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织凝情》 楔子 将两个膨软的枕头交叠,湘织舒服地钻进被窝中。 她背靠着刚才整理过的厚软枕头,让棉被覆盖至胸前,露出一双手臂,脸上带着抹幸福的笑意。 这可以说是她一天当中最感快乐的时间之一。 湘织伸手向床边的矮柜,将一叠厚重的杂志抱到床上,然后抽了其中一本摊开平放在自己膝上,开始愉快地翻阅着。 如果以僧侣的修行来比喻,那么湘织现在正在进行的便是她的“晚课”。顾名思义,必定还有“早课”和“午课”,而湘织若一天不进行这三课,晚上可是去睡不安枕的。 湘织要自己每天至少能看两本书,但那有时也得视情况而定,有些书的内容非得分成好几天来看,否则会觉得太浪费,因此她习惯划分成阶段来读。 而通常在睡前,湘织会让自己稍微放松,看些比较轻松的书籍,就像她现在做的:翻阅一些各国的财经杂志! 就湘织的观点,财经杂志不像名著一般感动人心,所以看起来比较轻松,而在某些方面来说,她看这些财经杂志的目的只不过是想练练自己的外文能力,以及关心远方好友的状况而已。 聂小洁的父亲在台湾是个赫赫有名的实业家,母亲则是一家时尚杂志的负责人。邵蕾在日本的地位,是具有动摇全日本经济的能力的邵家独女,有时国家军武的采购还得仰赖邵家的进出口贸易能力。而柳宿的父亲在法国时装界更是一号动摇不得的人物,尤其是在柳家与法国时尚界天王唐尼·强正式联盟后,巴黎时装几乎可以说是由这两家族在掌控着。 至于她自己,托父亲以英国为本营,在全球十三个国家设有贸易据点的福,她在不断转换生活环境的过程中,在台湾认识了小洁、邵蕾和柳宿。另外,不知不觉地学会了八国语言也算是项额外的收获,这让她在阅读方面可以更广泛地去探索各国不同著作的领域。 翻开一本写着中文的杂志,湘织的眉头微微地拧了起来。 由这两个多月来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新闻,她可以敏感地嗅到台湾经济开始浮动不稳的前兆。 或许该提醒父亲要注意在台湾的投资了。她在心里忖着。 其实,她已有足够的能力去管理父亲在台湾的分公司,只不过因为她才刚刚高中毕业,所以不论是站在管理学或心理学上的角度来说,她的确是不适合去坐在总经理室里——尽避她确实有这样的资格与实力。 轻微的叩门声拉回了湘织的注意力,她转向被人轻轻旋开的门边。 “妈。”进门的是一位典型的中国古典美女,黑瞳黑发,散发着一股温柔婉约的气质,她看上去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湘织的母亲。 赵玉湘是个道地的中国人,秉着中国妇女嫁鸡随鸡的美德,她随着丈夫黎恩来到英国,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女儿——湘织。 赵玉湘沿着床缘坐下,爱怜地伸手抚上女儿白玉无暇的脸庞。“这么晚了还没睡?当心累坏自己。” “妈不也是还没睡?”湘织笑盈着一张有如出尘仙子般纯净的小脸,近似琥珀色的褐眸里透露着不该属于她这年纪女孩的聪明慧黠。 赵玉湘疼爱地望着眼前的女儿,唇边挂着抹深感骄傲的笑意。除了一头直亮的黑发和温婉典雅的五官之外,湘织几乎没自她这里遗传到多少基因,倒是那对琥珀褐色的瞳眸、白玉般的肌肤以及贵族似的气质,和黎恩是如此神似,甚至,湘织也遗传到了黎恩的聪慧。 对于这么样一个优秀的女儿,她是多么希望能就这么一辈子将她捧在手心中呵护,一辈子不放她离开。 “妈舍不得你,所以来看看你。”她抚上湘织柔顺乌黑的直发。 “妈是怎么了?我不是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吗?”对于母亲反常的行为,湘织的心也跟着感到微微不安。 “但你总有一天会嫁人的。”赵玉湘定定地望过湘织的褐眸。 原来是为这事儿!湘织释怀地笑道:“妈,那还是好久以后的事。” “不久了。”赵玉湘的眼中迸出不舍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什么意思?” 赵玉湘神秘地一笑。“我的宝贝女儿要披上白纱的日子不远了。” “什么?”湘织有些惊讶。“怎么会?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就要嫁人了?”这是她连做梦都没想过的问题呀! “湘织,听妈说。”看出女儿的抗拒,赵玉湘刻意放柔语气劝说:“对方是个好孩子……” “爸呢?”湘织灵活的小脑袋一转,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这是爸作的决定对不对?”母亲向来唯夫命是从,所以真正的始作俑者绝不会是她。 “湘织,其实,这有一半也是妈的意思……”赵玉湘嗫嚅地承认:“妈希望你能嫁个中国人,而那个孩子是……” “我才十八岁呀。”湘织只是怔怔地道出事实。 “妈知道,所以妈才没有要你们立刻结婚,只是先订个婚。毕竟对方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那孩子的母亲是我以前的好友……” “哗、哗、哗!”房里的电脑响起接收到电子邮件的呼叫声,适时地打断赵玉湘接着要说出口的话。 “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接我的信了。”湘织轻叹口气望向母亲。 “好吧!”赵玉湘站起身走到门口,“我知道这么做很突然,但中国古代的女性不都是经由父母媒妁之言而成婚?妈当然也知道今非昔比……决定权在你,无论如何妈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看着重新合上的房门,湘织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对她来说无非是项重大的考验!她从来都不曾让父母亲失望过的,但这次……关系到她的婚姻呀! 她该怎么做? 第一章 身上一个轻轻的动静惊醒正在打着瞌睡的湘织,她眨了眨双眼想要适应突然来袭的光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惊醒小姐的……”一个老而健润的声音传送湘织的耳中,下一秒,她注意到身前站着的一位老人。“我见小姐在风大的露台躺椅上睡着,所以想拿件被子给小姐盖,没想到却年老手拙地惊醒小姐……” 眼前的老人不像小洁家中的其他仆佣般穿着整齐的黑白色制服,反而穿着宽松休闲的工作服……湘织静静地打量着,由老人健朗的身子、晒得黝黑的皮肤、卷起的袖子以及身上沾到的微微尘上看来,他必定是负责户外工作的。 她朝着眼前老人轻吐舌一笑,“不,其实我是被冷风给吹醒的,真的很谢谢你。”对于这位给人一种慈祥和煦感受的老人,湘织不禁想起远在英国的双亲,眼眶中立即浮出泪光。 怎么会?自己离开英国已经两年了,怎么会突然想起在英国的一切?是因为刚刚那个梦的关系吗? “小姐?你没事吧?”老人对于湘织的眼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老头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不,我很好。”看见老人的焦急样,湘织赶紧用手背抹去眼泪。 “真的没事?”老人像是松了口气,但又带着几分警戒盯着湘织问。 “嗯!”湘织笑着点头,想加强说服力,“只不过老先生您让我想起了家。” “想家?”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悸动。 “嗯,我已经有整整两年不曾回家。” 自从那天她接到小洁寄到英国的电子邮件之后,她与父母亲打了个相互妥协的契约:她会嫁给他们为她安排好的对象,但前提是让她去台湾读完大学。 当时父亲对于她这要求只说了句:如果她半途受不了台湾的生活而返回英国,那么就当她是自动放弃念完大学的权利,得立刻结婚。 当然,她的婚姻在某方面来说,是有助于父亲的事业。 “为什么不回家?”老人看向此刻显得无依的湘织。 “我想,但是我不能。”如今小洁、邵蕾和柳宿都不在,这偌大的城堡里只有书本陪着她,她自然是更想念她的父母。 “我懂。”老人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嗯?” “哦,不,没什么,我是说,我该回去工作了,我得赶在太阳下山前把花的种子插入土里……”老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望着老人在夕阳余晖中的背影,湘织突然感到一阵寂寞。她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老人为她盖上的薄被中。 在被子里,她闻到一丝令人安心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日光和大自然的气味,一种属于父亲特有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 另一个属于阳光和微风的午后,湘织依旧将书本带到她最爱的那张露台边的座位,静静地伴着和风看书。 最近迷上了中国古典文学,而这些引人人胜的文章往往能使湘织一坐就是一下午。 “又是一个人在这里看书呀?”约莫在下午四点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湘织抬起含笑的目光,果不其然地有一个熟悉老人的身影映人眼中。“不,我是刻意在这里等您的。” “等我?”老人的眼中有着不小的惊讶。“小姐……”难道说,她知道了什么? “您叫我湘织就行了。”湘织读出老人眼中的那几丝慌乱。“上次我忘记请教您老人家的大名,所以才在这里等您。” “哦!”原来如此,老人松了口气。“大家都叫我老季。” 老季?“那我可以喊您季伯伯吗?” “没问题。”老人爽快地应允。 “季伯伯手里也拿着书?”湘织眼尖地注意到老季手中的几本书。 老季毫不客气地径自在湘织对面坐了下来,接着笑得有些腼腆。“没啦,是工作上需要,也是最近才染上的兴趣……”他在桌面上放下那不算少的一叠花卉书籍。“所以就由自己去买几本书来研究研究。” “季伯伯在小洁家工作很久了?” “不,其实说久却也不算太久,两年前我在这栋房子刚落成时才来这里工作。” “两年前?那跟我来台湾的时间差不多。”只不过她在台北住了一年,等考上花莲的学校后又住校一年,所以真正说起来,她开始住进这栋房子也不过才三个月而已。 像是有意要转开话题—般,老季突然插话问道:“湘织你很喜欢看书?” “是呀。”无暇去思考别的事,湘织毫不考虑地回答。“一天没看书我就会浑身不对劲。” “除了看书之外呢?有没有别的兴趣?” 别的兴趣?这可问倒了她。她从来没想过。 看出相织的为难,老季慈爱地笑着说:“想不想听老季我说说我最近的研究心得?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不过我对弄莳植草倒是稍有一点自信。” 接下来的时间,是老季滔滔不绝的花经。看着他双眼炯炯有神的神情,听着他沉稳起伏的音调,湘织心头的暖意慢慢地蔓延。 因为她的心告诉她:老季是冒着某种程度的险来这里陪她—整个下午。老季知道她的孤单,而她也清楚地知道,桌面上这一叠新得不得了的书是老季特地为她去市区买回来的。 ☆★☆ “原来如此,你们四人约好明年开学时再一起回学校上课?”老季蹲在温室的花圃前小心地翻着土。 看来老季今天的心情也不错! “嗯。”湘织站在老季身侧,专注地看着老季手上的工作。 “这一年的时间说起来不算短,你不打算回英国一趟?” 乍听老季这么说,湘织的目光不自在地移向一旁。“不了。” 老季微侧过身望向湘织,看出她眼里的无奈。“对不起,我忘记湘织你上次说过你有不回去的苦衷。” “不,季伯伯你别介意,其实那也算不上是什么苦衷,要等我大学毕业后就可以回去了。”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而使得任何人感到难过。 老季低下头望着手中沾到的泥土,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良久,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沉沉地自喉间吐出一句:“其实,老头子我也算是逃家出来的。” “季伯伯你……”逃家?她没听错吧? “嗯,两年了。”老季不好意思地用手搔了搔额头,却让泥土留在他的脸上而不自知。 原来,上次当她说她想回家但不能回家的时候,季伯伯所表现出来的介意是这个原因。“季伯伯也有不能回家的苦衷?”若不是这样,她实在无法想像眼前这位慈祥和蔼的老者竟会逃家两年。 “算是吧。”虽然他离家的理由说起来还挺可笑的。 “季伯伯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这两年来您有没有跟他们联络?他们可是会担心您的!”湘织担忧地在老季身边蹲下。 “我就只有一个儿子。”而他这唯一的儿子也是造成他离家的原因。“不过我想他并不介意我这个没出息的老爸离开。”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两年来他每隔半年就会回到家门口去看院子里那棵枝枯叶秃的老橡树上是不是有欢迎他回家的记号时,却都只是看见老橡树的枯枝上空空如也? “不会有这种事的……” 老季不甚介意地耸肩一笑,“算了,其实这件事说来我也有那么一点不对,不能全怪那小子……”他回过头,“我们就别谈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湘织,要不要跟老季我学怎么照顾这些家伙?”他用手比了比身前摆放着的数盆花卉,开朗地笑道。 看见老手侧转过来的脸,湘织却忍不住爆笑开来。 “怎么了?”老季一脸的不知所以。 湘织带笑拉起老季走到温室门口的一面落地镜前,一手指向镜子,一手捂着嘴,朝老季轻笑着。 “这……”看见镜中自己的额上无故地多出几道垂直的黑色线条,老季才恍然大悟地跟着朗笑开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镜前大声开怀地笑着,让笑声尽情地扫去心中的阴霾。 ☆★☆ 她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改变了一些。 自从在露台上认识老季起,她把她部分的时间拨给老季,听老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花经和人生经。虽然老季总是说得冗长又琐碎,但奇怪的,她就是有耐心听。 或许是因为老季给她一种可靠又可亲的感觉吧!让她不自觉地喜欢待在他的身边,即使那代表必需忍受老季长篇大论的聒絮。 自从放暑假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四个月,这原本该是属于秋末冬初的十一月天,也已经开始带些落叶的凉意。 偶尔,她会拨出整个下午的看书时间,跑到温室里看老季工作。 她拒绝了老季要教她种花的好意,因为她只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老季工作时的那种认真和执着的眼神。 看着老季温柔地整土、浇水、栽植和修剪花木,她不难想像老季必定是个关心孩子的好爸爸,只是……为什么老季会说他的儿子不欢迎他回家呢? 她对这件事一直很在意,只是找不到机会向老季问起。 “湘织,你来啦?”大老远地,湘织就看见老季站在温室门口对着她不停兴奋地招手,脸上十足幸福的笑容立刻感染了她。 “季伯伯,你今天不用在温室里工作吗?”湘织加快脚步跑到老人跟前。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老季黝黑慈祥的老脸上漾开一抹天真的笑意。 “送给我?” “在这里等一下。”不等湘织回答,老季转身溜进温室。 老季一脸的神秘让湘织的心不禁也跟着期待雀跃起来。 “湘织你看。”老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花由温室里跑出来。 看见老季手中的盆栽,湘织怔愣得说不出一句话。 细致女敕绿的叶片上不见有任何一点虫蛀的痕迹——她知道这是老季每天加倍费心照顾的那盆花。 她曾经好奇老季对这盆花的费心,老季只说这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珍贵花种。问老季花的名字,老季却说那要等花开之后才能知道。 如今花开了……那是一朵朵张着五片细致花瓣的小花,看着那一朵朵绽放着旺盛生命力的小花,湘织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面镜子——花瓣是与她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琉璃褐色! “现在花开了,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原来叫做‘湘织’。”老季状似轻松地打趣地道:“唉,真可惜,要是它开的是黑色的花,我就要叫它作‘老季’了。” “谢谢你。”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再怎么笨的人也看得出来老季是特地为了她而两种这花的。 “你喜欢就好。”老季耸耸肩,腼腆地笑—笑。 “喜欢,我当然喜欢。” “这小家伙是娇贵兰花的一种,一般人若是没有老季我这么好的技术和耐心,是根本不可能种得活它的!”老季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看就让我来替你照顾它吧,湘织你可以每天来看它。” “嗯。”老季为她做了这许多,她也得想办法报答他些什么才是。 苞在老季的身后走进温室,湘织对着老季的背影轻声问道:“季伯伯的儿子住在台北吗?” 老季的肩头微微地僵了半晌,“应该是吧,那小子的工作没个定性,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过自己留给那小子的房子是在台北没错。 看来季伯伯并不排斥谈这话题。湘织更进一步地问:“季伯伯达两年来都没有和他联络?” “嗯。” “那季伯伯怎么知道他不希望您回去?” 安置好手中的那盆兰花,老季面对湘织,“我当年离家的时候曾留封信给那小子,说如果他改变主意要我回去的话,就在家门口的橡树上用黄丝带绑上个绳结。这两年来那棵橡树上一直是空无一物。” 橡树上绑黄丝带?这听起来好像是一首英文老歌的情节嘛。 “究竟您是为了什么原因要离家?” “这……还不就是因为那小子镇日游荡,不肯安定下来我一气之下就留书出走,没想到好像反而让那小子更乐得逍遥。” 湘织静静地听着老季诉说,并在心中默默思考着她上台北去找老季儿子的可能性。 “可以给我他在台北的住址吗?”她试探性地问,果然立刻引起老季的注意。 老季停下了喋喋不休,张大嘴望着湘织。 “我想去找他。”湘织解释。 “湘织……你……你要去!”震惊让老季原本可比连珠炮的利嘴霎时变得结结巴巴。 “我想去劝他接受季伯伯的条件,毕竟季伯伯是出于一片关心,才会以出走为威胁要他安定下来。” “没用的,湘织,那小子的个性我比谁都清楚,除非他自己想通或是奇迹出现,否则谁都是很难让他改变。”这遗传自自己,所以说他能怨谁? “我还是想试试。”她想为老季做些什么。 “这……”老季很为难。以那小子桀骛不驯的个性,湘织去也只是自讨苦吃而已,而他委实不希望湘织受那小子的气。 “有困难吗?”湘织皱眉。 老季看向湘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让他豁然开朗。“好吧,或许湘织你可以帮我劝服那小子。”不,其实他心里真正想的是:或许湘织可以让那小子决定安定下来,他对湘织这个媳妇可是相当满意,接下来就得看那小子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事情的方向这么进展似乎还算不坏……老季盘算着。 ☆★☆ 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和冲动,竟然决定要去台北找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真是为了季伯伯吗?还是她开始对自己平静的生活表示不满? 不管是为了什么,现在真是她该让自己出去走走的好时候,不是吗? 是因为要出远门的关系吗?她竟然睡不着觉! 记得自己上次失眠,是在她要动身来台湾的前—天…… 湘织在床上翻个身,让自己舒适地侧躺着。 房里昏黄的光线和宁静的氛围,是再适合入眠不过了。良久,湘织终于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而坠入梦中。 梦境里,闪烁不已的视讯画面不停轮番交替地出现,就像收讯不良的电视萤幕,刺激着湘织的神经。 一个个奇怪的背影接着闪现,伴随着一种令人期待的心脏停动。 谁?是谁?她看不见他的脸。 伸手想要向背影的主人搭去,却被如电流般发着哗波声响的杂讯给吓得缩回手。 愈离愈远了……那背影,她唤不回。 怎么会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心痛? 她该认识他吗? 她……该吗? ☆★☆ “湘织,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一早,老季就来到主屋门前送行。他因有工作在身,加上湘织的坚持,所以便不一同回台北。 “不,只是我昨晚没睡好,待会儿上了火车再补睡一下就没事。” “真的不要紧?可别太勉强自己。” “季伯伯您就别担心了。”湘织坚定地一笑。 “不然我请司机送你去车站……” “真的不必。”湘织连忙拒绝。“我会晕车。”她想要一个人走,所以找个籍口搪塞。 “记得,如果那小子的态度太过顽劣,你就回来,可千万别在那儿受他的气,知道吗?你并没有欠他些什么。”这句话老季叮咛不下二十次。 “嗯。”湘织知道老季是出于一片关心,遂也不嫌他唠叨。“季伯伯也要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除非是我打电话回来,否则季伯伯不可以上台北或打电话来。” “嗯。”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儿在想些什么?不过既然他已答应,就绝不会反悔的。 “那么,我走了。”湘织拎起一只不算大的旅行箱。“我很快会给您好消息的。” 望着湘织的背影扬长而去,老季在心里期待着:可真要给他带个“好消息”才好。 ☆★☆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不算太久,湘织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清醒的脑子里不断地反复思索自老季那儿得来的资讯。 他,老季的儿子,就姑且暂称他为小季吧! 二十七岁——如果老季没记错的话。 中等身材——如果她没会错意的话。当时老季只是模糊地用两手在空中随意比划几下,算是形容小季的身材。 长相算得上好看——据说是出自老季的遗传。 没有不良嗜好——老季形容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堡作时间没个定性——常常一连好几天不见他人。 以上种种有描述几乎等于没描述的描述,还是停留在两年前老季离家时所残留的记忆……也就是说,一切都还要视实际情况而定! 算了,反正也没差,她本来就不认识“小季”。 一切从头开始,她早有心理准备。 小事…… 她好想早点见到他,老季的儿子。 虽然老季嘴里总是数落着他,但她看得出来真正潜藏在老季眼底的是那份对他的骄傲。 小季…… 在心里不断重复地低唤着他的名字,直到入睡前,湘织才想起一件事: 季伯伯忘了告诉她小季的名字了! 第二章 “啊——奕——”一声兴奋的女性高喊响起,立刻在现场引起连锁效应。 “啊——” “奕……”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不断,亢奋的高喊当中还夹杂着几声虚软无力的叹息。 一波波争相拥上前想要一亲偶像芳泽的女性,推挤得工作人员阻隔得更为吃力。 “啊,奕出来了……”一个女生这么说,几乎所有人都要失控地冲上前。 “奕,看这里——”几名女性联合的高喊,果然见效地吸引前方偶像的注意。 被工作人员围起来做为拍照场地的范围中央,三三两两地站着几名高挑俊帅的男子,个个都身着高级服饰,看起来像是准备拍摄时装杂志。 站在当中一名身形高挑、有着麦子色健康肌肤的男子,正仰着头让服装师为他调整胸前的领结。“今天的天气不错,不是吗?”因为仰着头,所以他看见一片湛蓝的晴空。 服装师仔细地为他系正领结,随口应了声:“是啊,就是现场嘈杂了点,否则还真是完美。” 嘈杂?他挑起一边的眉,撇过头!这才注意到被工作人员阻隔在二十公尺外的群众。他朝着声嘶力竭的群众们抛了个比春天的风还要温柔百倍的笑容,立刻引发更多的尖叫。“小亚,我说你是在吃醋。”他继续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径自论断。 小亚抬起脸,半眯起眼威胁道:“你知道吗?奕。”她用纤手指向一旁正在哀号的女性同胞们,“要不是怕二十公尺外的防线随时可能崩溃,我早就用这领带勒住你的脖子。” 见他不作声,小亚低下头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为什么所有的雌性动物都被我勾引上床了,唯独你例外?”不安分的因子再度作祟。看来他当真不怕死。 小亚当真要发火了!仗着二十公尺外的支持者,奕有恃无恐地用眼角余光瞥着小亚极力隐忍着怒气的俏脸。 “如果你再不好好管制你那张嘴,我发誓我一定会趁你睡着的时候用针线将它们给缝起来。”她小声地威胁。 “我是真的想知道嘛!”他故作无辜状。“难道我魅力不够?” 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天知道他根本心不在她!天知道他只是该死地想证明自己多么具有魅力!而她……向来没有作应声虫的习惯。 领结终于系好——小亚松手后退一步,甜笑着说:“你说对了,本姑娘我向来对弱势族群富有相当的同情心,如果你愿意打断自己一条腿,我还有可能考虑陪你去吃顿饭。” “真……狠。”看着小亚离开的背影,奕真是替自己捏把冷汗。 他委实不该去招惹她的,不是吗? ★☆★ 早上十点,台北市区的一栋独立洋房内,正上演着有如部队里紧急集合时才会出现的慌乱情节。 “我先去热车,你动作快一点。”一个外表文秀出众的男子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大衣外套,提着一个看上去相当沉甸的行李包,另外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拿车钥匙。 “我不是已经在快了吗? 二楼的走廊上快步走出一个头发蓬乱、衣襟半敞的酷帅男子。 “总之,还是要快一点。”斯文的男子对着二楼上的人再一次强调。 “纪,你真是不近人情……”嘴里喃喃地抱怨着,脚步却不曾稍缓地冲进房里换衣服。 “我已经让你赖床一个小时了。”而他发誓叫他起床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差事之—! “我昨天工作到凌晨五点耶,让我睡到十点是应该的呀!”房里传来反驳声。 “今天的通告可是你自己说要接的。”他提醒他,要不是他说这通告可以和当红女星俞晴一起录影而坚持要接下,他今天可以睡到下午一点的。 “你说得没错。”楼上传来仓促下楼的脚步声,“和俞晴的每一次相聚都不能错过。我们走吧,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他催促着。 有没有搞错?害他们快要迟到的人可是他耶!而他居然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纪,快一点呀!”车库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叫唤,呆愣在原地的风纪只有摇摇头跟上。现在可真是暄宾夺主了,不是吗? 才一踏入车库的门,手中的车钥匙就冷不防地被人给抄走。“奕?” “我来开车。”他不由分说地打开车门,“若是让你开,我们一定会迟到,而我亲爱的俞睛就会对我的印象分数大打折扣。” 去他的什么印象分数!他的小命比较重要吧!风纪突然感到背脊一寒,全身开始冒着冷汗,“我可不可以选择出去叫计程车?”反正奕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所以他干脆自愿花钱叫车。 “快上车!”奕从窗口探出头来,“你是我的经纪人,当然要跟我一起准时到。” “喔,可恶!”他就知道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要坐奕的车的下场。搭一次奕的车比起去坐十趟云霄飞车还要折他的寿! “麻烦……请开慢点,安全第一。”风纪谨慎地系好安全带,然后央求似地望向身旁的驾驶。 “准卿所奏。”说是这么说,但跑车的油门声早已经一下下如催魂似地呼呼响着。 风纪紧闭上眼,在胸前虔诚地画个十字。 “出发罗!”离合器一松,跑车便如同箭矢般疾射而出。 “不……”天,他以为他在干嘛?车库的门才开到一半而已呀! 跑车雪白的车顶自开启的车库门下一公分掠过,吓得风纪心脏无力。 他果然不该坐奕的车! “安啦!我技术很好的……”一出车库大门,奕俐落地将方向盘打向左边,脚下油门未曾松过。 “小心!”风纪惊恐地瞪向前方。 当奕注意到左转后的自宅大门前站着个人时,虽然敏捷地将方向盘转开,也立刻踩下煞车,但由于距离实在太近,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煞车声而来的,还有一声令人惊心动魄的碰撞声。 巨响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片刻的死寂。 靶谢天,他居然没死!哀着自己胸前剧烈的心跳,风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奕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见他起伏的胸口不停地大口呼着气。 好好的一台宾士跑车此刻右手边的引擎盖因撞到自家对面的电线杆而凹了一角,而家门前……奕缓缓地转过头,是空空如也。 “我们……撞到人了吗?”风纪找回自己的声音。 “或许吧。”巷子不大,宾士车的车身又宽,很可能他们撞到人而不自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风纪忍不住咆哮。撞到人竟然还一副这么无所谓的态度?他可真服了他。 风纪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奕也随后跟出。 尽避风纪不停在心底祈祷着刚才那身影只不过是出自于他们的幻觉,但事实却残酷地摆在眼前。一个人倒卧在离车不远前的地面上。 “天……”真的撞到人了!风纪望向对面的奕。“怎么办?” 奕只是只手托着下颚,思索一秒钟后便作了决定。“你送她去医院,我一个人搭计程车去赶通告。” “什么?”他真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他还想着俞晴那女人? “我说,地面上没有血,而我们的车速还不算快,所以她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先送她去医院,有什么事再跟我联络。” “这……” “就这么决定吧!总之这广告我非拍不可,否则违约金可不是我们两个所能负担的。这里就拜托你了。”转身从车后座里拿出大衣外套,奕头也不回地离开。 天,谁来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呀? 望向趴伏在地面的……长发披肩,显然是个女人,风纪赶紧弯身小心地将她抱上车。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呀!他无声地祈祷。 ★☆★ 拍片现场,身材火辣的性感女星俞晴穿着一身火红色连身高衩长裙,双膝交叠地坐在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等候,整条匀称修长的美腿展露无遗。 “俞晴。不好意思,我们再等一下子可以吗?”制作人前来安抚。 俞晴自手中翻阅着的娱乐杂志上抬起眼来,艳丽绝伦的容貌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我没关系的。”她笑得粲然。 对于男主角的迟到,看来俞晴可是一点儿火气也没有。倒是这整间片厂的工作人员再这么假安抚道歉之名,实则只是想上前搭讪或吃豆腐,她可就真是要走人了。 不搭理眼前的制作,俞晴再度掉转视线向手中的杂志。 “可恶,那个死小子在搞什么飞机?他从来不迟到的。”制作人转身离开的同时,俞晴听见他所发出的低咒。 眼珠子轻轻地一转,俞睛在心底消化她刚才从杂志上所得到的消息。 奕……没有姓,就只叫一个字?算了,反正是艺名。 性格开朗外向、善交际,兴趣……交朋友? 这是哪门子的兴趣? “哈罗,你们来早了!”一个爽朗的笑声自门口传来,立刻吸引俞晴的注意。 “死小子,是你来得太晚,我们等了你半个小时耶,你都不会先打通电话来吗?”制作人阿灿走上前,看似和他相当熟稔。 “咦?可是我的表明明才只有十点半而已呀。”奕状似无辜地把手腕伸到阿灿眼前,证明他的表此刻是十点半。 “好啦,原谅你,但是你得自己去向俞晴道歉。”天知道这家伙的原则有多么死硬,不迟到是其中之一——但他今天打破了!而另一个无法动摇的原则就是……不道歉!要不然他做什么将自己的手表调慢半个小时? 自己是熟人,对奕的行为模式了解,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但俞晴可不是……他倒要看奕怎么向俞睛说。 一进摄影棚时,奕就注意到那位一身抢眼火红的大美人,更巧的是还不小心和她抬起的眼神交会了一秒钟,所以此刻他也就毫不扭捏地大步走向俞晴。 “嗨,俞晴小姐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样,比起电视上出色一百倍。”站在沙发前,奕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俞晴,那看起来魅力十足。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男人的确出色,寻常人说起来轻佻的话语出自他嘴里却是这么地令人动容。“原来杂志上说你的兴趣是交朋友是指这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他仍旧一派从容地浅笑。 “花言巧语呀!” “喔,不是的,交朋友真的是我的兴趣,”奕伸出一只手,待俞晴将手也交给他时,他轻轻地一个施力便将她给揽到自己身边。“花言巧语是我的本能。”他在她耳边轻笑道。 俞晴被他给逗得笑逐颜开。挺有趣的一个人,不是吗? “你挺高的嘛。”依着摄影师的指示在镜头前款摆出各种姿势表情,俞晴利用一个背对着镜头,攀附在奕肩上的空档说。很少有男模能和穿上高跟鞋的她搭配得这么好。 “哦?你指的是哪方面?”由于是面对着镜头,所以奕依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只是轻轻地翕动两片唇瓣,一语双关地道。 俞晴微微一僵,等听出他话里的语意,脸色也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的关系。 “在淑女面前说话要有所保留,否则会折损淑女对你的印象。”这回俞晴可是明目张胆地当着奕的面指责。 奕的眼神里也有着不服输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挺欣赏我的拍照技术。” 拍照……技术?原来是自己会错意。 俞晴的眼光稍稍放柔了些,继续着平面广告的拍摄。“你叫什么名字?” “奕。” “俞晴是我的本名,你呢?”她稍有耐心地解释。 “奕。”他的答案不变。 “我问的是本名!”俞晴仰起头对上奕的视线,而奕则是毫无畏惧地迎视着俞晴犀利的目光。 拍照的过程并不因他俩的对话而停顿,摄影师反倒开始对两人眼中交流的火光感兴趣。 “算了,当我没问过。”俞晴首先投降,她转向摄影师,“摄影师,这样可以了吗?” “ok。”摄影师摆个可以的手势。 俞晴想要离开。 为什么这样?她只不过才工作两个小时,却觉得全身疲累不堪?是因为那个男人太过出色的关系吗?使得她必须加倍集中精神才能跟得上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通常都是与她搭配的人感到吃力的。 “一起去吃午饭吧。”奕的声音从俞睛身后传来。 转过身,俞晴打量着眼前这出众的男人。他的嘴边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里却看不到一丝邪气。“好。”俞晴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下午他们还得一起回摄影棚继续电视广告的拍摄。 另一方面,她也想好好探究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 尽避他们两人都换上最轻松休闲的服装,却仍掩饰不了他们自然而然所散发的光华。 “为什么要带我来吃法国餐?”一整顿饭下来,俞晴可以说是愉快而满足的,因为她最钟爱法国餐。 “只是觉得适合你。”奕轻描淡写地道。 俞晴半眯起双眼,狐疑地盯着他瞧。“你总是能像这样准确地猜中所有女人的喜好吗?” “让我想想。”奕用一手支着额头。 良久,俞晴终于忍不住开口:“需要想那么久吗?” “嗯。”奕看起来一脸的苦恼,“我在想我哪时有失败过。” “哼!”俞晴发嗔地轻笑,“自大。” 对于俞晴的指控,奕只是微扬嘴角地一笑,不置可否。 “或许我们该回去工作了。”奕不着痕迹地带起俞晴走出餐厅。 ☆★☆ 下午的广告是以奕和俞晴两人的甜蜜约会为故事背景拍摄。 由于两人的专业,以及一起午餐后俞晴对奕的防备已卸去大半,所以下午的进度超乎所有人预料的要快上许多。 “我知道你约我一起吃午饭的目的了。”因为摄影机仅只拍摄画面而不收音,所以坐在情人咖啡座上的俞晴可以自由地和奕对话。 “哦?愿闻其详。” “你是为了使下午的拍摄更顺利。”俞晴的笑容真的具有迷眩人目光的效果。“不过你多虑了,我可是很专业的。” 她只猜对一半。 风纪一整天没来通电话,所以他想快点结束工作赶去看看。 他将这一整天的忧心忡忡给隐藏得很好,就连最专业的工作伙伴们都没有察觉到。 奕偏头笑着,模样迷人至极。“是吗?要不要试试?” “怎么试?”俞晴好奇,不过她向来不拒绝挑战。 奕倾身向前,眼光中带着蛊惑人的危险气质道:“我看拍摄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咱们以一个吻作结束?”他微微停顿—下,然后继续说:“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你‘现在’可是我的女友。” 他在提醒她这不过只是工作吗? 制作人并没有说广告中有这段……所以她其实可以拒绝的。但是,他说的没错,她“现在”是他的女友…… 看见了她眼底的同意,奕伸手自然地拉近她,然后不着痕迹地给三号摄影机—个最唯美浪漫的角度画面,温柔地吻住俞晴。 望着拍摄到的画面,三号摄影师傻了眼。这!不是他拍摄到的,而是奕所控制拍摄的画面! 所有的人也被这缠绵的一吻给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丙然是萤幕初吻杀手……奕……就连才不过二十岁的俞睛也不放过! 仿佛是听见工作人员的心声般,在镜头看不见的角度,突用手朝着身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看得一旁的工作人员低低窃笑不已。 他熟练地吻着身下的俞晴,眼光却仿佛受到一股魔力的吸引般抬起,对上了眼前的一号摄影机。 一瞬间,他的心猛地掀紧。 下一秒,导演满意地大喊“卡”,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上前为这支广告片鼓掌喝采。 “跟你一起拍片让我学到很多。”俞晴两颊微泛潮红地怯道,“希望下次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彼此彼此。”奕收回心神,潇洒地报以一笑。 罢才是自己眼花了吧? “没想到这支广告片会进行得那么顺利,这样一来我晚上的时间就空出来了,不如我作东回请你一顿吧。”俞晴毫不矫饰地提出邀请。 本来他是可以大方接受的啦,不过他还不至于这么没有良心,只为自己的享乐而忘记他所该负的责任。他得赶去看看风纪那边的情况如何。 “让淑女请客是不对的,不如今晚大家都好好地休息,明天我再打电话约你?”奕不着痕迹地抗拒。 “可以。”留下了名片,俞晴转身跟着宣传人员离开。 一等俞晴走远,奕立刻迫不及待地抓向刚才站在他身后的工作人员,激动地问道:“小马,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奕这么激动还真是少见,可能因为对方是俞晴的关系吧。“你刚才足足吻了她八十七秒整。” “我不是说这个!”奕低吼,一手指向正对面一号摄影机的位置,“你刚才站在这里,有没有看见一号机上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你疯啦?”小马一脸的莫名,“摄影机上面怎么能坐人?” 是的,如果摄影机上面坐着一个人,一号摄影师不可能不知道的……刚才也许只是他眼花…… 但该死的,为什么那个女孩可怜兮兮的眼神却是这么的真实? 手机的声音响起,唤回奕的心神。 “喂?纪,怎么样了?!” (医生刚替她检查完毕,你推论得没错,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外伤,只不过头部似乎受了点撞击,医生说一切都要等她醒来后才能确认,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生命危险。) “这里的工作也已经结束,我马上就过去。” (等等,你先去车厂把我的宾士给带回来吧。) “知道了。” ☆★☆ 傍晚的台北市街道一如往常般地陷入一片车海中。 停停走走地让路上每个人的情绪禁不住多少都有些浮动。 开着白天的那台宾士跑车,奕不禁气恼这时跑车竟毫无用武之地,以时速三十的龟行速度前进。 不该这样的,为什么他的心情竟是这般沉重? 不是因为塞车的关系,他清楚。 是那双哀怜的眼神…… “可恶!”奕双手击向方向盘。 他刚刚才完成一件大广告呀,为什么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今天得偿所愿地一亲俞晴的芳泽,为他的花名册下又添一笔,但该死的,为什么他现在满脑子里装满的都是下午那女孩哀怜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像是在指责他似的。但他一没结婚、二没女友,天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竟要为自己吻过一堆女人而感到内疚? “见鬼了!”奕翻了个白眼叱道。 这叫做“公关”,所以自己没什么好内疚的……至少,那些女人不曾对他抱怨过些什么。 至于下午那个女孩……一定是他昨晚睡大少,才会眼花的看错。 一定是这样没错 第三章 “奕。这里。”风纪早已站在病房门口等着奕的来到。 “她醒了吗?” 风纪摇头,“还没。” “我过去看看……”才准备要推门而进的奕却被风纪伸出的手臂横挡在门前。他纳闷地转向风纪。 “有一件事……”风纪自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似的纸条递给奕。 狐疑地接过来看了一下,奕抬起头,“这是我们家的住址。”纪拿这个给他做什么? 风纪先是点头表示认同,继而开口道;“这张卡片是被早上那个女孩握在手里的。” “什么?” “看来她是来找人的。另外,她还提了一小箱的行李。” 看着手中写着娟秀字迹的卡片,奕陷入沉思。 他和风纪住的地方就连公司的人都不知道,如果她真是来找人的,那么她一定是抄错地址,要不就是找错人。 “一切也只能等她醒过来后再作决定。”所有的谜底都在她身上。“还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而不知道的吗?” “那得看你想知道什么而定。”风纪旋开门把,率先走进病房,“进来吧。” 对于风纪的调侃,奕只是微微一晒地跨入病房。 比起外头,病房里显得相当昏暗。奕略停驻在门口,等双眼适应房里的黑暗后才继续迈步。 素雅的单人病房里此刻只亮着盏昏黄的床头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奕可以看见病床中央正静静地躺卧着一个人。 他毫无犹疑地走向床边,想看看这个不幸被他这个不负责任的肇事者给撞倒的人。 “基督耶稣……”奕忍不住张口赞叹,“她还真是漂亮,不是吗?”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她白净无暇的脸部肌肤上,看起来几乎像是吹弹可破似的,加上她俏挺的鼻梁和完美的娇唇……她简直就像是个天使! 舍不得移开半分目光,奕问向身后的风纪:“纪,你认识她吗?” “我还以为她是来找你的?”风纪不解地反问。 “我?不,我不认识她。”这种女孩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奕专注地审视着她,然后带点惋惜意味地叹口气说:“不知道当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又会是个什么样子?”想必更加不凡! “奕,收敛点,她可是个病患。”风纪轻咳。“既然我们都不认识她,而她很显然又是要去我们那儿,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接她回去住我们那儿罗。” 态度改变得还真是快!这就是奕。风纪只能摇头苦笑。“要接她回去住可以,不过我不准你对她出手。”凡事先跟奕约法三章准没错。 “为什么?” “因为人家可是清纯的黄花闺女,不适合你。” “如果说她是来找我的呢?” “那就另当别论,如何?” “成交。” ☆★☆ 一大清早,风纪就被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响给吵醒。他不得不带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下床过去瞧个究竟。 “该死,你一大早……你要出去?”待看清一身光鲜整齐衣着的奕,风纪才霍然转醒。 “那女孩就拜托你照顾罗。”奕神情愉悦地吹着口哨。她真该庆幸他到现在还惦记着她。 “什么?”风纪近乎咆哮。谁来教教这家伙“责任”两个字怎么写。“对不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开车撞人的是你耶!“昨天一早出事到今天早上七点都是自己在医院里陪她,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该赎罪的人似的, 倒不是嫌弃那女孩,他只不过是替奕的这种性格感到忧心。 “你知道我不会为了任何事而……” “不会为了任何事而耽误你的工作,任何事。”风纪替他接着说完,并且还模仿他平常的口气,特地加强最后三个字。“但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工作。” “有,我昨天才接的。”奕对着镜子帅气地打着领带。 是吗?看奕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他不难想像奕接下什么工作。“俞晴?” “真不愧是风纪。”在走过风纪身边的同时,奕伸手轻拍风纪的肩。 看着已然下楼的奕,风纪对着他的背影说道:“明天无论如何得换你照顾她,知道吗?” 奕没有回过头,只是对着风纪扬起一只手算是听见了。 听见车子引擎渐渐驶离的声音,风纪才无奈地用手拨顺头发。 “糟,十一点了!”看着腕上的表,风纪大叫不妙。 他得赶去医院,今早要看那女孩的头部x光片…… ☆★☆ 风纪匆促的脚步声向着特等病房前进,却在病房门口被一个神色紧张、从病房里疾奔而出的护士撞个满怀。 “对不起……”护士冒冒失失地道歉,待一抬起脸看清来人是谁时,立刻如获大赦地拉着风纪的衣袖急说道:“风纪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打电话给你呀……”她是风纪请来当特别看护的护士。 看护士紧张的样子,风纪担忧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小姐她……刚刚醒了……” 她醒了?不等护士说完,风纪立刻转身走进病房。 “这……”风纪愣在门口,而那位特别看护则是怯生生地躲在风纪身后向病房里不停窥视。 病房里基本上可以算是明亮的,因为窗帘已经被人给半扯在地,窗外的日光可以毫无阻拦地射人,此外,房里几乎就像是刚被强盗洗劫过似的,能翻倒的东西都给翻倒:鲜花和着玻璃碎片洒落一地,床单和被单被翻倒的矮几给压住一角……不,重点是——她呢? 房里乱七八糟,病床上空无一人不禁令他蹙眉。“究竟发生什么事?她人呢?”目光继续梭巡着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风纪问向身后的看护。 “刚才……就在风纪先生来之前不久,小姐醒了……我看见她睁开眼,真的,是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护吞了吞口水,惊恐地接着说:“我上前问小姐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肚子会不会饿?还有就是自我介绍……” “说重点。”房里真是乱得可以,风纪索性跨过地上的杂物,走进房里翻找。 “喔。”看护扁扁嘴,“小姐就像风纪先生一样,没等我把话说完,便突然生气地尖叫起来,然后,小姐起身下床……我想要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接着小组开始把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到地上,我一紧张,想到要打电话给风纪先生,才跑出门口,风纪先生你就来了,接下来……” “行了,我了解了,你先下班吧。”看来下次请看护之前要先考考口才,否则照她这么个说话方式,别说是那女孩,是人都会被她给气死。 等看护关上门离去之后,风纪才叹口气,自外套口袋拿出行动电话。 “奕?是我。”风纪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伸向浴室的门把。 轻转开门把,风纪前里头跨进一步探看。里面没人。 “医院里出了点事,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你最好立刻赶过来。” 推开翻倒的矮几,风纪继续向放置在墙边——更正,现在是在房间中央的长沙发走去。 一步步移向沙发和墙壁间的缝隙,风纪皱紧眉头听着奕的抱怨。 “她醒了。而我希望现在正在看着病房里惨况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视线向下移,他瞥见给缩在沙发旁的人影。 风纪瞪大双眼,压根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 “天……你受伤了!”眼前坐着个低垂着脸,长发覆盖在两颊的女孩,她白皙的手腕处有着斑斑血清。 抛下行动电话,风纪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拉起她正血流不止的手掌察看,不料才轻触碰到她的手,她就惊恐地尖叫着跌坐向后。 “你别怕,我去叫医生来,你待在这儿别动,记住,别再伤到手……” 风纪按了下病床旁的紧急钮,请护理站的护士帮忙请医生过来。 他回到墙边,看着纤弱秀丽的人影只是一径地低着头不发一语,遂缓缓问与她平视。 “别担心,医生马上就会过来。”他想开口安抚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现在似乎不是开口告诉她是他和奕开车撞了她的好时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奕? 风纪从沙发后探出头来,果然看见一脸错愕地站在病房门口的奕。 “奕,这里。” “你在那里干嘛……天!”他看见风纪对面的人儿。而且……“她受伤了!”看见她一双玉手上散布着鲜红的血迹,奕也忍不住靶到心惊。 “等等……”看见奕打算从她身后抱起她,风纪连忙开口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地听见她惊慌的叫喊。 “别乱动!”奕近乎祖鲁地大喊,更将她抓得死紧。“你得看医生。纪,快来帮忙。” 风纪见奕已经用双臂从她身后圈紧她的上半身,连忙上前帮忙制住她踢动不已的双脚。 “我的天!”主治医生送到房里时看的正好是这一幕。 眼来的两位护士立刻熟练地接下安抚慌乱的病人的工作。 由于有奕将她抓牢,医生得以顺利地为她打一针镇定剂。 不一会儿,病人被花瓶碎片割伤的双手已然包扎妥当,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些,不再惊恐地挣扎或大叫。 “两位请借一步说话。”医生对着风纪和奕说。 护士接过安静下来的病人,并在三人走出病房后开始为她换下沾到血渍的衣服。 “有一件事,我想我得向两位说明。”医生领着他们走过他的专属办公室,自桌面上的纸袋中取出两张x光片夹在阅片架上。从片中我们发现这里有一小块瘀血……”医生用手比了比两张x光片对照的相对位置,然后接着说:“在今早的例行检查中我也已经亲自确认过……”他转身面对两人,“她现在是处于失明的状态。” 失……明? 风纪和奕两人此刻脸上惊愕的表情是如出一辙。 敝不得她刚才表现得那么害怕,怪不得她一醒来就乱翻东西,不,或许该说是:她是不小心碰倒那些东西的,所以才会弄伤了自己…… “不能开刀……或什么的,把她医好吗?”风纪感到满腔的罪恶感。 “很抱歉,”医生摇摇头,“大脑是个非常纤细敏感的器官,她脑中的瘀血大小,而且所在的位置神经管路满布,开刀很可能会导致其他后遗症。” “滩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奕看起来已经恢复冷静。 “其实,在以往的案例中,她有百分之二十的自我复原机率。” “怎么做?再让她的头部受一次撞击吗?”百分之二十!看来他注定要照顾她一辈子。 “别乱来,你想害死她吗?”风纪明白奕只是一时的情绪激动才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所谓自我复原,顾名思义就是我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等。”医生解释道,“我已经请护士小组帮她换衣服,她今天便可以出院。” ☆★☆ “你有什么打算?”站在走廊上,风纪问向奕。 “不知道,先接她回家再说。” 风纪定定地思考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走吧。”他率先走上前,移动几步之后却又突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狐疑地笑望着奕。 “你刚才怎么到得那么快?” “凑巧在附近。”奕面无表情地回答。 “和俞晴的约会呢?” “我打电话取消了。”奕兀自越过风纪身旁,向病房走去。 望着奕的背影,风纪的嘴角弧线荡得更深。 看来这家伙总算开始学习如何“负责任”。 ☆★☆ 当他们再度走进病房的时候,房里已经变得比刚才整齐些。 而她……奕低垂视线看了下病床边放的名牌……“季云?”他一脸怪异地前前念出名牌上的名字——非常小声地只因她已睡着了。 “我取的。不好听吗?”风纪耸肩一笑。 “作什么取这种怪名宇?” “没什么。你姓季,我姓风,所以我就想到这个名宇罗。” 奕抛给风纪一个白眼。“你明知道那是我的忌讳。” “有什么关系嘛!那么小气,借用一下都不行?”风纪耍赖道,“要不我现在去叫醒她,问一问她的名字。”说完,风纪作势往床边走去。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奕将车钥匙抛向风纪,以阻止他上前叫醒她的动作。“你去开车,我去办出院手续。” 接住车钥匙,风纪像是诡计得逞似地一笑,“我在医院大门等你。” ☆★☆ 尽避奕的动作再轻柔,还是将她给惊醒。 “别怕。”他拥住她,不让她将自己推开,并且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我是奕,或许你认识我……”毕竟他已算是小有名气。 她无法挣月兑出他的怀抱,只有在他的胸前猛烈地摇着头。 “你不认识我?”他大概明了她如此气愤的原因。双眼看不见,却还得被一个陌生人给这么搂在怀里! “别再挣扎了,你的力气绝对敌不过我的。听我说,好吗?”奕伸手抚着她直顺的黑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轻拍,直到她平静下来。 “听我说,你现在虽然看不到,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康复……”他的声音轻柔,略微顿了一下,待确定怀中的人儿没有其他太过激动的反应之后,他才继续开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病房内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他听见她细如蚊纳但却甜美好听的声音。“季……” 季?奕惊然一惊。她真姓季?或者是……“纪”?她是来找纪的? “季。”舒适地偎在奕宽阔的胸怀,她再次坚定地吐出这个字。 等了许久,都不见她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奕只有开口问她另一个问题。“你家人呢?我要怎么跟他们联络?” 怀中的人几摇了摇地靠在他胸前的小脑袋,动作有些迟缓。 没有家人?亦或是不要联络? “那张卡片上的地址……你是要去那里找人的吗?” 等了许久,这回却完全没了动静。 低下头,他才发现她已经睡着。 奕叹口气,弯身将她抱在怀中。 “看来你从今天起将变成我的责任。”看着怀中可人儿略显苍白的娇颜,奕的心中感到一股相当沉重的罪恶感。 从小到大,他从不为自己做的一切道歉或感到后悔,但这次…… 她的伤害是他造成的……他一定会尽力补救! ☆★☆ 一路上,风纪不停地由后照镜看向后座一脸沉重的奕。 “为什么那种脸色?”风纪开口询问。 视线与风纪在镜中交会,奕微蹙起眉头。“纪,你真的不认识她?” “怎么了?”他相信任何人只要见过她就绝不可能忘记,所以他很确定他不认识她。问题是,他明明告诉过奕,他现在怎会又这么问? “她刚才醒来。” “喔?!”风纪挑眉,“你问了她些什么?” “很多。”诸如她认不认识自己,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怎么联络家人,是不是来台北找人等等。 看见奕一脸的挫折,风纪心里大概有个底。“ok,我换个方式问。她回答些什么?” “她只说一个字。”奕停顿下来。 “我在听。”风纪婉转地催促。 “季(纪)。就这一个字。” “所以你认为她是来找我的?”风纪险些失控地笑出来,“你不也姓季?!”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姓季。”奕的脸上出现少有的正经之色。 那倒也是。“但我真的不认识她。”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风纪突然开口,一刚兴致盎然的表情问:“刚才她醒过来的时候,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之前因为她处于过度激动的状态,加上双手那令人心惊的伤势,所以自己根本没时间去证实看护小姐听说的话。 “没有,怎么了?”她一直伏在他胸前,等他想注意看时,她已经睡着。而之前她不是低着头,就是背对着他,他至今仍不曾见过她睁开双眼的模样。 “没什么。”风纪淡淡地一笑。“奕,你看过琥珀吗?那是什么颜色?” 敝异地望了风纪一眼,奕径自沉默不语。 “我只是随便问问。”风纪一耸肩,将视线掉转回路面。 奕撇过脸,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翻飞而过的景色。 琥珀吗…… 第四章 夜半人寂,湘织将自己紧裹在厚软的棉被中,全身遏抑不住地发颤。 天亮了吗?她好害怕。 总觉得自己好像睡着很久似的。 但是残存在脑中那片片段段的影像……是她的梦吗? 车……以及全然的黑暗,声音……很多人……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紧张以及惊惧的叫喊、浓重的药水气味、痛楚,以及心安…… 是什么?说什么?在哪里?她都记不得。 直到感觉枕头的湿濡,湘织才知道自己哭了。 伸出手想要拭去脸上的泪水,脸颊却碰到粗糙的布质物体。 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为什么张不开?她的手上裹着什么东西? 自被窝里探出头,湘织伸出手想要查看自己的手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只看见彻底的黑暗。 天大黑了。现在八成是深夜。 习惯性地伸手向床边要转开床头灯,不料伸出的手却模了个空。 咦? 又模索好一阵,湘织这才确定床边的矮柜确实不见了。 不要紧,墙边还有开关。 轻轻地掀开被子下床,湘织让自己在黑暗中模索着前进。 但才走没几步,湘织就撞上摆设在床边的藤椅。 什么时候……她房里多出这张藤椅? 凭籍著感觉向墙边移动,湘织心惊地发现另一个事实。 “书柜呢?”怎么不见了?她记得这里原本该有个大书柜的才是呀! 顺着墙壁向横走去,湘织终于如愿地触模到电灯的开关。 扳动了开关,湘织静静地等着室内大放光明。 没有动静…… 她再试一次。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大概是停电了。” 慢慢往门边移动,湘织打算出去找人帮忙。 若出了门口向右转,只要经过小洁和柳宿的房间就可以下楼。湘织在心里盘算着。 但原本预计要走上一小段路才会到达楼梯口,谁知道她才正要伸手扶向边壁,脚下却已一个踏空地向前倾去。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她今天总是出错? 甚至来不及惊呼,湘织便已感到自己的腰际被一双臂膀留住,跟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然后跌坐在地。 凭藉着由背后拉回她的人所传来的体温和心跳,湘织知道自己已然安全。 “可不可以请问你想做什么?”睡到九点才起床,他心惊地想要过来看看她是否已经转醒,哪知道才一走出自己的房门口,就看见她像是要自杀似的往楼梯走去。来不及细想,他猛地冲上前留住她的腰际就是一个回旋,将她扯回这端的走廊上。 声音由背后传来,话语里的不悦让湘织自觉有错的低下头。 难道她连怎么说话都忘了?奕耐着性子重复一次:“我说,你这么一大清早地就让我受这种惊吓的原因何在?” 她……惹他生气了!湘织怯怯地开口解释:“停电了……”等等,湘织猛地一惊。他刚才说:一大清早? “停电?”奕四下望了望,尽避现在是白天,但转角的走廊因为目光比较照射不到的缘故,墙上的壁灯是开着的。“没有呀……”他转回头,这才发现他仍搁在她腰际的手正微微抽动。 她……在哭? 湘织只是用双手捧着脸低头啜泣,并没有哭出声。 难道说……奕的双眼圆睁,她不记得自己已然失明的事? “喂……你先别哭……”奕在脑中思索着所有可以用来安慰的词句。快呀,奕,你向来不是对女人很有一套的吗?快说些什么来安慰人家呀!“其实,看不见不是一项大严重的问题……” 她真的看不见?那不是梦?听见他这么说,湘织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喔,该死,瞧瞧自己说了什么该死的话!“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的眼睛复原为止。”是啊,这才比较像人话。奕在心底吁口气。 “我回来了!”楼下客厅传来风纪的声音,“我找来个帮手……咦?你们怎么坐在走廊上?” 透过走廊的栏杆向下望,奕看见风纪提着两只大皮箱,后头还跟个提着一只大皮箱的女人。 小亚?“纪,你疯啦?我要你去找个看护来,你把小亚找来作什么?” 季?湘织竖耳聆听。 “看护不是别人,就是你。我只是请小亚来帮她弄几件衣服而已。”看她只带一小袋行李,八成原本是不打算长住的,但现在情况可不同,或许她需要更多的衣服。 “我?”奕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高声道,“你忘了我可是很忙的……”他才刚有些名气,现在正是全力冲刺的时候呀!要他待在家里照顾人? “奕,你还是个人吗?别忘了可是你……”小亚打抱不平地高喊,却被风纪伸手拉了一下,打断地接着要说出口的话。 “她还不知道那件事。”风纪小声地在小亚耳边说道。 “什么?”小亚睁大双眼。 “别担心!奕,我已经在‘我的’公司里帮你安插个比较闲的缺……”风纪对着二楼大声说,仿佛是要掩饰小亚方才来说完的语意。 “你说什么?”要他回季氏企业?风纪以为他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很抱歉,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风纪的脸上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任何歉意的表情。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纪。” “绝对认真。”如果他坚持撒手不管季氏企业,奕也只得自己回去接手。 “纪说得对,我也会帮忙的。”小亚放下手中的大箱子,兀自走上楼来到两人面前,“现在,能不能请你稍微松开你的手,我想要瞧瞧我的模特儿。” 经小亚这么一提,奕才发现自己的手果然还回在她的纤腰上。但是,天知道这样环着她的感觉还真不坏。 奕像是投降般地对着小亚高举起双手,仿佛小亚的手中有把枪。 突然少了温暖的体温环绕,湘织立刻不安地转身想要拉住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奕。 没有人扶着她,她又会像刚才一样跌倒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呀! 但由于她太过惊慌,于是不假思索地便伸手扑向后方——她的双手无巧不巧地正好环往奕的颈项,唇也贴上他的…… 下一秒,当湘织意识到自己出了个怎么样的乌龙之后,她大吃一惊地松手后退,却还是晚一步地再度让奕攫住她的柳腰。她惊慌失措地用手捂着脸。 站在她身后的小亚以及虽然身在楼下!却将二楼的光景给瞧得一清二楚的风纪都只能突兀地张大着嘴、无法出声。 “唷!”倒是奕笑得一脸诡谲,“你真不简单,我的第一百次初吻就这么被你给夺去……” “初吻”当然指的是对方的,不可能是他的。至于问他怎会知道那是她的初吻……嘿,嘿,这就叫做“三折肱而成良医”,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矣。 “占了便宜还卖乖!”小亚发出不平之鸣,伸手轻拍湘织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将手交给她。 让双眼看不见的湘织搭着自己的肩站起来后,小亚友善地说:“我叫小亚,楼下的人是风纪,你身后的叫奕,你呢?” 湘织只是一径地低头不语。她可以说出她的名字吗?如果让父亲的手下打听到她在这里,而且已经……看不见了,父亲一定会派人将她给带回英国的!到时她就得……不,也许现在自己可以不用再担心这个,毕竟没有人愿意娶个双目失明的人当妻子。 但是,她答应要等小洁她们到明年的开学时一起回学校,答应季伯伯要带回他的儿子……她不想现在就被送回英国! 小亚心细地读出湘织的为难,“要不然……你告诉我你想叫什么名字好了,反正只是方便称呼嘛!就像我、风纪,还有奕一样,我们都不是用全名相互称呼的。” “我……”冤枉呀!风纪可是他的本名!他想这么说,却被小亚投射过来的一个杀人眼神给退回去。 “云。”思索好一阵,湘织决定动用她们“云邦”的称号。 “云?”风纪和奕同时惊讶地重复。 不理会两人的无礼,小亚继续笑说:“那好,云,你的身高和架子不错,我这里正好有几套刚完成的成品,可以请你试试,然后我再帮你作修改。” 试衣服?湘织无所适从地怔了会儿。她想要转身寻求奕的意见,但因为刚刚那个荒唐的一吻而让她不敢回过头面对他。 不知道为什么,湘织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对奕产生依赖。 是因为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气质吗?更不可思议的是,湘织总觉得这股气质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就麻烦你了。”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的,奕居然开口解决了她的为难,这让湘织的心感到一阵惊异。 “那你还不快下楼去把衣服给提上来!”小亚似乎总是对奕不假以辞色。 耸耸肩,奕起身下楼。 “看来我又错过你们今早的精采相会。”将两只箱子送给奕,风纪在奕耳边窃笑着。 “精采个头!”奕当场泼风纪一桶冷水,“我差点以为我家要变成命案现场。” “这么严重?”风纪刻意抛给奕一个暧昧的邪笑,“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对女孩子要温柔些吗?弄出人命可不好……” “你欠揍!”奕举脚要踢向跑在前头的风纪,无奈自己手中提着两大箱衣物,一脚要负责攻击,只剩下一只脚根本追不上早一步狡猾开溜的风纪。 自己虽风流,但可不下流呀! 为了躲避紧迫在后的奕的攻击,风纪不假思索地就开门溜进湘织的房间,直到追赶在后的奕煞车不住地撞上他。 “该死的!”奕出声诅咒。 这么猛力撞击的结果自然是皮箱和人倒成—堆。 但奇怪的是,他却没听见风纪喊疼或咒骂。 奕好奇地顺着风纪的目光望向手中握着柄木梳站在床边,一脸嫌恶地望着他们的小亚,以及端坐在床边、目光平视的湘织。 “天……”这声惊叹是同时出自于奕和风纪的口中。 “没人告诉过你们进门前要先敲门吗?”小亚双手又腰地怨声质问,但遗憾的是,他们两人的目光已经完全地被湘织给锁住。 琥珀!风纪终于明白那护士所用的形容词。 真的是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形容! 而奕的震惊又何尝小于风纪。 好像……一股奇异的感觉窜过奕的心头,这对眼睛他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但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小亚?”湘织微偏过头,不全然算是转向小亚。 “进来了两个冒失鬼。”小亚简单地解释道。 是奕?湘织不自在地别过脸。她知道她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 “好,你们可以出去了,本姑娘工作的时候最不喜欢有外人在场。”小亚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不,是逐“主”令,而且还奉“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为圭臬般地亲自走上前将两人给撵出门。 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奕和风纪两人背对着门口而立,神情、眉宇之间仿佛还没有回过神般。 他们不是没有看过美女……但可真没见过仙女! 怎么可能有人可以有那样的气质? 这让他们直觉地联想到一句话: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也让他们两人的心中一致地有个决定:无论如何要保护她,绝对! ☆★☆ 就这样,奕中断所有的演出通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萤光幕前。 而风纪也卸下季氏企业代理总经理的职位,改由正牌的奕——季奕霆,接手公司事务。当然,这也是经过低调处理的。 风纪说过这是个闲缺……但有哪家企业的总经理是真正闲的?季奕霆之所以“闲”,完全是因为底下还有个副总经理风纪在的缘故。 “这只是过渡时期,公司内部的琐事我会替你处理,若有重大的决策,我会用电脑回传给你做决定,你就安心地待在家里便行。”这就是风纪所谓的“闲缺”,但,看起来也不怎么闲嘛! 总之,季奕霆这几天是用不着出门,在风纪到公司里安排的这几天,他的工作就只有……照顾她。 可是,从早上到现在都已经下午三点,她却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直推说没胃口地不出来吃点东西,难道她怕他会吃了她不成? 奕终于耐不住地不知道第几次走上楼去敲湘织的房门。 “云,你在午睡吗?” 就算真睡了也被他刻意放大的嗓门给吵醒!包何况她本就没睡。 “没……没有。” “我好无聊,你出来,我们聊聊天好不好?”他背倚着门板道。 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家还真不像他。 “我……聊天我不擅长……” “没关系,我擅长就行了。”季奕霆诡笑着转身,“那我要进去罗!”多亏这个可以列为一级古迹的家:只要使劲一推,门锁便会应声而开。 “等……”来不及拒绝,湘织就已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进门便看见她一副戒慎恐惧的表情,背贴着面对着门的墙壁而站,季奕霆的眉心微拧。 难道她真的怕他会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可真是伤他的自尊心哪! “为什么你要将自己给关在房里呢?”轻合上门,季奕霆向她走去。 “我……”听见他愈发靠近的脚步声,湘织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看着她漂亮的双眼不安地左右闪烁着,季奕霆有些不忍地在她面前停住步伐,柔声问道:“你很讨厌我?” 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善良的女孩这时一定会出现否定的回答。 “不是……”果然,湘织连忙急急否认。 “那我们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季奕霆用轻快的语气说。“你没吃,我也陪你一起挨饿。但可能因为你是仙子而我是凡人的关系,我现在真的快要饿昏,你就可怜可怜我,陪我下楼去吃点东西好吗?” “我不是……”她想告诉他她不是仙子,但手腕却已被他握住。 “走吧,我牵着你。”不由分说地,季奕霆拉着她就要往门口走去。 “等等。”湘织抗拒地靠向墙边,“我……不想出去。” 看着她恐惧的小脸,季奕霆露出个了然的表情。 她在害怕!她胆小地只想要将自己给藏起来!奕不禁蹙起眉。 只见他故意将握住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放,让她因反作用力而整个人向后跌靠向墙壁,继而以一副绝对生气的口吻斥责道:“既然你想要一辈子将自己关在这里……那就随便你!” 双眼看不见的湘织,只能从奕的声音去联想他此刻脸上盛怒的表情,她害怕得发抖,直到听见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和开了又关的房门声,她的泪水才滚落眼眶。 湘织颤巍巍地背抵着墙壁缓缓蹲下,然后用双臂紧紧地环往自己,让泪水放肆地奔流。 他还想要她怎么样?湘织在心里埋怨道。 他又怎能体会她的心情!她的世界里是一片全然的漆黑呀! 他怎么能知道她有多害怕! 愈想愈觉得伤心,湘织只能让满月复的委屈都化成泪水尽情奔流。 她好想家,好想爸妈,但是她又害怕他们知道自己眼睛已然看不见时的伤心难过…… 她真的好无助! 为什么她的世界里变得一片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想看见这种森冷死寂的世界。她不想呀! 但却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蓦地,湘织感到身上被人加了件被子的重量。 “哭够了吗?” 爱怜的声音是出自于她的头顶,湘织一时之间怔愣得忘了哭泣。 是……奕?他一直没走? 不知是被子还是奕给的温暖,让她又是一阵感动的鼻酸。 “不准再哭。”他蹲轻托起她凄楚可人的泪容,“你看不见就让我来告诉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颜色改变了,偏向深褐色。那不适合你,所以不准你再哭了知道吗?现在我带你下楼去,没问题吧?” 他好霸道!湘织委屈地想。 但不可否认的,他却也带给她—种安定的力量。 连同被子一起,奕将她揽在自己身侧,小心地领着她前进。 罢才看见她独自哭得伤心,他当时真的恨不得手中能有把刀,好让她可以往他的胸口捅下! 是他的错!但他却没有勇气承认。 他发过誓必定会好好弥补…… 唉,怎么办?奕皱眉,自己就像是掉进沼泽里一样,愈陷愈深。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一天,这谎言就得持续一天,而他发现他的心已经开始渐渐无法承受…… 就像风纪说的,她太过单纯,不适合自己…… 看来,得想个办法早点将她送离他的视线范围才是……他不想伤害她。 第五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生出来的那么多耐心,这两天他竟然能这么安分地陪她待在家,什么事也不做,只是陪着她、守着她。 包令他百思不解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任何不自然之处,仿佛他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似的。 他为她修正了自己原本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并且每天都能心情愉快地早起,然后怀着期待和兴奋的心情去敲她的房门,和她一起用餐、一起散步,或者想尽任何的方法诱哄她多和自己说些话。 他发现他开始享受起这样优闲静谧的生活,他发现学习照顾一个脆弱而容易受伤的瓷女圭女圭是一件有趣的挑战,他喜欢将她揽在怀中的感觉,每当他挽着她在屋子里走动时,他能体认到她除了自己之外无所依靠,而那让他心安。 “早啊,小云儿。”一如前两天,季奕霆一早便神清气爽地站在湘织的房门口,轻扣着门。 不待房内的人出声回应,他便又自顾自地推门而入,一如以往。 “早……奕。”她怯怯地回应。 虽然经过两天的相处,她知道奕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但她还是不太习惯奕对自己亲热的称呼方式。 “小云儿,我们今天吃的是由奕大师所亲手烹调的中式早餐哟,里面加了许多奕大师的爱心和个人巧思,你可要多多捧场喔!”季奕霆放下托盘,在湘织面前的桌上开始端上一盆盆的精致小菜和一锅掺杂着红色小点的稀饭。 “奕……会煮饭?” “嗯,是被我老头……呃,是老爹给逼着学的。”季奕霆一边准备着稀饭,一边回答。 老头总说不懂下厨的男人就不算是个好男人什么的。 “小云儿可是第一个吃到我亲手做的东西的人哟!”他用汤匙舀一小口稀饭吹凉,“好不好吃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在稀饭里加了对眼睛有益的枸杞,保证营养。” 枸杞能加在稀饭里煮吗?他也不知道,所以他刚刚才说这是他的“巧思”嘛! 待喂进一口自己特制的稀饭,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湘织:“好吃吗?” 虽然自己因为常住英国的关系,鲜少有机会吃到中式早餐,但以她仅有的几次经验来判断,奕煮的饭……不算好吃!“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为了报答奕对自己的温柔体贴,湘织决定隐藏事实,但她却看不见奕此刻正在品尝自己的成果。 “要我说,你才善良呢!”他逼迫自己硬是吞下口中的饭,然后大口地喘个气。“这么难吃的东西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称赞?” “我……”被他看出来了?“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季奕霆翻了个白眼。怎么她这么老实呀?“被你这么一说,我更难过。” “对不起。”湘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腕却冷不防地被握住。 “走吧,我们出去外面吃。”他霸道地将她揽在身侧。 这是他们两天共同生活下来所培养的默契。奕的左手占有性地紧搂着湘织纤细的腰,并且强迫性地要湘织也将手环在他身后。 这样的贴近虽然让湘织感到不习惯,但却也让她感觉安心。 他要她相信他,而她也决定相信他。 奕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看得见的光点。 ☆★☆ 从上车开始,湘织的心就七上八下地惶惑不安起来。 这一切季奕霆全看在眼里,但他却默不作声。 他知道离开屋里会让她感到害怕和不安,但她也不可能永远都躲避人群。而这必须靠她自己来克服这层心理障碍,他无法帮她。 “下车吧,小云儿,我们到罗。”奕替她拉开车门,佯装着无忧的语气说道。 车门被开启的刹那,车外温暖的空气袭进车内,湘织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太阳!湘织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外头是光亮的。所有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前方的路,只有她无法做到。 “把你的手给我。”她在害怕,他知道,所以他不给她这机会。伸手硬是握住湘织的手腕,将她拉出车外,揽在身边。 “我们要去哪?”湘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因为如果她在这时表现出害怕的话,奕一定会像上次那样生气的。而她不希望他生气。 她还是很紧张。从她略显僵硬的步伐中就可以知道。 “一间我挺喜欢的咖啡厅,人不多,也够雅致。” 听见人不多,湘织的心才放下一半。 “你其实用不着这么紧张,只要像现在这样子靠着我,相信所有的人对你投注目光只会因为你是个不可方物的美人,没有人会知道你看不见的事实,相信我。” 对于奕话里的赞美,湘织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她伸手佯装调整脸上的墨镜以掩饰自己翻红的双颊。 推开咖啡厅的落地玻璃门,季奕霆纳闷地望着几乎满座的室内。 “怎么了?”感觉到他停住脚步,湘织抬起脸问。 “不……没什么。”只不过与想像中的不同罢了,构不成什么问题。 咖啡厅里的人似乎也注意到站在入口处的他们,随意地一抬眼之后目光纷纷为之冻结。 “看来人似乎真的不多。”宁静的室内湘织只听见柔美的旋律缓缓流泻。 “是啊。”他无法告诉渐渐放松警戒的她,所有的人都正在看着他们。 找了个空位坐下,季奕霆招手唤来服务生并且点餐。 “给女士来一杯英格兰红茶吧。”季奕霆看着菜单上的饮料说。 英格兰红茶,没错,很适合她。他得意地想着。 “不,给我一杯热咖啡就行了。”湘织有些局促不安地开口拒绝。 她不要?倒是奇了,这可是他第一次点错女伴的餐点!因此他显得有些讶异。“你不喜欢英格兰红茶?” “不是。”湘织赶忙摇头。 事实上,英格兰红茶是她的最爱,只不过她现在不希望闻到它的味道,那会让她想家。 “那你……”他想要问她如此急着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点英格兰红茶吧。”不想让奕失望,湘织决定顺着他的意思。 “那么是英格兰红茶罗?”服务生征询地看向季奕霆。 “不。”季奕霆若有所思地紧盯着对面显得不安的佳人,“给她—杯热咖啡。” 她脸上的不安是为了什么?她在隐瞒些什么? “奕常常来这儿吗?”为了打破僵滞的气氛,湘织随意找了个话题。 “不,只来过一次。”他出于直觉地带着她来到这里,他想,大概是因为他对女人的天生异禀吧!总觉得她适合这样优闲气氛的咖啡厅。 “一次?为什么?”他不是说他挺喜欢这里的?怎么不常来? “没时间,而且职业不允许。”他虽然喜欢女人,但可不喜欢被满街追着跑的狼狈。 “奕的职业是?!” 看着湘织一脸的疑惑,季奕霆不禁笑开,“算了,我看我还是不要说,小云儿你既然不认识我,我说出我的职业只是更显尴尬而已。” 湘织歉疚地低垂下脸。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服务生端上餐点暂时化解两人之间静默的气氛。 一如以往,季奕霆乐得为她服务,而湘织也习以为常地让季奕霆一口口地将食物送进她嘴里,当然,没得挑食! “你来台北找人?”而且还找来他家?季奕霆在心里补充。 乍听他这么问,湘织猛地被食物给呛了一下,顿时咳个不停。 季奕霆见她呛着,连忙不舍地起身到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湘织咳势稍缓些,才又赶忙递过水杯喂了她些水。 “不想回答这问题吗?”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 “不……不是。”怎么办?原本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来说服季伯伯的儿子,如果,奕就是季伯伯的儿子,而他又知道是季伯伯要她来找他的,那么奕说不定会因此而更加不搭理自己。如此一来,她不就等于是在帮季伯伯倒忙了? “那是怎样?”他等着她回答。 “我……”怎么办?她该怎么说? “奕!真的是你?”一声甜美的女声自身侧响起,湘织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 “俞晴!”湘织听见奕热络地与她打招呼。 她是谁?奕的朋友?还是女友? “我打扰到你的约会了吗?”俞晴用眼神示意地瞥向湘织。 “喔,不。”奕回过头,“我来介绍,她是我的……呃,堂妹,”没错,奕真佩服自己的机智,“她叫季云。” 堂妹?奕为什么要这么介绍自己?难道是怕俞晴误会?那么,俞晴真的是奕的女友罗? “堂妹?”俞晴聪明地抓住他话里的语病,“这么说,你姓季罗?” “这……”竟然一时说溜嘴,季奕霆释然地一笑,“好吧,算你机灵,我是姓季,但是,你仍然得叫我奕,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连名带姓地叫我。” 奕……姓季?他从来没告诉过自己!湘织愕然。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坐吗?”不待奕的同意,俞晴主动地在湘织对面坐下来。“你好,云,我叫俞晴,很高兴认识你。”俞晴的笑意里满是阳光般的温暖,就算看不见,湘织也能感觉得出。 “我也是。”湘织有些心不在焉地报以一记浅笑。 那么,奕就是她要找的人——季伯伯的儿子? 敝不得……怪不得她总觉得奕的温柔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怎么都没发现,奕给她的安定感觉和季伯伯是如此相似? “刚才真是多亏你,我才能知道奕的姓,你知道吗,他平常神秘兮兮的,任我怎么问他也不对我透露他的名字呢!云,你可以再帮个忙,告诉我你这位神秘堂哥的名字吗?” “我……”她不知道奕的名字呀!而且,她……也不是他的堂妹。 “季奕霆。”为避免湘织露出马脚,他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 奕当真说了自己的名字?俞晴诧异。“哇,有堂妹在场丙然不一样,奕可大方不少呢!” 听见俞晴这么说,湘织难过地低下头。她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堂哥是针对俞小姐才这么大方的。”如果奕要她当他的堂妹,她会配合的。眼前最重要的是:奕既然就是季伯伯的儿子,那么她得待在他身边,想办法找出让季伯伯离家的理由,以及说服奕重新接受季伯伯。 对于湘织的配合,季奕霆虽是惊异在心底,脸上却仍保持着从容的笑容。 “是吗?”他是为了自己?俞晴难掩兴奋地漾开了笑。“那么,云,你不会介意我和你堂哥交往吧?”她对自己的外貌有相当的自信,她相信自己和奕的组合绝对是令众人护羡的完美绝配。 “我……不介意。”仿佛被俞晴牵着走似的,湘织只能强笑着摇头。 对于湘织自若的神情,季奕霆看在眼里,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复杂得紧,但他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 “太好了!”俞晴兴奋地高呼,倾身环住奕的手臂,全然沉溺的眼神望进奕的双瞳,“奕,当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望着眼前亮丽、毫无矫容的俞晴,季奕霆顿时怔住了。 怎么了?自己在犹豫些什么?俞晴是他一直以来最欣赏的女人类型,现在她主动对他表示爱意,自己却反倒犹豫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奕?”俞晴扯了扯他的手臂。 不自觉地,他掉转视线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湘织,带着心虚,然后又匆匆地转回视线,“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诱人的主意不是吗?”他对俞晴送个迷惑人的俊逸笑容。 自己在担心什么?她明明看不见,不是吗?但为什么他总能感受到那个若有似无的受伤眼神?就算她看得见,那又如何?自己为什么要该死的这么在意她?他对她的责任仅止于她因车祸而失去的视力而已啊! “万岁,我就知道奕一定会答应!”俞晴雀跃地靠向季奕霆怀中,双手环往他。“奕,我们公司拿到‘诗沛阑’最新款香水广告的女性代言人资格,你也去试试男性代言人的,怎么样?我只想跟你合作。” 俞晴头倚着奕的胸口,是以没能看见他自始至终都没将目光移开身旁的湘织身上。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无法移开半点目光?而她呢?!她又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对俞晴的话表示任何一点意见?为什么只是一径地绞着手指?是不安?不满?还是不介意? “奕,你说怎么样?”俞睛抬起脸,正巧望见他投注在湘织身上的目光,她顺着他的目光里去,只见湘织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由于湘织戴着墨镜,她看不见湘织的眼神,于是只有纳闷地转向季奕霆,笑问:“奕是在询问云的意见吗?”不等他回神,俞晴立刻转向对面的湘织,“云,你快告诉奕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以奕的条件一定会被选上的。” 这……她该怎么做?俞晴说这对奕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那么,她该鼓励奕去的……在心里打定主意后,湘织怯怯地开口:“奕,你就……” “我已经退出了。”只消花一秒钟,他就能读出她脸上的表情,所以,他开口拦住她的话,他不希望由她口中听见同意的字眼。“我不再当模特儿。” 很奇怪!季奕霆轻扬嘴角。当初风纪要他放弃时,他说什么都不愿意,但这回可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俞晴诧异地仰望着奕,但奕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我是说真的。”他变了,他知道,但,难道说是因为……她?奕再度将视线转向湘织。 又……看她!这回俞晴的心里可是确实地响起警报。她有什么魔力能主导奕的意志?俞晴黑白分明的大眼立刻像是在谴责似地射向对座的湘织。 下一秒,俞晴惊异于湘织毫无退缩的神情。 看来她倒是挺有两下子,竟然毫不畏惧自己的目光? 俞晴不死心地转向奕,“为什么,奕?给我个理由。” 理由?他有义务对她解释吗?没有。“腻了。” 俞晴不笨,她知道奕是在敷衍她,但她也够聪明地不加追究。“那也好,我就对媒体说,奕是为了我才退出的,因为我不希望奕和其他女人太亲近。”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俞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湘织的身上多停留两秒钟。 季奕霆开始感到原本的好心情正一点点地流失,他无法要自己分析其中的原因,只是逃避似地作势要站起身,“云,我先送你回家吧。” 季奕霆主动地执起湘织的手,却遭俞晴早一步绕到他们之间隔开。她巧笑倩兮地顺势挽住奕伸出的手臂,“奕,我们去约会吧,我想云应该不介意一个人回家吧?”最后一句话,俞晴是转过头对着湘织说的。 “我……嗯……”湘织困难地点点头,她没有理由拒绝。她无法说出自己的苦衷,也无法要自己自私地阻止俞晴和奕的甜蜜约会,所以她要自己强自镇定;可其实她不安极了,她根本就不能自己回家,她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平安地走出咖啡厅。神啊,谁来救救她?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家。”季奕霆断然拒绝,继而看见湘织蓦地抬起的眼神。 她只能依靠他,除了他,没人能帮她。他轻笑,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心安而愉快。 “小伍。”俞晴唤来坐在数桌之遥的经纪人,“小伍是我的经纪人,奕可以放心地把云交给他,我保证云一定会平安到家的。” “你好,故姓伍,久仰大名,上次在片厂我们见过一次面……”望着眼前不停点着头的年轻家伙,奕在脑中追寻不着对他的记忆,可想而知他是样貌多么平凡的一个人。 “小伍,我要跟奕出去,你可以把季云小姐平安地送回家吗?” “是……当然没问题。”小伍望向一旁的湘织,目光中迸出异彩。 奕仿佛嗅到一股令人不悦的气氛,他皱起眉,“云,你的决定呢?” 见鬼的他该坚持要自己送她回去的,但他却像着了魔似的想听听她的意见。 奕……在问她?他是不是也不希望她打扰到他们的约会?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由他不悦的语气中去判断,“那么,就要麻烦伍先生了……” 听见湘织的回答,俞晴得意地漾开笑意。 “哪里,你叫我小伍就行了……”小伍喜上眉稍地说。 轻隔开俞晴的手,季奕霆一脸怒气地倾身向前,在湘织耳边悄声问道:“你难道不担心会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看不见?”她竟敢背叛他?她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 他……在生气!湘织害怕得想掉泪,但为了自尊、为了奕,她要自己握拳忍下来。镇静,在这时候掉泪的话会让奕觉得难堪,她不能因为自己而言奕失去幸福。深呼吸一口气,湘织稳着声调说:“我没关系,奕你就好好去玩吧。”她本来就看不见,就算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还是看不见,所以,没有必要隐瞒……她想她能适应的…… “你……”她选择不依靠他?不知怎地,这让他气愤。“随便你!” 奕的怒斥由身边传来,让湘织着实一阵轻颤。 她让他生气了?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地不麻烦到他了呀! 为什么奕会突然这么凶她?他从来不曾这么样的!!奕对她总是既有耐心又温柔,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定是她做错什么而惹他生气了!“奕……”她想向他道歉。 “季小姐要回去了吗?奕和俞晴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什么?奕……走了?没打声招呼她……就这么走了?湘织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淌着血。 “我……想回家了,小伍,麻烦你……扶我……”泪水终究还是滚出眼眶,湘织强忍着受伤的自尊请求道。 “什么?”小伍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 “因为我……看不见。”他丢下她!他丢下她!他丢下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什么?难道说他已经开始觉得她是个负担吗? ☆★☆ “别跟着我,你这个麻烦的家伙!”他再也忍受不住地甩开她的手。 “不,奕,别丢下我。”世界好黑,她好怕! “别再死缠着我!你只会扯我后腿,我不是你的保姆,我早就厌倦天天这么照顾你!” 奕的话语就像是一根根利刺般深深戳进她的心,她痛得哽咽。 “我叫你放手,听见没有?”奕鄙弃的双眸在暗夜中绽放出令人发颤的冷峻眸光。 “不……别丢下我……”她能说的就只有这句,因为她真的不想放开他,她只能乞求他的怜悯,求他别用这种话语伤她,求他别用那种嫌弃的眼光望着她。“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哼,真是笑话!”他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你只不过是个瞎子,跟在我身边不但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还阻挡了我的美好前程……别丢下你?你倒是说个能让我心服的理由来听听。” “我……”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沦落到这样的一个局面,她只是强烈地想要待在他身边,就只是这样。但此刻她却想不出个能挽留他的方法,难道她真的就这么没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奕离开自己? “想不出来吗?你终于明白自己的一无是处了吧。”他嗤笑道。 不……不是的,奕不是这样的人,奕是很温柔的,他总是细心地呵护着自己,从来不曾抱怨过或嫌她麻烦,总是用温暖的笑声包围着她,总是体贴地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总是 “再见,别再来烦我!” 伴随着脚步声,她知道他已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也知道,奕这一离开就永远不会再回头。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空荡的黑暗中哭泣…… 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地哭喊。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回过头,奕,回过头看我……“我……好爱好爱你呀!”直到双眼哭干、喉头嘶哑,她才幽幽地道出她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不能说……不能对他说…… 因为她的眼睛……她配不上他,就如同他所说的,她只会为他带来困扰! “我……真的很爱你。”这句话,她从此只能对着自己说、对着黑暗说。 她爱着他!默默地,浓烈地。 睡梦中的湘织因这层体认而淌下了泪水。 第六章 他赌气地一个人在小酒吧里混到半夜三点才起身结帐。 懊死的!他到底是在气些什么? 一整晚俞晴对着他投怀送抱的难道他还不满足? 但天知道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想要的人不是她! 他要的女人应该更纤细、更娇羞、有着一对像极了玻璃球似的透明眼眸和容易触动人心的脆弱灵魂…… 见鬼了!他在说什么?自己一定是喝太多才会不停地想着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瞳的……不,停止,别再想起她!季奕霆甩甩愈发昏胀的头,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 他不该想起她。 她若是知道她是因为自己才失去视力的话…… 他该与她保持距离……或者,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温柔待她,他该自始至终都扮演着反派的角色……这样一来,当真相揭开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得太多,他们不用忙着适应、也不会感觉到伤害。 或许真该如此……但,他真能做到吗?在面对她那对美丽眼眸时,在望着她比天使还要纯净的小脸时,他真能狠得下心舍她而去吗? 不可能!他甚至怀疑撒旦是否有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既然如此,他只有退一步,限定自己的角色仅止于责任而不得不照顾她。 责任。她是他的责任,仅止于责任!但又如何解释他为了她如此痛苦? 一路上胡乱思想地,不知不觉间,季奕霆已将车驶入自家车库。 他拔下车钥匙,整个人弯身向前趴伏在方向盘上。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他若走进屋里,会不会吵醒她?还是他该就这样待在车里,直到天亮才进屋? 等等,季奕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猛睁开眼。他一整天没回来……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会出事吧?! 一想到有这层可能,奕猛地由驾驶座上惊跳而起,转身拉开车门便往屋子里冲。 她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她整个下午都一个人待在家里吗?她没有吃东西吧?她一定很害怕吧? “真是该死!”季奕霆咒骂起自己。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但却为什么他该死地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要是她出什么事……不!他拒绝去想这一种可能。 急喘着气停在她的房门外,他颤抖着手触上门把。 拜托,神啊,请保佑她正平安无事地睡在床上! 随着开门而移动,他心若擂鼓地轻走进充满她气味的房间。 墙边的小灯是两天前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装上的,他希望她的房里能二十四小时都充盈着温暖的灯光,而此刻它也正不负所托地照亮整洁的室内。 她……在!目光在床上梭巡到心系的倩影,奕的心里此刻有着说不出的感激。 缓步轻移到床边,他蹲,像是要确定她平安似地看着她轻浅匀称的呼吸,眼神不自觉地放柔,唇边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他该拿她怎么办? 她已令他牵挂如此,他还能说自己不在乎她? 忍不住爱怜地伸手轻撩起她垂落颊边的长发,他心惊地感觉到手指触上的竟是一片湿凉。 她……哭过!为了什么? 他能自大地假设她的泪是为他而落吗? 直到湘织悠悠转醒,奕才体认到他正轻抚着她泪湿的面颊的事实。 “奕?!是你吗?”温热熟悉的大手,是奕的手! “为什么哭?”黑暗中,温热的大手并不急着离开她的面颊,略显嘶哑的声音和着酒气由空气中向自己袭来。 “奕,你好像喝了不少酒。”他一个下午都和俞晴在一起?她不敢问出口。 下午的梦境仍历历在目,是以她不敢开口,她不想绊着他,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不希望梦境成真。 即使那个梦境着实吓坏她,但天知道当她清醒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有多么感激那只是个梦。 “是那个叫小伍的家伙送你回来的?” “嗯。”为什么……奕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是她多心吗? “然后呢?” “然后?” “他还做些什么?” “我……请他回家了。”她老实地回答,但省略小伍坚持要留下来照顾她直到奕回来为止,却终究是争不过她而回去的事实。 “她丢你一个人在家?”他的声量突然有如火山爆发。 “是我骗他说有看护小姐会来照顾我,他才走的。”湘织忙摇头安抚奕的怒气。被她这么不擅长说谎的人给骗到,可见得小伍有多单纯。 静默了一会儿,才又重新传来奕的声音,这次是低沉而温柔的奕。 “晚饭吃了吗?” 湘织摇头,“我不饿。” “该死的你……非得这么让我内疚才行吗?” 奕的低咒就近在耳边,还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湘织就冷不及防地被他给一把抱离温暖的被窝,她惊呼,也出于本能地伸手环紧他以免摔落。 奕……抱着她下楼?感觉到丝丝的冷风,她偎在他颈间轻问:“奕?” “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痹乖在这儿等着。”轻柔地将她安置在沙发,他迈步向厨房。 听见奕离开的脚步声,湘织将双足抬离冰冷的地面,屈着身子、环抱起双膝,双手摩挲着手臂取暖。 怎么办?奕才离开她,她就不习惯没有他的体温来帮她抵抗寒冷……她明明才对自己发过誓,绝对不可以依赖奕、成为他的负担的,怎么才不过听见他的声音,自己的决心就立刻荡然无存? 她该怎么办?她不希望最后奕会像抛弃小狈儿般地用那种鄙弃的眼神离弃她呀!所以,她还是得坚强起来,是不? 闻着由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听着奕在厨房里工作的声音,湘织感激地将脸埋在膝上。她一定会努力的!努力不成为奕的负担,以报答奕这么对待自己。 不一会儿,奕端上一锅成稀饭,并盛了一小碗放在桌边放凉。 “奕,你不吃吗?” “不了。”他累坏地躺在湘织身旁的长沙发上。 很奇妙的幸福感觉!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桌边的稀饭变凉,竟能让她觉得如此幸福,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这么等下去。如果和奕之间的关系也能就这么一直停留在这个奇妙的时刻,那该有多好? “小云儿。” “嗯?”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累坏了,但又带着些紧张,她想明白原因。 “你好像从来不曾问过我……是谁害你失明的……” 或许,现在是个告诉她的好时机。 他喝了些酒,头脑有些混沌,但也只有现在,自己才有这胆量提出来问。 湘织沉默了,她将小巧的下巴枕在膝上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不需要知道,那不重要。” “不重要?”他有些讶异,但却提不起力气来转身望向她。 “知道又如何?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停顿一会儿,不见奕有任何的反应,湘织才又接着说道:“就算知道,我的眼睛也不会好起来,而且,我一点也不怨恨那个人。”若不是他,自己不会遇见这样的奕;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像这样倾注全力地依赖上一个人…… 她……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捂着口,湘织静静地等着奕提出疑问。 几分钟过去了,但奕并没有如她所料的开口。 “奕?”她尝试着轻唤他。 传来的却是奕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湘织撩起长长的睡衣裙摆,轻手轻脚地由沙发上滑下。 “奕?”她再次轻声唤他,且手脚并用地模索到长沙发边。 他没有回答自己,但他的呼吸声已近在耳边。 考虑了一阵,湘织怯怯地伸手向他的脸。 初次触碰到他的脸颊,湘织的手因心惊而微震。 丙然和她所想的完全一样,奕的脸颊有着刚毅的线条、浓浓的眉毛、直挺的鼻梁……她谨慎地放柔动作,却克制不了急速加剧的心跳。 手指沿着平滑的脸部肌肤而下,湘织触到了他的唇,那几乎让她的呼吸力之一窒——她曾经……不小心吻上过这唇瓣!她仿若遭烫着般地抽开手。 湘织扰着自己狂奔的心跳,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她这么做……只是好奇奕的长相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遐想。 毕竟,奕喜欢的人是俞晴。 小伍告诉她,俞晴是时下当红的模特儿,曾经和奕合作过一支令人赞不绝口的广告片,从此以后大家便相当看好这一对金童玉女。 小伍还说,俞晴拥有奕所喜欢的女人类型的所有特质:明亮、冶艳、开朗、直接、外放以及自主。 真可悲!这些特质自己可以说是完全构不上边。 不过,她只要能这么待在奕的身边就够了。 伸手轻环上奕的颈间,湘织凑近他耳边轻声允诺:“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也请你别赶我走。” 是的,这样就足够了。 ☆★☆ 清晨醒来,季奕霆发现自己竟是睡在沙发上。 他眨一眨被阳光给刺得发疼的双眼,并且发现自己的身上盖了件薄被。 他掀开被子起身,狐疑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自己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房里拿条被子下楼睡在沙发上的?他努力地在脑海中翻找着记忆的片段,终于,一个模糊的影像浮现在他脑海。 “云!”她想起她泪湿的面颊,想起自己抱她下楼,想起自己在空荡得可怜的冰箱中翻找食物,想起自己倒在沙发上等着粥变凉,想起她告诉他她不想知道是谁让她丧失了视力! 那么,后来他睡着了?小云儿呢?他身上的被子是她上楼拿下来给自己盖的? 那锅粥呢?望着空荡的茶几桌面,季奕霆不由得起身走向厨房。 她……将碗全都洗好了?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原本他用来煮粥的锅子此刻已静静地摆放在架上。 她……不见呀!她怎能做这许多事? 转身朝着二楼跑去,他一把推开湘织的房门。“云……” 不在?他怔住了。 她不在! 像是体认到什么恐怖的事实般,他僵硬地转过身,接着就像是发狂似的冲出房门,在偌大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搜寻着湘织的身影。 她不在!他脑子里恐慌地不断浮出这个念头。 她在哪?她会去哪?她能去哪?他全无头绪。 季奕霆不停地开启一扇又一扇的房门,然后在每次的失望后加速心脏无力的鼓动、加速喉间的死紧和干涸。 他要找她!虽然不明白这股冲动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离开他,绝对不能!他不允许。 停住在最后一扇房门前,他试着让自己做个深呼吸。 神啊,请保佑她就在里面! 他不得不向神祈求,因为他不愿去思考如果她不在的话自己会如何。 但事实证明,上天并不怎么眷恋他。 “该死!”他咒骂出声。 她怎会不在?她看不见呀!没有他,她要怎么办? 他无法想像她在外头受人欺凌的模样,那可能会令他崩溃! 不行!他要出去找她!一旦他找到她,他发誓要将她牢牢地锁在他的羽翼之下保护,不让她离开,直到……她的眼睛能看得见。他暂时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而如果她的眼睛一直无法复元……那么他也不介意锁着她一辈子! 拿了车钥匙,季奕霆带着满腔的复杂情绪走出大门。 尽避脚步仓促,他仍然敏感地注意到院子里一个纤弱的白色身影。 猛然踩住前进的步伐,季奕霆旋过头。是她!双目紧闭地靠坐在庭院里的一棵树下。 季奕霆的心脏差点因为这样的一个画面而停止跳动。 晶亮的初阳斑斑点点地由枝叶间洒落,在她周围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影,她就这么静止地沉睡着,虽然美得教人屏息,但却更令他害怕……她实在太不真实了,仿佛随时会随着日光而消失般。 轻手轻脚地走向她,季奕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落叶来到她身边,只因生怕落叶应声而碎的声响会惊醒她。 她……睡得好沉!他专注地凝视着她柔美的睡颜。 大概是因为昨晚她独自做了那么多事而累坏了吧! 爱怜地伸手轻抚上她浓密的睫毛,然后手指便再也不听他使唤她在她白皙光滑的面颊上任意流连。 为什么?!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他竟然好想上前吻住她! 她就像是拥有磁力一般吸引住自己的目光,他有些意乱情迷地倾…… 湘织因他温热的抚触而转醒,她眨了眨迷蒙大眼。 “奕?”她认得他的手、他由空气中飘来的气味。 他因她剔透的双眼而拉回心神,立刻惊觉自己失常的行为。他收回手。 “奕?你怎么不说话?”湘织伸出手在空中模索,想知道他是否还待在自己身边。 伸出的双手突然被一双大手给猛地捉住,湘织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拉向前撞入他的胸膛。 “为什么乱跑?我很生气。”他气的是自己刚才对她的非分之想。 奕的口气听起来虽然强硬,但靠在他的胸膛,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稳健而紧促的心跳,她知道他是在为她担心。 “对不起。”不知怎地,知道他为自己担心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我是问你为什么。”他仍然不假辞色。 “我……”湘织犹豫了会儿,“奕,这是一棵橡树,对不对?” “是又如何?”他只在乎她为什么要跑到这里。 “奕……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只有一个老爸。” 他回答得坦然,这让湘织吃惊。 “那么,他老人家呢?” “离家出走了。”这回他更是毫不犹豫。“你问这些做什么?” “喔,不,没什么。”湘织掩饰地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奕的人这么好,奕的父亲也一定是个好人。” “才不!”他揽着她走回屋里,“那老头既罗嗦、麻烦,鬼点子又多,他走了我反倒乐得轻松。” “奕,你难道不曾去找过伯父?” “没那必要,那老头能照顾他自己。” 听见他如此无所谓的语气,湘织想起慈祥的季伯伯,遂赌气地停住脚步不再前进。 “云?” “奕怎么可以这么做?”想起一提起儿子就满脸落寞神色的季伯伯,湘织不由热泪盈眶。“再怎么说他都是奕的父亲呀!奕竟然一点都不关心他……” “云,你今天好奇怪,怎么净提些无关紧要的事?”看着她眼中的泪光,让他不忍大声斥责她。 “伯父的事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她伸手抹去滚落的泪,大声抗议。 “你知道老家伙是为什么离家吗?”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回望着她。 为什么……这一点季伯伯从来都不曾对自己提起过,突然被奕这么一问,湘织倒是说不出话。 “老家伙对我逼婚!我不答应,于是他就用离家来威胁我。你说,换作是你,你会答应吗?” “我……会答应。”这不正好是她的写照?只不过不同的是,奕拒绝而她答应了。 “你会?”他夸张地叫道,“你只是因为事不关己而随便说说的吧。” “不是的,我真的会,而且我也真的那么做了。” 什么?他……没有听错她的意思吧?“那么做?” “我答应我父母,等我大学一念完就回去结婚,对象……他们已经帮我选定了。” “是谁?”他发现他正该死地介意着这件事。 “我……不知道。”湘织老实地摇了摇头。 “你疯了?这样你也答应?”要不是看她太过脆弱纤细,他真想用力摇醒她。他发誓这是他听过最荒谬的一件事! “不是的,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让他们难过……” “你……”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孝顺,还是愚笨? “奕,求求你,把季伯伯找回来好不好?”她揪着他的衣角。 狐疑地瞅着她着急的面容,疑问在心底渐渐扩大。 “要回来他自然会回来,我才不想自找麻烦呢!”他故意用无所谓的口气说,目光却一瞬也不瞬地停驻住在她脸上。 “不,季伯伯他没有你的允许是不会回来的……”季伯伯说过奕的倔脾气遗传自他!所以,既然季伯伯绝不先低头,她只有想办法说服奕别再这么僵持下去。 “你要我在橡树上绑上黄丝带?”她想起她一开始问他有关橡树的事。 “是啊,就只是举手之劳……”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湘织反射性地伸手捂住口。 这回奕的眉间可净是得意的神色了,“果然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糟!奕知道了。“不是的,是我自己向季伯伯要求的……” “你真的认为只要我这么做他就会回来?” “难道不是?”她从没怀疑过。 “天真。”对于她的单纯,他不置可否,只是微撇了下嘴角,然后继续将她住屋里带。 默默地跟随着奕的脚步,湘织静静地不发一语。 怎么办?奕好像不高兴,她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她想开口再对奕说些什么,但现在似乎不是个该继续开口说话的时候。 “我送你上楼。”突然地,奕的声音由头顶传来。 上楼?现在应该是白天吧?通常奕都会要她下楼走走,或者是在客厅里陪他聊天、听音乐,只有当她显出疲态时,他才会体贴的要她上楼休息,怎么今天…… “你要出去?”湘织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是,你怎会这么想?”他只不过脑子里胀得厉害,想要回房里好好地睡一觉而已。 对于奕的否认,湘织直当他是碍于要照顾自己而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你不用顾虑我……对了,你今天应该和俞晴小姐有约吧?你不用为了我而提早回来,真的,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虽然要说出这番话需要提起相当的勇气,但是湘织不许自己退缩。她刻意忽视心底那抹酸涩的痛楚,并且不断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即使痛苦,她也要放开奕!奕不可能会看上这样残缺的自己,而她也根本配不上他。要是自己还成了绊着奕的角色,日后可会连奕的身边都无法待下去……她不要这样。 “你说你可以照顾你自己?”看着她如此急着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奕的心里泛起莫名的不快。 “嗯。”湘织顿了会儿,然后才确定地点头。 奕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怪的!这让她由心底感到战栗。 “你不需要我跟在你身边?”怒气隐约浮现。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对她生气,但他的怒火就是隐忍不住地往上冒。 “我……”她直觉地后退。 奕在生气!而且很生气!她看不见,但是站在他身边让她几乎就要被他的怒火灼伤。她警觉地慢慢向后退开,打从心底想逃开他身边,她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遭遇到什么事,她无法发声,全然地无助和害怕。 随着惊惧后退的步伐,湘织的背脊轻触碰上一堵肉墙,她吓了一跳地想要跳开,却仍是迟一步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由身后给紧紧圈住。她失措地惊叫起来。 甚至来不及反抗,湘织脚下被人轻轻一勾,整个人毫无招架之力地向身侧倒下,下一秒,她便感到一个沉重温热的身躯紧紧压上了她。 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到了什么,湘织恐惧地瞪大眼。“不要!”无奈双手被制得死紧,她只能扯开嗓子大声哀求。 是谁?! 奕呢? 谁来救她? 所有恐惧的感觉由四肢百骸侵入,但她却什么也无法看见,只能任由惊惧的感受慢慢地侵蚀、撕裂她。 “不要……”她挣扎着再次哀求道。 “你连我已经绕到你后面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保护自己?”紧贴着她耳边,季奕霆终于出声将她由黑暗中解放。 是……奕?一听见他的声音,湘织全身紧绷的细胞才突然放松,泪水也不争气地拼命滚落。 “你还说你不需要人照顾?”他松开她的双手,任由她掩面哭泣。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她抽噎着说。难道说她看不见就该由他这般欺负吗?“我不要……依赖你,绝对不要!”她可以照顾自己,她不要他的同情和怜悯,更不希望奕将自己视为他的包袱! 她的话语让他打从心底震撼。她说她不要依赖他?“为什么?为什么说不要依赖我?”她讨厌他?憎恶他?无法忍受他待在她身边? “不要……我绝对不要依赖你!”湘织只是吓坏似地,一径地摇着头哭喊。她不要依赖他,她不希望有一天奕会像丢弃小狈般地丢弃她…… 他浑身一僵,眼神变得冷硬。“即使我留你一个人在家一整天也不要紧?” “我会照顾我自己,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只求求你放开我,让我一个人学着独立……”她伤心地哭诉。 他再这么时时照顾她,处处为她设想周到,只会让她更加离不开他。而她,终究无法永远这么待在他身边的,不是吗?他已经有了俞晴,她不该继续赖着奕…… 心脏仿佛遭人以利刃无情地划开,他的眼里写着痛楚。他调适了下自己的呼吸,勉强以低沉的语调开口:“这是你所希望的?” 湘织只能无助地点着头。“我求你……”她还能有什么选择?不能爱他,只有要自己坚强起来,她不能连仅有的自尊都失去! 约莫半晌,湘织感觉到奕起身离开她。她跟着屈膝坐起,仍旧是不住地啜泣着。 “没错,我想起来了,我今天还得去片厂看俞晴。”季奕霆无情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般,痛楚撕扯着她的感官。“我想,你一个人能平安地上楼吧?” 奕要走了……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吗?但是,为什么她的心却那么痛苦? 不要走!她想这么说,但她的自尊却不允许。 或许,她得承认,她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奕,但,那又如何?奕不会,也不能有她这么一个带不出场的女友。奕身边的女伴,该是和他一样出色的俞晴,他们才是最登对的情侣,自己只会让奕觉得难堪而已。 她不能自私地要他留下,他该是属于俞晴的。 “对了。”他的声音由门边传来,依然不带有任何情感,冰冷地敲击着她的心,“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大可不必等我,我有带钥匙。”他刻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钥匙串,让它们相互撞击发出声响,仿佛像是在提醒着她:你看不见,总该听得见! 大门猛烈的关上,发出震天声响,也让湘织应声瑟缩。 他是故意的。他明知道她对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很敏感,却仍制造出这么大的声音惊吓她。 但是,他心中的罪恶感却远抵不过因她的背叛而使他受到的伤害。 他气她的背叛,气她的无助和纤弱;气她的逞强,更气她宁可冒着受伤的危险也不愿让他照顾她! 但既然这是她所希望的,他会离开。 只不过他的离开是为了让她反省,让她体认到:只有他才是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除了他,她谁也别想依赖!她一辈子也别想摆月兑他! 第七章 气温下降了! 湘织屈起双膝,整个人紧缩着取暖。 是因为天黑的关系吧?她只能凭袭着感觉和臆测来猜想。 现在几点了?奕离开多久了?而自己就像这样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的又经过多久了?!很晚了吧?奕真的不回来吗? 湘织没有移动分毫,干涩的双眼也不眨动一下,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因为她害怕自己的眼泪随时会再度决堤。 她哭过。哭了好久。 但不论她的泪落得如何凶,这一次奕都没有像从前般,因为她的哭泣而出现。 她这才终于深切地体认到:奕真的走了! 他不再是她生命中的救世主,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倾听她的痛苦,他真的厌倦了照顾自己……一如她梦境中的画面,他抛下她,只不过现实世界中的情节是由她提出要他离开的要求。 这……该怪她自己吗?是她给了奕离开的藉口。 不,她并没有做错,奕早就厌倦了当她的保姆,所以,由她提出要他离开的要求总比日后被奕遗弃来得强。 那么,该怪奕狠心留下她一人吗? 不,她也做不到!她无法责怪奕任何事。奕离开是对的,毕竟他无法照顾自己一辈子,所以自己该学着独立、学着别依赖奕。 奕会再回来的!毕竟这里是他和季伯伯的家。只要她坚强起来,只要她能照顾自己……甚至照顾奕,只要她永远站在他身侧,成为他惹人疼爱的堂妹……她相信,奕会再回来的。 而她,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他回家。 ☆★☆ 这是第几间啤酒屋? 季奕霆数不清,也懒得去介意。 只要能提供他酒,他甚至不介意这里是哪里! “对不起,先生,我们要打烊了。”酒保好意的提醒半伏在吧台边的季奕霆,“先生,您不能再喝了……” 季奕霆恍若未闻地支起身,由皮夹中掏出两张千元大钞搁在吧台上,机械式地开口问道:“附近有没有开得比你们还要晚的地方?”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一个晚上重复第几次的问话了。 一家换过一家,喝了又再喝,季奕霆恨自己的意识并没有被酒精给一点一滴地夺去,反而是让她哭泣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地占据心头。 懊死的……她…… “很抱歉,敝店恐怕是营业得最晚的一家。”酒保歉笑道,“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什么?早上七点?季奕霆试着消化酒保所传递来的讯息。 早上七点……这么说,他已经离开家……他困难地在心里计算着。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他离开她整整一天了? 懊死!才不过一天? 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已经离开她许久? 他是多么想要回家看看她,但……该死的竟才过了一天? 她要自己离开的话语犹言在耳,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如果他就这么回去,无疑是在向他宣告自己对她莫名的在意,而他甚至在前一天才因为俞晴的关系,让她委身成为他的堂妹……不要说对她解释了,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晴是他一直以来所追寻着的女性形象,而云…… 懊死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地在意她,甚至只想起她的名字都让他的心一阵掀痛! 或许,他真该回去看看她……毕竟她看不见,而造成她如此的祸首就是他! 等等,他蓦地瞪大双眼。他……该不会是让云进驻他的心了吧? “不……千万不要……”季奕霆仿佛遭受到重大打击般,嘴里反复喃喃着话语,轻晃着头下了吧台。 “先生!”正在收拾着杂乱桌椅的酒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撞击声,立刻心惊地回过头,看见的正好是季奕霆重心不稳地跌撞向吧台。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向倒卧在吧台边的季奕霆。 “先生,你还好吧?” 酒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季奕霆缓缓地睁开朦胧的双眼。 他懒懒地环视昏暗的室内一圈,最后将目光聚焦在眼前一脸忧心的酒保上。 “呼!”酒保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他刚才差点以为出人命了呢!“先生,看来您似乎喝大多,要不要我帮您联络您的家人或朋友?” 家人?朋友?季奕霆脑子里一阵晕眩。 “俞晴。”低沉的音调定定地道出这两个字。 “俞晴?您要联络她?”酒保不确定地重复一次。 “俞晴。”他迟钝地点了头,“帮我找俞晴,我只要俞晴。” “好……好的。” ☆★☆ 天!他真不敢相信。原以为只不过是凑巧同名同性罢了,没想到真的会是她本人! 当俞晴出现在酒吧内时,酒保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 她……真的是目前最红的广告女皇,俞晴! 真不枉费自己刻意为了这位喝醉酒的客人多留下一个小时! “奕!”当看见半伏在桌边的季奕霆,俞晴立刻是不犹豫地跑向他。 “俞!俞小姐,你……好……”面对这厢火辣性感的红星,尽避饱见市面的酒保也不禁变得结巴起来。 “他怎么了?”俞晴甚至没有回过目光,便直截了当地问。 仿佛震惊于俞晴强势的口吻,酒保霎时变得有些畏怯,只见他小声地回答道:“这位奕先生早上五点的时候醉醺醺地走进这里,然后就一直喝到刚才。” 奕喝酒?为了什么原因? “奕,我是俞晴。”她柔声轻唤着双眼半闭的他,“我带你回家,好吗?” 季奕霆仍只是一脸的茫然,似乎没听见俞晴的话。 “俞小姐……”酒保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俞晴刚才那位叫做奕的客人不小心撞到了头,还因此昏迷一阵子的事。 但他还来不及出声,就感到手里多了两张纸钞,他低下头,看见俞晴塞进他手里的千元大钞。 “谢谢你的帮忙。”她一笑,成功地迷住酒保,“能不能请你帮我将他扶上我的车?我的车就在外头。” “是……没问题……”回过神,酒保兴高采烈地上前搀扶起季奕霆。 真是飞来艳福!他想。其他酒保一定会后悔今天没有留下来打扫! ☆★☆ 奕……他还是没有回来。 两天了!他不曾回来过,甚至不曾有电话…… 一整天,湘织都将电视机开着,只因为她需要藉着新闻的话报来确定时间的流逝。 她仍是没能等到他。 湘织显得有些心慌地抱紧手中的一本线装书。这是她从小洁家带来,只看了一半的红楼梦。 从前,她一天不看书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而现在,她却什么也无法看见,这……是老天爷对她开的玩笑吗? 将脸侧靠向书,鼻间吸入纸张熟悉的气味,湘织的心这才安定了些。 你会回来吧?奕? 我已经可以靠着模索慢慢在屋子里走动,我也学会自己照料三餐,不用每次都麻烦你……你快回来看看我,称许我的进步呀! 一滴泪水不小心滑落面颊,湘织立刻仰起头,用手背抹去泪痕。 不能哭,她不能哭……她对自己发过誓要坚强,而流泪是软弱的证明。在她完全变得独立前,奕是不会回来的,这是她和老天爷约定好的交换条件,所以,她不可以再哭…… 夜间新闻播报完毕,代表着一天又即将结束。 湘织被动地模索着遥控器上的按钮,关掉了电视。 或许,明天奕就会回来……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一手抱着厚重的线装书:红楼梦,湘织扶着沙发扶手在黑暗中站起身,朝着通往二楼的扶梯走去。 忽地,车库的铁卷门开启的声音让她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是奕?奕……回来了! 听见车子的引擎声由强转弱,终至全部消失,湘织难以按捺强烈的心脏跳动。顾不得手中的书,她双手扶向边壁,沿着墙边往门口移去。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的声响让湘织忍不住加快步伐。 “奕……”她难掩激动地轻唤出声。 当湘织沿着墙面来到房子的一角,正准备继续沿着转角走向门边时,由门外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猛地煞住了脚步,整个人霎时冻结在当场。 那是一个女人悦耳的娇笑声。 “奕,你说刚才紧追在后的那些记者好不好笑?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我们对着镜头扮鬼脸的时候,那副被吓呆了的滑稽样……” 这声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俞晴! “哈!谁教他们不知好歹的问东问西,打扰我们宝贵的约会时间,这是他们活该!” 奕显然愉快的声音也由屋外传来,湘织只觉得她的双脚像是被人用钉子给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不过……奕,这样好吗?”俞晴在门前停住脚步,正色道!“你刚才在媒体面前说我们在约会……” “嗯……是不太妥当。”季奕霆支着头道:“这下子你的经纪公司可要伤透脑筋。” “我指的不是这个啦!”大不了她和奕一样退隐,这也没什么!“我是说,奕你……公开承认我是你女友,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他佯装胡涂。 “我先说明,我可是个爱面子和会吃醋的女人哟,既然你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就不许奕再去找其他……” 屋外蓦地沉静下来,湘织不安地背倚向墙。 片刻之后,传来的是俞晴的娇嗔:“讨厌啦!你怎么突然就吻人家!” “谁教你吃醋的表情是这么地吸引人呢?” “讨厌啦!奕最坏了。”俞晴的粉拳轻落在他的胸膛。 湘织因这番对话而满面苍白。在她身后紧扶着边壁的手也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救命呀!有人谋杀亲夫啊!”奕轻笑,转身逃命似地用钥匙旋开大门。 “讨厌,还吃人家豆腐……呀!”俞晴笑追着进入黑暗的主屋,却在一进门的同时被转过身来的奕给一把抱住,她惊叫。 “抓到你了!”奕朗声大笑,“嗯,我想想,要拿什么作为补偿呢?你刚才打了我这么多下……” 黑暗中,奕眼中狡黠的光芒闪烁,令俞晴的心跳在一瞬间加速,“不,你不可以……”她相信她读出了他眼中的意图,而那让她脸红的接不下话。 “不可以怎样?”他凑近她羞红的脸蛋。 “不可以做你脑中正在想的事……”俞晴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喔……”他状似了解地点头,“不可以不碰你是吧?”他低下头吻上她细白的颈项,逗得俞晴脸红心跳、娇喘不停。 “奕……你……不老实……” “是吗?”他的吻继续游移在她的颈间,“我以为我够老实,我想要你。” “奕……”俞睛只能意乱情迷地攀着他的颈项,任由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放肆厮磨。 黑暗中的对话、娇喘和叹息声几乎要撕裂她的心!湘织流不出泪、发不出声,也移动不了步伐,只能这么定定地任由黑暗中衣物摩擦声鞭笞着自己的心。 不!她不敢相信! 奕明明知道她在家,却……却…… 他是在向自己暗示些什么吗? “奕……”黑暗中响起俞晴羞赧的低吟,“我……我想成为你的人……” 湘织的心猛地纠结。 不!拜托……别让她承受这一切……谁来救救她?她要离开!她不要在这里多待上一分一秒! 季奕霆用深深的一吻封缄往俞晴的唇,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湘织痛苦地紧闭着双眼,一心只想要逃离现场。 “奕?”对于他突然地停下动作,俞晴睁开双眼。 怎么回事?奕的额上沁出汗滴,心脏莫名地鼓动着。 不可以……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对着他这么呐喊着,力量之强大连他都感到震惊。 为什么?他喜欢俞晴,为什么不能碰她?他想这么反驳自己的心,但天知道他却无法再靠向俞晴! “奕,怎么了?”黑暗中再度响起俞晴的声音,拉回季奕霆的思绪。 他强自压抑受困的情绪,稳着声道:“我不能这么对你。” 这让俞睛不解,更让站在墙边的湘织震惊。 湘织猛地睁开双眼,奇迹似地发现自己获得了释放。而就在她恢复知觉之后,她也才发现她竟早已全身乏力。 双腿一软,湘织无助地跪倒在墙边,而伸在半空中想要寻找搀扶的双手也不慎碰倒身旁花坛上的盆栽。 “谁?”季奕霆猛地转过身,细眯起双眼想要看清黑暗中的景物。 湘织一惊,伸手捂着口。怎么办?奕发现自己了! “奕,你不是说你家只有你一个人?”难道说,是小偷?俞晴惊恐地躲向奕季霆身后。 湘织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奕说……只有他一个人? “没错,自从风纪离开之后……”脑中意念一转,季奕霆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纪,是你吗?”他是回来拿东西的? 黑暗中仍是一片寂静。 “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说出你在我房子里的动机。”奕出声威吓道,脚步慢慢移向墙边的电灯开关。 湘织不敢开口,也不敢移动。她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伤她! 她想走,却不知该往哪儿走,她害怕一旦她莽撞地起身,会不小儿撞进奕的视线,而那只会让她的处境更糟…… 开关扳动的声响让湘织猛地畏缩。 不……她想躲开,身影却早已闪避不及地映入奕的眼中。 “你……”他震惊,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有一丝震慑牵动他的心。 “季云!”俞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跪坐在墙角,显得有些无助的人影。 她该怎么办?湘织绞痛的恨不得自己能就这么消失。 本以为这已是最糟的情况了,但奕接着说出口的话却让湘织仿佛被人给狠狠地接一拳似地眼冒金星。 “你认识她……”他侧过脸望向俞晴。 “她不是你堂妹吗?” “我堂妹?!天杀的我哪里有什么……”他转向湘织,将要出口的话语却在一瞬间便在喉间。只因为映入他眼底的她竟是如此地无助!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里?!他不知道,也全都不在意。 他在乎的是自己此刻想要保护她的心情。他勉强转换了个语调:“我是说,我该死的竟然忘了还有一个堂妹住在我家……” 季奕霆走上前想要搀扶起脆坐在地上的湘织,却遭湘织推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我不是什么季云,不是你的堂妹……”他做什么还摆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他带俞晴回来的目的不就是要向她示威? 蹲在湘织身前,看着她胡乱挥舞的双拳,季奕霆的心没来由地为之纠结。 她……看不见?季奕霆震惊于她找不着焦距的美丽眼珠。 他不明所以地想上前保护她,想制住她双手,想替他隐藏住这事实,但,俞晴震惊的声音却早一步传来。 “你看不见?” 一句话顿时让湘织停下所有的激动,她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奕的目的?她故意带俞晴回来对她示威,是想让俞晴、甚至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看不见的事实?他想行此摆月兑她? 湘织只觉得心好痛。 为什么……他非得这么伤她?湘织摇头,倍觉委屈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滚落。 记得,如果那小子的态度太过顽劣,你就回来,可千万别在那儿受他的气,知道吗?你并没有欠他些什么。蓦地,湘织记起老季不停的叮咛。 或许……湘织困难地想,真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这对她、对奕、对俞晴都好。 下一刻,正当湘织想要就这么放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奕温暖的体温上前环绕住她,她震惊地瞪大双眼。 “奕!”看见奕意环抱住湘织,俞晴不禁憎恨地喊道。 “不要走。”奕在她耳边轻喃,“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留下来让我照顾你。”仿佛着了魔般,奕沉浸在拥着她时浮现的满足与感谢中。 奕……说不认识她?虽然这让她难过,但,被奕紧搂在怀中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和安心,几乎让她忘了刚才的一切痛苦。 或许,她该再相信奕一次。 “奕。”俞睛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边,她一把拉开季奕霆,占有性地强揽着他的手臂,目光充满敌意地射向湘织,“她到底是谁?” “她……”奕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叫湘织。”她不希望让奕为难,“我是……” 门边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屋内所有的人回过头。 只见风纪左手抱着一叠文件,右手旋开门把进入,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情势,他转过身关上大门,犹自说道:“太好了,灯没关,看来奕八成还没睡……咦,你们……”转回身,风纪一脸诧异地望着面前的三人。 有人来了?湘织仿佛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她在脑中迅速地一阵思考,然后毫不考虑地月兑口而出:“我是来找他的。”她伸手指向风纪。 “我?”风纪受宠若惊地指着自己。 “你又是谁?”俞晴毫不客气地质问。 风纪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奕一眼;接着将视线转向紧守在奕身边,一脸霸气的俞晴;最后则是看向犹自跪坐在一旁,显得无依的湘织。 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也是时候, 风纪做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文件随意地搁置在身旁的长茶几上,然后走到湘织面前轻搀起湘织。“初次见面,俞晴小姐,”风纪还给她一记他最最绅士的笑容,像在暗示俞晴他并不介意她方才的无理,“我是风纪,奕的前任经纪人。” 风纪打量着俞晴,这女孩外表是够出众……但那强烈外显的独占欲,却教他不敢领教!看来,他若想保护身边这个女孩,最明智的方法就是将她带离俞晴,不,或许该说是:带离奕的身边, “这里交给我好吗?”风纪弯在湘织耳边轻问。 湘织先是不太习惯风纪靠近地退缩了下,然后她想起奕,她深吸口气,踮起脚尖凑向风纪的耳边:“谢谢你,我叫湘织。” 她别无选择,她得为奕着想。 风纪含笑地一点头,看来这女孩挺会为人着想!他将视线迎上奕的,然后在他眼里捕捉到有那么一秒的杀机,风纪不禁为之莞尔。 “她是……小亚的表妹,刚上台北,在小亚找到房子之前,她得暂时寄往在这里。”风纪意有所指地转向奕,“奕,没问题吧?” “那怎么行。”俞晴首先发难,“这里可是奕的家耶!” “当然,我也会住在这里,这样你就不会反对了吧?” “我……”俞晴的顾忌轻易地就被风纪给看穿,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佯装生气地道:“随便你们!” “那真是太好了!”风纪笑着一击掌。“两位不会介意我先送湘织上楼吧?我看她累了,而我们也不希望当两位的电灯泡……”不待他们表示意见,风纪自顾自地带着湘织由两人中间走过,“喔,对了。”风纪在楼梯前回过头,“桌上的那叠文件你得好好看看,我全都帮你整理好了,三天后你得回公司接任总经理的职位。”说完,风纪无视于季奕霆投射过来的杀人目光,径自领着湘织上楼。 第八章 听见由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风纪的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他终于来了! 双手交叠枕在头后,双眼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芒直视着房里的天花板,风纪并不打算起身迎接,只因他知道季奕霆是从来不会学着敲门的。 丙不其然,他听见房门开了又关的声响。 “我以为你该在你房里看那叠文件。”风纪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站在门边的季奕霆。 “我刚送走俞晴。”季奕霆走向摆设在风纪床边的原木矮几,伸手扭开桌上台灯的开关。 “然后就来这里吵我睡觉?”奕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丝浮躁不安,风纪好奇这其中的原因,但他不打算当个多事者,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他想知道,他在公司里忙的这几天,奕和云……湘织之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看来风纪是不打算先开口,奕想。“你不准备解释些什么吗?” “我该吗?”这倒引起风纪的兴趣,他支起身。 “最起码你该解释一下那女孩……是打哪儿来的吧?” “你问我她是打哪儿来的?”风纪一脸荒谬地反问。 “别装蒜了,风纪,我绝不会相信你编出来的那个烂籍口……至少我看不出来她和那个凶悍的小亚有哪一点相似之处。” 季奕霆一脸的正经更让风纪觉得怀疑。 “见鬼了!她当然不是小亚的表妹,这一点你该比我还要清楚。”奕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而这让他觉得不妙。 “什么意思?我该比你更清楚?”风纪的语气令他皱眉。 “没错。”风纪轻抚着下颚,笑得诡谲,“毕竟你和她独处过几天,对于她的一切,你当然该比我还要清楚。” “独处过几天?你在开我玩笑!”季奕霆一脸的无奈,“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可不可以请你……再说一次?”他希望刚才只不过是他眼花,但他发誓他真的看见奕一脸认真。 “我不认识她。在你进门的五分钟之前,我甚至没见过她。” 对于奕的一脸严肃,风纪此刻真的很想大声称赞他很会演戏,但凝滞在现场的僵硬气氛却教他哑口无言。 片刻后,风纪终于忍不住轻笑着摇头,“行不通的,奕,要不是我太了解你,我可差点会上你的当!” “什么?”他一头露水。 “你想藉此逃避责任?因为你已有了俞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俞晴跟那女孩有什么关系? “我可还没忘记当初是你自己决定要将湘织从医院给带回来的。”风纪提醒着他。 “医院?你愈说愈离谱……”季奕霆笑着否认。 离谱?风纪反倒觉得奕的反应才令他莫名其妙! 良久,风纪叹了口气,“也罢,如果你坚持逃避……也没什么不好。我带湘织离开,至于你,可以如你所愿,毫无羁绊地去追求俞晴。”自己至少能为那女孩做的便是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伤害。 “不,不行!”奕突然激动地否决。 “不行?” “她不可以离开这里!”发自心底强烈的情绪逼着他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奕不是已经有了俞晴?而若将她留在这里只会阻碍他和俞晴的感情而已不是吗? 为什么?一句话问住了奕。“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季奕霆勉强想出个还算牵强的理由。 “我会安排。”他不懂奕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还是不行,她……看不见!你难道也会整天守在她身边?!” 直望进奕此刻显得反常的双眸,风纪敢对天发誓,他嗅到一股相当不寻常的气息!“或许我会考虑。”他故意这么试探他。 “不,我不准许!”奕低吼,尽避他知道那一点也不像他自己。 这可有趣,奕的对话相当矛盾。“你不是急着想摆月兑她?” “我……”奕困惑极了!他不懂,他竟想留住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只因他们初见面的时候,她那对琥珀色的晶莹双眸深深地印在他心上? 不,那是一种更深刻的感觉!她那仿佛深受伤害的眼神似乎令他……似曾相识?怎么会?他不是不认识她吗? “考虑清楚了吗?”风纪的声音将季奕霆拉回现实,“如果没有,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建议。让我带湘织走!毕竟你已经有了俞晴;我带走湘织,对你,对湘织来说都好。”他直觉地认定将湘织留在这里不是个正确的决定,尤其是在刚才见过俞晴之后,他更加这么认为。 “不,再让我想一想。”奕不假思索地道。 奕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风纪知道,所以他决定不给他压力,“随你,只不过我得提醒你,三天后无论如何你都得回去接管伯父的公司,而这几天我也不能住在这里,我有我自己的事待办……别让俞晴知道她—个人住在你这儿,行吗?” “为什么?”奕抬起困惑的双眼。 为什么?他竟然问他为什么?风纪苦笑。 这是他所认识的季奕霆吗?他似乎变……笨了? “总之,照我说的去做不会错。”风纪起身走向门口,“那么,她就暂时交给你了,如果你改变主意,你知道怎么联络我。” “你要走了?”现在可是三更半夜耶! 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风纪笔直地走出门外。 “记住,别伤害她。” 在门合上前,风纪只留下了句像是约定的话。 ☆★☆ 不知不觉地已经是早上九点,奕为她换的壁钟沉沉地敲了九响,让湘织由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敛回心神。 奕在家,她清楚地知道。一整晚她都睡不安稳,仔细地聆听着任何动静,就怕奕会不告而别。 当然,她也知道奕离开他房间去找风纪。 她不敢跟上前,直到风纪来和她道别。 “别担心,奕会好好照顾你。”风纪温柔的声音向她保证。 她无言。 她着实不敢这么奢望。 就像此刻,平常的奕会在八点准时为她端来早点,而她今早刻意地不出房门,为的就是等着他像平常一样出现……然而,一切已经不同,奕有了俞晴;而自己,则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是幸,还是不幸,她不知道。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答案,奕忘了她;而她,也该准备离开他。 但是,她答应季伯伯的任务还没达成,就这么走了好吗? 又或许是她太高估自己,这件事她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如果自己要走,她该去哪儿?小洁家?还是回英国? 小洁说过明年开学时,大家再一起回学校上课的,但是,她的眼睛……她不确定,或许,她该去的地方是英国——她的家。 或许妈看到自己这样会伤心,但是,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可以一直陪在两位老人家身边,不用嫁给一个未知的人…… 回家,曾经令她那么渴望的事,现在想来却有份苦涩。 都是他……都是因为他,那个正在隔壁房里的人。 她满脑子都是他。 他的温柔、他的霸气、他的体贴,他温暖壮硕的胸膛和搀扶着自己的有力臂弯,有时候,她在他的怀抱中竟会萌生出想要抬起脸吻上他的想法! 但那只不过是想。她不敢,也没有勇气这么做。 她看不见他,只能靠着触碰或是听他说话来感受他。她知道与她在一起时的奕,口气是放纵与宠溺的,然而当俞晴出现时,奕的音调会愉快地上扬,他会变得开朗,变成她所不熟悉的奕。 她做不到俞晴那样,所以,她只能默默地藏起她不该有的奢望。 她只祈求奕能偶尔回过头看她,她就满足。 但这小小的满足如今也已不复存在,因为奕忘了她。 她每天独自面对满室的死寂,强自压抑恐惧地等着他回家,却只等到了难堪…… 或许,真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 湘织提着她当初带来的小行李,模索着走向门边,纵然心里有千万个不愿,她还是咬着牙开了门。 不许退缩,她提醒着自己。 她不希望成为奕和俞晴之间的阻碍,宁可牺牲自己、也不希望让奕为难。 靠坐在湘织房门口前的栏杆上,季奕霆被房门开启的声音惊动,由手中一本开着的“红楼梦”上抬起脸来。 湘织毫无所觉地后转身关上房门,然后将额头不舍地轻抚着房门。半晌,她叹了口气抬起脸,转身朝着扶梯栏杆靠近。 她不打算向奕告别,反正对奕来说,她也是这么突然地出现。 季奕霆微偏着头,蹙眉看着她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走廊的距离并不宽,季奕霆几乎没有闪躲的时间,事实上,他也没打算闪躲,湘织的手就已触及他的胸口。 先是不解,既而是被手掌上所传来的温热给吓了一跳的湘织出于反射地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猛地向后跳开的结果竟是差点跌坐在地——要是没有一只熟悉的手臂即时由她身后挽住她的话。 “你要走了?”天,她好香,一种幽幽的清香。 “我……”惊魂未定的湘织强烈的心跳还设镇定下来,却又因为季奕霆近在耳边的气息而加速跳动。 他扶正她,但手却没离开她。“我正在看你昨晚掉在楼下的书。” 湘织惊讶。“在我房门口?”而她竟没查觉? “原本想把它送还给你,但又怕吵醒你,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了。” “你……等了很久?” “不久。”季奕霆忙将手中已经看完一半的书合上。 怎么办?她的心动摇了。 直到听见奕的声音,她才知道她有多想留在他的身边。 她的心交战着。 “你喜欢看书?”看来他没有一点要放开她的意思。 被他这么搂在怀中,湘织显得有些不安,“嗯……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 她的回答令他的心没来由地紧缩了一下。“多久了?” “什么?” “你看不见……多久了?”他心疼地望进她澄澈的双眼。 湘织有些意外,“大概一个星期,你……不记得了?”不是他接她出院的吗? “记得?”怎么她也和风纪一样认为他该有某些记忆? “不……没什么。”是真的也好,是故意的也罢,至少,这可以让自己死了心。“可以把书还给我吗?” 如此贴近地靠着湘织,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白皙无瑕的肌肤,以及她粉女敕诱人的香唇,而那似乎勾起他脑中一些讯息。“告诉我。”他细眯起眼,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吻过你吗?” “什么?”湘织霎时羞红了脸。 “有,对吧?”他替她回答。“我也觉得是。但奇怪的是,我昨晚才第一次见到你。” “不是的,你记错了。”湘织急急地想要挣扎出奕的怀抱,“我也是昨天才到的,我们没有……” 他加紧对她的钳制,打趣地凑近有些惊慌的她,“你是说,我没吻过你?那我们何不现在来试试?” “不!”湘织害怕地别过头,“你已经有俞晴了!”别再让她离不开他,别再这么做! “你似乎很怕我靠近你?为什么?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我早该认识你?”他好奇地打量着湘织略显苍白的神色。 “不,没有。”湘织猛力插头,“求求你放开我,我真的必须离开了。”她就快要哭了!再不离开,她害怕自己会在他的面前落泪,会让他察觉更多自己的心事,她害怕! “你还没向我拿回你的书呢!”他轻声提醒着她。 “书……送给你。” “送我?”奕扬起眉,“我记得你刚才说你爱看书的,怎么这会又说要把书送我?看来在你心中,书还没有我来得重要,是吧?” 奕比较重要?湘织惊愕地张大了眼。“不、不是,才没有这回事!” “我的经验告诉我,通常一个人愈急着否认,就表示她愈心虚,你说呢?” 湘织哑然。他为什么非得这么欺负她不可?为什么非得逼她说出她不想说的话?难道说他早已看穿她? 不,她不能承认,这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我……得走了。”她把头垂得很低,为的是不让他再从她眼里读出更多的讯息。 “不准走。”奕原本嘻笑的表情在刹那间凝住,变得森冷。 “什么?” “我不准你走。”他不介意对她重复这尽避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跳加速。 “说你要留下来。”他命令,语气十足专制。 可以吗?她几乎要对他唯命是从,但理智却早一步清醒。“不……”她摇头,她想起那个梦,想起俞晴,想起昨天晚上奕和俞晴的对话…… “不要?”奕的声音微扬,但听起来像是威胁,“很好,就算你不说,你也不准走。”他扔下书,一把提起她手中的行李。 “不要……”行李被夺去,湘织害怕得轻颤。原来那个温柔的奕不见了,现在的奕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奕,而这让她惊慌。 “你在发抖?”她真的怕他?这令他生气。 紧绷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湘织低垂着脸任泪水奔流,“不要这么逼我,我不应该留下来的。” 不应该?“说个理由来听听。” “我……”她能说什么?说她爱他,所以不能留下?不,就是因为这份感情不能坦白,所以她才非走不可。 “没有理由?”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颚,逼着她抬起脸对向他,然后看见她哭得梨花带泪似的小脸。 湘织摇头。“我不属于这里。” “鬼扯!”他气愤,“除了这里你哪儿都不准去,听见了吗?” 她只是哭,没有回应。 “该死的!”他低咒,然后弯身覆上她的唇,深深地吻她,也尝到了她微咸的泪水,他莫名地感到心疼。 “不要!”湘织挣开他的手,自己也因而向后跌坐在地,“你已经有俞晴了。”他不能任由他这么吻自己!不能!否则她会走不了…… 望着跌坐在地的湘织,季奕霆双手抱胸,眼里闪过一抹强硬,“那又如何?”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被女人拒绝的经验! “那又……如何?”湘织不敢置信地重复。 对于湘织的反应,季奕霆只是嗤笑一声,“她是我女友又如何?我想要你和她又没有任何关系。”他蹲逼近她。 “你……”这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奕吗?眼前的奕教她害怕。 “没话可说了吧?” 他突然弯身一把抱起她,湘织惊惶地一呼,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以保持平衡。 “你要带我去哪……”湘织紧张的话语骤然停住,因为她的身体刚刚轻触到门板,而那代表……“不,放我下来……”她开始挣扎。 对于湘织的反抗,季奕霆只是皱眉,来到床边,他双手一松将她扔上柔软的大床。 一接触到床垫,湘织立刻模索着后退,直到她的背撞上床头边。 季奕霆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反应。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直到背撞上床头,湘织才发现这个事实。 “你就待在我房里,哪儿也不准去。”季奕霆的声音是从落地窗边的矮桌旁传来的。 澜织一惊,转向落地窗边。 “我就在这里看文件,你别想有逃走的念头。”说完,他不带任何表情地低下头开始审阅着桌上堆高的文件。 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湘织急促的心跳仍没平复,她急喘着气,却又不敢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却…… 纸张翻折的声音让她悚然一惊,她戒慎恐惧地对着落地窗边:季奕霆所在的位置。 季奕霆同样也注意到了她的紧绷。“吓到你了?”他想说抱歉,但是,季奕霆是从来不道歉的。 听见他的声音,湘织不自觉地握紧身侧的双拳。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就这么不相信他?“如果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吃中饭时我会叫醒你。” 睡?她才刚起床设多久吧?怎么睡得着?“你……吃过早餐了吗?”她嗫嚅地开口。 “我从来不吃早餐的。”目光没离开手中的文件,他反射性地答道。 这让湘织瞪大了眼。奕……从来不吃早餐? 那么,那几天他是为了她才…… “你吃吗?” “啊?”被奕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吓一跳,湘织只能傻傻地应声。 “噗!”看着她可爱的反应,季奕霆忍不住爆笑出声。“我知道了。” “知道?” “看你像只幼鸟般把嘴巴张得那么开,就知道你一定是肚子饿了。”季奕霆自桌后站起身,仍在笑。“等我一下,我去帮你弄些早餐上来。”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湘织倏地往口。奕不在家的这两天,她总是自己弄些牛女乃吐司什么的来吃。但是,奕不记得这一切,她要如何向他解释?她是昨天才到的,不是吗? “嗯?”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是说,谢谢你。”她低下头,脸上泛起小小的潮红。 奕顿了下后漾开笑,“不客气。” 他意外地发现,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只要是出自于她,竟都令他莫名地感觉到愉快! 或许,日后他再来好好分析这奇妙的感觉。 一耸肩,他走出房门。 第九章 静躺在充满着奕的味道的大床上,湘织紧闭着眼,试着让自己入睡。 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她不知该感谢老天,还是感谢奕。 一整天,奕都专注于风纪所带来的那叠文件上,而她则是静静地屈膝坐在这里,细细听着他的每个动作。 除了翻动文件的声响,基本上,奕可以说是安静的。直到吃过午饭后,奕开始边看文件,边随口念出文件上的内容。她想,奕应该是怕她会觉得沉闷才故意这么做的吧。然后,他进入浴室,应是准备休息了。 突地,浴室里的水流声戛然停止,湘织的心为之—震。 她不安地翻过身背对着浴室的方向。 季奕霆发梢尚在淌着水滴,只在围着一条浴巾便开门而出。 房里霎时充斥着他男性香皂的香味。 他笔直地走向浴室门外的壁架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擦拭着他湿濡的发。 就着房里半明亮的灯光,他顶着一头湿发转向湘织的背影。 她是在两个小时前睡去的,现在应该已经熟睡了吧?奕的眼光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他微笑着转身走出房门,引起湘织的好奇,她才睁开眼,便又听见他折回来的脚步声,遂赶紧继续佯装熟睡。 季奕霆绕过床踱至她面前,然后缓缓蹲下。 下一刻,湘织感到身边的枕头轻轻地下陷。 “你的书。”季奕霆将书放在她枕边,而后含笑地说。 他的声音就近在眼前,湘织得花些心力才不至于让他察觉自己其实是醒着的事实。 下一刻,季奕霆的手抚上她前额的发丝,尽避湘织心里害怕,但她仍旧不敢出声。 怎么办?!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接近的体温,闻到他愈来愈清晰的香皂味。她心慌,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推开他。 但仍来不及有所反应,湘织额上就已传来一记温热的轻吻,她吃惊。 “晚安,小女孩。” 伴随着这一声,湘织知道奕已经站起身步开。 他走向他房里的一套真皮长沙发上躺下,没有打算立刻入睡的意思,双眼仍炯炯有神地盯着落地自外的星空。 沙发陷落的声响告诉了相织奕的位置,她睁开双眼,还兀自为刚才的那一吻而感动和震惊,她迟钝地伸手覆上刚才被奕吻上的额头。 了无睡意的季奕霆在脑中不停反复思索着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风纪不准备继续帮他挂名经营公司了,所以他必须由自己回去经营,而那女孩——湘织,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出现几乎让他的生活大乱!但,他却喜欢她让他大乱,这是什么道理? 俞晴呢?她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女人形象的集大全,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她的,不是吗? “应该不会错!”望向挂着寥寥几颗星子的夜空,奕突然沉沉开口。“我喜欢的人是俞晴。”“喜欢俞晴”这个念头很强烈地占据在他的脑中,即使他不甚明白这意念是由哪儿衍生出来的,却让他不得不这么说服自己。 蓦然听见奕的话,湘织的心一凛。仿佛刚刚才萌生的希望却又整个碎裂! 奕……果然是喜欢俞晴!她撇过头将脸埋进枕中。 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强留下她? 她不懂,也不愿去深究。那只会更伤她。 ☆★☆ 夜半,奕猛地被一声微弱的电话铃响给惊醒。 不让电话有多发出一声响声的机会,他一个箭步由沙发上冲往床头边的电话,伸手敏捷地拿起话筒,让正准备发出下一个声响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大气还没来得及喘一下,奕接起电话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对着话筒询问来人是谁,而是立刻回过头望向自己偌大的床。 呼!幸好……仿佛捏了把冷汗似地,直到看见床中央人儿甜美的睡颜,他才放纵笑意,轻吐了口气。 确定湘织没有被这通电话给吵醒,奕才心满意足地执起话筒。 (喂,奕,你在吗?喂……)显然电话那一头的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是俞晴?奕皱起眉。这么晚她打电话来做什么?还差点吵醒…… 不!自己是怎么了?奕被刚才自己脑中窜出的念头给骇住。 俞晴才是他爱的女人,不是吗?他怎么反倒埋怨起她差点吵醒床上那与他认识不过一天的…… (喂?)俞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被打断思绪的奕此刻竟觉得他向来认为是爽朗的音调显得有些刺耳! “我在。”他只是沉沉地道出这两个字。此刻他只能以尽量减少说话的字数来掩饰他不耐的口气。 (奕!)俞晴的声音里漾着惊喜,但随后转为娇嗔。(我刚才喊了你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说话?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是不是因为刚睡醒?) “你吵醒我了。”他有些指责地道。 (你……生气了?)俞晴嗫嚅着求情。 生气?他是怎么了?他着实不该这样的呀! (好嘛,那我道歉,奕,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奕叹了口气转过身。 (我就知道奕舍不得生我的气。)她甜笑,(奕,我正在棚里拍诗沛阑的广告,你来看我,好不好?) “现在?”他平静地望了下手表:凌晨一点半。 (我肚子饿了,想吃蓝莓黑森林蛋糕,你带给我?) 骄纵!奕再次皱眉。自己平常都是这么样宠她的吗? (好不好嘛?)话筒里再度传来催促的声音。 季奕霆回过头望了床上依旧熟睡的人儿一眼,继而下了个决定。 “二十分钟。”然后挂上电话。 黑暗中,湘织的手在棉被下绞紧。 听着奕在房中走动的声音、穿上外套的声音,最后是拿起钥匙以及轻声合上的房门声,她终于克制不住地将脸转向柔软的枕头,让泪水由紧闭的双眼间渗出。 她不能再留下了!否则她会输得很惨,输得连仅有的自尊也都会荡然无存,输得心碎神伤地离去。 强忍着抽噎,她伸手探向床边的电话,模索地拨了个就快要被她遗忘的电话号码。 带我走……带我走…… 她伤心欲绝地在心底不断呐喊。 ☆★☆ 毫不知情的奕提着俞睛在电话中吩咐要买的蛋糕走进全然漆黑的屋子里,却冷不防地被一双纤细的手面由身后紧紧搂住。 黑暗中他嗅到了与平日不同的香气,正诧异这陌生女子是谁,却被对方给轻轻吻住,手里的蛋糕因而砸落在地、滚出精致的盒子。开了灯,看见的是俞晴淘气的笑容,奕愣住了。 “吓到你了吧?我换了新的香水。”俞晴巧笑倩兮的表情在镜头下美得惊人。 “ok!太完美了!”一次ok,导演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周围振奋着神情走出的工作人员,季奕霆直觉有种受骗了的感觉。 “我跟他们说里主角不是你我就不拍。”俞晴轻吐舌解释道。 “真不愧是奕!”导演走上前赞赏过,“只有奕才有办法让俞晴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这也难怪,毕竟是情侣嘛!真叫人忌妒啊。” 面对着所有人艳羡的眼神以及俞晴的娇羞笑靥,季奕霆突然起了一股莫名的笑意。 他狂放地扬起嘴角,大声朗笑着。 反倒是所有人被他的笑容给怔住。 “奕?”俞晴纳闷他的反常。 他只是一径这么狂笑着,直到眼角都渗出泪滴,他才强忍住笑意地道出这么一句:“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三更半夜来到这里!” 说完,他转身便走出摄影棚,徒留下一室纳闷的人。 ☆★☆ “出来!” 虽然这里不是密集的住宅区,但是一个大男人在三更半夜的吼叫声却也是足够惊动天地。 看见屋子里的灯是亮着的,季奕霆更加确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于是他加强手下敲门的力道,音调中也显现出按耐不住的气愤。 “我知道你在,风纪。快给我开门!” 为了避免将来自己会被邻居联合起来赶出这个社区,风纪抓了件睡袍就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楼。 猛地拉开大门的结果竟是差点撞上季奕霆的铁拳,风纪机警地一闪,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你疯了!还是在发什么神经?”他细者声音斥责道,只因怕吵醒邻居。 看见风纪湿着一头短发,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季奕霆一瞬间迷惑了。难道说……他猜错了? 不由分说地,季奕霆伸手一掌将风纪向后推进门内,而自己也随后跟入。 “我问你,‘诗沛阑’广告的事,是不是你设计的?”季奕霆一刻也不放松地揪着风纪追问。 “广告?”风纪完全模不着头绪。“你半夜三点像遇到鬼似的跑到我家楼下来敲门,就是为了问我这莫名其妙的事?” “我!”被风纪这么一反问,季奕霆倒是哑口。 是啊!只不过是一支广告,自己是在计较些什么?而让他如此急躁的原因又何在? 看见奕似乎平静了些,风纪才转身住屋里走去,“我赶搭明天一早的班机去英国,要是你害我因此感冒,看你怎么赔我!”风纪举起手用浴袍的袖子随意擦拭了下湿濡的头发。 季奕霆随后跟进屋。“英国?!”他要去英国?这么赶?而他却没告诉自己?“去做什么?” “拜托,你清醒点好不好?”风纪替自己倒了杯酒,轻啜一口暖和身子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已经把你的公司还给你,现在我要回家,不犯法吧?” “回家?”没错,他当然记得风纪的双亲在英国的大事业,但是……“但是她怎么办?” “她?”风纪挑眉,“谁啊?” “就是……”该死,为什么想起她让他的心如此怦然?“就是……那个……小亚的表妹!……” “你说湘织?”他有趣地望向季奕霆一脸纠结的表情,“她怎么办似乎不该问我,而要问你。” “什么意思?”问他? “是你说要好好弥补的,不是吗?” “弥补?你愈说愈离谱了……” “离谱?难道你忘了是你开车撞伤她的事了?”风纪有些伤脑筋似地皱起眉,“我还以为你终于也懂得开始负责任呢。” 他刚才说什么?季奕霆此刻脑中有如大军压境似地轰隆作响,片段模糊的记记在脑中翻腾。 心口有如刀割般痛苦,只因为脑中不断重新涌现的记忆。 他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他前一刻才暗自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下一刻却抛下她,让她独自面对黑暗,面对所有人异样的目光,甚至还带着俞晴…… 他该死!真该死……他怎么可以忘了她? 不该这样的!他真正想爱的人不是俞晴,而是她那个楚楚可怜、动不动掉泪,却又倔强得可以的小家伙。 他怎会忘了这一切? “该死!”季奕霆咒骂出声,转头奔出风纪的住宅。 现在,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事,就是他昨天出于直觉地强留下她。 她是他的,他一个人的。除了他怀里,她哪儿也不准去! ☆★☆ 季奕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当他回到家时,面对一室的空荡,几乎让他疯狂。 没有她的屋内所刮起的死寂,让他的心有如被冰封般的冷绝。 “不,怎么会,怎么可能?”万般的不敢置信让他仰天长啸,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更空荡的凄凉。 仿佛胸口中的空气在一瞬间被人给全数抽离,季奕霆承受不住地绞着胸口跪跌在地。 为什么?她就这么想逃离他?他才离开不过三个小时,她却有办法走得如此从容?是遭人掳走,还是早有预谋? “哼……哈……”季奕霆心痛地低笑起来。遭人掳走?自己又何必替她编造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房里如此整齐,她不可能是遭人掳走。 那么,只剩下一个理由,她早已计划好逃离自己,只是在等待机会…… “你走……最好永远别再回来……”他心有不甘地赌气说道,但眼中却拗不过心痛地溢满了雾气。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向自己。为什么他竟会如此难受?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已付出太多? 不,不该这样的。 自己甚至是夺去她视力的凶手、爱上她只会造成两人的痛苦…… 那就让她走吧! 心底突然出现这样的声音,让他心悸,也同时让他的心获得释放。 让……她走?从此不再见面?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季奕霆的嘴角泛起一抹无意识的痛苦笑意。 让她走,从此以后他就可以不必再在她面前小心地掩饰着自己对她所犯下的过错,不必因为每天望着她纯真的脸而使自己遭受着良心的鞭笞,也不必再承受着因有她伴在身边而使自己产生的种种甜蜜或怨怒的情绪…… 他本来就不该靠近她的,当他在医院里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现在这样,不正好是让已有些月兑序的情况重新步上轨道? 他该让她走。这样对自己、对她来说都好。 ☆★☆ “奕。”清脆的嗓音紧迫在后,季奕霆却不曾稍缓步伐。终于,俞晴忍不住地上前拉住季奕霆,强迫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奕,你还在为昨晚广告的事生我的气?” “我有吗?你有证据?’他甚至没翕动双唇地说。 还说没有!摆明了就是一副气炸的样子。“那么我道歉,你就别再生气,好不好?”她轻咬着下唇,一副知错的模样。 再看见俞晴,季奕霆仍是觉得她不可否认地是耀眼而美丽,但不知怎地,他此刻就是再也找不出一丝耐心陪她说话。 “我上班要退到了。”他自她的身上收回目光,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便毫不留恋地兀自走向大楼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前,俞晴仍不死心地自门缝中闪入,一时间,狭窄的空间内就只有两人无声的静默。 半晌,俞晴颤抖着声调开口:“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她这话总算引来季奕霆的注意,只见他轻转向她。 相当直接!奕在心底称赞道。这“曾经”是他所喜欢的女人特质之—…… 双眼笔直地注视者季奕霆的表情,俞晴的心里其实是恐惧的。但就在她看见今天季奕霆唇边所绽放的第一抹笑容时,她欣喜地认定他的心毕竟还是在自己身上,整个人也才跟着放松。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才不至于让自己大难看。” 随着话声的结束,季奕霆后边的笑意也在瞬间消失。 霎时俞晴仿佛被冻结在当场,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狭窄的空间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了然转醒。 “不!”她失控地对着已然合上的电梯门大吼。“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许你离开我!” 他是唯—一个让她感到动心的男人,她绝对不允许他离开她! ☆★☆ 他疯了! 一定是这样。 否则要怎么解释他刚才的行为? 他没有理由拒绝像俞晴这样的美女的,不是吗? 但自己刚刚却亲口赶她走?真不像他—贯的作风。 包奇怪的是,他现在非但没有一丝的后悔,反而有一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笑什么?他走向会议室的脚步不曾停歇。 当然是笑自己蠢,竟然将到手的天鹅向往外丢! 那么,谁是天鹅? 一抹娇弱的身影蓦地自脑海中闪过,尽避只是一瞬间,却让他急促的步伐因心脏一次窒息的抽痛而停住。 为什么要想起她?该死的,他不该想起她, 策动自己的步伐继续向前,季奕霆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现在是季氏企业的负责人,眼前季氏企业的经营应该置于第一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像是催眠似地不断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深深吸了口气,季奕霆要自己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接下去的各部会报中。 ☆★☆ “本企业目前的营运重心主要集中在……”简报架前,业务部经理使出浑身解数地分析着企业的营运重心及市场调查结果,其他在座的与会干部也都分毫不敢稍懈地全神贯注着,深怕给新上任的负责人一个松懈懒散的坏印象。 但坐在主席位上的季奕霆,心神目光早不知从何时起便已飘向大落地窗外十五层楼高的市景了。 这城市这么大,她会在哪儿? “又从营运据点的选择上来看,本企业考量务事业部之间的网路效应与地区差异,佐以同业竞争的商圈以及区域内可支配所得总额……” 她双眼看不见,一个人能去哪儿? “总而言之,分别从各事业部门看去年纯利的成长百分比……” 要是她只身在外,遭人欺侮了怎么办? “本企业的前景大好,目前有意与本企业洽谈合作的……”报告得正兴起的业务部经理突然被一声巨大的拍桌声响给骇得吭不出声。 所有人目光一致地转向声响的来源季奕霆。 “总经理,是不是…我漏说了什么?”斗大的汗珠自额际滚下,业务部经理颤巍巍地瞅着突然拍桌而起的季奕霆。 季奕霆哪管这厢的报告?他愤怒的脸上只写着深深的自责。 他该死!他怎么可以放任如此纤弱的她就这样一走了之?要是她因此而出了什么意外……不,他不允许!他去找到她,将她带回他身边,她一辈子都别想再这么离开他!想都别想…… 不理会众人咋舌的讶异目光,季奕霆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大门外。 第十章 天气渐渐转凉。 老季遥望着北方雨云满布的天空,又一次沉沉地叹一口气。 会不会太自私了?他无言地问着自己。 让湘织去教化他那脾气比金钢石还要硬的儿子,是不是错了? 她一去使没了音讯,而自己却又碍于面子不敢去询问。 “唉……”老季又重踱回温室。望着自己刚打好的木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剔透如琥珀色泽的兰花移至架上。这是为了渡过寒冬所做的准备措施。 “湘织,我已经为你搭好能遮蔽风雨霜寒的稳固支架,如过北方太过寒冷,你不要逞强,我说过,你并不欠他什么……”或许该说是,她并不欠“他们”什么。 一阵微弱的乐声在温室里慢慢溢开来,老季先是错愕,继而想起这熟悉的乐声,他像是报备军情的探子般,十万火急地奔向自己的工作室。 电话,是他的行动电话! 两年了! 两年来这电话只响过寥寥数次,而来电中甚至有一半以上是打错电话的,尽避如此,当它每次响起铃声时,自己还是会怀抱着忐忑的心情狂奔向它,只因他仍怀着希望。 是湘织?还是那小子?亦或者又是另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 按下通话健,老季不敢出声,只是谨慎地调适着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呼吸。 对方似乎也沉默着。许久之后,一个内敛而成熟的声音响起:(我是季奕霆。) 是他!那小子打电话来了!不知怎地,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两年的台词:“你终于还是肯先低头。”此刻却是在九霄云外中裂成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两行老泪。 错了,他们都错了! 好好的一对父子不该像这个样子…… 就算在这一口气上争赢了又如何?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仗呀! 到此,心结终得解开。“这似乎是我的错。”老季含着泪笑,“我不再逼你了,你的终身大事本来就该由你决定。我想我这么做,你妈在天上应该也能谅解吧……”要联姻是太太临终前的遗言,只是,交由他这脾气死硬的人去执行,却好像弄砸了一切! 季奕霆缄默了。半晌,他像是终于厘清思绪般开口:(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我想我的个性并不适合去经营一间公司。)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自己的儿子难道他不了解?当初他将公司丢给他,只不过是希望逼得他叫苦连天而主动弃械投降罢了,没想到他却找了个能干的代理人…… 于是老季应允了。 话筒两端的两人陷入误会冰释的微妙气氛中。 突然,两人就像是心有灵犀似地同时开口。 “湘织呢?她还好吧?” (湘织呢?你有见到她吗?) 李奕霆快一步地反应过来,(你是说,湘织没有回去?)他觉得自己开始心跳加速,渐渐地甚至有些无法思考。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给了湘织家里的地址,让她去找你了啊……” 老季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便听见电话中止的嘟嘟声响。 湘织失踪了?老季怔忡地挂上话筒。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老天爷,可千万别让湘织发生什么意外才是,否则,他怎么对得起湘织,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 悠闲舒适地向后靠在总统级的厚软沙发上,风纪闭上眼打算好好补充一下昨晚因奕的一阵揽和而不足的睡眠。 “风纪先生,您好!”耳际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让风纪睁开了眼。“我叫莫妮卡,这趟旅程我很荣幸地能为您服务。”入眼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空姐,风纪礼貌性地还以一笑。 “今天的头等舱还挺热闹的嘛!”风纪环视一下周遭,细心地注意到服务员的人数较以往要多了一些。 “是的。”莫妮卡露出一个标准职业化、甜死人不赔命的笑容,“我们也是刚才临时接获通知,今天的旅程将会有另外五位贵宾到达。” “哦。”原本就是出自于礼貌性的闲谈,风纪对此并不感到特别的兴趣,遂随意地点了下头。 “如果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得上忙的,请您随时按服务铃,我当竭诚为您服务。”莫妮卡礼貌性地一鞠躬。 “谢谢你,莫妮卡,我想先睡一会儿,如果用餐时间我没醒过来,可以不必叫醒我。”长年来的两地飞行已经让他练就—身打雷都吵不醒的“睡机功”。 “好的。”空姐默默地退下,专业化的笑容依旧不减半分。 望了一眼此刻仍稍显空荡的头等舱,风纪伸手拉下眼罩,再度靠向椅背,不一会儿,便已跌入沉沉梦乡。 当风纪再度转醒时,机窗外的天空已是漆黑一片。 “风纪先生,您醒了?”莫妮卡训练有素地在第一时间出现在风纪面前。 “我睡了多久?”风纪微微伸一下懒腰,舒活舒活有些僵硬的筋骨。 “五个小时。”莫妮卡微笑着回应。“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呢?” “谢谢,给我一杯苹果汁就行了。” 当莫妮卡转身离开后,风纪将视线掉转到头等舱内其他的乘客身上。 此刻大多数的乘客都正在睡梦中,他得以从容不迫地将目光扫视过这头等机舱。 今天的头等舱比起以往来说确实是人多了一点。他在心里打量着,并且继续无心地环视。但就在目光扫过他左前方向的座位时,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 拉了回去。 他们…… “风纪先生,您的苹果汁。”莫妮卡的出现,遮蔽了走道对岸的光景,也让风纪拉回心神。 “他们是?”不是他好奇心重,而是坐在机舱中央的那四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外国男子,的确让他觉得有些突兀。 莫妮卡一听就知道风纪所指为何,不必回过头,她便能准确描述那四位客人。“您是指那四位穿着相同西装、身材相仿、戴着墨镜,并且坐得直挺一动也不动的客人?”她一笑,“那便是起飞前我向您提及的五位贵宾。” 五位……贵宾?但为什么他只看见四人? “前排两位男士中央的位置上,还坐了一位漂亮的小姐。”莫妮卡主动替风纪解惑。 一个女人和四个看来像是保镖男人?多么奇怪的组合!风纪想要一瞧那女人的究竟,无奈头等舱的座椅实在太宽大,完全遮蔽那女人的背影。 由于像风纪如此出色的客人不多,莫妮卡决定向他透露些她原本不该说的话,“我听服务的祖琳说,那位高雅的小姐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罕见眼瞳,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她看不见。” 一瞬间,风纪像是被雷击中似的瞪大双眼。 不会吧?世上真有那么巧合的事? 是真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还是,奕放走了身边的宝石? ☆★☆ 街角,远远地站着一个身材姣好、戴着墨镜的高姚女子。 虽然她用一条昂贵的蚕丝围巾遮去大半个脸,美丽的双眼也被墨镜所遮盖,但从她一瞬也不瞬面对着的方向,不难猜出她视线的焦点所在。 第五个,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个人了!俞晴小心地回身在她停靠在路边的跑车旁,纳闷地轻咬起下唇。 为什么奕要请那么多的私家侦探?他在找什么人吗? 心头渐渐泛起一层不安,俞晴知道这是出于女人的直觉,但她不愿承认。 看着每个进入屋内的人,个个锻羽而归的表情,她便知道奕的搜寻直至目前为止仍是一无所获。 唇角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俞晴迈步走向第五个步出奕家大门的私家侦探。 她要知道奕的一切。因为,奕是她一个人的,谁也别想将他抢走。 ☆★☆ 懊死!懊死的她到底是去了哪儿?怎么可能就这么平白地从世界上消失? 他不信!他就不信找不到她!就算要请光全台湾的侦探,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电话铃声正巧在此时响起,季奕霆敏捷地伸手拿起话筒。 (哈罗,我到家了,三天没见,你想不想我呀?!) 这是令他再熟悉不过的厚颜无耻的声音,“纪?” (没错,真感动你没忘了我……) “平安到家就好,没其他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现在可不是和风纪闲嗑牙的时候,他可是在等重要电话。 (等一下!)偌大的声响让季突霆不得不将正要挂下的话筒再度执起。 “还有事吗?”最好是有,而且相当重要,否则他定会让他好看。 (我要结婚了。) “什么?”原本不期望由风纪口中听见什么“重要”的事的季奕霆,这下可被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给吓到了。 (我要结婚了。)他再度肯定地重复。(而你得来参加我的婚礼,因为你是婚礼上的男傧相。就这样,我要挂电话了。) “等一下!”这口换成是季奕霆的叫喊。风纪窃笑地对着话筒吐了吐舌。 (还有什么事吗?)风纪佯装正经地问。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没办法,他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说话都会结巴。 (突然?怎么会?我下礼拜三结婚,你足足有一个礼拜的准备时间。) “对方是谁?小亚吗?” (小亚?为什么会是小亚?才不是呢!奕,难不成……你舍不得我,在吃醋?)风纪嘲笑得好不得意。 “你欠揍!”他恐吓,“快说,你是在骗我,还是……” (我真的要结婚了。)风纪打断季奕霆的话,接着说道:(是我父母安排的对象。) “你在开我玩笑!”季奕霆打死都不相信。 (我不是。)风纪一派认真的口吻让季奕霆哑口。 “对象是谁?” (不知道。) 季奕霆发誓他真的准备要骂脏话了。 (我知道这很令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婚约是老早就定下的,只不过双方都躲避了两年。不管你信或不信,下个星期三你最好能出现在我家。) “你是认真的?” (绝对认真。) ☆★☆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在左脸颊上热辣辣地烧开,双眼看不见的湘织因这强劲的掌力而跌扑在地。 “黎恩!”赵玉湘心疼女儿,眼眶溢满了泪。 这是她向来尊敬的父亲第一次动手打她,但她却不得不忍住泪,再—次坚持地道出她的决定:“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答应。” 黎恩因经商而显得苍老的面颊上泛起痛苦的神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向来乖巧温驯的女儿竟然也有如此拗直顽强的性子。 “湘织,你爸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打断母亲的话,接着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答应,我不希望让你们因我而蒙羞。” “蠢话!”黎恩充满着怒气的斥责让湘织瑟缩,“鲍医生说只要一个小手术便能医好你的眼睛,为什么你就这么不肯合作?” 她不要!她当然不要,她情愿就这么一辈子在漆黑中度过,也好过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着一个不是自己真爱的人。 “老板,鲍医生到了。” 保镳洛特的声音由门外传来,让湘织惊吓地抬起头。 “黎恩……”赵玉湘的脸上出现反悔之色,但她接着要说出口的话却被黎恩的怒喝给骇得噤声。 “难道你想让你的女儿就这么瞎一辈子?” “妈?”湘织怯怯地呼唤着母亲,不敢相信自己脑中的猜测。 “对不起,湘织,鲍医生说他有绝对的把握,你要相信他。”她双手轻轻抚上爱女的脸颊。 两年没见,她的湘织变了,变得坚强,变得有自己的主张,变得……成熟了,她也好舍不得她出嫁,但,她也清楚她不可能一辈子把女儿囚在身边…… 正在思索着母亲话里意思的湘织,毫无预警地被两双强有力的臂膀钳制住。“不,放开我!”她挣扎,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一记尖细的刺痛蓦地由手臂传来,伴随着的是鲍医生温厚慈爱的声音:“别担心,甜心,我保证当你下次再睁开双眼的时候,一定能看见这熟悉的美丽世界。” 美丽……世界?脑中不停盘旋着这字眼,湘织的意识逐渐模糊。 没有奕的世界,再怎样也称不上美丽…… ☆★☆ 直到上了飞机,季奕霆的心里仍是充满着荒谬的诡异感。 纪要结婚?而且对象还是个连见都不曾见过的神秘女子? 怎么可能! 天知道那小子虽然外表看来文静,骨子里却是自我主义得可以,他怎么可能接受由父母安排的婚姻? 既然如此,自己做什么此时此地待在这里浪费自己找寻湘织的每一分每一秒?季奕霆皱起眉苦思。 没办法,虽然他是抱着百分之八十怀疑的成分上飞机的,但在他的心中,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浮动,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感,随着他每一步走向机场的途中而加深, 那是一种会令他口干舌燥的激素,鼓动着他的心跳不停加速。 “可不可以给我一些镇定剂?我不太习惯长途飞行。” 季奕霆在心中将这不寻常的现象解释成为飞行恐惧,但他的心却在下一秒钟大喊抗议。 好吧,他妥协。或许,自己并不是那么恐惧飞行。那么,这让自己变得焦躁的紧张或许与过去一个礼拜来他紧绷神经、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搜寻着湘织的身影有关。 只因自己在七十二小时前曾经默默地对着自己定下最后期限:若是在他飞离台湾前,她仍不曾出现,那么!就是他该放弃她的时候了! 而现在,飞机已在倒数计时,他的心中有着一股浓烈的绝望与想要收回誓言的矛盾。 是不想违背誓言的自尊硬逼着自己上飞机的,如今,也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于是他静静地闭上双眼。 或许,自己真是太在乎她了。 她能如此不在意地由他身边消失,他又何必在乎她的安危?! 忘了她。她从来就不属于他。 只是,一颗心痛的泪珠由酸涩的眼角溢下,他浑然不自觉。 ☆★☆ “是吗?!我知道了。”风纪控下话筒,唇边扬着抹深沉的笑意,缓缓旋转椅子面向坐在会客室沙发上的女子。“他上飞机了。” 杨依亚望着风纪诡计得逞的笑脸,刻意摆出一副责备似的架子道:“身为堂堂一位大不列颠航运企业的总裁,你实在不该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在这些侦探游戏上的。” “有何不可?”风纪做了个鬼脸,“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小亚?” 小亚不懂向来对任何男人都不假辞色的自己,为什么就总是无法对眼前的男人板起脸来。“要是你把事情弄砸了,看你怎么收拾。” 她知道风纪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而她也的确从来没见他失败过,但这一次事关两个人的终身幸福,她多少有点不安。 “不会的。”他自信地翻阅着桌面上由英国顶尖侦探所搜集来的情报,“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现在万事皆备,就只等着奕的到来。 是吗?但愿如此。望着风纪胸有成竹的神情,小亚不得不说服自己放下心。 ☆★☆ 望着自手术后便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女儿,赵玉湘的泪水已是不知道第几次地湿润了面颊。 她—如以往地只是静静靠坐在床缘,美丽的小脸蛋上写着苍白和无神,直视着窗外的视线中透露着痛苦和绝望。 两天来她就只是这么坐着,由日出开始,望着天空,直到连月亮都西落,或到她体力透支地睡倒在床边。 她这么做,不是在表示她对父母亲无声的抗议,而是她发现,自从她的双眼又再度看得见世界的那一刻起,她除了天空,就什么都看不进眼底了。 赵玉湘放下手中的早餐盘,以手背快速地拭去脸颊上的泪痕,然后走到女儿跟前,蹲将温热的牛女乃杯交到她手中。“吃点东西。” 湘织被动地以双手握着温热的杯缘,视线不曾稍移地将杯子就向唇边。 这看得赵玉湘又是一阵心疼。 “湘织,妈拜托你说句话,你这么不言不语的,只会更惹你父亲生气……”她还是激动地落下泪,“如果你不想嫁人,妈现在就去退婚,只要你别再这么折磨你自己……”说着,赵玉湘立刻起身,准备要去说服黎恩打消联姻的念头。 “算了……”就在赵玉湘的手正要触及门把时,她听见女儿柔婉的声音。 “湘织?”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她……终于肯对她说话了? “算了,妈,我无所谓,真的。”她淡淡地说出,也将视线由碧蓝的晴空中移开,低头望着自己捧着杯子的双手。 尽避自己爱他、想他,哪又如何?毕竟他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自己又何必这么放不下他?现在的他在天空的另一端,一定正和俞晴过着甜蜜的两人生活吧?湘织的眼前 突然氤氲起来。 “这样最好。”门口传来的是黎恩的声音,赵玉湘吓一跳地回过头。 “黎恩?” “我可从没打算过要毁婚,更何况对方现在已经坐在楼下大厅。” “什么?”赵玉湘一阵震惊,随即转头望向湘织,但她仍只是低着头,没有太大的表情。 “我需要下去吗?”湘织背对着黎恩,定定地问。 “当然,不过你最好先打扮打扮。”黎恩的神色中露出了惊叹,“我没料到对方竟是个如此出色的孩子!” 湘织露出一个干涩的苦笑。“我知道,我不会让您丢脸的。” “湘织……”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赵玉湘替女儿捏把冷汗。 “玉湘,你就先跟我下楼看看咱们优秀的未来女婿吧。” 看来黎恩今天的心情真的不错,他并没有开口责骂女儿。赵玉湘这才松了口气,跟着黎恩下楼。 ☆★☆ 来到大厅,赵玉湘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英挺的男子,而对方也因为自己的出现,立即由沙发上站起来。 两侧赵玉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而后目光竟奇异地被站在右侧那位较为黝黑结实、但眼神中却透露着心不在焉的男孩给吸引住。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夫人,而这位——”黎恩先为她引荐左手边那位较为清秀的男孩,“杜可蓝·风,另一位是薛菲尔·季。” 季?赵玉湘的视线因听见他的名字而紧紧锁住他的脸庞。 没错!这孩子的脸上有着玄茵的影子,就是他不会错。没想到她的孩子竟是如此地出色! 季奕霆礼貌性地亲吻赵玉湘的手背,原本只当是陪风纪来看看新娘而心不在焉的他,却被两双炽热的眼神给望得浑身不自在,他莫名其妙地抬起视线,却震惊地对上眼 前这对令他的心跳在一瞬间加速的夫妻。 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看见她的错觉! 我答应我父母,等我在台湾念完大学,就回去和他们安排好的人结婚。湘织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 湘织说他离开英国已经有两年的时间。这是父亲告诉他的。 这婚约是老早就定下的,只不过双方都躲避了两年。这是风纪在电话中对自己说的。 把这些巧合串联起来……季奕霆的脑中冒出了警讯。 不,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风纪要娶的新娘会是湘织? 季奕霆在心中一笑置之。 “你父亲还好吧?” 赵玉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过神,季奕霆才发现这话原来是对着自己发问的。 “喔,他老人家很好。”为什么问他?今天的主角不是风纪吗? “唉,真希望玄茵也能参加你们的婚礼,只可惜她走得太早。”赵玉湘感伤好友的早逝,眼眶中泛满着泪水。 “我母亲?”她怎么会知道他母亲的名字?而他更不懂的是,他母亲和纪的婚礼有什么关系? 看出季奕霆一脸的莫名,赵玉湘解释道:“玄茵和我是大学时代的好友,后来我嫁到英国,我们就没再联络,直到两年前,我收到玄茵寄来的一封信,信中有提到我们在大学时代许下将来要联姻的愿望,我兴奋地打了信上的电话,才知道当我收到这封信时,玄茵已因癌症而去世了。” “等等,联姻?”季奕霆确信自己的英文能力还没有退化到连这简单的语意都不懂的地步。 “很高兴你最后还是决定答应这桩婚事。”赵玉湘的眼神中流露着欣慰。 “对不起,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误会!”季奕霆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解释道:“我今天只是陪……” “对不起,我想借一步说话。”至今仍未发过一言的风纪适时地出声打断季奕霆的话,还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至一旁。 “风纪,你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哦?”风纪指着自己的鼻子,“哪有?我只不过是低估了你神经的直径而已。” “什么意思?”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要结婚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季奕霆错愕地重复。 “没错,是你,季奕霆。我只不过帮你拨了通电话约好今天来见你的新娘。” 季奕霆先是停顿了两秒,而后果决地转身走向大门。 “你要去哪?”风纪没料到他竟会转身就走,于是愣在原地发问。 “回家。我没有空陪你玩游残……”才拉开大门,季奕霆又是一阵错愕,“小亚?”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小亚手中提着一只大箱子,看来正要由佣人领进大厅。 “哈罗!”小亚刻意放大音量,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季先生要我来为新娘试婚纱。” 什么?季奕霆瞪大了眼,看来这下他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我可以直接上楼吗?”小亚提着重重的皮箱,漾开一副充满喜气的笑脸。 “当然。”黎恩殷勤地指示着佣人上前带路,大厅里的气氛一时好不热络。 疯了!这些人有病不成?季奕霆几近抓狂的在心里想道。对于一件子虚乌有的事,他们竟然能如此当真? “各位。”季奕霆压低声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厅内原本嘈杂的声音立刻沉寂下来。“我想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他试着解释。“我从来没想过要娶令媛为妻,很抱歉,我另有要事,恕我失陪。”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张大着嘴、一脸不敢置信的风纪和原本正准备要上楼、此刻却一脸尴尬的小亚。 天啊!怎么会有这种事?风纪欲哭无泪。看来在一起生活两年,他竟是一点也不了解季奕霆……的蠢! 自己都已经这么帮他,而他却将到手的天鹅给放了! 他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迟钝的人,但这是他亲眼所见,却不得不信。这下可好,就算他说破了嘴,黎恩也不会相信季奕霆有多么愿意娶他的女儿了! “朱丽,送客!”黎恩铁青着一张脸下逐客令。 唉!看来他是准备把被拒婚的羞辱和愤怒回报在自己和小亚的身上。 懊死的奕!风纪发誓回去后一定要狠狠泼他三桶冰水,好让他清醒些。 ☆★☆ “你疯啦?”季奕霆颤冷地发噱。 好端端的,做什么泼他水?他难道不知道英国的冬天有多冷吗? “呐,自己拿去看!”风纪丢了一叠资料在季奕霆面前的桌上,其中有数张照片因惯性的作用力而滑出档案夹。 季奕霆正用于毛巾擦拭着湿发,原本只是无意地瞥过桌面一眼,却在眼神与滑出的相片交会时断了呼吸。 停顿了两秒,季奕霆突然冲上前一把掠夺过散落在档案夹外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仔细审视。他每翻过一张照片,心跳就无法控制地加快一些。 不会错,这是他的湘织不会错!“你在哪儿照到这些相片的?”日期是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在湘织失踪之后。 “不觉得背景熟悉吗?”风纪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今天上午你才去过这个地点。” 经风纪这一提醒,季奕霆像是被人用棒子狠狠敲了一下,蓦地自沙发上惊跳起来。“你……你是说……该不会……”不!他祈求千万不要如他所想…… “看来你终于开窍了!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该为你的恍然大悟而庆祝还是哀悼。”风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口中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祝祷文般。 “我立刻回去找她!”情绪激动的他顾不得一身的湿濡便冲向办公室外,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找到她了!老天保佑,他终于找到她了!季奕霆兴奋地直想大喊出声。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放开她! 终曲 下雪了。 细白的雪花点点飞落,轻触着玻璃窗又飘坠而下。 赵玉湘走到窗边,伸手撩拨开窗上因室内外温差所泛起的白雾,视线透过被手指画开的一小方清明向外望去。 五天了。 那孩子每天清晨就出现在那儿,一直站到深夜才肯离去。 “或许一切真如那孩子所说的是个误会,我想我们是太固执了些……”她心有不忍地开口替季奕霆说话。 “哼!”黎恩一如以往地以这发语词开口,但语气上已大不如从前强硬。“由他去,这可以让他了解,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一旦错过是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的。” 听黎恩这么说,赵玉湘转回身望着门外的季奕霆,心中不免又再一次地泛起同情。“至少我们该老实地告诉他湘织已经离开英国的事实,不要害他在门外枯等。” “没那个必要。”黎恩燃起一支烟,似想借吞吐之乐来消弭心中的复杂情绪。 “那你要他等到什么时候?湘织已经听你的话去世界各地的公司实习,一年半载之内可能都不再回来,难道你就让他在这空等?” 黎恩褐色的双眉微拧,仿佛有些动摇,但想起那小子对湘织的无情拒绝,他不由得把心一横。“想等多久那是他的自由,我管不着。” 唉!今天仍是这样的结局,赵玉湘只能在心底叹气,看来那孩子可有一段时间的罪要受了。 ☆★☆ 身后响起缓慢踩着雪接近的脚步声,季奕霆缓缓回过头。 映着大地一片雪白而立着的,是一团刺眼的火红。 季奕霆微眯着双眼,想要适应这鲜艳的大红色所带给双眼的刺激。 刺眼!这是他再次看见她时的唯一感觉。 季奕霆不想多说地转回身,再度将视线调回他守候已久的窗口。 对于他如此地对待,俞晴的心里自是有一股强烈的不甘,但她要自己深吸一口气,隐忍下来。 “不用等了,那房里根本没人。”她高傲地扬起下颔,语气就似胜利女王般。 季奕霆的心中一凛,但没有出声搭理,更没有回过头。 他不相信她?俞晴仿佛受辱般气红双眼。 “那天早上你离开这里,是我亲眼看见她提着行车让司机送走的。”而她不会告诉他另一项事实,她知道湘织去了哪里。 季奕霆在心中交战着俞晴话中的可能性。 如果说她是在骗他,那么他便不需要理会她;如果说她说的是真的,她也决不会好心地告诉他湘织的去处,所以他还是不必搭理她。 半晌,他开口冷冷地道:“你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答案很快揭晓,这便是俞晴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你……”俞晴立时有如被人看穿心思般羞窘。她愤怒地转身扬长而去,还故意加大音量说道:“我现在就去找她,邀请她到一个无人岛上参加我和你的婚礼,然后撤离所有的人,让她在岛上度过下半……呀!” 俞晴的威胁突然转为吃痛地惊叫,只因她纤细的手腕已被季奕霆由身后狠狠揪紧。“你敢!” 看见季奕霆眼底的火花,俞晴这才得意地笑了开来。“我怎么不敢?无人岛、专机,这些东西只要跟我爸说一声,要做到简直比反掌还容易。”她以她娇媚的眼直视进季奕霆的眼底。“怎么?你怕了?那就跟着我、看紧我呀!” 四目交接的两人之间仿佛完全静止,只除了窜流在两人之间,由呼吸化成的朵朵白雾。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久久,季奕霆放开她,淡笑着道出这么一句。 ☆★☆ 二年了。今天是她二年来,唯一心跳失速的一次。 飞机缓缓地扬升,离开她待了半年之久的布拉格。随着高度的升高,湘织的心跳不由得益发紧促。下一个停靠站是台湾,一个她刻意断了讯息的地方。 二年来,她避开任何有关台湾的报导,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慢慢趋于平静。但如今她才从布拉格起飞,心却不安地仿佛早已降落在台湾。 客机飞进了平流层,空服人员向旅客递上了各国报纸,湘织犹豫一阵,指尖才轻轻点上了那份写着中文的报纸。 再次接触到有关台湾的一切,竟是让她如此地心跳不已,湘织只是用双手紧紧拥着那份报纸,似乎想要藉由它来汲取一些有关他的味道。 他现在好吗?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她这一趟去台湾,不知是否会遇见他?她不曾见过他,只能依稀凭着那夜的碰触想像他的样貌,但她这半年来却无时无刻不在 思念他。她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俞晴,自己却偏偏那么死心塌地想着他…… 胡思乱想间,湘织坠入了梦乡。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就这么拥着报纸入眠,错失了报纸内页对于奕的报导—— 银侣 ☆★☆ 一如这半年来出现在所有影剧新闻上的照片,季奕霆轻揽着俞晴的肩踏入机场大门,而两人身旁,自是不乏挤得水泄不通的记者群。 就这样,随着两人步伐的移动,整团人群也跟着住机场内移动。 镁光灯闪个不停,只为捕捉奕第九十九次的深情送行画面。 依照往例,他低下头在俞晴脸颊印上一吻。 因着这看似深情、实则敷衍的一吻,俞晴的心底泛起了不甘,她伸手环往奕的颈项,不让他离开。 “吻我的唇。”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如她的个性,毫不拐弯抹角。 “我以为你早在二年前就认清了这个要求的答案。”他倒过脸佯装不舍地拥住俞晴,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将自己冷漠的笑容隐藏在镜头后。 “二年了,你还没死心?”她真不敢相信,两年来都是她陪伴在他的身边,而他却仍然想着那个女人? “说得好。”季奕霆称赞似的啧啧出声。“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你……” “慢走。”季奕霆放开她,转身离开。 ☆★☆ 湘织推着行李车,跟空中小姐要来的那份中文报纸此刻正平稳地躺在所有行车的正上方。 到了大厅,她发现中正机场一如她印象中的一般吵杂和拥挤,只不过今天似乎多了几架摄影机。 “对不起,借过,借过,不好意思……”身后一个男人似乎在赶时间,湘织回过头想要让开路,那男人却已来到她身边,并已不小心地撞倒她和她的行李。 “啊呀,真是对不起,我拜托我一个朋友来接我,而他呀,是最讨厌人家迟到的!所以我才这么赶……” 压根没心理会那男人猛赔不是的道歉,湘织的注意力此刻被散开的报纸上的新闻给吸引住—— 银侣,羡煞旁人,第九十九次深情送行,两年来不曾间断。 上头还贴了一大幅俊男美女相拥的深情照片。 “啊,这篇报导我在机上也有看,不过我偷偷告诉你哟——”男子状似神秘地低声说道:“其实那是骗人的!” “骗人?”湘织的心思终于被拉回,她掉转视线,才发现这撞倒她的男人长得算是斯文俊秀。 “你说传播媒体骗人?” “不,是传播媒体被骗。他们报导的都只是假象,但我知道内幕。” “内幕?” “嗯,那男的被那女的威胁,所以在人前假装对那女的好,而那女的爱面子,也就不说跟着作戏。”他煞有其事,绘声绘影地说着。 奕受威胁?“你别乱说,他们明明那么恩爱……”怎么过了两年,自己仍会为了他而心痛? “我不是乱说。我有证据。”他誓言旦旦。 在湘织怔愣的当儿,男子冷不防地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拉起她向大厅出口跑。 “喂,你要带我去哪?”湘织被迫疾奔,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全,“我的行李……” “带你去看证据呀!”他仍是一径往前跑,不会稍歇。 “我不要,那不关我的事……”他不晓得眼前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热心人士,她只凭着一股对他莫名熟悉感而信任地让他拉着自己在机场大厅狂奔。 “对不起,我迟到了,因为有点事。”他决不会承认是因为下机时和空中小姐搭讪而误了时间。“不过我带了礼物,祈求你的原谅。”仿佛不让对方有开口责骂的余地般,风纪一股脑儿的说了一长串开场白。 湘织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住步伐,遂煞车不住地一头栽向前。 原本正要抛给风纪白眼的季奕霆纳闷地看见风纪边说话边向一旁站开,而一个女人就像平空冒出来似的直冲进他怀了,他只得张手接住。 “对不起……”好不容易停住步伐却撞到人,湘织赶忙抬头道歉,却被眼前男人的样貌给震慑住。 他是刚才照片中的男人!也就是说…… 季奕霆也同样被震得无法张口说话。 怀里的人儿……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他不假思索,猛地低下头深吻住她。 一个满富情感的拥吻,值得两年的相思、胜过千万句解释。两人之间仿佛早已融合,任何的误会或挫折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呃……两位需要我来帮你们介绍吗?毕竟你们今天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季先生,这位是你流落在外多年的人质;湘织,这位就是刚才报纸上登出来的那位笨蛋。”见两人完全不搭理自己的好意,风纪遂识趣地背转过身。 此时机场大厅内三三两两地走出刚采访完毕、准备回去好好写这第九十九次深情送别新闻的记者们,风纪不禁莞尔。 “唉!”他叹口气。“那女人似乎注定得不到你得第一百次。”而两次还都是被同一个女人给抢走。“好啦,两位,我说我给你们这么久的时间也应该够……” 一回身,风纪才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喂!”他看见季奕霆停在路边正准备扬长而去的车子。“喂,我还没上车呐!”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这个恩人?喂,等等我呀!”拔腿想要追上刚离开的车,不料却遭人由身后喊住。 “先生,您的行李还落在大厅里呢……”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云邦四美:湘织凝情 云邦四美:儿戏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