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奴有礼》 前篇 少将小奴各为其主 月华初上,本当静谧的深宫内苑却是一片嘈杂之声。 已战了一日。 永娴王后也看了一日。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到正阳当空,再到夜凉如水的此刻,永娴王后寸步不离地坐于后位,凤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的人战,生怕错漏了一招半式。 四十八名精挑细选,于众侍卫中拔得头筹的侍卫被召集到永耀斋的场院中央。每二人为一组,分成二十四队互相厮杀。胜下来的再以两人一组较量高下,以此类推,最终只留下三名精英。 较量的过程中,她令他们招招狠、刀刀烈,不使出全副本领断难护住性命,她要的就是试探出这帮人的底线。 即便是最后留下的这三名精英,也并非可以以全胜告终。 她随身携带的近百名侍卫军等着他们,以三敌百。她想看的,就是以少敌多,以弱敌强的情况下,这三人的应变能力。 为了素耀,她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到底还是输了,三对百,怎可能赢?何况还是在激战了整整一日之后。 三人筋疲力尽地趴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她不曾叫停,按照先前订下的规矩———非死无终———侍卫军统领提着刀走向这三人面前,这一刀下去眼看着就要了结他们其中一人的性命。 忽然,当中一人跳起身来,腕间赫地多出一把匕首,直横在侍卫军统领的颈项之间。弹指间,他腕间的匕首已在统领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放下手中的刀。”他对着近百名侍卫军大喝,“否则我便杀了他。” 他狰狞的表情和统领脖子上不断渗出的血珠验证着此言非虚,战了整整一日,已近失去心志的他、他们三人,为保性命,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然,永娴王后的性情、手段,这些整日跟随其左右的侍卫军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不退,是死;退,并不意味着可以活下去。 众人撇下统领,单望向王后娘娘。没有她的命令,谁敢轻易动作? 孰料王后娘娘竟为那行刺统领之人鼓掌庆贺起来,“好样的,就你了。” 她挥开凤袍,抛开男女之嫌,抛下尊卑之礼,一把握住那突出重围的少侍卫手腕。即便此时此刻,此景此状,他亦不曾松开那副匕首。 王后由衷赞叹:“武功、张力、耐力和持久,自不必说,单这于绝处逢生的机智和勇气已是本宫此次选拔的上上人选。再加上你的果敢与无畏,本宫相信这世上除了你,再无第二人选。本宫很高兴,也很满意,终于找出了本宫需要的得力干将。” 王后折身单问:“你,叫什么名字?” 至此刻,那年少侍卫方才收起匕首,单膝跪于地上,“微臣姓李,名原庸,上德帝十年入宫为少侍卫。”他的匕首收在身后,并未藏纳,只待用时,出手便是。 “不过才十六岁上,竟有如此担当,日后必定是大有可为。”王后落座后位,横起双臂立时下令:“宣后旨,奉少侍卫李原庸为永耀斋侍卫统领。今后,耀王爷的安危本宫就全权交由你了。” “臣,遵后旨。” 十六岁上升任侍卫统领,于大理王朝尚属第一人,且他护卫的是王后娘娘所出,最受宠爱,也是最有希望日后荣登大宝的耀王爷———一时之间,多少人艳羡李原庸,艳羡他从此官运亨通,艳羡他日他必定以王上少年伴臣的身份一举荣升大理王朝第一大将。 然十六岁的李原庸所想的只是守护好他的主子,那位缠绵病榻多日的小王爷———段素耀。 同一年,十五岁的小侍婢密所笃诺被带到善长宫人跟前。 老宫人玩弄着鬓角那几根稀虚的发,睇了一眼跪在下手的小侍婢念叨起来:“我说,密所啊,你进宫几年了?” “回善长大人话,九年了。” “九年?是了是了,你进宫的时候才这般高,如今也是半大的姑娘家了。”善长宫人细细地打量了她良久,揭开茶盏有一言没一语地说起闲话来,“我知你出身不凡,也是正经的宗室家小姐,可谁要你生得不好,哪家不投,偏投在彝族宗室家里。” “奴婢不敢。”密所磕头如捣蒜,跪在地上一下下把头磕得咚咚的,“奴婢自打进了宫就忘了姓,没了名,奴婢什么也不是,就单是侍候主子,侍候善长大人的小奴婢。” 这话说得善长宫人笑眯了眼,合上茶盏站起身来,亲自扶了她起身,“好会说话的一张小嘴,难怪你在浣绣阁这几年,无人不夸你的德,无人不赞你的好。既然如此,我自是要重用你的。” 好不容易在浣绣阁守了这么些年的安稳日子,密所旁的不怕,就怕她的身份给她带来重重变故,刚站直了的小腰又弯倒了。 “善长大人疼惜奴婢,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只是奴婢命薄埃浅,受不得大恩大德,您留着疼惜奴婢的心,就让奴婢在浣绣阁里腻着吧!善长大人有个洗洗缝缝的事,奴婢也好尽心尽力地侍候您一场,也不枉善长大人自幼庇护奴婢这么些年。” 明知道这不过小奴婢的奉承之语,可出自这么个十来岁的小人口里,还是把善长宫人那掬了老深的泪珠子差点给说得掉下来。 拉着她的小手,善长宫人同她明说了:“密所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总不能在浣绣阁里误了你这一辈子啊!你在宫里待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短了。你是知道的,这浣绣阁的侍婢一待就是一辈子,比不得其他宫阁。若是主子开恩或是逢上大喜,过不了几年便放了一批。或是十年,或是二十年,终归是要放出宫还了自由身的。” 出宫?出宫又如何? 阿母殁了,二叔亲自送她入宫,唯一的哥哥早已不知所终。在这里虽说为奴为婢,侍候人的下贱命。可真离了这里,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 密所远望着宫门外的方向,出神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岁的老成,“善长大人,宫外头已没了我能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在宫里头歪着倒还安稳些,好歹可以遮风避雨。” 善长大人朗声大笑,“我说密所啊,你才多大点年岁,居然把这辈子的事都给忧虑尽了。依着我的话,若哪位主子开恩把你许给哪个侍卫,那也是做夫人的命。还愁没有家可回,没有人疼惜你吗?” 许给人?十来岁的半大小泵娘还真没想过这种事。 善长大人却早已做下了决定,“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也别想了,照我的话,你明日就去公主殿,只要你尽心尽力侍候公主殿下,日后自然有你不错的收场。” 还能说什么? “密所谨遵善长大人示下。” 一夕之间,他们各寻各的主子,各为各而活。 第一章 你侬吾侬糖甜蜜浓(1) “咳咳咳咳———” 永耀斋内传出一阵阵轻咳之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隆重的喘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耀王爷久卧病榻,殿内的宫人、侍婢对此已是习以为常。 殿内侍卫统领,也是耀王爷的贴身守卫李原庸送了上医出去,折身又回到主子身畔,“王爷,上医已去了,留了方子,待几位老上医定审了后便煎了药给您送来。” 幺王爷段素耀只是一阵地叹:“我吃了这么些药,总不见好,日日过口的尽是苦的。倒尽了胃口,吃不下东西。叫我说,这药……不吃也罢,还不如日常饮食悉心调养的好。” 这话叫李原庸登时单膝跪下,“原庸有罪,不能让主子恢复康健是原庸当死之罪。” “唉!”段素耀沉沉叹息,“我知你忠心耿耿,只是生死有命,怨不得你……怨不得你。” 耀王爷一句话说得李原庸沉下心来,王爷这病是一日重似一日,多少位上医来瞧了,都说熬过今冬或许还能再多过些日子,若是熬不过去……就难了。 守护王爷已近两年,主子性情好,善待他人,对人对事都是有礼有节,对他更是不薄。名为主仆,却如亲弟兄,比他那些亲兄热弟还强些。守护主子是他的责任,守着段素耀的命更是他出于真心的担待。 见他突地沉寂下来,耀王爷深知是自己的话触动了他的心思,忙打起岔来:“晌午的时候,素徽送的莲叶粥,我喝着上好,便叫人试着做了些,你送一份给姑母,我知她喜欢这种清甜的玩意儿。我这个侄儿久缠病榻,也不能时时对她敬孝。一碗莲叶粥虽不值什么,也当是尽我一份孝心吧!” “是,我这便去。”李原庸应了,这就命人取了粥,盛装妥当亲自送往公主殿。 他拎着食盒信步走到公主殿外头,远远地便听见有人在吟颂诗词———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幽幽然,断了。 门里头那声儿到了这当口便断了,余下的尽在李原庸的心里———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这是汉乐府里头的《孔雀东南飞》,少时在学堂中,他曾听一个人念过,也是念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这句便断了,余下的从未接上。 今日,在这公主殿里,有谁会吟这首《孔雀东南飞》呢? 他推了门进去,耳门内只得一人,原是一半大的侍婢着一身黄衫暖暖地靠着窗棂,兀自发呆。他见过她,时常跟在公主身边出入永耀斋,有个奇怪的名字———密所。 “是你在吟诗?” 他一出声,骇了密所一跳,她连忙直起身来向他行礼问安:“奴婢不知将军驾到,这厢告罪了。” 李原庸挥挥手,命她起身:“你识得字?” “少时在家中,阿母略教导过一二。” 他颔首,不再多问,只把手里提的食盒交付给她,“这是耀王爷孝敬公主殿下的,还烦请你务必亲自呈给公主殿下。再向公主殿下呈禀耀王爷的话,王爷说他缠绵病榻,未能于姑母跟前敬孝是他的不是,还请姑母见谅。” “是,奴婢一定呈禀公主殿下。” 交代妥当,他这便转身欲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住,顿在那里只问:“你知道你吟的那首诗‘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后面两句是什么吗?”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她倒是爽快,直接说予他听。 李原庸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这诗……小小侍婢如何敢在宫中吟诵?” 她“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口中不断地念叨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胆子小,说话办事口气倒不小。李原庸撇过脸去不愿看她,“起身吧!莫叫人再听见这诗。” 她直起身来,他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却听她道:“将军,你也知这首《孔雀东南飞》?” 他一怔,抿起唇角,他敢保证自己在她的眼底看见了笑意,浓重的笑意,如那身黄衫染在日头下仍是那般璀璨。 段涟漪晚饭的时候就着那碗侄儿孝敬来的莲叶粥吃得干净。 放下勺子,拭了拭嘴角,段涟漪叹起声来:“难为他一片孝心了,我这个侄儿是最有心的,偏生老天不疼,竟让他病了如此之久。”且照此情形下去,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密所,你会不会做一些宫里没有的菜?素耀平日里常吃药喝补粥,嘴里没味道,你做道开胃的菜,也叫他尝个新鲜。” 密所思量片刻道:“奴婢家乡有种烙锅,很是开胃,只是到底太粗陋了些,怕入不得耀王爷的口。” “你单做来,吃不吃是他的事,说不定他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巴就好这一口呢!” 遵公主殿下的令,她开了单子叫永耀斋的内厨房备好了食材,来日一早,公主殿下陪耀王爷说话,她亲自入了厨房上了灶台。 烧热了锅,放进了冷油,她照着记忆里阿母做烙锅的方子将土豆、猪肉、野山菌、冷芹菜、牛杂、豆腐、活虾、魔芋、香菜、鲜鱼、香葱、蒜苗、湖蟹、菜椒按顺序逐一烙熟,仔细盛盘。 忙活了半晌,猛一转身竟瞧见身后立了一人,她细看去,竟是昨日送莲叶粥上公主殿的那位将军。她认得他,他是耀王爷的贴身守卫,可算是王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 她一身的油污,也不便同他行礼,只好扬起笑容问他:“将军来这儿好久了,也不出声?” 外人不得操持耀王爷日常饮食———这是王后娘娘定下的规矩,他不好拂了公主殿下的面子,容她进了内厨房为王爷准备菜肴,但他必定是要一刻不停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免出任何差错———这些话原不能对她说,也不必对她道明。 他抬眼瞧了瞧那叠得老高的花色菜肴,偏过脸来问她:“这就是你准备的?” “是了,这叫烙锅。从前在家里头,逢年过节阿母便准备这道菜,把能烙的菜按顺序烙了,再层层叠叠地摞起来。将军别小看这烙锅,每一道每一层都是有讲究的。” 她手指着一层层比划开来:“像这土豆,最是吃油,烙出来却也格外香甜,最先烙且得放在最底层。这湖蟹最是鲜美之物,过油便成,放在上面头一个便钩起了人的口月复之欲。至于菜椒,可做点缀也可为菜,若是耀王爷服汤药不可进食辛辣之物,剔到一边便是。” “难为你想得周到。”他瞄了一眼那满盘的菜肴,冷不丁地丢出一句话来:“这好像是彝族的小食吧?” 密所不再出声,郑重地从柜子里取了双银筷子摆在盘上,递予李原庸,“将军,奴婢遵公主命做得了,送不送———在你。” 单手接过那硕大的食盘,李原庸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耀王爷的寝宫。密所并未跟进去,兀自窝在内厨房里,收拾着灶台上的碟碟碗碗。 “这是我们这些小奴的活,如何叫姐姐忙得?” 早有小爆人上前接了她手里的活,密所乐得轻松,褪去了一身厨娘的行头,朝外头走去,迎面就看到李原庸打寝宫那边过来了。 她也不看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歇歇腿脚。他站到场院当中,四下望了望,见并无异样,才在院子中央的石桌边定来。 “王爷很爱吃你做的烙锅,胃口大开,公主殿下正陪着王爷一道用餐呢!” 这算是对她的褒奖吗?密所只是笑,“王爷喜欢就好。” 小爆人送上茶来请她尝尝鲜,单只有一盏,她回过头来笑骂着他们:“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和李将军两个人坐这儿,单送上一盏,这叫谁喝着谁看着啊?” 那些小爆人也不答腔,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密所正要让茶,李原庸开口了:“你喝吧!他们知我守卫的时候是滴水不进的,故什么也不曾奉上。” 第一章 你侬吾侬糖甜蜜浓(2) 如此说来,密所还真留意到,往常无论是公主殿下来探望耀王爷,还是耀王爷去向公主殿下请安,李原庸将军总是守在一旁,她倒是每次都奉茶献点心,却从不曾见他动过。 “你总是这么谨慎小心地活着,不是要累死了嘛!”她是有感而发。 “李原庸职责所在,不能有丝毫闪失。”他却是冠冕堂皇。 密所兀自念叨着:“像你这样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耀王爷,吃不好睡不着的,何时是个头啊?” 他不再言语。 她突然靠近紧盯着他的双眸,“我好像从来没见你笑过?” 他还是默然无声,两只眼如鹰一般洞察着四周的动静。 几次三番遭遇冷淡对待的密所不乐意了,嘟着腮帮子向他抱怨:“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啊?” 李原庸猛地偏过脸来丢下一句:“你怎么话恁得多啊?” 他一句话将她堵得死死的,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丢下一句:“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她撂下茶盏,拂袖而去。 月月初一、十五,都是首府赶集的日子。每到这日李原庸都要出宫,去集市上买些宋人的桂花糖。 耀王爷连着喝了两年的药,如今已是吃什么都觉得苦。偏偏宫里的糖他都不喜欢,就好宋人的桂花糖。王上以王室中人怎能偏好他国之物为由,不允许宫内采买宋国物品。王后娘娘便命他每月初一、十五去集市上高价买了宋人的桂花糖来,满足耀王爷的口月复之欲。 常买的就是这一家了,李原庸刚走到店门口,老板就热络地迎了上来,“李将军,又要两斤桂花糖?” 这宋国的桂花糖口味香甜,色泽金黄,好是好,可这价钱也好得很,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每月进了这大罐的糖,约莫有一半是被这李将军买了去。老板见到送钱来的主儿,自然是分外亲切。 李原庸丢下钱,还是那话:“老规矩,两斤桂花糖,包仔细些,我马上带走。” “好咧!”老板答应了,吩咐小厮立刻称糖,装点好了包起来。 后头正忙着,李原庸站在前头随意地看了起来,却见两个半大的姑娘丢了两个大子儿,命老板:“快些包两块麦芽糖。” 老板取了两段空心的麦管,放到罐子里,只见手腕微微转动,不一会儿便取出来递到那两个姑娘手里,“您拿好了。” 那两个姑娘并不将糖放进嘴里,反倒含住空心麦管,也不知她们怎么弄的,那糖块竟吹出泡泡来了。 李原庸看着好生奇怪,叫了老板来问:“你这麦芽糖做得怎这么怪异?” 老板笑着应承:“李将军,您是宫里头的贵人,哪里懂这市井里的小玩意。”他取了空心麦管给他瞧,“这麦管中空的,前头卷了糖。这糖本是烫熟了的,又软又粘稠。你若吹便能让糖起泡泡,若吸,这糖便像水一般融进了你嘴里,甜蜜香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玩意罢了———您要喜欢,我也给您来上一管,只当孝敬您老了。” “孝敬自不必了,我不爱吃糖,给我包两块倒是真的。” “唉!”老板答应了,心里直嘀咕:说不爱吃糖,一个月四斤的桂花糖却是定数,这要再爱吃糖得吃多少啊? 别花糖也得了,两管麦芽糖也包好了,李原庸丢了钱拿了糖这便往宫里赶。他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生怕自己离开的工夫耀王爷出了差错。 回了永耀斋,亲手将桂花糖交给贴身侍候耀王爷的侍婢,他自己则揣着那包麦芽糖去了公主殿。 爆里头的规矩,侍卫与侍婢之间不得僭越礼数,他也不敢随意询问密所的去向。只是独自一人在公主殿里晃荡着,寻找她的身影。 记得初次见她好像就是在这附近,他推开眼前的那扇门,果然再度见到她———倚着门,凭栏远眺,少了总是带在嘴角的笑意,沉思中的她是在为了谁?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深厚的武功底子让他可以不发出任何声响便站在她的身后。怀袖中的那包糖放在她的手边,他蓦地转过身,这便要走。 “这是什么东西?放我这儿做甚?” 李原庸一愣,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她是怎生感受到他的? “你的气息。”她依旧望着前方,不回头,不去看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你的气息很平和,暖暖的,静静的,好安宁,安宁得一点都不像这宫中之人当有的。”她回眸,掩着嘴笑望着他。 她很爱笑,短短的几次碰面,她总是带着笑藏着欢。这倒让他忆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永远不笑,笑不出来,也不会笑的女子。 饼了这么些年,还是没有人能让她笑吗? 他在思索些什么,像是……像是在……思念一个人。 密所怔怔地望着他,忽而瞥见了他放在她身边的那包东西。她兀自打了开来,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露出两块琥珀色的玩意,“这是什么?” 他缓过神来,捻起一块递给她,“这是麦芽糖,就是宫里头用来做甜汤的饴糖。只不过宫里头用的饴糖是干净的,白女敕些,这是外头粗使的,比不得咱宫中之物,不过外头很多如你这般大的姑娘都喜欢。” 这么说,是他特意买给她的喽? 她接了他手里的糖含在嘴里,眼带秋波地嘟囔着:“怎么?觉得上回把话说过了,遂买了糖来甜我的嘴?” 她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却见不得她糟蹋了那块糖。 “不是这样吃的。” 他取了余下的那块,学着集市上那两个半大姑娘的模样,将空心麦管的那端含在嘴里,先吹口气,吹出个泡泡来,再对她说:“这是吐气,若是纳气,便把糖吸进嘴里了。” 她照着他说的试了试,饴糖的滋味倒还在其次,只这吃饴糖的方子倒是有趣得很。 她又是吐又是纳的,折腾了半晌,到底还是把糖给吸没了,融了一口的蜜意。 “喜欢?”他偏着头望着她,心里却在思量,若再见到“她”,怕也有这般年纪了吧!“若是喜欢,下回我出宫的时候,再给你带些回来,不值些什么的。” “不敢再劳烦将军了,这不过是些打发空闲的小玩意。尝过了,便够了。”她掬起帕子行了礼,“密所谢过将军了。” 李原庸还了礼,这便告辞:“我要回永耀斋了,就此别过。”他拾起一旁他吃了一口的麦芽糖,却不想被她拦住了,“你不爱吃糖,我知道,这东西留下吧!待会儿我收了便是。” 他略点了点头,径自去了。 密所见他走远了,这才拿了手里的帕子,将他含过的麦芽糖放在帕子上,仔细包了起来。隔着帕子,她深嗅了嗅,这糖虽没有宫里头的来得素净,却是极香极浓极稠极蜜。 苞她一样,虽不是上好的,却也不属于这清冷的宫中。 第二章 绞荷包惹来泪满襟(1) “来人啊!” 鲍主殿下一招呼,身边几个近身的侍婢匆忙赶到了眼皮子跟前,“奴婢在。” “我瞧着咱这殿里头的织娘前几日替我打的那副络子好得很,我叫她也替耀王爷打了几副。他日日地病在家里头,看什么都素得慌,给他添几副喜庆的络子,看着心里也喜欢些。” 将那几副络子往几案上头一放,段涟漪随手指了,“金暖,你去把这几副络子送到永耀斋去,万万交给妥帖的人才好。” “遵公主示下。” “公主殿下,”密所请公主示下,“奴婢正好要去浣绣阁,不如由奴婢代为送过去吧!” 段涟漪低头打量了她片刻,抬起茶盏送到口边状似随意地应了:“也好,你就去跑一趟吧!” 密所接了那几副络子,跟公主问了安,这便去了。 倒把一旁的几个侍婢给看懵了,“这几日密所是怎么了,但凡有要往永耀斋送的物件,她都抢着去。有时,一日竟能去好几趟,也不嫌烦。” “依奴婢看啊,保不齐她是去混空闲,模到哪里玩去了。” 段涟漪这主子倒不发话,只是听着,冷眼瞧着,静待着有些事即将挡不住地蔓延开来。 相对于李原庸,密所断没有那许多的顾忌。进了永耀斋,她逢人便问:“见着李将军了吗?” 有小爆人便应了话:“耀王爷同徽王爷书房内摆棋局呢!李将军该是在那边守着,姐姐,您有什么要交代的,说予小奴,小奴替姐姐跑腿就是了。” 密所却坚持要亲自见李原庸,“你领我去吧!鲍主殿下的交代,我哪里敢妄顾主子的意思。” 小爆人听了这话,领了密所打直了照前头去。远远地,密所便见到了李原庸。 他屹立在书房门外,两眼炯炯环顾四周,还是那副警惕的模样,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李原庸,还是活得那般的谨慎和……疲惫。 她大步上前,告了礼。李原庸并未看她,眼睛始终盯着四周,嘴却张了张:“有何事?” “公主殿下命人打了几副络子,让我来送给耀王爷。”她正经八百地回说。 李原庸却并不会因此想得简单,连日来,她频繁出入永耀斋,回回都有借口,然回回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近日来她如此频繁地往复,叫他不生疑都难。 “这样小事,随便交给个宫人、侍婢便得了,无须交由我。” 瞧他那生硬的语调,好似很不想见到她似的。密所抿嘴一笑,且对他道:“这可是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要是随便交给个小爆人,弄丢了,我可是要挨重罚的。” 这话叫李原庸伸出手来。 弄得她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 “络子,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公主殿了。” 他这是在赶她走啊!密所努着嘴,笑弯了眼,恶意同他作对:“我偏是不走,你能奈我何?” 他倒是有话说了:“宫里头的规矩,男女不得僭越,你总往永耀斋跑,叫人看了难免生出异心来。于你于旁人皆不合适宜,照我的话,你还是少来为妙。” 他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密所小脸含着红晕,压根没听出他话语中的冷漠,仍是同他逗闷子:“公主殿下派了我,我自是要来的。我们这些奴婢哪有违抗主子的道理?” “那就请交托了公主殿下的东西,早先回吧!”他的手依旧空荡荡地晃在她的跟前。 密所打怀里拿出那几副络子塞进了他的手心里,“给,就是这些了。” 李原庸的手上除了几副打得精致的络子,还添了一个荷包。他不解地蹙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赠你的,当是谢谢你送我的饴糖。这里头放了鲜酿干的花蕊,你时常舞刀弄剑的,免不了出汗,佩着它挡挡汗味也是好的。” 她眼角含春,李原庸就是再糊涂这会子也清醒开来。这半大的姑娘家家怕是想歪了,他送她的饴糖,不过是因那日一时嘴快开罪了她,为聊表歉意随手买的小玩意,只怕她想到了别处。 他贵为少将军,又是王后娘娘和耀王爷身边的红人,前景不可限量。这宫里想托身于他的侍婢自是不少,然如她这般直白的,她密所侍婢还是头一个。 瞥见她满面春风,他心里愣得挤出不快来。拣高枝攀附到他头上来了,她当真太小觑了他。 李原庸拿起那荷包摊开在她的面前,“耀王爷久病难免体弱,这香气怕是要冲撞了他。我不便随身携带,白收着也是糟蹋了,这宫中侍卫守备何其多也,你还是转赠他人吧!” 她愣在那里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硬生生地将荷包塞回到她的手心里,转身进了书房,再无给她余下的契机。 若李原庸以为,他直白的拒绝她便放在心上,他就错了。 那日拒收荷包之后,密所侍婢依旧时不时地随公主来永耀斋探望耀王爷。照例是他姑侄二人在房里说话,她在门外侍候着,他在一旁守卫着。 照旧是要见着她的。 他沉默地站立着,她却唧唧呱呱窝在他的身旁,一会儿说起在公主殿里的琐碎之事,一会儿自顾自地聊起她自个儿的私房话。 不管他愿不愿意,与她同处了一段时日之后,他确是连她的点滴细微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她是六岁上入了宫,在浣绣阁里做了九年的浣衣宫女。十五岁上,因深得善长大人的喜欢,提她进了公主殿。因她幼年时跟随阿母些许认得几个字,每每公主有个写字抄词默书的活计,她就帮着做。如此这般得了公主殿下的欢心,晋升为贴身侍婢,直到如今。 说起来倒也简单,可当中的种种却又不足为外人领略。他正兀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却听她忽然憋出一句:“你不便佩荷包,我再做了旁的给你就是了。” 还送?他还是躲远些,免得沾上丢不掉。 “你且坐着,我去忙了。”他匆匆躲了出去。 见他走了,她也乱没意思起来,信步迈进花园里。耀王爷久病,为了解他病榻间的烦闷,这大理有的没的花草树木,他这院子里都种得了。 抬眼瞧见一侍婢在花丛中忙得不亦乐乎,她好心地走过去,“要我搭把手吗?” “是密所妹妹啊!”那侍婢抬起头冲她笑眯了眼,“不记得我了?我是云绣,早你两年出的浣绣阁,被分派到耀王爷下面———我也是彝族的,只没有你那般的出身就是了。” 在宫里见到同族中人,总显得分外亲近些。密所边聊着闲篇边帮她拾掇着那些花花草草,“姐姐,你采下这些茉莉花是干吗呢?” “这茉莉有安神凝气的效用,徽王爷说耀王爷久病,乱了神思难得好眠,命我们采摘茉莉花,酿干了,放入王爷的枕头里,有助他凝神静气,对调养王爷的身子很得益处。” 采了满满一篮的茉莉花,云绣总算停下了动作,“你别看这徽王爷面上看着总是淡淡的,可对我们主子的事倒是很上心呢!也难怪,若不是为了他,我们主子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这些宫闱间的闲言碎语,密所根本听不进去,她满心里都在想着一个问题:“不是说……不是说,耀王爷多病体弱,过于浓郁的香气会冲撞了他吗?” “谁告诉你这话的?”云绣掩着嘴忍不住地笑,“你还把这话作了真?你看看这满院的花,若是我们主子怕被花香之浓郁冲撞了,还种上这大片的花田做什么?你如此聪明之人,竟也有被这傻话骗到的时候,真真好笑得很。” 骗她的?他那话不过是一个托词,骗她的? 这深宫内苑,她唯一深信不疑的人竟也骗她?!那她还能相信谁? 密所腾地立起身来,打直地往永耀斋外头去,全然忘了她的主子———涟漪公主还坐在寝宫里同耀王爷闲话家常呢! 她走得匆忙,反倒引起了那双鹰眼的注意。他大步上前,以身挡在她的面前,“公主殿下打算留下来用晚饭,是我派人回公主殿通报,还是你这就回去交代一下?” 是他的声音,还是他的声音。 那样沉稳内敛,她以为他这样伟岸的男子是断不会唬人的,她以为那个自她进宫之日起头一个送她东西的男子是决计不会以谎话诓她的。 原来,不是。 密所猛地抬起头,定神地凝望着他那张如刀削般挺拔的面容,半晌,赫然张开了口:“不想收,便直说不想收;不喜欢,便直说不喜欢;不愿见,便直说起开———密所笃诺是笨人,听不懂那些拐弯抹角冠冕堂皇的假话、谎言。” 她抽身离去,惊愕中的李原庸竟忘了动作,脑海里只反复徘徊着她最后的那句话———密所笃诺———她是正经的宗室贵女,只可惜错生在了彝族。 李原庸愿望成真,那日之后他当真再也不曾见到那个爱咧着嘴傻笑的侍婢。 起初他还没在意,只是觉着公主派到永耀斋来的侍婢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是不曾见到那张熟悉的小脸,以为她忙于琐事,不便前来。 直到公主亲身驾临永耀斋,依然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惊觉她那日的话是应了真的。 身为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婢,本当伴公主左右,寸步不离,却一连几次不见其人,这还不叫人觉得奇怪? 敝则怪矣,他身为将军,耀王爷的守卫也不便询问公主殿一个小侍婢的闲事,只得选择噤口,尽可能忽略心头蠢蠢欲动的探究之心。 这日,公主殿下陪耀王爷同用晚饭。菜摆了上来,公主却叹起气来。 身为侄儿,耀王爷忙关切起来:“姑母,哪道菜不合胃口,我立即叫人撤了去。” “不是,我只是有感而发。”段涟漪拿筷子指了指当中一道菜,“素耀,你可知这道菜的名字?” 段素耀细瞧了去,“这道菜似一只五彩缤纷、展翅开屏的金孔雀,当叫‘孔雀开屏’吧!” “是了,确是取其形起名为‘孔雀开屏’。它是用云腿、鸡肉、牛肉、米线,煎制成的蛋卷和各种时鲜蔬菜精工细作而成的。吃法也讲究,取碗用酱油、醋、辣子油等数十种调料调合均匀,待吃的时候,将调料倒进盘内,和这些菜拌匀后便可吃了。吃起来香甜麻辣酸,五味俱全,十分鲜美爽口。” 段涟漪侃侃而谈,听得一众面面相觑,段素耀最是不解,“姑母,今日怎么有此雅兴同侄儿聊起食之道来了?” “你知这道菜是哪里出的吗?”她自行作答,“是彝族,同你那日吃的密所做的烙锅一样,是彝族的特色菜肴。” 泵母年纪虽轻,却深得祖父的真传,对人对事看得深远、透彻。段素耀知道姑母绝非随意提及此话,定有她的深意,“姑母,您对彝族有何见解?” “素耀,你是熟知我大理段氏王朝开国历史的。晋天福二年,我们的祖先,出身白族的通海节度段思平以‘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为口号,联合滇东三十七部的反抗势力,驱逐杨干贞,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大理,亦即段氏大理。自此白族彻底统治滇国,而彝族只能为奴为婢。” 她望着面前这道“孔雀开屏”忽而叹息:“近来我常想,若当初统治大理王朝的不是我们白族,而是彝族,我们……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姑母,这些话又从何提起呢?” 无论如何,今日坐在大宝上的确是白族段氏,被奴役入宫或为宫人或为奴婢的确是彝族人士,所有的可能都不存在,他们依旧是至高无上的王者。 第二章 绞荷包惹来泪满襟(2) 段涟漪自然也明了,只是——“素耀,你知道这些侍候你的宫人侍婢进宫前姓甚名谁吗?” 段素耀微愣随即笑开来,“侄儿还真不知晓,他们被送到我面前来,长宫人随便取蚌吉祥名,我唤着顺口便叫了,若是不顺,再随便取蚌安上便是了。” “也是,我只知道那个侍候了我好些年的侍婢叫‘密所’,至于这两个字怎么写,她原来姓什么,我全都不曾留意过。”将筷子搭在那盘孔雀开屏上,她抬了抬指头,“密所很喜欢她族内的菜肴,这几日她说身子不适,都不曾好好吃过东西。这道菜送去给她吧!” “姑母疼惜奴婢之心还真是叫人看了心暖,难怪姑母身边之人各个忠心,比旁人更是贴心。”段素耀召来宫人,“取食盒好生盛了,找个妥帖之人亲自送到公主殿给密所侍婢。” “我去吧!”李原庸主动接过了食盒,向二位主子告辞:“公主殿下、王爷,请慢用,我去去就来。” 目送李原庸离去,段涟漪会心地弯起了嘴角———她要的,正是他这句话。 主子出了殿,没了镇宅的,这公主殿也散乱起来。 爆人、侍婢各做各的活,或是用饭尝点心,或是做着手中的活,各取其乐。李原庸转了半天也没见到密所的身影,实在无奈只得寻模个人问了:“我是永耀斋过来的,公主殿下命我带了点东西过来交给密所侍婢,她人现在何处?” 被抓到的侍婢手一遥,指向西边厢,“这几日,密所姐姐身子不爽朗,这会儿约莫在自己的屋里躺着歇歇呢!奴婢去叫她过来?”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是了。她的屋是几房?”她当真病了,不是为了他那日的话才避而不见? 李原庸循着那侍婢指的方向一路走去,终于见到了挂着西七房的石牌,照刚才那侍婢所说,密所就当住在这里了。 李原庸本想敲门,却见那门虚掩着,窗棂更是大开。他透过窗向里探了探,她就歪在床榻之上,看样子睡得正香甜。 不忍心吵醒正熟睡的她,李原庸提着食盒放轻了脚步便走了进去。本打算放下食盒,便退出去。抬眼却见到床榻之上的密所被也不曾拢上,和着衣便睡了。这样岂不是要着凉害了病,李原庸扯过被子想替她掩上,这一低头竟发现她眼角沾着泪光,枕巾更是湿润了一片。 她哭了? 那么爱笑的人怎么偏偏在熟睡时落了泪? 他顺着她探出的手臂望过去,她的手心里放着一个荷包,已绞了一半,残破不堪地歪斜在她的手边,已是坏了。 他认得那荷包,正是那日她呈到他手上,遭他拒绝之物。 想来,这些年,在宫中虽贵为将军,供奉也是不少,想要讨好他的、奉承他的,什么好玩意不曾奉上,却不曾有人用心为他亲手做过什么物件。她的心意被她亲手绞坏,这当是种何样的心情。 李原庸看着看着,不觉伸出手来摩挲着她手心里被绞坏的荷包。这一拉扯惊得床榻上熟睡的人微微睁开眼眸,他下意识地一把夺过那个荷包塞进怀袖中,再一抬眼正对上她盯着他的眸子。 “你……” 眼前的情形让密所始料未及,她不过打了一个盹,睁开眼见到的竟是他?!她慌得忙从床上爬起身,双手不停地拾掇着身上的衣衫,嘴也没空着:“你……你怎么会到我房中来?” 李原庸倒是名正言顺,揭开手中的食盒,慢慢道给她原委:“公主殿下在永耀斋用饭,见到这道菜,说是你族人的特产,特命我提了来赐给你享用。” 密所盯着那道菜一瞧,见是孔雀开屏,心中便明了,对着李原庸便行了宫礼,口中还念念有辞:“是公主殿恤我们这些奴婢,奴婢也深感李将军特地送食盒之心,有劳将军大人了。” 她跟他,一定要礼数如此周到吗? 之前她总是随时随地地笑啊闹的,看得他满眼的不爽快,满心的不耐烦,如今她中规中矩,他又不乐意了。 这人心,还真是复杂。 拾了箸,取了菜,他亲递到她的跟前,只对她说:“公主殿下的恩赐,你快些吃了吧!也不辜负你主子的一片心。”她脸色苍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再加上公主殿下先前说的,当是有些日子不曾好好用过饭了吧! 丙不其然,她将筷子一推,还是那话:“我尚不饿,待饿了再用,承李将军好意,暂且放着吧!” 又不吃了?他面前,可容不得她便这么混过去了。 李原庸直接端出公主的名头来压她:“这是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你不吃,是不想感念公主的恩德,还是压根不领这份情意?身在宫中,你可惦念妥当了。” 驳主子大恩,这是何等的罪过?密所可承担不起。 她不情愿地拾起箸,对着那盘精美绝伦的孔雀开屏喃喃念叨着:“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也不浇上调料,也不搅拌匀称,她夹起一筷子的菜就往嘴里送,既不咀嚼,也不吞咽,夹起第二筷又送进口中。如此循环往复,不多久她已包了满满一口的菜,看着连吞下去都难。 李原庸生怕她噎到,赶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你先喝口茶润润再吃吧!” 怕什么来什么,他话尚未了,她已惨白着脸说不出话,张不了嘴。 眼瞧着像是噎住了,李原庸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快吐出来,你快些吐出来才是!” 无论他怎么乱,她就是挺在那里。他急了,使出练家子的功夫,对着她的后背猛击一记手刀。 哽在她喉中不上不下的那些东西在他的力道之下,全都喷了出来。她整个人因他的力量向前倾,眼见着便要栽倒在地,李原庸手一捞,将她搂进了自己怀中。 “你还好吧?气顺了没?我打得是不是太重了,你背痛不痛?有没有受内伤?哪里不利落?你照直了说,听见没有?” 她也不答话,脸藏在他的肩窝里,身子伏在他的怀中,只听见隐隐出气的声音。 “气还是不顺吗?”他抬起她的身子,想看个究竟。 却不知这小泵娘哪里来的力量,竟使出全身的气力与之相抗衡,硬是将自己藏在了他的怀中。 “密所……” “这样趴着,让我这样趴一会儿就好。”她的抽泣声一阵阵自他胸膛前传出,伴随而来的还有她从不轻易说出口的真心,“在这个偌大清冷的宫里,我只想找到一点慰藉,仅此而已。我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笃诺’这个姓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有旁的奢望,只是想要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慰藉。” 哭出了声,说出了口,他的怀里,她再不便逗留。 “告罪,我又一次僭越了。”密所慌着直起身来。 这一回,李原庸竟主动按住了她的身子,把她按回到他的怀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倾听着那样的慰藉自他的口中传出:“想哭便哭吧!我愿意给你那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慰藉。” 这话是当真把她招惹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那一日,她哭了很久,公主恩赐的那盘子孔雀开屏,她到底没吃上口。可公主恩赐的这个人,她却实在地拥有了片刻。即便只是片刻,也足够了。 然那个被她绞坏的香包,密所再没见着。 被认定最有机会接上德帝之位登上大理王朝王座的那个人到底还是没能捱过那年寒冬。 耀王爷去了,李原庸也去了。 耀王爷安葬那日,大殿正堂上悬挂着由何其欢所作,与耀王爷等般高,一模一样的丹青画作。 同日,永娴王后下令封闭整个永耀斋,宫中之人不得动宫殿内的一草一木,任何摆件。原本侍候永耀斋的宫人、侍婢除了留下曾贴身伺候耀王爷的打扫殿阁,其余皆被分派到各宫各所。 整个殿阁和这殿阁中曾经待过的人都在被遗忘,包括李原庸———这个耀王爷及永娴王后身边第一红人被调往宫中南门担任守将。 临去前他甚至来不及同熟悉的人告别,自然也不曾看到密所默默里为他依依惜别的眼神。 这之后宫里头发生了许多的事。 永娴王后向来强健的身子忽然倒了,这一病便病得极重,大有不好之势。 这日,公主念叨起来:“王嫂这病来势汹汹,我本想亲自前往大悲寺为王嫂祈福。只是,王嫂现将这后宫事务交由我来打理,王嫂身边的近人何阿嬷又忽然病笔,这宫里诸多的事务繁杂,我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出空来。我欲命人代本宫前往,你们看看……谁去合适啊?” 段涟漪拿眼神扫了一圈周遭贴身侍婢、宫人,众人暗道这是何等尊荣之事,往常唯有宗室子弟或是朝中重臣方能担此大任,如今怎生把这等无上荣光给了他们这些非男不女、为奴为婢的下作之人? 鲍主这是何深意啊? 众人无声地等着公主下一步的决断,却见主子把目光定在了他们当中一人的身上。 “密所,你识文断字,深通礼数之道,就由你代本公主前往大悲寺为王后娘娘祈福问安吧!” 鲍主发了话,密所自当应承:“是,奴婢遵公主令。” 她尚未起身,公主又说了:“侍婢出门多有不便,传我的旨意,命李原庸将军陪同前往,一路护送。” 密所笑咧了嘴角,原来公主的深意竟在这里。尚未站直的身子又跪了下来,密所由衷道:“谢主子大恩厚德。” 被指派一同前往大悲寺的另一人就没有那满心的欢喜了,耀王爷病笔,永娴王后一病不起,李原庸身边之势十去八九,正经历人情冷暖之际,忽又接到此命令,叫他如何轻松得起来。 不论喜欢与否,到底是公主令。如今涟漪公主接王后的委派掌管整座后宫,她的令与后令无异,他只能尽全力而为。 他遵照公主令定下日子,此去大悲寺路途遥远,他命人备好了马车,差了一小队侍卫随行,准备好祈福一应物品用度。 到了日子,他早早地在南门守着,只等她前来。 心知这又是嘈杂的一路,他的耳根断是捞不到清净的。 还能如何? 只得认了命。 第三章 求上签姻缘未有份(1) “你在南门为守将还惯吗?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你好像黑瘦了些,想吃什么同我说。若是多有不便,我做得了,支了小爆人命人送去给你。要是哪里衣衫破了、旧了,我替你缝补便是。我在浣绣阁做了近九年,这些事再难不倒我。” 密所一个人唠叨了半日的工夫,也不见他回话,实在忍不下去了,她恼地冲他吼:“你是哑巴不是?竟一言不发!” 她的火气还真起了作用,半日不言不语的李原庸竟开了口,但只有四个字——— “惯、无、不必。” “什么?”他说的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她竟听不懂。 李原庸懒散地同她解释——— “在南门还惯吗?惯;想吃什么?无;衣衫破了旧了交由你?不必。” 简明扼要,不多一言,不废一语。 她嗔道:“你还真是很吝惜那几弯口水啊!”她坐在马车外面,两只脚悬空晃荡着,嘟着嘴气鼓鼓的模样,“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不乐意同我说话?” 他又说错话了?李原庸偏过脸来望向她,“我嘴笨,未免说错话,还是不说的好。” “只要你乐意同我说话,说什么我都爱听。我恼的便是你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把人一颗暖烘烘的心硬是逼冷了,凉透了。”她噘着小嘴,气恼中不乏稚气。 望着她,难得地,他起了说话的心:“我幼年离家,长年在外漂泊。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居多,早已习惯了沉默寂静的独居生活。后来进了宫,跟随耀王爷身边。那时永娴王后便同我说,这宫里想盼着耀王爷死的人太多了,王后有令,要我关上嘴巴,打开双目双耳。我遵照后旨,用心去看去听,更是不敢多说一句。只是不料,即便如此,耀王爷还是去了。” 他幽幽一声长叹,除了无尽的感慨,哀悼长久的主仆之情,更有几分复杂的深意,好似长久的希冀一夜落空———密所听出来了,却嚼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索性撇开,她打食盒里取了道点心出来递到他面前,“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了吧?请你吃我小时候常吃的一道点心———丽江粑粑。” “这好像是纳西族的名吃吧!”他幼年时便四处游历,到的地方多了,吃过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接过她手中的点心,他咬了一大口,跟他曾吃过的丽江粑粑还真就一模一样,“你怎么做出来的?”她可不是纳西族人。 说起做小食,密所可就有得说了,“做了面团,在大理石上抹搽些油,将面团擀成一块块椭圆的薄片,抹上猪油,撒上火腿末卷成圆筒,两头搭拢,中间包入糖、芝麻、瓜仁、核桃仁等,以作馅心,最后用小火煎成金黄色,吃起来外焦里软,格外香甜。” 她咂吧了一口,不住地摇着头,“我在家的时候吃的丽江粑粑是用丽江特产的小麦磨出的粉加注从玉龙雪山流下来的清泉合成面团,比这滋味更好。可惜如今身在宫中,这些东西是不得了,就这么凑合着吧!” 这还叫凑合?那要精细着做,得成什么样啊?李原庸吞下满嘴的粑粑,不忘提醒她:“在宫外头还罢了,回了宫,切不可做这些东西。” 彝族之人思乡,就意味着心怀不忠之心———她闷头不说话,心下是什么都清楚,可活了这么些年,最美好的记忆又怎么可能忘得掉? 二人正说着闲篇,忽然密所一声大叫:“糟了!” 李原庸愣头瞅着她,密所满脸愧疚地嘟囔着:“我用了猪油,佛门之地怎能容得下荤腥?”她双手合掌,口中念念:“罪过啊罪过。” 她罪过大了,还缺这一遭? 切! 大悲寺位于首府城外,寺内香火旺盛,常年供奉不断,这庙里的佛是否大慈大悲保佑众生尚不可知,然当今王上的父亲———大理第十一代君王出家在此,却是不争的事实。 连先帝这么大的和尚都遁入此庙,还不足以显现这庙门之高吗? 密所此行并未携带仪仗,故也未闹大动静,只如平常人家一般安静地进了庙。李原庸立于侧旁,环视周遭,于佛像前,旁若无佛。 密所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嘀咕着:“做什么呢?进了寺门也不为自己求个签,祈个福?”他身为将军,免不了动刀使枪的,求个平安心里也安慰些。 李原庸立在那里,眼睛却盯着她的四周,“我奉公主令,守护你的安危。你替公主殿下给王后娘娘祈福吧!我会一路看护好你的,不必担心。” 他正经八百,如守卫耀王爷一般,一双鹰眼紧紧守卫着她。 凝望他久久,密所呷着微湿的双眸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辞,为王后娘娘,为公主殿下祈福。 取了签筒,密所摇啊摇,晃出来一支签。她取了来细细瞧去———下下签。 不好,很是不好。 密所将那支签塞回签筒里,摇啊摇,摇啊摇,又晃出一支签来,还是下下之选。 不好,断是不好。 再塞回去,再摇。 不是下下,便是下中,别说上上签,连中签都没摇出一支来。 密所急了,将签筒里那些下签逐一挑了出来。她自己不觉着,一旁香客全都拿眼睇着她,守在一旁的李原庸头一个不自在起来。 一把拽过她手上的签筒,将那些被她抽出来的下签全都塞回到签筒里。眼不瞧她,他嘴里却说起来:“天意有必然,哪里是硬求来的?” “是你不懂。”密所夺回那支签筒,正经八百地告诉他,“有时候,天意也是可违的。” 少时,她便违过一次。那一次逆天而行扭转了她这一辈子,如果必须再一次逆天才能活下去,她不介意。 为了眼前这个像守卫王爷一般守护着她这个小侍婢的男人,她不介意。 两人拉扯间,攀附着签筒的两只手随意一抖,抛出一支来———上上签———凡得此签者,诸事皆宜。 埃也祈了,愿也发了,上上签也得了。 两人在大悲寺逗留了半日,这便回首府,入宫中。 知道她半世没见过街景,李原庸特特地选了首府最繁华的街行路。策马而行的当口,他不忘回过身来同她道:“有什么喜欢的,不论是好吃的、好看的,还是什么玩意,只同我说,我买予你,只当是谢谢你请我吃你亲手做的粑粑。” 她咧开嘴笑,带着女儿家家的羞怯和藏不住的无尽喜悦。 善长大人的话隔了多年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若哪位主子开恩把你许给哪个侍卫,那也是做夫人的命。还愁没有家可回、没有人疼惜你吗? 他,会是她下半辈子的家吗? 她神思飘荡,却不想她揣在心头的那个人在下一刻平复的心被激起万丈水浪。 马徐徐而行,前头不知何日竖起了一块绚烂的牌匾———碧罗烟。立在此繁华大街上,又扮上这副华彩,当是青楼楚馆之所在。 李原庸本不慕这类地界,别过脸去,不看不想。就在这当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久别的身影,翩翩然打那门口穿过。 他心头一紧,顺带着手猛勒缰绳,惊了马跃到半空中,也颠覆了车内的密所。 她吃了痛,摩挲着撞伤的肩膀爬出车来,打头问他:“怎么了,这马?” 他哪里还有心思管她,一步飞下马来,追着就往碧罗烟那方向去。 密所连滚带爬地跟在他的身后,大喊着:“去哪儿?你去哪儿?” 李原庸放眼四下张望,寻模着那道久违的身影。不是……不是……不是她,难道只是他一时的眼花? 不可能,他不可能眼花。 在耀王爷身边的这些年早已练就了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领,更何况是刻在他心头的那道身影,怎么可能认错呢? 她来了,她确是来了。 只是,在哪里?她在哪里?在这大理王朝,她能藏身于哪里? 还有,她回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难不成是他……是他派她回来的?回来做什么? 他不是答应过他,永远不会让她涉足此事,永远不会。 出尔反尔!出尔反尔!他用大半世的困苦做赌注,只为了换回她一世的安稳,哪怕只是淡如水的平安,只要平安就好。 他放下了他半辈子的安乐和一世的幸福,却只换来她这几年的远离。如今她回来了,回到了大理段氏王朝,回到了这里,卷入了无尽的风波之中。 那他所牺牲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出来!出来———” 当街上,他大喝出声,却吓坏了身后的密所。 一把抓住他,密所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怎么了?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完全不像是平日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李原庸,他不会是……不会是撞邪了吧! 她紧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他:“你是……你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他挥开她挽着的手,连带着碰到了密所刚刚因惊了马而撞伤的肩头。她痛得叫了声:“哎哟!”身子向后微倒,她顺势跌坐在地上,“将军……”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却只是盯着前方。 那个半日之前还口口声声会守卫她,把当王爷一般守护的人,如今一双明眸却生生地盯着远处,本不属于她的远处。 她坐在地上,也不起身,却兀自笑了起来,像个傻瓜。跟眼前这个疯了一般不知在寻找些什么的人一样,像个傻瓜。 笑着笑着,忽然打住了。 她瞅着他的背影,似玩笑一般张开了嘴,“你心里一直藏着的那个人回来了,是吧?” 失了神志的李原庸因她的话忽然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她坐在地上。任是笑嫣如花,明媚得好似这初来的春日。 暖暖的,却仍带着寒意。 “走吧!” 他向她伸出手来,别开脸,她拧着笑单手撑起倾倒的全身,独自爬上了马车。 “回宫吧!回宫吧!”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回不去了。 第三章 求上签姻缘未有份(2) 永娴王后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眼看着药石无用,唯有祈求上天了。 王上也不知哪里来的主意,居然想效仿宋人,以冲喜之术换王后最后一口气。 数来数去,这宫里头的人最当大婚的便是涟漪公主了,本就在替段涟漪寻模婆家的王上趁着这当口正好替她找个好夫君。 鲍主虽相貌平庸,可顶着这公主的名头,想娶她做驸马爷的人都打宫里排到外头街上去了。 这公主殿门口一日日跟走马灯似的,公主见着不烦,她们这些侍婢都看腻味了。整日里议论这个,评述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密所诸事不理,仍跟从前一般悉心照料着公主的饮食起居,还是那般精心。 见她面上淡淡的,那几个侍婢可看不下去了,“我说密所,别人可以不理公主下嫁给什么样的驸马,你却不能不理的。” “这话怎么说的?”密所一边拿烧热的炭壶替公主熨着衣裳,一边答着闲话,“主子下嫁到谁府里,是谁家里的造化,哪里容得下我们这些下作之人乱嚼舌根子?” 这是暗地里数落他们不该管主子的大事呢! 那几个互相睇了一眼,平日里因为密所这奴婢识文断字的,颇得公主偏爱。同样为奴为婢,同样点灯煎蜡般地熬着,凭什么就她得了那份子的尊贵? 打头的侍婢便嚼开了:“咱们不理公主下嫁谁家,你得管啊!” “就是,照着公主对你的偏宠,将来公主若是下嫁谁家,定是要带着你去的。” “等你跟着公主嫁进了驸马府,你就是陪嫁侍婢了。过不了几年,定是给驸马爷收了房,做了小的。要是能再添个一男半女的,你也就成了姨女乃女乃,说出来也是半个主子呢!” 她们这随便嚼出来的几句闲话,却说得密所心惊胆战。丢下手里熨了一半的衣裙,她慌乱地跑出了房,漫无目的地跑出了公主殿。 嫁人?跟着公主嫁了,被驸马爷收了房,做小的,当姨女乃女乃? 这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人生? 不,不不不不。 她的人生端的不该是这般模样,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不该还有什么驸马爷。她要的,她密所笃诺要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 到了此刻,她才赫然明了,她从前以为随便托付个人,嫁出宫月兑了官籍便完了。原来不是,原来她早就将心许了他,想要托付终身的人,只有他李原庸一人。 心中想着,她的脚便朝着心念着的那个方向跑去,终于在南门那儿顿住了。 他在那里,望着他的身影,她便没来由地笑开了。 她的身影出现在南门的那一刻,李原庸便见着她了。怔怔地看着她,没等他反应过来,她飞一般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忘乎所以地投入到他的胸膛。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能跟公主嫁进驸马府,我不做公主的陪房,我不做驸马爷的姨女乃女乃。我不给驸马爷生儿女,我不能!带我走,李原庸……李原庸,你带我走吧!” 她的激动异于平常,定是发生了什么吧!他虽不明了她的心,却不能答应她的话。更不能在这南门之所,当着众属下的面,与公主身边的侍婢拉扯不清,纠缠不明。 李原庸决断地推开她,生生地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出去,生生地丢下决绝的话来:“我不能答应你。” 不能?他是不能带她走,还是不愿带她离开? 她不做声,面无表情地杵那里,且听他说:“公主殿下是何等聪明,何等骄傲,她断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当一场不明所谓的赌注。”他难得抛开男女之嫌,按了按她的手背,“放心吧!很快便没事了。” 他的话让她一径地笑开了。 还是那般明朗的笑,朗朗地挂在她的脸上,明快着呢! “是了,公主是何等尊贵之人,她选的丈夫必定只钟爱她一人。但凡懂得公主真心的人,也看不上我这般的平庸之辈。我当料到的,只是……只是……一时乱了心神,慌了手脚。”她抽回自己的手,只是笑,“李将军如此大智之人,自然说得极准。是我,又僭越了。” 她告了礼,转过身,带着她的笑便去了。 她走了,如来时一般蓦然消失。李原庸却心头大凉,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因她嘴角的笑撞进了他的心尖子上。 这段时日,他的失落如这春雨来得特别多。 丙然,如李原庸所料。 涟漪公主以汉人之风不合大理段氏王朝之礼为由,拒绝以婚事冲喜。还亲自现身朝堂之上,洋洋洒洒说了通篇朝纲之正、白族之礼,愣是把王上的嘴给堵住了,婚事一说就此作罢。 堵上了王兄的口,段涟漪回过身来该堵堵自家的嘴巴了。 这夜,本当就寝之时,公主殿里却拉开了架势。公主殿下坐于正厅,下手跪了一排的宫人、侍婢,主子单说两个字:“掌嘴。” 拉拉杂杂响起一片掴掌的动静,段涟漪并不言语,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还时不时地命密所剪剪烛花。 这一盏茶喝下去,她才抬手命众人停了,“知道为什么赏你们嘴巴子吗?”不用他们回,她自说了:“你们话忒多了,叨念起本公主的婚事,你们自诩为我的父王还是王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鲍主殿下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真要惹恼了她,那可不是玩的。她身为公主,又未出嫁,贵为当今王上的幺妹。自先帝时便备受宠爱,破例跟随先帝身边住在象征至高王权的大正殿里。她若当真动了气,连当今王上也是要让她三分的,他们这些下作之人不是自寻死路嘛! 这一堆人连连磕头,段涟漪只做看不见,容他们磕去。 “说我偏宠谁?我就是偏了,就是宠了,你们还想说教我不成?” 她手一扬,指着密所便喝出声来:“改明儿,我便把她指给李原庸将军,堂堂正正做将军夫人。你们看着不满的,尽可以嚼舌根子,不必掩着我瞒着我,大可以当着我的面说,我不聋,还听得见。” “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边生出些什么事端来,密所充耳不闻,她满心里装的就只有公主的那句话———指给李原庸将军,堂堂正正做将军夫人。 她,终于要有家可以回了吗? 涨到心口的喜悦让密所忘乎所以,她半夜便起身,摆出全副架势做起了小时候常吃的那些阿母给他们做的美味。从洗切到拌馅,一样也不马虎,精工细作,待到清晨鸡啼,终于做得了。 放进雕刻精细的食盒里,摆上箸,她喜不自禁地拎着去了南门。偌大的宫中之地,从公主殿到南门,不坐轿,单用走的,足足绕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近了。 李原庸正忙着清晨进宫出宫放行的活儿,见了她,很是奇怪,“你怎么来了?” “上回你一路护送我去大悲寺,我还没谢你呢!” “那是我分内的事。”他淡淡的。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为了迎合公主将把她指给他的意思,她必是要好好表现的,“我赶早做了点家乡的小食,请你……请你们吃。” 有侍婢大清早来送美味,那帮清晨起来,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的侍卫们可高兴坏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食盒便打开来了。 “鱼?”大清早送鱼来? 食盒里单一双筷子,早已被密所夺了去递到李原庸手上。那些饿坏了的侍卫也不在意,直接上手。 “别说,小侍婢,你这鱼做得真特别。又香又辣又酸,活了这么大,还真没在旁的地方吃过。” 她夹了鱼目下的活肉递到他嘴边,笑眯眯地同他说着此鱼的来历:“这鱼是我阿母所创,你们自是不曾在其他地方尝到。这啊,叫酸笋煮鱼。取了夏季出土的女敕竹笋去壳切丝,加上盐巴、辣子腌成酸笋,拿罐子盛了备用。要煮鱼的时候取将出来,现配上,又酸又辣,再配上鱼的鲜美,别提多开胃了———这天渐渐热了,吃点酸的解解暑气,也提提神。” 他不张嘴,她的手一直这么抬着,直到微微抖起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只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见他将那筷子鱼肉放进口中,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好吃吗?滋味还喜欢吧?若觉得淡了、咸了,你便说,我下回再留意了做。” 他含着鱼只是点头,并不作答。 她来说好了:“那日……那日,我失态了,还请你见谅。”她指的是公主出嫁的事,“还真被你给说中了,公主确是不嫁了。我是……我是心忒急了些,遂没把事想透便……便……”便扑进了他的怀抱———这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他还只是闷不吭声,叫她如何自处,只得,笑,一个劲没来由地笑。 他愣是不说话,吞了那筷子鱼,再伸出手,没了———这一盒酸笋鱼,他就吃了这一口。再低头,盒子里的鱼早已被那群饿狼瓜分干净,单只剩下一条完整的鱼骨头。 她餍足地合上食盒,带着淡淡的笑嘟囔着:“少时,每次阿母做鱼,我和哥也是这样抢着吃。那日子真好……真是好啊!” 他紧盯着她放肆的笑,密所立刻掩住了嘴角,“我知道,我知道,在宫中的时候我不当说这些的。”她笑弯了眼向他告饶,“下回一定不说了,不说了。” 她站起身来向众人,也包括李原庸告别:“不早了,我该回了,有机会再做了好吃的来。” 这话最是那帮饿狼想听的,齐招了手跟她道别:“你可一定记得来啊!” 她挥挥手,单只对他,凝着那抹笑去了。 第四章 佳人现将军身将露(1) 这一做就做了几年——— “平日里,她用荞麦磨成粉做了粑粑,就放在南门耳房内。咱们这群没人顾没人疼的侍卫当班当到饥饿难耐之时,放在火塘内烧着吃,又热乎又抵饱,充饥外加口福一气全了———真是难为她想得周到。” “每逢初一、十五,她总是做了小菜犒劳大家———卤汁豆腐、竹筒烧肉、草芽鸡丝、狮子糕、甜藠头、家常小卷、汽锅鸡……” 一盘盘、一件件,让吃了菜、说着话的南门侍卫各个如数家珍。 “逢年过节,她送来由玉米、高粱、糯米酿制的秆秆酒,甭提多浓郁了。” “你们可记得,去年李将军过千秋,她做了咱们谁都没吃过的坨坨肉。”提到坨坨肉,他们的眼前又浮现那日帮着她做肉的情形。 洗净的乳猪拿火烧去毛,切成大块下锅,煮熟就捞将出来,拿盐、海椒,加上穆库的根研成的末儿阉了。夹起一块就有半碗那么大,嚼上一口,细细咀嚼着,那滋味…… “别说了,你再说我口水都下来了———上回密所姑娘说,这坨坨肉若拿鸡做了,更是鲜女敕异常。” “我最惦记的是密所姑娘做的锅贴乳饼。” 女敕女敕的鸡肉捶成泥,加上鸡蛋清、葱姜汁拌到发亮。取了乳饼上刷上蛋糊,塌上鸡泥,摊平了用火腿、黄瓜丝排成花粘在鸡泥上,再一层层地刷上蛋清。上笼蒸一遭,再下油煎一遭。 “乳饼金黄金黄的,配了秆秆酒,简直就是———天上人间!吸……”说着说着赶忙吞口水,这当口落了口水,这一天便失了精神头。 怎么能不失了精神头呢?密所姑娘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来过南门了,想得这帮南门侍卫一个个心头直窜窜。 有那受不住馋虫诱惑的便道:“不如……不如我们去请密所姑娘吧?” “请?你凭什么请?”有几个懂事明理的立刻打断这个提议,“还瞧不出来吗?人家为什么一趟趟拎着满满的食盒子往这儿跑?那都是看在咱们李将军的分上,还真当是为了我们这些没人疼、没人顾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几年,密所姑娘也没少疼惜我们啊!她久不来,我们几个去瞧瞧她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见到她以后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年纪长些的几个老侍卫蹙着眉头没头没脑地念叨起来,“你们这帮毛小子知道些什么?密所姑娘之所以会常常来这里,那么用心地做些吃食给我们送过来,全是看在李将军的分上。她呀是心心念念想做将军夫人,可这几年的光景都过去了。公主殿下不曾指婚,将军也不曾请婚。一直以来都只有密所姑娘一个人在操持忙碌着,这样下去到底不是个办法啊!所以……” 年长的侍卫拿刀鞘敲了敲一旁的石板,沉着声长长吁了口气,“你们要是真心喜欢密所姑娘,就别再把她拉进这趟浑水了。这要是再蹉跎下去,你叫她日后在宫里头可如何自处啊?” 这话听着丧气,却也是正理,听得几个小的频频摇头,“要说都是将军的错,密所姑娘识文断字的,又会做菜,常年跟着公主殿下,懂进退,有礼数。听说进宫前还是大户门第里走出来的,祖上几辈都是贵气的。就是人常说的那个……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放着这么好的密所姑娘不要,咱将军还想讨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总之,密所姑娘与将军是前景渺茫,渺茫得很啊! 这婚事没了着落,他们与美味小食间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远,一群人正感叹着,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现在是什么当口?你们还得闲得很啊?” 李原庸这声呵斥吓得众侍卫全都站得笔直,再不敢做声。 现在是什么当口? 上德帝重臣杨义贞———杨相国带兵进了宫,名为守护,实为掌控。如今宫中的侍卫泰半换了他的亲信,就连王上的大正殿也是他的部下全盘控制。危机一触即发,李原庸的身家性命都捆在了腰上。若是站错边,那可是将一世的英名毁于一旦,闹不好还要担上叛君之臣的天罪。 李原庸正陷入困境之中,远远地却依稀瞧见密所缓缓走来。 她怎么来了?她怎么这会子来了? 他事先跟公主殿下请了命,要公主殿一干人等近日不要轻易走动,她已经有二十来日不曾来过南门了,怎么这会子跑来凑这个无关的热闹? 密所走在前头,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宫人装扮的家伙,两人显然是冲着他而来。 站在李原庸的面前,她平静无波地将那宫人介绍给他:“这是公主身边的宫人,想派出宫去采办点小玩意。如今宫里头人心惶惶的,公主不想惊动任何人,包括杨大人,还请……还请李将军通融。” 按照杨义贞目前对宫中的掌控程度,任何一个人出宫必须要得到他的首肯,除非是杨相国的亲信。 眼前这个装扮成小爆人模样的家伙是公主欲派出宫的人?这个时候出宫采办,采的怕不是简单的小玩意吧?密所还特特地说,公主不想惊动任何人,包括杨义贞。 李原庸细细打量了他片刻,调转目光默默瞧着密所。就算不说,他的心里也认定,这个宫里唯一不会骗他的人便是她———密所笃诺。 深深地望着她,他等待着她的交代。 密所却只是看着他,凝神地回望着他,静静地笑了。 什么都不再说,李原庸放下手中的长矛,挥手向身后的侍卫军招呼:“开门,放行。” 那个宫人装扮的小子混出了宫去,单留下密所孤单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瞧着他,还是那般不言不语。 他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人群。 走到南门的耳房,合上门,这屋里便只有他们两个。 “他不是普通的宫人,对吗?” 那人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是谁?他是谁?能让涟漪公主派密所亲自由他执掌的南门护送出宫,定然不是凡人。 密所努力想了想,回他的话说:“好像姓高。” 斑?他认识的,跟刚刚自南门出去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的那个熟人可不姓高。 他正脑子里一片狐疑,却见她张了张口:“李将军,有件事,在公主说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你说便是了。” “你今年怕是二十有五了吧!也到了嫁娶之年,可至今未有婚配。你对将军夫人的人选是否……” 她话未了,他脑中灵光乍现,下一刻便急急抽身,“我还有点事,你且回公主殿吧!近日宫中不大太平,你还是少出公主殿的好,记住了,定要记住我的话。” 他匆匆地去了,密所再次被丢下。见将军走了,那帮臭小子一拥而上,“密所姑娘,你好久没来了哦!” “对啊。”她笑得讪讪的,“最近公主殿里事情怪多了,我抽不开身来。”总不能说,她一直努力,一直努力,可公主不曾指婚,他也不曾请婚。叫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一直这样努力下去,如何才是个尽头啊? 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她说不出口,这些缘由断是说不出口的。她也怕,她怕一旦问了出来,他们便连这般平复的交往也荡然无存。如此这般蹉跎到如今这个地步,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远离他,她心中割舍不下。靠近他,他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闷闷不乐的模样激起一干侍卫的不舍之心,为了安抚她,也为了还能吃到她做的美味,众人纷纷劝慰她:“将军至今未曾娶妻,自是钟情于某人。就等着什么时候公主开恩,把这人……把这人赐给将军,这门婚事就成了。” 密所再笨也听得出来,他们口中的某人指的是谁。然他们却不知道,李原庸的心里却是钟情于某人,一个在街上让他失心的某人。 她曾想,只要让她成为李原庸将军夫人,只要给她一个属于她的家便足够了。 然现在,就连这点盼头似也不复存在。 几年了?都几年了? 她的努力,她的付出,这一干侍卫都看在眼中,他难道会看不出来吗?他的毫无回应意味着什么,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明白,什么都明白,就是……抽不回来。 抽身而去的李原庸再度来到碧罗烟———这个首府最华丽的青楼。 走进正门,便见到一个相面先生坐在那里,青天白日的便喝上酒了。 李原庸也不叫姑娘,也不喊老鸨,默默地坐在那相面先生的对面,接过了他手边的酒,自饮了一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已有些日子了。”相面先生放下手边已冷掉的酒,偏过头来嬉皮笑脸地瞅着他,“我现在是废君段素兴之孙———段负浪。” 段负浪,废君段素兴的孙子? 咀嚼着他的新身份,李原庸的心潮无限激荡,他来了,他带着他的身份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将全面展开。 他平静了许久的生活将彻底颠覆。 段负浪才不理会他那许多,一只空杯放在桌上,他明说了:“上头的意思命你帮助高泰明剿灭杨义贞———高泰明就是高老相国的独子,他前日进了宫,或许你还曾见过他。” 是他!是公主命他放出宫的那个,看来整个行动已经全面拉开。 他默默无语间段负浪已跳到另一桩事上,“叫你接近彝族宗室女子的计划执行得如何了?彝族子弟于宫中或为宫人或为侍婢,平日里这些下作之人看着起不了作用。可他们侍候着宫中的贵人,可以近身于前,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若他们出手,或许会变成颠覆胜负的关键,遂上头才叫你早早接近他们,尤其是笃诺族的子弟,你可曾……” “我知道,用不着你吩咐。”李原庸自斟自饮了一杯,郑重以回复他,“上头交代的,我一直在执行。对于笃诺族的子弟,我已掌控在手。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做好你的废君之孙吧!” 段负浪撇起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贼脸,“如何做好?废君段素兴根本就没有孙子,叫我如何假扮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 “那是你的事。”冷冷地落了话,李原庸起身欲走。背对着他,他忽然忆起了什么,“你不是会相面嘛!你相一相,她……现在在哪里?” “不必靠相面看天意,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那小子晃晃荡荡游弋到他的面前,鼻孔朝天与他对峙,“她就在这里。” 这还用他相面的功夫吗?“我知道,我知道她来了大理,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李原庸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年前便在这附近见着她,遂他才会常常来这附近,想看看是否还能再与她偶遇。 段负浪手指朝下,轻点了点,重复道:“我说,她就在这里。” “这里?” 他说的这里是…… “碧罗烟?你说她就在这座碧罗烟里?” 李原庸手一紧,拎着他的衣襟将段负浪扔到墙上,“你骗我!你骗我!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可能就在这里?” 面对他失去常性的凶狠,段负浪仍是一派自如,笑嘻嘻地盯着他,似等着看他发疯。 李原庸却没有他的那份好心情,揪着他的肩膀,他质问段负浪:“千岁爷呢?千岁爷怎么不出现?他把你派了来,他去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当年,当年他答应过我,只要我来大理,只要我在宫中沉下桩来,他便放过她的。我做到了我的诺言,他为何违背他当初的承诺?” 段负浪伸出两根指头微使巧力,李原庸的手便松开了。掸掸肩头的尘土,段负浪难得替人解释:“别怨千岁爷,是她自己决定的,决定回到大理———几年前,她就到了。” 她果然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在这个陌生的首府里,她当知道,他是她唯一的,无条件的倚靠。 还是,她早已不需要他的守护? 第四章 佳人现将军身将露(2) 李原庸愣神的当口,段负浪已经整好衣冠,急待离去,临走前,不忘告诉他:“她现在是这座碧罗烟里的头牌,名唤———待年年。” 没有闲心让李原庸或是密所理好思绪,宫中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斑老相国独子高泰明领着八千人马杀进宫中,自南门入,得李原庸相助,迅速控制宫中。灭杨义贞亲信,夺其兵权。 然,上德帝却已驾崩,罪臣杨义贞也被王上的长子———段素光王爷一刀毙命。 乱事刚定,宫中人人自危,偏这紧要当口,涟漪公主却跟那位刚打宋国归来的高老相国独子纠缠上了。 写了帖子,段涟漪递给身边侍婢,“密所,去请高泰明入公主殿。” “我去?”密所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很无辜,“公主殿下,非奴婢驳您的意思,只是这种事一般……一般都是由宫人去的。” 段涟漪歪着头望着她,气定神闲地看了半晌,忽而问道:“不是很担心吗?” “啊?公主此话有何深意?”继续无辜下去。 非要本公主道明?那就竹筒倒豆子,倒个清楚吧!“高泰明联手李原庸剿灭叛臣杨义贞的势力,这当中何等凶险。你不是一直都很担心李原庸的安危嘛!我给你机会去看看,还不快谢恩。” 这话叫密所绯红了脸颊,不自在地拧起了衣角,口里嘟囔着:“公主,您真是……” 她娇羞难耐,段涟漪却愁云不展。兀自站起身来,倒把密所按在圆椅上坐下,“这几年我也不是不想将你指给李将军,只是,这李原庸平日里,不言不语,轻易不露七情,不展六欲的。我实模不透他这心里到底做何盘算,因此就把你的事一年年这么给耽搁了。” “公主,”密所腾地站起身来,哪有主子站着,她坐着的理儿?“我知公主您疼惜我,我也知道您一直都在为我打算。密所自幼近宫,没有家人庇佑,能得主子关怀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奴婢不盼旁的,就想一辈子跟随公主身旁,侍候主子一生一世,也算是了了我今生。”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段涟漪只当奉承她这个公主,可此话从密所嘴里说出来,她却心气不顺起来,“密所,你和李原庸到底……” 密所直直地跪在公主面前,匍匐在主子的脚下,只有对着地,背着天,她才有勇气,有资格说出自己的真心来。 “主子,说句不知羞耻的话。若密所今生能得一郎君,便是李将军了。自多年前初次见他,我便将终身托付予他。只可惜,奴婢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然奴婢倾心的这个人只怕愿意白头的却不是我。所以主子,此事若李将军不提,还请您万万莫说。” 她怕,她怕李原庸碍于公主的面子,不得已娶了她;她怕,她怕娶了他,会误了他终身的幸福;她怕,她怕嫁了他,日日守在他的身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夫君心里存着旁的人;她怕,她怕他委屈。 原来,爱一个人到了最后,宁可自己一生活在委屈里,也不叫他委屈了半分。 傍公主磕了头,密所带着帖子便径自出了公主殿。 往高相国府是必定要打南门过的,密所拿着公主令便顺利过了宫门。马车一路徐行,通过首府最繁华的街道,她禁不住撩开帘子向外探了探。 那是……李原庸? 又是在碧罗烟的门口。 他又一次地站在碧罗烟的门口,上次他们一同从大悲寺回宫的路上,他便是追寻一道身影来到了这间青楼的门口。 难道他钟情多年的人是这门里的姑娘? 禁不住心底的好奇,密所下了马车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要见你们这里的头牌———待年年。” 李原庸将南门守将的腰牌放在桌边,这便命老鸨叫了碧罗烟的头牌出来见客。 这老鸨可是见过大阵仗的,区区一介守将哪里会放在眼中,单瞥了一眼,傲慢地回说:“想见我们待年年小姐?那可得下个月请早了。这个月的日子都排出去了,怕是要怠慢了将军啊!” 她这话激起了李原庸本就失衡的心,拔出腰间的匕首,手掌一翻,刀尖便没入桌三分有余,唬得老鸨顿时嚷嚷开来:“不得了了,杀人喽!将军杀人喽!” 正乱得不可开交,打里头掀了帘子,一位美人走上前来,淡淡一句:“你们去吧!我同将军说会子话。” 听到了久别的声音,李原庸艰难地抬起头来,即便心中再怎样安慰自己,不会是她!她断不该回大理,更不该来这等下作之地。 然,亲眼所见的这个人却叫他彻底乱了方寸。 还是那般淡淡的,不笑,不言,毫无喜色———除了她,再不会是旁人。 她略移莲步,踱到他的面前。捡了个座,偏过身子坐在了他的右手,紧抿着唇角,冷着脸,连看都不曾看他。 李原庸却再也坐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握紧她的肩头,他不在乎是否弄疼了,他不在乎了。 曾经,就是因为太过在乎她,在乎有关她的一切。他宁可失去自己全部的人生,到如今,她却还是违背他的意愿坐在了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回大理?我是怎么叮嘱你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不要再回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话,大理、段氏,与你无关———你记得我的话吗?” 还是,她早已忘记了他这个人,连同他的那些个话? 抬起眼来凝望着他,他眼底的悲切竟让她无动于衷。还是那般淡淡的,她回答他:“是我自己决定回来的,回到这里,回到大理,靠近段氏王朝……我,单只为了两件事,一是为了一个人,二则为了一句话。” 她给自己取名待年年,为了一个人,年年等待———他心中了然,只是,那句话…… 不等他开口询问,她蓦地站直了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停下,抬起下巴望着他,事隔多年,她终于问出了口:“当年为什么抛下我,不告而别?” 他却没有可以给她的回答,只因沉默也是当年换她平安的条件之一。 撇下她,不可以告别,不可以解释,独自前去大理,埋入宫中为暗桩,只待时机———交换来的是她永不卷入这场阴谋暗斗,平安于宋国度过此生———这是当年两个男人达成的交易。 多少年过去了? 他走的时候,她还是弱弱的小泵娘,豆蔻年华弗绽开,虽已初露美颜,却大不如今日的倾国之姿。如今的她于那个男人眼里,更是放不下的佳人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放她来大理呢?难道他这么多年的牺牲,只换回了与当年无异的结局?那他这些年又是为了谁而艰难地活着? 颓然地转过身,此刻,他无力面对她。 这几年,不是她躲着不见人,却是他,不敢,也不愿再见到她。 他匆匆进了碧罗烟,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躲在暗处的密所看在眼里,对他的担心已远远盖过好奇或是妒忌。她忘乎所以地往碧罗烟里走去,越过一层层华丽的锦帘,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谜底呼之欲出——— 她站在那里,带着倾国倾城蛊惑人心的美,藏着足以冻伤这个世间最火热男人的冷。 即使这么些年不露面,却还是能让李原庸魂牵梦萦的,怕只有她了。 密所阖上眼,不忍再多看她一眼。 多看她一刻,她对自己就多失望一些;多看她一刻,她就不得不逼自己割舍下对李原庸已然深入骨血的爱;多看她一刻,她对自己憧憬多年的那个有关回家的梦就多绝望一分。 却不得不睁开。 睁开双眸,让自己好生看看她,看看眼前这个美人,让自己彻底明白她们当间的那份差距,不只是李原庸,即便是她自己,也忽略不了的。 然后,放手。 她的沉默在充满麝香的屋宇间散落开来,她忍得,待年年却忍不得了。 “今儿真是奇了怪了。” 她端坐在一旁,品着她的茶,毫不在意一旁那个似死了半条命的密所,“这大理国的女人怎么都跑到我这里来找爷们?难不成,这大理国的男人都死绝了,余下的几个都贪慕在我的裙裾之下?” 此时的密所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闷闷地杵在一边。她知道自己的模样定是糗毙了,却无力移动双腿,自她面前挪开。 那就让待年年好生说会儿话吧! “让我猜一猜,你当是……密所笃诺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李将军告诉你的?”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不已,这明摆着是不打自招嘛! 待年年牵了牵嘴角,却不曾露出半分笑意,“果然是你,方才你主子才来过,如今你又来了。” 她的主子?难道是…… 密所大喝:“公主来过了?公主来找你做什么?” 待年年怎会是人家问什么,她便说什么的温顺之人? “你们虽都是打公主殿里出来的,可到底主是主,奴是奴,风采嘛……就差太多了。你家主子来找男人,不言不语,不显山不露水,淡淡然便已决胜于千里之外。你就不同了,同样不声不响的,可心思都写在嘴角了。”塌下来了,整张脸都塌下来了,好似她的心已天崩地裂。 鲍主来此找男人?定是找的高相国之子高泰明,难道公主相中的男人还敢跑到青楼?那公主还让她去相国府请高爷? 忆起公主交代的正事,密所让自己有了不再执着于此的借口。抽身走人,身后的那位还不冷不淡地相送着:“有空来逛逛啊!听说,你很爱笑的。偏生我最不擅长的便是这一个‘笑’字了。” 拿话戕她?她已经死了的心,便什么也不怕了。 密所转过身,这便笑给她看。笑弯了嘴,笑眯了眼,拿出平生全部的笑容,笑,一直笑下去,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这些年,李将军一直在等你。那么好的男人,你怎么忍心叫他伤心?” 第五章 拳拳心终归似陌路(1) 她去了,带着她的笑离开了碧罗烟。 接下来的个把月,她还是照着先前的模样,给南门的侍卫守将送各种拿手的吃食。好似那日不曾见到李原庸进碧罗烟,好似那日不曾见到那个美到令人失魂却不会笑的待年年,好似……她从不曾钟情过那个男人。 甚至她来得比从前还密些,将拿手的小菜一道道变着方法地做了一通。这一日,她更是带来了大餐———命几个宫人抬了大坛的秆秆酒,架了一锅的坨坨肉,好似一派过年过节的架势。 摆上酒,放好菜,她率先端起盏来,“密所幼年入宫,早没了家人。跟诸位大哥、大叔相处这几年,我知道你们是打心底里关心我,就全当是我的家人了。我这酒,敬各位。” 她一口饮尽,李原庸全持着酒静观着她。今日的她与往常全然不同,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眉眼间似带着诀别。 丙然,斟上一盏,端在手边,她终究说了:“公主不日将下嫁高爷,主子大恩,带了我去。以后,我就不能再给各位做菜了,这杯酒,权当我跟各位告别。日后,我若再进宫,必定来探望你们。” 她又是一口饮尽,这盏酒跟她处了几年的那帮子侍卫是再喝不下了。 “喝啊,怎生不喝呢?你们不是都喜欢我酿的秆秆酒嘛!”她径自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第三盏酒奉给自己。,“平日里,你们都谢谢我做菜给你们一饱口福,其实该道谢的人是我。我做的都是幼年在家的时日里,阿母做给我吃的美味。入了宫,每每想念家人的时候,我便照着记忆里阿母的味道做出这些来。这菜,若没人享用,便连潲水都不如。有了你们的品评,才真的是成全了我。这第三盏酒,我还是该好生谢了诸位。” 她又要喝,却被李原庸一把接了过来,“你还要回公主殿侍候主子,不当再饮,这盏我替你喝了吧!”他一仰头,替她干了这盏。 望着他替她饮酒的豪气,密所的眼眶微湿,却努力牵起嘴角用笑掩饰。他们之间别别扭扭,那几个年岁长的侍卫顿时瞧出了门道,拉着一众小的吆喝着往外头去,“我们去负责守备了,待关了城门再来喝酒吃肉,也便宜些。” 这边厢拥拥杂杂地去了,那边厢却沉默无语地坐着。 他不开口,她说好了。反正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她说,他沉默地听着。她惯了,这些年早就惯了,惯了沉默的他,也惯了自说自话的自己;惯了冷淡如水的他,也惯了受尽风霜的自己。 他总说自己嘴笨,在她看来,是她笨才是。陪着他闹了这么些年,说了这么多话,他还是不言不语无所表示,她便该什么都清楚了,还一股脑儿地往里钻,直碰得头破血流,才缓过神来,却已是为时已晚。 “我……我要走了,随公主去了相国府,日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哦!” 她的开场包叫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索性一盏接着一盏,以酒当歌。 甚少喝酒的他今日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密所看着奇怪,直以为他是为了碧罗烟里的那位佳人。 看他愁云惨淡的模样,已对自己说好了要放手的密所还是禁不住为他操起心来,“若你……若你当真喜欢碧罗烟里的那位小姐,就替她赎了身子接回府里好生过日子吧!” 她知道待年年?她怎会知道待年年?难不成她……跟踪他? 李原庸猛地站起身怒斥她:“你什么都不懂,莫要乱说话。” 他急了?气了?恼了?为了那个待年年? 那一刻,密所平复已久的心再起激荡,这么些年,陪在他身边,守在他身边,一直笑着一直说着的人———是她。 那个碧罗烟里的待年年数年不曾露面,却还是轻易拨动他的心弦,那她呢?就那么不堪吗? “是,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可又有谁……懂我呢?”密所苦笑着端起他的那盏酒来,自饮了,“这盏酒,我回敬你,李将军。” 就连他替她喝的那盏酒,她也还给他,全都还给他。 徽王爷登基之日,便是涟漪公主与高相国独子高泰明大婚之时。 行了宗庙之礼,在黑曜石镜的见证之下,虽不得苍山洱海的守护,然有了段负浪的帮助,更得高泰明的支持———段素徽,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终究登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大正殿王位。 随后,便是公主段涟漪与新贵高泰明的大婚了。 奉了公主令,密所来请新任驸马爷———高泰明。 “驸马爷,如今公主殿中宾客满门,朝中大臣都去了,还请您快些去宴请诸位宾客。” 斑泰明应了声,正要去公主殿宴客,走了两步忽而停下脚步。 照礼数,密所恭请问安:“驸马爷,您……有何不妥吗?” 斑泰明摇摇头,背对着她问:“听段涟漪说,你入宫前是彝族宗室女子?” 如今,她这层隐讳的身份竟闹得满宫里都知道了?!罢了,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反正也是要跟着公主出宫了,说便说了吧! “一介女子入不得宗庙,进不了宗祠,何敢以宗室自居。不过是……不过是奴婢入宫前姓‘笃诺’而已。” 斑泰明沉吟片刻,偏过身来望着她久久,久到密所不安地低下头,这才听他说道:“———我,回来了。” 说了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高泰明便大步流星地去了公主殿,单留下密所杵在那里发呆。驸马爷刚刚说的是……他回来了? 回来了? 一直觉得这位高相国之子有几分面熟,就是记不起来他到底是谁。难道……难道是他……是他回来了? 鲍主殿中众臣畅饮,向新任驸马爷高泰明道贺称喜的人络绎不绝。 然刚被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擢升为宫内侍卫总管、首府守将,领大将军俸的李原庸却是滴酒不沾,用心看守着今日张灯结彩的公主殿。 “今夜公主大喜,此殿火烛鼎盛,你们需小心看护着,嘱咐各宫各殿的宫人、侍婢,若是不小心走了水,什么下场你们当是知道的。” 他再三嘱咐下去,还亲自四处巡查,尤其是公主殿,更是边边角角不可错失一处。一通游走下来,他在侍婢厢房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密所?她手持着酒壶,大饮大醉,他不觉走上前去,“你在这里做什么?今日是你主子大喜之日,你或在相国府侍候,或在公主殿张罗,怎么独自跑到这里自醉起来?成何体统?” 她只是喝酒,并不看他。 今日的密所与往常不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看着这副模样的她,他没办法放着她不理,选了离她还有些距离的台阶处坐了下来,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守着她。 在这偌大空寂的王宫内苑,能得一个愿意守着你的人,密所已心满意足。这端的满意,让她忘记了李原庸平素的冷与刻意拉远的距离。又或者,今夜,在偶然遭遇从前的今夜,无论坐在一旁的是人是畜,她都会开口说说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去。 “还记得我在大悲寺抽签吗?” 她为他执意求得上上签的心,他怎会忘记呢? 知他从不轻易开口,她自言自语好了。反正同他的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他们之间如此这般怪异的相处之道。 “你说天意有必然,不可强求。我却说,天意也是可违的———你知道吗?我的人生就是违背天意的结果。如你所知,我出身笃诺世家,是彝族宗室子弟。至于贵气到何种地步,二叔常说,若当年不是白族成王,而是彝族登位。我那早亡的父亲必定为王是帝,而我……身为笃诺长子之后,也当有着公主的名分吧!然这些不过是二叔郁郁不得志的醉话罢了。 “数百年来,彝族在白族的统治之下,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即便身为宗室子弟也不例外。父亲早早亡故,母亲却因此更加珍视我们兄妹二人———你不知道吧?我,还有个哥哥。密所笃诺,不觉得我的名字奇怪吗?彝族有块地方叫阿落密所,我阿母就是在那里生下我们兄妹俩,哥哥取“阿落”,妹妹叫“密所”———是了,我们是龙凤胎,打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至亲的兄妹。阿母是寡妇养孩子,爱则爱,狠也是狠的。她同样出身彝族宗室,自然是识文断字的,对我们兄妹俩管教甚严。书是要读的,字是要写的,文是要背的,她教授的,我们都是要懂的。 “哥比我长得好,幼时,我们俩同到亲戚家串门子,他们总是错认我是哥,他为妹。哥长得秀气,比一般姑娘家还好看些。他们都笑他投错了胎,可即便投错了,哥还是笃诺氏族的长子嫡孙,年年祭祖站头一个的人物。我没进过宗庙,照规矩,女儿家是不得入宗庙进祠堂的。长得那般好的哥偏生从小喜武不爱文,我却最好读书。遂,自小,哥的字都是我帮着写的,哥的文都是我帮着断的,哥的书都是我替他作假默的———他在里头默书,我在窗外提醒,给阿母逮着了,我们俩一并不许吃饭,一并站在外头挨罚。每每这个时候,哥便让我站岗放哨,防着阿母。他去射鸟、叉鱼,弄了来烤着吃。哥烤的鱼烧的鸟香极了,有时为了能吃到哥打的野味,我还会故意弄出点动静,让我们兄妹间那点小动作暴露于阿母眼前,让阿母惩罚我们。 “其实,我最欢喜的,还是跟哥守在一块的亲昵。阿母是又做严母又当严父,幼年时许多的关爱,是哥给我的,我记着,我一直都记着。即便这样简单而安逸的日子竟也有尽头。那日,宫里头来了几位长宫人,说是照规矩得抽彝族子弟进宫侍候白族主子。他们来了,进了场院,说今年轮到了我们家,说这是规矩。同样照着规矩,我和哥一同抽签。抽到短的,进宫;抽到长的,还在家里守着。哥先抽的,我拣了余下那根。二叔看了一眼哥手里的签,二话不说撅了我手里的那根,而后把我推到长宫人面前,命我摊开手里的签。我的签短,比哥手里那根短签……还短。 “我该进宫,我该跟随长宫人离开家,离开阿母,离开哥……进宫为奴———这还是规矩。可,为什么我的签短?我问二叔。二叔说,我是丫头,大了也是要配给族里哪个小子的。二叔说,哥不同,哥是男人,是笃诺一族长子嫡孙,是要成大事的。阿母说,我是丫头,我进宫给白族人当奴婢,大了是要放出来的,同在家时一般还是要指给哪家做媳妇的。阿母说,哥不同,哥是男人,进了宫是要被阉了,是要变成不男不女的,这辈子也就毁了。 “我不大懂,我就知道,我要进宫了。进宫前一天晚上,族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送我们这些抽到短签的孩童,有男有女。哥不在,阿母也不在。后来我才知道,抽了签的当晚,哥便被二叔送走了,据说是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待有了长进才好回来,才好回到彝族,以长子嫡孙的名分带领着族人奋发图强、守族守家。 “阿母也走了,照着笃诺氏族的规矩,没了儿女的女人是要被遣回原族的。阿母选择送我入宫,选择叫子远游,便选好了自己今后的路———她没有回原族,穿上嫁进笃诺氏族的嫁衣走了,长眠于我父亲的穴旁———这还是族里的规矩。 “我呀,活了这么多年,全是照着规矩来的,唯一的违背便是撅了手里的签。你呢?你何曾违背过天命?还是,你一直只违背自己的心意,李将军?明明那样喜欢碧罗烟里的那位小姐,喜欢到即使这么多年不曾见到她,即使身边有个愚笨的小侍婢一意孤行地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在你心中占据一分一毫,为什么就是不顺着自己的心意而为呢?” 第五章 拳拳心终归似陌路(2) 她这是在劝他去爱碧罗烟里的待年年吗?一个女子,出于什么样的心,才会劝说自己钟情的男人去爱另一个人? 李原庸不懂,虽于情爱这么些年,可在遇到密所以后,他才发现,于男女之事,他当真懂得实在有限。 密所却仍是一气地说着:“我是这宫里的侍婢,卖给主子的人,一生不得自在,无法随性。你不同,你贵为将军,如今又成了王上的心月复。你若是真心喜欢人家,管她身价几何,赎了来好生过日子,比什么不强些?” 他不懂她的爱,她也不明白他的心啊! 掬着双膝,他悠然地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辉煌,“密所,有个问题,我想了十多年,还是没想明白。” “什么?” “真心地爱一个人,该如何?” “自然是同她幸福地厮守终身。” “若是不能呢?”他反问她,“若是你自私地想要与她厮守终身,到头来却将她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还要爱下去吗?” 她蓦然无语,这答案她一时半会断是答不出来的。 他想了十多年,到底还是没能想明白。于是,固执地认为当初他做下的决定便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 “真正爱一个人,会以她的好为第一要则。宁可自己孤独终老,也不想坏了她唾手可得的安宁———我是这么以为的。” 他的以为是对碧罗烟里那位待年年小姐? 宁可孤独终老也要换得她一生的安宁,这份爱,这颗心叫密所悲悯地阖上了双眸。 “我当死心了。” 伴随而来一声沉沉的叹气,叫李原庸打心底地失了温。对他,这一次,她是彻底放手了吧! 放手了,好。还是放手了,才好。 心里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可是看见她面上决绝的表情,他却没来由地感到心痛。 痛个什么劲啊?多早以前,他便认定了这般的结局,到了此刻再惺惺作态就忒不像了。他站起身,正要同她道别,不想密所先一步于他迈了出去。 “我该回相国府里,主子还等着我侍候呢!以后……以后,我们当真是再难相见了,你好好保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毕竟,在这宫里,我们也……也认识了这么些年。虽然,我的身份不够格做你的知己,到底也算是相识一场,只当是……相识一场。” 她说得磕磕巴巴,挣扎和艰难都克制在眼底,却足以叫李原庸动容。此生,于他最亲厚的两个女子,一个成天用冷藏起所有心思,一个用全部的笑容遮掩所有的悲伤———密所笃诺,她活得当比待年年更不易吧! 这一刻,望着她勉强提起的习惯笑容,恪守多年的心防终于绷开一道口子。 一步跃上前去,紧贴着她的胸口,他低声在她耳旁喃喃:“在这座宫中,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记着,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屏住呼吸,密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从她的身旁走开,快得好似他从来不曾站在她的身边,从来不曾对着她的耳畔放下这样的真心。 他未曾放下的还有一层意思———他宁可孤独终老也要守护之人,前半生是待年年,后半生……是密所笃诺。 不是不爱,是爱不起———这一切,他永远不会告诉她,也不可以让她知道。 李原庸悄然露出的只言片语足以夺了密所的全部魂魄,她浑浑噩噩地走在出宫的路上,刚过了内苑,便有个小爆人凑上前来。 “姐姐,这么晚还要出宫,看来,近来公主大婚,姐姐是忙得很啊!忙得怕是把紧要之事都给忘了吧?” 密所偏过头来盯了那小爆人一眼,顿时心中明了,“你又来做什么?你本当在上德殿侍候,这已掌了灯,你违逆宫规随意走动若是叫长宫人见了,你还活不活?” “违逆宫规是要挨罚,可违逆二叔,罪过更大,这点,姐姐是知道的。”小爆人半边脸埋在幽暗之处,看起来更显阴冷。 密所知道他是在暗示些什么,也知道这样糊弄下去并不是办法,“你回去告诉二叔,不是我不办。只是,我已随公主入了相国府,身不在宫里头了,他交代的事,只怕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的推月兑,不仅小爆人明白,二叔也清楚得很。 可二叔交代出去的事,若是不办,还是一个死。小爆人只得加紧劝她:“你是知道二叔脾气的,事再难,姐姐好歹酝酿着给做了。二叔只叫我提醒姐姐,无论如何也别忘了自己的出身。” “出身?”密所猛然间转过身来咄咄逼人,“我是什么出身?六岁入宫为奴为婢,我是长宫人打着骂着长起来的,我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洗洗缝缝熬出来的,我是什么出身?你又是什么出身?这般活着已是不易,还要怎么着?至死方休?” 见她急了,小爆人又撑着笑过来劝慰:“姐姐是明白人,怎么到了这等紧要关头反倒糊涂起来?咱们生是彝族人,在这宫里混些年,到底是要放出去的。离了宫,咱们这些无根基的能回哪里去?自然是要回乡返家的,若不争几分颜面来,日后也无处安身不是?” 密所却折过身来提醒他:“日后?我只怕你等不到日后。” 那小爆人咬牙切齿地啐道:“这么多年连狗都不如地活着,还不若像个主子似的死去,要的就是这份尊贵。” 田产、屋舍、金银珠宝,二叔许诺下的林林总总,对这些身处王宫内苑,日后无着的下作之人来说,足以叫他们忽略生死,忘记一切,包括……出身。 密所深知这般人的脾性,多说无意,只是敷衍道:“我会伺机而动,就不劳你费心了。这宫中耳目众多,还是莫叫人见着你我不相干的人同走一道。要不然……要不然日后我若出了差池,不是还得拖累你这个贵人嘛!” 她拂袖而去疾步往宫外头去,却听身后哒哒的脚步声,她以为那小爆人还跟在身后,气恼地转过头来嗔道:“你真是不知死活……”话弗出口便顿住了,她万没想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竟是…… “驸马爷,您……您怎么不坐轿,身边也不带个人,就这么走出来了?”这会儿他当在公主殿里宴请四方宾客,不该出现在她的面前———今夜,他大婚的今夜,他们已是第二遭相遇,绝非偶然。 斑泰明拿袖扇着风,以酒遮脸,没什么不好说的,“被他们连番灌着酒,已渐酣,遂独自偷溜了出来,喘口气。” 他在前,她慢半步,跟在他的身后。高泰明刻意放缓脚步,对她道:“上前来,我还有话要问你呢!对公主的喜好,我一概不知,对这宫里的种种,我也还生疏得很,还需你多跟我念叨念叨,让我也明白一二,以免行差踏错。” “不敢。”说是齐头并进,密所到底慢半步跟在他的身畔,微低着头应和着,“这本是奴婢应该的。” “我刚去小解,见你正同李将军说话,你们……你们好似熟稔得很。” 密所脸露羞赧,半尴半尬地应着:“奴婢和李将军一般,在这宫里待了十多年,这日日地泡着,到底也混了个脸熟。” “密所。” “呃?” “同我,你不必自称奴婢———你,便是你。” 她还要谦,“不敢,奴婢……” “密所!” 他大喝一声,骇了密所一跳,只得讷讷:“奴婢……我遵驸马爷的旨便是了。” 斑泰明心满意足地瞥了她一眼,径自说开来:“密所,你若真遵我的旨,便听我一言,不要掺和你不该参与的事,一切有我应着。” 密所只是听着,并不出声。 斑泰明继续念叨下去:“至于李原庸……密所,你同他还是生疏些吧!”此人不简单,单看那日李原庸引他八千兵士杀进宫中除去逆臣杨义贞的果敢与决断,便知绝非寻常之人———他不要密所成为任何人手中的一颗子。 密所仍是讷讷:“他贵为将军,我算什么?比这宫里的砖瓦地泥还不如的下作之人,怎敢同将军谈亲论疏的。” 她字字句句,全占着奴婢的身份去看去说。听得高泰明乱不自在的,猛地转过身来,他正视着她,“密所,我……我再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 盈盈地回望着他,相较于他的热血澎湃,密所却是处之泰然,安静得好似失聪、失明,乃至……失心。 第六章 膝下千金只为伊亡(1) 起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本该艳阳高照的正午反倒大雨倾盆。 段涟漪瞧了瞧这淋漓不尽的雨,打屋里取了把油纸伞交给屋里正做着针黹活计的密所,“驸马尚在大正殿内,瞧这天一时半会断是晴不得的。你坐了车,给驸马送把伞去吧!” 密所接了伞,心说要给驸马送伞,派个小厮或是使个宫人都使得,如何叫她亲去?只是公主发了话,她也不好驳斥,接了伞来又道:“这给驸马爷使的伞,当选把绢伞,也细致些,怎生弄了这么把蠢笨的油纸伞?怪粗得慌,叫别的大人看了倒成了笑话。” 段涟漪摆摆手,笑她不懂,“绢伞好是好的,可这般大雨,若用了绢伞,伞坏了是小,把人给淋了反倒不美。不若油纸伞禁得住风雨,好不好看怕什么,好使为重。” 她摆弄着手里的伞,又说出几句闲话来:“这伞啊,跟人一样。贵贱不重要,第一要紧的是好使。使顺了手,这油纸伞也能成为我心头好。若是挡不住风雨,反叫主子淋出病来,就算是顶喜欢的绢伞,我也照样弃之如敝屣。” 苞随公主多年,密所就是再木讷,也听得出来公主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公主的心头好,到如今只得驸马一人,而她怕是连公主脚上的敝屣都不如吧!不,公主的绣鞋都是顶好的,哪里会有瑕疵啊! 密所接了伞,人走到门口复又停住了脚步,“公主,您放心,即便外头下刀子,即便是刀刀毙命,我也不会叫驸马淋到分毫的。” 撑起伞,她跨出去,已身在磅礴大雨之中。 驸马高泰明尚未下朝,密所便等在大正殿外头的耳房里坐着喝了半晌的茶。她抬头正想瞧瞧外头的雨势,不想竟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打眼前一闪而过,步伐之快绝非身手等闲之人。 换作旁人,这匆匆一瞥可看不出个究竟,可换作相交十多年的密所,却再不会看错———方才晃过那人是李原庸,万错不了。 密所不自觉地跟了出去,顺着他的方向模到跟前,竟是永耀斋。 自耀王爷故去后,这永耀斋空置了多年。上明帝登基后,将这殿阁赐给了自宋国归来的负王爷。难不成,李原庸秘密相会的……是负王爷? 她躲在场院里的花草后头,向里望了望,见是个生面孔,更起了疑,静歪在那里细细听着院子里那两个人说话——— “你好大的胆,竟模到宫里来了。” “我这便叫大隐隐于市啊!” 那人一派自在,李原庸却已急上心头,“你答应我,会放过她,还她一生的自在。” “她自己偏是要来,我能如何?”品着茶,这宫里的东西虽不比他之所在,倒也还能对付———对付而已。 “你买了我一个人的命,还要捎上她的吗?” “我已说了……” 那人忽然偏过脸来,眼角的余光扫过密所处的这方,下一刻,一把利扇飞将过来插入她身旁的树干里,唬得密所出了一身的冷汗。没等她拭去这一身的虚汗,那人已箭步停在了她的面前,再一眨眼,刚刚还插在树干里的那把扇已抵在她的颈项处。 不光是这人,便是背对着她的李原庸也早嗅出了她的气息,本不想惊动了宫里的来客,却到底还是暴露了她。 生怕那人动了真气要了密所的命,李原庸大步上前,先敲去了他手里那方扇,“她不碍的,快收起来吧!” 这人如何会听李原庸招呼,手微使力,那扇面竟在密所白女敕的颈项上划出一道血痕来,“你……是谁?” “我……我是公主的侍婢密所,奉了公主令来宫中给驸马送伞,不小心走……走岔了。”刀在喉头,她禁不住颤颤巍巍,然盯着面前的李原庸,她的心便平复了许多。 有他在,她什么也不怕。 却不知面前这持扇之人厉害非常,“小侍婢,撒谎还需动动脑子。你是公主的侍婢,自当在这宫中长起来,对这里绝对是再熟悉不过。走岔了路,莫非你青天白日撞了鬼?撞了我这只鬼?” 李原庸深知瞒不下去了,长臂一挥挡在她的面前,直对那人道:“她是密所笃诺,你不能伤害她。” 他淡淡一句话倒叫那人放下了手中的利器,转而望向李原庸,片刻之后那人笑出声来,“厉害啊,李原庸,你看似木讷,对女人倒是很有一套。” 他早就看出来,这小侍婢是跟着李原庸进来的,显然与李原庸关系不浅啊!绕来绕去,他们一直急于掌握的人竟把心都托付给了李原庸,叫他如何不打心底里佩服他呢? 那人拂去了密所染在身上的花瓣,笑意吟吟地同她说起话来:“既然咱们见着了,也算是天意。我不再绕弯子,明说了吧!你二叔交代你的事,什么时候完成?” 他知道二叔交代她的事,难不成他是彝族之人? 密所独自站在廊下,心头萦绕的已不仅仅是迷惑而已。 李原庸就站在不远处,反剪着双手守望着她,她知道。只是,他不走来,她也不想靠近。 他有事瞒她,很多年前她便察觉出来,一直刻意忽略,以为装作不知道便什么事都没有了。直到所有的一切摊开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躲不掉了。 斑泰明挑明了对她说,提防李原庸。二叔再三逼她,连他,也深藏不露,怀有二心。当真这世间再无可信之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去看他,唯有如此,她才能问出这些话来。 “我是……” “不要再骗我了。”密所蓦然回过身来直直地凝望着他,“明说了吧!也不枉我们相交这一场。”扯动嘴角,她再度看着他笑了,淡淡然竟带着无尽的悲凉。 看着眼前她的模样,再多的遮掩涌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半句假话来。 “我是宋国埋在大理王朝的暗桩。” 现在她当明白了吧?他拒绝她的接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只是不愿接受天意的安排,将她卷入这场爆斗当中。若他不顾她的安危,凭心而为,早已将她拉入这场万劫不复。 他以为天意不可违,然为了她,他甘愿扭转乾坤。 她该料到了,见到那人她便该料到了,“刚刚那位……” “他是宋国的王爷,人称千岁爷。” “是了,是了。” 密所兀自笑出声来,她的笑掩在那隆隆雨声中,湿濡了她的面颊,“想要推翻大理段氏,光靠二叔率领的彝族断是不够的,没有宋国的相助又怎能够得偿所愿呢?驸马自宋国归来,他初回大理,你便助他一臂之力,消灭叛臣杨义贞,很快他又娶了公主殿下,当中种种我早该猜到的……早该猜到的。” 泪,欲决堤。 她唯有努力地扯出笑容,笑如花绽放,才足以掩盖她心头浓得化不开的伤。 在这大理段氏王朝,白族统治的王宫之中,乃至在这天地之间,她可以倚靠的唯一一人都叛了她,她还能如何? 忽地旋出碎步凑到他身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她求他:“带我走吧!我们俩一起离开这里,或隐蔽山野,或出走大理,天下之大终归有能容你我之所。” 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那是属于他的温度。他的温暖曾那般靠近她,下一刻,他却拨开了她的手。 因为她的僭越,她再一次地……再一次地僭越了。 “我无处可去,许多年前,当我把命交给千岁爷的时候,我便无处可去了。” “是为了她———那个碧罗烟里的小姐?”他曾说过的,为了所爱,宁可孤独终老。能让他把命豁出去的,这世间怕只有她了。 他不答,实不知当如何回答。有些话,说开来,就乱了,全乱了。 他的默默在她眼里便是全盘的默认,密所自怀中掏出块帕子来。一层层细细打开来,霜白的帕子上留着一块刺目的褐色,看着很是肮脏。 她捏住那帕子的一角,任它随风荡漾,“那年你买了两块饴糖来哄我,那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买东西送我。我吃了一块,你含过的那一块我没舍得丢,用这帕子仔细地包了。 “每每你让我不开心的时候,我便拿出来看上一看,闻上一闻,这样我的心情便会慢慢好起来。一次次,一年年,饴糖化成了水,最后连这水也淡了,只留下这块斑驳的痕迹。我仍不舍得丢了,藏在怀里,每每欲对你绝望,可捏着帕子,我又好似捏住了那点点的希冀。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真的该到了放手的当口。” 松开手指,那帕子飞出屋檐,飞进雨中。沾了水的帕子陡然跌进水洼深处,那褐色的斑驳遇水漾开,什么都化了,全都化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 第六章 膝下千金只为伊亡(2) 那日她出了宫,李原庸便再无机会见着她。 他心想这样也好,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王上与永欢王后表面和美,暗地里已是不睦;高泰明在朝中权势倾天,似已与王上平起平坐,暗地里却模不透王上的心思;千岁爷暗自造访大理,不知接下来做何手段;段负浪的身份也是风雨飘零中,随时可能暴露;还有彝族,伺机在动,难料凶险。 若密所真能远离这一切,也不失为一件庆事。 他想得太美了。 他顾虑的一切尚无进展,然他极力想让危机同她撇开的人却很快便出了事———密所笃诺因毒杀大理王朝至高无上的王上及储君殿下两位贵主儿被打入鬼字号地牢,死路一条! 这个消息传来,李原庸如遭五雷轰顶。 她怎么这么糊涂啊?竟然跑去毒杀王上同储君殿下?! 即便彝族逼她逼得紧,她若执意不为,有高泰明为她撑腰,彝族之人也不能拿她如何啊!如今,她可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他躲着避着让着拒绝着,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图她个平安。可到底呢?到底还是将她推进了死牢。 炳,多年前,为了换回一个人一生的平安,他自愿来大理为暗桩;多年后,又是为了换回一个人的安宁,他宁可永远地孤寂下去。 结果呢? 他想守护的第一人,竟自动现身大理,主动放弃安逸的日子;他想守护的第二人被打入死牢,彻底断了生路。 那这些年,他付出的一切终究是为了什么?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他得救她,舍弃一切也当救她。 此刻,唯一可以救她的只有这大理王朝至高无上的王上———段素徽。 李原庸跪在大正殿寝宫门口已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可王上就是不见他,让他满月复救人之念憋得越发难过。 他求王上身边的宫人:“长宫人,烦请你再去呈禀王上,李原庸当真有紧要之事亲禀王上。” 长宫人只回说:“王上病重,正服汤药昏睡之际,发了话了,谁也不见。” 这话李原庸一连听了两日,今日他是再听不下去了。趁着长宫人闪神的当口,他脚下生风,不等通禀便蹿进了寝宫之内,吓得长宫人连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将军闯宫!李将军闯宫了———” 众侍卫一齐涌上,欲将李原庸擒服。他的功夫可不是唬人的,于少年时便能以一敌百杀出重围,成为耀王爷的贴身守将,这些年的修为更是让他的功夫于宫中无人能敌,随便几招便丢下众侍卫,闯到王上身边。 见到段素徽,他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匍匐在他的脚下,“王上赎罪,臣确有紧急之事,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 段素徽挥挥王袖,让一干人等退下,只留李原庸同他独自相对,长宫人不放心,张了张口刚要提醒,段素徽先道了:“李将军有事求孤王,断不会加害孤王的。” 他什么都明白,李原庸也就不必再兜圈子了,“臣……臣望王上格外开恩,饶……饶了那侍婢一命。” “孤王本不欲要她的性命,李将军不必担心。” 他倒是大度,大度得很,对一个欲取自己性命的侍婢还不欲行刑———真乃君王之海量也。 他越是如此,李原庸越是害怕。怎么可能对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处之泰然呢?定是有所计划的,单不知王上打算如何利用密所。 这个不妨,段素徽明着告诉他:“孤王不仅要留着她,还要好好地留着她,她这一条命牵动的人心可就多了去了。近,有你冒着闯宫死罪为她求情;远……先前忙忙碌碌的一支人马如今倒安稳了下来———她如此重要,孤王怎能轻易要了她的小命?” 摆明了王上已有了谋划,只怕密所活着比死还难。李原庸长跪不起,头点直言:“王上,您要臣如何,明说了吧!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爽快。”段素徽要的便是他这话,“原庸啊,你真乃孤王心月复之人,既然你对那侍婢情深一片,孤王又怎能不成全你二人呢?只是,毒杀君王乃滔天大罪,若找不到人顶罪,又如何能服悠悠之口?” 找人顶罪? 李原庸跪在原地,不敢擅自揣摩君心圣意,“不知王上以为,何人罪犯滔天?” “孤王心月复之人自然知道这大理段氏王朝的心头大患姓甚名谁。” 李原庸叩首,起身这便告退。 十多天了,她被关在这里十多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她,也没有人来探望她。 是了,怎会有人来探望一个弑君杀主的罪人呢? 这是鬼字号地牢,这里关的只会是鬼和即将见鬼的人。 只是,王上亲手捉了她,何不直接断了她的罪,杀了她了事,还费心把她投到这里,一日三餐仔细照料着做甚? 蜷缩在不见天日的鬼字号地牢,她只盼速死,却又不知死期。 若说她还有什么期盼,便是盼着再见他一面。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即便他们已然决绝,即便他叫她心灰意冷欲一死了却周遭所有的烦恼,她竟还盼着死之前再看他一眼。好带着对他最后、最深的记忆步下地府,转世投胎。 可连他,竟也不曾来———是王上不让,还是连他也将她全然遗忘? 她不知道。 满心里只是安慰自己,知道了又能如何?她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便断了所有的念想儿。 却听门外传来轻微稳重的脚步声阵阵,她打起精神,直觉地整了整耳鬓的乱发和臭味熏天的牢衣。 是他,她辨得他的脚步声,是他来了。 来送她最后一程吗?这样也好,能临死前再见上他一面,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她这辈子算是活得知足了。 牢门被一层层打开,一道道枷锁松开的声响刺着她的心口。那是再见面的喜悦,也是送她进鬼门关的催促声声。 终于,他着官靴的脚定在她的面前。 顺着他的脚踝慢慢抬起头来,直望向他的脸庞——— “你消瘦了许多。”她言道。 她在这鬼字号的死牢里窝了这么些日子,倒还过得去,他在这朗朗晴空下,竟瘦了这许多,是为了她吗?几许期待涌上心头,她那稍稍平复的心又乱了。 李原庸半阖着眼睑垂下头来,她身在鬼字号地牢数日,竟还惦记他近日是否过得好?!她当真糊涂了吗? “你……你怎么会干出这般傻事来?”要下毒,直接下剧毒,要了两位主子的命也还罢了。让人心口麻痹,却又要不了性命,她这下的是什么毒啊?“有人逼你的,是吧?”他早该料到了。 以她的性情,忍气吞声在后宫内苑苦熬了这些年,又怎会选在已然出宫过安生日子的这一天毒杀君王呢? 拉过她的双臂,他令她正视他的双眼,这才一字一句地同她说:“听着,密所笃诺,接下来的事你照我的话去做,完全照我的意思去办,好吗?就当我求你!”求你捡起自己的命,莫要一心盼死。 她空洞的双眸凝望着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李将军,李原庸,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这样就好了,放我去了吧!我苦熬了这么些年……已是太累了。” 太累了,她活着已经太累太累了。 叔公逼她,家人受迫,她至爱之人吝啬到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予,死,于她比活着容易太多了。 他却是不许。 “密所笃诺,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必须!”他不理会她的决绝,只是照着他的心思命令她活下去,一直活下去,“说,是高相国命你在茶水里下毒,想借此控制大理段氏王朝,专权于天下———记着了吗?” 她歪倒在一边,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吹进死牢里的清风,改变不了任何死亡的征兆。 下一刻,李原庸做出了此生他不曾想过的决定。 单膝点地,他跪在她的面前。 “今生,我的腿只跪过君王,再不曾向谁跪下。今日,我———李原庸跪在你———密所笃诺的面前。求你,我求求你,活下去———” 第七章 双拳出击同为卿命(1) 他跪了,为她,跪了?! 密所痴痴地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个男人,脑海、心头,一片空白,什么都填不进去,装不进来。 李原庸只是说:“我知你钟情于我,我一直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对我的好,这些年,点点滴滴,便是石头也穿心了。我当真如此寡情薄意?不,我同你一样,我同你的心是一样的,于这偌大孤寂的王宫内苑,我也在等一个可以为我送饭的人,一个我一直期待却从未拥有过的家人。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你叫我如何去接受?你总是说我贵为将军,你只是个小侍婢,你配不上我。每每你如是说的时候,我都心生纠结,你叫我如何告诉你———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不敢将你牵连进来。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吗?真正爱一个人,会以她的好为第一要则,宁可自己孤独终老,也不想坏了她唾手可得的安宁———我没有对你说过,你便是我后半生认定的,那个宁可自己孤独地死,也要保你一世安宁的那个人。 “身为宋国打入大理王朝的暗桩,你本是我的任务中必须要接近的人。可真的同你熟络了,我反倒想远离你。我不想你卷入这场万劫不复,我一直在躲你,一直在避你,不是不爱,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利用你?” 密所的手抚过他坚毅的面庞,从眉眼到鼻梁,再到那如刀刻出的唇角,停留在那里,好半晌,她的手都不曾舍得离开。 “你总说你嘴笨,不会说话,可这么笨的嘴一旦说起好听话来,比这世间所有的山盟海誓加起来还要动听。临死前能听到你说的这些话就够了,死都够了。只是,”她蓦然抽回自己的手指,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已经做了,弑君杀主,她已经做了,没得选了。 “不晚。” 若说他之前做的种种都是错的,从现在开始,他便只做这一件对的事,“我求过王上了,只要你……只要你将整件事推到一个人的身上,便什么都可以挽回。” 密所阖上眼沉吟了片刻,暗暗地吐出一个名字来:“高泰明———王上是想叫我把毒杀之事推到驸马爷身上,可对?” 李原庸默默地点了点头。 密所却冲着他死心地摇了摇头,“我不能,你知道的,我不能。你宁可死,也想要维护你珍视的人,我亦有同样的心。” 抓住她的肩膀,他用尽全力地摇晃着她,想叫她清醒,也想让自己从她的眼底看到一线生机,“可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密所笃诺!”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连着她的姓,他就该明白,她这姓背后的意义。 “李原庸,你当是明白我的。我可以不顾彝族丧失百年的荣耀,可我不能不顾亲情,不能不顾我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 “可他顾你吗?”李原庸反唇相讥,“当年,本该是他进宫做宫人,可你替了他。今日,王上真正想铲除的人还是他,仍是你替他深陷牢狱———他顾你了吗?这么些年,他何时顾过你的安危?” “可他,”密所悠然一叹,叹去了这些年的辛苦、哀怨和无尽的孤寂,“他是我哥啊!我唯一的哥。当年,即便二叔不撅了我手里的签,若我知道,他进宫会被骟了做宫人,我也会义无返顾地松开我阿母的手,走向长宫人。” 望着她,望着毫无生念的她,李原庸知道,王上给他的唯一这条路,不通,永远也不会通。 他可以做的,唯有再寻他法了。 直起身来,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走出了鬼字号地牢。 他走了,没有再回头。努力支撑着的密所再也撑不下去了,以手撑着地面,她依稀模到一块布,从杂草堆里模索出那东西,她定睛望去,竟是一块绞坏的荷包,看上去很是眼熟。 这……这不是那年她亲手绣了,又亲手绞坏的荷包嘛! 难不成是刚刚那一跪,使得这荷包从李原庸的身上掉了出来? 他一直带在身上,这些年这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上?! 将那荷包紧紧地贴在心口,密所已是潸然泪下。 王上的路是堵死了,李原庸便去寻模另一条道。 站在永耀斋里,场院里的这位贵主儿心情倒是大好,又是养鱼又是种草的,院央一派锦绣繁华。只是正厅堂上悬挂的那幅一人来高的丹青,提醒着宫内的众人,这曾是故去的耀王爷的殿阁。 “李将军今日兴致极高啊,竟有空来我这个闲着等死的地界转转。” 段负浪又在折腾他那盆破绿萝和萝下的几尾锦鲤,半盆子水换过来倒过去的,看得人眼晕。 李原庸刚想张口,段负浪忽撑起伞来,为那半盆绿萝、几尾锦鲤遮去了高照艳阳。为鱼遮阳,为萝挡光,李原庸暗道:“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段负浪却只是笑,“比不得哥哥你啊,心爱之人关在鬼字号死牢里,你还有心到我这里聊闲篇,可不是闲逸得很嘛!” “我倒想清闲,只是身担着密所的性命,我清闲不得。”深知兜圈子是段负浪的拿手好戏,李原庸不同他瞎混,挑明了说,“你必须救密所。” “必须?”段负浪转过脸去笑望着他,“一个小侍婢,如何叫我这王爷摊得‘必须’二字?” “不是她,是我。”李原庸手指捏过那两片绿萝,一字一句同他说清楚了,“你必须将密所救出来,如若不然,我便不客气了。” 不客气?他又能怎样?段负浪气定神闲地瞅着他,“把我的真实身份抛出来?” 李原庸闷不吭声地盯着那几尾游来荡去的锦鲤,手指微使力,那两片绿萝的叶子,折了。 还是段负浪替他说了吧!“我是宋国派来大理段氏王朝的暗桩———这层怕段素徽早就有所察觉。”言下之意,以此要挟我?没戏。 “可你另一层身份,王上恐怕就不知了吧!”李原庸手指一弹绿萝震得这萝下的锦鲤满水的乱窜。 向来心安气静的段负浪也不禁打了记冷战,不曾想一向心如磐石般的李原庸一旦动了心思,竟激起惊涛骇浪来。 段负浪夺回自己那盆绿萝,揽在怀里,抬起眼来瞧了瞧他,“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还是那话,你必须救密所。”李原庸如同一块石头,固执地重复着他的心意,“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为之努力了一切,都不再重要,只除了、只除了……她的命。” “不重要?”段负浪嬉皮笑脸地盯着他,“你为这整桩谋划努力了这么多年,顷刻间便彻底不再重要了?宋国也就罢了,你、我,我们的家呢?” “家?”李原庸的脸上漾出片刻的缅怀,很快便被不屑盖了过去,“多少年前,我们就没有家了。记得王上登基大典吗?你站在黑曜石镜前,月光现出了你的身影,你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千古一帝———神都认你为帝,你却在这里做起了你的闲王爷。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家,你、我,我们待不得?为什么好端端的帝王,你做不得?为什么好端端的幸福,我们触手不得? “天意,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顺天意而为,不与天争,不与命夺。我顺天意,离开故土,入宋国;我再顺天意,入大理为暗桩;我又顺天意,入宫为将,一步步成为君王心月复;我还顺心意,接近彝族,倚为膀臂。 “我顺尽天意,结果呢?我无家,无国,我第一个爱的女子被我亲手舍弃,竟进了青楼,作为联络,深陷漩涡。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我现今唯一可以守护的人在只关着鬼的死牢里———你还叫我顺应天命吗?” 密所说得对,天意可违,尤其当人退无可退的时候,再没有什么是不可违逆的。 即便全军覆没,死无全尸,他也要为她拼出一条死里逃生的血路来。 “你亏欠我的,负浪,今天这一切是你欠我的———若没有你,没有你母后,我断不会入宋国,也没了今天的局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该是还的时日了。” 他的心意已写在脸上,段负浪看得真切,可是有一个人的心他同样瞧得仔细。收了伞,这萝啊鱼的绕着日头打着转儿。 “你以为,我足以影响段素徽?你到底是把我看得太大,还是太小觑这个段素徽?” 第七章 双拳出击同为卿命(2) 李原庸以为这不过是他的托词罢了,“你与王上感情笃厚,怕绝非一般吧!若你当真肯为密所尽心尽力,我以为,王上会卖你这个面子。” 段负浪一径地冷笑,“你太不了解他,你以为?我倒以为,这世上怕没有任何事比这大理段氏王朝于他更重的了。” 李原庸只是不信,“王上已然有了遁入空门之意,这才早早定下了段正明为储君,他并非贪恋王权之人,你莫要拿这话来诓我。” “信不信,你等着便是。”落下话来,段负浪兀自料理他这一院的花花草草、鱼鱼鸟鸟。 想救密所的,不单是李原庸一人。 相国府内,高泰明早已打听清楚鬼字号地牢里的情形,也盘算清了想要救密所的全部途径———没有全部,就只有一条。 掌了灯,高泰明摆上筵席,命人请来了公主。 夫妻二人对坐着,却不如平常亲密无间,高泰明先斟了盏酒给段涟漪满上,又自斟了一盏,拿在手中。他并不急着喝,端着盏立起身来,转到公主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唬得周遭侍候的宫人、侍婢全都慌了手脚,不知驸马如何行此大礼。 唯有公主段涟漪不出声,也不扶他起身,只是端坐着,稳稳当当地受了他这一跪。 待他直起身来,她才挥手屏退左右,单留下他夫妻二人彼此相对。 他不吱声,她替他起头,“有事求我?说吧!” “求公主救密所。” 她只是望着他,并不出声,由着他一气地说下去。 “十几年前,我丢下她不理,独自远走他乡,让她代替我在宫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要是没有她,我早就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要是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高泰明。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不管她。我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改变王上的心意,怕只有公主你了,所以我……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她仍是不露声色,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高泰明的心揪到了一块,以为她误会了他对密所的心意,他慌张地想去解释:“你别想歪了,我对密所笃诺不是男女之情,我对她是……” 她的手横在他的口唇间,挡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真相。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开口了:“别说,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身份。” “涟漪,你……你知道?” 段涟漪甩开绣着大朵花团的衣袖,暖暖地漾出笑来,“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嫁给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男人吗?” 不会,她不会。 “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容忍我的夫君日日流连一个侍婢而无动于衷吗?” 不会,她绝对不会。 “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夫君最割舍不下的那个人就这么死去吗?” 他……不知道。 这当口,相国府大管事走到了门口,见他夫妻二人正说着话,没敢直接闯进来,就停在门外,等主子的示下。 段涟漪早已看见了他的身影,抬起下巴便问:“准备好了?” 避事的回说:“车马一应备齐,只是,公主殿下就这么独自进宫吗?” 她要进宫?她早已安排好今夜进宫?高泰明茫然无措地偏过身来望着自己的妻,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于她,他还是有些不懂。 “涟漪,若是……若是王上开出什么条件,你……” “我知他会开出什么条件,我知道的。”段涟漪给他一记安慰的眼神,心口却堆满了思绪万千。 她知道段素徽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交换密所笃诺的命,她一直都知道,她只等着他开口,而他……只在等待如今日一般的契机罢了。 今日的大正殿寝宫与往常全然不同。 一干侍卫、宫人、侍婢尽数撤了,单留下一盏灯、一壶酒和一只杯摆在桌上,似等着谁的到来。 段涟漪看着此景不觉露齿一笑,看来段素徽等她今日的到来,已等得够久了。 “我来了。” 她兀自坐在桌边,刚斟满酒,他便自皇幔后头现出身来。 段素徽坐在她的对手,取了她斟满的酒,自饮了。 段涟漪望着他,忽来一句:“我记你是从不喝酒的。” “是,酒易醉人,而我……我怕醉,也绝不能醉。醉了酒,若吐出真言来,便是我的死期。”带着酒意,他微醺的脸庞望向她,“姑母,你比我计划的,来得晚了些许啊!” “不碍的,不碍的,迟到总比不到的好。”见他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酒,段涟漪笑开来,“看情形,今夜这壶酒你是要独饮独醉,没打算让我半杯了。” 她说话的工夫,他半杯残酒已入口,“叫姑母见笑了,我能醉酒的时日不多,比不得姑母,日日可饮朝朝当醉。遂,侄儿可以大醉的时日,姑母就成全了侄儿吧!” 段涟漪猛地绷住脸,敛起笑容,“你以为你以密所挟制了我,你便可高枕无忧,日日可醉了?” “不敢。”段素徽谦卑地赔着笑,“侄儿从不敢痴心妄想可随心随性的时日,不过是得过且过,能醉当醉罢了。” 段涟漪自怀袖中取出一道密旨放到酒杯旁,“这便是你想要的了,拿去吧!什么时候放密所?” 段素徽看都不看那道黄缎包裹着的东西,只盯着酒壶,手里把玩着那只攀龙附凤的酒杯。 段涟漪嗔道:“别装了,你要的不就是永娴太后留下的这道遗诏嘛!现在诏书就在这里,是烧是留,你自己定,我只要你放了密所。” “其实,”段素徽拿杯子对着烛火照了照,漫不经心地念出一句,“其实,我还该杀了你的,姑母。” 她并不感到吃惊,今夜进宫之时,她便预备好了走不出这道宫门。 她只是要他知道,“杀了我,拿下这道永娴太后的遗诏,你的秘密便永远无人知晓了?段素徽,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吧!你的秘密就在你身上,任何人,任何人!只要对你产生一丁点的怀疑,都能置你于死地。” “哈哈哈哈!”段素徽仰天大笑,“姑母,你以为侄儿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怀疑?这王宫内苑里最不差的便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日日地活在这宫闱当中,早已惯了。” “你当真不怕?”段涟漪想不到这平素看着最具平常心的段素徽竟有这天大的野心,“还是,你权欲熏心,已失了常性?” 段素徽哑然失笑,复又操起了酒杯,“这点就不劳姑母操心了,总之今夜———我是要一醉方休。” 酒入愁肠,化做满面笑容漾。 第八章 夜当空人月两团圆(1) 酒是喝了,段素徽却无半点醉意。 夜已深,他却捎带上几个侍卫,这便出了宫。 一国之君,深夜去的不是他处,竟是鬼字号地牢。看守牢房的人见了这阵仗,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王……王王王上?”不可能吧?王上这会儿怎么会入鬼字号地牢?可他身穿的确是金线绣龙。 段素徽挥挥手,命令几个狱卒:“把鬼字号牢房的门给孤王打开,你们在外头守着,孤王有话要问。” “是。” 几个狱卒遵命去了,段素徽又屏退了侍卫,独自进了鬼字号地牢。 密所睡得正香甜,听到外头传来开牢门的时候,绷不住坐起身来张望,原以为是什么狱卒,不想进来的那个竟是…… “王上?” 密所跪在地上,当下磕起头来。心想这就是要她自鬼字号地牢见鬼去了吧!她认了,早就认定的事,还怕些什么呢? “奴婢知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王上叫奴婢死,奴婢这就去死,怎敢劳动王上亲自动手呢?” 段素徽瞧着她,站在高处俯视着她,良久,嗤地笑出声来,“奴婢?你在我跟前自称奴婢?你这个奴婢好尊贵啊!前有李原庸跪死门外,求我开恩;后有公主夜入王宫,抛出她的身家性命换回你这条奴婢的贱命———你还自称奴婢吗?怕是比一般的主子还要贵出三分来吧!” 这话说得,叫密所一个劲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辜负了公主殿下的信任,公主殿下和李将军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也还不上,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她在他面前,还想掩饰?段素徽反剪着双手,每走一步便说一句,这一步一句揭开她的全部身份——— “密所笃诺,彝族宗室第十三代嫡长女,另有同胞兄长阿落笃诺。年六岁,长宫人奉命前往彝族宗室选人进宫为奴为婢,你抽中了截签,随长宫人入了浣绣阁。同年,你的兄长阿落笃诺离开彝族,失了踪影,你母亲自尽,同你父一穴相埋。从此,再无家人。 “年十五,你初遇李原庸,至此一往情深。公主本欲将你指婚给李将军,只是李原庸始终不曾表露心意,此事一拖再拖。与此同时,你二叔派人找到了你,指使你向我下手———其实彝族在宫中的密谋叛乱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也难怪,同是大理之人,不过因为你们和我们是异族,便对你们征重税,还逐年拉人进宫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心有不甘,渐生谋逆之心,也是当的……也是当的…… “年初,高泰明回来了,或者我该称呼他———阿落笃诺———你哥回来了。不仅回来,他还攀上了我姑母。不久,姑母便欲下嫁于他。你随公主嫁入相国府,既同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团聚,也想就此避开彝族人的威逼。可不知什么事什么人触动了你的心思,你执意向我和储君殿下下手。只是这手下得太软了些,要不了我们的性命,反倒丢了你自己的小命———我说的,可对呀?” 密所听着王上这字字句句,都蒙了。 他什么都知道,全都知道。驸马爷的真实身份,二叔的谋划,彝族的步步进逼———这一件件、一桩桩,他了然于胸,恐怕早已知晓。再细想她下毒那日,那杯茶是他主动喝将下去的,似有意成全她的所为。 他什么也不做,静待其变,好像……好像打一开始,他就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可怕,太可怕了,他太可怕了。 扮,或是李原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密所叩首,“我,只求速死。” “死?”段素徽还是那话,“我怎么舍得叫你死掉呢?你不易啊!你一个人的死活牵动着那么多人的心,就这样放你去死,你肯,我还不肯呢!” 他直起身来,率先跨出鬼字号死牢,手转动着腕间的七子佛,他郁郁叹了口气,“随我回宫吧!你这样的能人,我自然是要带在身边的。若这世间佛真能庇护世人,便是你了,你现在就是我的护身符。” 月兑了虎口,又入狼窝,密所知道,她算是摆月兑不了王上的掌控了。一时也想不到旁的法子,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握紧藏在手心里的那只绞坏的荷包,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跨出鬼字号死牢的那一刻,她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沉沉的叹息声,是王上。 “知道吗,密所笃诺,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这世上竟有这么多人为你烦心忧神,他日,若我有个意外,又有谁会为我着急呢?怕是,只怕是……一个也没有吧!” 退朝的时辰,李原庸照例前往大正殿寝宫随侍伴驾。 打头进了寝宫,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抹身影,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密所?” 她回过身来,望着他笑吟吟地咧开嘴角。 是她,是她的笑。即便她变换容貌,他永远会记得她的笑。 一步上前,李原庸忘乎所以,抛掉一切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不露半点空隙。 窝在他的肩窝子里,密所弯起唇来嗔道:“你……僭越了。” 倒是轮到她来说教了?一时的冲动散去,李原庸突兀地松开手,拉着她躲到一旁的僻静之所,他头一个想知道的便是:“你怎么出来的?” “是王上,昨夜王上亲自前往死牢,放我出来,并把我带进了宫里。” “王上?” 李原庸脑子里忽悠一圈,将之前种种联系起来。昨夜涟漪公主进宫,随后王上出宫,避开他带回了密所。看情形,必定是高泰明出手救出了密所,可当真毒杀一事就此终结? 不,若是当真已了结,王上当放密所回相国府,可现如今密所却被带回了大正殿寝宫,成了王上的贴身侍婢。 王上有何打算? 他正盘算着,不觉身后有人悄悄地走了过来,李原庸猛地回身,下一刻便跪将下来,“臣,请圣安,谢……谢王上不杀密所之恩,谢……谢王上的成全。” 他放出话来,探王上下一步的虚实。 段素徽怎么能坏了他的好兴致呢?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向来崇尚礼尚往来。 反剪着双手,他擦着李原庸的肩膀踱到密所跟前,“谢孤王?不必了,要谢就谢善长宫人吧!是善长宫人来求孤王,说密所年纪轻不懂事,叫孤王放她一条生路。” 善长宫人?明人不说暗话,他和王上是心知肚明,王上之所以放密所出鬼字号地牢定是公主和高泰明的缘故。怎生好端端地提到浣绣阁里对她格外关照的善长宫人?李原庸和密所面面相觑,不知王上弦外之音。 不懂?那就说到他们听懂为止。 “原庸啊,你还不知道吧?这善长宫人在宫中之时,与孤王的乳娘感情极为深厚,偏生孤王对已病笔的乳娘也是一片孝心无处送,成全善长宫人就当敬乳娘在天之灵吧!” 还不懂?那就莫怪他使出杀手锏了。 “孤王知道,密所入宫时尚且年幼,深得善长宫人的照料。如今善长宫人年岁大了,也当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密所,就你吧!你去照料善长宫人,就当是还恩报德了。” 王上有了示下,密所自当跪下接旨,“奴婢遵命。” 她跪在地上,王上并不叫她起身,她只是听着。 沉寂中弥漫着丝丝凉意,秋日近了,眼见着便是万物凋零的隆冬时分。大理的冬日虽不是冰雪三尺,可那寒比之常年的春意盎然,更添冷意。一点一滴渗入人的骨血,如同这些年段素徽熬出来的日子。 “对食吧!” 段素徽忽然冒出来这几个字,叫李原庸和密所心头打了个冷战。 不等他们反应,段素徽先抛出饵来:“这事,孤王也未决断,密所啊,你先思量着,也容孤王再考虑考虑。”说着话,他睇了李原庸一眼,这分明是将决断权抛给了他。 第八章 夜当空人月两团圆(2) 爆掖之中,怨旷无聊。年长的宫人侍婢结成伴侣,以慰深宫之寂寞。君王也会开恩,指侍婢给年长有德的宫人。 只是一旦结成对食,便如夫妻一般,侍婢再不可能另行婚配。 段素徽知他对密所情深一片,却要密所与善长宫人对食,这摆明了是以此事相要挟,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近来,对这个把自己视为心月复的王上,李原庸算是模出点道道来了———中庸,只是表象,深藏不露才是真章。 撇下密所,他独自往寝宫内室走去。密所深感不妙,紧赶着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不值得的,我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许多。” 李原庸反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他取出件东西塞在她手心里,“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去了,留在她的手心里是一条沾染着污渍的帕子。 她记得这帕子,这些年来,每每她心情不畅快的时候都会模出这帕子,因这里头包着的虽不过是一块旁人丢弃不要的饴糖,却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甜蜜。入宫这么些年以来,唯一的甜蜜。 那日,她弃它于雨中,今又回到她的手心里。 他是想告诉她,属于她的,从来就不曾离开她身边,也永远不会弃她独自一人。 捏着这帕子,卿此生足矣。 “负王爷乃宋国派入大理的暗桩,我亦然。” 进了寝宫内室,望着面壁而立的段素徽,李原庸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奔主题而来。若王上要的便是他的这句真话,他舍下了。 不想,段素徽回过身来,面上丝毫不曾有惊讶之色,反倒笑逐颜开地凑到他跟前,悄声问道:“你当孤王是傻子吗?拿这等闲话换密所一生的幸福,是密所笃诺在你心里不够分量,还是孤王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庸人?” 他不言,段素徽倒乐意替这位心月复爱将开个好头。 “记得孤王命你去调查废王段素兴的后人吗?你当日回我,段素兴的唯一后人是女非男,这便已告之我段负浪是假的。那真的段素兴的后人在哪里呢?今日不妨告诉你,每派你出去查证的同时,还有另一路人马……不!至少还有另两路人马同时在周旋。 “我曾对姑母说过,宫闱内最不差的便是尔虞我诈,我从不会相信哪一个人,也绝不会将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人身上。你已然查出了负王爷是假的,真正的段素兴后人乃女子,为何不告诉我,我这位亲堂妹目前就在碧罗烟里呢?”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李原庸双膝一弯跌倒在地,他知道了,他当真什么都知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他。段负浪说得对,王上,这位王上根本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揣度的对象。是他错了,太小觑了他。 然无妨,当此境地,他想保全的只剩下密所一人,至于那一个,已不再是他肩头的重担,千岁爷既放她来了,自会保她万全。 千岁爷与之待年年的心,从来就不曾比他少一分一毫。 直直地站起来,李原庸收起平日伪装的恭敬,放肆地,以一个男人的目光与之对视,他再也无所畏惧,无所隐藏。 “既然王上什么都知道了,还拿着密所要挟我做什么?要杀要剐,要逼问要胁迫,来便是了。” 他的大义凛然在段素徽看来毫无意义,同他明说了吧!“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他是谁。” “谁?” “段负浪。”段素徽蓦地摇头,“不,他不叫段负浪,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李原庸怔怔地杵在那里,静静地瞧着面前失了往日泰山崩于顶而不皱眉的君王,依稀明白了些什么。 他有弱点,即便贵为君王又何尝不是呢? “为什么不亲自问他?”他反问道。 段素徽偏过脸去,有那么片刻的不自在,却是李原庸看进眼里的———他猜得不差,王上想知道段负浪的真实身份,或许与大理王朝、国家安危均无关系,他要的,不过是他的真。 “亲自去问他吧!你若开口,他会告诉你的。” 这就是他李原庸的回答? 段素徽要的可不是这句话,偶尔,身为君王,他也会任性,“你若不说,我便下旨叫密所与善长宫人对食。” 吓他? 李原庸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你不会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不会想知道的。遂,还是莫要问的好,除非……他愿意亲口告诉你。” 他怒了,紧捏着手腕间的七子佛珠,大喝一声:“李原庸———” 却见一抹身影遥遥地,自寝宫门口缓缓而来。段素徽定睛望去,他手捧着罐,罐里盛着清水,水里游着锦鲤,鱼上养着绿萝,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他来了,冲着他来的。 将那罐子放到段素徽的手边,他张了张口,以他特有的淡雅嗓音问向他:“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呢?你若问了,我必定会说———只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来了,意味着李原庸可以走了。 替他俩掩上宫门前,李原庸听见内室里头那个暂且叫做段负浪的人问王上这样一道难题——— “你爱我吗?” 密所坐在院子中央,如同那些年他们每每的相处。 鲍主同耀王爷姑侄二人在屋里头说着话,他在院子中央负责守备,她则坐在那里吹着丝丝凉风。 这些年过去了,宫中早已物是人非,唯独他二人,还是这般———守着这月,守着这夜,守着彼此。 “密所,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心里是否还装着旁人。我爱你之心,一刻不会改变,永久不会偏移。”她搅着手里的帕子,一字一句地念着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没能念出的那句乐府,“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拢过她耳鬓的发,亲吻着她三千青丝,如石头般沉闷了多年的他终于找到了他愿说出任何话,他可以说出任何话的人。 “你可以不听,我却不能不说———爱一个人,当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爱一个人,当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起码她该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真实身份便是——— “我的祖上曾投靠李唐皇室,被赐李姓。到了赵氏称帝,先王因不满宋廷,自称嵬名氏。我原名———嵬名原庸,是党项族毅宗昭英皇帝的长子,我……是西夏人。” 第九章 妾为蒲苇君当磐石(1) “我为长子。父皇年方十六,因年少贪欢,宠幸了一个身边的侍婢,得了我。我诞下的那日,父皇大婚,迎娶皇后。母亲曾说,我是在鼓乐齐鸣声中来到人世的,然那鼓乐却不是为我而奏。 “正宫有主,不久我便添了弟弟。我虽为兄长,因母亲卑贱,身份自是不能与皇后所出的太子相提并论。不知皇后动了哪门子的心思,同父皇说定了,早早地便送我去宋国习学。幼年背井离乡,远离父母,隐藏身份去敌国。我之不幸,约莫便是从那时开始了。我之幸,或许也是从那时便定下的。 “父皇派了心月复不离我左右,既为人师,不叫我忘弃故土,又为长辈,照料我日常起居。于西子湖畔,田园放歌,那段日子竟是我此生最惬意的过往。也是在那里,我识得了待年年。那会儿,她不叫这个名字,她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也不是她的真名,不过是随口告诉我的玩意。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是那种刻骨铭心,只是……只是很惋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几乎忘记了我是西夏人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一个宋人,爱上了邻家的女儿。我以为待到成年,我会娶她过门,她会是我的妻,我们会在西子湖畔携儿带女,悄然便晃过了这一生。偏在这当口,传来西夏的消息。 “原来,我那身为太子的兄弟也是不幸。出世不多久,生母病笔,父皇又封梁氏为后,梁氏又得一子。太子失了母后的庇佑,加之这层储君的身份,在宫中的日子可想而知。更不幸的还在后头,父皇英年病笔。我那为太子的兄弟尚且年幼,朝中大事实为梁氏左右。她听信外戚之言,欲派暗桩入宋国、大理探听虚实。我那身为太子的兄弟竟主动请缨,亲往宋国,帝王之位让于梁后之子秉常。帝王年幼,太后摄政,梁后之弟梁乙埋擢为国相。 “这些都是我那兄弟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方才知晓的。而我的安宁,也至那时起全线崩溃。我那兄弟初入宋境,便被宋人盯上。梁太后为永除大患,将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宋廷,想借刀杀人。梁太后不知,宋人却想到了更绝妙的计策———还是,借刀杀人。 “以宋国王爷赵千岁为首一帮主战派,一直有心扩大宋地,消灭邻帮,打通西南要塞。大理早在他们的战略版图之上,如何寻机开战,如何在伤亡最小的前提下一举消灭段氏王朝,赵千岁早有部署,梁太后暗藏杀机的透露不过是给他提了个醒。我们这两个来自西夏,留着党项族王室血脉的兄弟便这样被摆到了千岁爷的面前。借刀杀人———还是借刀杀人! “千岁爷的谋略是用西夏人暗查大理,一旦暴露便可联合大理灭了西夏,一旦揪出由头,便可直取大理———条件是助我们兄弟俩复辟为西夏帝王。我对王位不感兴趣,自入了宋国,我便忘了自己党项人的身份。西夏帝王,于我何干?可千岁爷握住了我的软肋———待年年,我认定一生的妻。 “我最爱的人的真实身份,不是从她嘴里听到的,竟是从万般想利用我的贼人口中得知的———段遗哥———她是大理废君段素兴唯一的后人,大理君王的孙女儿,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的堂妹。你去,或是她去。千岁爷把这个选择摆在我面前———我去,或者她去? “宁可自己孤独终老,也不想坏了她唾手可得的安宁———我去了,连最后的招呼也不曾打,就这样选在一个黎明悄悄地去了。为了她的安宁,也为了彻底地将她遗忘。 “是气她吗?虽不肯承认,还是气的吧!气她这么些年的日夜相守,她都不曾告之我真实身份。那时候年少,意气用事,凭心而为,实不曾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思量过。自以为,为了她的安危,宁可自己吃苦便是爱了。过了这么多年,真正明白情爱之事才发现,原来再深沉的爱,再刻骨的情,比不过与之相交的一记眼神,敌不过蓦然相守的一抹笑容。她不受,你爱再多也是无奈。” “当年,她是深爱你的。”端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他的过往,了解着她不曾了解过的这个男人,密所忽然笑意满面地对他说了这般话,“就是因为爱你,才不想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她也想同你一般,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庞杂的背景,忘记一切的阴谋暗算,只当你的青梅竹马,只做你的两小无猜。” 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皆是一样的。 “只是,时隔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不说呢?”李原庸默默地摇了摇头,“再见到她———自称待年年的段遗哥,虽是惊愕,却觉得无所谓了,觉得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不再是那么重要。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密所无比坚定地告诉他,“你或许已经释怀了,可她呢?若她还是放不下,你这一句话许会坏了她这辈子。” 李原庸赫然想起,在大理初次见到待年年的那日,她曾对他说过的话——— 回到这里,回到大理,靠近段氏王朝……我,单只为了两件事,一是为了一个人,二则为了一句话。 她给自己取名待年年,为了一个人,年年等待———她等的、她待的怕不是他吧!又为何还要为了那句话? 捏了捏她的手,李原庸没来由地笑出声来,“好想你的秆秆酒、坨坨肉。” “我做了那么几年的菜,还从没听你夸赞过一句半句的。” “忍着不说呗!”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窃窃地笑开来,“说了,就断不了这个念想儿了。” 她咧开嘴角,赫然笑道:“好好好,你欢喜,我给你做便是了。” “多做点,明日,我要请人吃饭。” “请客?拿我那点手艺招待客人,怕是怠慢了吧!爆里那么些厨子,随便拣一个也比我好手艺。”她折过头来问,“请的是什么人啊?” “请客的不是我,真正做东的是王上,要请的嘛……是待年年。” 他这一说,换得密所惊叫一声:“王上请待年年小姐,如何使得我这份手艺?要是给王上丢了人,可就是我的罪过了。不若……不若……”她悄悄睇了他一眼,小小声地嘀咕着,“不若你自己单独请她便是了。” 她这是在吃醋吗?这个成天笑眯眯,毫无城府的小丫头也会吃醋? 这个念头让李原庸心头为之一振,没来由地高兴起来,一手揽过她的肩头,惹得密所赶紧往后缩,“别别别,别叫人看了去。”她现在可是王上的贴身侍婢,乱不得,乱不得,“李将军,您可……僭越了。” 又拿这话戕他!李原庸现在那个后悔啊,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脚指头肿了,他还不好喊疼。 手一伸,他只问她要:“还给我。” “什么呀?”她打怀里掏出块帕子来,“这可是你还给我的,怎么又问我要起来了?” 装,她就装吧!李原庸不接那帕子,只管伸着手问她要:“你的东西,我还你了。我的呢?你给了我的东西便是我的了,还当真拿了不给了?” 他眼尖地从她的腰带里掐出那绞了一半的荷包,手快地藏进自己的胸襟内。密所想要夺,已是不能,只得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要回自己的东西,“不问自取谓之盗也,从前你就没经过我的同意便取了我的荷包,今儿个又是。”她说她绞烂了的荷包哪里去了,闹了半天被他偷了去。 “反正这荷包都被你绞坏了,你不想要,我替你收着。我嘴笨,不会说,做了便是。” 所以,有些话他不说,也无须说———做了便是。 趁她忙着打他怀里掏出荷包的工夫,他逮住她的双手,拿出身为将军的敏捷,倾身覆上她的唇。 这一吻,迟了好些年啊! 在她意乱情迷的当口,李原庸已然抽身而去,离了她几步,他倒摆出将军的架子来了,“秆秆酒、坨坨肉,明儿早早备下了,陪我一起宴客啊!” 谁理他啊! 不理归不理,做还是要做的。 把秆酒、坨坨肉,密所早早地便备下了。 不知何故,王上命她将这酒肉分了两处,大正殿的庭院中放下一桌,永耀斋内又备下一席。 一切置办妥当,王上把她叫到跟前,“永耀斋内,有负王爷陪孤王待客。你就留在此地,同李将军与客人作陪吧!” 叫她陪的这客人不会是碧罗烟里的那位绝世美人吧?身为奴婢,密所不便问,只是听着。 段素徽端坐在书案边,随手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落了印,递到密所跟前,“拿去吧!甭王前日里说要赐你对食,这旨意……” 第九章 妾为蒲苇君当磐石(2) 此话一出,顿时断了密所的全部念想儿,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明知求也不管用,可她唯有一试,“王上,王上,奴婢求您收回成命。奴婢……奴婢不能同任何人对食,奴婢……” “即使与你对食之人是李将军?” 密所一怔。 段素徽露出难得的笑容,似是被她感染了,他也不禁弯起了嘴角,“你……要不要先接了我的旨意看看再说?我记得你是识文断字的。” 密所怯怯地接了旨意来,扫了两眼——— 李原庸将军多年代孤王守护王弟,后平定叛臣杨义贞,居功至伟。李将军多年为国为君,至今独身一人,未曾婚配。孤王怜将军年长孤独,特赐侍婢密所笃诺伴其左右,代孤王照料李将军一应起居。 “王上……”密所忘了谢恩,也忘了回应,只是痴痴地抬着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不会又有什么企图吧? 她杵在那里闷不吭声,段素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盘拨着手腕间的七子佛珠,他没来由地同她说起了心思:“你是怕我拿这东西要挟李原庸吧?” 确实,是。 “你放宽了心吧!”他笑道,“这张纸,我既然赐给了你,便不打算同李将军换回点什么。要不然,我就直接赐给他了。” 不懂他,密所完全不懂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懂他高高在上的骄傲,不懂他深藏不露的心意,不懂他适时而出的成全———成全公主和哥,成全储君殿下和王妃,成全她和李原庸。 而后,谁来成全他呢? “王上,那日……那日你带我离开鬼字号死牢,你说……你说你很羡慕我,说这世上竟有这么多人为我担心,你说他日,若你有个意外,谁又会为你着急……” 段素徽不自在地撇过脸去,不应她的话。示弱,向来不是他之所长。偏生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弱弱地露一小下。 这一小下便被人逮住了。 偏这会儿,外头传上话来———负王爷通传,客人到了。 段素徽有了借口,匆匆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便要去永耀斋。密所捏着那道旨意送到门口,漫不经心地嘟囔了声:“我会为你着急的,就算他日你不是王上,我也会———与白彝无关,与主仆无关,单只为了你。” 她的话钩住了段素徽的脚步,偏过头来,淡淡地睇了她一眼,他薄而淡的唇微微开启:“别说得太早,我与李原庸是敌是友暂不可知。或许哪一天,头一个想要我命的人———是你。” 径自走开去,他的脸上荡出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她,密所笃诺到底不是权谋之人。她不懂李原庸此人的性情,要挟,可以逼他就范,却得不到他的心。不如恩赐这张纸,用恩情换回他的心甘情愿,从此他段素徽便是他李原庸唯一的主子了。 待年年未料到段素徽会宴请她入宫,也未料到与她对坐的竟是李原庸,更未料到陪客的居然是那日闯进碧罗烟的女子。 齐全了,所有的惊愕一气都全了,再没有什么能叫她动摇的了。 安静地坐着,瞥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李原庸早已替她的杯中斟满了酒,那个闯进碧罗烟里的女子别别扭扭地杵在一旁,一会儿端菜一会儿取酒的,忙得不亦乐乎,就是不正眼瞧她。 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李将军,你陪小姐坐着吧!我且……我且忙去。” “坐着吧!”不等李原庸开口,待年年先说了,“人都到了,还是安生坐着吧!”偏过脸去细瞧着李原庸,“你叫她来,便是坐着给我看的。现在人我也见着了,这酒菜不合我的胃口,这筵席……还是撤了吧!不吃也罢。” 她起身欲走,李原庸却按下了她手边的碗筷,“我知你担心他的安危,你大可放心,王上既然请他进宫,便不会在这里要了他的性命。这个时辰,千岁爷约莫正在永耀斋同王上说话呢!遣我好生款待你,我自是要做得周全。” 夹了一箸坨坨肉放至她的碗里,他只是劝:“我知你吃惯了江南的美食,这些,就只当尝尝野味吧!” “野味?”待年年冷冷地瞧着相伴而坐的这二人,冷声道,“这是彝族的菜肴吧?酸而辣,我吃不惯。”她刻意凑上前,靠近李原庸,贴着他的耳畔喃喃念叨着:“我记得你也是最好吃口清淡的,怎么?在这里的这些年,好上这口……野味了?”说着话,她瞥了一眼密所,后者乱不自在地低下头来。 很好,这便是待年年要的了。 她再度退后,反问李原庸:“现在,我可以走了吧!苦留着我,咱们仨谁都不自在。” 李原庸还是坐着,倒是密所看不下去了。她深知,若这次再别,他们日后相见,是敌是友,还是两说。 上前一步拽住待年年的衣袖,她真心诚意地相劝:“段遗……不不,待年年小姐,你且坐着,菜不惯,我命厨子再去做。你先同李将军说会子话……说会儿话也是好的。” 待年年冷漠地抽回自己的手肘,那份冷如一层外衣遮住了她的全部。旋过身,她随心而为,这便要去——— “我想保护你。” 李原庸终于出声了,她的脚步应声而停,落在原地。 “当年,一声不吭地离去,我是想保护你,让你远离纷争,可以自在地活下去———当然,那时候我也有些气你,相交了那么多年,你竟从不曾对我说开你的真实身份。想说就这样走了吧!或许,你会因此而记着我,这辈子都记着我。”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当着密所的面,说尽了藏在心头这些年的感慨。 “你说,此次你回来,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句话———你要的这句话,我给你了;你等的那个人,他,来了吗?” 从来不曾展露笑颜的待年年竟扯了扯嘴角,拎出几不可见的笑来,“李原庸,你变了。你的性情如你的口味一般,全都变了。从前,你好清淡,如今酸辣之物却成了你的心头好。从前你不爱说话的,更不擅长道出真心,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我说出这句话来。我以为,我可以叫你生生地亏欠我,这辈子都亏欠我。” 是什么改变了他?身后那个看似怯弱,却极具韧性的女子吗? 待年年步步走到密所跟前,顿住,没由来地念了起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密所笃诺,你确是韧如丝啊,李原庸这样的磐石都给你攀附得垛垛实实的。” 调转身,她便往宫门外而去。密所紧赶着两步,想要唤住她,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李将军……” “放她去吧!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身处险地,这顿饭,她断是吃不下的。”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暖暖地透过衣衫渗进她的骨血里,“叫我原庸吧!好歹,这个名字倒是真的。” 从今起,在她面前,他都是真的,真真切切,触手可得。 后篇 朗朗乾坤心无可藏 酒盛在杯中,千岁爷只是看着,并不饮。 段素徽接过他手边的那只杯,一饮而尽,边喝边道:“这是彝家的秆秆酒,拿玉米、高粱、糯米酿制而成。我们如今摆出的架势,看着喝得尊贵,却不地道。真正的彝家,拿了麦秆插在酒里,坐在路边、蹲在田头便喝上了。” 他又斟了一杯,亲自递到千岁爷的手边。他到底接了,呷了一口,蹙着眉放下了。 “喝不惯?”段素徽轻笑开来,“是了,彝族喜酸辣,这酒的滋味也古怪,难为你了。若是喝不惯便放下吧!咱们单坐着说几句清话便是了。” 这倒深得赵千岁的意,他兀自开了头:“王上今日请我入宫,喝酒吃肉还是次要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直说?直说便照直了说。 “千岁爷入大理已有些日子,怎么不来朝拜谒孤王啊?宋国与大理乃友邦,千岁爷远道而来,孤王自是要设宴款待的。” 赵千岁摆摆手,一派自在,“说来不怕王上取笑,此次前来大理并非为国为君,单只是为了……为了本王府里头一个走失的爱妾。” 他靠到段素徽的耳旁,故作神秘地念叨着:“本王这爱妾啊,平日里被我宠坏了,一个不顺心,竟使起小性子跑到大理挂牌做了……做了花魁,还头牌呢! “她这叫本王的颜面往哪里摆啊?我一探听到她的下落,便派人抓她回去。谁知她竟死活不买账,万不得已,我这才亲自前来。这好劝歹劝,她还是不肯同我回去。王上,您说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有我无尽的宠爱还不够,竟贪恋上王妃之位———她出身不明,如何做得了我千岁爷的正夫人啊?” 一席话,将他来大理,不入朝且逗留不归的缘由全都明晃晃地摆了出来,正正当当的。 段素徽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理由够充分,充分到让段素徽挑不出刺来借题发挥。 他以为段素徽这样便会作罢,那他便太小看这个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了。 “怎么会配不上呢?”他也凑到千岁爷跟前,故作神秘地回说,“千岁爷,您尚且不知吧!您那个爱妾———跑去碧罗烟挂牌做花魁的待年年小姐,那可不是一般人啊!是我大理废君之孙,孤王的堂妹。说起来,那也是真真的公主啊!”趁着千岁爷喘息的工夫,段素徽再补一刀,“若千岁爷不嫌,我愿保此大媒,成王爷美事。” 千岁爷尚未缓过神来,却听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声,他猛地抬起头,见待年年自宫门外疾步跑上前来。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脸上一晃即逝的担忧终究未曾逃过他的眼。 段素徽在见到待年年的同时脸上漾起怒意,“孤王叫李将军好好款待待年年小姐,他是如何遵王旨的?” 待年年摇步上前,定在段素徽面前,并不去看身边的千岁爷,只道:“奴家一个卑贱之人,如何进得了宫,受得起大将军的款待?坐,也坐不是;吃,也吃不得。这宫中到底不是奴家待得起的地方,王上的心意,奴家谢过了。若是再无他事,奴家这便告辞了。” 这话给了千岁爷契口,接着她的话,他也站起身来向段素徽拜别:“王上,贱内登不得大雅之堂,我还是携她出宫吧!” 强留无意,段素徽笑逐颜开地挥了挥手,“那孤王就不送了,改日咱们正堂设宴,同朝共贺。” 千岁爷同待年年正欲走,段素徽忽然想起了什么,命其左右:“孤王不便相送,也该派个人送送啊!这方是正理嘛!来人啊!请负王爷代孤王送别千岁爷。” 此话一出,一直安坐在堂内的段负浪便再也坐不住了。段素徽有意将他摆在朗朗乾坤之下,他何处可躲? 一步步走到场院里,日头出来了,暖暖地照在人的身上,却晒不去骨子里的寒意。 见着他,千岁爷深深地凝望了他片刻,客气地笑道:“负王爷留步吧!在下告辞。” 转过身的同时,他捏住了身边待年年的手心,“愿与我返回宋国吗?忘记你废君之孙的身份,忘记你曾是大理人,忘记……忘记李原庸。” “我可以忘记一切。”她与他并肩而行,并不瞧他,只是说,“你可以忘记称霸天下的野心吗?” 他若是,她便是。 “你是故意的。” 段负浪迎着风站在段素徽的跟前,两两对峙,当中隔着不过十步,却有一生之遥。 “你故意将我引到千岁爷跟前,故意说那些话给他听,你想让他们认定我已叛向你,成为你的心月复———对吗?” 段素徽摆弄着腕间的七子佛珠,脸庞上漾起淡漠的笑,“你不是会相面嘛!相啊,相一相面,便该知道我的心思了。” 段负浪忽而一个箭步猛地扎到他跟前,顿住,“你是在逼我,逼我站到你的身边,与你为伍?” 不错,他不否认,明白告诉他:“我的负王爷,左右逢源可是件难事。你想既占着负王爷的名头,又做着宋国的暗桩,如何使得?我容得,千岁爷怕还容不下吧!” “我说了,单只要你一句话,我全部的身家性命通通交给你。” 他问的那句话,他至今未答。 “你爱我吗?”再一次地,段负浪再一次地抛出了这句话。 段素徽却在短短的三步内,旋过身去,避而不见,“莫说傻话,我可是大理段氏王朝第十三代君王。退一万步,即便今日我不在王位之上,身为堂堂男人,我和你……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段负浪飞一般腾到他的面前,在段素徽尚未缓过神来的当口,他的手已经插到他的发束内。微一使力,王冠月兑落,他一头的青丝随风飞扬,闪了他自己的眼,也乱了段负浪的神。 “还要继续吗?”段负浪凑到他的耳旁,枕着他的肩,他单问他,“如果我想,我可以在此地逼出你的真情。可我不想,我只想听到你说———你,爱我吗?” 他向后退,一步步,退出由段负浪的气息盘旋的境地,退出他的包围。 “你在逼我?” “你也一样在逼我。”收起平常的玩色,段负浪与他面对面,站在同一条线上,“你逼我跟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然你可曾顾虑过我的心意?你知我的,你知我为何踌躇到今时今日仍不对你下手,你知我为何几经周折仍选择窝在永耀斋里,你知我为何放下一切单守在你身边———你通通知道,却只是利用,利用我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口,“可你的心呢?”手臂一横,指向永耀斋那高高悬挂着的,一人来高的丹青,素来温文儒雅的段负浪近乎咆哮,“你的心给了一个死人,数年前便随着这个死人而去了。现在,你竟妄想用我的心来填补你心口那个洞———你以为我也一并死了吗?” 他不吭声,自始至终任他一人发疯发癫,他只是不说话,沉默地迎接着段负浪掀起的这场狂风骤雨。 若他以为,他忍得,这一切便终将过去,接下来的会如这大理的天儿一般风和日丽,他便错了,地地道道地错了。 段负浪恹恹地笑开来,带着一股子玩味,“不是说我善于相面嘛!我确是擅长,我相出来王上您大敌当前。不单是彝族、宋国,还有一支敌人已经深入你的心口,就扎在这儿。”他的手指戳戳他的胸膛,留下半句话便转过身去向后退,直退了五十步,顿住。 天气大好,云淡风轻,一派祥和啊!一如他今日的心境。 心情好,用不着他的那句回答,段负浪也愿意同他说几句真心话:“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份嘛!版诉你又何妨,我的确不是废君段素兴的孙子,然我确叫‘负浪’,只是,我不姓‘段’,我原姓‘李’,后来祖上改姓了‘嵬名’。我和李原庸一样,是西夏人。” 段素徽蓦地抿紧了唇角,紧紧地盯着他,盯着他一脸洋洋得意。 唯有段负浪,在离他五十步之遥的地方,兀自展露笑颜,“然,我和李原庸又不一样。他的生母是党项族毅宗昭英皇帝的侍婢,而我的母亲却贵为皇后,我乃储君———苍山洱海认定的储君,西夏国的储君。” 风起,掀开他一袭的白袍。 他蓦然转身走开的瞬间,未曾留意那艳红的血正一滴一滴顺着段素徽的嘴角滴落在他绣着金线盘龙的白衣之上。 段负浪,不,西夏储君嵬名负浪踏出百步之遥,离他渐行渐远。五十步与百步又有何区别,终究是走远了,终究是要离他而去的。 如何其欢为段正明弃他而去,如姑母为王朝弃他而去,如乳娘为其欢弃他而去,如永娴太后为素耀弃他而去,如素耀……他远远地撇开脸,遥遥地望着挂在那里……永远挂在那里的丹青人像———到头来,唯有你,素耀,唯有你自始至终于对我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本卷完— 后记 终于到了 斑泰明和段涟漪,段正明和何其欢,李原庸和密所笃诺———段素徽的姑母、堂弟、王后、心月复、侍婢统统出场了,怎么轮也轮到他自个儿了。 下一卷,当当当当———段素徽正式登场。 经历了三卷书,埋了三卷的伏笔,终于到大主角登台唱戏了。估计看了前三卷的人,已经对这个人物无比好奇了。他的身上透着整卷书全部的秘密,系着所有的关键之所在,大理段氏王朝该如何延续,他的幸福究竟在哪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