却被左云天挥手打断。 “别再叫我左先生了,听来多生疏!我们可以不期而遇这么多次,表示我们十分有缘,可千万别再见外了。”左云天说。 “那么,云天——”哎,她还真不习惯。“谢谢你肯让我借住你家,让我免于露宿街头;同时呢,我也要顺便祝福你和唐莉的感情万事顺遂……” 云天差点把口中的白酒喷出来。“什么?你说我和唐莉什么来着?” 若欢朝唐莉眨了眨眼,又转向左云天,似笑非笑地说:“我说你和唐莉真是郎才女貌,是值得祝福的一对呢!” 云天微微一笑。“只可惜我们之间的友情犹多过爱情。”说着,他向唐莉举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唐莉一怔,随即以微笑掩饰住自己的讶异。“干杯!”她也随口说道,然而,心却凉了半截。是她会错意了吗?难道他和她之间仅能有友情? 若欢敏感地察觉到唐莉的失望,一只手体贴地伸到桌下握住她。 没想到这一握,反倒使唐莉原本隐藏得极好的失望颓然崩塌。她霍地站起来。 “对不起,失陪一下,我去化妆间,马上回来。”随即转身往化妆间走去,深怕再多待一秒钟,就要在左云天面前失态。 眼见唐莉仓皇离去,若欢十分不忍,正想起身去看看,不料却被左云天的问话给拦了下来。 “我可以直接叫你若欢吗?” “当然。”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可是心里仍然非常牵挂唐莉。 “来,尝尝普吉岛的龙虾。”他殷勤地为她布菜,似乎对唐莉的突然离开毫无所感。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奇怪,她发现他并不曾主动挟菜给唐莉。 当她细嚼慢咽地把那块鲜美无比的龙虾肉“解决”之后,正手要舀汤时,却赫然发现左云天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一愣,伸出去的手也呆悬在半空中了。 “怎么了?”他问。 “呃……你知不知道,一直盯着别人吃东西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清醒过来之后,她立刻“晓以大义”。 “哦,对不起。”他实在是太忘情了,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只要看着她,喜悦就有如泉水般自心中涌现,源源不绝。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遇见若欢之前,这种感觉在他的生命中只出现过一次。 “你的西装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她边舀汤边说,已注意他那微微“蠕动”的口袋好一会儿了,本来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一次,它实在是动得太夸张了。 “哦,这个呀?”他低头看着口袋。 “嗯。”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拉开口袋,一只青皮蜥蜴赫然探出头来,摇头晃脑地转动它灵巧的颈子,似乎在辨识这陌生的环境。 “啊!”她本能地叫起来。 “小姐,当心你的叫声让它得了神经衰弱症。”他笑道,差点没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怎么不问问我会不会得到神经衰弱症?”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见到它,根本胃口全无了。 “别和一只蜥蜴过不去嘛!” “是它先和我过不去的,左云天,你非得把它带上餐桌‘不可吗?”她先前的礼貌全失。 “它本来一直都很安分守己地待在口袋里的,大概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一时忍不住才……”他认真地想做解释。 “好了,好了,这里留给你和你的宝贝蜥蜴共享,我要去找唐莉了。”她连忙站起来。 唉,没想到他和若欢竟为了一只蜥蜴而水火不容。 待若欢正要转身离去时,唐莉正巧走了回来。 “怎么我才离开十分钟,你们就吵起来了?”唐莉笑道,显然已把情绪调适妥当。 “还不是因为它!”若欢指着他的口袋。 “哟,汤尼呀!”唐莉眉开眼笑地走近它,热情地轻碰它的头。“你这小东西还记得我吗?” “它对美女向来都念念不忘的。”左云天调侃道。 “它肚子饿了吧?要不要叫一盘生菜沙拉给它?”唐莉开心地问。 “出门时我已喂过它了;倒是我们,菜都还没上一半,就已显得‘兵慌马乱’了。”他一语双关。 “来来来,先坐下来,我们继续吃。”若欢突然竟识到今天是她作东,怎么可以不控制好场面呢!她忙着招呼唐莉和云天坐定,然而慌忙之中竟打翻了一只玻璃杯,玻璃碎片割伤了她的手指,纤白的手指霎时出现一道血红。 云天连忙拉过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住她的伤口。“太不小心了,痛不痛?”他心疼地问。 若欢摇摇头。“一点皮肉之伤,不碍事的。”说着就抽回自己的手。 还好若欢不是坐在云天的对面,否则每次一抬头就看见汤尼,她可就食不下咽了。但是一想到汤尼近在咫尺,她的心里仍不免毛毛的。 “嗯,这道生炒蟹肉的味道辣中带甜,你们尝尝看。”若欢各挟一块蟹肉给唐莉和云天,谁知一不注意,手肘又把桌上的白葡萄酒撞翻了。 “别再碰碎片了,服务生会来清理!”云天连忙阻止她再清理那一只破裂的酒瓶。 若欢抬起头来,一脸歉意。“对不起,我今天不晓得是怎么搞的……” 唐莉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悟地问道:“若欢,我看你今天不大对劲哦,一直心神不宁的,是不是为了赵嫒?” “赵媛?”云天颇感好奇,不知他是何方神圣,竟使得若欢如此心不在焉? “他是饭店的经理,昨晚才向若欢告白呢!”唐莉顺势说了出来。 “唐莉!”若欢的抗议声显然已无啥作用了,话一出口,已是覆水难收。 唐莉吐了吐舌头,一副犯错小孩的模样。“糟糕,我又说溜嘴了。” “说了就算了。”若欢只有无奈地故作无事状,然而接触到云天探询的眼神时,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一些话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若欢淡然地说。”你不喜欢他?”云天问。 “不,我喜欢他,但只限于兄妹之情。”她据实以告。 “那真是太惨了。”唐莉始终为她惋惜。 “所以,他的追求让你感到十分苦恼?”云天像个侦探似的,想了解她所有的秘密。 “嗯。”若欢点点头。 云天喝了一口白酒。“这么说来,你很想摆月兑他喽?” “当然,这种事拖得愈久,他受的伤害就会愈重。虽然不能成为恋人,可是我也不忍伤害他呀!”若欢答得认真。 “嗯,长痛不如短痛,这倒是千真确的。”唐莉说。 云天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舒展开来。“有了!我想到一个办法,我们不妨试试看。” “什么办法?”若欢双眼一亮, “这个——嗯——”云天顿觉难以启齿。 “说嘛!别卖关子了。”唐莉推了他一下。 云天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开口说:“由我来假扮若欢的男朋友,让他知难而退,你们看如何?” “这……要问问唐莉的意思。”若欢说。虽然云天说他和唐莉只是“友谊”关系,但她认为只要他再多了解唐莉一点,发现到她有许多异于常人的优点时,就会爱上她了。 “干么问我?”唐莉到底是在情场打滚过的女子,她很明白云天的意思。“你是当事人,只要你同意就行了。” “真的?”她难以置信,不知唐莉从何时起竟变得如此“大方”了。 “难道我骗你不成?”唐莉粉拳一伸,捶了她一记。 “唐莉,我真是太感谢你了。”若欢简直感动得无以名状。 “莫名其妙,你要感谢的人应该是左云天才对!”唐莉啼笑皆非,尽避她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若欢连忙转向云天,怀疑地问道:“你真的愿意帮我?这件事可能会有点棘手哦!” “愈棘手就愈刺激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像个十七岁的少年般充满了活力。 云天这种不畏艰难的精神倒是和赵嫒挺相像的;若欢想着,不禁笑了起来。 “好吧!让我们并肩作战,杀出重围!”若欢低声喊道。 “包准他竖白旗投降!”云天自信满满,不觉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笑容。 第四章 还没到收工时间,若欢出外景的海滩旁已停妥两辆九人座的房车。弄潮戏水的游客不时对着房车旁两名仪表出众的男人投以赞赏的目光。 谁会相信他们竟在等待同一个女子呢? 眼尖的左云天率先看到若欢已经收起相机的脚架,遂忙不迭地迎上去。“嗨,若欢!”他喊道。 一旁的赵嫒疑惑地看他一眼,随即跟了上去。“若欢!”他也喊。 若欢应声回首,嘴角浮现出一朵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 “这么早就来啦!”她面向云天,语气异常温柔。 “若欢,这位是……”赵媛狐疑地指着云天。 “噢,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她的手伸进云天的臂弯,巧笑倩兮。“这是我未婚夫,左云天。” “未婚夫?”赵嫒惊讶地张大嘴,但仍极有风度地伸出手来。“左先生你好,我是赵媛。”他实在不明白若欢在搞什么飞机,居然在两天之内就“变”出一个未婚夫来,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左云天。 “听说珠宝界有一位传奇人物名叫左云天,请问是否就是阁下?” “正是,请多多指教。”他礼貌地和赵媛握手。 一旁的唐莉和若欢看着他们俩慎重其事的模样笑出声来。 看来赵媛是棋逢对手了。 “若欢,搭我的车回饭店吧,反正顺路。”赵媛诚恳地说。 她真佩服他怎么还有勇气说得出口,天底下有哪一个女子会弃未婚夫于不顾呢?即使是假的未婚夫也一样。 “赵先生,很抱歉,我有义务送我的未婚妻回去。”未婚夫的身份,让云天占了上风。 “开玩笑,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赵嫒不甘示弱。 “但她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云天神态从容。 若欢杏眼圆睁,手上的相机差点掉下来,这个左云天未免也擘得太过分了——她可没答应要假扮成他的老婆。 “左先生你先别说大话,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准,尤其现在若欢仍是自由之身,谁知道她最后的新郎会是谁?”赵媛仍不死心。 若欢在心里暗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命天子”是谁,但她却清楚地知道绝不会是眼前正为她争风吃醋的这两位——赵媛,她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至于左云天,她则认为全世界没有比唐莉更适合他的女子了。 “赵嫒,很抱歉,我要搭左云天的车回饭店了。”若欢说。 “你——”赵嫒有种被刺伤的感觉。 “很抱歉我不能一分为二,再见。”说着,左云天已挽起她的手扬长而去。 唐莉对赵嫒摇摇头,露出怜悯的表情。 车子逐渐驶入市区。 “这样对赵嫒会不会太残忍?”唐莉问。 “这是让他死心的唯一办法了。”若欢无可奈何地说,她又何尝愿意伤他的心呢? 若欢转头看着云天。“云天,谢谢你。”要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放着正事不干,跑来参一脚这种十几岁少年玩的把戏,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谢什么?我不是早就答应过要帮你了?”他边开车边说。 其他的工作人员陆续下车离去。当车子经过一家大型购物中心时,若欢突然要云天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去买些东西,你们先回去好了。” “我跟你去。”唐莉说。 “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知道你累了”若欢早已打定主意不让她跟来。 “你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等你。”云天说。“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待会儿—我会自己坐计程车回去。”若欢说着已经跳下车。“再见。”她关上车门,朝他们挥挥手。 “自己要当心。”云天关心地说。 望着逐渐远去的房车,若欢不禁松了一口气。这下,云天和唐莉终于可以单独相处了。她虽然答应过唐莉要把他们“送作堆”,但她认为自己一定是全天下最糟糕的红娘,要不然他们的进展不会如此缓慢。 不过,多制造一些相处的机会总是错不了的,她想。 她其实没有要买东西,沿着街道,她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一辆房车正在她身后走走停停地跟着。 “叭——”一阵喇叭声突然自她身后响起,那辆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身侧。 她循声转头,只见赵媛正摇下车窗,探出一张笑脸来。 “你的未婚夫呢?”他的嘴角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总不能说他丢下自己先走了吧?该死,赵媛干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他放你鸽子了?没关系,这里有辆现成的车送你回家去。”他狡黠的说。 “赵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着她已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你快快回去,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他语气坚决。 “赵嫒,你太傻了。”她弯身坐进计程车里。 “再见。”他绅士十足地朝她挥挥手。 我傻吗?回去的路上,赵嫒反覆问着自己这个问题。这辈子,他就傻这么一次;他知道他不会后悔。人的一生就算找不到真心相爱的人,有一个可以全心为他痴狂癫傻的人也是值得的,所以他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不渝的追求。 棒天。 云天接到唐莉的电话后,匆忙赶至医院。“若欢怎么样了?”他急问。“伤口裂得太大了,正在缝针。”唐莉的花裙上沾满血渍。 “怎么会这样呢?”云天着急地在手术室外走来走去。 “她工作的时候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石块上长满青苔就站上去拍照,所以脚一滑就摔倒了,一块尖石刚好刺进她的大腿里。”唐莉解释道。 此时医生恰巧走出手术房。“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了。”两人忙不迭奔进手术室 “你还好吧?”云天关心地问。 “缝了二十八针,整条腿像上过了裁缝机似的。”若欢病恹恹地说。 “瞧你,都躺在病床上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云天没好气地说。 “看你麻醉药退了之后还敢不敢这么说。”唐莉接腔。 “退了再说——对了,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说还要再观察两天。”唐莉回答了她的问题。 “两天?可是我们后天就必须回法国了。” “谁叫你出师不利呢?反正照片也拍得差不多了,你就在此好好养病吧!” “对,总要等到伤口复原。”云天说道,巴不得她从此留在泰国。 “唐莉,那你呢?” “我当然是留下来陪你啊,你以为我会把你孤零零地扔在这儿不管?” “可是,你的工作——” “别担心,我今年还有两个星期的假还没休呢!” “对呀!这些日子你们光是工作,一点也没有享受到普吉岛悠闲的度假气氛,刚好可以趁此弥补过来。”云天兴致勃勃。 “太好了!”唐莉欢呼。 “若欢,你说呢?”云天问。 若欢指了指自己的腿。“遭此不测,我还有什么话说呢?一切都听‘腿’由命了。 翌日。 云天一进病房就看见矮几上放了一大束黄玫瑰。 “你好点了吗?”他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充满了关心。 “好多了,不过麻醉药退了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她微微蹙眉。 他走近矮几,轻抚着黄玫瑰,带着三分妒意问:“赵媛来过了?” “嗯。”她转头看那束花,恬然一笑。“玫瑰很美吧?” “若欢,你这样不行哦!”云天放下玫瑰,移步走近她,脸上浮现一抹诡谲的笑意。 “啊?”她丈二和尚模不着脑袋。 “你怎么可以当我的面赞美情敌的礼物呢?”他半嫉妒半促狭地说。 “云天,别闹了,赵媛又不在场,咱们还做什么戏?”她白了他一眼。 云天笑而不语,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脸庞逐渐逼近她。 “做什么?”她顿觉双颊火辣,连忙别开脸去。 “心跳有没有加快呀?”他把她的脸扳正,做势要吻她。 “啊!”她连忙推开他。“左云天,我可没答应要‘假戏真做’,你别乘机占我便宜!” “占便宜?”他浅浅一笑。“我这是‘模拟战局’,测验一下你的应变能力,瞧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看迟早会被赵媛看出破绽的。” “要测验就早说嘛!也好让我有点心里准备。”她松了一口气。 “早说的话就看不出我们的默契了——说实在的,我还真不相信我们之间有丝毫默契可言。”他讪讪地说。 “这么惨啊?”她皱起眉头。心想,双方要是没有默契的话,要如何共同实行计划呢? “别担心,我来想办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踅回来。 “如何?”她着急地问。 “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的配合。” “说说看。”她说。 他狡猾地瞥了她一眼,心中暗自庆幸终于为这个计划多时的主意找到了“面世”的机会。 “嗯,是这样的,”他清清喉咙。“首要任务就是让我们达成默契,而这是有方法可依循的——就是多接触,多了解彼此。” “好一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附和。 “所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共同生活。”他托出主题。 “好主意——什么?”她的语气急转直下。“你……你是指同居?”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点点头。 “我不要!”她大嚷。 “为什么?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不要就是不要!”她蛮横起来。 “难道你是怕自己抵挡不了我云天的魅力不成?”他使出“激将法”。 “你少臭美了,到时候受不了诱惑的,不知道会是谁呢!”她不甘示弱。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她可不认为一对孤男寡女相处同一屋檐下会有什么好事,更何况他还是唐莉的准男朋友。 “好吧,那我们就来一招‘以毒攻毒’——全天下两个最具魅力的人碰在一起,结果是互无反应,对不对?” “在武侠小说里好像看过类似的情节。”她愣愣地说。 “所以啦,你也不必太担心,更何况我们不过是假同居之名,实则为击退赵媛罢了。”嘿,以毒攻毒?他可不信这一套。 “真的?”她仍感怀疑。 “当然,而且我还可以照顾你的腿伤。”他拍胸脯保证。 “我考虑看看。”她迟疑。 “别考虑了,我看你明天出院以后,我就直接去饭店接你好了。”他打铁趁热地说。 “我——” “ok!我知道你默许了。”不等她说完,他就拍拍她的肩膀,随即别过脸去,偷偷露出胜利的一笑——这招叫霸王硬上弓。 棒日黄昏。 左云天在饭店门口拨电话给若欢。 “若欢,我现在在饭店外面,要不要我去帮忙搬行李?” “不必了,我马上来。” 不一会儿,电梯就停在一楼,若欢、唐莉和两个推行李车的服务生一走出电梯门,守候多时的赵媛连忙上前。 “你真的要走?”赵嫒神色仓皇。 若欢点点头。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依依不舍地问。 “当然,赵媛,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他紧紧地看着她,眼中浸满爱恋。“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当然可以。”她不忍拒绝。 “你——讨厌我吗?”他鼓起勇气问。 “怎么会呢?赵嫒。”这一问,竟问得她的心微微发疼,天啊!他知不知道自己正极力把对他的伤害减至最低?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还有希望。”他的眼中光芒乍现。 “赵嫒,你这是何苦呢?”这已是她第三次对他说出这句话。 “我会把你赢回来的。”他肯定地说。 “后会有期。” 若欢的嘴角牵出一抹苦笑,随即撑起拐杖,迳自朝门口走去。 “像赵媛这么痴心的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唐莉挨近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搀扶她。 “命运就会开我们这些平凡人的玩笑。”她摇摇头,一抬眼就看见左云天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挺拔身影。 云天直奔过来,从另一边搀住若欢。 “哎呀,我自己可以走啦!瞧你们左搀右扶的,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呢!”若欢拂开唐莉和云天。 云天瞥见行李车上多出来的三只大箱子,不禁惊成一张大嘴。 “若欢,你来普吉岛大‘瞎拼’(shopping)吗?他惊问。 “没有哇!我忙得连逛街都没时间呢!” “那,这些行李……”他指着那三只箱子,一脸迷惑。 “哦,那是唐莉的。”她恍然大悟。 “唐莉?”怪了,他又没邀唐莉同住。 “嘿,你不会以为我会丢下唐莉一个人吧?要嘛,我们一起待在你家;要不嘛,我们都不去。”她狡黠地说。 “你——”想不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一次,他竟然栽在她的手上。 “如何?”她气势凌人。 “哎,若欢,我看咱们就算了,别再为难左少爷了。”唐莉酸不溜丢的,心中挺不是滋味。 “你们也太小看我左云天了——来来来,一起上车,家里正等着开饭呢!”他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才说服若欢暂住家里,他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滨海区的一幢白色别墅。别墅右前方有一池养满莲花的水塘,水塘周围植满美人蕉。 “你们来得正好,园里的许多花都开放了。”云天指着不远处的大理石和天人菊。 “简直像座植物园!”唐莉赞道。 “请子不少园丁吧?”若欢问。 云天微微一笑,“加上我,总共才三个。” “我才不信咧!这么大一片园地,就只有三个人整理?”唐莉不可置信。 “尤其你还是园丁之一。”若欢接道。 “怎么?你们看不起我?在从事珠宝业之前,我可是专攻园艺设计的。” “我还以为商人只会附庸风雅呢,想不到你还能亲自栽植花草。”若欢半讽半捧。 说着,车子已缓缓泊在门口。 听到引擎声,女佣匆忙奔至云天面前,喘着气说:“左先生,念荷小姐的佣人……打电话来……” 云天等不及搀若欢下车,即仓皇奔进室内。 敝了,左云天向来不是气定神闲的吗?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慌张呢!“念荷小姐”想必是一个重要人物……若欢在心里胡乱揣测着。 唐莉搀着若欢走进厅堂的时候,云天刚好放下电话。 看见她们,云天两道紧锁的眉随即舒展开来。“先坐一下,马上就开饭了。”他殷勤地说。 男佣把行李搬进来后,旋即快步走向云天,只见云天在他耳畔窃窃私语,一转眼,男佣就已没入另一扇白色门里。 “什么事这么神秘?”若欢纳闷,和唐莉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色。 “没什么,处理一些私事罢了,我们先去用餐吧!”云天轻松带过。 穿过一道摆满盆栽的长廊后,他们转进饭厅,饭莱香扑鼻而来…… 为了清洗一头长发,唐莉特别起了个大清早,现在正在庭院里收拾毛巾。 门铃声突然响起,于是她本能地奔向大门。 “谁?”她问。 “赵媛。”依然是低沉浑厚的嗓音。 她打开门,礼貌地问:“你这个痴心汉,有何贵干?” 他腼腆地笑了笑。一束黄玫瑰已捧到胸前。 “我知道若欢她不肯见我,但可不可以请你把花转交给她?”他的声音喑哑,仿佛一夜都没睡好。 “没问题。但你是堂堂大饭店的经理,以后这等小事随便派个人来就好,横竖你也见不到若欢。”唐莉好心建议,一手接过黄玫瑰” “尽避希望渺芒,我仍愿一试。” “难道没有其他女孩可试?” 赵媛摇摇头。“若欢是唯一。” 唐莉也摇摇头。“你太死心眼了。” “不,不,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从身旁溜走的。”他固执但深情地说。 “感情是丝毫勉强不得的。”她叹气。 “我没有勉强,不过是尽全力去爱她。” 唐莉辞穷了。对于一个执迷不悔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希望你的一往情深打动她。”她说。 “但愿。”他咬咬牙,说道:“我走了,再见。” “再见。”她说着,已关上大门。 唉,这么深情又潇洒的男人若欢也忍心拒绝,她又开始替她惋惜了。 进到室内,把玫瑰插进花瓶时,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老天,已经七点一刻了!和工作小姐在八点半还有一个研讨会议呢! 唐莉连忙奔进浴室,哗啦啦开始放水洗头。 再出浴室时云天和若欢已开始用餐了。 “一起吃吧!”云天说。 “不了,我开会快迟到了。” 说着唐莉已顶着一头湿发跑进卧房。 云天啜了一口咖啡,抬头盯住若欢略显苍白憔悴的脸。“昨晚又没睡好?” “哎,老毛病了。”若欢轻松带过。 “睡前服过安眠药吗?”他关心地问。 “当然,我可不好意思再作梦尖叫扰人清梦了。”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要是再尖叫,我就把你扔进后院里陪向日葵睡觉。”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尖叫,云天至今仍心有余悸。 “向日葵?”她双眼发亮。 “嗯,后院里植了数百株的向日葵。” “太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她兴奋地说。 “你喜欢向日葵?”他放下咖啡杯,正色看着她。 “嗯,所有的花里面,我最喜欢向日葵,你不觉得它是—种会让人微笑的花吗?一见到它,我自然就会心花怒放,所有的烦恼皆一扫而空。”若欢开心地说。 “你有什么烦恼需要它来清除?”他挑了挑眉,企图引出她心底的秘密。 “要是真能清除就好喽!不过看到整片向日葵田时,会暂时遗忘某些事例是真的。”她仍没说出重点。 这时,唐莉已打扮得光鲜亮丽地跑进饭厅。 “对了,若欢,早上赵嫒送来的花我已经插在客厅的花瓶里了。”唐莉边说边弯身穿鞋。 “他送花来?”若欢杏眼圆睁,心想,这赵媛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才搬入左家第二天,他就找上门来了。 “人家可是彻底的痴情种呢!”唐莉说着,转向云天。“看来你的‘情敌’可不是省油的灯哦!” “怕什么?我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天自信满满。 “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若欢附和。 “哟,你们倒是合作无间嘛!”唐莉酸溜溜地,目光在云天的脸上徘徊流转。 “再怎么说你还是最大赢家啊,反正云天‘用完’就还你。”若欢察觉到她深情的目光。 “什么?把我‘用完’?”云天觉得啼笑皆非 “‘完壁归赵’嘛!”若欢答。 “好啦,好啦,我要走了,再见。”唐莉拎起皮包准备离去。 “不吃完早餐再走?”云天问。 “已经来不及了。”她急说。 “当心不吃早餐会衰老得快哦!”若欢接腔。 “别唬我。”唐莉白了她一眼。 说着唐莉已朝门走去。 “唐莉!”若欢突然喊道。 “干么?”她回头。 “谢谢你帮我主持今天的会议。” “谁叫我命苦呢!”唐莉夸张地做出呼天抢地的动作。 “哈哈哈!”云天见唐莉那副令人发噱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再见。”唐莉背对着他们挥挥手,直往门外走去。 一出大门,云天的司机早已坐在车里等她。她不禁朝室内望了一眼,隐忍多时的忧虑霎时浮现脸上——虽然若欢和云天只是在做戏,但他们看起来多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呀!而且,她发现云天似乎对若欢愈来愈感兴趣……她必须有所行动,并且主动出击才行,因为她不相信和他只能是朋友关系。 上车后,各式各样的出击计划开始在脑海中运转,一朵诡谲的笑缓缓自她嘴角绽开…… 唐莉走后,云天即伸手轻敲了一记若欢的小脑袋。 “怎么了嘛?”若欢嘟嚷着。 “什么‘完壁归赵’?你要把我送给准?再乱说话当心我叫汤尼出来和你玩‘亲亲’。”云天没好气地瞪着她。若欢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吃东西时,可以不要提到汤尼吗?”她白了他一眼。 “谁叫你胡言乱语。”他说。 “我哪有?本来就应该把你还给唐莉的。”她一脸无辜。 “为什么要还她?她既不是我妈,又不是我老婆。”他丈二金钢模不着脑袋。 “虽然她不是你妈,但是我相信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成为你的老婆。” 云天笑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从中牵线啊!”她认真地说。 “你省省力气吧!”云天又敲了一下她的头。 若欢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正色看他。“怎么,你不喜欢她?” “像唐莉那么聪慧的女子的确让人难以抗拒,但是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啊?你怎么不早说,害人家瞎忙了半天。”她咕哝道。 “你又没问我。”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若欢的眼睛机伶伶地转了两圈,“反正死会可以活标嘛!唐莉还是有希望的,对不对?” “你别白费心思了,我是不会轻易见异思迁的。”他抬头看她,露出一朵深不可测的笑容。 “可以告诉我这个幸运得主是谁吗?”若欢十分好奇。 “也该让你知道了。”他说。 “洗耳恭听。”她正襟危坐,满脸期待。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终于鼓起勇气,深情地吐出下面几个字:“那个人——就是你!” “哈哈哈!”若欢闻言大笑,完全没有他预期中那种感动、错愕的表情。 “笑什么?”云天茫然地问,心里对若欢的笑声恨得牙痒痒的。 “云天……你……真会……开……玩笑……”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若欢!”他忍不住大吼。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睁着一双大眼无辜地看着他。“讲了笑话又不准人家笑,没道理嘛!” “谁讲笑话啦?”他没好气地问。 “你呀!用头皮想也知道,你怎么会喜欢我嘛!” “你这么没自信?”他诧异。 “我既不温柔,脾气也坏,又不像唐莉那么有女人味,而且还是个工作狂……”她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自己的缺点。 “可是,你的出现总是让我觉得喜悦。”他握住她的纤纤小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剪水潼潼的双眸。 “不会是你的错觉吧?”她说着,手本能地抽回来。 “若欢尸他忍无可忍,不相信她竟会在此时此刻泼他一盆冷水。“请你正视我的感觉!” “可是,唐莉她……”她仍欲辩解。 “这件事和唐莉无关!”他淡漠地说。 “但是她喜欢你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她的事。”口气仍然淡漠。 “你不能这么无情。”她为唐莉感到可惜。 “总比滥情好。”他说。 “唉!”若欢叹了一口气。“那我要如何向她交代呢?” “怕她知道我们‘弄假成真’?” “谁要和你‘弄假成真’!”她白了他一眼。“我是怕已答应过她要拉拢你们了,如果你不肯配合,我岂不是言而无信?” “看来你不是当红娘的料呢!”他调侃道。 “谁叫你不肯配合。”她咕哝着。 “这种事怪得了我吗?”云天顿觉啼笑皆非,但更令他啼笑皆非的是,她居然把他的告白当成是“开玩笑”,他这辈子再也没有碰到比这更挫败的事了。 但是他相信自己一定会逐渐开启她的心扉,让自己进驻到她的心中。 深夜。 唐莉满身酒气地撞进云天的卧房,随即软绵绵地趴到云天身上。 云天倏地惊醒,忙不迭地扭亮床头灯。“唐莉,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睁大了眼。 “嗯——呃——”她打了一个酒嗝后,迷迷糊糊地说:“别吵,我……要……睡觉……”她伸手攀住他的颈子,整个人柔软地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唐莉,你走错房间了。”他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 她浑圆的和混着酒精的体味,让他的心跳本能地加快。 “我……我没有……走错……是你错了……”她语无伦次,双手仍紧紧攀住他的颈子不放。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离自己的身体。“唐莉,乖,听话,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好不好?”他像哄孩子似地。 “我……要睡……觉……呃——”她又打了一个酒嗝,脸顺势埋进他的胸膛里,小巧的鼻尖在他的睡衣上来回磨擦游移。 “唐莉……这是我的身体,不是床啊!”他忙把她推开,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丧失自制力。 “好……温暖……”她又趴回他的胸膛。 “唐莉,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让……我睡嘛……”她软软地说。 “回房去睡,好不好?”他扶住她的肩膀,耐着性子说。 “不好!”她突然大叫。 “嘘,小声一点,你会把若欢吵醒。” “若欢!若欢!若欢!你满心都是若欢!”她歇斯底里地咆怒着。 云天一愣,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怎么啦你?” 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知不知道……我好……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曼谷……见到你……就开始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哽咽。 “你……”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紧贴住他的胸膛。“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唐莉,你听我说——” 她打断了他的话。“爱我……好……不好?”她说着说着,竟哭了起米。 她其实只有三分醉意,这回不过是以酒壮胆来表明心迹罢了。 “唐莉,别哭——”他以袖角拭去她的泪,心中十分不忍,但他明白自己势必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她在他的怀中,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他这时才轻轻扳住她的双肩,把她推离自己一些距离说话。 “不哭了哦?”他小心地问。 “嗯。”她哭得水汪汪的大眼正深情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来,先坐一下,我倒杯水给你喝。”他轻巧地回避她的目光,旋即转到墙角的饮水机去取水。 “喏,喝水。”他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她默默地喝水,仍不时抬眼看他。 “酒退了吗?”他看她仿佛已清醒不少。 “好多了。”她今晚根本未曾真正醉过。 他走往落地窗,啪一声拉开窗门,把头探进清冷的夜色中,任凭夜风吹拂着他纷乱的思绪。 “唐莉,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他背对着她,语气严肃。 “什么事?”她问。 “我知道你是好女孩,但是别再对我付出感情了,因为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她打断他,紧紧咬住牙根。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并不想对唐莉有所欺瞒。 “是谁?于若欢?”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可怕。 “这并不重要。”他回头望她,夜风微微吹动他的头发。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好,这是你亲口拒绝我的,我会记住。”她怎么会不记住呢?左云天可是生命中第一个拒绝她的男人。 “你怪我?” 她挤出一丝笑容,即使是笑,也是苍凉的。“怎么会呢?” “那么尽快忘记我,对你会好些。” 她那朵凄测的笑仍残留在嘴角。“生命中有很多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但我会听你的话,努力把你忘记。”她明白自己说这些话不过是让他不要过于自责,就算他不爱她,她也不希望他太难过。 云天微微一笑,脸上僵直的线条缓缓松弛下来。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我回房睡觉了。”她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晚安。”他为她拉开门。 但愿她能遗忘,痛苦的根源之一就是无法遗忘,因此活得愈久,生命便愈沉重。他轻轻关上房门,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她明早起来就忘了这一切,恍惚记起时也以为只是昨夜的一场梦罢了。 第五章 左宅午后的后园里,向日葵开得异常热闹,活像是数百张孩子灿烂的笑脸。 若欢躺在花丛中的凉椅上,胸口放着一本母亲留下来的相簿,眼中微泛着泪光——半个月后就是母亲的忌日了,而她一次也没有回去看过她…… 一声温和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头,看见云天正疾步朝她走来。 “唐莉呢?航空公司打电话给她。”敏感地察觉到她眼中残留的湿迹。 “她去付机票款了。”她不明白唐莉为何急着回法国,当初明明说好要留下来的…… 云天回头朝站在窗口的陆妈挥挥手,示意她去挂上电话。然后,他蹲下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带着淡淡哀伤的面容。“你哭了?” 她勉强露出一朵笑容。“没什么,你别多心。” “看不出你还是个看见花开花落就会感动得落泪的诗人呢!”他揶揄道。 “唐诗三百首我只背得出六首,这像是诗人吗?”她白了他一眼。 “那么,是另有原因喽?”他一步一步设计她落入圈套。 她的视线落在庭院外的几棵橡树上,淡然地说:“不过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她胸口的相簿上,灵机一动,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去。 “干什么你?快还我……”若欢大嚷。 他哪肯还?反正她的腿受伤也奈何不了他。只见他一页一页若无其事地开始翻看。 “这女人和你长得挺相像的,但两人的气质相差太多。”他直勾勾地注视她半晌,毫不客气地说道:“她看来文弱得像是受伤的兔子,你即像是飞跃中的羚羊,充满了生命力。” “她是我妈妈。”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哀伤。 “我早就猜到了,”他合上相本,一副得意状。“她住在台湾吗?”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她已经死了。”声音凄楚而苍凉。 “啊,对不起。”他迅速垂下眼帘,一手搭上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没关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安慰自己,也安慰云天。 “可是你仍然为这件事而伤心落泪。”他一针见血。 “别再提这件事了!”她的音量倏地大起来。 “若欢,怎么了?”他不解。 “我不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吗,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她咆怒道。 “我从来就没有强迫你讲。”她冷冰冰地说,脸色因她突然的咆怒而僵寒。 沉默,像不断灌气的气球,愈来愈膨胀;而沉窒的气氛逐渐横在两人中间。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生气,尤其是在提到往事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对她的身世背景仍然一无所知。她简直是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固执地不让任何人闯入,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何年何月何日才能突破她的心防,进而进驻到她的内心里…… 把照片还给她时,她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眼睛,不知是在午寐抑或沉思。 “你好好休息,我回屋里了。”云天说着即往别墅的后门走去。 若欢的声音却像一个遥远的梦境般,细细柔柔地自负中飘来:“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我妈可永远也不会过去,她像是一个永恒的图象,反复在我梦中出现,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千万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她足足说了半个小时,仿佛把十二年来不断跟随着她的冗长噩梦都泻了出来。 云天怔在原地,仔细聆听她的每一句话,并且在脑海中拼凑她往日的形象。 霎时之间,他好为她心疼。 “所以,二十五年来,你未曾谈过恋爱?”他关心地问。 “我不相信爱情。”她无意识地翻弄相本,语气坚定。 “那是因为你还没爱上任何人。”他露出一朵莫测高深的微笑。现在他明白她排拒爱情的理由,因此更清楚要从何下手了。 “我永远也不想爱上任何人。”她固执地说。 “如果你母亲在天之灵听见你这么说,准会蹦出来打你一顿的!”他笑道。 “放心好了,她只会庆幸我年纪轻轻就已‘看破’爱情的虚伪面貌,一辈子可以永远不再为情所困,甚至是为情而死。”她口着悬河,毕竟这套思想已在她的脑海中运转了十二年。 “可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生,怎能算是完整呢?”他企图扭转她已偏离常轨的思维模式。 “我不需要这些。”她完全拒绝接受他的说法。 于是,他伸出双手扳正她的肩膀,让深情款款的目光落在她细致而倔强的脸上。“你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在你还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请不要妄下断语。”她说着,感觉到他施在自己双肩上的力道愈来愈强烈。 “你又何尝了解自己自己呢?”他看着她两只露在黄色背心外的雪白手臂,不觉地把脸凑近她。 她转头看着自己的右肩,发现到无袖背心的肩带正缓缓往下滑,惊惶之下,忙不迭地叫道:“云天,当心我的……” 话未说完,他已攫住她柔软红润的唇瓣,她使劲要挣月兑出他的怀抱,但任她再怎么用力也奈何不了他,他的十指嵌入她的发丛中,然后大胆地把舌尖探入她口中,全心全意牵引她往另一个欢愉的世界去,她恍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化,不断地融化…… 突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 “野蛮人!”她大叫,红潮未退的双颊正烧着熊熊的愤怒之火。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歉然答道,但他明白自己并没有错,只是若欢对这一切还不习惯罢了。 若要说他真有什么野蛮的地方,那就是在没有征求她的同意之下,就夺走了她的初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明白,全世界的男人都无法使她点头同意这件事。 而他做到了。 相对于若欢愤怒的面容,云天的嘴角正隐隐逸出几丝满足的笑,然而,他明白这样还不够…… 晚餐时,因为下午的“强吻事件”,整个进餐的气氛显得异常尴尬。 “今天你们是怎么啦?阴阳怪气的。”唐莉闷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没有。”云天和若欢异口同声,发现讲了同样的话之后,立刻互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拼命扒饭。 “不对哦,我明明嗅到空气中有不一样的气息。”唐莉皱了皱鼻子,灵敏地揣测着:“你们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怎么会呢?来,尝尝这个红烧牛肉。”若欢顾左右而言他,一心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法国呢?我得为你饯行。”云天也跟着使用同一招术。 “最快也要等到若欢过完二十五岁生日才走。”唐莉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脸,眼中隐约闪过一抹哀伤,但经过酒醉那一晚,她知道两人今生是无缘相爱了。 见唐莉已不在原来的话题上打转,若欢不禁松了一口气。“那快到了呢,只剩下三天了。”若欢记得母亲的忌日就在自己生日的十二天后。 “我们可以到披披岛去庆生,那里有全普吉岛最诱人的沙滩,而且海水蓝得惊人。”云天兴致勃勃地建议。 “好啊,那时候我就可以‘下海’游泳了。”唐莉兴高采烈,普吉岛虽然再也无法让她留恋,但经由一个美丽的小岛来画下句点终不至于太令人惆怅。 若欢本想一口回绝,但看唐莉那么高兴,也就不忍泼她冷水,毕竟她就快要回法国了,让她多玩一些地方好。 “唐莉,我真希望和你一起回去。”若欢自始至终都避免与云天的目光相触,因为一想起他的吻,她的脸就会反射性地红起来,而接触到他的目光也会有相同的反应,这让她感到非常困扰。 “你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回去?”云天立即接腔,语气温和但专制。 门铃声突然响起。 “一定又是赵嫒,我去替你挡掉他!”唐莉倏地站起,直往门口走去。 唐莉早已模清楚赵嫒送花的时间不是在清晨,就是在向晚时分,因为她已经出门接见过他无数次了,而不论阴晴寒暑,他的黄玫瑰都不曾断过。 “嗨,你又来啦!”唐莉拉开门,赵嫒果然捧着一束黄玫瑰站在门口。 “她还是不肯见我?”他凄凄地问,神色憔悴。 唐莉耸耸肩,同情地说:“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满屋子都堆满了黄玫瑰,连我看了都不免要心动三分,但是若欢却一无所动,可见她真的是狠下心肠了。” 赵媛握紧了拳头,眉头深锁。“我不相信。” “唉,要怎么样你才会死了这条心呢?”唐莉叹了一口气。 “等到我不再爱她的时候,自然会死心。”他说。 “这太折磨你自己了。”她摇头。 “唐莉——”他欲言又止。 “怎么,想通了?”她微微一笑。 “不,想麻烦你一件事。” 唐莉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安排若欢和我见面。”他盯着她,认真地说。 她挥了挥手。“得了吧!你别搞得我们的友谊分裂。 “我只是想踏出第一步。你也看见了,即使我每天捧着一束黄玫瑰站在这里,她也不为所动。”他低沉的嗓音中透露着悲凉。 “这恐怕不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她歉然。” “你是她目前最亲近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他锲而不舍。 “赵媛,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呢?” “爱一个人并不需要太多理由,而且我认为若欢只是为了拒绝而拒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恋爱的能力。”他明白紫菱的死带给她的刺激太大。 “她的确是感情世界里的一只鸵鸟。”她语重深长。 “那么,你更有理由助我一臂之力了。”他的眼神几近乞求。 她沉默了半晌后说:“让我考虑看看。”她的确是搞不清楚若欢是为了紫菱的死才不爱他,或是为了他是雷盛的手下……无论如何,若欢都得出面解决问题。 “好,那我明天再来。”他这时才绽出一朵笑容。 望着赵媛独行离去的背影,唐莉感觉到心底的某根弦仿佛被撩拨出声了,弦音轻渺地飘浮在风中,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楚是哪一首歌的旋律…… “啊!” 这声尖叫再次让若欢满身冷汗地从冗长的噩梦中惊醒。 她本能地察看有无吵醒身旁的唐莉。只见唐莉微微转过半个身体,似是仍在睡梦中,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此次的尖叫比起上回来含蓄多了。 但是她再也无法入睡。 于是,她取饼床角的拐杖,决定去倒杯水喝。 床头闹钟的指针正缓缓走近三点。铃铃铃—— 正当她端着水杯要转回房时,客厅里的电话声突然响起。 深夜的电话铃声显得异常刺耳。 为了怕吵醒其他人,她忙不迭地持起听筒。“喂,请问你要找谁?”她放低音量说。 彼端沉默不语。 她纳闷,于是又再问了一遍:“请问你要找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没头没脑地进出三个字:“你是谁?”声音稚女敕而柔软,像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我是左云天的朋友。”若欢丈二金钢模不着脑袋,搞不清楚三更半夜怎么会有小女孩打电话来,而且述会讲中文。 “啊,原来是爸爸的朋友。”那端恍然大悟地说。这端若欢持听筒的手蓦地一紧,脸刷地白了一半。“你说是谁?”她不相信自己的听觉。 “我是左念荷。” 啊,左念荷——她是左云天的女儿? 一声轰天大雷倏地打在她心口上!左云天不但已经结婚,而且还有一个女儿?那么,昨天在后园里的“强吻事件”只是他一时兴趣,闹着好玩的?这个烂人!她在心里狠狠咒骂着,左云天在她心中的形象霎时幻灭。 “可以请爸爸听电话吗?”她稚气地问。 “他现在还在睡觉呢!”她尽力抑住自己的情绪。 “哦!”念荷颇为失望。 “你有急事吗?要不要我去叫醒他?还是要留话让我转告他?”她不忍心让一个小女孩失望。 那端又沉默下来。 “那么,请你问爸爸下星期天可不可以回清迈,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希望他不要忘记才好。”念荷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会转告他的。这么晚了,你快去睡觉吧!” “好,阿姨你也快去睡觉。”念荷的声音美得像天使。 这实在是一个善体人意的孩子。 币断电话后,她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觉得这真是一个荒谬可笑的世界——一个昨天才夺走她初吻的男人,今天却是一个小女孩的爸爸? 她想不到云天竟会瞒着她这些事,难道结婚生子是不可告人的吗?或者是他居心叵测、另有计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她不禁迷惑了。 清晨的后院里,向日葵花园罩着一层薄薄的朝雾,空气中沁凉的水气令人神清气爽。 若欢正坐在凉椅上,拿着长镜头相机拍摄向日葵——只有在拿起相机的时候,她的思绪才能转为清明,痛苦亦能暂时忘却。 自从昨夜念荷来过电话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房睡觉,一直在客厅里呆坐到天亮,因为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在心里不断叫嚣着。 突然间,她感觉到脚趾头微微发痒,低头一看,一只青皮蜥蜴正悠悠缓缓地爬过她的脚背。 “啊!”她反射性地尖叫,连忙拿拐杖拨开它。 走道上,云天正笑嘻嘻地朝她走来。 “都这么久了,你还没习惯汤尼啊?”他双手叠的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惊魂未定的面容。 “又是你搞的鬼!”她白了他一眼。 看着她在清晨冷空气中的臂膀,云天立即月兑下薄麻外套披在她身上。“早晨气温较低,也不披件外套再出来,当心着凉了。”他关怀道。 她睹气扯下外套,丢还给他。“我不冷!”语气极其冰冷。 她并不觉得他这个举动体贴入微,只感觉到做作和恶心。 “没想到现在的年轻女孩身体都这么健康。”他讪讪地收过外套,搞不懂她为何如此阴阳怪气。 她举起相机,焦距对准花园中一只凄息在向日葵瓣上的红蝶,缓缓说道:“你女儿昨天半夜打电话来找你。” “啊?”他大吃一惊,但随即镇静下来。“她这孩子老毛病还是不改,总爱在半夜上完厕所后打电话。”提到念荷,他的声音顿时温柔起来。 “她说下星期天是她的生日,问你肯不肯回去?”她仍持着相机,面无表情。 “谢谢你转告我,我会回话给她的。”他不大敢去揣测她的心情。 若欢慢条斯理地放下相机,抬眼望他,脸上是审慎评估的表情。“你不但已经结婚,而且还有了小孩?” 他别过脸去,避免接触到她那检察官似的眼神。“没错。”他的眉头因痛苦而纠结着。 “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冷冷地问,声音里显然压抑着愤怒。 “我何时骗你了?我只是没有提到这些事罢了。”他淡淡地说。 “刻意隐瞒就是欺骗的行为。” “是吗?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竟是这般卑鄙,”他失望地垂下眼帘。“但请你相信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要欺骗你的意图……” 一把火突然从若欢心底烧起来,她再也忍不住了。 “左云天,到现在你还在睁眼说瞎话!难道老婆孩子会是假的吗?”她咆怒。 “若欢,你听我说——”天哪!谁来为他做证呢? “有了妻小还辩称绝无欺骗的意思,你根本就是居心不良!”她才不会像妈妈那样去爱上一个花心的男人。 “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呢?” “我不会相信任何对我撒过谎的人。”她记得父亲在外面开始有女人的时候,就是不断对母亲撒谎。 “骗子!骗子!”她拾起脚边的拐杖奋力朝他掷去。 他敏捷闪过,相对于她的愤怒,她对他的误解也让他感到痛苦万分。 “你自己静一静,我先回去了。”他放弃解释,因为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她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她尚未吃早餐,于是,他缓缓回过头,柔声说道:“大家都在等你吃早餐。” “谢了,我不饿。”这时即使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她也食不下咽,因为她早就被云天给气饱了。 “我会留一份鲔鱼三明治在桌上,你随时可以吃。”他记得她最爱吃鲔鱼三明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不争气的眼泪竟然悄无声息地慢过双颊,不知是因为他的欺瞒,还是因为他让自己的幻想破灭? “我对他曾有过幻想吗?”她喃喃自问。 不!他和其他男人并无两样,不过是个不安于室的花心大罗卜罢了。父母的婚姻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她绝不会重蹈覆辙!黄昏的后院。若欢已在后院里躺了一天,因为她着实不想再见到云天。 中午,云天亲自端了午餐来,又为她撑开凉棚,见她仍不言不语,便识趣地离去。 她无法忍受他是个不诚实的人。 “你今天是怎么啦?躺了一整天,动也不动,像只懒猫似的。”唐莉推着轮椅,笑嘻嘻地走近她。 若欢转头,懒洋洋地瞥她一眼。 “当心把自己躺胖了。”唐莉弯来,两手插进她的胳肢窝扶起她。 “你做什么?”她大嚷,搞不清楚唐莉有何意图。 “带你去海边走走啊!整天闷在这幢大宅院里,迟早会闷出病来。”她说着,已把若欢扶上轮椅。 唐莉抹去额头上的汗,说道:“你腿受伤不能到处跑,一定快闷死了吧?” “你待在普吉岛的日子不多了,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若欢怕她玩得不尽兴。 “算了吧!普吉岛就这么丁点儿大,百货公司和pub又只有那么几家,我早就玩腻了。”她百般无聊地说。 “如果你闲着没事做,那就随你吧!”若欢心想,出去透透气也不错。 唐莉闻言,嘴角旋即浮现一抹诡诈的笑意,因为在走进后院之前,她早已和赵嫒碰过面,并且答应了他的请求。而现在,唐莉正在履行她的诺言。 海边。 “不能走路就像是失去自由一样。”若欢叹道,声音呼呼地被吃进海风里。 “怪不得你整天都无精打采。”唐莉推着她,沿着海岸线漫步而行。 若欢苦笑,心想,的痛怎么会比得上被人当傻子耍痛呢? 若欢望着海面,突然想起一个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遂转向唐莉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要回法国?” “……玩腻啦!”她耸耸肩,转过身去,不让若欢看到自己失落的神情。 “你舍得下左云天?”她怀疑地盯住唐莉的背影。 “人生就是有舍才有得嘛!我和他若是有缘,自然会再相见。”此时她也只有故作潇洒。 “真搞不懂你。”若欢啐道,想不到她还是如此善变。 唐莉微微一笑,指向不远处的一家滨海餐馆。“那家餐厅的螃蟹,口味一级棒,我们过去打打牙祭吧!”她技巧地导开话题。 “好啊!”若欢整天胃口欠佳,没吃进多少食物,现在倒真有点饿了。 于是唐莉把她往餐馆的方向推去,但是没走几步,唐莉突然惊呼起来。 “糟糕!我忘了带钱包!”她着急地说。 “啊,我也没带。”若欢下意识地模了模口袋。 唐莉早就料到她不会带了——直接把她从后院推出来,她哪里有机会带呢? “没关系,我这就回去拿,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唐莉说着,即转身跑开。 “唐莉,别麻烦了!”若欢朝她的背影喊道。“我马上回来!”唐莉边跑边回头,脸上笑咪咪地——太好了,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拗不过唐莉,若欢只能坐轮椅上,望着远方一座不知名的小岛出神——要不是怕紫绢阿姨难过,她还真想立即和唐莉回法国去,以避免见到左云天那张娇情的脸;但是,紫绢阿姨要是见到她好端端地出门,却坐着轮椅回来,不知会怎么想呢……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打消和唐莉回国的念头,毕竟这十二年来已经太麻烦紫绢阿姨了,她绝不能再让她伤心难过。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已然来到她的身后。“唐莉,你这么快就来啦?”若欢随口问道。 来人闷不吭声站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束黄玫瑰。 若欢大惊失色,“是你?” 赵媛的脸上正绽出一朵朝阳般的笑容。“若欢,我终于可以亲自把这束花交给你了。” “是你要唐莉把我带来这里的?”她冷下了面容。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他回避她的问题,直接把玫瑰放到她腿上,衷心地说:“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她只有礼貌以对。 “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只圆形的绒布盒子递给她。 “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她看都没看,便把盒子推还给他。 “若欢,别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你的生日礼物。”他柔情款款地看着她。 “生日?”她杏眼圆睁。 “你不会忘记明天是你的二十五岁生日吧?”他望着她,依然满脸温柔。 “哦!”她应了一声,恍然大悟,这两天实在发生太多的事情了,让她几乎连自己的生日也差点忘记。 “这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他抓起她的小手,把盒子放到她掌心上。 “难得你还记着我的生日。”十二年来,除了紫绢阿姨和唐莉,从没有人在乎过她的生日,而赵媛竟然还记得…… 也许,她该对他重新评估,至少比起左云天来,他殷实多了。 她好奇地打开盒子,一条设计高雅、镶满碎钻的心形项链赫然映入眼帘。 “喜欢吗?”他急于知道她的反应。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她盖上盒子,随即把它还给他。 “不,只有你才配得起这条项炼。”他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脸。 “赵媛,不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会等,不管是三年还是五年,我会一直等到你点头为止。”他仍然不改初衷。 “赵嫒,你太固执了。”她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并不理会她的话,迳自神手拨了拨她额前几丝乱发。“海风把你的头发都吹乱了。” 直到接触到她不自在的目光,他才忙不迭地把手缩回来。“对不起,我太忘情了。” “没关系。”她讶异自己竟会这么说,但赵嫒的真情是毋庸置疑的,这可能是自己没有对他生气的理由。 老实说,赵嫒是她所遇过最诚恳实在的男人,尤其难得的是,他生长在富裕的雷家,但并没有沾染上雷家的纨绔气息。 “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像是被雷盛‘栽培’了十二年的人。”若欢有感而发地说。 他微微一笑。“你这话是恭维还是贬损?” “你怎么会认为这是贬损?”她不解。 赵媛蹲下来,和她一同望向海上殷红的落日,思绪不觉飘回从前。“在进雷家之前,我一直住在梨山,自然满身都是山林原野的气息,所以到现在还像是个乡巴佬——” “总比雷盛那种暴发户的气息好。”她打断他。要是他真像雷家的人,此时,她就不会让他蹲在身旁了。 “但要不是雷盛,我也不会遇见你。”他永远也忘不了十二年前那场婚礼上,初见她时所产生的悸动。 然而,对于他的话,若欢完全嗤之以鼻。“哼,他毕竟是你的再生父母!”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要不是从小案母双亡,我也不会让如眉阿姨收养;而要不是如眉阿姨嫁给雷盛,我也不会遇见你。”讲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若欢,你说这像不像是‘倾城之恋’里的情节?” “你是说一座墙的倾圮只是为了成全白流苏与范柳原这一段?”若欢问。 “对,一座墙的倾圮只是为了成全一桩爱情;而我的命运却促成我们相遇。”他双眼发亮,十分陶醉于他的新发现。 “不,赵嫒,”若欢随即敲醒他的幻想。“小说中尽是些绮丽男女,我们却活在丑陋的现实之中——况且,我们只是相遇罢了。” “不,我们不会‘只是’相遇的。” 她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痴情又殷实的男人总是让她叹气。 “我母亲的忌日就快到了。”她连忙转移话。 “啊?”他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紫菱,但仍随即镇定下来,故意问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很怀念她吧?”这一次,他得好好逮住这个机会。 “嗯,除了脆弱,她是个几近完美的女人。”她凄凄然。 “但脆弱还是摧毁了她。”赵媛附和。 “不,是对爱情和婚姻的幻灭摧毁了她。”母女连心,她是了解紫菱的。 “那么,你想回台湾看她吗?”他导出正题。 “我——”她犹豫不决,毕竟十二年来她一直未曾上过紫菱的坟,但又怕回台后和雷盛有所牵扯。 赵嫒看出她的担忧,忙说:“你大可不必和雷盛见面,就纯粹回去上坟。” “我会仔细考虑的。”她说着,身子禁不住凉风的吹袭而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台湾。”他又诚恳地加了一句。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曼谷到台北才三、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我想我应该可以自己去的——哈啾!”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天气转凉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立刻体贴地站到她身前替她挡住风。 她点点头。 于是,他推着她,缓步往停车场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左宅。 若欢和唐莉正在房间里整理前往披披岛的行李。 “若欢,这次还真是沾你的光呢!”唐莉边说边把一件泳衣塞进行李袋。 若欢正拿出衣橱里的牛仔裤,漫不经心答道:“我又不是天使,哪来的光?” “要不是你今天过生日,我们就去不成披披岛了,所以当然是沾你生日的光呀!”唐莉笑咪咪地,十分兴奋的模样。 若欢弯身把牛仔裤塞进行李袋,脸上微微绽出一朵苦笑——要不是看在唐莉就要回法国、不忍让她扫兴的分上,她实在提不起兴致拄着拐杖和一个娇情的男人去度假。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传来,唐莉忙不迭地把头探出去,左云天赫然站在眼前。 “你等不及啦?”唐莉笑问。 “船再四十五分钟就要开了,现在赶去码头刚刚好,如果再拖下去,我看我们只好游泳过去了。”云天说。 “游泳这太折腾若欢了。”唐莉想起若欢仍跛着一条腿。 “既然如此,限你们三分钟以内到客厅报到。”他温和但专制地命令道。 “遵命!”唐莉淘气地手搁在眉毛,向他行了一个童军礼。这几天,她已能坦然面对他了。 云天这才满意地转回客厅。 三分钟后,若欢和唐莉果然出现在客厅里,他连忙迎上去提行李。 铃铃铃—— 电话声倏地响起,然而没有人有去接听的兴致,于是管家陆妈只有从厨房奔出来把它接了起来。 正当云天把行李提到门口时,陆妈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左先生,念荷小姐的佣人打电话来,说小姐她……” 话未说完,云天已奔至电话旁,忙不迭地持起听筒,接着,表情也随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逐渐凝重起来。 币断电话后,他神情仓皇地走向若欢唐莉,沉重地说道:“对不起,念荷突然病发,我恐怕不能和你们去披披岛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船票。”这是船票,我马上叫司机送你们去码头。” 若欢怔住——为了念荷的一通电话,他竟可以立刻改变原有的计划? 没等她反应过来,云天即转向陆妈交代。 “马上替我订一张飞往清迈的机票!” 若欢和唐莉仍呆愣在原地,不相信自己被放鸽子了。 云天不得已,只好提起她们的行李继续往外走去,唐莉扶着若欢,在他身后默默随行。 “念荷是谁啊?”终于忍不住好奇,唐莉附在若欢的耳畔轻声问道。 “左云天的女儿。”若欢实话实说,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替他隐瞒事实的必要。 “什么?”唐莉大惊失色。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已落后他一大段距离。 “你现在知道他的为人了吧!”若欢冷冷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 “太让人意外了……”唐莉简直无法置信。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到车前。 只见云天把行李丢进后车厢,有些失望地说:“祝你们玩得愉快。”要不是念荷……唉,他真想与她们同去。两人弯身坐进车里,敷衍地将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她们说着,脸上并没有将去度假的欢愉神情。 “若欢,祝你生日快乐。“他突然从窗口递进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 “不,我不能……” “没时间了,你先收下吧,若不喜欢再退还给我也不迟。”他边说边暗示司机快开车。 “我——” 未等她说完,车子已往前飞驰而去。 风中,只剩下他挥手时的孤寂身影,‘随着车子的渐去渐远而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一转眼,已过了七天。云天兴冲冲地回到普吉岛。藉着照顾念荷的病,他顺便从清迈老家带来几张十年前的照片,准备对若欢好好解释念荷的事,哪知…… 一进家门,云天就发现气氛安静得有点怪异,因为往常总能听见若欢和唐莉的串串笑语声,而今却悄无声息。莫非是她们度假还没回来?他兀自揣测着。“陆妈!陆妈!”他张口大喊。陆妈匆忙从后院跑来。“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在后院帮忙园丁整理花园,所以家里没人。” “那若欢呢?”他急问。“她和唐莉小姐都走了。” “走了?”他大吃一惊。“有没有说上哪儿去?” 陆妈摇摇头,从电话下翻出一封信。“这是若欢小姐要我转交给你的。”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只见鹅黄色的信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云天: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泰国了。 这段日予以来,十分感谢你的细心照料,我的腿伤已经复原,自然没有继续打扰的理由,只希望你能拨出时间多陪陪妻女,别太让她们失望。尤其是念荷,她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你千万要好好爱护她、栽培她。 至于你假扮成未婚夫一事,虽然你扮演得既称职又费力,无奈赵媛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所以仍未能完全把他摆月兑掉;但你也不必太自责,未来的日子我虽然必须孤军奋战,但我相信自己会成功的。 还有,那天你在后院对我的“非礼行为”,只要你答应永不再在我的面前出现,这笔帐就算是一笔勾消了,也希望你别再用相同的方法“茶毒”其他涉世未深的女孩。 祝家和万事兴 若欢 云天放下信纸,啼笑皆非之际,同时也感到一阵失望——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切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了。 第六章 台湾。台北 “小姐!董事长现在很忙……”雷盛办公室外的总线小姐紧紧追着若欢。 若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这间办公室她小时候来过,该怎么走她还记得。她明白这些小职员的做事态度,不敢奢望他们会为她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引见雷盛,就算是拨通电话,恐怕也是不屑的。 不一会儿,她人已站在办公室前。 叩叩叩—— 一个身着黑色紧身洋装的年轻女人前来开门。“小姐,请问和董事长约了时间吗?据我所知,他今天下午并没有安排会客。”趾高气扬的态度,很是盛气凌人。 “我用不着和他约时间。”若欢不吃她这一套,这种排场,她见得可多了。 “那非常抱歉,我们董事长并不接见没有事先预约的人。”她口气傲慢。 里面传来一阵不耐烦的男声:“方秘书,是谁在那里穷嚷嚷?” 若欢趁她回头不注意时推了她一把,迳自往雷盛的办公桌走去。 雷盛抬起头来,脸刷地白了起来——十二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像是当年的紫菱了。 “欢欢,你……终于回来了。”他颤抖地说道,不相信他辛苦找了十二年的人,竟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盛不解地看着那张巨额支票。 “是你十二年来汇到我户头里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年一百万,十二年一共是一千两百万,一毛不少!” “这本来就是你的,供你生活、念书是我应尽的责任。” 若欢冷笑一声。“你竟然还对我谈责任?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会让妻子为他自杀吗?” “欢欢,事情已经过去,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了。” “你以为事情过去了,就不再有责任?”她凛然说道,眼中除了仇视;并不带有丝毫感情。 连雷盛这种叱咤商场半生的猛海蚊龙,也不免为她的气势所震慑。“他用双手揉搓着太阳穴,痛苦地说:“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尽力补偿你……可是你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若欢抓起那张支票,冷冷地逼视他。“你补偿的就是这些?” “不够是不是?”他拉开抽屉,抽出一本支票簿,递到若欢面前。“你要多少尽避填!” 一直站在雷盛背后的方秘书,此时眼中隐约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你以为我是来勒索的?”若欢的嘴角浮现鄙夷的冷 “这不是你回台湾的目的吗?要不是嫌一千两百万太少,你还回雷氏做什么?”一直静默的方秘书,终于开口。 “方秘书!”雷盛对她使了个眼色。 若欢的目光随即转向方秘书,发现她像座冰山似的杵在雷盛身后,精明干练的脸上鲜少有其他表情出现,而眉眼之间却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媚气;包裹在紧身洋装里的丰满曲线呼之欲出,看得出来是个既明艳又聪明的女人。 若欢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地说:“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不关方秘书的事。”雷盛忙说。 “我知道有很多人对你的钱很感兴趣,但是那不关我的事。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把这一千两百万还你;若是你不领情,随便把它捐给哪一个慈善机构都行,顺便也替你自己积点阴德。”她狠狠地转向他,把话说完。 “欢欢!”他重拍桌面,霍地站起来。“我还没有沦落到让女儿来教训的地步!”他青筋直冒。 “是的,是没有人有资格教训你,因为这里是你的独裁世界!” “你这是什么口气?别忘了你是我雷盛的女儿!”雷盛大吼。 若欢不禁狂笑起来。“你真的还以为我是你的女儿?告诉你,打从妈妈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了。” “别嘴硬!在法律上,你始终是我的女儿!”他气得全身发抖。 “是吗?紫绢阿姨已经在办理领养手续了。”她挑衅地望着他。 “作梦!我绝不会在同意书上签名的!”他的脸因为愤怒而胀红。 “那只是形式上的问题,就算你不签又怎样?你赢得的不过是一个法律上的名词而已,终究还是赢不回我的心!”若欢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事实。 “若欢,你——”他握紧拳头,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的放肆。 “不必赶!我自己会走!”她不是个留恋的人,反正目的已达成,她也没有必要再同他周旋。走了两步之后,她又倏地回头,“还有,我向来是个自食其力的人,你不必再汇钱给我。”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想不到经过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肯原谅我……”雷盛气喘吁吁,无力地坐回皮椅上。 方秘书忙不迭端杯茶迎了上来,娇声娇气地说:“雷董事长,喝杯水,消消气。”接着,她用手轻拍着他厚实的背部,安慰道:“你对女儿这么体贴,她竟然还不领情,现在的父亲可真是愈来愈难当了。” “方婕,”雷盛感激地握住她的手。“这个时候只有你了!” 方婕粲然一笑,顺势把他的头贴近了自己的胸怀。 十一月的北台湾,气候已明显转凉。 若欢捧着一束鲜花,踏过漫漫荒草,来到紫菱坟前。 坟冢年久失修,周围长满野草。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堂堂台湾富商的夫人,竟然连安眠之地也如此凄凉。 她先拂净墓碑上的尘土,然后,恭恭谨谨地把向日葵安放在坟前。 “妈,我知道你生前最爱向日葵,这就在你面前了……”若欢说着,不禁泪盈于睫,紫菱那张因丈夫长年在外拈花惹草而郁郁寡欢的脸,随之浮现。 紫菱喜欢向日葵,无非是希望她也能像向日葵那般明朗;而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若欢”,也不过是希望女儿欢欢喜喜的过一生;然而,她自己却抑郁而终…… 背后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若欢立刻抹干脸上的泪,机警地回头。 只见雷盛、赵如眉和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正朝紫菱的坟走来。 “你来做什么?”若欢的脸倏地崩紧。 “今天是紫菱的忌日,我来看看她。”雷盛说着,从容接过如眉手中的鲜花,放到紫菱坟前。 “带赵如眉来看她?向她展示你们过得多么幸福和欢乐?”若欢讥讽道,冷眼瞟向赵如眉。 如眉惭愧地低下了头。“若欢,别再刺激你父亲了,是我央求他带我来的——紫菱的死,我也很内疚。” “你少假惺惺了!要是你真有良心,当初就不该踏进雷家大门,搞得我们鸡犬不宁、家破人亡!”要不是看在她有小孩在身边,若欢真恨不得掴她一巴掌。 如眉的目光黯淡,神情憔悴,虽然仍保持着稼纤合度的身材,穿着也极富品味,但是显然已不若十二年前那般趾高气扬、明艳动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就像是个寻常的中年妇女。 真扫兴!本来有许多话准备好好对紫菱说的,现在让他们一搞,兴致全没了。 雷盛把如眉和小男孩拉到一旁,缓缓走向若欢。“欢欢,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我没兴趣!”若欢转身就走,横竖气氛已被他们破坏殆尽,不如一走了之。 雷盛连忙抓住她的手臂。“你还没听,怎么知道没兴趣?”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足以吸引我的。”若欢冷冷说道,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听着,这是一项大计划——我要你回到雷氏企业来,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加上十二年来的欧洲的生活经验,一定可以轻易为雷氏打通欧洲市场……”雷盛滔滔不绝,十分满意这个构想。 “你休想!”她一口回绝。 “为什么?我给你的待遇会比你现在高出二十倍……” “你留给那些更需要的人吧!我宁愿回法国过我自由自在的拍照生活!” 若欢挣开他的手,毅然朝山下走去。 雷盛茫然伫立在野风里,望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心中猛然抽紧——他明白自己势必会再次失去她,然而,他还有多少个十二年可以等待呢? 法国。巴黎 “欢欢,你可回来了!”紫绢围着一条红格子羊毛披肩,连忙把她迎入客厅。紫绢随即扔给她一条毛毯。 “出远门也不带几件厚衣服!”紫绢咕哝着,已从厨房端出一杯热咖啡。 “去的是热带国家嘛!”若欢双手捧着杯子,啜了几口咖啡,身体已逐渐暖和起来。“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十一月了。” “对了,唐莉已经回来好几天了,这些日子她找你找得很急,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她低头织着枕头套上的图案,边织边说。 “先别告诉她我回来了,否则公司肯定会马上叫我上工!”若欢双膝一屈,整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我得好好休息一阵子。” “什么?难道你休息得还不够啊?上次你打电话回来,不是说正在普吉岛度假码?” “呃,我——”该死!什么事都逃不过紫绢的眼睛。 “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你还是从实招来吧!”紫绢风韵犹存的脸上,浮出一朵自信满满的笑。 “姨,不瞒你说,我去了……台湾。”她把腿伤那一段省略,因为紫绢要是知道她为了工作而受伤,那么以后要趁出差之便顺道旅行度假的美梦可就要粉碎了。 “你去见了那只老狐狸?”紫绢蓦然放下织针,一脸惊愕。 “嗯,为了把那一千两百万还给他。”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干么和那些钱过不去呢?不要白不要嘛!你不收他还不是照样花在别的女人身上。” “那是他的事,我早已把他当成陌生人,自然没有理由再拿他的钱。”她头也不抬地说。 “其实,仔细想想,两不相欠也好,这样他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要求你回雷氏了。”虽然挺心疼那笔钱,但难得若欢这样有骨气,紫绢当然全力支持她。 “咦?怎么不见皮耶姨丈?我特地买了上好的龙井要给他呢!”若欢四下张望。 “他又被派到北非去了,唉!真受不了他的工作,每次出差都得三、五个月,我简直就像是在‘守活寡’嘛!哼,到今天我还生不出个一子半女来,他可要负绝大部分责任……”一提起皮耶,紫绢就牢骚满月复。 若欢真后悔提了“皮耶”这两字,连忙转称话题。“阿姨呀,你织得这个图案好别致,手工又细……” 紫绢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果然中计。 若欢乐得清闲地重新躺回沙发上。 半晌,紫绢突然开口道:“对了,最近有一个男人老是打电话找你,还天天遣人送花来,真是殷勤啊!我受不了那些花粉,所以统统把它们摆到你房间去了。” 若欢不禁暗自咒骂着——这个赵嫒,没想到他竟然会追到法国来了! “怎么,你终于肯交男朋友了?”紫绢扬了扬眉。 “男朋友?”若欢做出一副昏倒状。“阿姨你别开玩笑了,我还想开开心心多活几年呢!”话说完,她便往二楼的卧房走去。 紫绢摇摇头,微微苦笑。多年来她不只一次告诉若欢别把紫菱的死看得太严重,但她从来就没有听进去过,唉,这孩子的恨未免也太深了…… 若欢一推开房门立即怔住——那满室的灿黄花瓣,竟让整间卧房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但,它们不是黄玫瑰,而是向日葵。 老天!赵媛向来只锺情于黄玫瑰,那么这些向日葵会是谁送的呢? 普吉岛上一幢栽满向日葵的白色别墅,赫然浮现在脑海中。左云天! 这三个字霎时掠过她的心田。她闭起眼睛,竟微微感到一阵晕眩,内心百感交集。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再睁开眼看这满室灿黄时,她只觉得这一切像是场迷离的梦境,而自己已然身陷其中…… 若欢回到法国三天以来,花店仍每天送来一束向日葵,但左云天却不再打电话来,她不禁感到纳闷。 “阿姨,你说前阵子老是有一个姓左的人打电话给我,那他这两天有没有再打来?”若欢躺在沙发上,假装随意地翻看一本摄影杂志。 “没有呀!真是怪了,怎么你一回来,他的电话就断了?”紫绢仍旧织着枕头套。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若欢喃喃自语道,双眼不自觉 地瞟向矮几上的电话。这两天她老是莫名其妙盯着电话,下意识地希望它下一秒钟就会响起来。 铃铃铃—— 突然,那电话像是通了灵似的,真是响了起来。 “我来接!”若欢叫道,旋即敏捷地跳过沙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持起听筒。 “哈罗?”她满怀希望。 “你回来啦?”唐莉在彼端听出了她的声音,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 若欢的心瞬时跌落谷底——完了完了,本来还希望好好休息几天的,这下美梦破碎了。 “公司一直在找你呢!上次在普吉岛拍的照片他们满意极了,现在正准备再派我们去希腊呢!” 丙然不出她所料。 “什么时候出发?”她只有无奈地问。 “细节还在讨论之中,不过我想应该在半个月之后——你会去吧?” “当然。”她不会放弃每一次出国拍照的机会,虽然每趟回来都累得半死,但她仍然乐此不疲。 “太好了,希望这次可以有段荡气回肠的艳遇,听说希腊的男人是出了名的俊俏健美呢!”唐莉兴致勃勃。 “拜托,你的老毛病澳一改好不好?”若欢忍不住啐道。 “没办法,恋爱是我的天职。”唐莉大言不惭。“不谈恋爱的我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你这个花痴!”若欢摇了摇头,每次只要唐莉搬出这套理论,她就克制不住要笑她,她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唐莉总是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谈恋爱? “总好过你这个‘爱情残障’呀!”唐莉笑嘻嘻地反驳她。 于是,两个成年女子各自在电话两头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唐莉说道:“我这里有鲔鱼三明治,待会儿带去给你吃好不好?” “特地带来给我的吗?我想法国的鲔鱼三明治想得都快流口水了……”若欢感动得无以名状。 “少臭美了!老实说,是我今天早上吃剩下来的,因为觉得丢掉太可惜了,所以才——” “什么?你把我当垃圾筒?”若欢大叫起来。 哼!这个死唐莉!老是不把她当人看! 二十分钟后,唐莉翩然来到,像往常一样,她直奔二楼,进到若欢的房间。 “哇噻,你开花店啊!”唐莉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室的向日葵,不禁惊叹出声。 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般,逐步流览室内成百上千的向日葵,半晌,她走近若欢,贼头贼脑地说道:“想不到我们的‘感情残障’竟然开窍了,说,到底是谁让你想通的?” “呃——是……”她支吾其辞,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是她不肯说实话,而是这样一来,不就太伤唐莉的心了吗?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嘛!”唐莉的好奇心已然被挑起。 “还会有谁?”若欢耸耸肩,故作轻松状。 “赵媛?”唐莉挑了挑眉。 “看吧,连你都猜得出来,可见只有他会做这种傻事!”若欢转身走向阳台,避开她的目光。 “嘿,说到他我才气呢!前一阵子老是打电话到我家问你的电话号码,我不敢随便给,他就天天打……”唐莉真后悔当初软下心肠,安排他和若欢在海边会面,惹得她现在两边不是人。 “别给!千万别给!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别给!”若欢急忙转身交代。 “那我怎么办?他还是天天打来啊!”唐莉苦着一张脸。 “别小气嘛!你的感情磨练那么丰富,刚好可以乘机开导他呀!”若欢突发奇想。 唐莉白了她一眼,“你就只会把麻烦丢给我。” “别这样嘛,帮帮忙,我实在是不能再和他有所接触了,因为那只会让他愈陷愈深……唐莉,你难道不能体谅我的处境吗?” “难道你就不能爱他一点点?”唐莉反问。 “哎,爱没有‘一点点’的,只有爱或者不爱,我们充其量只不过是兄妹之情,你教我怎么去爱他?”她知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但是,她就是对他没有感觉。 唐莉无可奈何,只好弯身拿出手提袋中的三明治。“算了,吃东西吧!撑死你这个感情残障兼冷血动物!” “别咒我。”若欢咬了一口三明治,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感情又不是慈善事业,你要是看不过去,那就去‘救赎’他呀!” 唐莉没理她;再环视室内一圈,然后惋惜地说道:“唉,真是浪费了这些向日葵。” 若欢若无其事地吃着三明治,眼睛不自觉地又瞟向床头的电话—— “阿姨,这是我在希腊的电话号码,如果左云天打电话请他拨到这里。”若欢拎着行李,递给紫绢一张饭店的名片。 “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回来再说?”紫绢接过名片,满脸狐疑。 “嗳呀,你不懂啦!”若欢急道,假意忙看手表,“快赶不上搭机了,我要走了。”她急急朝门口走去。 其实连若欢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左云天的电话。 然而,一到门口,她却和花店的送货员撞个满怀。 “对不起,我太急了……”若欢看着那束被自己撞扁的向日葵和掉落地面的蓝色卡片,不禁满脸歉意。 送货员是个年轻的工读生,碰到这种状况,一时之间,只是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没关系,花是我撞坏的,你把它摆在客厅就可以了。”她说着,便匆匆走出去。 但是,走了几步,她才想起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对了,是那张蓝色卡片!往常送花来都没有附任何卡片,然而今天却夹了一张。 她连忙掉头回去拾起那张蓝色小卡片,卡片上是左云天龙飞凤舞的字迹: 若欢: 祝希腊之行愉快。 “祝希腊之行愉快。”她喃喃重复这七个字,不知不觉中已走至马路边。 她伸手拦下一部计程车。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人潮,她觉得左云天肯定就隐藏在这座都市的某一个角落里,也许就在下一个街角,也许就在某一个露天咖啡座……心,不自觉地被那七个字揪紧了。 他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到底藏在哪里呢?想到他正在暗处窥伺自己,她就浑身不自在。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千里迢迢从泰国追到法国…… 不!不能再想,她把额头抵住冰凉的窗玻璃,企图使自己清醒些——她怎能为一个有妇之夫的诡计而迷乱呢 第七章 转眼间已过了一个月。 若欢刚从希腊回来,一见到紫绢,劈头就问:“左云天有没有再来电话?” 紫绢气得直嚷嚷:“你这没心没肝的小东西,一回来就只会问那小子的事,也不会先问候我一声,枉费我成天收看气象报告,就怕爱琴海上的风浪把你们的船给吹翻了……” 若欢连忙淘气地对她行个九十度的礼。“是是是,紫绢阿姨教训得是。”说罢便挨近紫绢身旁,一手搭上她的肩撒娇道:“姨呀,到底有没有我的电话嘛?” 紫绢拿她没辙,只好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有啦!” 霎时间,若欢双眼为之一亮。“真的?他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电话?” “有,一切如你所愿。”紫绢递给她一张纸片。“喏,这是电话号码。” “阿姨,谢谢你!”若欢忍不住抱着她又亲又叫。 “得了,得了,别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紫缉笑着把她推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别高兴得太早。” “哦?”若欢满脸不解。“打电话来的是个女的。” “什么?”她大叫,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那、是、个、女、的。”紫绢复述了一遍。 若欢一阵狐疑。“有没有说她是谁?” “她只说姓赵,要你一回家就马上拨电话给她,然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若欢双眉微蹙,想不出自己何时认识了这个赵姓女子。但她仍然持起听筒,拨了她留下的号码。是巴黎一家饭店的电话,接线生马上为她接通。 “我是赵如眉。”彼端传来一阵柔软的女声。 “啊,是你?”若欢大吃一惊。 “是若欢吗?” “没错。”若欢口气冰冷下来。她不能忘怀赵如眉就是紫菱自杀的间接凶手。 “可以见个面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如眉出乎寻常的诚恳。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欢啪地一声挂掉电话。 “是谁啊?”紫绢关心地问。 “不提也罢。”若欢甩甩手,迳自往楼上走去。“我要好好地睡上一天一夜,别吵我啊!”她一脸倦容。 紫绢摇摇头,每次出差回来,她总是像透支过度似的。 到了傍晚,紫绢不得不去敲她的房门,因为赵如眉已经站在门外了。 “若欢,那个姓赵的女人在楼下等你。”紫绢轻摇她的手臂。 若欢本就不易熟睡,听到紫绢的声音,更是立刻睁开眼睛,厉声说道:“叫她走!” “唉,要是赶得走的话,我还会来吵你吗?”紫绢也已知道她是谁了。 “叫她走嘛!”若欢不耐烦起来。 “她说除非见到你,否则绝对不走。”紫绢说着,已掀开若欢的被单。 若欢只有无奈地下床,随手披上外套,走向门口。 十二月的巴黎已经开始下雪,如眉在雪地里冻得双唇发紫,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在这里做什么?”若欢劈头就问。 “我……对不起你。”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抖如蝴蝶的翅膀。 “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完全不为所动。 “若欢,你听我说,十二年来,紫菱的死让我很过意不去,我真的希望你能原谅我。”如眉低下头去,神情憔悴。 “就算我原谅你,也不代表我妈妈就会原谅你。”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欢漠然地说出这句话。 “那你会原谅我吗?”如眉怯弱的眼中充满期待。 若欢冷笑一声。“真是太好笑了,难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要求我原谅你?算了吧!人都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原谅我……”如眉说着,眼泪已汩汩流了下来。 “喂!你已经见到我,也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若欢生平最见不得别人落泪,现在见到她这副模样,当然只有尽快赶她离开。 “若欢——”面对她的无情,如眉不禁悲从中来,更加难过。 “回去吧!”然而若欢啪的一声关上门,又把她重新孤立在严寒的雪地里。 尽避知道自己的举止太不近人情,但是若欢怎么也无法忘记她是促使母亲自杀的凶手,自己怎么可能原谅她呢?然而,她最不解的是,赵如眉为什么会在事情过了十二年后,才想到要来向她忏悔呢? 清晨,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若欢在半梦半醒之间持起听筒。 “喂,哪位?”迷迷糊栅之中,她用法文问道。 “我早上开车经过你家,看见门口躺了一个女人,所以就把她送到医院了。”低沉浑厚的男声自彼端传来。好熟悉的声音哪!而且,他居然讲中文。 “你是左云天?”她的大脑开始醒转。 “正是。”老天!她顿时从床上坐直。“你真的是左云天?还是我在作梦?” 彼端爆出一阵笑声。“你当然是在作梦啦!” 若欢咬了一下手指,细微的痛楚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骗我。”她又气又笑。 “好啦,那个女人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哪家医院?”她没想到赵如眉竟然会在门口枯守一夜。 币掉电话之后,她立即起身换装;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己的动作之所以如此迅速,除了探望不知状况如何的赵如眉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想要见到左云天…… 左云天穿着一袭黑色风衣,站在医院门口等候着,刺骨的寒风,吹得他并不太薄的衣角翻飞不息。 若欢一跳下计程车便看见了他,犹豫了半晌,她才举步走近,脸上神情复杂。 “神龙见首不见尾,你终于现身了。”她捏紧了皮包,手心竟然直冒汗。 云天微微一笑,“我们也该见面了。” “她人呢?”按捺住狂跳的心,她力持镇定。 “在二o三号房,要我陪你进去吗?”他洞悉地望着她。 “不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相信赵如眉肯定有许多话要私下对她说。 “好吧,那我等你。” 经过一夜的折腾,病床上的如眉更显憔悴,肤色苍白,毫无血气,以往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若欢一时之间还没想出要以何种态度面对她,没想到,如眉倒是先开口了。 “若欢,请你好好照顾我的孩子。”她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之猛,令人惊讶。 一阵不祥之感随即袭上若欢的心头。“怎么了?” “事到如今,我只能求你了——老实说,来巴黎之前,我已先去了趟美国。”停了半晌,她才又继续说:“医生说我得了乳癌,这趟就是专程来做治疗的……”她说着,眼泪已然簌簌流下。 “确定了吗?有没有再请别的医生检查?你可以再到瑞士、德国去看看,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疗设备;雷盛那么有钱,我相信这点钱他还花得起……”听到她患了乳癌,若欢的心顿时软化下来,但是,无论如何她就是没办法教自己的语气缓和一点。 如眉凄楚地摇摇头。“我的身型走了样,他是不会再要我了,唉,一报还一报,老天真的有眼呀…… 如果这真是一报还一报,那么,这样的报偿未免也太残酷了,她从来没想过要如眉付出这样的代价,难道老天真的有眼吗?百感交集之余,她已说不出话来。 如眉却迳自说了下去:“现在的我人老珠黄不说,又已失去了左胸,雷盛的个性你应该明白,他怎么可能再对我感兴趣?”语气中的哀怨,令人闻之鼻酸。 “不会的。”若欢月兑口而出;几乎忘了她一直是自己所仇恨的对象。 如眉惨然一笑,轻声道:“你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女人。”她说着,泪水又抑不住地淌了下来。 若欢抬眼望她,一脸惊惶,没想到雷盛竟然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 “她的名字叫方婕,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已经住进雷家了……”如眉惨淡地说着,仿佛那是别人家的事。 天哪,历史在重演,历史在重演!对于眼前这个和母亲有着相同遭遇的女人,她到底该可怜她,还是恨她? 若欢想骂她一声咎由自取,然而手却不听话地搭上了她的背。 如眉一阵心酸,顺势便扑进若欢的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般,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抽泣起来。“谢谢你肯来看我,要不然这些事我还真不知道要向谁说,你知道吗?我自从进了雷家大门,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突然之间,若欢觉得这一切都无趣极了。 她只是一个青春逝去又不再受宠的寂寞贵妇罢了,她该恨她吗?而就算恨她之后,又如何呢? “昨晚在雪地里站了一夜,身体有没有惹出什么病来?”若欢语气悲悯,只觉得她的处境堪怜。 “伤风罢了,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一大早就往医院跑——对了,请代我谢谢左先生,他真是一个好心的人。”自若欢的怀中抬起头来,她慢慢拭去脸上的泪。 “好的,那我改天再来看你。”若欢说毕,便转身准备离。 “若欢!”如眉突然喊道。“还有什么事吗?”她回过了头。 “你……原谅我了吗?”她心怯地望着她。若欢咬咬牙,终于点点头。 云天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禁挑了挑眉毛。“看来你好像刚打完一场败仗。” 若欢白了他一眼。“更大的战争才刚要开始呢!”她也该和他算一算那笔向日葵的帐了。 “我知道有一个不错的战场。”云天双手插在内衣口袋里,一派悠闲,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 于是,半个钟头后,一对东方男女走进塞纳河左岸,一家名叫“罗特列克”的咖啡馆。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圆桌边,窗外的街道一片皑白,雪花如羽毛般无声地落下,世界寂静得仿佛能让人听见彼此的心跳。 云天直直盯住若欢的脸庞,不发一言。 气氛寂静得有些诡异。 “为什么不说话?”若欢沉不住气了。 “两个月不见,你看人的眼神好像改变了。”显然,刚才他一直在观察她。 “是吗?” 云天微微一笑。“你自己清楚。” 这个狡黠的男人! “你那些向日葵是什么意思?”她开门见山地问。 “追你啊!”他也很认真地回答。“在普吉岛时,我记得你说过向日葵是一种让人微笑的花,你一见了它就会心花怒放的……” 她紧紧捏住伴在大腿上的围巾,倒抽一口气,努力不使痛苦显现在脸上。“你听好,我绝不会和有妇之夫牵扯不清的,而且,我痛恨不安于室的男人!” “有妇之夫?不安于室?”云天觉得啼笑皆非。 “是呀!就算不为你的妻子着想,也该为你的女儿着想,你知不知道外遇对一个家庭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噼哩啪啦讲了一大串,因为她的成长过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太不公平了!”他没头没脑地吼道。“你先是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叫我永远别在你面前出现;现在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对我到底了解多少?” 若欢顿时语塞。 云天继续吼道:“你以为我放着正事不干,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成天陪着你到处和赵媛周旋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到法国来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现在和你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昂扬,情绪激动,眼中射出愤怒的火光。 若欢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云天,这是我的手,不是握力机……”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握住了她的手,而且气愤之下,竟把她的左手当成“出气女圭女圭”般使劲捏紧——他连忙缩回自己的手。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她边说,边揉着被他捏痛的左手。 他早就想到她是这么顽固的女子,遂忙不迭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泛黄的相片推到她面前。 若欢仔细端详相片中那个美丽却稍嫌单薄的女人,发现她那双黑得发亮的大眼眼澄澈异常,美得像琉璃。 “她是你的妻子?”若欢的声音微微颤抖。 云天点了点头。“这是她……过世前两年拍的照片。” 他的语气苍凉,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她死了?”若欢杏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听到的话是事实。 “是的,她的身子本来就很虚弱,生念荷的时候又难产,所以念荷一出世,她就走了。”他的神情是罕见的严肃。“这个记忆,整整跟随了我十年。除了念荷,十年来我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既不介入别人的生活,也不让别人介入我的生活;直到遇见了你,我才隐约发现内心深处好像有一些东西渐渐苏醒过来了……”他转头看着街道上的落雪,淡淡地说着。 若欢看着他沉湎于回忆之中的哀伤侧脸,心神不禁为之牵动。霎时之间,她只觉得眼前坐的是一个脆弱而忧伤的男人,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治疗他的创伤。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来,眼眶竟已微微泛红。 “想念她?”若欢问。 “一半。”他的声音哽咽。 “另一半呢?”她又问。 “因为你。”他敛起哀伤,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 “我?”她惊讶地张大嘴。“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和你说话。”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提起妻子的事;要不是对面坐的是若欢,他也许永远也不愿再挖出这段曾经痛彻心扉的记忆。 “因为喜欢和我说话而哭?”若欢的嘴角微微牵出一朵笑容 云天反握住她的手,五指紧紧嵌入她的指缝之间。“当然,最大的原因是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感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在你的眼神中看见了我所熟悉的痛楚,而没有被往日的记忆所摧残过的人,是无法了解这种感受的。” 没想到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他竟是个如此深情而又敏锐的人,连跟随了她十二年的冗长梦魇,他都能一眼看穿。 “是的,我们都是被记忆所摧残的人。”她凝视着他,眼神紧紧与他交缠。瞬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和他靠得好近,好近。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竟改变了这一切。 “你怎么哭了?”他突然问。 “啊,是吗?”她伸手模模脸颊,竟感到两行温热的泪水沾留在手指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呢?是她的心开始靠近他的心的时候吗?还是她开始敞开心扉的时候? 他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她面前,从容地掏出一条白手帕,弯来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新的记忆才刚要开始呢!”他的左手搭上她的肩,嘴角绽出一朵和煦且深情的笑容,目光灼热。 “新的记忆不会再让人作噩梦?”她抬起头,面孔纯真得象个天使 “不会,不会,是关于向日葵那种会让人微笑的记忆,是关于我们的……”他说着,不自觉地俯身攫住她的唇,她柔软红润的唇瓣在他的唇间微微颤抖,而他只想好好地吻她,让她不再哭泣,不再有噩梦缠身—— 窗外的雪仍然无声无息地落着,别桌的客人则纷纷回头,向这对罕见的东方恋人投以。祝福的微笑。而在此情此景之中,连他们的笑也不免沾染上了几分幸福的光彩。 除了彼此的心跳,除了绵长的热吻之外,外面的世界是完全静止的,只有他和她忘情地在彼此的内心世界之中旋转,探索—— 若欢刚进家门,紫绢随即神色仓皇地迎了出来。 “赵如眉自杀了!” “怎么可能?我上午去医院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呀!”若欢难以置信。 “是下午两点的事,医院刚刚才来过电话。” 若欢闻言,旋即拎起皮包准备出门。“我去看她。” “若欢,别忘了她可是害死你妈妈的狐狸精!”紫绢提醒道。 “可是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性命不保的女人,阿姨,死了妈妈已经够了……”若欢说着,匆匆掩门离去。 两天后,如眉终于月兑离险境。 “好点了吗?”若欢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之后啜了一口,幽幽地说:“我终于了解紫菱当初一心求死的心境了。”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简直苍白得像只鬼。 “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你这么做值得吗?”若欢忍不住要教训她。 “跟着他,我生不如死。”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就离开他。”若欢帮她做下决定。 如眉惨然一笑。“若是能够离开他,那么你母亲当年也就不会寻死了。像他那样死要面子,怎么可能让外人笑话他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 “所以你就死给他看?白白成全他和方婕的好事?”若欢反问她。 如眉沉默半晌后,才有点傻气地说道:“对哦,这样不是太便宜那只小狐狸精了?” 若欢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总算开窍了,别忘了你的孩子还住在雷家呢,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对,我得小心教育小军,千万不要让他受到雷盛的坏影响。”她实在不能想像自己的儿子变成花心大罗卜的模样。 “你能看清这一层就好,我妈当初就是太死心眼了……”紫菱是个彻彻底底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人,只可惜她跟错了人,死得太不值得了。 “若欢,谢谢你。”如眉满怀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 若欢微微一笑。“你好好休养吧,病好之后还得回去‘解救’小军呢!” 若欢相信妈妈会原谅赵如眉的,因为赵如眉只不过是另一个受害的女人,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雷盛,不是她…… 赵如眉果真一痊愈,就即刻赶回台湾去了。 现在云天已不派人送花到紫绢家,而是每天等着若欢下班后亲自送来,顺便也可以大饱口福、尝一尝紫绢亲手烧的台湾菜。 铃铃铃—— 门铃声比预期的晚了三十分钟才响起,若欢忙不迭打开门,只见云天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门口,但往日常挂在脸上的灿烂笑靥却隐逝不见了。 “今天比较晚哦,紫绢阿姨还在担心你不来了呢!”若欢发觉他神色不太对劲,但仍拉了他在餐桌旁坐下。 “来来来,尝尝这道皮蛋豆腐。”紫绢殷勤地夹一块皮蛋到云天的餐盘中。 “云天,你可不要小看这个皮蛋哦,自从上次紫绢阿姨听说你爱吃这道菜之后,就千方百计地托朋友从台湾寄过 来呢!”若欢接道。 “真的?”云天睁大了眼。“阿姨,你真是太好了,我已有半年没吃过皮蛋了呢!” 紫绢乐得眉开眼笑。“你是若欢的第一个男朋友,我当然要好好‘巴结’你呀!”紫绢说着,随即把嘴凑近云天的耳畔,细声说道:“真多亏了你,我本来还一直担心这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一辈子都不会把男生请回家吃饭呢!” 云天听着,哈哈笑了起来。 “阿姨!”若欢斥道。一看紫绢那副偷偷模模的样子,就知道她准没安什么好心眼。 “你放心,不该说的我全没说。”紫绢从容地吃着炸鸡肉。 “好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台湾莱了。”云天边吃边称赞。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紫绢笑得合不拢嘴。“啊!”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又到演连续剧的时间了?”若欢早已见怪不怪。 “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呢?才一眨眼就七点半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看电视了。”紫绢说着,已端着餐盘窝到客厅的沙发椅上了。 看着紫绢离席,云天这才放下筷子,敛起笑容,正经八百地看着若欢。“临出门时,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从清迈打来的……”他微蹙着眉,神情僵硬。 “是念荷?” “他痛苦地点点头。 “她怎么了?”一见他神色不对,她立刻有了心理准备。 “病发了,医生也不确定她能不能捱过这一次……”他沮丧地用手掩住脸孔。 “什么病这么严重?”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沮丧,心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血癌。”他痛苦地回答了她问题。 “那你还不赶快回去看她!”若欢急得叫起来。 “我今天就是来向你辞行的。”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视线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梭巡不息,久久不忍离去。 “若欢——”他站起来,忍不住拥她入怀,他担心念荷的病,但又舍不得与若欢分离…… “什么时候的班机?”她问。 “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我跟你去。”她突然说。 “什么?”他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若欢旋即挣开他的怀抱。“我现在就打电话向公司请假。”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只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陪在他身边,绝不能弃他而去…… 第八章 泰国。清迈 飞机从巴黎直飞曼谷,再转搭国内班机到清迈,返抵云天的老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念荷呢?”云天一进家门就问。 “小姐刚服过药,现在正在卧房休息。”佣人王嫂心有余悸地说:“前天还好端端的,突然就病发了,还好江医师及时赶到,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向左先生交代……” 云天伸手拍了拍王嫂的肩膀,旋即拉着若欢走向念荷的卧房。 念荷睡得很安详。一头长发披散在枕头上,面色苍白似雪,脸形瘦削,五官活像小了一号的白咏荷。 书桌上一只来米色的暹罗猫正睁着一双绿眼望着他们,猫的身旁则摆了一张加框的咏荷独照。 “她睡着了。”若欢轻声说道。 “嗯,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才不会感觉到上的痛苦。”云天爱怜地轻拂去她脸颊上的发丝,但即使他动作轻巧,还是吵醒了她。 只见念荷睫毛轻颤,缓缓张开了眼。 “爸——”再也没有比一睁开眼就看见云天更令她快乐的事了。 念荷迫不及待地扑进云天的怀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若欢。 “这是新来的家庭老师吗?”念荷眨着大眼睛发问。 “不是,她是爸爸的朋友,要在我们家住几天。”他向若欢眨眨眼。 若欢善意地走近她,伸手模了模她的头,笑道:“你和妈妈都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哦!” “你也认识妈妈?”念荷双眼发亮。 若欢指了指书桌上的照片。“我和你一样都是从照片上认识她的。” “哦!”念荷有点失望。 若欢突然想起背包里还有一盒特地为她买来的巧克力。 “来,这盒巧克力送给你,如果自己吃不完,可以带到学校分给小朋友吃哦!”若欢把巧克力放在她床头。 念荷的脸色蓦然一沉,愤然道:“我不用上学,也没有朋友!” 若欢怔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 云天怕刺激到念荷的情绪,遂连忙把若欢推向门外的走廊。 “对不起,她的情绪有时候不大稳定。” “是我说错话了吗?”若欢丈二金钢模不着脑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你没有错,是我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云天满脸歉意。 “是关于学校的事吗?”她直觉问题出在这上头。 云天果然点了点头。“她一直很羡慕别的小朋友可以去上学,而她却只能天天待在家里,既没有小朋友做伴,又没有爸爸妈妈可以陪在身边……” “她一定很寂寞。”若欢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尽避她和念荷一样失去了母亲,但她至少还有紫绢阿姨,而念荷呢?想必长年在外奔波的左云天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陪她,她不禁深深同情起这个小女孩…… “我真是没用!”云天突然痛苦地用拳头抵住墙壁。“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好好照顾……”他颇为自责。 若欢心中顿时掠过一阵不忍。“云天,这不能怪你。”她说着,紧紧握住了他抵在墙上的拳头。 霎时之间,仿佛有一股暖流自她的掌心缓缓流进他的心田里,他忍不住拥她入怀,因为在这个时刻,只有她能赐予他力量。 说真的,他实在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软弱无助的一面,但是只要一站在她面前,他就无法伪装。 “太丢脸了,竟然在你的面前情绪失控……”十分努力地,他在压抑自己的激动。 “人总有脆弱的时候。”她体谅地轻抚着他,对一个失去了妻子、又将面临失去女儿的男人而言,他的表现已经够坚强了。 她的善解人意令他忍不住紧紧拥住了她,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越过若欢的肩头,落在念荷门口一闪而逝的小黑影上——天啊!那不正是念荷吗?霎时,他倒抽了一口气,缓缓推开若欢。 “若欢她——” 云天话未说完,念荷的房间已传来一声砰然巨响,两人连忙奔了过去。 一进房,两人都怔住了。 只见念荷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眼中射出愤恨的火光,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巧克力碎片。 “念荷,怎么啦?”云天蹲下来问她。 “你抢走爸爸!抢走爸爸!”念荷不理会云天,迳自冲向若欢,狂扯着她的牛仔裤。 “念荷,不能这样!”云天连忙抱住她。 “坏人!抢走爸爸!”念荷的小腿胡乱踢向若欢,仿佛要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才肯罢休。 若欢本能地后退两步,显得手足无措。 念荷的叫声突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云天的惊叹:“哎呀!” “怎么了?”若欢连忙走向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无奈地说道:“她又晕过去了。” 看着念荷气晕的面容,若欢的罪恶感不禁油然而生——她这趟是来和念荷抢云天的吗?她忍心剥夺念荷仅有的感情依归吗? “我去叫医生!”若欢急欲弥补些什么。 “不必了,叫王嫂打电话给江医师吧。”云天无力地抱起念荷往床上走去。 翌日早晨。 “念荷醒过来了吗?”若欢坐在餐室,望着满桌餐点,有些食不下咽地问道。 “她昨天对你不礼貌,你还这么关心她?”云天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异的神采。 “难不成要我和她大吵一架?” 云天微微一笑。“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念荷都被我们气晕了,你还幸灾乐祸!”若欢忍不住锤了他一记。 “这叫‘坐高山,观虎斗’。”云天笑道,低头继续喝粥。“念荷天性怕生,脾气又古怪,有时候连我都奈何不了她呢!” “她只不过是需要更多的关爱。”若欢语重心长。 “如果你不嫌弃加入这个‘关爱行列’,那么她就会拥有双倍的爱了。” “我是很乐意加入啦,但是……”若欢皱了皱眉头。“但是什么?”若欢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不知道她看过‘灰姑娘’没有?我怕她会把我当成那个坏心肠的后母……” 云天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也要等我把你娶过门之后才可能发生啊!炳哈哈……” 若欢忍不住又锤了他一记,恨得牙痒痒的。“云天!”她气得大叫。 他止住笑,然后从容地把桌旁的餐盘推向她。“这是念荷的早餐,你送去她的房间,顺便‘关爱关爱’她吧!” “怎么了?还考试呀!好吧,你等着看我怎么掳获她的心!”说完,若欢便端起餐盘直往念荷的房间走去。 云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若欢一进门,就看见念荷在书桌前,两手支着下巴,对着咏荷的照片发呆。 “念荷?”她轻唤。 念荷头也不回,继续注视着咏荷的照片。 若欢轻轻地把餐盘放在书桌的一角,然后就在她身边蹲下来,学她用手支着下乜,呆呆望着咏荷的照片,不说一句话。 十分钟后,念荷终于开口了。 “你干么学我?”她面无表情。 若欢大大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小妮子要是再不开口,她的腿恐怕就要蹲麻了。 若欢站起来,伸个懒腰,笑道:“看你妈妈呀!” “妈妈才不会理你呢!” “那她理你了吗?”若欢弯身问她。 “当然,我们每天都讲好多话呢!” “可以告诉阿姨,你们今天说了什么吗?” “才不要!”念荷皱起眉头,嘟起了嘴。 “你信不信我和你妈妈也说话了?”若欢故作神秘。 念荷又嘟起嘴。“她和你说什么?” “答应我不跟爸爸讲,我才说。” “好,我不跟爸爸讲。”念荷的好奇心显然已被挑起。 若欢微微一笑,说道:“昨天你说阿姨要抢走爸爸,阿姨听了很难过,所以就问妈妈说阿姨像不像是要抢走爸爸的坏女人,你猜妈妈怎么说?” “妈妈一定看穿你的诡计讨了。”她天真地说。 若欢伸出食指向左右挥一挥。“妈妈说,念荷需要爸爸照顾,但是爸也需要别人照顾呀!所以我就问她肯不肯让我来照顾爸爸?” “妈妈怎么说?” “她要我问你的意见,如果你答应,妈妈就答应了。” “真的?”若欢怀疑地瞅着她。 若欢举起右手,作发誓状。“阿姨保证绝不欺骗念荷。” “我考虑看看。”念荷慎重地说。 若欢闻言一笑,想不到这个小女孩挺有个性的。 “来,吃早餐。”若欢把餐盘推到她面前,和蔼地说:“如果不吃饭,妈妈看了会伤心哦!” 念荷看看若欢,又看看餐盘,终于还是拿起汤匙喝粥了。 若欢的嘴角不觉绽出一朵欣慰的笑容,因为她知道自己正逐步地走进念荷的心灵…… “什么?你要去缅甸?”若欢吓得差点从花园的凉椅上摔下来。 “那边的宝石工厂出了状况,我非去不可。”云天站在她身旁,一脸凝重。 “我大老远从法国来到清迈,现在你却要把我孤零零地扔在这儿不管?”若欢有些气急败坏。 “念荷会陪你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念荷?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不知道我和她正处于尴尬的‘非常时期’吗?”若欢瞪着他。 云天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的智慧足以化解任何尴尬。” “你……你……”这要她怎么接腔?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科学家说人的一生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只有十分之一左右,现在,试着开拓你另外的十分之九吧!” 这个狡黠的男人!她不禁暗骂了一声。 棒天,云天果然一大早就搭机赶往缅甸了。吃过早餐之后,若欢百无聊赖地拿着相机在花园里闲晃着,还没想出要如何和念荷相处。既然昨天她已跨出了第一步,今天她必得再接再厉,博取念荷的信任才行。 突然之间,远处花丛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好奇心驱使她拿起600mm的望远镜头,将远方的人影拉近。 是念荷! 在望远镜头下,她的一颦一笑皆清晰异常,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澄澈得简直令人难以逼视。 她正蹲在花丛间和一只淡米色的暹罗猫玩耍,肩头上还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青色蜥蜴。 琉璃般的女孩、猫、蜥蜴和向日葵,真是充满了创意的组合!若欢灵光一现,随即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地连按了几次快门。 然而就在她蹲在草丛间专心摄取暹罗猫的特写镜头时,念荷突然迸出了一声尖叫。 若欢倏地站起,连忙奔上前去 “怎么了?”若欢在她身边蹲下来,关心地问道。 念荷神情慌张,伸手指着脚边痛苦挣扎的蜥蜴。“我……不小心……踩到了汤尼……”过度的罪恶感使得她脸色发白。 “别担心,告诉阿姨急救箱放在哪里,我们来救它。”忍住恶心,若欢“勇敢”地说道。 “可是……汤尼的尾巴……断掉了……”念荷说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若欢忙将她拥入怀里,轻拍她的背,安慰地说:“别怕,别怕,汤尼的尾巴会再长出来的。” 好不容易念荷的哭声才停止。 若欢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又忙催促道:“要是再不去找急救箱,汤尼的尾巴可是会愈来愈痛哦!” 念荷抬眼望她,露出了信任的目光。“好,那你在这里照顾它,我去拿急救箱来。” “我……和汤尼?”若欢说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念荷竟要她和这只恐怖的蜥蜴单独相处。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念荷早已起身往屋内狂奔而去。 若欢不禁对着地上的汤尼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孟子”里的一段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唉,她怎可轻易被区区一条蜥蜴击垮? 五分钟后,念荷抱着急救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面前。 “来,我们先为它消毒。”若欢咬着牙,连忙用浸过双氧水的棉花棒轻拭它的伤口。 念荷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替它上药包扎,仍然感到不放心。“它的尾巴真的会再长出来吗?” “对呀,这是阿姨以前在书上念过的哟!”若欢认真地点点头。 “哦,既然是书上说过的,应该就不会骗人了。”念荷松了一口气,把猫咪搂进怀里,喃喃说道:“要不然爸爸一定会非常难过。” “为了汤尼的尾巴吗?”若欢问。 念荷点点头,旋即抬头看她。“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爸爸?” 若欢蹲下来,轻抚着她的头,温柔说道:“当然可以。” 这时,念荷的嘴角才缓缓绽出一朵笑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若欢笑着答应了她。她知道,她们已然筑起初步的友谊。 云天自缅甸归来,刚进家门,即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你们……”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念荷亲昵万分地坐在若欢的膝上,若欢则比手划脚地念着故事书,两个人有说有笑地闹成一团。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云天着实难以想向来怕生的念荷,竟会和自己以外的人如此亲近,而且在他去缅甸之前,她们俩还是“敌对”状态……看来,他非得对若欢另眼相看不可了。 “爸爸!”念荷看见他便兴奋地大叫,随即举起正在阅读的书。“你看,这是若欢阿姨买给我的‘热带鱼类百科图鉴’,很好看哦!” 云天一坐在沙发上,捏了捏她可爱的小鼻子。“爸爸不在的时候,阿姨有没有偷偷欺负你呀?” “没有哇!阿姨买好多好多图画书给我,又帮猫咪、汤尼和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呢!” 若欢白了他一眼,啐道:“你少在那里挑拨离间。” 云天俯近她耳畔,似笑非笑地说:“挑拨离间?怎么会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珊瑚岛?若欢阿姨说那里有好多鱼呢!”念荷打断他们的谈话。 “珊瑚岛?”云天疑惑地望向若欢。 于是若欢接口道:“前两天江医师来看过若欢了,他说南方的气候比较温暖,对于念荷的病可能有帮助。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不妨带她到珊瑚岛去度个假。” “那有什么问题!”云天说着,连忙掏出记事簿,边翻边说:“等明天和宝石公司开过会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念荷的两手随即攀上他的脖子,兴奋地大叫:“太好啦!爸爸万岁!” 棒天,远行之前。 “念荷,行李都整理好了吗?”若欢走进念荷的卧房,亲切地询问她。 念荷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昨天晚上就整理好了。” “泳衣带了吗?”若欢走近她,才发现到她的发辫扎得有些凌乱。 “带了两件呢!” “那好,趁着还有时间,让阿姨帮你梳梳头发。” 念荷钓脸色倏地一变。“不要……阿姨,不要……”她猛摇头,赶忙把梳子藏在背后。 “怎么啦?”若欢不解地看着她。 “不要再梳头发了,好不好?”念荷的语气几近哀求,眼中的悲伤隐隐浮现。 “好,不梳,不梳。”若欢虽不明白所以然,但也不忍心再逼她。“爸爸正等着送我们去机场,我们现在就走吧!”若欢说着,一手提起她的行李,一手牵着她的手,疾步朝门口走去。 泰国。珊瑚岛 “阿姨,快来看,这边有好多的小丑鱼噢!”念荷小小的头从海里冒出来,伸手拉下潜水镜,朝海滩上的若欢大喊。 “等爸爸买来吐司喂它们,还会有更多呢!”若欢躺在椰子树下,大声喊了回去。 一个躺在不远处的女子拿下脸上的墨镜,闻声朝她一望,随即进出一声撼人的呼唤:“若欢!” 若欢循声转头,只见那名女子已朝她走来。 “唐莉?”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好哇!你倒是挺逍遥自在,竟然连公司也不去了。说,你是和哪个野男人来的?”唐莉笑咪咪地,两手插在腰上。 “唐莉,真的是你?”她真难以置信。 “怎么,你不相信?是不是心虚啊?” “我心虚?”若欢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难不成她已知道自己和云天的事? “对呀!你在法国突然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不像是你的作风哦!”唐莉挑了挑眉。 “我……”这教她怎么解释呢?实在是太唐突了。 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童稚的呼喊。“阿姨,快来,鱼又来了!” 唐莉循声向海面上那名奋力向若欢挥手的女孩,一脸疑惑。 “她是淮啊?”唐莉问。 哎,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左云天的女儿。”若欢据实以告。 “什么?”唐莉睁大了眼。 “唐莉,我很抱歉……”她正想好好忏悔一番,哪知—— “若欢,世界真小啊!”赵媛赫然迎面走来。 天哪!这样的因缘际会未免也太离奇了!她和唐莉偶然相逢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冒出个赵嫒? 只见赵嫒和唐莉四目相交,发出会心的一笑。 “喏,你的可乐。”赵嫒出乎寻常地把饮料拿给唐莉。 “你们……”若欢瞠目结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和唐莉才一个月不见,世界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我们在一起了。”赵嫒的手轻轻搭上唐莉的肩,注视她的目光柔情似水。 “赵嫒,你真是爱说笑!”若欢甩了甩手,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信不信由你啦!”唐莉笑嘻嘻地靠近她,轻声说道:“不过,你想世界上会有几个傻瓜肯飞过半个地球来同你开这种玩笑?” 沙滩的另一端,云天正边吹着口哨、边甩动着手中的一条白吐司,步履轻快地走近他们。等他看清楚了来人,也不由得错愕地大叫:“唐莉?赵嫒?” 唐莉微微一笑,向若欢眨了眨眼。“这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吧!” 若欢笑而不语。 “爸爸!”念荷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众人一跳。 四个大人同时望向海滩,只见念荷边挥手边跑向他们,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丑鱼不会再饿肚子啦!”云天对着念荷晃了晃手中的吐司。 念荷随即注意到在场的赵媛和唐莉,但怕生的个性使她本能地立刻躲到云天的背后。 “别怕,他们都是爸爸和阿姨的朋友。”云天弯身对念荷说,接着一手搭上她的肩,另一手搭上了若欢的,一家三口活像是宣导片里的模范家庭似的。 “哟,于若欢,瞧你背着我做了多少好事……”唐莉挑了挑眉毛,逸出一朵暖昧的笑容。 若欢看看赵媛,又看看唐莉,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你还不是一样!” “喂,两位小姐,他乡遇故人是值得庆幸的事,你们怎么反而吵起来了呢?”赵嫒忙岔开话题。“若欢,说起来,我还真要好好谢你呢!” “好好谢我?”若欢听得满头雾水。 “对呀,要不是你,我和唐莉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哪!” 若欢双眉微蹙,疑惑地看着唐莉。 只见唐莉淡淡一笑,然后不好意思地说道:“记不记得前一阵子赵媛打电话到法国找你,而你把电话都推到我家的事?” 若欢点点头。“然后呢?” “你老是不理会赵嫒,但他总得找个对象抒发心中的忧闷哪,所以,我自然就成了他倾倒情绪的垃圾筒……” “啊!”若欢恍然大悟。“所以你们就这样隔着几万哩的距离‘谈’起来了?哗!真浪漫呀!” “是呀,这一切可完全是拜你所赐呢!”赵嫒笑得有些腼腆。 “古人不是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云天在一旁语意深远地补充道。 沙滩上,两对恋人相视而笑。 ◆◆◆ “念荷,起床了,别忘了我们今天要去浮潜哟!”若欢轻摇念荷的肩膀。 念荷悠然醒转,嘴角的笑如玫瑰初绽。她揉揉眼轻问道:“你说我穿黄色泳衣好呢?还是蓝底白点那件好?” “嗯,蓝底白点的昨天穿过了,今天就穿黄色的,好不好?”若欢慎重其事地替她做了决定。 “好。”念荷愉快地翻身起床,不一会儿就盥洗完毕,换好了泳装。 若欢见她如一只黄蝶般翩然从浴室飞出,不禁也要赞叹出声:“好一个可爱的小人儿!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后脑那把扎得有点凌乱的马尾巴。于是,若欢随手拿起桌上的梳子,轻轻按住了念荷的肩头。 “来,阿姨帮你梳头发。” 念荷轻咬着下唇,审慎地看她一眼,考虑了半天,终于还是蹲坐在她的面前。 此刻,念荷对若欢已毫无戒心。 然而,就在梳子轻刷过念荷头发的那一刹那,若欢的心亦随之揪紧——因为,才这么轻轻一梳,念荷的头发竟然就成把成把地缠落到梳齿上。 “阿姨,怎么了?”念荷见她不言不语,又停止了梳发的动作,忍不住回头问她。 只见若欢拿着梳子怔愣出神,眼底有抹新生的哀伤。 “阿姨!”念荷轻轻摇她。 若欢倏忽回过神,赧然一笑。“阿姨不知道你会掉这么多头发……” “对不起,吓着你了。”念荷垂首,歉然说道。 一阵心酸倏地掠过若欢的心头。“念荷,快别这么说。” 她颤抖地说,眼眶已泛红。 “阿姨,你别难过,我已经习惯了,这是血癌会有的症状……念荷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 天哪!敝不得念荷一直不肯让自己为梳头发——她,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这一路的苦痛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而即使在此刻,她都坚强地反过来安慰自己…… “再不去浮潜,天气就要转热了;”念荷提醒道,她们最怕在大太阳底下活动了。 “好,我们现在就去。“若欢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披上浴巾,牵起念荷有小手,直往海边走去。 一走近沙滩,两人即看见云天正躺在凉椅上悠哉游哉地喝着椰子水。“喏,今天的鱼又有口福啦!”看着她们走来,他对念荷甩了甩手中的一条吐司。 “爸爸你真好!”念荷笑着接过云天手中的吐司,旋即说道:“我要去浮潜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云天轻扯着她的马尾巴,笑了一笑。“你这个势利的小表,得了好处之后就不甩老爸啦?” 念荷嘟起小嘴。“小鱼们都饿了嘛!” “好好好,你快去喂鱼,我们随后就来。”还是若欢了解她。 “你们要快来哦!”念荷说着,拎起吐司,一转身就已没入海面。 眼见念荷已远去,云天这才收起笑容,忙不迭地从凉椅下抽出一张报纸递给若欢。 她的目光,立即被几个硕大的黑体字攫住: 台湾富商雷盛名下钷款被情妇方婕潜卷一空 雷氏企业集团陷入空前的财务危机之中…… 若欢先是一阵惊愕,然后,她慢慢放下报纸,漠然一笑,冷冷地道:“报应,真是报应!” “听台湾商界的人说,雷盛正在极力寻找你的下落,希望你能大张旗鼓,重振雷氏企业雄风。”云天说。 “他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若欢摇摇头,颇不以为然。 云天诧异地望向她。“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雷氏庞大的产业没落殆尽?” 若欢耸耸肩。“那不关我的事。”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么忍心让他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这是他咎由自取。”她的眼中冒出仇视的火光。“我相信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若欢,你……”云天难以置信她会有此反应。 “别再劝我了,上天没有要他一命偿一命就已经算是厚待他了。” 云天顿觉哑口无言,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若欢的确是一个顽冥刚烈的女子,而这一切,又都是她那个不安于室的父亲所间接造成的…… 远处,念荷正浮出海面,奋力朝他们挥手。 “念荷在叫我们‘下海’了。”若欢说道,亦挥手回应,适时中止了有关雷盛的话题。 “那我们就‘下海’吧!”云天站起来,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和她并肩走向湛蓝的海洋。 “若欢,你的电话!”云天朝浴室喊道。 若欢旋即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接听。 “若欢,我是赵媛。”彼端传来熟悉的男声。 “啊,你这样光明正大地打电话来打我,不怕同时会打翻两个人的醋坛子?”若欢笑道,淘气地对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云天扮了一个鬼脸。 “今天的报纸你看过没?”他没心情和她说笑,直接切入正题。 “看啦!”她轻松答道。 “想不想回台湾看看?” “不想。”她答得简洁有力。“雷氏垮都垮了,就算我回去又有什么用?而且,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回台湾……” “你听我说,雷氏并没有垮台,只不过是一时之间资金周转不灵……” “那就更没有理由找我了,”若欢截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从我身上是榨不出什么钱的。” “但是你的智慧才干却是雷氏最大的资产!”赵嫒忍不住吼了起来。“雷盛具有身为一个顶尖企业家的敏锐直觉,我知道他不会看走眼的。” “是吗?如果他的直觉够敏锐,那么当初就不会看上方婕那样的女人了。赵媛,你也未免太高估他了。”若欢毫不留情面地批评道。 “若欢,现在不是谈论雷盛私生活的时候,而且雷氏的财务危机……”赵嫒苦口婆心,只盼能使她改变心意。 “对不起!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若欢再一次截断了他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吗?一个人若不能对感情负责,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就自然流于虚伪矫节,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我去同情!” “若欢,你身上流着雷家的血,你不能这么绝情呀!”赵媛仍不肯放弃。 “我并非绝情,只是不滥情。”若欢冷冷地应了回去。 “若欢,无论如何,你是雷氏最后的希望,请你慎重考虑……”他的语气几近恳求。 然而,她一点也不为所动。“请他另请高明吧!” “若欢——” “你就别再白费口舌了,再见!”砰的一声,她挂断了电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云天从报纸里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说:“你拒绝人的口才堪称一流。” “只要有充分的理由,每个人的口才都会是一流的。”若欢说着,软绵绵地躺进沙发里,这才发现水珠正不断自额际滴落,肩头和胸前早已湿成一片。 她倏地惊起,大呼:“糟糕!我头发上的泡沫都还没冲掉呢!” 铃铃铃—— 电话声又响起。 “赵嫒的电话我不接。”若欢说着,已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浴室。 半晌,若欢又喊她。 “怎么啦?”若欢从浴室探出头来。 “是赵如眉,从台湾打来的。” 若欢大吃一惊,随即拿条大毛巾包住头发,忙不迭地奔出浴室。 “眉姨,近来可好?”自从上次如眉自法返台后,若欢就一直不大放心她在雷家的生活。 “我现在每天吃斋念佛,生活过得很平静。”如眉的声音温柔平和。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活了大半辈子,现在才领悟到平静、平凡、平实原来才是生活的至福,世间的财富名利不过都是一时的假像……所幸我现在已经挣月兑出的桎梏了,唯独对紫菱的死始终不能释怀……”如眉平静地陈述着。 “眉姨,我不懂得佛理,但我想你的忏悔对我妈的死亡来说应是最大的尊重与安慰。” “但愿如此——对了;雷氏陷入财务危机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雷氏内部现在乱成一团,我真希望你能暂时回到雷氏以稳住军心。”如眉语重心长。 “雷氏有雷盛坐镇就够了。”若欢淡淡答道。 “若欢,你不知道,你爸爸他在三个小时以前看到新闻界对他不利的报导之后,就气得中风了。” 若欢握听筒的手倏地一紧。“中风?” “是的,他现在半身不遂,人正躺在医院里。若欢,老天对他的惩罚已经够了,你就原谅他吧!” “眉姨——他如此无情无义,你为什么还待他这么仁慈?”一时之间,若欢心乱如麻。 “因为仇恨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当你开始仇视一个人的时候,仇恨就已经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并且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日益壮大,最终势必蒙蔽了你自己的眼,让你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若欢沉默半晌后,缓缓说道:“你是说我被仇恨所蒙蔽了?” “从某一方面看来,是的。” “但是,我不能面对他,因为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妈妈……”若欢轻轻道出了心结。 “那是你心里的魔障,你必须破除它。” “眉姨,这不是说破除就能破除的。” “不,魔由心生,它既然存在你的心里,也就只有你能破除它。”如眉坚定地说道。 “不,不……”若欢猛摇头。 “若欢,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回来吧,你爸爸需要你……” “他现在需要我?但我和妈妈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叫赵媛回去吧,他对雷氏了如指掌,应是挽救雷氏企业的不二人选。”就在此时,云天强而有力的手温柔地搭上了她的肩,她因而清楚地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溢而来的关怀与鼓励。 “赵媛的能力当然是没话说,但他的胆识却远不及你。雷氏企业内部的人员过于庞杂,恐怕不是他能应付得来的;况且,雷氏目前已经周转不灵,急需要—笔巨款……” “要多少钱?”她问着,不觉紧紧握住云天的手。 “十亿。”如眉说。 “十亿?”若欢张大了嘴。“十亿”两个字不到两秒钟就说完了,但却是她辛勤工作十辈子也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你别吓着了,只要你肯回台湾,让雷氏企业步上正轨,相信两年之内赚进十亿并不是一件难事。” “眉姨,恕我无能为力——我和他连相处两分钟都觉得有困难,更遑论是两年了。” “我不会勉强你,但是请你务必仔细考虑清楚,好吗?我过两天再与你联系,再见了。” 币断电话后,若欢仍紧紧握住云天的手,心中一片茫然。 “我想赵如眉没有说服你,也必定使你心志动摇了。”什么事都瞒不住左云天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 “云天,我的心好乱。”她只觉得如眉的话仍不断回绕在她的心田。 “别怕,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不行,现在的我心太乱了,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她的双眉紧蹙。 云天爱怜地把她拥入怀里,不忍见到她如此发愁的模样。“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 “不!”若欢猛然抬头。“这是雷家的事,希望你不要介入。” “难道你还把我当外人看待?”云天诧异。 “不是的,云天,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若欢——你并没有给我添麻烦,我只是想要帮助你,让你快乐,如此而已。”他的下巴轻抵着她的头,衷心说道。 “但是,云天……” “瞧你,头发都是湿的呢,当心感冒了。”云天忙岔开话题,一手拿下她肩上的毛巾,另一手则把她按坐在沙发上。 “先别管头发,云天,请你别……”若欢转过头来说。 “坐好。”云天温和但专制地命令道,并不理会她的话。“你这样动来动去,就算是最高明的美发师,也难以擦干你的头发。” 若欢不禁叹丁一口气——要说服一个比自己还固执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棒天清晨醒来,床头上的一张巨额支票旋即攫住若欢的目光。不等她反应过来,云天已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走近她。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指向支票。 “给雷氏周转的啊!虽然只有七亿,但至少可以使雷氏不必立即面临恶性倒闭的危险。”他把咖啡递给她。 若欢把支票推还给他。“我不能接受你的钱。” “你是不能接受,但雷氏企业却非得接受不可。就当是雷氏向我借的吧,等雷氏的营运步上正轨之后还也不迟。” “云天……”她犹豫不决。 “你再这样婆婆妈妈,我可要生气喽!你只要把钱交给雷盛就万事ok了。” “这笔钱真的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若欢仍不放心。 “我很高兴这笔钱可以花在刀口上。” “谢谢你,云天,雷氏将来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若欢终于接受,横竖把钱交给雷氏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你这个小傻瓜竟和我说起客套话来了。”云天笑着,把她拥入怀里。 第九章 台北。雷宅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啦!”张嫂领着若欢进门后,随即拉开嗓门,边喊边跑向雷盛的卧房。 若欢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雷盛才坐在轮椅上,由张嫂缓缓推了出来。 “欢欢,真的是你回来了?”雷盛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雷氏的财务危机,显然让他一下子老了许多。 她冷冷地点点头,没有答话。 “雷氏需要你。”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冷笑一声。“当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的时候,我和妈妈也需要你。” “欢欢——”他的表情僵硬,显然已被击中要害。 “好笑的是,你终究还是栽在女人的手上。”她目光如炬,没有半点同情。 “难不成今天你是专程来差辱我的?”他渐露愤怒之色。 “我还没这等闲工夫。”若欢撇过头,开始举目环视客厅里井然有序,风格独具的陈设。“看来眉姨把这个家照顾得还不错……”她边模着一具复古型的立灯边说。 “如眉早已不管家里的事,她现在一心都在佛学上面。” 若欢凄然一笑。“想不到吧?你的女人都一一离你而去了……” “但是你不会!”雷盛霸道地打断了她的话。“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最终还是要回到雷家来的,因为你的身上始终流着雷家的血。” 若欢双手交叠在胸前,不以为然地望着他。“何以见得?” “今天你会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相信你绝对有能力接掌雷氏企业。” “抱歉,那种勾心斗角的事我不感兴趣!” “那不是勾心斗角!”雷盛怒道。“接掌雷氏需要的是大智慧。” “大智慧?那就对了!说出来的你别失望——除了拍照,我什么也不会。”她神态自若。 “没关系,我有最顶尖的专业人才可以教导你……” “我不想学!”她坚决地拒绝了他,随即低头从皮包里翻出一张支票递给他。 “这七亿……”雷盛看着支票,简直难以置信。 “是给雷氏周转用的。我想,这笔钱足够让雷氏捱过这次难关了,也希望你别再对我存有任何期望,因为,我对接掌雷氏完全不感兴趣。” “不管如何,雷氏总是欢迎你回来。”他说着,收下了支票。 若欢随之递给他一张左云天的名片,交代地说:“这是借钱给你的人,将来雷氏营运正常之后,请直接把钱汇进他的帐户。” “欢欢——”霎时间,他百感交集。 “别说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到此为止,以后我不会再踏进雷家一步,而你也不必再费心找我了。”她终于冷静地把话说完。帮助雷氏度过这次危机是她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欢欢,别说这样的话,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补偿你的……”雷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毕竟,这辈子他还不曾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过。 若欢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然后,她的视线随即转向雷盛身后的张嫂,问道:“眉姨呢?我要去看看她。” “老爷……”张嫂立在原地,不敢擅作主张。 “带她去吧!”雷盛叹了一口气,颓然望着那张支票,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眉静静地跪坐在佛堂里诵经,气氛肃穆庄严,而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让若欢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眉姨。”她轻声唤道。 如眉闻声合上佛书,缓缓回首,洗尽铅华后的容颜素净异常。 “你来了。”她笑容可掬。 “我带来一笔钱,好让雷氏度过这次危机。” “你原谅他了?”如眉诧异地望着她。 若欢摇摇头。“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要彻底远离他。” “若欢,你既然原谅我,为什么不试着原谅他呢?”如眉语气温和。 “这是两码子事。你和妈妈的幸福都葬送在他手里,他是罪魁祸首,根本不值得同情。”她说着,缓缓走近如眉身侧,问道:“难道你已经原谅他了?” 如眉的脸上倏地闪过一抹阴霾。“我也是个罪人,根本没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她夺走了紫菱的丈夫,而方婕又夺走了她的丈夫,这是因果报应,她不敢有丝毫怨言。 “眉姨,你也是个受害者耶!” “但是,我帮助他犯罪。” 突然,若欢用手按住太阳穴,口气缓和了下来。“算了,我们别再谈他了,一提起他我就头疼。” 如眉无奈地笑道:“是啊,他的确是个让人头疼的男人。” “眉姨,今天我是专程来向你告别的,以后,我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到台湾来了……” 如眉抬起眼,盯住她倔强的面容,认真而愧疚地说道:“我原是个不值得你在乎的人。” “眉姨,你千万别这么说……”若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若欢。”她的双眼不觉蒙上一层雾气。 “我要搭今天晚上七点的飞机离开,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若欢低头看了看表。 “正好我要去接小军下课,顺便可以送你去机场。” “不,这太麻烦你了……”如眉忙打断她的话。“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拒绝我。”她说着,旋即从椅背上取下大衣。“走吧!”她从大衣口袋里模出钥匙。“我开车送你去。” 见她如此诚恳,若欢也不忍再拒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们在阴雨霏霏中并肩走出雷宅,而若欢至此已完全走出雷盛的生命版图……” 泰国。普吉岛。 才一走出普吉机场,若欢就看见云天站在他的白色宾士车旁朝她挥手,浓眉下的黑眼仍然闪闪发亮。 “一切还顺利吗?”他接过她的行李,关心问道。 “顺利啊!”若欢伸了个懒腰。“台北的冬天既冷又湿,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才离开两夫,就开始想念这里的阳光了。” 云天把行李放进后车厢,笑道:“你说漏一项重点了。” “什么?”她一头雾水。 云天绕过来站在她身侧,用手抵住车门,俯近她耳畔,轻轻道:“想念阳光,更让你想念的,恐怕是我吧?” 若欢噗哧笑了出来。“你的脸皮倒是愈来愈厚了。” “你错了——我的脸皮从来就不曾薄饼。”说着,他已弯身坐入车里。“要是脸皮不厚点,你恐怕早就被赵媛那臭小子给拐跑了。” 她随之坐进了车。“人家赵嫒现在可是‘名花’有主,哪还看得上我?” “开玩笑,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毫毛的话,看我不剥了他的皮才怪。”他故作凶恶状。 “哟,你以前的风度翩翩都到哪里去了?现在可是原形毕露了。”她嫣然一笑,揶揄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技巧纯熟地把车滑入车道。“怎么,后悔‘误上贼船’了?” “你说呢?”她暧昧地朝他一笑。 他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孔在普吉岛的夜色里耀眼如一颗星子,在他的生命里闪闪发亮,而他必会倾尽所有的心力来关照她、爱护她,让她永不再遭受噩梦的袭击…… 清晨,若欢尚在睡梦中,依稀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童声在耳畔响起。 “阿姨,阿姨,起床了……”念荷边摇她的手臂边喊。若欢恍恍惚惚睁开眼。“念荷?” 只见她一只手藏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猜猜看我带什么来了?” 若欢一脸睡意,但仍勉强打起精神。‘鲔鱼三明治?” 念荷摇摇头。 “咖啡?” 念荷又摇头。 “刚摘下的向日葵?” 念荷还是摇头。 “阿姨猜不出来了。”她索性放弃。 于是,念荷笑嘻嘻地把手伸到她的面前,汤尼赫然躺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啁!”若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霎时睡意全消。 “怎么了?”念荷一脸疑惑地望着她惊魂未定的面容。 “没什么,没什么。”若欢故作镇定。她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承认自己害怕一只蜥蜴? “你看,它的尾巴真的长出来了。”念荷指着掌心的汤尼,认真地说。 若欢瞥了它‘眼,果然看见它新长出的一截小尾巴。 “是呀,阿姨没骗你吗?说会再长就会再长。” “嗯,”念荷笑着点头。“希望爸爸不会发现它的尾巴变短了才好。” “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若欢笑道。 “啊,对了,爸爸要我来请你去吃早餐。”念荷突然想起了“正事”。 若欢伸个懒腰后随即翻身下床。 “你先去吃,阿姨梳洗后马上就去。” 十分钟后,若欢正要转进餐室时,客厅的电话忽然响起。 若欢持起听筒时,正巧看见念荷坐在沙发上翻阅前不久才买给她的“热带鱼类百科图鉴”。 “喂,请问你找哪位?” “若欢吗?”彼端传来紫绢温柔的嗓音。 “啊,阿姨你怎么打电话来了?”若欢大吃一惊,毕竟越洋屯话费对紫绢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公司的人找你都快找疯了,他们要你马上赶回法国。” “可是,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 “他们说公司现在人手不够,你要是再不回来上班,就会影响到下一季的工作进度,到时候将会考虑另请摄影师……喂,公司都这么放话了,你还是回来吧,别再贪玩了。” “他们竟敢要胁我回去?岂有此理!”若欢气道。 “欢欢,这个工作你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呀!” “阿姨你放心,我会考虑清楚之后再做决定的,其他的事,就等我回法国之后再说吧!” “也好,那你下次记得带左先生回来吃饭哦……” “阿姨,他又不是住在我们家隔壁,哪能说带回家就带回家?”若欢颇觉啼笑皆非。 “反正你自己想办法,这个人横竖我是一定要见的……” “好好好,下次回去就把他‘绑’到你面前,行不行?我要挂电话了,再见!”她知道,要是再不挂电话,下个月的电话费可能会让紫绢哭得涕泪纵横。 放下听筒后,念荷一坐到她身旁。 “怎么还没去吃早餐?”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 “爸爸呢?” “和客户去开会了。” “走,阿姨陪你吃。”若欢拉起她的手。 “阿姨——”念荷赖在沙发上不动。 “怎么啦?”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和爸爸了?”真是一个敏感的孩子。 “呃——”她着实不知从何说起。“阿姨还在考虑……” “不要走,好不好?”念荷拉住她的手,眼眶中竟有泪水在打转。“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她一时心软,不禁安抚她道:“念荷,先别难过,阿姨没有说一定要走啊!” “真的?”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指,认真地要她承诺。“来,打勾勾,不能骗人哦!” “好,打勾勾。”她粲然一笑,两人的小指轻轻互扣在一起。 午后,左宅后院。 “唐莉,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若欢懒洋洋地躺在凉椅上。 唐莉迳自在另一张凉椅上躺下来,开门见山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下个星期就要回法国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怎么,玩够啦?”若欢转头打趣她。 只见她把手枕在脑后,望着碧晓的天空潇洒地说:“玩归玩,恋爱归恋爱,但还是得工作呀!” “你当真舍得离开赵媛?”若欢好奇地用手支起头。 “‘小别胜新婚’嘛!天天腻在一起多没意思。”听得出来,唐莉口气中多少有些勉强。 “还在热恋期的女人会相信这一套?你少唬人了!依我看哪,八成是法国的总公司对你下最后通牒了。”若欢斜眼睨她。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 “因为我也被下最后通牒了。”她据实以告。 “哈哈哈!”唐莉闻言,放声大笑。 若欢白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你的运气和我一样背啊!” “幸灾乐祸!”若欢没好气地又白了她一眼。 “我看你也甭考虑了,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若欢犹豫不决。她和云天的感情尚在起步阶段,她不敢确定时空是否会冲淡他们的感情,而念荷也才刚接纳她……但是,如果失去了现在这份工作,她又不甘心。 “若欢,你要知道,以一个东方女子的身分能在巴黎挣得到这份人人称羡的工作,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而且公司付给你的年薪又这么高,如果你不回去,巴黎人才济济,一定马上就会有人出来递补你的空缺的……”唐莉理智地分析道。 “我知道。可是我放心不下他们父女啊!况且念荷身上还有病……”若欢万般无耐的说。 “若欢,鱼与熊掌是往往不能兼得的。”唐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若欢叹了一口气。“最讨厌做这种二选一的选择题了。”人生真是充满了抉择与矛盾。 “你大可以先回去法国工作,等到放假时再来看他们呀!虽然是有点麻烦,但却不失为一个两者兼顾的好方法嘛!”唐莉提议。 她沉默半晌后,说道:“这件事我还得再想一想。” 唐莉只好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她。“这是我回法国的日期和班机号码,如果你确定了的话,可以和我订同一班飞机。” 若欢把纸片放进口袋后,随口问道:“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多谢。我已经和赵嫒约好去吃龙虾大餐。”唐莉甜笑着拒绝了她。 “每次只要你一交男朋友,我们就变得连吃一顿饭都困难重重。”若欢颇为感慨地抱怨着。 “嘿,这一次的恋爱可是你做的媒哦!”唐莉得意地望着她,脸上堆满了笑。 餐桌上,若欢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唐莉下午说过的话。 “爸爸,电视新闻说水族馆下个星期会有‘热带海水鱼大展’,你带我和若欢阿姨去看,好不好?”念荷问。 云天边舀汤边说:“好啊,不过你要问问看若欢阿姨有没有空?”他发现若欢正在发愣。 于是,念荷转向若欢。“阿姨!”她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啊?”她猛然回神。 “你下个星期可不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水族馆?”小小的脸蛋上,琉璃般的双瞳正闪闪发亮。 “下个星期?”她一怔,下个星期她就要回法国了呀! “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改期。”云天察觉出她的表情有异。 “不是的……我……”她语无伦次,对于回法国的事,她着实难以启口。 “怎么啦?你今天不太对劲哦!”云天体贴地问。 她闭上了眼,因为只有在看不到他们父女两人的时候,她才有勇气把话说出来。“云天,我下个星期就要回法国了。” 念荷霍地放下筷子,脸色倏地大变。“你骗人!你和我打过勾勾的!”说完,便跳下椅子奔向卧房。 “念荷!”若欢喊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天一脸疑惑。“怎么突然想回法国?” “如果再不回去,就要被公司炒鱿鱼了……”她无奈地答道。 “若欢,跟着我,你大可以不必工作,我们并不缺钱用啊!”云天诚恳地望着她。 “这并不单是钱的问题。”若欢温和地说道。“我在法国受了七年摄影的专业训练,为的就是可以走上专业摄影的路,而现在如果跟了你,我除了成为你的老婆之外,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是说,你爱工作更胜于我?”他知道,她并不容易满足于“左云天的妻子”这种单一角色的身份。 若欢摇摇头。“不,这两种爱是不一样的。你的爱让我的生命更趋圆满,但工作却让我可以肯定自我的存在,这两者是缺一不可的。” “但你却选择了工作。”他神情黯然。 “云天,但我也没有放弃你呀!”她急忙辩解。 “你回法国不就摆明了是要选择工作而放弃爱情?” “不!我回法国的确是为了工作没错,但是我放假的时候还是可以来看你们呀,而你也可以到法国看我,我们要相信彼此才是呀!”她的态度坚决,满怀信心的样子让人无从怀疑。 他不忍使她陷入两难的情境之中。因为他爱她,他不想逼她,他更不忍见她因此而变成一个不快乐的人。于是他说—— “我尊重你的决定。”只要她快乐,他什么都愿意牺牲。 “谢谢你,云天,我就知道你会了解我。”她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什么时候启程?我去帮你订飞机票。” 她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唐莉抄给她的纸片。“日期、班次都写在上面了。” “我马上去订。” “谢谢你。”她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右颊。 他把她拥入怀里,心中万般不舍。“你这个淘气鬼!” “我们去看看念荷吧。”她说着,挣月兑出云天的怀抱,拉起他的手,直往念荷的卧房走去。 若欢欲返回法国的当天清晨。 若欢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时,就感觉到右手掌心痒痒的,她霎时惊醒,以为有人把汤尼放在她的手上。 她定睛一看,掌心上除了一张摺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外,根本不见汤尼的踪迹。 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感到不对劲——掌心上怎么会有信纸呢? 她好奇地打开信纸,几行稚气朴拙的字立即跃入眼中: 若欢: 我知道你就要回到很想念的家了,念荷我想请你留下来,好可以和你一起去水池看鱼,可惜你就要回家了,所以我只好和爸爸一起去了。 你回家以后,我会天天想念你,想必你也会天天想念我,并且希望你快回来看我。 祝你一路顺风 想你的念荷 放下信纸时,若欢心中的感动与哀伤并时交错。念荷是如此的敏感、脆弱,自己这么一走,想必是伤透了她的心。看着那几行写得歪歪斜斜的稚涩字迹,她觉得既窝心又伤心,真是百感交集,无以言喻。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请进,门没锁。”她喊道。 云天应声推门而入。 “昨晚睡得好吗?”他坐在床沿,关心的问。 “好极了。”她从床上坐起,匆忙敛起方才的哀伤。“最近甚至不必服用安眠药也能入睡呢!”自从和他相恋之后,她的情绪变得相当乎稳,失眠的毛病也大有改善。 “看吧,住在我家还是很有好处的。”他爱怜地看着她。 “嘿,现在才劝我留下来,已经来不及啦!”她故作轻松地向他挑了挑眉。 “算了吧,你那副牛脾气,只怕劝了也是白劝!”他对她的性子,其实早已了若指掌。 她皱了皱鼻子,笑望着他。“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云天啊!” 他轻敲了一下她的额。“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去梳洗!要知道飞机可是不等人的哟!”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咦,怎么没看见念荷?”她举目四望,觉得不大对劲。 “她躲起来了。”他说。 “躲起来?为什么?”她张大了眼睛,十分不解。 “她向来最怕送行,所以每次只要一遇到这种场面,她怎么也不肯出来与人说再见。” “唉,云天,这个孩子实在是太敏感了。”她没想到念荷竟然会脆弱到连和人道别的勇气也没有。 “你会慢慢习惯的。” 她的心顿时微微发疼。 云天了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会慢慢习惯的,习惯与他们一再的道别,然后,一再的相聚。 而这样的来去匆匆,对于他们的生命来说,究竟是爱的相互胶着,抑或折磨? “等我十五分钟。”她说着,人已走进了盥洗室。 尽避她的离去已成定局,但是,他仍然想开口挽留她,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现在若叫她留下来,不仅会使她为难,更会显出自己的自私。 爱她,就要包容她,他这么告诉自己,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唉,两个小时之后,这个他所心爱的女子就要飞到地球的另一端了…… 第十章 普吉机场。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登机,你该回去了。”若欢若无其事的说着,但是不争气的双眼却透露出了心事。 “回到法国之后,记得要打电话给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眼中满是依恋。 “放心,我不会乘机‘遗弃’你的。”她的双手重重放在他的肩上,是安慰也是不舍。 “只有你在这个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他看着她,既难过又想笑。 “要不然该怎么办?总不能哭哭啼啼地在这里大演‘十八相送’吧?”她依然强忍着离愁打趣他。 “哎,你这个人真是……”他被她说得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她看见唐莉隔着入境室的玻璃门,正边指着手表、边朝她挥手。 “唐莉在叫我了。”她依依不舍地抬眼望他。 突然之间,他把她拥入怀里。 “保重——”不知怎么地,他的声音沉郁暗哑起来。 她感觉到他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心中一阵不忍。 “舍不得你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很快就回来。”她强忍住泪。 缓缓放开了她,他的眼神却紧紧与她交缠。“去吧——唐莉……在等你。” 她点点头,终于转过了身;走向出境室。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感…… 登机室里。 唐莉和若欢皆默默地望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各有所思。 半晌,唐莉突然指着若欢的脚说道:“你的鞋带松了。” 而若欢弯来绑鞋带时,一张摺得方方正正的信纸赫然从上衣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是念荷早上塞在她手中的那张信纸。 她再次打开信纸,当那几行歪歪斜斜的字迹跃入眼帘时,前尘往事竟如洪水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和云天、念荷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就如倒带的录影带般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放映、浮现……瞬时之间,她竟感到全身虚月兑。 她坐回椅子上,将脸埋进双手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若欢,怎么了?”唐莉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一脸惊惶。 “我……离不开他……”她哭丧着脸,一想到要和云天分别,她的心仿佛就死了一半。唐莉拍拍她的肩慎重地说:“再过几分钟就要登机了,你要考虑清楚。” “……”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唐莉注视她好一会儿后,终于缓缓说道:“回去吧!你并不适合做‘空中飞人’。”她看出来若欢的感情过于纤柔,肯定是难以承受这种聚散匆匆的折腾。 “那你呢?”她泪盈于睫。 “我?你别担心了,我唐莉什么样的恋爱没经历过?这点困难我还熬得住。” “好吧!那你多保重了。”抹去脸上的泪,她毅然决然说道:“我……我得回去……” “回法国?还是回云天的家?” “云天的家。”她二话不说,随即弯身提起小背包。 唐莉微微一笑。“法国就要失去一位杰出的女摄影师了。” “也许吧,但是,在摄影的国度里,我并不属于任何国家——我只属于我自己!”终于,她想通了。 唐莉走上来与她拥别。“再见了,若欢。”语气中满是不舍。 “再见了。”若欢边挥手边走出登机室,步伐愈来愈轻快。 两个小时后,若欢赫然出现在左家后院。 “若欢,你还没走?”云天吓得差点从凉椅上跌下来。 “阿姨!”念荷看见她,马上兴奋地从向日葵园里奔出来抱住她。 若欢朝云天粲然一笑,随即蹲下来对念荷说:“阿姨陪你和爸爸去水族馆,好不好?” “阿姨不回家了吗?”她天真地问。 “我要留下来陪你们呀!”说完,她转过头对云天眨眨眼。 “真的?”一时之间,念荷难以置信。 若欢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太好了!”云天霍地站起来;笑容如向日葵般绽开。“我这就去开车。” “我也一起去。”念荷说。 “还有我。”若欢接道。 于是,二个人手拉着手,雀跃万分地朝车库的方向走去,幸福霎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向日葵在他们身后如火焰般疯狂绽放,像是成千上万朵灿烂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