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丑公主》 前言——帝王传说 《帝王传说》——崭新的系列,与过往于某人写的系列有一些些的不同。哪里不同呢?且听我说。 以《骆家女人》来说,虽说是一大本书,一个系列,可分成三个故事,每个故事单独成章。看完一个故事,不想再看了,丢到一边也成。 然此番的《帝王传说》却非如此,虽说每本书单独成章,可整个系列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看第一本的时候,就准备把剩下的几本全部买齐吧!最精彩的人物,最完整的故事,最终的结局都是要看完整个系列才作数的。否则,看了第一本,你会觉得怪怪的,无数个谜团按在心口,堵得直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买全了!记住了,这套书一定要买全本。 好在,于某人不是一个喜欢挖坑的家伙。你拿着第一本书的时候,这个系列的结局也就已经落笔了。 在故事开始前先解释一下,故事主要描述的地域是大理,大理主要有白族、彝族等少数民族,跟汉族的名字不太相同,它们实行的是“父子连名制”。 案子连名制,是由父名和子名顺推正违构成的。一般,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皆作为儿子名字的第一个字,然后依此类推,十代为一轮。所以你在书中看到这样的名字——高升泰、高泰明——千万别以为像汉人似的,以“泰”字为辈分的兄弟,那就乱了辈分,人家可是父子。 我知道很多人看言情都是半个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一本。这部作品,麻烦你,静下心来慢慢看,一字一句一行一段,都有它的目的、潜台词和伏笔。某配角随便的一句话,很可能藏着整个故事的关键所在。 又:整部作品的大主角是段负浪,记住了!一定要记住了!这是于某人最最善意的提醒,对你看这部书绝对有极大的帮助。 前篇 大悲寺佛祖难大慈 手握着长剑,段素徽跳下马,直奔大悲寺内院。 早有当值的僧人疾步跑上前来拦住了他,“施主,此乃佛门之地,您还请留步。” 段素徽握了握腰间的长剑,到底还是缓下脚步,“烦请师傅向内院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求见一心大师。” 僧人见他提及一心大师的法号,顿了片刻,“施主,一心大师潜心修行,早已不理凡尘俗世。您还是请回吧!” 回?往哪里回?若请不动一心大师,他的国都丢了,哪还有家可回?凡尘俗世……凡尘俗世……活在这天地间,何处躲尘埃? 段素徽正色道:“师傅,您就同一心大师说,素徽求见,请他务必见我一面,以解开我心头之惑。” 见他如此坚决,僧人只得从了,“施主,贫僧去内院通报一声,若一心大师无意见你,还请施主莫要再做纠缠。” 怎么可能不再纠缠呢?今日,他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一心大师的。段素徽举头望着正殿中央镀金佛身,香雾缭绕,供奉不断,可这大理皇族供养的佛为何不保佑段氏王朝呢? 一手握长剑,一手捏着腕间七颗佛珠,他心乱如麻。无尽猜测由心而生,若叫一心大师瞧见了,又该责他修行不够吧! 不自觉转动起七颗佛珠,他默默念起《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心到底是无法平静的,他弃了《心经》,转过头来,正看见打寺院外头跌跌撞撞进来两个路人打扮的公子。 打头的那位公子一身锦衣,容颜俊美异常,漂亮到让人怀疑他是否为女扮男装。相衬之下,跟在后头的那位灰衣先生倒是素净得多,拎着两个简单的包袱慢慢地踱在后头。看似跟班,可气度却是不凡。 进了寺庙,锦衣公子便招呼起小僧童来:“小师傅,弄桌酒菜来,饿死爷了。” 小僧倒也爽快,明当当地回说:“施主,佛门之地,有斋菜,而无酒菜。” 锦衣公子认命地耷拉着脑袋,“得!那就弄点斋菜先填着肚子吧!进城再说。” 锦衣公子一搭在蒲团上,月兑了鞋,当着佛的面敲起了灰,“你说这是什么鬼地方?一路上居然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寺庙借宿一晚,想喝个酒都不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旁的灰衣先生拿话宽他:“等进了首府便到了家,你想吃什么没有,还在乎这几口东西吗?” 两人正说着话,灰衣先生一扭头赫然瞧见佩在段素徽腰间的长剑,顿时愣了片刻。 佛门之地,携利器而入,这人来得蹊跷啊! 灰衣先生抬起头凝神瞧着段素徽的面容,好半晌没离开目光。 这倒把段素徽看得不自在了,“先生这样看着我,是为何故?” 灰衣先生莞尔淡笑,慢慢同他说道:“在下略通相面之道,遂刚刚冒昧观了观公子的浮云七相。” 相士?段素徽直觉来了一骗钱的神棍,他倒要看看他怎么骗? “你倒是说来听听,本公子面相如何?” 他率性问了,灰衣先生反倒摇起了头,“这个……不好说。” “怎么讲?” “在下若明说了,还请公子莫要介意。”灰衣先生抱拳告礼。 段素徽倒笑了,心说我本就是想拆穿你这个骗子,还能指望从你口中听到什么天机吗?他只道:“但说无妨。” 灰衣先生不再谦让,这便照直了说:“观四方,公子你命格平平庸庸,本该命随水流性难惊。然右眉心那颗痣印证贵运入主,可见你命中的贵气是旁人硬添的,至此你运该福贵。这就是命中无贵,然有贵运,到底还是贵人的相。” 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段素徽更加认定了他就是一个骗钱为生的神棍,“这命贵不贵,运有没有福还是等我百年归老后再做定论吧!倒是请先生看看我近日的面相,是有福运,还是要走背字啊?” 灰衣先生长叹一声:“你若不问,我绝不会说的。你运道虽贵,可近日阴气罩顶,灰气笼面,只怕你有大灾。” “何样灾祸?” “有变,有大变。” 段素徽本是抱着揭穿骗局的心态,可他这话一撂,他便再难沉住气。 正要开口,又被灰衣先生出手拦住了,“且听我说,你阴气罩顶,迷离不散,是大灾之兆。然你人中深长,是命大之相。小灾小难绝难遏住你的命门,这面上的灰气必是锁住你身边的人,只怕……生死有变。” 生死有变——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段素徽向来不信看相算命之说,可在这当口,在这佛像面前,在这一脸肃静的男人面前,他却陡然间丧失了平静。 “你是什么人?”他不禁出言相问。 “我?” 灰衣先生刚要开口,刚刚进内院的僧人匆匆跑了出来,走到段素徽近前,“施主,一心大师请您入内院参禅。” 不及问清相面那人的身份,段素徽淡淡望了他一眼,旋即随僧人入了内院。 见段素徽走了,一直坐在蒲团上歇脚的俊美公子凑到了灰衣先生的身边,“喂,你还会看相啊?” “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罢了。” 灰衣先生笑着逐一揭开谜底—— “刚刚走的那位公子,内里穿着白衣。据我所知白族喜好白服,而他的白衣上绣着金线,这又是汉人贵族的装扮,想来他必定是首府贵族人士——我说他是贵人之相,不差吧? “他手提的长剑做工细致,非出自凡家之手。想来此人不仅贵,还富着呢!可即使入寺院也剑不离手,肯定家中有血光之事——我说他家中有变,有生死之变,不差吧? “刚刚我听到他跟僧人说,要见一心大师。这一心大师可不是一般的僧人,他原本是大理国第十一代君主段思廉,后将王位传给子段廉义,就是现今在位的上明帝,自己则出家为僧,法号‘一心’。什么样的人会佩着长剑来找一个退位的帝王?自然是段氏王室中人——这样盘算起来,我前番的说辞就都周全了,我说的,不差吧?” 他不说,俊美公子还觉得他这手看相算命的功夫挺邪乎,被他这么逐一道明,俊美公子顿时认定他那一套都是些唬人的玩意。 两人结伴去斋房用饭,一前一后地走着,俊美公子忽然顿了下,“你说他命格平平庸庸,本该命随水流性难惊,可又说他的贵气是别人硬添的——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猜出来的?” 段素徽进了内院,僧人请他照直了去,自己缓步退了出去。 他进了里院,转了屏扇,远远地便见到了那身白色的僧袍,“大师……” 一心大师伸手拦住了他,先当说了:“贫僧早已出家,不问世事久矣,施主就不要再枯缠于此了。” 段素徽掀起袍子立时跪在地上,“大师,素徽不敢枯缠大师,只是现在段氏王朝如今命悬一线,随时都会断了根。” 一心大师并不扶他,反倒坐上蒲团,凝神打坐起来。不管一心大师是什么态度,今日的段素徽已没了选择,无论如何他也要求得一心大师出佛门。 “大师,如今叛臣杨义贞将父王和我王兄全部软禁在宫中,朝中无人敢与他对抗,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首府,就是为了赶到这里求您救救大理段氏王朝。” 阖着双眼的一心大师打坐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步下蒲团,扶起段素徽,悠悠一叹:“到底还是逃不过红尘俗世啊!罢了罢了——”一心大师低头沉吟片刻,将这前前后后考虑得当,“当初,原本是段素兴为王,可惜他年幼无能,听任群小,荒婬昏聩,国人不满。当时高氏为相国,遂与诸大臣联合废素兴而立我为王。高氏如昔日东汉之董氏,以此拥立之功,一举凌驾于诸姓之上。后我欲出家为僧,将王位传予你父王,你父王为了扳倒如日中天的高氏重用杨义贞,虽把高氏的气焰压下去了,可也导致今日的祸患——说到底,还是我落下的罪过。” 这些话一应带过,现在说也是晚了。 “如今之事,唯有一法——借力打力,一报还一报。”一心大师给他指了条明路,“你立时想办法回首府,找到高相国高升泰,请他出兵打宫里救出你父王、王兄。” 现在唯一能跟杨义贞相抗衡的就只有还保存实力的高相国高升泰了,这点段素徽倒是也想到了,可他心中担心啊!“高升泰这些年一直被父王压着,现在需要他出兵救宫,他会愿意吗?” “拿我的法珠交予他,他见到此珠,必定会帮你的。”一心大师褪下腕间的法珠递到他手里,“你且拿着,这后面的事再说吧!” 后面的事……后面的事更让段素徽担心,即便此番高相国救宫成功,还父王江山王朝。赶走了杨义贞,又来了高升泰,到底这大理江山由不得段氏王朝来掌控。 只是现在,已由不得他了。 段素徽领了法珠,心里知道一心大师已经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可他还是想求他迈出僧门,“大师,您不跟我回首府吗?” “贫僧早已入了空门,不理凡尘俗世,若非此番你来了,若非前番贫僧造了孽,一心断不会再理这红尘乱世。素徽,莫要怪贫僧断此大情大爱,即便贫僧身在红尘中又能如何?今日,与你说几句为君为王的话——大理国前有宋国紧盯,后有西夏旁顾,国内有重臣把持朝政,乡野之中有彝族蠢蠢欲动,段氏王朝早已名存实亡,除了顺势而行,你我又能如何?” 拉起段素徽的手腕,一心大师爱惜地拢着他腕间那串七子佛珠,不禁长叹起来:“贫僧未入佛门前有三位孙儿,长孙素光杂念太多,与佛门无缘;幺孙素耀睿智通达,是不二的王位人选,也与佛门无缘。三个孙儿中唯有你……贫僧一直没有放弃渡你入佛,素徽你……” “我不能看着段氏王朝灭在我辈手中。”他段素徽做不到。 只要他一日姓段,一日是段氏王朝的后人,他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段氏王朝就此落寞,这是他答应母后的,以性命承诺母后的担当,也是捆住他一辈子的咒语。 他万不敢忘。 “罢了罢了,不是无缘,只是时候未到。”一心大师挥挥手,着他去吧! 再次跪在地上给一心大师磕头,段素徽捏着手里的法珠转身便出去了。 在寺院门口,上马之前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为他看面相的灰衣先生。单望了一眼,本准备就这样别过,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可到底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贴了过去。 “刚,先生说我家中之人有变,请问是血亲之人吗?” 一身灰衣望着他久久,到底摇了摇头。 喉头一紧,心头却是长长一舒,段素徽提着长剑策马而去,“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见。” 有缘!还真是有缘! 这才两日的工夫,他们居然又见了。 换了一身工匠装扮的段素徽站在首府城门口,到底没敢往里闯。那城门上贴着一顺溜的画像,打头的就是他! 那些画像中除了他,还有他的夫人何其欢以及他的师傅等人。幸好他先一步将夫人安置回了老家,这才侥幸避过一劫。 再顺着那些画像看下去,中间有两张瞧着挺面熟的,却又不像在朝中见过。好像……好像正是那日在大悲寺见到的那两位路人,一个俊美异常,一个善于相面——杨义贞要抓他们俩干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打头里贴的画像不是大悲寺里见到的那位贵人吗?” 段素徽顺着惊叫望过去,得!就是大悲寺里见到的那两位路人,谁也甭举报谁,大家的画像都挂在墙头上做伴呢! 三个人偷偷模模找了首府边郊的一家客栈先住下,凑在一起想法子进首府是第一要务。 那位相貌比女人还漂亮的爷先发话了:“咱们也算是坐到同一条船上来了,先互相介绍介绍,也算认识一场啊!” 段素徽身份特殊不便透露,单只说:“在下单名一个‘徽’字,不介意的话,你就叫我‘徽爷’吧!” 漂亮爷们一听这话,明白段素徽还是不相信他们,防着一手呢!他也不直说:“大爷我姓‘高’,你就叫我‘高爷’吧!” 轮到那位一身灰衣的先生,“我叫‘负浪’,我也就随着你们,叫我‘负爷’吧!” 兜了一圈子,高爷、负爷这边没告诉段素徽他们的真实身份,段素徽也没说自己是徽王爷,三个人都没说自己为什么被杨义贞通缉。就这样三个人坐定了,用了些饭菜。等客栈里的人大多睡了,他们这才谈起紧要之事。 “如今我们的画像都贴在城门口,到底怎么才能顺顺当当进入首府呢?” 斑爷头一个有了主意,“咱们化装啊!装扮成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本来通缉我们,肯定以为我们俩会结伴成对进城,现在多了你,就等于是三口人家了,这谁能想得到啊?” 这话倒也有理,可他们三个人年岁差不多,这装扮成什么好呢? “你男扮女装吧!” 昂爷嘴一开吐出这么个主意来,段素徽一惊,抬起头才发现这话是负爷对高爷说的,“这话是怎么说的?” 昂爷慢慢道来:“今天我仔细看了贴在墙头的那张画像,我的画像画得是最不像的,估计就算我就这样进了城,他们也未必能发现我。高爷,您那张画像确是相像得很,却未能画出你的神韵。” “你直接说,画上的我没有真正的我漂亮不就得了嘛!”对自己的容貌,高爷向来是很自信的。 既然他都这么放得开了,负爷还有什么好说的,直说了吧!“你本人比那画像上漂亮得多,如果扮成女装,那肯定是绝世大美人,那些守城的兵士绝对不可能想到他们要通缉的男人居然是艳冠群芳的佳人。咱们俩扮上一对夫妻,这不就过去了嘛!” 他计划得很美好,可是—— “我不干!”高爷说什么也不干,他丢不起那脸面,“要我扮女人,还当你媳妇?我死去——” 不干!说什么也不干! 昂爷倒也不强求,一扭脸问段素徽:“你愿意做我媳妇吗?” 段素徽愣了片刻,腕间那七子佛珠转了又转,终于停住了。他转过头来,沉声丢出一个字—— “好。” “好?这就……好了?” 昂爷还罢了,第一个咋呼的就属高爷了,“你当他媳妇,你跟他进首府了,那我怎么办啊?” “看着办!”负爷很不客气地丢下话来。 斑爷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高喊着:“让我做你的妾吧!让我跟了你吧!就让我……从了你呀!” 一宿无话,来日一早,负爷一身商人装扮,头一个出来。段素徽紧跟在他后面出了房,虽说是女装扮相,不过是袍子换了裙褂,束发配了簪子。 昂爷远远一瞧,叹了声:“到底是男扮女装,你这虽有夫人的扮相,却毫无妩媚之气啊!” “你就当娶了一个端庄至极的夫人便是。”段素徽心里直翻白眼,他堂堂大理国小王爷扮女装给他当夫人就够可以了,还要他添几分妩媚之气?他又不是脂粉堆里滚出来的娘们。 正寻思着呢,打里屋传来一阵环佩之声,正听着,一弯摇曳之姿就悠悠然现了身。负爷和段素徽循着声望去,顿时惊呆了。 这哪是高爷啊? 这就是国色天香啊! 把这副模样的他拉出去,你说能倾城倾国也绝不为过。 就连向来沉稳自重的段素徽也不禁滚着喉头道:“你真的是爷们吗?”天,他比这大理国所有的女人都要妖艳,比段氏王族中所有女人的优点集中在一起还要完美。 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如假包换的爷们,纯爷们!”高爷一声吼,完全破坏了他那绝美的容颜。 段素徽急着回到首府,这便催促起他们来:“咱们这样打扮绝对不会引起别人怀疑,赶紧走吧!”谁能想到大理国的小王爷居然扮成了女人,谁又能看出这位比天下女人都要漂亮的高爷居然是个男人? 扮是扮得很成功,可负爷愁就愁在这成功上,“他这样打扮走出去不会引起骚乱吧?” 段素徽与负爷相望两叹气,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难说。” 坏就坏在他们俩这“难说”二字上,打他们出了客栈走上街开始,所有人的眼睛就追着他们,准确说是追着那比女人还女人,比娘们还妖娆,比骚娘们还风骚的高爷呢! 那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穿了。女人们盯着他的时候,那眼里带着火——妒火;男人瞧着他的时候,那眼里也带着火——欲火。 等他们走到城门口,他们的周遭乌泱泱地围满了人。守着城门口的兵士心说这是干什么呢?拿着矛拨开了人,守城的将军打前头再看中央的那位,众人眼都绿了。 绝世啊!绝世大美人啊! 这要献给杨义贞杨相国,那自己立刻就升官发财了。守城的将军赶忙近前瞅着男扮女装的高泰明,这就问上了:“你年芳十几了?娘家是哪里的?许了人家没有?” 斑爷心里恨不得一脚踹死他,脸上还装着姑娘家的羞怯,“奴家年芳十九,娘家在缮阐,现要去首府瞧瞧亲戚。” 他这边应付着,负爷和段素徽可就议论上了,“早知道让他一个人着女装走在前头,咱们俩大大方方地过城门,谁也不会留意。” 斑爷这边应付着,那边还竖着耳朵听呢!他在这里男扮女装被人骚扰,他们俩倒说起闲话来了,他可不能让他们俩清闲了。 斑爷手一伸,捏着嗓子,柔柔媚媚地对守城的将军道:“奴家早已许了人家,这便是奴家的夫君和正堂夫人。” 守城的将军、兵士,连着那些乌泱泱凑热闹看美人的家伙齐刷刷望向大美人介绍的那两位主儿。 如箭一般的目光齐齐射向负爷和段素徽,当下他们俩就快站不住脚了。 “这小奴家是你家的?” 守城的将军上上下下打量着负爷,恨不能捏死他算了。这么漂亮的大美人居然许了他了,这还怎么献给杨相国啊?升官发财的路是断了,他现在只盼着负爷眼前猝死,他好就手把小奴家弄回家去,起码还能美了自己啊! 存了这想法,守城的将军越看负爷和段素徽两个越生气,指着高爷就嚷嚷了:“你有了这么漂亮的小媳妇,还要这跟木头桩子似的夫人干什么?” 昂爷扭过头看看段素徽,再转过去看看一副绝色之姿的高爷,紧赶着跟守城的将军,连同所有看热闹的人指天发誓—— “回去我就把夫人变妾,把妾扶正了。” 三个人折腾了一通,热热闹闹过了城门,这便进了大理首府。 第一章 高相府三人促成众 进了首府,过了城门,三人就此别过。 昂爷和高爷本就是一道的,继续结伴赶路。段素徽遵循一心大师的令,去找高相爷,走了不出三个街口,三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头一个绷不住的就属高爷了,虽换回了男装,可他这一脸的胭脂还没来得及擦去,看得像唱戏似的,“我说徽爷,您没事干跟着我们干什么?咱们也算是有点缘分,路上互相帮扶了一把,可没道理赖上我们吧?” 段素徽手提长剑,急着赶路,本懒得跟他们絮叨,可他们偏生挡在了他的前头,这叫他能怎么办呢? 长剑挡在两人的前面,段素徽倒不客气,“我走我的路,你行你的桥,不过是顺路而已。” “顺路?”高爷手指着前头的高门大府,嬉笑着问他:“我到了,你还顺路吗?” 段素徽倒吸一口气,看了看前头那府门上的牌匾,冷声道:“……我也到了。” “啊?” 三个人来到门前,高爷打头一拍门板,立刻有守门的开了门,“爷,您找谁?”此非常之时,高相爷早已嘱咐了府里上下,务必小心谨慎、再谨慎小心。守门人见他们三个装扮奇怪,也不敢随便。 斑爷抬脚便将守门人踹到一边,提着嗓门就嚷开了:“瞎了你的眼,连本少爷都不认识了。” 斑爷打前头就往里头走,边进边喊:“爹!爹,爹,儿子回来了。” 斑相爷府里头的下人们听着这话都傻了,杵在院中央愣愣地看着,段素徽和负爷借着这机会便随着高爷往里头去了。 自杨义贞掌控朝廷重权以后,高相爷便称病俺闲在家中,在书房里远远地听见有人叫爹,他心头一动,便站起身往院外走。远远地便瞧见了急奔进里院的高爷,两厢对望,高爷双膝一跪便哭在高相爷的怀里,“爹,儿子终于回来了。” 斑相爷捏着他的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通,顿时老泪纵横,“泰明吾儿,你可回来了,为父还怕无儿送终呢!” 这边父子二人正抱着痛哭呢!那边段素徽都看傻了眼,这位男扮女装把大理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高爷居然是高相爷远在宋国的儿子?! 对高相爷这位远在大宋的儿子,段素徽可是早有耳闻。 一心大师还在王位上时重用高相爷,然到了父王之时,为了取得实权重用杨义贞打压高氏一族。听秘闻说,高相爷高升泰为了保护自己这个独子,也为了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时,儿子能帮扶自己一把,在独子刚满八岁之时地便把他送到了大宋,希望他能好好习学汉文化,成为文武全才。 这一晃已是十来年吧! 斑爷竟就是高相爷的独子?! 斑相爷正要与儿子叙叙别情,抬头瞧见段素徽,这又是一惊,撩开袍子便给段素徽跪下了,“徽王爷,高升泰给您请安。” 段素徽一抬手,亲手扶了老相国起身,一手又拉起高爷,“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是当今上明帝的二子——段素徽。” 照规矩,高爷也给他请安问好,“徽王爷金安,我姓高名泰明。” 段素徽抬手指着门外头站着的那位负爷,“那这位是……” 昂爷抬起眉眼淡淡一笑,“在下负浪,段负浪。” 段负浪! “你也姓‘段’?”大理唯有王族之人才姓段,他叫段负浪,可自小长在宫里头的段素徽根本没见过他啊! 斑相爷见段素徽满面茫然,忙解释起段负浪的身份来:“说起来,你们俩也是堂兄弟。负王爷的名讳您未曾听过,然他祖父的名字,您定是知道的——大理国第十代君主段素兴。他在位时,因与风尘女子荒婬被废。后来宋朝皇帝派人来我国,想求两国交好。当时的权臣杨义贞将段素兴之子一家人送到宋国,名为结交,实为质子。此番犬子从宋国回来,臣务必嘱咐他将段素兴的后人接回故土。” 话说到这分上,段负浪拱手给高相爷作揖,“相爷抬爱,可惜我们这一族颠沛流离,到如今只剩下负浪孤身一人了。” 三人话说到这分上,总算把各自的真实身份交代清楚了。不敢多耽搁,段素徽请高相爷带路,往书房行去。还没等他开口,高泰明先说了:“爹,这首府怎么回事?我们进城的时候,城墙上居然贴着我和负王爷的画像——对了,打头的就是徽王爷的像呢!” 斑相爷略点了点头,这事他也知晓,之前还在为他们怎么回首府担忧不已,刚想派人出城支援,不料他们竟回来了。这当中的纠葛只能慢慢对他们道了:“现在朝中完全由杨义贞一手把持,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我召你带负王爷回来,想在我之前把你们俩抓了,也是对我的要挟。” 这话倒是给了段素徽契口,忘却身份,他膝头一弯跪倒在地,对着高相爷连磕了三个响头,高相爷想拦都没拦住,“徽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他想扶起段素徽,却被段负浪拉住了,“相爷,您就让他说吧!” 段素徽心想这段负浪倒是知道他的心思啊!没空胡思乱想,他紧赶着紧要的事情说:“相爷,如今杨义贞一手遮天。您只道他掌握了整个首府,却不知道连后宫也被他把持了。我已经数日未曾见到父王和王兄,我想他们必定是被杨义贞给控制住了,当此时节,除了您,再无第二人能解救出他们,还我段氏江山。” 斑相爷忙摆手称不敢不敢,“徽王爷,非老朽不肯匡扶社稷,实乃有心无力。您也看到了,现如今我被困首府,就连我自己的儿子想进来都困难,我哪有本事救王上于水火之中啊!” 这话叫段素徽一听就知道是高相爷推托之辞。 杨义贞控制了整个首府,高相爷居然稳坐城中,不是因为他胆大到想以卵击石,势跟杨义贞以死抗衡,也不是因为高相爷对王上死忠,宁可死也要随君一同。完全是因为高相爷的铁甲军就安扎在首府东面、西面,杨义贞根本不敢随便对高相爷采取行动。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抓高相爷的独子高泰明,以此逼高相爷就范。估计段负浪不过是因为跟高泰明同行,被当成什么亲信贴到城墙上去了。 就段素徽所知,离首府不远的缮阐是高氏一门的祖地。当年父王重用权臣杨义贞削弱高氏一门的实力,见势头不对的高氏一门逐渐将兵马转向缮阐。而今,缮阐虽是大理段氏王朝的地域,却早已在高氏一门的势力范围。 如一心大师所言,当今唯一能跟杨义贞相抗衡的就只有高相爷一门了。 斑相爷此时借口推托,说白了就是不想出兵救下父王。这也难怪,父王即位后借杨义贞势力打击高氏一门,现在又想借高氏的势力打垮杨义贞——要高相国如何心甘情愿呢? 段素徽一把拉住斑相爷的手,腕间的七子佛珠在转动,“高相爷,如今段氏王朝命悬一线,一旦杨义贞掌权,下一步要针对的就是高氏一门。不论是为了段氏江山,还是为了高氏一族,相爷,现在不是计较利害得失的时候。” 他拿出一心大师交给他的佛珠,端正地摆在高相爷面前。 一见那佛珠,高相爷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高喊着:“臣愧对王上……臣愧对王上啊……” 段素徽扶了他起身,此时此刻,相信他不用再多说什么,如果高相爷还有意救宫的话,已然知道当如何是好。 捻着那串佛珠,高相爷沉吟良久,其实心上也知道,杨义贞与高氏一门不同,他对权力的追逐远不止相国这么简单,一旦他控制了王宫,下一步就要篡位了。一旦让他夺取王位,他要消灭高氏一门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名头。 瞥了沉思中的父亲一眼,虽十多年未见,可父子连心,高泰明知道若父亲此刻应允了段素徽,也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一旦计划出了变故,更难保全高氏一族。 此时此刻,唯有一人出面。 斑泰明一把勾搭起段素徽的肩膀,语带调笑:“我父已年迈,禁不得事了。此事由我一人担当,我,高泰明愿尽全力救宫。兵力方面不成问题,但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宫内的情况。杨义贞把守着,连你都没办法进宫,我们该怎么动手呢?” 段素徽脑子一转,“这好办,父王曾说,若这宫里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就是涟漪公主。她认识我的字迹,我写信一封,找个亲信之人进宫带给涟漪公主,她会把宫里的情况相告之。” 现在问题就是找哪个亲信之人,靠什么理由进宫呢? 姜还是老的辣,这等关口,还要高相国从旁帮扶。他沉吟片刻一言一语分析起来:“杨义贞乃之徒,他选了一批舞姬进宫。负责献舞姬的官是我的人,这方面好办,选蚌亲信随舞姬进宫便是,可选什么人呢?既要有勇有谋,又要是足以信任,顶着舞姬的名头,相貌自然还要足够漂亮……” 一直不曾出声的段负浪选在这当口开了口:“我有个不错的人选。” 他伸手一指,高泰明暴跳如雷,“为什么是……我?” 昂王爷暖暖地笑着,柔柔地伸出手指抬起高泰明那放在男人脸上略显消薄的下巴,轻声嗔道—— “因为你是绝色啊!” 靠,堂堂男子汉,一代文武全才,拥有日月可赞容貌的他居然干这等龌龊之事——高泰明看着自己这身装扮就想趴到墙角呕吐不止。 这是什么鬼东西?又是珠片,又是金钿,又是细坠的,他的头好似有千斤重。如果那些瘦弱的女人天天顶着这玩意,怕是连脖子都要陷进肩膀里了。 苞随着一班舞姬进了宫,“他”和“她们”被领头的宫人安排在一处偏殿暂住下。熄了灯,舞姬们全都歇息了,这正是高泰明开始执行计划的良机。 他早已把段素徽画给他的宫内殿宇分布图铭记于心,凭着他在宋国习来的武功,他轻松地便避过宫内侍卫,跳进了段涟漪的公主殿。 黑灯瞎火的,他也不敢拿出火折子,模着黑就往里进。借着依稀的月光,高泰明的手触到一片薄纱,公主的寝宫应该就在里头吧!他探着身子进去,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拉了进去,紧接着听到一阵柔婉的女声呵斥道:“什么人?敢私闯本公主的殿宇?我马上叫来侍卫,立即推你出去砍了。” 本公主? 说这话,想必就是涟漪公主了。光听声音,这位涟漪公主还真是柔美至极。高泰明不急不慌,照计划好的答道:“徽王爷要我问公主,今日擦的是他送你的桃花粉吗?” 段素徽说一提这话,涟漪公主便知道是谁派他来的了。 他此话一出,帘子里的主儿顿时松了手。没等高泰明缓过神来,眼前一亮,帘子里的主儿拿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手持着灯,她悠悠地打里面走出来,高泰明顺着光望过去,顿时一跌坐在地上。怔怔地坐那儿好半晌,明知道该避开目光才是,可他的眼睛就像被糨糊粘住了似的,拔都拔不出来。 悠悠良久,他只吐出一句话来:“我现在总算明白大理段氏王朝的男人为什么爱出家了。” “你说什么?” 涟漪公主持着灯离他更近了。出于本能,高泰明向后退了两步,她却靠得更近了,她手握的烛台几乎要烧到他的眉毛,“你是什么人?长得可真美啊!” 斑泰明喃喃好似自语:“公主您……长得也不差啊!” 段涟漪格格地笑出声来,兀自谦虚着呢!“比起你来可就差得多了。” 她还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没工夫再浪费时间,他也不想多看她一刻,高泰明直接道明来意:“是段素徽派我来的,我需要弄清宫里的实情,现在守宫的都是谁的人,主要兵力集中在什么地方,还有,王上此时情况如何,什么人可以见到他。另外……”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段涟漪拿手捂住他滔滔不绝的嘴,盯着他那双无限含媚的单凤眼,她先抛出自己的疑问,“姐姐,你长得那么美?为什么嗓音跟男人一样粗?” “——因为我是哥哥。” “啊?” 怕她没听清,他再跟她强调一遍:“我是男人,只是为了混进宫里才装扮成这样,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男人?你是男人?你怎么可能是男人?你怎么可、以是男人?” 盯着他那张完全如女人无异的脸,就算段涟漪不大出宫,也知道宫里宫外的女人长成什么样。 她打他身边跳出十步来远,像是被火烫到了似的,摇着满头刚睡起的乱发,她的脸上满是纠葛,“你是男人?你居然是男人?!太没天理了!太没天理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男人,那你让天底下的女人怎么活?” 你可以去死了——高泰明很想说,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守宫的侍卫随时都有可能听到动静进来察看,他现在需要办的是正事。 他试图让这个正陷入狂乱中的涟漪公主安静下来,起码不要叫得这么大声,以免把侍卫招来。 斑泰明一把拉过她的身体,他的力道足以将她带到他的怀里。他坚实的力量,他宽厚的胸膛,他浑身充斥的阳刚之气让段涟漪有了真实的感受——他是男人,即便他比这天下大半的女子都要美丽、妖冶、蛊惑人心,可他,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与她完全不同的……男人! “现在告诉我,王上还活着吗?”这是段素徽,也是以他为首帮助段氏夺会大理王朝的高家第一个想知道的。 段涟漪吞了吞口水,努力集中精神应付他的问题,“王兄应该还活着,虽然我见不到他,可侍候他的宫人每天准时为大正殿呈上饭食点心。我曾经留意过,端进去的点心用过后再端出来,被吃掉的多半是王兄偏好的那些——杨义贞应该暂时没有对王兄下狠手。” 很好,看样子这女人的脑子并没有像她的容貌一般缺失。高泰明赶紧问第二个问题:“谁能见到王上?” “除了侍候王兄的那几个宫人,杨义贞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大正殿,连我也见不到王兄。光王爷和王兄一起被软禁在大正殿,如果说谁能见到王兄,应该就是光王爷了。” 好美哦,真的好美哦!他到底是怎么长的?居然能长出这样的容貌,往常净见到书里描述美人用“如花”二字,她就不明白人怎么可能长得跟花一样,今日她总算见到真人了。 原来……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长得比花还好看,一个人的容貌真的可以让看的人感觉心花怒放——绝对是怒放啊! 虽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高泰明还是想多嘴问两句:“杨义贞在宫里的兵力部署,你知道吗?”她可不可以不要望着他不停地吞口水?好像正在面对一盘美食似的。 “哦,这个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段涟漪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守卫大正殿的是杨义贞的亲卫队,那是他的直系队伍,绝对的亲信。把守宫内四门的既有他的亲卫队,也有受他控制的御军,其中以南门御军较多,如果徽王爷想要打通进宫的话,从南门走机会更大。另外负责宫内巡逻的还是原先的御军,现在的他们是墙头草,杨义贞控制了内宫,他们便听从杨义贞的号令。一旦徽王爷打进宫来,夺下王位,相信他们又会归顺徽王爷。” 还是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 这女人厉害得有点古怪啊——高泰明眯着眼瞅着她,有那么片刻的工夫,他已经忘记了幽暗的灯光下她那让人心慌的容貌。没留意他正盯着自己,段涟漪正忙着在桌上画杨义贞的兵力部署图呢! “还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命令,朝中里里外外的政令都是杨义贞领着光王爷发下的。虽说光王爷也遭软禁,可有天夜里掌了灯,我却瞧见光王爷在西宫同几位美人搅和在一起。” 二人正说着机要之事,忽然就听见外头传开了—— “搜!快点搜!一定要在天亮前把人搜出来,快——” 第二章 公主殿肚皮掀涟漪 见势头不对,段涟漪拉着高泰明就往床上去。 这叫什么事啊? 斑泰明忙推开她的手,“我可是男人。” “你要是真的舞姬,我反倒不怕了。” 段涟漪二话不说把他塞进床里边,拿被子将他整个身体掩住,自己和衣在外侧床上躺下。这边厢刚刚安排妥当,那边厢侍卫就拎着兵器闯进了公主殿。 段涟漪并不起身,手一打帘子,冲外头就嚷起来了:“这宫里头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主子?这都几更天了,外头闹些什么?来人啊,还站着干什么?看本公主遭人欺辱吗?还不拿大棍子给我都打出去。” 虽说现在宫里是杨义贞杨大人掌着,可她到底担着公主名分,又是上德帝的亲妹妹,在宫里头也算是辈分大的了。打头的侍卫统领随即站住了脚,照着宫里头的礼数毕恭毕敬地给她问安:“公主告罪,实乃宫里头出了点乱子。” “什么乱子啊?值得这样大惊小敝的,深夜闯进本公主的寝宫,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边像是动了大怒,统领心知若她真将此事闹到杨大人处,理在她这边,为了给公主面子,杨大人势必不会轻饶了他。想至此,统领忙跟段涟漪解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听小的解释。原是这样的,杨大人同光王爷想叫几个舞姬去献艺,一点数居然发现少了一个。杨大人让我们搜遍宫中,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走失的舞姬。” 段涟漪心想这就是冲着床里头那人来的,她眼皮子一搭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找人找到本公主这儿来了?你当我是什么?年岁大了,嫁不出去,本公主好上舞姬了?”她手一伸招呼旁边那么些宫人,“还站着干什么?看本公主的笑话呢?平时都白养着你们了?关键时候倒叫你们这些小蹄子骑在本公主头上,还不快给我打出去。” 侍候涟漪公主的宫人不敢违背主子的令,也不敢冲统领大人动手,哀怨的眼神瞅着统领大人,心说你不要让我难做了。统领大人也不想再锳这浑水,告了罪,这就领着人出去了。 鲍主殿一下子肃静下来,段涟漪命宫人熄了灯,她钻进了被窝,一直藏在里头的高泰明可慌了。刚刚侍卫统领搜进来,他都不曾这样慌张过,“你……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我我我我我想吃了你。”瞧她多坦白啊! 可惜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高泰明的背已经贴到墙边了,再无可退。眼见着段涟漪靠过来……近了……又近了……更近了……完了!贴到他身上来了。他正想一把将她推开,以保自己的贞操,不料手一抬竟扑了个空。 斑泰明借着月色抬起头来,见到段涟漪两只手里攥着他满头的金银饰品,“你想干吗?”这就是要将他褪干净了,生吃啊? 她也不搭话,这就伸出手来要拨他的衣裳。高泰明那点武功底子开始蠢蠢欲动,伸出脚他这就要将她踹下床去——管她是不是公主!他可不是吃素的,绝对不能把贞操失守在她手上。 他正要抬脚,段涟漪好似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立刻小声呵斥他:“别动,一会儿叫宫人听见了,再把侍卫招过来可就麻烦了。” 她真神了,这么黑的夜,连他想干什么,她都能估模到。考虑到她说的也是事实,高泰明没敢大动,乖乖地缩在床角,任自己那套舞姬的裙子被撕扯下——靠,她动作真粗鲁,人家好歹也是第一次。 谁理他是第几次被人扒掉女人衣裙啊!反正段涟漪是经常月兑女人衣裳的主,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他那一身的裙褂都给扒下来了。 眼见着就要被这女人给吃干抹净了,高泰明无法再坐视下去,为了贞操,他要奋起反抗,他要…… “把这个穿上。”没等他采取行动,段涟漪已经拿起床角自己的一摊衣裳丢给了他。 “这是什么啊?”模着黑,高泰明也看不清楚,照着她的意思就套上了。 “这是宫人的衣裳,你赶紧穿上。这是我的帕子,你先把脸上的脂粉擦了。” 这边说着话,段涟漪打枕头底下又模出一把匕首,“这是刀,麻烦你把胡子刮干净,宫人可没有留胡子的。另外,你拿好了这把刀,明天早上天一亮,我会叫进一个宫人来,我知道他是杨义贞派到我这边的探子。我把他叫到近前,你二话不说把他捅了,丢到后面枯井里填上。虽说是杨义贞派来的探子,可也不是杨义贞亲选的,所以他对那探子的模样记得也未必清楚,你就以他的身份待在我身边,寻到机会你再跑出宫。” 她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部署,高泰明发现自己还真小瞧了这位公主,虽养在深宫里,见识可不浅,主意更是大过了天。 照着她的话,高泰明一一做了,转过脸来借着黑,他跟她说句话:“扮舞姬进宫前,我把胡子刮干净了。这么黑的夜,你怎么知道我胡子又冒出来了?” “扎到我的脸了……还有,别再模我的胸了,否则我会忍不住踹烂你那张漂亮的脸蛋。” 呕!有人吐了。 “对了,再揍你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美人?” 一切照段涟漪计划的在进行,非常顺当。 段涟漪准备趁午时守宫门的侍卫换班的当口寻模个借口吸引众人的注意,让高泰明借机跑出去。 就在他们以为大功告成之时,杨义贞急召宫中所有主子在西宫共享午宴,这摆明了是有备而来啊!把高泰明放在公主殿里,万一杨义贞故意支开各房主子,趁机搜查各宫各殿反倒不妙。段涟漪一伸手,再开玉口:“你随我去西宫吧!” 虽只有一夜的接触,高泰明也瞧出来了这位公主不是凡人,且此处又是她的地盘,一切听从她的安排,探出手背猫着腰,他如真正的宫人一般伺候着主子前往西宫。 丰盛的午宴早早摆上,今天宴席的主角也早已等在那里。段涟漪由高泰明扶着落座自己的席位——她在宫里辈分高,当今的光王爷、徽王爷都得管她叫姑母,她自然坐在左手第一席。 被邀请的主子们都来得差不多了,杨义贞笑吟吟地对身边负责守卫整个王宫的将军道:“听说新进了一批舞姬,个中不乏绝色之姿、超群舞艺,叫了来,殿前献艺,让诸位主子也乐和乐和。” 将军答应了,这就准备带舞姬上场。段涟漪一听这话,心知要坏。杨义贞定是猜到那失踪的舞姬是来内通宫闱的探子,他是想借着这午宴的场合,拿着那群舞姬的命,让宫里那位内应自动现出原行。 段涟漪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高泰明,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想到了这一层。段涟漪猛地站起身来,没等她挪动步子,杨义贞关切的目光就瞧过来了,“公主殿下,这宴席就要开了,您这是要干吗啊?” 段涟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回道:“我要出恭,杨大人,你要陪着本公主吗?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哦!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左相大人,你想侍候我如厕,我定是要给你这个面子的。” 斑泰明差点没笑出声来,再抬起眉角瞧向杨义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来是被段涟漪呛得够厉害。 他伺候着段涟漪入了偏殿,她进去如厕,他也不便蹲旁边眼瞅着。站在外边等了半晌,终于把她给等出来了。 咦,这进去一小会儿的工夫,怎么多了件披肩遮住身子啊?他忍不住本哝了一小声:“你本来就够肥了,再弄个披肩跟熊似的。” 段涟漪拿眼瞪他,“你又知道?难不成你还见过熊啊?” 斑泰明不服气地回说:“我在宋国长大,自然见过熊。” 宋国?他在宋国长大,昨夜他告诉她,他叫高泰明。他没有仔细告之自己的身份,她却已猜到他该是高相国高升泰的人。 段氏江山到了今时今日,若还有人有能力挽回,应该就数高氏一门了。偏在这时候,徽王爷派了高姓人士进宫,就段涟漪判断,素徽该是联合上高相了。 只是,高泰明该是高家的什么人呢? 据传闻,高相国早年受备受王兄打压的时候,曾将独子送往宋国习学汉文化。如此说来,八成传闻不假。 容不得她想太多了,眼见着舞姬队伍往西宫正殿行去。段涟漪匆匆丢给高升泰一句话:“回到我的位子上等着,我过会儿便来。” 她这是要干什么?高泰明正想问个究竟,段涟漪那有点壮观的身影已经隐没在舞姬的队伍里了。 蹦乐齐鸣,舞姬们翩翩起舞,当中戴着面纱的美人扭动着肚皮就冲杨义贞过来了。 传说这群舞姬曾经过波斯人的训练,会跳波斯舞。杨义贞就觉着奇怪了,这所谓的波斯舞就是抖动着肥硕的肚皮? 那颤抖着肥硕肚皮的舞姬终于扭到他面前了,一揭面纱——哇!杨义贞当场就吐了。 “公……公主,您这是……这是干什么呢?”天哪,那块肚皮就快坠到他大腿上了。实在克制不住,杨义贞又干呕了几声。 身为侍候公主的宫人,当此时机,高泰明绝对不能露出任何难忍的表现,可他实在忍不住了,涌到嘴里的秽物,他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她……她……她太出众了,尤其是露着肚皮扭腰的时候。 真不愧是段涟漪啊!肚皮都能扭出涟漪来。 杨义贞努力维持一个重臣的体面,当公主的不要脸面了,他还得挺着啊!“公主殿下,您这跳的是什么啊?” “我也是没法子啊!” 段涟漪转过身来,环视着在场的诸位主子、大人、宫人、侍婢,最后目光定在杨义贞身上,这才开了口:“昨天晚上宫里走失了一个舞姬,大半夜的,一个统领就闯进了我的寝宫,直闹到后半夜。我说他,他还顶我,说是杨义贞大人的令。今天午时,杨大人您摆下这道宴,让宫里头各房主子全都到这儿,一个也不准走了,为的是什么?” 折过身子,她环视着在座各位娓娓道来:“如今王兄大病,我们虽是兄妹,共处宫中,却见不上面。望着满宫各房,也就我辈分最大了。我借着这么大的辈分说几句话,杨大人,您容得下吗?” 她当着这么多主子的面把话说到这分上,杨义贞还能拦着不让她说嘛!闷着头听吧! 段涟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步一行,一步一说:“若我猜得不错,这宴席还是为了那走失的舞姬吧!看样子,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下贱坯子还真对了杨大人的心思啊!若找不到那舞姬,杨大人怕是晚上都睡不安生吧!” “不是……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对一个舞姬……” 杨义贞正想解释,段涟漪忽然提高嗓音喝道:“还不会?为了一个舞姬深更半夜闯进我的寝宫,又招呼来这么多些主子,到底是什么紧要人物,值得杨大人如此这般?还是……您压根就不把我们这满院的主子当回事啊?” 她这话一撂,齐刷刷的目光全都望向了杨义贞。 段涟漪到底说中了他的心思,本就是为了那个走失的舞姬安排了这顿午宴,以为可以抓到宫里的内应,不想段涟漪借着昨夜巡查一事大加发挥,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虽说他控制了上明帝,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可到底尚未明目张胆地改朝换代。 两边正胶着难分,守在一旁的高泰明拿着被段涟漪丢在一旁的披肩就走上前来,抬首将披肩搭在公主的肩上,他毕恭毕敬地请安:“公主殿下玉体金安,快些把衣裳穿了吧!” 杨义贞心说这宫人真会说话,也很会挑时候,正好给了他一个契口。杨义贞接了这话茬满脸堆笑,“是啊是啊,公主您小心肚子受凉,快些穿了裙褂来吃杯酒暖暖身子吧!” 段涟漪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高泰明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深深叹了口气,扶着心口嗔道:“罢了罢了,你们吃吧!我回宫睡个囫囵觉,折腾了半宿,又来这么一出,我身子有些不爽快。” 杨义贞不敢请留,恭敬地送段涟漪离去西宫,还不忘叮嘱侍候一旁的宫人,“小心侍候着公主殿下,稍有差池,我要你们狗命。” “是,大人!”宫人高泰明干脆地应了一声,打杨义贞眼前,扶着段涟漪就回宫去了,他心里正偷着乐呢! 回了公主殿,进了寝宫,叫心月复宫人、侍婢守住了外头,段涟漪打箱子底取了侍卫的衣裳递给他。 “我瞧你的身段也就跟我差不多,换上吧!” 斑泰明不乐意地咕哝着:“我比你可高多了。”这段涟漪还真神了,一会儿模出件宫人的衣裳,一会儿模出件侍卫服,她这公主殿里装备还挺齐全嘛! “我比你胖,所以凑合凑合,你就换了吧!” 斑泰明心说也是,这边换上侍卫的装扮,那边就跟段涟漪搭上话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个法子?居然跳起了波斯的肚皮舞。” 他在宋国的教坊里倒是见过真正的波斯人跳肚皮舞,那个小腰扭得……美艳、妩媚、魅力无穷,看得男人直流口水。她段涟漪跳的肚皮舞,她那水桶腰扭得……哇!五个人看能吐倒五个半。 段涟漪瞧出他想说什么,她不瞒也不隐的,“我先将他一军,让他无话可说。借着这当口再带你回寝宫,想必这个时候杨义贞必定在午宴上周全呢!你正好趁着这时机出宫。” 斑泰明也是这么个想法,装扮齐当了,他临走前不忘叮嘱她:“我走后,你若逮到机会能见到王上一面是最好。” 段涟漪点了点头应道:“是啊,我一直在寻模机会,可杨义贞对王兄看管甚严……不过,我会尽力的。” “好!” 不过一夜的相处,高泰明却瞧出来了,这段涟漪绝非普通女子。约莫从小在宫里长出来的缘故,政治变故,王权较量,她再熟悉不过,信手拈来便是妙计一条。 只是……只是探访王上一事,事关重大,攸关杨义贞大事的成败。对杨义贞至关重要,对段涟漪来说便是生死一线了。一旦让杨义贞发现段涟漪对自己构成威胁,她的小命必是休矣,胆再大、谋再深,她也休矣! 斑泰明觉不出这茬来吗? 觉出来了。 然当此段氏王朝紧要之时,为了江山,更为了高氏一门能重掌重权,她——段涟漪,不过是他——高泰明手中一枚棋。 段涟漪站在寝宫门边,她手一扬便开门送他,她的手挡在门闩上,偏过头去望着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自然。”按高泰明的估计,这一场明争暗仗打不了太久了,“很快我们会打进宫,救出王上,杀了杨义贞,怎么可能见不上呢?” 段涟漪牵起嘴角,抿着唇笑望着他,“真要见上了,我怕你反倒要后悔。” 手一扬,她打开门,午时的光阴正暖暖地耀在他的脸上,身后是她宽厚柔软的身躯。踏出去,那一室的春光当刚刚起开。 第三章 大正殿王上难千秋 如段涟漪所料,高泰明顺顺当当打南边出了宫门,自自在在回到了高相国府。 段素徽等他许久,高泰明抬腿进了内院,便被他捉了个正着,“到底怎么说?父王他还……还在吗?” 斑泰明也不吱声,径自往自己的房里去,抬头见着一个下人,他就招呼上了:“给爷备两桶热水,爷要好好净身。” “你要做宫人啊?” 靠着墙边等着看笑话的段负浪一出声就把高泰明给呛到了,“什么做宫人啊?我要洗澡!洗澡!洗去这一身的污秽,你懂不懂?” 段负浪挂着一脸暧昧的笑目送他进了内室,“以我相面之术,我瞧你面若桃花,眼含秋波,这是犯了桃花啊!别告诉我,杨义贞看上了你,要娶你为妻为妾啊!” “不至于,可也差不多。”他还真擅长看面相啊,随随便便就猜出他招惹桃花,还是那么硕大硕大的一朵。 当着段负浪和段素徽的面,高泰明宽衣解带,这就坐到木桶里泡起澡来。段素徽偏过脸去,王族出身,实在没见过这么喜欢“坦诚”的人。 “你快点说说宫里的情况。” “现在知道催我了?”高泰明眼一横,拿木勺泼了水在地上,“你让我进宫的时候,怎么不说说段涟漪的情况啊!” 段素徽一怔,稍后便明白过来,“你指的是涟漪姑母的……容貌?” 段负浪并未见过段涟漪这位名义上的姑母,顿起好奇之心,“她容貌如何?惊艳?” “这个……”段素徽吞吞吐吐,到底还是说了实情,“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段氏王朝的男子往往容貌俊朗,而女子嘛……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这话头一个不服的就是高泰明,“段涟漪长得还叫‘差强人意’?这么说吧!拿着她的画像走夜道能壮胆;两国交战,亮出她的画像能退兵;谁家小子闹夜,让看一眼她的画像立刻不哭了;把她的画像挂门上就是门神,可以辟邪了。” “长得这么邪乎?” 段负浪不大相信,他偏过头望向段素徽,这位亲侄儿居然没有为姑母打抱不平,由此可见,即便高泰明的话有所夸张,基本也在理上。观了观他的面相,段负浪若有深意地笑道:“单瞧你的面相,怕今后跟这位门神牵扯颇多。” 斑泰明单凤眼一瞪,郑重警告他:“再说,我就吐你身上。”说到“吐”这个字,他又想起段涟漪跳肚皮舞的姿态了,呕! 打木桶里站起身,高泰明算是把段涟漪留给他恶心的记忆冲淡了些许。穿着单衣,他一手掀了桌上的锦绣布巾,以手指蘸着木桶里的水便在桌上画了起来。哪里是重兵,哪里是杨义贞的亲信部队,各宫各房有何布置云云。 末了,高泰明不忘提上一句:“这些都是段涟漪在宫里细细打探出来的情况。” 段负浪倒吸一口气,“这位姑母还真是厉害,竟在宫里用心打探出这么多机要之事。” “姑母确是厉害。”这点在事件发展到这步境界之前,段素徽便早有耳闻,“听父王说,一心大师还在位时最宠爱这个小女儿,可以说姑母是在一心大师怀里长起来的。自幼年起,一心大师便将当年如何起用高氏一门夺回段氏江山的政权更迭当成哄她睡觉的小笔事。父王曾说,若姑母为男子,必定是继承段氏王朝不二的人选,可惜……她投错了胎。” “是,她那容貌要是当男人还能娶到媳妇,做女儿家,可真是亏了。”高泰明依然在为自己黑灯瞎火中初见到段涟漪时的心有余悸而抱怨,“大理段氏王族两大特色——男人爱出家,女人丑得让男人想出家。” “是吗?”段负浪眼瞅着他,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斑泰明拿眼瞪他,“是什么是?你又打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了?” 段负浪悠然一叹,若有所指地念叨着:“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出家?” 了解到宫里的兵力部署,也知道上明帝被软禁在什么地方。 斑相爷将自己的亲信部队八千余人交给这个暂时未对外表明身份的高泰明,自己则偷偷跑出首府回缮阐。 若不幸高泰明兵败,他暂时未明露的身份就不会让杨义贞有剿灭高氏一门的借口。而回到缮阐的高相爷,也在召集高氏大军。一旦形势落到底谷,他就准备直接以武力围攻首府,夺回江山——无论这江山将来姓段还是姓高,终究不会姓杨。 说到底,他都不会让高泰明这个独子,高家的独苗有任何差池。 一切准备停当,照段涟漪提出的计划,他们准备打南门攻进宫去。算一下,宫内有五千杨义贞的亲信,两万原先的侍卫军,首府城内还有杨义贞掌控的三万守城护卫军。而他们手上只有八千人马,一时之间,再无其他兵力可用。 所以这第一步,还是尽可能使不损兵折将的法子为好。高泰明只问段素徽:“这些叛降杨义贞的将军中,有哪几个有拨乱反正的可能?”他刚回大理,对朝中各方势力并不清楚,这时候这等事就只能指望这位徽王爷了。 段素徽看了看高相国提供的首府城中诸位将军的花名册,拿朱笔圈了其中的几位,“这几个应当是被逼无奈之下顺从了杨义贞,若我露面,不说让他们为我所用,起码不会碍了我们的步子。至于这几位……”他又点了点另外几个名字,“这几个是杨义贞在相位时一手提拔的,死忠之将,跟他们唯有硬拼了。另外这几位,都是墙头草,谁得势他们便倚靠谁。” 苞段涟漪在宫里对他说的无异,高泰明心领神会,决定先撬开宫门,进了宫救出王上,再以王上的名义擒叛臣杨义贞,自然能为他们争取包多的筹码。 还是如段涟漪所说,四处宫门最亲向段氏王族,最有可能不战而降的就是南门了。高泰明指了指负责守南门的将军李原庸,“你跟他有私交吗?” 段素徽阖着眼回想了片刻,“他本是我王弟的贴身侍卫,王弟病逝后,我母后放了他做侍卫军统领,后升至守将。说私交……那也谈不上,在王弟的寝宫中倒是见过几面。” “那我们就去会会他吧!”高泰明点了点花名册上李原庸的名字,拉了段素徽就准备出门。 身后的段负浪吆喝了一嗓子:“你们去吧!我养的绿萝该换水了,我就不去了。” 这叫什么话?他养的那几盆绿萝还比救王夺宫之事更重要吗?高泰明一瞪眼,“随你便。”反正段负浪这小子能文不会武,带着他真打起来只会是个拖累。 那两人去私会李原庸将军,段负浪转身折回了他在相国府的屋子。书案上没有放着书,全供着他新养的绿萝了。 他养绿萝与常人不同,人或用土或使泥,他竟用清水养绿萝。也不知上哪里弄的透亮的盆子,里面全灌着清水,上面养着绿萝,水里养着锦鲤。绿萝叶茂蕊繁,须根深入水底,锦鲤围着须根打着转戏水,美得称奇。 连着根拎起绿萝,拿葫芦瓢将水一点点地舀出来,并不舀尽,留下半盆,再舀进半盆的清水。 绿的是萝,清的是水,红的是鲤——掌控这一切的,是段负浪。 话分两头,正当段素徽、高泰明试图说服李原庸的时候,段涟漪已经穿着一身宫人的打扮混进了王宫大正殿。 “王兄,王兄!”她捧着茶点小声地喊着,一步步往里走去。那头传来轻微的喘息声,段涟漪冲着那声儿就模了过去,“王兄,是……是你吗?” “是……涟漪吗?” 这是王兄的声音,段涟漪不敢耽搁,疾步凑上去,喘息声微重了些,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可眼前放着几口箱子,哪里有王兄的身影啊? 莫不是在这几口箱子里?可谁敢把大理国的王上塞进箱子里啊? 段涟漪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找到王兄的机会,七手八脚地打开箱子,最终居然还就在一口箱子里找到了虚弱不堪的王兄。 “王兄,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藏在箱子里头?” 王上一个劲地摇头,这几日的事他已不愿再说,说出口伤的是他这个王上天大的颜面啊! “涟漪,不说了,有……有吃的吗?”见她手里端着茶点,王上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看这就是好几天没吃了。 本来是怕被侍卫拦住了,段涟漪借着送茶点搪塞一下,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王兄,杨义贞不让您吃东西吗?”前几天还见杨义贞七大碟八大碗地往大正殿里面抬宴席,现在这是怎么了?生怕王兄吃急了,噎住了,段涟漪倒了茶送到他嘴边,还不忘帮他拍胸口顺气,“王兄,您慢些吃,不着急。” 肚子里有了食,王上总算是喘过口气来。他掳过袖子,使了全身的力一把扯下袖套来。 “王兄,你这是做什么?” 王上也不答话,打袖子夹层里模出一块白锦来,颤颤巍巍地交到段涟漪手里,“涟漪,如今这宫里头若说还有什么人值得王兄信任的,只你一个。这个东西除了你,我再不放心交给任何人。你今天来了,也是巧了,拿着,把这东西收好了。现在,大理段氏王朝的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段涟漪打开那块白锦飞速地扫了一眼,顿时一把捏在手心里,再一抬眼嘴唇已是颤抖不已,“王兄,你这是做什么?事情……哪里就到了那一步?素徽那小子已经派人进宫找了我,不多时,他便会联合高氏一门把你自宫里救出来。到时候,你还是我的王兄,素光、素徽还是你的好王儿。” 王上阖着眼默默地摇头,段涟漪发现十多日不见,王兄似是老了十多年。王兄慢慢睁开眼,凝神良久,拉过段涟漪的手同她道:“涟漪啊,父王还在位的时候曾说过,若我们涟漪是男儿身,这大理江山何愁不安哪?现在我就把这大理江山交到你手里了,你帮我守着,护着。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就把这白锦拿出来,公告天下,我也算对得起段氏祖上。” 王兄虽不明说,段涟漪也知道,他这是断了念想儿了。可到底是谁让他彻底断了念呢?段涟漪左右瞧瞧,只问了一句:“王兄,听说素光跟您被杨义贞软禁在一块儿,怎么不见素光哪?” 这话一出口,王上竟潸然泪下,摆了摆手,只对段涟漪再三叮嘱:“什么话也别问,什么话也别说。你单收好了这白锦,真到了那个时候……真到了那个时候,照着上面的话昭告天下便是。” “可涟漪不懂啊!”段涟漪只想问个清楚,“王兄,您一直偏疼大王爷素光,永娴王后在时偏疼小王爷素辉。要说二王爷素徽……说句不像的话,那是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怎么这会儿您倒……” 王上一个劲地摆手,显然是不想说,也说不得。再把手一挥,他只道:“你快些走吧!莫要叫人看见了,那块白锦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给收好了,那可是我大理段氏王朝的百年基业啊!” 瞧王兄的神情,好似就此诀别一般。望着他,段涟漪也含糊起来,匆匆嘱咐了几句:“王兄,您多加保重,不到万不得已的境界,您可别……别做绝事,保着性命,他日必定东山再起。” 正说着话,忽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段涟漪赶紧把王兄塞回箱子里,自己躲到殿内的幡后,打算寻模到机会再出去。 她刚躲好了,就听那边有人说话了—— “父王,您的遗诏写好了吗?” 大王爷段素光乐呵呵地走到箱子边,手忙脚乱地把父王捞了出来。 王上见着大儿子并不做声,抿着唇淡定地看着他,“本王还活着,怎么写遗诏呢?” 段素光又是一阵浪笑,“我的父王,我的好父王,就算您不死,不也能把王位传给儿子嘛!您优哉游哉做您的太上王,多自在啊!”说着,他双膝弯曲跪倒在王上的面前,抱着父王的腿就腻味起来,“父王,我知道,自小,在几个儿子中,您最偏疼的便是我了,您把这王位传给我便得了。” 王上长叹一声,自己的气先泄了,“你既然知道父王最偏疼你,你还急什么呢?” “我怎么能不急呢?”段素光猛地站起身,脸上那点子柔弱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狠相,“不管您再怎么喜欢我,我到底不是王后嫡出的。素辉在世的时候,最受母后宠爱,大有要他继承王位之势。谁想素辉命里受不得这份贵气,刚上了十四五,人就没了。再后来母后也没了,我想着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可谁知道母后人是没了,可满朝的心月复还在呢!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盯着王位,都想着让素徽即位——我就不明白了,自小素徽便是没人疼的主儿,论辈分又是我的弟弟,这王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 望着那张已然被权力夺去理智的脸,王上忽然觉得迷惘。 素光——他的大儿子,他第一个孩子,他疼他、欢喜他。他有三个儿子,唯有这个是在他身边长大的。素光本该是他最了解、最亲近的孩子,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好像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他完全不了解这个儿子的想法,如同他不了解这孩子的性情。 “为了让大臣支持你即位,你就联合叛臣杨义贞软禁父王,进而想取而代之?” “你若是肯将王位传给我,也用不了受这么多的苦。” 段素光话音刚落,王上挥起手给了他一嘴巴,“你糊涂!”指着他的鼻子,他这个父亲今日要他好好明白,“你以为我把王位传给你,这场爆变就到此为止了?杨义贞为什么要帮你?那是因为他感受到孤王对他已经不再信任,那是因为孤王已经开始动手削除他的势力,他是借你的手想消灭孤王,进而夺下段氏这百年江山。” 深呼吸,王上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望着眼前的逆子,多少次他都想闭上眼,不见为净。可身为王上,为了祖上这辛苦打拼下来的百年江山,他不能放手不理;身为人父,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不能撒手不管。 “你是真糊涂啊!杨义贞若只是想守住他的相国位,力助你上位又有什么意义?他想做的最终就是取段氏而代之,而你……而你这个年纪轻轻的幼主,你靠什么削弱重臣,维持自己的王权?” 段素光才不管这许多呢!他眼前的目标就是那张王位,至于其他的,等他当上了王,再一步步往前走也不迟。 “总之,你赶紧写诏书把王位传给我。否则,再饿你几天,不等杨大人动手,只怕父王您就过不得这千秋万代了。” 事到如今,看来这个儿子已是横下一条心了,王上闭上眼,两行老泪纵横而下,“罢了罢了,既然命该如此,孤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一条,从今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再无父子名分。” 段素光“扑通”一下跪倒在父王面前连喊带嚷的:“父王,您这话是怎么说的?不管怎么样,我也是您的儿子,我要不是您儿子,您怎么能将王位传给我呢?” 说着话,他打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拉着王上的手就往上按。虽没看清楚,可王上也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他攥紧了拳头说什么也不按下手印。 案子二人正僵持着,就听到外面一阵喊打喊杀的动静。 段素光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 只听外头几个宫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光王爷,不好了,徽王爷带着人打进来了。” “什么?”段素光暂且放下王上,跟着宫人站到外面远望了望。 趁此时机,王上转过身对幡后面的段涟漪使眼色——赶快走啊! 段涟漪不放心地看着王兄,王上皱着眉攥紧了拳头,示意她收好了手里的那块白锦。不敢再犹豫,也怕耽误了大事,段涟漪连滚带爬打窗棂处就钻了出去。 这一别,竟是他们兄妹阳间最后一面。 第四章 素锦一块遗诏两般 段涟漪跌跌撞撞往公主殿跑去,素徽那小子领着高家的人打了进来,如此看来,现在这宫里没什么地方比自己的寝宫更安全了。 她插在混乱的宫人中疾步快跑,远远地就听见有人高喊着:“徽王爷进大正殿了!徽王爷进大正殿了!” 素徽那小子这么快就打进大正殿了?这么说,王兄平安无事喽! 想起段素光那阴森的威胁,段涟漪又折回头往大正殿方向跑去,刚没走了两步,便撞到了一堵墙。猛一抬头,她怔住了,还是那张俊美异常的面容。换上一身武将装扮,他倒更添英气。 “你……你来了?” 斑泰明双眼一翻,要不是大事在前,他真想晕过去算了——靠!段负浪那小子相面之术还真有两下子啊?居然被他给说中了,他跟这丑得让人想出家的公主还真是纠缠不清啊! 只是,她穿着宫人的衣裳瞎跑些什么呢? “这宫里兵荒马乱的,你要往哪儿去?” “大正殿——我担心王兄。” 说是兄妹,可王兄的年纪足可以做她爹了。自小他是太子,她是幺公主,两个人结伴在父王的身边养着,感情自不比一般。后来父王出家为僧,将她托付给了王兄,王兄有三子,却无一女,更是将她当成女儿般悉心抚养。 在宫变之前,王兄正在为她寻模婆家。又怕她不喜欢,又怕她未来的夫君怠慢了她,东挑西拣,为了她,王兄算是费尽了心思。 到如今,她又能为王兄做点什么呢? 即使面对杨义贞,她依旧是一派谈笑风生,现在她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加紧步伐,她疾步向大正殿走去,一路走她一路埋怨自己,不该将王兄独自丢在那里——素光这小子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性,只盼他还能念一点儿养育之恩。 见她绷着脸,见到他也失去了说笑的心思,高泰明知道,只怕事情要不好。也不说话,他跟在她的后头,这就朝大正殿奔去。 段素徽正领着李原庸与杨义贞的亲信激战呢! 有叛军的长矛向段涟漪刺来,高泰明一手护住她,伸出一记重拳便将那人连着长矛揍到十尺开外。 他打架的模样跟他俊俏的面容还真不相符。 若是平时她会以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然现在一切都没有王兄的命来得重要。她有很不好的预感,怕是要出大事。 推开大正殿厚重的高门,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赤果果地呈现在她的眼前——王兄倒在地上,一旁是哭丧着脸的段素光,而另一边却是手提着长剑杵在那里的杨义贞。 段涟漪扑倒在王兄的身上,任她再怎么摇再怎么喊,王兄再也不会模着她的发笑着问她:我们涟漪到底会遇见一个怎样的夫君呢? 王兄闭上了他的双眼,看不到她想嫁的夫君,再也看不到了。 段涟漪的泪珠子吧嗒吧嗒滴在王兄惨白的脸上,她正陷于哀痛中,不想身边的段素光忽然一把夺下杨义贞手中的长剑,高喊一声:“我要杀了你,为我父王报仇。” 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甚至连杨义贞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你……你好……”指着段素光,临死前瞪大双眼狠狠地看着那个杀死自己的光王爷,杨义贞——死不瞑目。 段素徽消灭杨义贞余孽,提着滴血的剑跨进大正殿的时候,里面充斥着他的王兄响彻云霄的哭嚎。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弄清,只知道,父王殁了。 怔怔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父王的躯体,耳边是王兄的哭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一抬手,他紧握的长剑穿过一个叛将的身躯。转过身,他在战斗,却不知……是为了谁。 杨义贞已死,他的亲信、曾投靠他的叛臣全没了主意,三下五除二,高泰明领的高家铁甲便将他们控制住了。 不知哪里传出大宫人一声长喊:“王上殡天了——” 段素徽头一个跪下了,段素光眼瞧着弟弟跪了,自己再站着也不像啊!跋紧跟着往下跪。一见两位小王爷都跪了,余下的以李原庸为首齐刷刷跪了满屋子的人。唯独高泰明站在大正殿的中央,看上去很是突兀。 段涟漪打王上的身边抬起头来,远远地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口。 自那天起便是大理国丧,以长王爷段素光为首,下有二王爷段素徽,再来是满朝文武,举国为上德帝守丧。 罢刚去除杨义贞一党的余孽,为防生变,宫中的守备全换了高泰明的人。 饼了头七,便有大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旨早定后继之人——段素徽认得此人,早前跟王兄段素光交往甚笃。 这一日,朝中之人披麻戴孝白茫茫的一片聚集在大正殿内商讨即位之事。 提请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大臣刚开了头,段素光便自怀中拿出上德帝的遗诏,“各位大人,容小王我说几句。当日我与父王被叛臣杨义贞软禁在这大正殿里,杨贼威胁我父王,要父王将王位传给他,父王宁死不从,执意将王位传给我,杨贼一怒之下要了我父王的性命。”话说到这分上,段素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遗诏交给几位德高望重的重臣权贵。 这张遗诏在几位大臣的手中传过来传过去,末了便传到了高泰明的手中。 自打宫中一役,众人已知这位相貌堪比大理第一名妓的少爷便是相国高升泰的独子。自小在宋国长大,他是要文能文,要武擅武。他此番归来不久,高相国多年培养的势力便在他父亲的授意下成了这位少公子的左膀右臂。加之,后有高相国拢聚兵马坐镇缮阐。谁还敢小觑了他? 现如今,朝中第一要人便是这初出茅庐的高泰明了。 接过遗诏,高泰明上下扫了一眼正要发话。忽瞧见皇幔后面有一抹人影正瞧着他直摆手,他瞪圆了眼细瞧了去,那人虽是一副宫人打扮,可……能有此容貌的大理上下唯有一人——段涟漪。 她还真爱乔装打扮啊!杨义贞盘踞宫中之时,她又扮舞姬又装宫人,现在怎么又扮上了?还有她不停地摆手是什么意思?抽筋哪? 斑泰明将那遗诏递到段素光的手里,顺势落了一眼段素徽,转脸瞧着段素光笑咧了嘴,“光王爷,我虽回大理不久,但也知道大理国每代王即位都有个仪式,也算是传统吧!若黑曜石能耀出您的身影,您便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 段素光一听这话顿时眯起了小眼——高泰明啊斑泰明,不愧是高家的后人啊!你把你们家祖上几辈的权谋都集于一身了呀! 他既没承认这道遗诏,也没否认,只说让那道帝王传说来决定。 大理每代君王即位前必要经历这个仪式——十五的夜晚,搬出由黑曜石制成的千年古镜,当满月之光照于镜上,恭请即将登位的大理王立于镜前,若黑镜能显现您光辉的容颜,则苍山洱海认您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 若镜上不曾显现…… 斑泰明便会以此反对他即位为王。 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可段素光却无从反对。高泰明一席话不痛不痒,却全无漏洞,即便身为长王爷,段素光也无话可说。 “呵呵!”他干笑了两声,踱到高泰明跟前,一把搂住了他的双手,“高大人此话有理,就等满月之夜,让黑曜石见证谁才有帝王之尊吧!” 斑泰明抽出自己的手,回敬他一抹皮笑肉不笑,单只露了四个字—— “遵王爷旨。” 下了朝,高泰明策马回了高相国府。 朝中已定,可段负浪还赖在相国府住着呢!他的理由很正当,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又没的根基,不找相国府这棵大树趁凉找哪棵啊?不仅是他,连段素徽也放着宫里头的高门大殿不住,跑他这儿挤着。 段素徽、高泰明两个人前后脚进了相府,悠哉半日的段负浪早已喝过三巡茶。 段负浪抬手又沏上一杯,茶未到嘴,他话先出来了:“怎么?光王爷说要即位?” “你人虽不出门,可这门外的春事,你倒是一件不落啊!”他们人刚进门,他的消息倒比他们的腿脚更快了。高泰明手一伸夺下他那杯茶,他渴了半晌了。 段负浪转手又沏了一杯递给段素徽,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嘀咕上了:“负浪不才,政事不懂,传自血脉,对风花雪月之事倒很在行。你们两位都是干正事的,肯定不知道这大理首府有个名叫碧罗烟的好去处。那可是个堆满脂粉的地方,在那里不论是街头巷尾的热闹事,还是宫里朝廷改朝换代的正经事,什么事都传得快,什么事都掩不住。” 段负浪真不愧是名妓之后,回大理还没几天,就把首府里各家烟花场所模得门清。他们在宫里头打得要死要活,他在温柔乡里醉得七荤八素——到底谁活得惬意啊? 斑泰明想想就觉得郁闷,撇过头来见着段素徽,他正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呢!斑泰明撇着嘴兀自闷着,要说郁闷,相信眼前这位徽王爷当比他还郁闷才是。 “我说徽王爷,若你大哥做了这大理的王上,你这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段素徽料到高泰明这话的深意,他反把这话丢给段负浪,“负王爷,您有看面算命之长,先前你说我家中有变,如今应了你这话。现在,你看看我这面相,您觉得我接下来将有怎样的面道?” 段负浪看都不看他,垂着眸丢下四个字——“大贵之相。” 斑泰明眼瞅着这两人,心说段负浪又在胡说八道了。他最听不得这茬,一口饮尽段素徽面前的那盏茶,他起身就往外头去,“这几天宫里头还不太平,我赶紧盯着些吧!”他借了个托词遛了出去。 这院子里霎时就剩下段负浪和段素徽这堂兄弟二人。 段负浪呷了口茶,阖了眼养起神来。段素徽虽不说话,但浑身不自在。坐在圈椅里,沉沉的闷气自他的胸口吐出,这就是一叹。 “你本不该感到悲伤,可是心口却痛得慌——是吗?” 段负浪没来由的这么一句话让段素徽全身都绷紧了,连呼吸他都不敢恣意妄为,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上一句:“负王爷,这话怎讲?” “我什么都不知道。”段负浪转过脸来冲他蔚然一笑,“单凭面相而说,若有不当的,只当我看错了、卜瞎了。” 他清风如道,全然模不清他的心思,段素徽知道任他再怎么追问,也休想从这段负浪的嘴里听到几句真心实话。 那就打听几句闲话吧!“你在宋国过得如何?” 既然是闲话,段负浪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比贫苦人家好些,比富贵人家一般,说不出有什么差别。幼年时父亲于家中教导我,并不曾念私塾、请先生。后来父母相继故去,独留我一人于家中,守着份薄产,倒也活得自在。若非此番高相国叫高泰明接我回来,我就快忘了自己是大理的王族后裔。” 说起这茬,段素徽倒替他叹起气来,“若当年你祖父没有被高氏重臣拉下王位,今日坐在大正殿里的王上该是你啊!”话说到此,他偏过头来细细打量着段负浪的反应。 “哈!”出乎他的意料,段负浪一个人先乐上了,“我说徽王爷,那些劳什子几十年前的旧话就休要提起了。倒是你该好好考虑这眼前的勾当——我听闻,你母后在世时最不喜光王爷,两人如同水火,连带着你也受牵连。一旦光王爷成了大理国的王上,你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吧!” 他来大理时日不久,知道的却是不少啊!段素徽抬起手以茶掩面,“满月之夜,黑曜石决定大理国帝王归属——这是苍山洱海定下的规矩,也是大理的帝王之术——若天地认他为王,我将匍匐在王的脚下。” 他段素徽愿臣服的是……王,不是段素光。 斑泰明说是进宫盯着,腿脚却对直不打弯地奔向公主殿。现在宫里归他管,出来进去他可自在多了。 远远地便瞧见公主殿门户大开,她还真相信宫里的守卫啊!斑泰明抬腿进了公主殿,没等他出声,身后大门紧闭,他骇了一跳,抬眼正看见灯下段涟漪穿着素净的衣裳坐那儿呢! “难不成你就等着我呢?”高泰明捡了一个离她最远的座位坐了下来——安全,这样比较安全。 段涟漪偏要挤到他身边,今日的他穿着便装,一派公子打扮,俊美更甚从前,“我就知道你今夜会来见我。”腻味,她就爱腻味在他身边。 这话听得怎么像一对狗男女在打野战啊?高泰明抬了抬眉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分。她身上这都是什么气味啊?熏得他鼻子痒痒。 “你搽的是什么粉?” “素徽那小子送我的嫣红的桃花粉啊!为了等待你今夜入宫,我傍晚时刚搽上的,香吧?” 太香了!香得他都快吐了。也太厚了些,厚得连鼻子都快看不见了。 言归正传吧!斑泰明不想在她的身边多待一刻,就想着尽快说完正事好抬腿走人,“你今日在大正殿上扮作宫人躲在皇幔后面对我直摆手,是什么意思啊?” 段涟漪开始拉扯胸前的衣裳,她本就穿得不多的裙褂开始动摇,眼见着她那两片酥胸就要彻底暴露在高泰明的眼前。他忙偏过头去,这美色看不得,他也不想看。 “你想什么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温热的东西塞进他的手心里。 斑泰明以为她拿了自个儿的抹胸当定情之物,下意识地甩了出去,口里骂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姑娘家家的羞耻之心?”这要放在宋国,可以拉她出去点天灯了。 “羞耻?”段涟漪眼一横直瞪他,“我维护我王兄的遗诏,我有什么可羞耻的?” 遗诏?高泰明低头细瞧了瞧那还带着她体温的白锦——大理段氏王朝第十二代君主上明帝段廉义传位于二子段素徽——下面有玉玺国印。 斑泰明一瞧乐了,“这可好,一张王位弄出两道遗诏来,谁坐上去,谁滚下来啊?” 段涟漪自有主见,“素光那张遗诏虽也有玉玺国印却不是王兄亲书的,这张遗诏我认得上头的笔迹,却是王兄亲笔所书,且是王兄亲手交给我的。料想,这才是王兄的真实心意。” 她话说到这分上,还需要他高泰明干什么啊? 他把那块白锦丢到她手边,好像丢掉一个烫手的山芋似的——不,这玩意可比烫手的山芋厉害多了。一块烫山芋顶多烫破了你的嘴皮,这东西一旦弄不好能让成千上万的人丢了脑袋。 “你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上德帝遗诏,你今日在大正殿上就不用向我摆手,直接拿出来诏告文武大臣、天下百姓就是了。” 段涟漪伸长了脖子,把脸蹭到他面前,回他一句:“你当我傻啊!”挥舞着白锦,她踱着步子教训起他来,“素光那小子刚拿出遗诏说自己是王上,我再拿出这道遗诏,一下子就把我和素徽推到了素光的对立面,也把这刚刚平定下来的朝局搅了个大乱。朝中大臣势必要分成两派,或支持素光,或力挺素徽,这天下……怕要大乱。” “你也知道?”高泰明瞪圆了眼珠子,“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把这玩意给我,你不想成为段素光的对立面,你却想让我成为这天下的敌人?” 段涟漪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看着他的眼,也让他看清自己的眸,“高泰明,你本来就是要成为大理段氏王朝的敌人,这天下的敌人。告诉我,你坦率地告诉我,你会在乎这进程早一天或晚一天吗?” 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久久,他戏谑地笑了,“不在乎,我压根不会在乎大理段氏王朝兄弟残杀、骨肉互倾。” 于是,他会如她所愿。 第五章 弑父逆子命当诛杀 十五的夜来得格外快。 斋戒三日,待到满月之时,大正殿上聚集满朝文武、皇亲国贵。作为王室的长辈,段涟漪坐在右手边,左手是上德帝的牌位,而中间正是黑曜石制成的石镜。 满堂站定,宫人请出储君段素光——光王爷。整理衣冠,他在黑曜石镜前站定,静等着月光照在镜上。 月光慢慢偏移,近了,更近了,终于圆圆满满地将整块黑曜石镜掩盖,亮腾腾地晃了凡人的眼。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那块镜上,试图看到里面会出现什么,或者有段素光的身影,或者没有…… 有了!有了!黑曜石镜上正在显现出影像,仿佛要宣告凡人苍山洱海的圣意。段素光心头一紧,王位——近在眼前。 而眼前出现的情景出乎这位光王爷,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黑色的石镜上慢慢显现出的并非他的身影,而是六个字,六个似用血书写成的字——弑父逆子当诛。 弑父逆子……当诛! 全场哗然,段素光从即将成为大理第十二代王上的喜悦中坠入无底的恐慌里,他望着那面黑色的石镜不住地往后退,再往后退,摇着脑袋,他嘴里喃喃自语:“谁在陷害本王?谁在陷害本王?是谁……” “光王爷,谁能陷害你呢?还是,你陷害了谁?” 斑泰明忽然走出列班,手里拿着那块上德帝留给段涟漪的白锦遗诏,“你手握先王遗诏,自称先王将王位传予你,可我这里也有一份遗诏,是从先王遗躯的袖中夹层翻出来的。这上面清楚地写着大理第十一代君王上德将王位传给二子段素徽,这上头不仅有玉玺金印,更是先王亲笔所书——我的光王爷,你觉得这两份遗诏,到底哪张才是先王的真实遗愿?”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唯有段素徽镇定地站在原地,无声亦无情。 斑泰明将手里的这份遗诏传给众大臣,尤其是上德帝的几位重臣。众人亲眼所见,确是先王的亲笔所书,加之高泰明强调此遗诏是从先王遗躯的袍袖夹层中翻出的,更让人浮想联翩。 见众人目光有异,形势有变,尚且未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段素光急着反击:“你不过是从宋国回来的一介小民,你甚至无官无职,你凭什么对王上即位这等大事表示异议,你算……算个什么东西?” 他话未完,已有侍卫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整个王宫都在高氏一族的掌握中,高泰明从宋国学到的兵法可比杨义贞强多了,他绝对不会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把玩着袍袖,高泰明扬起他比女人还媚的笑容,探近段素光,他眉开眼笑地反问道:“你说……我算什么?” 一魂未定,又惊一魄。段素光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心虚地望向高泰明,嘴里还不住地嚷嚷着:“父王将王位传给了我……父王将王位传给了我……传给了我……” “我察过杨义贞的刀。” 斑泰明突来一语,引得众人将注意力都偏转到他身上。他要的就是这场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手掌握这天下乾坤。 “我和徽王爷带领人马进入大正殿的时候,先王已崩,当时大正殿内只有你和杨义贞二人。你以杨义贞刺杀先王为由,将其一刀毙命。事后我查看了杨义贞的刀,他的刀宽一寸见半,而先王确是被匕首刺穿心口而死。我比较了杨义贞身上的伤口,跟先王完全不同。既然他有心杀先王,为何放着手里的刀不用,藏起一把匕首呢?我事后仔细查过杨义贞的尸体,除了那把刀,再无凶器,那么,光王爷——是谁用匕首刺杀了先王?你说呢?” 段素光月兑口而出:“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父王……我没有杀我自己的亲爹……” 斑泰明又上前一步,“杨义贞控制了宫闱以后,将你和先王软禁在大正殿内,我询问了宫里的侍卫、宫人,都说先王被软禁的时日,除了你和杨义贞,再无第三人可以接近先王。若如你所说,杨义贞逼先王将王位禅让给他,先王抵死不从。那这道将王位传给徽王爷的遗诏,先王该交给你,又为什么藏在自己的袖套,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了去?” 紧紧盯着那块不断流下红色水滴的黑曜石镜,段素光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斑泰明再进一步,直逼问他:“那为什么你站在黑曜石镜前,月光显现的不是你的身影,而是这六个字呢?‘弑父逆子’指的是谁?” 那张美艳的脸所带来的压迫感超乎一切,他高高在上,以绝对的强势压在魂不附体的段素光心口上。 跌坐在地上,他一步步向后挪去,嘴里嚷嚷着:“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我的亲爹……我没有……是他!是他不肯把王位禅让给我……是他逼我的!是他!” 他再无地方可挪,身体靠着一个冰冷的东西,段素光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向后看去,他靠着的正是那块黑曜石镜,镜子上那六个大字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他呆呆地看着,半张着嘴巴却瞪圆了眼睛珠子——啪嗒!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拿手一抹伸到烛光下仔细一瞧,段素光那三魂六魄全散了—— “血!血!血啊——”段素光彻底疯了,他掉转身体对着黑曜石镜拼命地磕头,直磕得自己头破血流,只是无法停止,一边磕头他嘴里还一边嘀咕着满朝臣子都能听见的认罪状,“父王,父王,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您放过儿臣吧!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知罪了……” 忽然话锋一转,他直起身子,指着黑曜石镜高声叫骂起来:“老头子,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不能怪我!谁要你不把王位传给我?谁要你……” 话未尽,声已停。 他转过身来望着自己的身后,又看看自己的身前,他不敢相信,那把刀……那把刀竟然穿过了他的身体,好像他亲手将匕首插进父王的王体时一般……难以相信。 他想看看那个将刀刺进他胸口的人,他看到了一张美艳的脸,似男非女,却是那么模糊,模糊到他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那人眼底的笑意。 “为什么要杀他?” 此前,高泰明宣布择日将举行储君段素徽王爷登基大典。 尚未从段素光弑杀先王,又被高泰明所杀的震惊中苏醒,又听到段素徽将成为第十三代大理君王的消息,众臣们都精神恍惚,没了应对之声,唯有用沉默接受的分。 如今,大正殿上人已散尽,段素光的尸体被宫人抬了出去,争夺一世,弑父杀君,到头来不过是三寸棺材定了终身。 象征圣意的黑曜石镜再一次被尊贵地收藏进段氏宗祠,偌大的大正殿上只剩下段涟漪和高泰明彼此对望。 她说的第一句便是—— “为什么要杀他?他已半疯半癫,弑父杀君之罪名让他根本不可能再有所作为,放着一个对你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干吗还要除之而后快呢?” “为什么黑曜石镜会流血?”他显然对这个谜底更感兴趣。 之前她只说她有办法让段素光于大正殿上,当着众臣的面自己招供弑父的真相,只要他照着计划进行便可,并未告诉他,她打算如何令段素光这个权欲熏心的家伙泄露原形。 盯住他眼底的好奇,段涟漪深知若她不肯满足他的好奇心,他也断不会解释她的疑问。 “我事先混进宗庙里,用鸡血在黑曜石镜上写下字。因为是黑色的石头,在那上面用红色的鸡血写了字并不明显,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而这黑曜石镜之前一直呈放在宗庙里,用锦缎盖着,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看到。 “今日即位大典,八个宗室童子抬了上来,众臣站在下头自然也发现不了这上头的字迹。因为选在夜里,大正殿内必然烛火通明,这些火烛点燃的热气会熏到冰冷的石镜。这时候满月之光照在石镜上,字迹便显露出来。等到石镜上的水汽凝聚,混着鸡血滑下来,看上去就更吓人了。 “加之素光做了亏心事,本就心虚,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当然,你高爷高公子的震慑力也是一剂猛药。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 她的责备是那么的显而易见,他不偏不移,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隐晦的,“留着他,干什么?如你所言,他疯了,在整个朝局中起不了任何作用了,那么还把他这个不活不死的家伙留在宫里做什么呢?你很清楚,一旦段素徽即位,即便他再怎么想杀他,出于兄弟的名义,他也不能动他;你很清楚,原本支持段素光做王,现在因他被牵连的人在不断遭受打压的过程中势必希望他能东山再起,以他的名义恢复昔日的荣耀,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你更清楚,为了朝局的稳固,也为了大理段氏这本就命运多舛的河山,段素光的死是他对祖宗,对段氏王朝可以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他的振振有辞让段涟漪感到那样的无力,明知道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的托词,可她却找不到只字片语来反驳,因为他说的全站在理上。 她唯有一句毫无底气的嘟囔:“别说得好像你是为国为君的忠臣一样。” “我从来不说自己是忠臣,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无官无品的草民。”即便他手握重兵,乃至掌控着整座王宫。 踱到她的面前,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他忽然发现,如果单看她的眼眸,她也可以是好看的。 “段涟漪,听着,你仔细听好了,替你们段氏的祖宗们听仔细了。我,高泰明,不在乎你们段氏江山的振兴与败落,也不在乎你们段氏族人的死与活,我只做我想做的——同样,如果有朝一日,我想要这朗朗山河,任何人都挡不住我……包括你。” 段涟漪赫然笑了,笑声朗朗,冲破这大正殿,直通九霄,“杨义贞刚死,又来了一个。” 对她话中的深意,他置若罔闻,“要怪就怪段氏子孙虽有帝王命,却无帝王术,怨不得臣子专权。” 她靠近他,近到让他觉得难受的地方停住。这么近的距离,用她明亮的眼睛凝望着他,直到他感觉不自在,她才出声:“我不会怨,也不会恨,若这是命,我将顺从天命——可你到底为什么杀素光呢?说出你的理由,真实的——于我,你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是,于她,他真的好像不需要隐瞒任何事,也不想隐瞒。那便说了吧! “我父亲早年被上德帝,也就是你王兄打压,以至于要将我这个独子自年幼时便送到宋国,以求保住斑家一条血脉。如今我借着救宫之名重振高家之势,若众人以为我会像父亲一般仁慈、中庸、恪忍,那就错了。” 段素光这位储君的血不过是重振高家声势,彰显高泰明强势的一道祭品罢了——她早该想到。 段涟漪眼中那派明了,不知为何让高泰明看在心里很不舒服。走到这大正殿的门口,折身望着高高在上的王位,他蓦然开了口:“若你不是女子,或许会成为我们高家最大的敌人。”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偏要谈及其他,“有素徽在,你率领的高家也不可能随心所欲。” “他?” 斑泰明不屑一顾地挑高了眉梢,不过是随性的举动,竟让那精致的单凤眼生出无限诱惑来,“外人赞他宽厚仁德,在我看来是中庸无为——别说是我了,若段负浪那小子有心想取而代之,你那位徽侄儿怕也难以力挽狂澜。” 段涟漪品着他的话,不仅斜眼睇他,“中庸无为——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 “不然呢?”他偏要与她抬杠,“厚积薄发?” 此事、此人,不到最后关头,谁说了也不算,段涟漪与高泰明心知肚明。 他走出这大正殿,这里太高了,感觉不是普通人可以站的地方。他虽不普通,却不想盘踞在高处,感觉怕得很。 他站在下面,迎风而立,衣裾飘飘。她跨出大正殿那道门,望着他的背影,有一个决定在瞬间便在她心底落了根,“高泰明——” 他转过身,望见她高高在上的身影。那一刻,她是公主,他是她身下的臣子。 “如果有朝一日我和你争这天下,你会杀了我吗?” 斑泰明抬起眼仰望着她,半晌撂下一句:“你说呢?” 一道遗诏被立为储君的段素徽住进了唯有这大理的王上才能占据的大正殿。 第一位前来拜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姑母——段涟漪。宫人引了她进入寝宫,段素徽正在宫内喝茶看书呢! 按照礼数,她见了便拜,“涟漪见过徽王爷……” 段素徽亲自扶起来,“姑母,您也太见外了。别说现在我还不是王上,即便我做了五十年的王,您不还是我姑母嘛!”他回头招呼宫人:“都干什么呢?还不赶快给公主看座。” 爆人忙奔波起来,段涟漪直着身子坐了半边,放眼瞧了瞧这寝宫,话顿时上了嘴边:“其欢呢?你还没把她接回宫啊?” 何其欢,徽王妃,已故的永娴太后钦点的儿媳妇。虽说出身低微,却深得段素徽的宠爱。成亲至今,即便膝下无所出,徽王爷也不曾再纳侧妃。如今,更是妻凭夫贵,成了这大理王朝的国母。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只是她本人,浑然不知,在偏僻的故土山村过着避世的日子。 提起何其欢,段素徽眼神有点恍惚,悠悠一叹,他心中也是苦,“姑母,你是知道的,之前叛臣杨义贞控制内宫,为了不让他拿其欢威胁我,我将其欢悄悄送回了她老家。如今宫中虽定,可朝中人心还是纷繁复杂。还是再等等吧!等大局已定,再接她回来——她也好久没回老家了,多给她些时日。一旦她再度入宫,想再出去看看,想再随心所欲……可就难了。” 段涟漪点头称是,“你想得很是周到,徽王妃虽在宫里长的,到底不是贵族出身,从小自在惯了。等你登上大宝,她便是这大理的国母了,再想随性而为可就难了。现在能快活一日是一日吧!”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泵侄二人聊着闲篇,这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段涟漪的终身大事上,“姑母,您也到了待嫁的年纪,这满朝文武,皇亲贵戚的,你到底瞧上了谁,您给我透个话。只要人家不反对,我肯定给您办了。” 这方是段涟漪今日进大正殿的目的。 “既然您说到这分上,我也不怕难为情,明说了吧!我确是瞧中了一人。” 段素徽竖起耳朵静听其详,“哪家的公子啊?” “高相爷之子高泰明。” 段素徽顿时就摇起头来,“姑母,这谁家的公子我都有把握去做这个媒,唯独高泰明……”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当着自家姑母,又是他要做媒的女方,段素徽无不可言之处,“别说高泰明正手握重权,高家此时正如日中天,即便他们高家处于劣势,以高泰明那个自视甚高的个性,这门亲怕也难结。” “何况他还有着比这大理半城的女人更如花更美艳的容貌,而我却比这大理半城的女子更丑更不起眼——对吧?” 段素徽不做声用沉默认了这话,虽说有些伤了姑母的颜面与真心,总比她直接碰高泰明这道笃厚的城墙来得好。 段涟漪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她还就认定了高泰明这人,“素徽,你明着向高泰明提这门亲事吧!他会拒绝,但最终……他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深知姑母绝非等闲女子,可段素徽就怕这事最终抹了姑母姑娘家的颜面,“姑母,您是知道的,父王在时,对您的婚姻大事是慎之又慎。若是我随意处置您的终身大事,父王泉下有知会怪罪我的。” 直起身,段涟漪抬眼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俯首丢下一句:“放心吧,为了高家,为了他自己的宏图伟业,他会心甘情愿做段氏王朝的女婿。” 段素徽怕的就是这个,“姑母,侄儿不愿委屈了您,这点……您知道吗?” 手心攀附上他的肩头,段涟漪笑得好像平常人家十来岁的待嫁女儿,“放心吧!素徽,这世上能委屈姑母的人,还没出世呢!” 当真这么自信? 段素徽倒要看看这场亲事之争,谁能降伏了谁。 段素徽生怕朝堂之上高泰明一句话回了这门亲事伤了姑母的颜面,特意挑了闲暇之时,亲自前往高相国府邸。没等他把提亲一事说完,刚开了个头—— “姑母涟漪公主有意寻觅一位如意郎君,我深知高爷一表人才,至今独身……” 结果被高泰明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我全当没听见,徽王爷您全当没说。” 可他已经说出口了,公主殿里那主儿还等着回话呢!他怎么可能当作没说?段素徽试图再劝劝再说说:“我知道,姑母的相貌与高爷您是有些差距,看上去不太般配。可从门第上看,你娶了涟漪公主,她是下嫁于你啊!你至今无官无品无阶,若做了驸马爷,咱们也算是姻亲,高氏一门也可以借此时机重站班阶。再者,姑母睿智德厚,才情品性都是女中骄子,配高爷绝对不差——这些你都考虑到了吗?” 斑泰明单凤眼一斜,丢下一句话来:“如斯佳人,高泰明怕是配她不上,徽王爷您还是另寻佳婿吧!”再一抬茶盏,这就端茶送客了。 碰了一鼻子灰,再不走连他身为王爷的那点颜面都搭进去了。段素徽没奈何,再三叮嘱:“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跟高相国商量商量。”话都说到这分上了,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他是走了,高泰明的心可再也安定不下来了。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捧着茶盏还不知道怎么把水送到嘴里。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让坐在一旁折腾棋谱的段负浪想装作看不见都不成了。 “你干吗呢?不是已经拒绝了结亲一事嘛!你还担心什么?” “你不了解段涟漪这女人。”高泰明可算逮到人吐一吐这心头的郁闷了,“结亲一事,她绝对不会轻易罢休。她既然让段素徽出面找我提及此事,她就一定会把这事办成,否则肯定没完。” 他这个外人,跟段负浪这个侄儿说他的姑母是个如何如何的人——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段负浪铺了一地的棋谱,摆了一桌的棋子,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同他搭着话:“不管她使出什么招,不管她动用什么人,即便她有百招,你只要咬住一招——死也不娶——她还能怎么办?” 说得轻松,高泰明坐到他的对面,两个男人相对相视,“话是这么说,可是……” 瞧他满脸的挣扎,段负浪笑开了,“怎么?你对我这位长得可以让大理男人想出家的姑母还万般不舍?” 这话让高泰明顿时跳出三尺开外,嘴还不利落地嚷嚷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爱上她那么个丑八怪?” 一步上前,段负浪紧逼眼前人,“高泰明,她真的丑得让你宁可放弃这个重振高氏一门,摇身登上贵族的机会?” 偏过头来,抿紧了唇,高泰明一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不说就不说吧!段负浪取了纸笔,写了一张名帖递到他跟前,“你不是喜欢容貌与你相当的女子吗?拿着我的名帖去这个地方吧!” 斑泰明一看他名帖上的台头,“碧罗烟?烟花之地?” “头牌待年年,那可是与你旗鼓相当的大美人胚子。”段负浪满脸鼓励地瞅着他,那意思就是——你去吧!去见识见识跟你差不多的美人吧! 斑泰明接过名帖,正要出门忽又偏过头来瞧着段负浪,“可我怎么在你眼里看出那么点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他但笑不语,一面摆着棋一面自在地晃着腿,心里却盘算上了——瞧你面相,这驸马爷,你是做定了。 第六章 等驸马公主话白彝 好戏正式登场—— 不出三天的工夫,整个大理首府都传遍了。 什么丑公主瞧上了大理第一美男,什么高美男不愿娶公主宁可流连烟花之地,什么大理第一美男与第一名妓比翼双飞却惨遭公主棒打鸳鸯…… 众多流言蜚语连王宫厚重的城墙都没能挡住,这顺顺悠悠就钻进了段涟漪的耳朵。 “碧罗烟?”沉吟着这三个字,段涟漪忽然站起身来,“来人啊!本公主要出宫。” 出宫的装备她一向不缺,换上一件平常姑娘家的便服,她这就要走。贴身侍婢反倒拦住了她,“公主,您就这样出宫啊?” 段涟漪笑开了,“不这样出宫,难道还大行仪仗,敲锣打鼓地去?” “您可是去碧罗烟啊!”侍婢小声提醒着,语含无限小心。 段涟漪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觉得本公主比之碧罗烟的头牌待年年本已逊色许多,如果再不精心打扮就更要被比下去了,是吗?” 侍婢顿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有罪。公主尊贵之躯,天下难比。那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别说是跟公主相比,就算把名字放在一块儿,也是对公主的侮辱。奴婢失言,奴婢该掌嘴……” “好了好了,起身吧!”段涟漪手一扬,命她起身。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的嘴角依旧是释然的笑,“人家是大理国第一美人,是能够跟高泰明旗鼓相当的美人,无论我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跟她相提并论的。与其自取其辱,不如素净地见,素净地说,完事了,素素净净地走。” 打定了主意,她遣退身边的宫人、侍卫,独自前往碧罗烟。 首府最繁华的街上那么一家华丽庞大到足以和后宫相媲美的烟花之所,想要找到门头,还真不是太难。可一个姑娘家想要进这道门,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太难了些。 老鸨子一句话——“姑娘啊,你这是卖身还是找男人啊?虽说是一个意思,可对咱们这场子来说,区别可就大了。” 段涟漪柔柔露笑,报上名来:“我是段涟漪,来找待年年小姐的。” 老鸨子一听这话,顿时愁上了,“段?您姓段?您是王室中人?” “我是涟漪公主。” 这话吓得老鸨子一跳丈把高,像只兔子似的跑进里屋去,一边跑一边嚷:“年年啊,年年嗳,我的好年年嗳,你快些出来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没人把着门,段涟漪自己进了碧罗烟。向里瞧了瞧,这地方还真是富丽堂皇,外观气派,内里精致华丽,比之后宫竟也丝毫不差。别说是男人了,就算是见过富贵的女子,如她,也对这地方很是喜欢。 “要是能天天住在这里,日子倒也悠闲自在。” “那你愿天天留在这烟花之地吗?” 绵软的声音自帘子那头传出,段涟漪一眼瞧过去,顿时别开了脸。不用介绍,单瞧这一眼,她便知道出来的是号称大理第一美人——待年年。 “美,确是美,数一数二的美人。别说是放在咱大理国,就是挑出去,拿到宋国、西夏,那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公主谬赞。” 嘴里这么说着,待年年倒是毫不客气。自始至终紧抿着唇角,冷着脸,也不让座,自己先偏着身子坐了,捧着姑娘送上来的茶品起了滋味。 “我就不让你了,我也知道,今日你来是要骂的——我若给你递了茶倒了水,只怕你润了嗓,我挨骂的时辰会更长,那我不是笨嘛!” “呵呵呵呵!”段涟漪夸张地笑了起来,毫不在意自己公主的尊贵,“年小姐还真是风趣。” “待年年。” “年年小姐……” “待、年、年!” 段涟漪怔怔地瞧着她,忽而正色道:“大理国似乎没有姓‘待’的。” 待年年偏过脸来,直截了当地问了:“公主是在怀疑待年年的真实身份吗?” “若我知道的不错,你是两年前才到大理的。而‘待’,可不是大理国当有的姓。”她慢条斯理地说着,似无关紧要,却字字珠玑。 即便她有千百招,待年年只还她一句话:“我不姓待,也不姓年,我叫待年年。” “那我们就此别过了,待年年小姐。”段涟漪起身这就往门外去。 这前前后后连一盏茶的工夫就没坐上,便要走?那她又为什么要来?待年年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远远地看着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就走?” “以为我是来骂你、打你,逼着你把高泰明交出来的?” 段涟漪笑眯了眼,偏过头来瞧着她,没有女人间的嫉妒,只是艳羡,说不尽的艳羡。瞧了一眼里屋那道帘子,她淡淡地吐露了一句:“不该是我的,即便再怎么强留也不会是我的。原本就属于我的,永远都会属于我。” 打起帘子,她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让周遭的人全都跟着茫然。 眼见着她走得无影无踪,待年年嚷了一声:“出来吧!” 帘子里头那个一脸丧气的高泰明钻了出来,远远地凝了一眼段涟漪离去的地方,轻咳了两声,他挨着待年年坐下,“她……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什么,你躲那帘子后头不都听见了嘛!” 这话顿时把高泰明给呛住了,吞了几口茶,他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吧! 他不说?那她来说好了。 “我说高公子、高爷,您一天上百两的雪花银包下我这碧罗烟的头牌,日日却在凳子上囫囵着。放着高相国府高床软枕你不睡,在我这儿干耗着,有什么意思呢?要我说,高爷,您该干吗还干吗!就像刚才那位贵主儿说的那样——不该是你的,即便再怎么强留也不会是你的。原本就属于你的,你想逃,还真逃不掉。” 她落了盏,顺着她手的方向望去,高泰明见到了一盆很眼熟的绿萝,清凌凌的水养出的绿萝——透亮的盆子,里面全灌着清水,上面养着绿萝,水里养着锦鲤。绿萝叶茂蕊繁,须根深入水底,锦鲤围着须根打着转的戏水。 ——这玩意似乎不止段负浪一个人欢喜啊! 斑泰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听女人的劝,尤其是听漂亮女人的劝。 当晚他就别了碧罗烟回了他的相国府,前脚刚跨进门,他就觉得这相国府与往常不太一样。早有管事的跑来报说:“小爷,相国大人回府了。” 为了高氏百年基业、今朝辉煌,他们父子二人早有了默契。高泰明在前方守着首府,参与朝政,相国高升泰在缮阐带着高家的兵力静观其变,互相协作,彼此增援。 案亲大人连夜赶回,莫不是有要事? 他刚要开口询问,高相国手一抬堵住了他的嘴,“跟我来。” 他打前边走着,高泰明在后头跟着,抬脸一看,宗祠的牌匾高高地压在高泰明的头上。相国站在诸灵位的前面,让高泰明就站在外面,就在宗祠的牌匾下站着。 “泰明,知道为父为什么让你站在宗祠外头吗?” 斑泰明心说八成这事跟段涟漪撇不清关系,还真给他猜中了。 “你,高泰明,你不配站在这高家的宗祠里。”高老相国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你知道高家祖祖辈辈,为了这间宗祠,为了这一门的尊贵都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吗?当年大理第十代君主段素兴年幼无能,听任群小,荒婬昏聩,国人不满。 “是你祖父——是你祖父联合群臣将其废之,另立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就是今日的一心大师为君。 “你祖父以此拥立之功,一举凌驾于诸姓之上。可你想过没有?若当时你祖父废君之举不成,那对高家来说将是灭顶之灾。你祖父挺过来了,你祖父领着整个高家挺过来了,挺过了那一段便是满门的尊贵荣华。 “可到了上德帝在位,咱们高家就没那么轻便了。他重用杨义贞逐步削弱我们高家的势力,我眼见形势不对,数十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更是下了狠心,不理会你女乃女乃、你母亲的苦苦哀求,决定将你送往宋国。一为避祸,二也是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咱们高家东山再起。 “高泰明啊斑泰明,为父我年上四十才得你这么一子,你是我的独子啊!你是高家嫡传的唯一子嗣。为父舍得你吗?不舍得!为父不希望有儿有孙承欢膝下吗?想啊!我当真舍得你女乃女乃日日以泪洗面,临终都未得孙子送终?我当真舍得你母亲年年埋怨我,病逝前都不肯原谅我? “我也是人,我也是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我也会心疼。可为了高家,为了高家百年荣华千年富贵,就算是舍了你,为父也要心甘情愿。 “你祖父、你父亲,高家的列祖列宗为了这一门的尊贵什么都舍下了,什么都做到了,可你呢?现在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吗?不过是要你娶一位公主而已,不管她是无颜还是无貌,即便她缺胳膊少腿——她是公主!她还是公主!你坐的是驸马的尊位,你有什么可不甘愿的?” 斑泰明心头一阵悠悠地长叹,就知道段涟漪不会轻而易举地罢手,给他料到了吧!人家直接抬出他父亲,抬出高家的祖宗,抬出整个高家的宗祠。 压在祠堂的牌匾下,高泰明所有的反抗都给死死地压住了。 双膝弯曲,他跪在父亲面前,跪在这列祖列宗的灵位跟前,语带忏悔:“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进宫应承了这门亲事。” “不必了。”高相国抬手告诉他,“我回首府头一件事就是进宫替你谢君王恩,承公主情。” 般了半天早就是定案的事了,还容得他计较吗? 斑啊!段涟漪这招真他妈高到天上去了,如今回想起来,这一步步一招招,都是她事先布置好的。 打她跟段素徽提起要嫁他这事,她就已经做好了全盘部署。 若她亲口跟他提,他还是会拒绝,这事也就罢了。她不出面,叫身为储君的段素徽来跟他说,还是随口一提,却上升到国家大事的紧要高度。 还是她的部署,料定他会拒绝段素徽,料定他反抗之下会做出一些出格之举。果然,他去了碧罗烟,让整个大理都知道他宁可腻在烟花美人的温柔乡里,也不愿娶丑公主做驸马爷。 外人看来是丢了她段涟漪公主的颜面,可正是因为他把事做大了,做透了,做到无法挽回了,才逼出了他父亲高相国替他做主娶妻。 自始至终,即便她亲自前往碧罗烟,也没有与他正面冲突,可这所有的一切却如了她的心愿。 强!足够强! 她段涟漪绝对够强,若今日身为储君的是她,而非段素徽,高泰明根本没有信心完成他的宏图伟愿。 就这样娶了她,顺从地执行她的全盘布局,沉默地接受她的奴役? 不!他是高泰明,即便必须要遂了她的心愿,他也不会闷不吭声地让她庆祝自己的胜利。留块鸡肋在她喉中,他不顺心,她也休想如意。 斑泰明连夜进宫,直入公主殿。 夜深沉,偌大的宫内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夜火闪烁。偏那公主殿灯火通明,一派弗入夜的景象。 侍婢来请了几趟,如今已过三更,侍婢不得已又来请了,“公主,夜已深,还请早些就寝吧!” 段涟漪正在看书,见侍婢进来了,她暂且放下书与侍婢攀谈起来:“你是哪年进宫的?” “奴婢自小进宫。” “你好像不是白族吧!” 此话一出,侍婢顿时瘫倒在地,对着段涟漪一个劲地磕头,“公主饶了奴婢吧!鲍主饶了奴婢吧!鲍主您就看在奴婢精心侍候你这么多年的分上,饶了奴婢吧!”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只是跟你闲聊两句,你怕什么?”段涟漪叫她起身,又赐她坐,“我知道,你们这些彝族人害怕我们白族,其实原本我们都是生活在这片疆域上的民众啊!” 这话说出来就长了,不知为何,今夜段涟漪却很享受这种年纪轻轻的她本不该有的东西——回忆。 命侍婢坐了,她自己起身踱着步自说自话起来:“晋天福二年,我的祖先,出身白族的通海节度段思平以‘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为口号,联合滇东三十七部的反抗势力,驱逐杨干贞,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大理,亦即段氏大理。自此白族彻底统治滇国,而彝族只能为奴为婢。每年,段氏王朝会征大量彝族男女进宫,有的甚至是彝族的名门望族,或为宫人或为侍婢,你怕就是这样充进宫的吧!” 说着话,段涟漪忽然折过身问道:“你入宫前叫什么?” 侍婢回说:“我们一介女儿身,贱草一堆,哪有什么名字,能留个姓氏就不算忘祖了,我是……笃诺氏。” 这话一出叫段涟漪顿时亮起了眸子,“笃诺氏?你是彝族宗室之后啊!” 笃诺侍婢顿时又跪下,匍匐在段涟漪的脚边,“贵主儿面前,哪敢自称姓甚名谁。” 段涟漪却并不以己为贵,以她为卑,“我读过一些古彝文的典籍,传说阿普笃慕是彝族尊奉的祖先,他生活在远古的洪荒时代,原居蜀地,是彝族始祖希慕遮的第十三代子孙。他娶三妻,生下六子,是为彝族六祖。后彝族以阿普笃慕为始祖第一世,以阿普笃慕的名字为姓氏之始,称为笃慕氏,或作笃氏,是为彝族的正统姓氏——你为笃诺氏,是彝族嫡传的贵主儿。” 笃诺侍婢未曾想公主居然对彝族历史了如指掌,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公主睿智,我却是彝族宗室后裔,因白族王室要控制彝族,所以每年会命彝族挑选宗室子弟送入宫中,男为宫人,女为婢女,我便是其中之一。” 段涟漪点点头,所有的猜测便成了真,然唯有一点是她猜不透的,唯有这个不起眼,被称为贱婢的女子可以告诉她—— “恨吗?” “什么?” “恨白族,恨段氏,恨这座王宫吗?” 笃诺侍婢又是一跪,“奴婢不敢。” “是不敢,并非不恨吧!” “不是,奴婢……” 不等她的解释,段涟漪抬手阻挡了她欲说出口的一切。明知道全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又何必去听呢! 她单问她最后一句:“你有自己的名字吧!版诉我,我想知道。你侍候了我这么多年,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这不是很怪异嘛!” 笃诺侍婢沉默良久,终于开启唇口:“奴婢……奴婢……密所笃诺。” 密所……密所…… 这两个字在段涟漪的心中反复荡漾,忽然灵光一闪,她好奇地问道:“我记得滇池边有个地方好像叫……‘阿落密所’。” 当真什么都骗不过这位涟漪公主啊!“公主博学,奴婢就生在那里,所以叫‘密所’。” “那……阿落是谁?应该有个人叫阿落笃诺吧?” 段涟漪月兑口而出的疑问怔住了眼前的侍婢,正当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高泰明到——” 来得正好,段涟漪整整衣襟,端坐于灯下。她彻夜不睡,等的——就是他。 斑泰明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站在灯下的侍婢密所笃诺,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直到段涟漪出声:“你夤夜进宫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的侍婢?” 这话高泰明听着还罢了,笃诺侍婢先站不住了,“公主、高公子,你们说话,奴婢到外头侍候着。” 眼见着她走出那道公主殿的门,他才收回目光,把脸转向段涟漪,“你知道我今夜会来,是不是?”要不然怎么这会儿还灯火通明地坐着呢? 段涟漪也不瞒他,也不敷衍,照直了说:“今日午时,你父亲高相国进大正殿谢储君隆恩圣意,并请求在储君登基之日请我下嫁于你——听了这消息,我猜你一定等不到明天天亮再进宫的。” 这女人……这女人居然把一切都猜透了,也猜尽了——她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斑泰明那装了一肚子的气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全化作了自嘲,连他的怒气都算在内,当真他这辈子得做她的手下败将啊? “你……你……”他人已进宫,她就在他面前,他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说,让她这个为妻的代劳好了,“想骂我?骂我不知廉耻逼你娶我?不必了,你想骂的词我都知道。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本来今夜是他主动进宫找她算账的,现在怎么感觉好像调了个个。显然,今夜她是等着他,等着说下面这些话啊!他找了个座坐下来,单瞧着她,“你说吧!我听着。” “不用我逼,为了你的大业,即使我不开口,你也会想尽办法娶我,对吗?” “……啊?” 不用装了,在她面前,他还装什么啊?明说了吧! “我王兄在位上,极力打压高氏一门,以至于你父亲要把你送到宋国以保存高家的血脉。杨义贞叛宫,给了高家极好的机会。事实上,即便没有杨义贞,高相国也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重振高家的一天,只不过杨义贞的叛宫让高家等待的这一天提前到来,完美地到来。 “即便王兄不死,高家也在这场叛乱中重获力量。王兄死了,若素光即位,高家也可振兴,但到底不如素徽即位来得更稳妥。一直以来,素徽虽是永娴太后所出,可不得王兄宠爱,朝中大臣多以为最终会由素光即位。可惜素光自作孽不可活,王位传到了素徽的手里,他在朝中根底不深,更需要一股全力支持他的力量——你,高家,充当了这股力量。 “你借着这个契机带领高家上位,若我猜得不错,等素徽即位后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给高相国封侯——已经拜相了,想要封赏就只能封侯了。可你呢?要封什么才能突出你的身份?你对段氏王朝的贡献还不足以封侯拜相,最合适的能突出你身份的莫不过驸马爷了。 “所以……即便我不提,你高家也会请婚的。即便不是我涟漪公主,也会是其他公主来配你这位新上任的驸马爷。倒不如换我下嫁于你了,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比你娶个陌生人放在枕头边好吧!” 她一番长篇大论,说得高泰明眼冒金星。她怎么这么多话?这么多想法啊? 痴痴地望着她,他却是一个字不说。 “在想我怎么有这么多想法?”段涟漪今夜说上瘾了,一口饮进杯中茶润了嗓接着絮叨,“我还有话没说呢!我知道,你的目标远不止驸马爷或相国这么简单——你虽不是杨义贞,可野心绝不比杨义贞小。对吗,高泰明?” 她这话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会给高家带来大祸。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面前,在她段涟漪的面前,在这个他即将要娶过门的女人面前,他竟不想,也不屑否认。 “是……又怎样?”今夜,这个黑漆漆的夜里,她说得已经够多了,让他也说几句即使面对父亲,也不敢、不能说出口的话吧!“段氏虽统治大理国,可这些年一直为权臣所控制。前是我高家,后有杨义贞。大理国的王不是荒婬无道,就是沉迷佛门,根本无心为王。即便是被称为勤政的段素徽也不过是一介庸才,我想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能?” 段涟漪点点头,她所表示的只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并不代表她赞同他的观点。给自个儿添了杯茶,她兀自喝着,懒得招呼他。 放下这茶,她偏过头去借着幽幽的烛火睨了他一眼,“你当真以为段素徽是一介庸才?” “你以为呢?他段素徽大智若愚?” 她不语置评,只待后话。 这一夜,他闯进她的公主殿,明白了很多,也糊涂了很多。最让他不解的是,“既然你知道,我有心取段氏而代之,你还想嫁我这个有可能叛君负国的危险人物?你嫁我,不是出于爱吗?” 呵呵! 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选择沉默。 第七章 黑曜石难耀君王颜 徽王爷登基之日,便是涟漪公主与高相国之子高泰明大婚之时。 此消息一出,整个首府为之庆贺。 头一个向高泰明道喜的便是段负浪了,好歹他们也是结伴回到大理的,多少还存着一份特殊的情谊。再说寄人篱下,段负浪怎么着也该嘴巴勤快些。 “恭喜贺喜,娶公主做驸马,大小登科你一并有了。”瞥了一眼驸马爷,段负浪的戏谑又开始了,“就算再怎么高兴,也不至于大清早就喝上酒了吧!”当真举国欢庆啊! 斑泰明可欢不起来,一张倭瓜脸摆在案子上,他感觉自己不过是段涟漪公主殿下手里的鱼肉罢了。她一挥刀,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段负浪,你……了解女人吗?”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关于美丽的、可爱的、狡猾的、奸诈的,或者……丑到无敌的女人。 段负浪笑得比这春光还灿烂,“我敢说,这世上若我说不了解女人,再没人敢说了解。你忘了吗?我祖母是名妓,是媚惑国君的美人,是让君王宁可放弃天下也想拥有的女人。而我……” “你自小混迹烟花之地,采遍天下艳花奇葩,对女人感受若肤。”这话他天天挂在嘴边,高泰明熟得都能背了。 从前他就搞不明白了,段负浪这家伙怎么能把自己在女人方面的表现作为值得向世人夸赞的长处呢?今日他算是明白了,对女人的了解也是身为男人的基本技能之一,而他缺的就是段负浪引以为傲的那块。 此刻的高泰明真的很想从段负浪的嘴里听到他对那个他搞不懂的女人的评价,“告诉我,一个女人想嫁给一个男人会出于什么样的因由?” 这问题倒是把段负浪给问住了,“不瞒你说,我没娶过妻——虽然有很多女人抢破头地想嫁我——我怎么会了解女人想嫁给一个男人的原因呢?” “切——” 斑泰明一记白眼翻出去,为了不丢了自己的份儿,段负浪说什么也要把这个谜底给他解开,“一个女人想嫁给一个男人不外乎几个原因,一则男人有钱有权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二则男人英俊风流让她无法忘怀,三则……没人肯娶赖上冤大头了呗!” 他的解释还真是……相当全面啊! 斑泰明掰着手指头跟他清算:“对段涟漪来说,一则,她不缺钱也不缺权;二则,我确是英俊风流也不足以让她无法忘怀到背叛祖宗、忘却王室;三则,我想这世上忽略她的容貌想娶她为妻的人可以从首府排到大宋了。” 段负浪的分析用在段涟漪公主身上,显然还是无法解释。倍感挫败的段负浪转过头来问高泰明:“那你以为呢?” “起初我以为她爱慕我的容貌,欢喜我的作为,出于爱,想嫁给我。可昨夜宫中一叙,我发觉自己把这门亲事想得太简单了。她,段涟漪,她的手段、她的计谋、她的想法,根本不是我的心志可以判断,进而可以控制的女人。把她留在身边,似乎对于我们的大业有些冒险。” 段负浪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盯着他,连眉角都捎上了春风,“你娶了她,她是你的人了,所谓‘夫为妻纲’,到时候你想怎么样,还不全凭你的意愿——怕什么?” “你觉得段涟漪是那种随便你揉扁搓圆的肉丸子吗?” 他一句话扔回去,顿时让段负浪无话可说。能在宫中运筹帷幄,坐镇大局的女人,再怎么样也不会任由自己被随便玩弄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娶还是不娶?”这似乎都是一个问题。 斑泰明抬手喝尽壶中酒,红着眼瞪他,“现在,这还由得我来决定吗?” 段负浪点头称是,如今他那位姑母,高泰明是愿意也要娶,不愿意也得娶回家放那里供着。可话说了这么久,“你总在问她为什么乐意嫁你,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娶她呢?爱吗?你爱她吗?” “你还是先告诉我,她爱不爱我吧!” 于他,这似乎至关重要。 又一个满月之夜。 紧接着上一个满月之夜段素光的死亡,储君段素徽的登基大典猝然开始。 照例是斋戒、沐浴、焚香、更衣,一切准备妥当,正是满月当空之时。八位宗室童子抬着黑曜石镜走进大正殿上,满朝文武、百官将相恭敬以待。 当满月之光柔柔地落在黑曜石镜上,却是大理国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段素徽,大理国第十二代君王上德帝的二子立于黑曜石镜前,当满满的月光铺上黝黑的石镜——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的身影没有显现在黑色之中。 全场哗然,众臣议论纷纷。 众所周知——满月之夜,搬出由黑曜石制成的镜,当满月之光照于镜上,恭请即将登位的大理王立于镜前,若黑镜能显现您光辉的容颜,则苍山洱海认您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没有! 他的身影没有显现在镜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苍山洱海不承认你这个王! 段素徽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是片黑色的石头,当月光照在上面,按理说自然会显现人的身影,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懵了,一时间没了应对之策。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朝臣中站出一个人。一步一停地走上这大正殿,直走到殿央,立于黑曜石镜前——段负浪,大理段氏的负王叔。 “诸位,容我说几句。”他一张口,洪亮的声音贯彻整间大正殿,让人不得不抬起头仰望着他的天颜。张开双臂,环视周遭,段负浪依旧带着他永远玩世不恭的笑,“我虽未长在大理国内,却知晓大理国世世代代的礼仪传承,还有那些古朽的传说。然,传说毕竟是传说。它不是朝纲,又怎能乱我朝纲?徽王爷是上德帝膝下三子中,如今仅存的,自然该由他传承大统,以保大理段氏千秋万代。” 话是这样说,理也是如此,可大理国历经这么多年的登基仪式不可能说不算数就不算数。叫他这话如何服众? 段负浪自有计较,他折身走到黑曜石镜前笑望着阶下,“若是随便一个人走到这石镜前,满月之光展现了他的身影,难道我们就要封他为王吗?这未免也将登基仪式变成儿戏,难不成我站在这石镜前,若满月之光显现了我的容貌,我便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 说着话,他转过身立于黑曜石镜前,惊叹之事发生了——满月之光将他的容貌清楚地画于石镜之上——这下已经没有众臣的哗然了,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望着石镜上自己的身影,凝神地望着,有那么片刻的工夫,连他自己也忘了呼吸,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静静地看着。 月光在悄然无声间夺走了他们全部的魂魄,收取。 而后,归还。 聚拢自己张开的双臂,段负浪拿出他最擅长的放荡不羁的笑,“看,我说的不假吧!若满月之光随便显现出一些人的身影,难道你们真的以为那就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帝王之尊吗?” 转过脸来,他步下龙台,走到百官面前,“徽王爷,上德帝唯一在世子嗣,又乃永娴王后嫡出。自幼聪慧勤勉、品性端正,近来又带领高氏一门剿灭叛臣杨义贞,乃大理段氏千秋万代之有德明君。” 甩开袖袍,在文武百官的面前,他第一个匍匐在段素徽的面前,口呼万岁:“臣,段负浪,恭请大理第十三代君王……圣安。” 匍匐在殿下的同时,段负浪使眼色看向高泰明——那个直挺挺站在重臣中的人一身的喜服,看上去格外别扭,也格外耀眼。 被段负浪这一眼瞪下去,高泰明心不甘情不愿地双膝微曲,随着他跪下了,口里直呼:“臣,高泰明,恭请大理第十三代君王,圣安。” 有了高氏一门掌门人的这一跪,众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即便黑曜石镜上没有显现段素徽的身影又如何?有了高家的支持,段素徽就是这大理不二的王。 众臣齐齐跪下,连声高呼—— “臣,恭请大理第十三代君王,圣安,圣君安。” 段素徽,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在段负浪的帮助下,在高泰明的支持下,终究登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大正殿王位。 登基大典结束后,便是公主涟漪同高相国之子高泰明的大婚仪式。又是跪天地,又是跪祖宗,折腾了一圈之后,礼成。 新嫁娘段涟漪被送入高相国府,新郎官高泰明留在王宫中招待宾客——上至君王,下至众臣,朝野共贺。 仪式结束后,照例是要由那八个宗室童子将黑曜石镜抬回段氏宗庙安放妥当。他们刚抬起那重得可以压沉八对肩膀的一人来高巨石,就被高泰明给叫住了。 “你们先等会儿!” 靠!好不容易抬起来,不让走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担着,他想累死人啊? 心里的月复诽藏心里头,面对如今权势直逼大理君王的高家掌门人,他们还敢有任何异议吗?乖乖地站定了,等着他高驸马爷的指示,“驸马爷,您……您有什么事吗?” “这石镜上头有块污渍,你们怎么没擦干净啊?” 他卷起袖子,这便要擦去那黑曜石镜上的斑点,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似的,直到……那满月之光摇摇洒洒地铺满整片石镜。 下一刻,他收回了自己的袖袍,挥舞着对那八个倒霉小子叫嚣着:“走吧!抬回宗庙去,安放妥当哦!” 八个小子应了,气喘吁吁地抬着石镜往宗庙去,这哪里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根本是累死人的倒霉玩意。 嘿哟嘿哟,八个小子去了,偏巧笃诺侍婢上来请他,“驸马爷,还请您去宴请宾客。” 斑泰明应了声,正要去公主殿宴客,走了两步忽而停下脚步。 笃诺侍婢恭请:“驸马爷,您……有何不妥吗?” 斑泰明摇摇头,背对着她问:“听段涟漪说,你入宫前是彝族宗室女子?” “不敢,只是,奴婢入宫前姓‘笃诺’。” 斑泰明沉吟片刻,偏过身来望着她久久,久到侍婢不安地低下头,这才听他说道:“——我回来了。” “啊?” 没等侍婢明白过来,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公主殿。这一夜,新郎官是注定要醉卧“欢”场的。 待高泰明应酬完宾客驾马回到相国府已是夤夜时分,想到有一大堆入洞房的仪式在等待着他,他头就疼。 让他更加头疼的是,怎么样和段涟漪公主完成那个洞房。 可不可以闭上眼就这么……过去了? 笃诺侍婢领着他往新房中去,她正要开口说:“公主,驸马爷来了,请您……”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公主殿下一句话,便撤了所有让高泰明头疼的礼仪。 这正如了他的心意,可麻烦的是,如此一来,他入洞房的那道手续不就来得更快了?哪管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笃诺侍婢一抬手,再一掩门,他便被推进了新房。 这孩子……心也太实诚了些。 本隆着就钻进了新房,哟唷!这新娘子也太心急了些,喜帕也摘了,喜服也月兑了,只穿了件单衣坐在床边,腿架在床架子上,手里操着一壶酒喝得畅快淋漓。 他拨开她的腿,夺过她的酒,自己先喝上一口——咦,壶嘴上都是她厚重的脂粉味,呛人——分不清是她的香味还是这烈酒。 “你也太不像新嫁娘了。” “你也没把我当你新娘啊!”她回说。抢回自己的酒,大有一醉方休的意思。 苞她,连勉强的解释都不用。他们彼此知道,瞒不过对方,也不必瞒,他只问:“你干吗呢?” “有你吗?” “什么?” 她这东一句西一句的,都在说些什么啊? “有你吗?”段涟漪凝眸瞧着他,还是那句。见他不明白,她懒得再跟他打哑谜,明说了吧!“我问,黑曜石镜上有你的身影吗?” 他怔住了,有点无力地看着她。 她当真有知晓天下的本事啊? 她的腿架在他面前,脚指头在他眼前晃悠,在女人在他面前可谓丑态百出,可他却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赤身,被她看尽了,也看透了。 然,面对她,他却是一团乱麻,根本模不着门道。 “段涟漪,你到底为什么要嫁给我?” “想知道?”她睇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手持着壶,边走边说,说尽埋在深宫里那全部的秘密—— “我父亲,大理第十一代君王。年四十方才有了我这个女儿,自小我是在他膝下长起来的,是在那象征着至高王权的大正殿里长起来的。自我懂事起便知道,父王诸多子女当中,可以随意出入大正殿的便只有我和大王兄。我隐约明白,我可以长在这大正殿里是因为我年幼,父王疼惜我,并非因为我的身份。而王兄出入大正殿,却是因为父王千秋后,他会是接管这大正殿的主人。 “日日待在大正殿里,我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你祖父高相爷的权欲和霸行。你或许不记得了,曾经高氏一门是如何的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废除负浪的祖父段素兴,立我父王为君,这是怎样的功劳?又要怎样的魄力、权势和谋略才能建此奇功?你祖父做到了。不吝啬地说,你和你父亲,两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祖父的勇气、智慧和担当。我佩服他,若我不是大理第十一代君王的女儿,大理第十二代君王的幺妹,我甚至会景仰他,拜他为这凡世的神。可我的身份决定了,你的祖父必然是我,是整个大理王室的敌人。 “少时,每每你祖父离开大正殿,我父王望着我王兄的背影总是哀哀地叹气。王兄不知道,他到死也不会知道,父王于他多少总是失望的。父王不止一次地摩挲着我的手掌,望着我说:‘涟漪啊涟漪,若你身为男儿,大理段氏就有救了。’可我不是男儿,我是女儿身,我是真真切切的涟漪公主,所以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我不止一次地拉着父王的手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公主就不可以继承大统?’每次……每次我提起这话,父王总是抱着我进宗庙,揭开那厚重的紫缎,露出那沉重的黑石,当月光照在那片石镜上,父亲总会问我:‘涟漪啊涟漪,这石镜上可有你的容颜?’没有!什么也没有!石镜上单有我父王的容颜,却没有我的存在。父王的怀抱里是空的,空荡荡的臂弯里没有我段涟漪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弯模糊不清的影子……都没有。 “‘若黑镜能显现您光辉的容颜,则苍山洱海认您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我不是苍山洱海认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我不是。所以,我不可以做这大理的王吗?每次……每次我问父王这话,他总微笑地看着我,含蓄地告诉我:‘等着吧!我的小涟漪,等下辈子你投胎转世,你还做父王的孩子,但记得一定要做男孩儿。那时候,父王一定将千秋万代的基业传于你。’下辈子?下辈子投胎转世即便我是男儿身又如何?我还能投胎到帝王家吗?我等不到下辈子,也不想再等。没等我表露心意,父王已经无法掌控你祖父的权势,他做出的选择是——出家为僧,父王成了一心大师,王兄做了上德帝。 “一切都变了,我搬离了大正殿,迁到了公主殿。王兄对我关怀如昔,然我再不是父王盘在手心里的小鲍主了。与此同时,我的周遭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宫中女眷竟敢议论我的容貌。嫌我丑?大理段氏王朝向来如此,论容貌,男子俊朗,女子平庸,我……更是个中奇葩。那又如何?想要求我下嫁的公子官爷照样排山倒海望公主殿而跪之。我一直晾着婚事,王兄以为我是因容貌而害怕遭夫家嫌弃。他不知道,我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不用等到下辈子,一个不用变成男儿身就可以达偿心愿的契机。 “那会儿,你进了宫,出现在我的面前。叛臣杨义贞软禁我王兄,素徽出宫去搬救兵。我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那当口唯一有可能制伏杨逆贼的就只剩下一直韬光养晦的高氏一门。你来了,带着我和素徽的暗语,带着满副视天下为无物的傲然,带着指挥天下兵马的豪气——能兼有此三的必然是高氏一门新一代的掌门人——你父亲已经年老,高氏一门极需要自己新上任的舵手。能让高相国心甘情愿让出位子,全力辅佐的应该只有他的独子。 “当你告诉我,你叫高泰明,已想透这一切,对你的身份了然于胸的我就已经认定——此生,非你不嫁。我要叫这大理王室,叫满朝文武,叫红尘苍生,叫那个遁入佛门的一心大师看看——我,段涟漪,大理段氏王朝的丑公主如何——无敌天下。” 第八章 正当夜姑侄明对阵 “非我不嫁……非我不嫁……你还当真非我不嫁……” 嘴里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若是几日之前,他会将它当成天下女子对他的爱慕之情,他会得意地笑仰苍天,绝不会理会段负浪提醒他小心笑闪了腰。 可……真的被段负浪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他真的笑闪了腰。 他的自鸣得意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惊天动地的大笑话。枉他还跑到碧罗烟找大理第一名妓,想要气飞了这妄想嫁他为妻的丑八怪公主。却不料,他早已在公主殿下全副的盘算之下。 区区一介名妓能挡住她权欲的脚步? 笑话! “嫁了我又能怎样,你不会以为借着我,你就能成为控制大理国的女王陛下?”他戏谑地望着她,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遭人戏弄的笨蛋。 她摇头,淡定地看着他。 斑泰明就不明白,这个计谋大过天的女人怎么总可以一脸坦诚地望着所有人,即使心中藏着窃国的阴霾。 却听她说:“我并不想以女王之姿盘踞大理天下。” 他愣神地看着她,“别说你想在我背后帮我指点江山,让我站在大正殿上执掌大理——这就是你嫁我的打算?”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他只想说……不是吧?你不是认真的吧? 可她偏用那张正经八百的脸告诉他,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疯了——”这是他唯一可以给她的评价,“你真的疯了吗?被权势给逼疯了吗?我想掌握大理实权,那是我的野心,我的。你是大理段氏王族的公主啊!你帮我窃国,这算什么?”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疯到了连雄心勃勃妄图掌控大理实权的高泰明都无法接受她有意帮他窃国的想法。 “你很明白,政权斗争最终必然是你死我活。现在看起来,大理王朝风平浪静,可放眼望向日后,要么,段素徽乖乖做傀儡帝王,由我操控;要么,我取而代之,或软禁或杀戮,他段素徽逃不过这场结局;要么,他灭我,如灭叛臣杨义贞,然我是决计不会给他这种机会的。” 她点头表示明白,确是明白。就因为她太明白了,才要嫁他为妻,“我会帮你夺下大理的实权,然王室族人最终的结局,你要听我之言。” 这才是她帮他的主旨吗? “那为什么你不出手帮段素徽,趁早结束我的扩张与霸权呢?”他不懂,这女人着实让他完全弄不懂。 不用兜圈子,他们已是夫妻,已是坐在一条船上的同盟。直与他说了吧! “段素徽有致命的弱点,扶之无用。”段涟漪一语定了段素徽的命。 “王兄三个儿子,永娴王嫂在位时力辅三子素耀。王兄虽喜长子素光,然素耀毕竟是嫡出,也就默认了素耀为储君之事。不幸的是素耀早夭,不久永娴王嫂也病逝,王兄一心辅素光上位,竟不想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素徽是登基为王了,可他并非帝王本性。 “如今,大理四面楚歌。于外,宋国、西夏于大理虎视眈眈;于内,白族、彝族可谓水火不容,权臣之间更是力量交迭。素徽确是精明,可心不在将大理带上强盛。长此以往,大理段氏必将落得悲惨的下场。 “与其眼睁睁地看着段氏王朝被侵噬殆尽,走向万劫不复,不如我先出手,将大理带上强盛——对我来说,谁做大理的王,大理的君主姓什么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大理国不会被他国侵吞。这是为君者当有的高度,也是从政者该有的胸襟。” 鲍主一席话,叫高泰明汗颜。 她的胸襟,她的眼光,她的谋略,已远远超乎一个深宫女子的界限,甚至超越了他这个自小就抱着宏图伟愿的男人。 就连他也不禁要说,若非女子,她绝对是大理王朝中兴的最佳人选。就连他也不禁要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她的脚下,助她完成大业。 这位夫人,他算是娶过门了。 没有新婚的甜蜜与黏稠,段涟漪甚至来不及洗手做汤羹便开始了她困在宫中多年,想做而无法做的举措。 安插高氏一门的干将入大理国各处边防,调集高氏亲卫军入王宫内苑做侍卫,将高家集中在缮阐的兵力分布各地,培植朝中倾向高家的势力,提携高氏子弟入朝为官且分布各地…… 她的种种举措,由公公高升泰、夫君高泰明联合执行,高家满门全力支持。不消半月的工夫,高氏党羽上至大正殿,下到乡野边防,已遍布大理各地。 连公公高升泰都直呼,这一个儿媳抵高家千军万马。 时日一久,高泰明糊涂了,段涟漪也糊涂了。 他们日日添加筹码,身为王上的段素徽却根本不加理会——对朝中之事,他日日尽心尽力;对高家的步步紧逼,他置若罔闻;对高泰明提出的种种条件,他事事答应。 他在想什么? 他在做何打算? 斑泰明不知,段涟漪不知,满朝文武皆不可知。 静观让前景变得模糊不清,最可怕的不是糟糕的局面,而是不知道会怎样瞬息万变的将来。 就在段涟漪为朝局担忧的当口,与她夜夜同枕、日日相对的那个男人却在为另一件事烦恼伤神。 ——她,爱我吗? 是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也好,是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魅力被权欲踩在脚下的粉碎性痛苦也好,总之,段涟漪嫁给他的理由,让他,高泰明很受伤。 没有比这个更叫他伤筋动骨,扯心伤肝的了。 你嫁我当真完全出于政治考量,一点情感都不捎上的? 他很想问她,很想亲口问她,尤其是看她日日扑在案头上,眼见着将高家带向王权的顶峰,他更想知道,她,段涟漪,为什么嫁他。 不都说酒后吐真言吗? 一坛酒、两只盏、四五六道菜,他端坐在桌边,就等着她入席了。 已入夜,照例每晚这个时候,她都会从书房中回到他们的新房。夜夜如此,偏在他精心布局的这一夜,错了,乱了。 月上中天,依然不见她回房。他禁不住叫了她贴身的笃诺侍婢,“公主呢?” “傍晚时已去了大正殿,说是要去见王上。” 她去了大正殿?她竟去见段素徽了?在他准备好一切的当口,对他对弈的那个人……撤了? 那他还玩个什么劲啊? 抱着坛子,高泰明还是自斟自饮,一醉方休吧! 段涟漪可就没这么好命了,打傍晚她就坐在大正殿里,都月上中天了,她还空着肚子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的王上——段素徽。 “公主今日还是请回吧!待王上得了空再请公主进宫。”李原庸来请了几回,照例,这个时辰,大正殿内早该清场了。 她偏坐着不走,他能奈她何? 不仅不能,李原庸还得陪着段涟漪公主聊天打发光阴。 “我记着你原是耀王爷的随侍吧!” 听段涟漪提起素耀王爷,李原庸怔了片刻,最近似乎宫里的主子们都爱提起那个病逝久矣的耀王爷。前有王上,后有公主。 “公主记性真好,臣自进宫起便跟随耀王爷,直至他故去。” 段涟漪点点头,她怎么会忘记呢?那个总是微笑着,和善地面对每个人的素耀。想到他,段涟漪忍不住长叹,“要是素耀还活着就好了,要是素耀还活着就好了……” 李原庸只是听着,并不答话。 段涟漪又道:“素耀故去以后,永娴太后调你去南门做将。平定叛臣杨义贞,你功劳显著,当今王上着你宫内侍卫总管、首府守将,领大将军俸——这可是几世的荣耀啊!” 李原庸立即叩首,“这全是王上的恩典,公主的恩典,王家的恩典。” “我的恩典?呵呵呵呵呵呵——”段涟漪一阵朗笑,“李将军升了大将军后变得会说话了,这怎么是我的恩典呢?你要谢也当谢当今王上才是。” 鲍主这是话中有话,李原庸唯有诺诺,不敢乱言。 他不说,她倒是有话要交代他:“李将军,你谢我的恩典,我无功不敢领。我倒有些事今后要麻烦你,你可要答应我。” “公主,敬请吩咐。” 甩开袖袍,立起身背对着李原庸,段涟漪沉声吩咐:“现在宫里的守卫军多了许多新面孔,日后还会渐渐多起来,身为大将军,又是宫里的老人了,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到的,你还多指点些。” 她指的是新近派进宫的高家军吗? 满朝文武都瞪圆了眼珠子看在心底的事,李原庸想装糊涂也是不成啊!到底把这些新近入宫的高家军放到什么位置上呢?偏生王上不发话,他只能兀自揣摩着。 没想到,还没等王上发落,公主已经坐不住了,要他迅速表个态。站左,或是站右,这一旦站错了边,别说是这一辈子,就是他上一辈,下一辈,都得赔进命去——想来,公主是决计不让他站中间的。 李原庸刚想回个模棱两可两边不靠的虚话,大正殿外,圣驾到—— “姑母,您来了?” 王上端坐中央,一挥手,说着:“原庸,你先下去吧!我同姑母说几句体己话。” 段素徽轻而易举解了李原庸的困,段涟漪轻而易举引出了避而不见的王上——相得益彰,两边都讨了便宜。 屏退左右,大正殿内只留下姑侄二人。 段涟漪当仁不让先开了口:“王上意欲何为?” 端着苦茶,段素徽却是品着甘甜,“姑母言下之意……” 无意再兜圈子,段涟漪直言:“我安插高氏一门的干将入大理国各处边防,你准;我调集高氏亲卫军入王宫内苑做侍卫,你准;我将高家集中在缮阐的兵力分布各地,你准;我培植朝中倾向高家的势力,你准;我提携高氏子弟入朝为官且分布各地,你亦准——满朝上下都明白我意欲何为,你为何事事皆准,样样迁就我?” 拿起茶盏,拨去水上浮着的碎叶乌沫,手一抬,以盏盖脸,他自有话说:“永娴太后临终前留有遗诏,据说是给了宫中某人,若我猜得不错,当在你手里吧!” 轰! 他端着茶,段涟漪心里的那盏安神茶却被他一语打翻。 他知道?他知道遗诏在她手里?他早就知道? “所以你才事事从我?”怕她翻出遗诏,揭开真相,让他连这个王上都做不成吗? 怕没这么简单吧?段素徽虽胸无段氏王朝,可秉性也非任人奴役的傀儡,他此招怕另有所图。 在心中无敌的姑母面前,段素徽也无所隐瞒,“既然我知道遗诏在你手里,我便明白,逼急了,你大可以拿出遗诏,将我赶下王位。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直接抛出遗诏,扶植你心中的王上人选,而大费周折,辅佐高氏一门。”直接扶植她心中的王上,手握重权不是更轻便些嘛! 他们,都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那就让我这个侄儿先来猜一猜吧!” 放下茶盏,步下王座。段素徽走到段涟漪的面前,姑侄二人平视彼此,且听他说—— “朝中势力分拨四处——你极力扶植的高家为一拨,我大哥段素光早年培养的人马为一拨,永娴太后为代表的外戚为一拨,再来就是我接管的父王遗留下来的老臣干将——此四拨人马分庭抗礼,左右朝局。 “抛出永娴太后的遗诏,另立新君,你有可能获得永娴太后那拨人马的支持,也可能遭到反对。若不急于抛出太后遗诏,则,高家的势力依旧由你掌控,只要你掌控了我,便可兼有太后那拨和父王那拨的人马,等于你一人独占三方。大理段氏王朝自然安定祥和。 “其实,现在大理王朝的问题不在谁做王,而是安定——还是那话,如今的大理,于外,宋国、西夏于大理虎视眈眈;于内,白族、彝族可谓水火不容,权臣之间更是力量交迭。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换下我这个王上。你急需的是时间和机会,时间可以让高氏沉浮已久的权力得到无限放大,机会可以让你壮大段氏王朝。等你有足够的力量平定内外,再换下我这个王上,也还不晚。反正你手里握着我的软肋,什么时候踹上一脚,都能让我死无全尸。” 他对大理王朝内外忧患的分析与她不谋而合,也正如她所料,段素徽明则明矣,只是心思完全不在强大王朝上。 也难怪,这段氏王朝本就与他无关。 他猜透了她所有的心思,可她却猜不透他心上的一分一毫。 “明说了吧?素徽,你有什么打算?” 他笑,迎着烛火扬起是嘴角透着几分冷瑟,“我有什么打算?我有什么打算?你问我,我有什么打算?要我做徽王爷的时候,有人问过我的打算吗?要我替她守住王位的时候,有人问过我的打算吗?现在,你问我,我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猛地回过身,紧紧地盯着她,不知是烛火还是他眼里充斥的鲜血,赤红地撩拨着段涟漪的眼眸。 “我说,若我想毁了段氏王朝,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他能做到——今夜之前,段涟漪只觉得这个侄儿平素不声不响,却极有心机,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庸无为。今夜之后,她根本不敢想象若有一日他们真的两厢为敌,她有几多胜算。 段涟漪反复叮嘱自己:冷静,段涟漪你要冷静,这一刻,你若失去了冷静,未战已败。 只是那颤抖的手指让她无法控制,左手握着右手,互相交叠的手指感受着彼此的冰冷,心已失温。 “素徽,你还是早些把其欢接回宫来吧!你……和她,夫妻两个才好支撑这大理段氏王朝。” “谢姑母提醒,侄儿也提醒您一句。” 段素徽抬了手,吹着盏里的热茶,这半晌茶已渐冷,“姑母,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守住了大理段氏王朝,若有一日你发现身边的人,你最亲近之人……窃国,你当何为?” 她身边的人,段素徽所指的是段负浪,还是……高泰明? 第九章 喜房喜人喜画桃花 就在段涟漪于大正殿和段素徽明对阵暗对仗的当口,整个相国府都被酒气给醺醉了。 段负浪顺着这酒气就模到了后庭内院的水榭,“你跑这儿躲清静来了?也不怕天黑掉到水塘里去。”一把夺过那坛子,仰头就灌了满喉。 斑泰明夺过自己的酒坛子,跟护宝贝似的护在心口,“你不在你的碧罗烟招美人喝美酒,跑这儿跟我抢什么烦忧?” “娶了那样一个媳妇,把你当做的,不当做的,都给你做了。你们家老爷子见到她就跟见到高家的祖宗似的,都快给她下拜了。你还有什么烦忧?”他那样大口喝酒,绝对是糟践好酒,还不如便宜了他呢!段负浪接了酒来,痛快得畅饮。 斑泰明挥起石头砸在水中央,溅起水花无限,也花了那水中的月,“妈的,老子就是搞不明白,那女人到底为什么嫁我。” “你直接说,你很介意她是不是爱你,不就得了吧!”跟他这脂粉堆里养大的主儿玩这种嘴皮子,省省气力吧! 斑泰明死活不认这茬,“我怎么会介意这玩意?我往外面一站,追着我后头的姑娘小姐多了去了,我还在乎她对我的心意?” “姑母倒是跟我说过,她对你其实也不是一点……” 没了。 没了? 说到关键的当口,段负浪就这么断了茬了? “你想死啊?”高泰明伸出手就掐上他的脖子,“你不说,我这就弄死你啊!” “你还是……介、介意吧!”他掐得太紧了,他都快喘不过气来,这是真想要他命啊! 将他!这是将他呢!斑泰明松了手,还是醉死了算了。 “哎,我说,你那么在意她爱不爱你,其实……你早就把心搁她那儿了,是吧?” 捅捅高泰明,其实不用段负浪说,他早就在心里早就把段涟漪这名字留下了。只是他不愿承认,不想承认,也不甘心就这么陷进去。让段负浪替他说了吧! “段涟漪,丑则丑矣。可她的才智、计谋,别说是在女人堆里,就是放到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猜着她的心思,寻模着她的性情,在你不知不觉间,你就已经陷在她那漩涡里了。要是你自始至终压根不在乎她,又何必在意她在不在乎你呢?” “你可以不把话说得这么明吗?”这酒怎么让他醉不得呢? 喝吧!醉了就什么也不想了。 两个男人你一口酒,我一席话,喝着说着,高泰明已醉得人事不省,段负浪却还两眼炯炯。 喝酒,他从不醉的。这是他活在这人世间的第一要诀,醉了,他便离死不远了。 架起高泰明,别看他长相俊秀,身子倒死沉着呢!段负浪左右瞧了瞧,没见到有人,他脚底生风,眨眼的工夫便架着高泰明入了内院。 招呼了几个小厮,将高泰明送入房中。笃诺侍婢正坐在耳房里做针线活呢!见驸马爷醉倒了,赶忙伺候过来。 “怎么喝得这么醉啊?”笃诺侍婢拿了热毛巾,走到床边替高泰明又是擦脸又是拭手的,仔细极了。 段负浪冷着眉打量了她良久,到底露了一句:“驸马爷就交给你了,小心伺候着。” 他转身出了房,猛一抬头正撞上那抹身影靠在门边静观着屋内的情形。 进宫的时候,段涟漪成竹在胸;出宫的时候,她已是乱了心扉。 走到房门口,远远瞧见自己的贴身侍婢悉心照顾着自己的夫君,段涟漪抿着唇却不吱声。打头看到段负浪,她一转身,朝庭院中央走去。知道她有话要说,段负浪跟了出去。 “不进去瞧瞧吗?” “不必,笃诺会照顾他,用不着我费心。”段涟漪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袖袍,却来不及顺那被风吹散的发髻。 这一夜,她仿佛度过了自己这一辈子,太累了,累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段负浪还拿话呛她:“不担心给一个侍婢抢了丈夫?” 摇摇头,段涟漪笑得毫无杂念,“她不会,她的目的并不在此,这点我心里明白就行。” “姑母不愧是姑母。”这几句确是段负浪由衷赞叹,“姑母不愧是大理段氏王朝的顶梁。心,明如镜;智,大过神。有姑母在,大理段氏王朝必然中兴昌盛。” 他的夸赞并不足以让她忘形,事实上,今夜大正殿与段素徽一席话谈下来,她原本坚定的那些已经分崩离析。 为了大理段氏王朝,她需要重新盘算。 她愣神的工夫,段负浪倒说起了另一个话茬:“姑母,您足够精明,怎么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呢?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醉到半死,你说是出于什么?” 她不言。 他却语:“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直接道明了,才好做一世的恩爱啊!” 他是想劝她把嫁给高泰明的真实心意给说清楚吧?何必兜圈子呢? “是高泰明托你来问我的?” 不是,可又有什么区别呢?段负浪直截了当,“你嫁他,当真不是出于爱?” 段涟漪懒懒地笑着,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问这么个笨问题呢?迎着风,让发丝飞舞,让神志出窍,月兑离躯壳去看这茫茫天地间,会不会有些不同凡响? “我不告诉他,他心里就会永远揣着这么件事,永远追究下去,进而迷上我这个人,最终忘不了,放不下。一个没有美貌的女子想要抓住一个迷尽天下女子的男人心,总要有点手段的。” 她一席话叫段负浪自嘲起来,“是是是,姑母这话在理,是大智慧也。倒是侄儿……愚笨了。侄儿告辞,姑母早些回房照顾我那姑父吧!” “站住。”段涟漪叫住了他,没等段负浪说话,她忽地吐出一句:“你真的是段素兴的孙子吗?” 愣了片刻,段负浪眉开眼笑地回说:“我确是负浪啊,姑母。”他可以指天起誓,他确是负浪。 她蹙眉瞧着他,半晌又冒出一句:“那……高泰明是高相国的独子吗?” “自然啊!”段负浪好奇他的涟漪姑母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全大理,乃至全天下都知道高升泰相国唯有这一个儿子,乃高家长子嫡孙,唯一血脉。” 想糊弄她?她段涟漪是那么好骗的吗? “我知高泰明是高相国唯一的血脉,可我的丈夫,和你一同从宋国回大理的那个俊美异常的男人,当真是高相国的独子高泰明吗?” 段负浪一怔,傻乎乎地反问:“姑母,此话怎讲?” 不想再给他装傻充愣的机会,她同他明说了吧!“据我了解,高相国的独子高泰明幼年被送到宋国,素喜寻花问柳。我与他交往也有些时日了,对脂粉一块,他的喜好可淡着呢!” 原是这么说啊!段负浪懒洋洋地搭着话:“姑母好生奇怪,男人于花柳之事,本是逢场作戏。谁还没个年少轻狂?该放浪的日子已然放浪过了,如今,娶了姑母的高爷知道什么当是他最该做的。” 好,好一句知道什么是他最该做的——滴水不漏。 “你真是我的好侄儿啊!若由你来继承大理段氏王朝,或许才是真正的中兴。”段涟漪简直笑眯了眼,大力地拍着段负浪的脊背,简直是要往死里拍。 被她这么一折腾,段负浪小命去掉半条,猛咳着嚷起来:“姑母,这话可不敢乱说。负浪如今人在屋檐下,生死还两茫茫呢!您就别再害我了。” 生死两茫茫?段涟漪冷眼瞧着,整个大理王室连宫人带侍婢,把狗都算上,就数他活得最滋润了。 段涟漪进了房,笃诺侍婢已经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驸马爷伺候妥当。 “你先出去吧!”段涟漪摆摆手,笃诺侍婢行了礼就要告退。 人走到门口,又被段涟漪给叫住了:“你跟了我这么久,对宫里头的事多少也知道些。现在虽说我们是出了宫,但这府里头牵动着朝堂上下,而朝堂上比宫里更是复杂。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当知道的。” 笃诺侍婢正经跪下朝贵主儿叩首,“奴婢知道,奴婢明白公主的苦心。公主愿把奴婢从宫里带出来,奴婢已是感激不尽。当说的,不当说的,奴婢都不会说。若公主吩咐,奴婢愿从此变个哑巴。” 段涟漪静静地看着她,心底里有些什么悄悄松动了。 这个女子因为出身的关系自小被择进宫,尽心尽力侍候她这么些年。什么也不图,只是在这个位上,做这些事。如今,竟要活得像个哑巴?! 她造了什么孽啊?就因为她的身份? 若换了个个呢?若当年白族段氏家族的祖先没能称王,这个侍婢的彝族祖先成了王,今天她们俩的身份是否就要颠倒? 不愿再想,拂了拂衣袖,她遣她出去,今夜她已经够累了,再禁不起一丁点的折腾。 笃诺侍婢退下,段涟漪坐在床边,望着已陷入梦乡的男人,全身的疲惫将她席卷。颓然地趴在自己男人的身上,忽然觉得不管有多累,不管情况有多糟糕,总有这么一个人无条件地让你倚靠,这就足够了,于她已然足够了。 “段涟漪……死女人……段涟漪……” 他在睡梦中呼喊着她的名字,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温暖。段涟漪起了玩闹之心,对着他硬得跟石头似的胸膛狠狠地咻了一口,那白皙的石头立刻显现出一瓣胭紫。 真有意思,她左咻一口右咻一口,半晌的工夫,他的胸膛已是桃花朵朵开。 望着自己努力的成果,段涟漪露出满意的笑容。天已拂晓,一身的倦意让她连连打哈欠,趴在身上,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段涟漪昏昏沉沉间含糊出一句心底话:“我是真心……爱你的……真的……” 被她当床垫在身下的那朵大桃花睁开了他炯炯的眼睛,他嘴角悬着的笑,比那桃花都灿烂。 他们俩你侬我侬,夫妻情深,清冷的大正殿里段素徽却是孤灯一盏到天明。 天亮时,段素徽叫来了身边的宫人,他做下了三个决定,命宫人吩咐下去。 其一—— “封,高相国升泰为缮阐侯,准其留守缮阐。着驸马爷高泰明为新相,辅佐孤王行政治国。” 其二—— “封,孤王正妻何氏其欢为永欢王后。永欢王后幼年起便伴孤王于左右,与孤王情深意长。十六岁上,永娴太后钦点为正妃,与孤王共结连理。前日,永欢王后返归故土为母守孝,孤王念其孝心淳厚,本欲成全其心,然孤王思后之心拳拳。宣永欢王后即日入宫。” 其三—— “封,废君素兴之孙负浪为负王爷。为视王恩厚德,特准其入驻宫中。” 这第一道封,宫人接了去相国府报喜去了。 这第二道封,迎王后回宫的宫人兴兴地去了何其欢的家乡。 看着王上下的这第三道旨意,段负浪冷着嘴角笑了起来。瞧吧!就说没这么简单吧?姑母刚找王上对峙,麻烦就轮到他手上了。 还能怎么办?收拾收拾准备入宫吧! 这就定下了段负浪回宫居住的日子,宫内开始准备,这第一要准备的便是负王爷于宫中居住的殿阁。 爆人来请王上的旨意,那当口段素徽正在忙着政事,想也不想,月兑口而出一处宫殿:“就……永耀斋吧!” 这宫里上下,即便是王上指了大正殿,宫人也会转头去办。唯独这永耀斋,宫人可不敢轻易答应。 双膝一曲跪在王上脚底下,宫人呈禀:“永娴太后留有懿旨,永耀斋永不得入人,殿内桌椅花草一物一木,永不可动——小奴不敢有违后旨。” “不敢有违后旨?”段素徽睨了一眼几乎可以称作匍匐在地的宫人,眯着眼就发话了,“那你就敢有违孤王的旨意?” “小奴不敢、小奴不敢。”宫人磕头声声。 谁想到已故的太后会跟自个儿亲儿子意见相左啊!不过,太后在世时,跟这个长子就生疏得很,这已是宫里众人皆知的秘密。 段素徽站起身反剪着双手,自大正殿内发了话:“着段负浪王爷进宫入住永耀斋,殿内花草树木、桌椅摆设,一应物具可随性动之、改之。若有宫人以太后遗命阻拦……” 他抬着手,将批好的折子砸在案台之上,冷冰冰地撂下一句: “——就陪永娴太后去吧!” 他无法随心所欲,又怎能让其他人活得自在。 后篇 永耀斋中判友分敌 好歹在这相国府里也住了这么些日子,段负浪还真住出感情来了。虽说时间不长,可家当倒还满满堆了一车。 这边厢收拾妥当,段负浪正要离去,新封的相国大人、驸马爷高泰明送了出来,“给,这送给你,就当是贺你乔迁之喜吧!” 段负浪接了过来,鼻子一闻便知是壶美酒,“哪里来的好酒?” “打宋国弄回来的‘一盅欢’,我一直没舍得喝呢!” 一盅欢?段负浪一抬眼,“这是合欢酒啊?” 斑泰明两面脸颊刷就绯红透紫,“你不愧是名妓之后,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呢?” 段负浪气定神闲地瞅着他,“你红个什么脸啊?昨天夜里与我姑母合欢了吧?” 这话正中高泰明心口,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他恨不能这就钻回被窝里,“你……你你你满脑子就想些这些男欢女爱的勾当。” “你倒是不想,可坏就坏在这不想上了。”段负浪忽而换了正色,“高升泰之子在宋国的时候日日眠柳、夜夜宿花,最好男女之事。你倒好,提个男女之事,还羞成这样?叫人如何不起疑。” 他这话说得突然,高泰明忽悠一下明白了,“涟漪……涟漪她……知道了?” “多少总猜到些吧!” 斑泰明一怔,脑子里空白一片,霎时间没了主意。 段负浪一手搂着“一盅欢”,一手搂着高泰明的肩膀,他笑得倒很自在,“放心吧,即便她知道你的身份又能如何?她已是你的人,自然随你心意。” 若是这么简单,她就不是段涟漪了。高泰明愁眉苦脸地想着他的心思,段负浪已跟着宫人奔向王宫—— 永耀斋,段负浪的新居所。 虽比相国府里他的蜗居大了许多,可冷清也被放大了诸多。虽经宫人日日努力清扫,可闲置的时日到底久了,再怎么努力地整理,依旧退不去那层破败腐旧。 正殿的中央高高地悬挂着一张一人来高的丹青,看得出来是比照真人画的。画得逼真极了,眉梢眼角都含着几分血肉之情。 “这画的……是谁?” 身边的宫人答应着:“回负王爷,这画的是永耀斋的旧主人——耀王爷,上德帝的幺子。” 段负浪抬眼打量了许久,淡然道:“我闻这位耀王爷乃永娴太后所出,十五岁病逝。生前最得永娴太后宠爱,本是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 “是,是了。”宫人喏喏。 段负浪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幅丹青,没等他碰到那幅画,一旁的宫人倒抽口气嚷了起来:“负王爷,您就饶了小奴吧!” 段负浪含着笑转过身来,“这话是怎么说的?” “永娴王后有旨,任何人不得碰触这幅画。若我们这些阉人没看护好这幅画,五马分尸,尸散天涯,永世不得超生。”说这话时,宫人磕头如捣蒜,真个吓掉了魂。 段负浪倒也体恤宫人,收回了手指,只是问:“这画是谁作的?” “是永欢王后所作。” 永欢王后?是段素徽的夫人——何其欢?段负浪心里略计较了片刻,“耀王爷故去时年仅十五,那会子永欢王后还没嫁当今王上吧?” 看得出来这位负王爷是位体恤下人的主儿,也全无贵主儿的骄纵之气,宫人愿跟这位负王爷说几句宫里的内话。 “王爷,您不长在这宫里,宫里许多旧事,您不清楚。这永欢王后出身低微,她娘本是随永娴太后进宫的丫鬟侍婢,后来做了当今王上的乳母。王上同永欢王后是青梅竹马,自小长大的。永娴太后病逝前,突然做主将永欢王后指给了王上为正妃,当时宫中一片哗然,群臣议论纷纷。再怎么说,永欢王后也是侍婢的女儿,是奴婢。而王上可是上德帝与永娴太后的嫡长子,即便不即位为王上,也是正统的王爷。若欢喜一个奴婢,收了房也就罢了,怎么会由太后钦点为正妃呢?负王爷,您说是吧?” 段负浪只是听着,只是听着。 如同这宫人所言,他不长在这宫里。他的名字甚至都不延续段氏王朝的传统采用父子连名制,他叫段负浪,他是作为质子在宋国长大,作为潜在的威胁被勒令回大理,作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下的包袱被迫入宫的……段负浪。 望着萧条的永耀斋,看着眼前那幅曾备受宠爱、尊贵异常的耀王爷画像,段负浪出神地想着。再多的宠爱、再厚的尊贵也敌不过岁月的蚕食,现如今只剩下这永耀斋满目苍凉的萧条为伴。 正想着,一抬眼,竟瞧见了段素徽打偏门那头走了过来。 他忙上前行礼问安:“王上?您怎么来了?”居然还是从后院的偏门——段负浪请王上上坐,“不如去正殿坐会儿吧!” 段素徽站在庭院的中央,远远地瞧着正殿里那幅偌大的丹青图,定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 “不了,春色正俏,在院子里坐坐,咱们兄弟俩说说话,正好。”他兀自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请了段负浪坐在身边,“庆你乔迁新居,我过来看看。” 段素徽一抬手,让伴侍的宫人递上他特意带来赠他的茶叶,“这是宋国的西湖龙井,我知你多年一直待在宋国,势必想念这些玩意。” 他着人沏了茶来,等候的那点工夫,段素徽不禁与段负浪攀谈起来:“你在宋国喝过这西湖龙井吗?” 段负浪点点头,“我在宋国一直住在西湖边,倒是常喝这茶。”他招呼伴侍的宫人,“水冒蟹眼便得了,切勿大开,要不然就煮不好这茶了。” 片刻的工夫,宫人沏了茶来,帝一盏,王一盏,相对而坐。 段素徽抿了口茶,抬起脸来问他:“你久居西湖,必定常品此茶,说予我听听,这茶……你品着如何。” 段负浪放下茶盏,正视着他回道:“西湖龙井茶产于西湖四周的群山之中,外形扁平挺秀,色泽绿翠,内质清香味醇。以蟹眼之水沏于盏中,可见朵朵茶芽袅袅浮起,旗枪交相辉映,好比出水芙蓉,俏女敕可人。素以‘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绝称著,堪为神品。” “那这茶,你觉得……” “西湖龙井单只产于西湖狮峰、龙井、五云山、虎跑一带的龙井茶,这龙井茶好是好的,却非西湖龙井——王上,您在考臣吗?” 他眉眼一挑,放肆地看着段素徽,被他看的人却移开了目光,“看来派去选茶的宫人以为孤王是好糊弄的啊!” “那可不能轻饶了这些阉人。” 段负浪低头品茶,并不瞧王上,二者却是彼此心知肚明。 被废君王段素兴在宋国一直居于西湖附近,他的子嗣也一直守着那片西子岁岁年年。若段负浪并非段素兴的孙子,一定品不出龙井和西湖龙井的区别。 ——他在试探他,试探他的身份。 他段负浪的名字里可没有“素”字,他也绝不是吃素的,“王上,贺人迁居,喝茶太素净了些,不如喝点酒吧!我这里有高新相送的‘一盅欢’,说是酒中的极品,滋味独特,风味独佳,取了来,您品品?” 段素徽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负王爷,你不知道,我最不擅饮酒,每饮必醉。” 段负浪点头称是,“醉倒不怕,就怕醉后吐了真言,露了真情,这才是最可怕的。”段素徽一怔,没等他开口,段负浪又自说自话起来,“王上,臣向来擅长相面,您还记得吗?初见面时,在大悲寺,段氏王朝正值动荡之际,臣便为您相了一面。现如今,您已贵为帝王,要臣再为您相一相面吗?” “也好。”段素徽抬起脸来,与他四目相视。 端视良久,段负浪开了口:“王上,可以将圣手交给臣吗?” 要他的手?段素徽未置可否,终将手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么纤细,不盈一握;那么冰冷,似无生气;那么柔弱,好似无魂。 捏着他的手,段负浪长叹一声:“还是那话,王上你命中无贵,然有贵运,到底是贵人的相。只是……” “只是?” “只是你的唇太浅太淡,无血色,如你一生,毫无生气。虽有帝王之尊,却如浮萍无根。” 段素徽腾地站起身,咆哮着撂他一句:“你放肆——” “臣该死。”他嘴里告饶,眼神却依旧坚定如常,“然臣于君,当说真话,这是忠诚的第一要务。” 他,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段素徽顿时泄了气。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即使他摆出君王姿叫嚣的当口,他的手仍在他的掌心里,埋着。 倒是他——段负浪,先放开了他——段素徽的手。 看出王上的不自在,段负浪背过身去继续侍候着他那些水养的绿萝。 他慢慢地侍弄着,他静静地看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擅长摆弄这种玩意?” 段负浪笑说:“不是擅长,也不是偏好,不过是看着欢喜。” 段素徽凝神看了片刻,由衷地赞道:“是挺漂亮的。” “而且很有趣,您不觉得吗?” 段素徽不明所以,负王爷倒愿意说予君王听—— “这透亮的盆子,里面全灌着清水,上面养着绿萝,水里养着锦鲤。这绿萝叶茂蕊繁,须根深入水底,锦鲤啃食须根为生。啃得多了,绿萝会死,少了这绿萝,锦鲤会死;啃得少了,绿萝疯长,一旦这根长得太繁杂了,锦鲤又没了足够活下去的水地,依然会死。其实,锦鲤与绿萝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彼此为生,又彼此为敌。 “再看这锦鲤,几条鱼同生共死,却又互争互斗,在这小小的水域里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争个谁王谁寇。它们看不穿外头的光阴,也不知道它们争得生生死死的天地不过是外面的人欣赏、逗弄的玩意罢了。” 它们拼得你死我活,到头来不过是给外面的人把玩的玩意罢了。 不过尔尔。 (未完待续) 后记 还是……《帝王传说》。 小时候看武侠片,一开始出现的高手,武功很高很高。招式一出,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掌就能把对手打到吐血。然后,不断地有高手出现,把前面出来的高手打到吐血,等到故事演到中后段的时候,一开场出来的那位高手一点也不高了,人家三五招就把他给打掉了半条命。 于是,我得出结论,武侠片开场出现的高手武功都很平常。 这部《帝王传说》的理论跟武侠片是一样的。 一开场出现的聪明人未必是真正的智者,一开始展现的身份也未必就是他真实的身份。 譬如,段涟漪问段负浪,高泰明真的就是高泰明? 譬如,每次故事发展到某个阶段,为什么都会出现那个姓“笃诺”的侍婢? 又譬如,高泰明无意中跟段负浪提到的那个大业指的到底是什么? 再譬如,段涟漪与高泰明的故事就这么结束啦? 非也。 切记切记,在整个《帝王传说》中,这第一卷只是刚刚揭开整部作品的序幕,所有的谜团才露冰山一角,大冰山还在海底下藏着呢!让你倍感意外的真相还没现行。 透露一小点,第一卷《无敌丑公主》中,每个出场的人物,即便只露了两回名字,他也将在下一卷中充当关键人物,除非他已死——譬如,那个侍婢;譬如,那个打开南门的将军;譬如,那个倾国倾城的名妓;譬如,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段素徽的王妃何其欢…… 准备好,这不仅仅是一部言情小说,更是一部集历史,融悬疑之作。 它考验的是你的智力,自认脑力够强大,就往下看吧! 未完待续! 未完,接下来出场的将是段素徽的王后——何其欢。 真的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