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出墙》 前言 接上回书—— 《帝王传说》第二卷的卷名很轰动——王后出墙,粗陋点,王后偷人喽!夸张点,何其叫卖又叫好的耸人听闻的丑闻啊! 不是恶意夸张,打这部书开篇之时,所有人物的归宿便已定了。请看—— 何其欢捶着胸口做高声呐喊状:“这都是命啊!” 真的是命嗳! 一个永远想躲避风波,安稳于世的人即使被迫卷入政治的核心,也总是变着方子想逃。一个心心念念煽风点火的人即便身在佛门,也难以安逸。 第二卷中的两个男主角就是如此,谁是谁是谁,对号入座的工作就交给各位看官了。 接上回书,第一卷里遗留了许多问题,譬如,高泰明的真实身份,公主侍婢密所笃诺每次突兀的出场,高泰明对段负浪提到的大业,段涟漪与高泰明同床异梦的婚事,还有段素徽隐而未见的手段…… 这许多的谜团将在第二卷里徐徐展开,记住了,绷紧了神经一字一句地看,眼神一漏,就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反叛了。 当然,也有可能,越看越迷糊,疑团越聚越多。 要不然,怎么叫集言情、历史和悬疑为一体的宫斗小说呢! 咱玩的就是一个“疑”字。 前篇 欢王后携欢归后宫 透亮的盆子,里面全灌着清水,上面养着绿萝,水里养着锦鲤。绿的是萝,清的是水,红的是鲤,漂漂亮亮生在春色之下的永耀斋内。 自打段负浪进了宫,奉王旨入住永耀斋,王上段素徽便时不时地跑过来转转,再后来政务大多交给新相——驸马爷高泰明打理,身为大理君王的段素徽竟成了永耀斋半个主人,或是下棋或是品茶,身为君王的日子舒坦得好似平常人家,就连一直挂在腰间的长剑也摘了去,也不着王服,一身净衣与从前的王爷扮相无异。 棋下到半遭,顿住了。 段素徽右手捻着左手腕间那七子佛珠想着如何叫自己的子月兑困,段负浪连连打着哈欠跟他聊起了闲话。 “我说王上,您请永欢王后回宫的旨意都下了多久了?怎么人还没接回来啊?” 这空隙间,段素徽又落了一子,“王后老家地处偏僻,人烟罕至,消息不畅,宫里头的人又不熟悉,估计得有些日子。” “这都个把月了,还接不回来?这王后娘娘的老家到底在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啊?”估模着这工夫,从大理到宋国都来回两遭了。 他随手一子,叫段素徽思量半晌,还得偷出工夫同他说话,“你不知道,王后的娘亲,也就是我乳娘本是永娴太后的陪嫁丫鬟,很多年前便跟随永娴太后进宫。他们老家离首府可谓千山万水,远着呢!所以乳娘进宫后就再没回过家乡,乳娘病笔前跟我请命说有机会希望能落叶归根。她这点心愿,我到底还是没能成全了她。前些日子,叛臣杨义贞夺宫,我恐他会用王后威胁我,早早地便命人送王后回家乡,顺便让她好好安葬乳娘,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看样子,你和这乳娘感情还颇为深厚啊!”想来也是,要不然怎么能让一乳娘的女儿做了正王妃,如今又贵为一国之母呢! 两人正下着棋,说着闲话,忽见李原庸匆忙跑了进来,见了礼便回说:“永欢王后娘娘摆驾回宫,听说王上在永耀斋,便朝这边来了。” 说娘娘,娘娘到啊! 段负浪先撂下手里的云子,两只眼直勾勾地往外瞧,着急想欣赏一下这位国母的绰约风姿。不想,段素徽还专注于胜负之道,琢磨着如何将他逼进死角,段负浪索性两手一摊,毁了整局棋。 “你干吗呢?眼见着我要赢了,你倒好,一摊手毁了棋?” “还比什么啊?定是你赢了。” “这话怎么说来着?” 段负浪的棋下得甚好,这宫里上下,除非王弟素耀还活着,否则再无人能与他一战。段素徽用尽心机才求得和局,正想趁着他心思忙乱,赢了这局,却被他毁了棋,扫了兴。 幸而长剑不在手边,否则定是要一剑成全了他,叫他做个宫人日夜侍候在他的身畔。 段负浪比他还觉得失兴,“你看看,你看看,你比我还小几岁,媳妇都娶过门了,我至今独身一人,我们谁赢谁输?” 段素徽笑他,“别以为孤王深居宫中,万事不知。堂兄你若是想娶妻生子,怕早就妻儿成群,搞不好再过两年孙子都抱上了。偏你素喜眠花宿柳,一个女人如何能顾全你全部的喜好?” “说得我好像采花大盗似的。”儿女之事激起段负浪无限感慨,“我只是没遇到中意的人,若遇上了,我终身独爱她一人——与王上您一般,后宫空空,留王后独享君王恩。” 这两人嬉笑着,转眼永欢王后就进了永耀斋。照宫里头的规矩,段负浪起身预备行礼,正要叩下,却见王后娘娘的身后跟着一位相貌堂堂的男子,着王爷打扮。 段负浪的目光不自觉地溜上段素徽的脸,王上倒是平静如常,笑容满面地朝结发之妻大步迈去。 “其欢,其欢!你可算回来了,孤王等你等得真是心酸啊!” 不顾周遭的王爷、宫人,情难自禁的段素徽一把搀起正待行礼的永欢王后,顺势搂入怀中。 哎呀!羞死了。 段负浪避开目光,偏巧遇上另一道同样为了避开这一幕的眸光——陪同王后归来的这位王爷,眼神里又是避讳又是忙乱又是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情愫,乱复杂啊! 这当口久别重逢的小两口腻味够了,才顾得上介绍在场的两位王爷。论年纪,论辈分,段素徽先介绍段负浪,“这位是素兴王之孙,名负浪。早年随父被迫去宋国身为质子,前段时间老相国才命人将他接了回来。可怜叔父已亡,素兴王这一支只余他一人。孤王已赐其为‘负王爷’,因其在大理无根无所,孤王特命他入宫中久居。” 再一转手,段素徽介绍起站在永欢王后身后的那位王爷,“此乃孤王堂弟,名正明,自小他便同孤王一起在宫中的大德殿跟随师傅习学,感情自不比一般。” 两位王爷相互见了礼,没待多说,永欢王后便起身告罪:“王上,臣妾一路风尘,疲惫多日,还想早些回寝宫歇息。” 段素徽连连自责,挽着王后的云袖,还不舍得松手,“是孤王考虑不周,来人啊,快送王后娘娘回大正殿寝宫歇息。” 爆人承了旨意,请娘娘入大正殿寝宫。 大正殿寝宫——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宫里头的人都明白——王后娘娘的寝宫设在大正殿内,王上与王后夫妻一体,这是王上对王后至高的宠爱,也意味着这后宫之中再无其他佳丽凭受王恩。 早些年永娴太后尚在的时日,即便外戚一族权倾朝野,身为上德帝正妻的永娴也不曾享过这般尊荣。 大理王朝上到权臣贵戚,下到乡野小民,皆以为一个女人做到永欢王后这份上,算是死而无憾了。 见王后去了,陪着一道回来的王爷段正明也告罪请退:“臣离家日远,想先回府看看,请王上见谅。” 段素徽扶了他起身,说了些兄弟间的话,“我知你离家多年,必定思家心切。你在外这么些年,可约莫也听闻些宫中之事吧!前段时间,叛臣杨义贞妄图夺宫,虽贼心未成,却扰乱宫闱。先王也在这场爆变中猝然离世,还有我王兄素光……” 提及那位弑君杀父,妄图夺权的长兄,段素徽又是一阵唏嘘感叹,拉着段正明的手只管说道:“多亏高氏一族危难相助,才挽回今天的局面。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正明,你归来得正好,孤王封你为‘顾国君’,望你极力辅佐驸马爷,兴旺我段氏大理。” 段正明跪下请辞:“王上,您深知臣之性情,非从政兴国之辈。臣无才无德,无以报效君王,无以光耀祖宗,还请王上收回成命。” “孤王心意已定,顾国君日后加倍努力便是。” 再一挥手,段素徽让宫人替他送客。段正明无奈,只得领了王旨告退。 来的人去了,留下来的依旧是段素徽和段负浪二人。 段素徽愣神地想些什么,段负浪趁这空当收拾起了云子,“你倒是大方,出手就是一个‘顾国君’,毫不吝啬啊!” “你若稀罕这个,我也封你便是了。”段素徽笑说。 段负浪听了直摆手,“你知我不是从政治国之人,何必拿朝堂之事拖累我的玩世之心呢?”捻起云子,他忽而想到,“我闻王上您同永欢王后乃青梅竹马,方才您又说同这段正明也是自小一块长大,那永欢王后和这位顾国君……也相交多年喽?” 段素徽不答,帮着段负浪收拾起了云子——白的白,黑的黑,混淆不得。 彼国君……顾国君…… 段正明离首府五年,云游在外。这一归来便被封为顾国君,逍遥日子不再,他日日上朝,奉君王旨协助新相高泰明——这新相国刚娶了他们的姑母段涟漪公主,贵为驸马爷,又是一国之相,可谓权势达天。 伴在如此势强能干的人身边,被架空是段正明唯一的命运。 他倒也落得自在,自在到有足够的空闲入宫逛逛,赏析起满眼无尽的春色。 站在宫内的莲塘边,当此时节,小荷才露尖尖角,满塘的清冷。风袭过,掀起泛泛波光,日头下闪烁粼粼,无限生机。看在段正明眼中却似有千般冷,万般凉。 他的耳边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他记得那篇《汉乐府》,如是念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他习惯性地闭上双眼,深呼吸,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他信步走去。 这边……转右手,再转左手……不对,气息淡了,定是走错了方向……转回来再往前头去……是了,这气息愈来愈浓重,近了,近了,当就在前头。 他睁开眼,见到永徽斋的牌匾,心头一愣。 这永徽斋是王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居住之所,那时候永欢王后还只是一介小姐,跟随其母——当今王上的乳娘一并居于此地。如今她已贵为王后,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当是他弄错了吗? 他的眼睛会错,他的脑子不记路,但他熟悉的气息断不会错。 推开殿门,庭院中绰绰而立的不正是永欢王后嘛! 段正明隔着庭院蹲来,以臣之身份见礼叩拜,“臣,段正明向王后娘娘请安,愿王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并不叫他起身,抬着下巴望着远处的莲塘,黯然叹道:“这莲什么时候才绽放啊?” 王后不叫起身,段正明只好跪着,“隆春时节怎会有莲绽放?待到盛夏,满塘莲花摇曳,再叫王上陪王后娘娘共赏一池胜景。” “胜景?我还能看到胜景吗?” 她阖上双眸,满眼颓然之色,看在段正明心中升起无限疑窦,“王后娘娘被王上恩准入住大正殿寝宫,这是无限的荣耀与恩宠,王后娘娘还有什么不顺心之事吗?” 永欢王后忽然疾步迈到段正明跟前,顿住,“在你看来,这就是本宫人生最大的乐事?啊?” 扬起袖袍,她掀起的阵阵冷风吹乱他的发。不等她招呼,他自行起身。站在她的身后,望着她消瘦的背影,久久……久久之后他赫然开口—— “是王后娘娘决计回宫的。” 她偏过头来打量了他半晌,终究丢下话来:“是你,是你从来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回宫。” 春意乍暖还寒,凉风阵阵,他们一前一后地站着,明明远隔莲塘,眼睛却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看得太专注了,没留意身后有人经过—— 段负浪站在永徽斋的外头遥遥地守望着庭院里那对男女,久到没察觉有人注意到了他的驻足。 “瞧什么瞧得这般出神?难不成我宫里的侍婢还有比大理第一名妓更吸引你的?” 段负浪转身见是王上,顿时打起岔来:“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看看。王上好兴致,竟重返故居,不若随我去永耀斋喝口茶,对弈一番吧!” 他以身子遮挡他的目光,他越是遮掩,段素徽越是想知道他在看些什么,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过去,他见着了庭院中央那一前一后驻足眺望的男女…… 好半晌,段素徽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也不说。 倒是段负浪挑起话茬来:“王后娘娘同顾国君感情不比一般啊!” 这话听得甚是刺耳,段素徽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下,咧着嘴笑说:“他们俩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是不错。” “喔?容我八卦,王上不妨说来听听。” 第一章 莲花绽鸳鸯小戏水(1) 那一年的莲花开得最是好了,段正明至今仍念念不忘。 大暑之日,王宫里的莲花于绿野湖畔遍开,红绿交映,美不胜收。 应永娴王后之邀,段正明随娘亲进宫赏莲。永娴王后拉了几位王妃在大正殿的寝宫内说些身为人母为人妻的闲话,放了他们几个小子随着乳娘、宫人出去赏莲。 娘娘们是赏莲,小子们就是戏水了。 大王子素光领头,一帮宗室的小子们紧随其后,窝在莲塘边择花、采莲、模藕,惊得一群乳娘、宫人慌得不知道如何才好。 段正明就站在岸上安静地看着满塘的夏色和夏色中的堂兄弟们。 同是堂兄弟,没人理他,更没人跟他玩。 九岁的段正明比同年岁的兄弟们长得都要矮,可体态却宽上三成,远远地望去就像一个地陀螺。加之他有路盲之症,即便是打王府门口进自己的厢房,这么短的距离若无人领路,他照例是进不了自家房门的,更别说这陌生、宏大到足以让他心生畏惧的王宫了。 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些玩得正欢的兄弟们,他寸步不敢挪动,却在那帮小子眼中更显突兀。 “喂,猪油蒙了脑子的,你杵那儿当藕呢?” 打头的大王子素光从湖里向他泼冷水,段正明抹了一把脸,连连向后退去,半天没敢吱声。大王子段素光是当今王上的长子,虽非永娴王后所出,却深得王上的宠爱,在一帮宗室子弟中,更是领头的大小子——进宫前,娘亲再三告诫他,王上的儿子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他得让着他们些。 让——这个字,于段正明区区九岁胖墩的身体里最是擅长的了。 大王子段素光决定不放过让段正明展示“让”这个情操的任何机会,尤其在众堂兄弟们面前。 对着段正明,段素光高喊起来:“猪油蒙了脑子的,你要过来玩吗?” 他很想点头,烈日当空,他虚胖的身子汗如雨下。湖中戏水对此刻的段正明来说,实在是一种诱惑。可是,他有点怕大王子。 望着段素光和众兄弟戏谑的眼神,他摇了摇头,“不……不了,我我我……我就待这儿好了,这里凉……凉快。” “你晒得跟烤猪似的,油都滴下来了,还凉快?”段素光三步并作两步从湖里爬了出来,拖住段正明的衣领就往树下拽,“跟我来。” “光……光王爷,你你……你干……干吗?” 段正明两条又肥又短的圈腿跟不上段素光的脚步,连滚带爬地被他拽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遭的景致已不复方才的模样——他被带到了哪里? “光王爷,你……” 他张嘴要喊,却看见光王爷的背影正朝下方跑去,他跟着他就要走,再一转弯,不见了人影。站在石阶上,他远远地能望见底下绽放的莲花池,嬉笑的堂兄弟们,却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到莲花池边。 他顺着台阶呼啦呼啦往下跑,汗顺着脸颊滴答滴答往下掉,他像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耳边就是兄弟们刺耳的笑声,可他就是回不到熟悉的莲塘边。 “果真是个猪油蒙了脑子的,哈哈哈哈哈——” 大王子段素光在下边朝他吆喝:“又肥又呆,连个路都认不清,我要是你,早就自行沉了湖,省得给段氏的列祖列宗们丢人。” “噢哈哈哈哈!”那群腻在湖边的兄弟们齐刷刷地指着他的鼻子高喊着,“肥猪呆子,快沉湖!肥猪呆子,快沉湖!” 段正明圆噔噔的身子晾在高处,脚底下兄弟们的笑声似从阿鼻地狱传出,他不想听……不想听,捂住耳朵他蹲在石阶上,却看见脚边出现一双艳红的绣鞋—— “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大哥?” 那穿着绣了映日红莲绣鞋的丫头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对着下边正哈哈大笑的大王子段素光就丢过去了。 “哎哟!”段素光抱着额头指着站在上方的丫头就吼了起来,“何其欢你个小蹄子,你要死啊?敢拿石头砸本王,你活腻味了吧!” 那丫头手里捻着石子向他吐舌头,“我就拿石子丢你,怎么样?耀王爷正在房中练字,你在下边喧哗,我还没告诉王后娘娘呢?你要想告状,赶紧着,咱们俩一道,也叫王后娘娘说说我做得对是不对。” 这话把气势汹汹的大王子段素光一下子给说瞎了。 虽说这何其欢不过是个小丫头,却是王后娘娘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所生,平素跟在王后娘娘嫡出的徽王爷、耀王爷身边,即便是身份低微,可谁也不敢小觑了她。段素光深得王上的喜欢,可正因如此,没少受王后娘娘的白眼。 就算是照礼数,每日清晨必须给王母请安,他也尽可能地躲着些,他才不会傻得自己跑到王母跟前讨没趣。 “小丫头,你给王爷我等着,没你的好果子吃。”撂下话,段素光领着一帮贼小子去别处惹是生非去了。 段正明可算是得救了,蹲在石阶上,抬头望着替他罩去烈日阳阳的小丫头——他记得大王子叫她……何其欢。 “你你你……你开罪了光王爷,不不……不要紧吗?” 这会儿工夫他倒知道为她担心了,何其欢诧异地睇着他。这宫里头人人自畏,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谁还会替别人担心受累?即便看在王后娘娘的分上,宫里头上上下下、主子奴婢不敢拿她当卑贱之人,可除了娘亲,又有谁真心为她打算过? 他,这个初次见面,狼狈至极的小王爷竟是头一人。 心头一暖,何其欢同他说了真话:“这后宫内苑归王后娘娘掌管,光王爷躲还来不及,哪会自己跑去讨没趣?倒是……明小王爷,您还蹲那儿干什么?快些起身下去吧!耀王爷正读书呢!王后娘娘最烦人打扰他念书呢!” 何其欢拉了他起来,段正明低着头两眼直瞪着她艳红的鞋,那鞋上绣着映日莲,比那塘里的莲花开得更盛——他自始至终没敢抬眼瞧她,嘴里跟蚊子哼哼似的吐了句话:“……我不认识路。” “我知你不认识路。”段正明诧异地回望着她,何其欢笑了,“你娘常在王后娘娘面前提起你这毛病,说你总是不记得路,也不知有没有好的大夫可以给瞧瞧这病——我常听,自然知道。” “哦。” 段正明觉得有点丢脸,自己不认路的毛病竟传进了宫里。他正发愣呢!忽觉得有双温凉的手牵起了他不断冒汗的肥掌,段正明下意识地甩了开来,再望过去,何其欢有点纳闷地正瞧着他呢! “你干吗?我是想把你送下去,省得你再迷了路。” “哦。” 段正明傻傻地应着,将手心贴着袍子使劲地擦了擦,直蹭出皮来。再一握,感觉没有什么汗渍了,才以最轻柔的力道握住她的手。 小丫头的手跟胖小子的手就是不一样啊!那么软,那么小,还凉凉的,握着好舒服啊!不好,他的手心又开始淌汗了,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了她的手。 何其欢一定不知道这趟短短的下石阶的路竟让段正明的心中流过这样多的千徊百转,牵着他的手直到莲畔湖边,她松开的瞬间,九岁的段正明明白了一个词的含义——怅然若失。 见他失神的模样,何其欢以为他还在为刚刚的事不痛快。月兑了鞋袜,她朝湖里走去,段正明顿时慌了手脚,“你……你小心些,这湖……这湖深得很。” 他从未见到小丫头们露出脚指头的,王府里礼数甚严,别说是露脚指头了,便是多露出一段脖子,也要被他娘亲骂作狐媚子。 何其欢朝站在湖边的段正明直招手,“湖里凉快,你也下来吧!” 她这一招手没扶稳当,眼看着就要滑落湖央。段正明再顾不得许多,滚圆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就朝湖里模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何其欢,这才发现水已淹到自己腰间。 “你……你你小心些。” 他仍是不敢细瞧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何其欢走到湖边。九岁的小身躯用尽全力托着何其欢坐上湖边的石岸,他自己还不敢上去,站在水中扶着她的腰生怕她再滑倒。 瞧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何其欢乐翻了。勾着脚指头将水踢到他身上,段正明也不敢乱动弹,怕连累她落水,一个劲地任水花染上他肉乎乎的脸,带来一阵的清凉。 夕阳西下,热热地灼着他的脸,也不知是这日头,还是这日头下的小丫头,他的脸早已绯红如霞。 却还惦念着莫叫那毒辣的日头耀了小丫头的眼,他再三叮嘱着:“你……你坐稳了,我去去……去去就来。”他脚下一踩一滑模到了河中央,连着藕拔起一枝莲叶,细心地洗干净了这才递给何其欢,“你拿着,挡挡日头。” 何其欢撑着莲叶,笑歪了脑袋,“明小王爷,你总算不结巴了?” “啊……啊啊啊啊?”他又紧张了。 “娘亲,我想入宫里的大德殿跟师傅习学。” 听了这话,他娘亲激动得已经无以言表。 爆中请的都是大理国最好的师傅,文武双习,德行双修。加之王上很关心宗室子弟的学业,常常入大德殿监察宗室子弟的课业,对勤于修习的子弟直接提拔,入朝为官为将。 段正明的娘亲一直希望他去大德殿与王上的三个儿子共同上进,奈何他死活不同意,为娘的也是无奈。 做娘的也知道儿子的想法,过于肥胖的身子已经不再是福相了,宫里头的贵主儿有几个是大发善心的。但凡儿子走过的地方,讪笑之声不断。加之,儿子那不认路的毛病,说是病吧也算不上,说不是病吧却让他的近前片刻离不得人。 遂他说不愿进大德殿,为娘的也只得作罢。 怎料不过入宫赏了半日的盛莲,这儿子的心就松动了? 不管怎样,他愿意入大德殿跟师傅们习学总是件好事。跟永娴王后娘娘呈禀了,他娘亲又上上下下打理妥当,总算把儿子送进了宫。 第一章 莲花绽鸳鸯小戏水(2) 爆里头的规矩,辰时入大德殿开始一天的习学,申时出殿,各自回府归家。 怀揣着战栗之心,段正明入了大德殿,他怕的不是旁的,而是大王子段素光。孰料,段素光根本不入大德殿,王上另请了师傅教导他——享受此番待遇的还有永娴王后所出的小王爷素耀。 少了段素光这个魔障,段正明可算松了口气,可另一口气还悬在那里——他进宫的目的还没达成啊! 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何其欢呢? 听说她是永娴王后打娘家带进宫的贴身侍婢所生,那侍婢后来又做了永娴王后所出的长子段素徽的乳娘,那徽王爷……应当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何其欢喽! 比之深受王上宠爱,却非王后所出的大王子素光;深受王后宠爱,也是王后所出的小王子素耀——徽王爷显得有些例外,他是王后所出的第一个儿子,可在兄弟中却排行老二。宫里人都知道,他是王上不疼,王后不爱的主。所以也没有像那两个兄弟般,享受另请师傅的特权,而是在大德殿里与宗室子弟一道习学。 除了他,怕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段正明,如何能再见到何其欢了。 蹦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段正明凑到徽王爷跟前,“徽……徽徽王爷,您知不知道宫里有个叫何其欢的姑娘?” “知道啊!”那徽王爷倒是爽快,扬手一指,“她在我永徽斋呢!” 这么容易就知道何其欢的所在,段正明倒很是意外。 然麻烦却也随之而来,徽王爷的永徽斋,满宫里头的人都知道所在,随便问个宫人亦可告诉他,然于段正明来说,却是万万头痛的大事。 “请问,徽王爷的殿阁——永徽斋在什么方向?” 爆里头的规矩,非己事,不管不问不看不言。 见这小爷问了,宫人遥手一指,“左弯照直了行去,过了莲塘便是。”宫人并不主动领路,段正明心里虚得慌,也不好紧着问,只照着宫人指的方向行去。 这样走来绕去,足足兜了有半个时辰,一圈都绕了回来,还是没找到徽王爷的殿阁。眼见着天已擦黑,看情形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该关了宫门,出宫吧!他不认得路;进永徽斋吧!他还是不认得路。 天色已晚,正是掌灯时分。照宫里头的规矩,掌了灯,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随意走动。放眼望去,连个宫人都看不见。 段正明心也慌了,腿也软了,他双膝一弯蹲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掉,他自己还一边嘀咕:“不哭,不可以哭,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可以哭……呜呜呜呜呜!哇——” 这边说着不哭,那边眼泪却是哗哗的。 泪眼婆娑间,段正明看见一双艳红的绣着莲花的鞋。心头一惊,他顺着鞋向上望去,见着那弯熟悉的面容,他立刻把脸埋进双膝间,生怕被眼前那丫头给撞破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得跟个婆娘似的,太糗了,丢相。 他不知道,他那圆不隆冬的相已经丢尽了。 何其欢打怀袖中掏出块帕子塞在段正明手里,“擦擦吧!这一脸的……水。” 胖小子还答话呢!“嗯啊!罢谁溅了我一脸的水。” 何其欢抿着嘴格格直笑,“跟我来吧!” “去哪儿?” “满宫里都传开了,有个胖小子在园子里绕,围着永徽斋转了三圈,逢着人就问:永耀斋在哪里啊?明明就在跟前,却就是绕不进来——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这会子工夫还跑出殿来了?” 看样子这脸已经丢了满宫了,段正明心里郁闷啊!杵在那里,半晌不动弹。 知道他心里不舒坦,何其欢一伸手一把拉住了他,“不是要来永徽斋瞧瞧嘛!苞我来吧!” “已经……已经很晚了,我……我还是出宫回府吧!”好丢人好丢人,要不是天黑,她定看见他爬了满面的绯红。 今夜,他还是不见她的好。 “你也知道已经晚了?这时候早封了宫门,你还怎么回去啊?”谁理他愿意不愿意啊?何其欢拉着他的手就走,“我着人给你府上交代一声,今夜你就住永徽斋吧!我让我娘跟王后娘娘说一声。” 段正明肥墩墩的身子滚圆地跟在何其欢的身后,顺顺搭搭地去了永徽斋。这一路,她的气息席卷他的周身,再抹不开。 她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弄丢了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又没了,他们俩沿着莲塘一路行去。 那一年,不认得路还爱淌汗的胖小子九岁,爱穿艳红映日莲花鞋的俏丫头八岁。 八年后—— 八年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怎样的印记? 八年,让爱出汗的胖小子像拉面条似的变得又细又长,大有玉树临风之势;八年,让爱穿艳红映日莲花鞋的俏丫头变成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八年,让明小王爷袭父王承爵爷位,做了明王爷;八年,让欢丫头成了宫中的红人,与徽王爷、耀王爷皆亲密无间。 八年,何其欢还是爱穿映日莲花鞋;八年,段正明还是无法治愈不认路的毛病,却足以让他学会找到她的办法——凭气息。 八年之久,宫中的日日相对,让他对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闭上双眼,不看路,单凭着感受她的气息,他一路行来。睁开双眼,她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静静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近来宫里发生了许多事,王后娘娘爱做心头肉的耀王爷病笔,王后娘娘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而何其欢脸上的笑容也一日少似一日。 “你总是爱笑的,还是笑着好看。” 不用回头,何其欢也知道,他来了。八年来,他常常出现在她的身边,在她或开心或悲伤或失落或惆怅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个八年? “段正明,你想过日后娶什么样的女子为王妃吗?” 说话的工夫,她开始月兑去鞋袜,段正明不懂她想干什么,更不明白她何以提及此话——我只想娶你为妻为妃为……爱——好想告诉她,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她掀起裙角,锳进水里。段正明伸手拉住她,“初春时节,寒意尚隆,你这样下水会冻坏的。” 她不听劝,径自往水里模去。段正明没奈何只得跟着她下水,一手扶着她,一手模着石头。刺骨的冷水沁入他们的身体,温暖随之散去。何其欢发现,冷,原来可以让一个人失去其他的感觉,比如——痛。 “其欢,你怎么了?” 段正明直觉何其欢不对劲,在她身上有事发生,“有什么话对我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帮你。” “带我走吧!” 她出口便是让他惊诧万分的话:“什么?你说什么?” 何其欢望着南面,眼中透出无限遐想,“我跟你说过我的老家吧!在南边的大山里,那里人烟罕至,却风光秀美。带我去吧!虽说是我的家乡,可我从来没有去过。我娘……我娘也很想去回到那里,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你带我和我娘回家,好不好?” 不对劲,她的话,她的神情都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你,愿意带我走吗?”她只问他这一句。 他却想知道,“为什么要走?” 想知道?好,她告诉他。 “王后娘娘将我赐给徽王爷为正妃。” 轰—— 段正明手一松,整个人顺势跌到冰冷的湖水中。水,没过他的胸膛,他却无力站起身。 望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的眼里带着决绝—— “你,要带我和我娘回家吗?” 第二章 穷乡野炊烟袅袅升(1) 段正明走了,一个人走的。 在大理王朝举国上下为徽王爷大婚之喜而庆贺之时,走了。 离开首府,放弃明王爷的尊贵,屏弃所有荣华,独自一人远走天涯。这倒成全了他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辨方向的毛病,反正没有目的地,也无所谓东南西北。凭着感觉,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首府发生了什么,段氏王朝如何,住在那座宫里的人怎样,于他,全无干系。他甚至就快忘了自己姓段,自己是明王爷,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爱穿映日莲花绣鞋的女子。 你,愿意带我走吗? 他只是无法忘记那个声音,那句话。 无法忘记便继续放逐,他不停地走,走到无路可走,终于在一座小山村里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何其欢描述的他所见过的这世间最美的湖,最险的山,最秀的林,最盛的花。 只是,没有宫里大片的莲。 他还是住了下来。 日复一日,他变成了一个山民,耕田种地下水打鱼,连村里的人都快忘记他进山时曾穿着白衣,那上面还绣着金线。 村里的人一口一个“明阿哥”地叫着,遇着要写个书信,给娃起个名,或是一般的头疼脑热都来找他,渐渐地,他也同这村里的人热络起来。 这年盛夏山中遇暴雨,明阿哥靠着山腰的房子被水冲塌了。村长领着全村人帮他拾掇了一个新家——村正央的空地上有座失修已久的院子,说原本是三哥的大姨家中的老二住的。后来这老二一家出了山谋生,就再没回来,这院子空着也怪可惜的,给他住也是给了。 明阿哥谢了全村的老少,终于在大家一片拳拳盛意中搬进了新家。 日子顺风顺水地过着,这天他拎着渔网去打了几尾鱼,赶在日落前去集市上卖了,换了点盐钱。赶回家时,远远地便见到自家院子炊烟袅袅。 推开院门,正有人从那里头走出来,他顺势望了过去,时间在相隔五年之后再度续上,仿佛从来不曾断隔。 “其欢?”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到这里?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是,不过又是一次他的思念?他的目光向下走,定在她脚上的那双绣鞋上——映日莲花别样艳——当真是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吃惊丝毫不少于他。 “我……我我我住在这里。”是她,是她,真的是她,她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扑哧”笑了,和以前一样笑得那么好看,“看来,五年的时间,你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一点也没好转啊!”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要把这五年没见到她的光阴一气补齐。 他傻站着,丝毫没察觉老天滴滴答答下起了雨。何其欢一伸手,拉着他就往屋里走。不过几步的路,明阿哥的脸竟烧了起来。 拉了他坐下,给他斟了杯茶。她的面上云淡风轻,好似故人他乡重见,全无尴尬之色。这边招呼着,她那边径自说了起来:“宫里出了事,相国杨义贞控制了王宫,软禁了王上,素徽怕我受到牵连,让我暂避回家乡。正好,我娘亲临终前一直希望能落叶归根,我便带着她的骨灰回来了。” “这……这是你家乡?”他说这地儿怎么跟她描述中全然一样呢!难道……“这空置了多年的院子就是你家?” 她颔首。 明阿哥起身,兀自就往外头去。何其欢一抬手拉住了他,“你干吗?” “这是你家,你当住着,我去村民家囫囵一宿,明天天亮了再说。”说着话,他挣月兑何其欢的手,又往外走。 何其欢加快几步挡在他前头,“这院子这么大,我们俩住了又怎样?” 他低着头喃喃:“你……你是徽王妃。” 何其欢倏地松了手,阖上眼,她努力不去看他,冷冷地撂下话来:“你愿意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拦你。”她一甩手,“砰”的一声关了里屋的门。 明阿哥颓然地在堂屋里坐了下来,一坐便是一宿。 天亮时,何其欢捧着娘亲的骨灰罐走了出来。看也没看仍旧杵在那里的明阿哥,她这就往山上去了。雨天路滑,她又从不曾进过山,明阿哥不放心,安静地跟在何其欢的身后。 她旁若无人地往山顶爬去,踩着泥泞,这一路跌跌撞撞。他忍不住跑过去扶她,却被她甩开手,他想劝劝,没等他开口,她先瞪过去,“我是徽王妃,你忘了吗?” 他不做声,只是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终于爬上了半山腰,她选了个坐北朝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下娘亲的骨灰罐,她抄起一边的石片便开始刨坑。 “我来吧!” 明阿哥提着锄头走到她身边,知道她不会接受他的好意,可他还是挥舞起了锄头。他的速度显然比她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刨出穴来。他停住锄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 何其欢静静地安葬好娘亲的骨灰,静静地填了穴,静静地坐在旁边,静静地跟已然安息的娘亲说着娘儿俩的私房话。 眼见着日偏西移,明阿哥这才上前,“再不走,天黑之前我们就赶不回去了。” 何其欢站起身来打前头走着,明阿哥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如来时一般。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何其欢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她赫然开口:“为什么离开首府,却来到这里?” “……是流放。我流放我自己,算是一种惩罚。”他仍是低着头,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你做错什么了吗?”她偏过头来紧盯着他。 他却只是盯着她被泥巴糊住的映日莲花鞋,“我没勇气带你和你娘离开王宫。” 他的诚实叫她眼眶微红,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她推门进了屋,没再说话。明阿哥却坐不住,他麻利地起炉灶,烧水做饭。这几年独自生活让他从一个王爷蜕变成山民,什么脏活累活苦活没做过,伺候她一个,他绰绰有余。 做得了饭,沏好了茶,烤香了鱼,炒熟了笋,他打起帘子招呼她吃饭:“其欢,累了一天,你好歹吃点东西吧!” 不用他招呼,她兀自坐在桌边,大吃大喝起来,看样子这山里的东西颇合她的胃口,她竟吃了海海两大碗。 他却是心不在焉,吃着吃着便停下了筷子,“他……他放你一个人进山,也不派人伺候着?” 她“砰”地放下碗,目光炯炯地瞅着他,“我说,如果你希望我在山里的日子,咱们俩能和睦相处,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啊?哦!什么?” “忘记我徽王妃的身份。” 可以忘记吗?若是可以,他也想啊! 日子脉脉而过,每天,他耕田,她择菜;他打鱼,她晒网;他打猎,她捡蛋;他赶集,她做饭。 时日久了,村里人都知道,明阿哥娶上媳妇了。姑娘嫂子们见到何其欢还问了起来,你家是哪里的,你和我们明阿哥是怎么认识的云云。 何其欢倒也爽快,照直了说:“我和明阿哥原来在家乡的时候就定了亲,后来他家里遭了灾,父母都殁了,又没了亲人,他便独自跑了出来。我找了他五年,才在这里找到他。” 这一席话说得大姑娘小嫂子们眼泪哗哗的,见到明阿哥就絮叨:“你媳妇对你可是没说的,你可要好好待人家,莫再跑了,负了人心,你这辈子可都还不上,睡不安啊!” 媳妇?还……负心? 这说谁呢?明阿哥可困惑了。 第二章 穷乡野炊烟袅袅升(2) 清早醒了神,何其欢打院子里见着一只米黄的小东西一步一停地踱着路。她打起帘子迈步走到场院里,俯子伸出手来,那米黄的小东西也不怕人,头点着地就走进了她的手心里。 “你从哪里来,小东西?” “是村长家的给的。”院子那头正给小东西做窝的那人头也不抬地替它答了。 原来是村长家添了小孙子,特意请明阿哥夫妻俩去喝满月酒,顺便让明阿哥这个读书识字的人,给起个响亮点的名字。村长家的挑了一窝新抱出来的小鸡给他们养着,明阿哥再三推辞,就留了一只给何其欢养着玩。 何其欢在手心里捻了一撮小黄米,逗着小东西啄米吃。看它乖乖地窝腻在她的手心里,小脑袋一上一下的,有趣得紧。 “你说,这小东西像不像小婴孩?那么稚女敕,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人的照顾。” 她的眼底渗着柔柔的母性,明阿哥停了手里的动作打头问了声:“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生个孩子呢?”她同段素徽成亲已有五载,怎么不见生下一男半女来? 何其欢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她手一紧,只听“吱呀”一声,明阿哥一步抢过来掰开她的手,“你会把它捏死的。” 他悉心梳理着小东西身上的软毛,见它似缓过来一般动弹了两下,他才放了心,口中连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哈!”何其欢的鼻息间吐出一口浊气,“你们段氏一门真是笑话,嘴里说是一心向佛,可手上犯的却是要入阿鼻地狱的屠杀之罪。” 他蒙然不懂,“你指的是什么?” 她偏过头来,将手心里剩下的那点小黄米丢在地上,再不看那小东西一眼。即便再欢喜,不是她的,终究要丢下。 月上柳梢头,村长请了他们俩去家里喝酒。进了场院,才发现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到了。 村长家的上前就问:“明阿哥啊,这整个村里头就数你最有学问了,给我小孙子取蚌好名字,快些个快些个。” 明阿哥想了想,取笔下了两个字,“就叫正康吧!一生端正,一生康健。” “好好好。”村长拿了名帖去了,“我这就让小孙子看看他的名字。” 何其欢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半晌忽然道:“你把他当成你小孩了?”大理的规矩,父子连名制,他取自己名字里的“正”字给这娃取名,可不是当成自己孩子了嘛! “你不提,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明阿哥笑说,“其实,若我还在首府明王府,怕早该娶妻,说不定儿女都有三两个。” “后悔了?”她淡淡地问,“后悔离开首府?后悔离开明王府?” 他静静地回答:“我是后悔,后悔没有带你走。” 他掰过她的身子,让她直视他的双眼,今晚他还没来得及喝酒,或许说完下面的话,他就该寻醉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带你走,一定会。” 有他这句话,什么都够了——何其欢红了眼圈,拿了桌上大碗的酒,一口干了。 那晚上明阿哥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他答应村长,做他孙子的师傅,还答应村里许多人家,教他们的孩子念书写字,不为别的,就为长点书香气,以后可以自己给自己的娃起名写字。 满堂的人领着孩子给明阿哥敬酒,他喝高了,一把攥住何其欢的手。自始至终,一直都是她主动牵他,他从不敢轻易碰触她。 喝高了,酒醉了,心却慢慢地清朗起来。 “其欢,其欢,如果当年我带你走,现在我们的孩子也该认字了吧!” 她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错过的时机,已经错过的人,怎么可能再追回?偏偏那情却停在五年之前,空空地等着这两个彼此错过的人。 “正明……” 她弗开口,忽听外面有大批人马的骚动声。不好的预感打心底升起,何其欢定定地看着桌上的酒,不敢回头。 明阿哥走到门外,远远地便见到白底镶黄的仪仗和大批的宫人侍卫。他心头一颤,拉着何其欢的手更紧了。 村长没见过这么多的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场院里,“各位官人,这穷乡僻壤的,你们找谁有什么事啊?” 为首的宫人停下脚步摊开王旨—— “宣上明帝旨:封,孤王正妻何氏其欢为永欢王后。永欢王后幼年起便伴孤王于左右,与孤王情深意长。十六岁上,永娴太后钦点为正妃,与孤王共结连理。前日,永欢王后返归故土为母守孝,孤王念其孝心淳厚,本欲成全其心,然孤王思后之心拳拳。宣永欢王后即日入宫。” 爆人、侍卫齐刷刷跪在何其欢面前,“恭请王后还朝。” 满院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为明阿哥的媳妇居然是当今大理王后?!那……明阿哥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谁也不敢吱声,满院子里默默地跪了一地。何其欢欲走上前去接旨,明阿哥一把攥住她的手,在她的耳边轻声央求着:“别去……别去,你别去。” 何其欢挣月兑开他的手,低声说道:“当年你没有带我走,现在我还走得了吗?” “其欢……” “我是大理段氏王朝的王后,这是我的宿命,我逃不了。就像你不是明阿哥,你是大理段氏王朝的明王爷,你也同样……逃不了。” 她一步上前越过他,接下了那道旨意。 何其欢摇身一变永欢王后,眼见着她就要再次从他的眼前消失,段正明,大理段氏王朝的明王爷做下了决定。 折身他扶起村长和村里的老少,抱歉地望着众人,他蓦然开了口:“抱歉,段某食言了,我不能教孩子们念书识字。但我保证,我会请先生进山,教导这帮孩子们——我保证,以我王爷之尊来保证。” 撇下仍模不着头脑的一干人等,他走到众侍卫宫人面前亮明了身份,“本王乃段氏明王爷,本王护送永欢王后一并回宫。” 这一次,他不会再离开她,放她一人独自面对深深宫闱。 他能为她做的,或许就只有这么多了。 永欢王后、明王爷双双回到大理首府,回到宫中。 她贵为后,更得王上恩宠入住大正殿。他被封顾国君,与相国高泰明成为当今王上的左右手。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可她却难展笑颜,而他却难解心结。 停在那里的唯有他铮铮的誓言——这一次,他不会再离开她。 第三章 叔嫂间空穴必来风(1) 入夜,忙了一天政事,又同段负浪下了一晚棋的王上段素徽终于回到了大正殿内。早有宫人上前伺候他更衣,他摆摆手斥退了宫人,独自走进他和王后的寝宫之中。 他的王后,他的妻,他的欢,独坐在灯下正绣着什么。 段素徽慢慢地走上前,走到她的身边,从身后将她一把揽到怀里。吸着她的发沁出的香气,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他努力让自己沉醉其中。 “其欢,谢谢你,谢谢你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不可以没有你,其欢。”他的拥抱是那样的紧,紧到足以让她窒息,紧到让她无法推开他。 何其欢捉住了他的手背,双手交叠,感受着他的怅然若失,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那就由他来说吧! “其欢,一直以来你都是最最支持我的人。如今我已贵为王上,你也身为王后,我们前面的路更长更难。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出现什么人,你都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对不对?” 何其欢站起身来,让自己从他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月兑困。望着他,凝望着与她成亲五载的夫君,此时此刻,久别重逢的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今夜的段素徽却似有千言万语。 “其欢,你是聪明人,你很清楚。自五年前,永娴太后病重时为你我赐婚,我们俩这辈子就注定拴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若定要分开,我活不得,你也活不得,我说的,可对?” 他牵起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同样是牵手,何其欢却只想甩开。 终于,她再也矜持不下去了。 一把甩开他的手,她无法抑制地大喊出声:“我做错了吗?素徽,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是我做错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要用我一辈子……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幸福来偿还?” 段素徽退后一大步,退进没有烛光照耀的暗处。站在角落里,他阴冷的声音自地底传出:“那……是我做错了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要用我这一辈子来还吗?”转动着腕间的七子佛珠,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认了,“就当我做错了吧!其欢,就当我做错了吧!我用我这一辈子来还你,可以吗?这后宫的主宰,这一国之母,这无尽的荣耀与富贵,这些,够还你这一辈子吗?” 他再度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这一次,任何其欢拼尽全力,也无法挣月兑。 这,便是她的宿命。 他们俩共同的宿命。 清晨,天刚拂晓,段正明便提着食盒进了大正殿偏门。 听侍候其欢的宫人说,回宫的这段日子,她一直食欲不振。他做了几道小菜,全是拿山里的食材烹制而成。在山里时,他记得她很喜欢。 不认得路,无所谓。他叫车夫送他至宫门口,再由宫人领着进了大正殿。接下来通往寝宫内苑的路,他凭着感觉,感受着何其欢的气息,一点一点向她靠近。他知道,她就在那道墙的后面。他正要往里去,却听见—— “顾国君,你来得好早啊!” 段正明睁开眼望去,上明帝正坐在后院中央。他请了安回说:“王上也起得早啊!” “春宵苦短,孤王一夜未能成眠。”他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浅浅的,却渗透着深意。 此言一出,段正明脸上“刷”的一下惨白惨白。 段素徽以右手盘着手腕间的七子佛珠,脸上难掩得意之色。走上前去,他笑得爽快,“顾国君同孤王都是男人,自当明白夫妻之道。你我弟兄,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所谓小别胜新婚,孤王是男人,自然……也会贪欢。” 一手提着食盒,段正明腾出另一只手扶着石桌方才稳住腿脚。 冷冽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在段素徽心中,他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一步上前抵到段正明的跟前,段素徽脸上的冷与他腕间温软的佛成鲜明对比,“顾国君,孤王奉劝你一句,别再动摇了。其欢已是我的妻,段氏王朝的永欢王后,你贵为顾国君,动摇王后是什么样的罪过,我怕你十下地狱都还、不、清。” 段正明回过身来用尽全身气力盯紧他,“如果你们真的夫妻同心,任我再怎么动摇也是无谓。如果王上与王后同床异梦,何不……何不放了王后娘娘呢?” “放?”段素徽仰天长笑,“哈哈!炳哈哈哈!彼国君,你在说笑话吗?这世上,即便有王上同王后夫妻异心,你有听说王上将王后改嫁给自家弟兄的吗?明说了吧!即便孤王要废后,其欢也只有两种下场。要么,遁入空门为尼;要么……死!”他望进段正明的眼底,将那个字狠狠掐入他心口。 段正明根本不曾想到这样远这样深,他只是固执地想要陪着何其欢,固执地认为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离她而去。 “王上,当年有一事,臣弟一直不明,还请赐教。” “顾国君,还是那话,你我弟兄,有话不妨直言。”转眼间,他又成了心胸宽广的有德君王。 段正明却不领这份仁厚,“五年前,王上明知道臣弟同其欢早已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执意娶她为妻?” 他、王上和何其欢共同在大德殿凝听师傅的教诲。自小,一起玩,一起闹,一起长大。那时候,还是王爷的段素徽时常在耀王爷的宫里,永徽斋反倒成了他们俩单独相处的僻静之所。 段素徽知道他和何其欢彼此珍视,彼此深爱,更知晓他就是为了其欢才进大德殿习学的。他知晓,早已知晓。 那为什么还要娶何其欢呢?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为妻为妃? 段素徽倒也坦白,将过往种种明予他说:“当年是永娴太后亲自赐婚,太后临终遗愿,孤王为尽孝,只得奉旨娶妻。”他转念反问段正明一句:“当年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呢?” 他知道?他竟连这茬儿都知道?!段正明已然无话可说。 他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起身告退,“闻王后娘娘多日不曾进食,这是臣弟的一点心意,烦请王上转交给王后娘娘。” 他退下了,段素徽打开那只食盒,放眼望去不过是几道山里小菜。捏着那只食盒,他正要动作,忽听身后传来人声—— “王上,您这么早就会上顾国君啦?” “是负王爷啊!”段素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食盒推到石桌边,“你也很早就来拜见孤王了。” “臣昨夜一梦,今晨醒来,对王上颇为……思念,思念得很呐!” 他这话说得怪诞,段素徽笑曰:“你这话我们兄弟间说说还罢了,叫外头的臣子听了去,还以为我俩有断袖分桃之说呢!” 段负浪哑然失笑,“王上当真好兴致,后宫如此这般,竟还有说笑之心。”他倒是直率,不等王上放话,自己先说了,“臣夜省其梦,清晨再观王上之面相,说句不当的——还请王上看顾好近身之人。” “你指的是……” “枕边人。”段负浪毫不含糊,直逼正中。 段素徽把玩着石桌上做工颇为精致的食盒,语带散漫:“负王爷,你不是在宫里长起来的,对宫中之事,你所知甚少。我是乳娘一手带大的,虽说是永娴太后亲生,可诞下我一年之后太后便生下了我王弟素耀。都说父爱长子,母疼幺儿——这话一点不假,父王一直最疼王兄,以他幼年失母为由,破格接了他去大正殿伴其左右。太后更是把她全副的心思都给了王弟,对我……无暇顾及。这是宫里众人皆知的秘密,即便如今我贵为君王,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自小便在自己的宫殿里独自居住,由乳娘代为照顾。其欢是乳娘的女儿,单比我小一岁。我们自小青梅竹马,说句不知羞的话,幼年时我们便常常滚在一张榻上同床共枕。所以当太后将她指婚给我的时候,我全然接受,毫无异议……” “即便知道她与顾国君同样青梅竹马,且早就有心比翼双飞?” 段负浪突来这一句断了段素徽那番情意绵绵的话,张了张口,半晌段素徽自嘲地笑了,“看来,负王爷虽居宫中,消息倒也灵通啊!” 难道把他弄进宫来就是为了控制他吗?段负浪揭了食盒细瞧了瞧,菜色虽简单,看得出来做得很用心啊! “你当知道这宫中人多嘴砸,消息传得最是快了。无论多少年前的往事,总有人记在心里,只待挖将出来。” 仔细盖上食盒,好像从未有人碰过似的,段负浪正色道:“王上,恕臣口中无福。现如今,高氏一门已掌握大理泰半的兵马,余下的那些或是永娴太后旧臣,或是先王老将,再就是逆王爷素光一手提拔起来的,真正属于王上您的心月复寥寥。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这后宫之内再禁不起一点点的风浪,尤其是……您的家眷。” 他这是话中有话啊! 段素徽盘弄着腕间的七子佛珠,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我知道,负王爷您这番话是为孤王着想。孤王承你的情,今日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放眼后宫之内,乃至大理上下,天地之间,若连与孤王自小长大,日日同床共枕的永欢王后皆不可信,这世间怕再无可信之人——孤王信她,不为她,不为顾国君,单为孤王自己,我也……信她。”他一招手,“来人啊!” 爆人唯唯前来,“小奴在。” 他拎起石桌上的食盒亲手递予宫人,“将此食盒给王后娘娘送去,就说……就说是顾国君奉上的,请她务必受了。” 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这番君王的作为,倒真让聪明一世的段负浪也看不懂了。 第三章 叔嫂间空穴必来风(2) 傍晚时分,段正明精心烹制的杂菜汤得了,他盛好了这就往宫里送去。 在山里的时候,他常做杂菜汤给她喝。 苦凉菜、臭菜、南瓜尖、茄子和白菜,这五样菜都是山里再平常不过的。苦凉菜苦、臭菜甜、南瓜尖女敕、茄子香、白菜甘,五样菜五种口味,混合在一起却别有风味。 初次做给何其欢吃的时候,她吃不惯,闻着味儿躲老远。吃着吃着就欢喜上这味儿了,他几日不做,她还想得慌,自己去山里摘了菜来放在灶台上暗示他——咱们吃回杂菜汤吧! 回宫多日,她……会想念他的杂菜汤吗? 拎着食盒,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来到大正殿后院。与清晨不同,这回坐在庭院中央等他的不是王上,而是首府守将——李原庸。 “烦请李将军向王后娘娘通报一声,就说臣段正明求见。” 李原庸提着刀站在庭院中央,周遭无宫人也无侍卫,单他们两人相对而立。李原庸先向段正明问了王爷安,再立起身,却是满面的肃然。 “顾国君,请您莫要为难微臣,王上有令,王后娘娘近日劳累过度,需要静养,让微臣贴身护卫,以免王后娘娘再受叨扰。” 说白了就是不让闲杂人等,尤其是顾国君段正明靠近——近日,宫里闲话频频升起,李原庸又不是聋子,自然多少也知道些。偏此当口,王上下了这道令,身为人臣他自当是心领神会。 早晚守着这道门,他等的正是顾国君。他倒还真不让人失望,这才日落时分就前来报到了。 卑手作揖,李原庸只道:“还请顾国君体谅微臣的难处。” 他体谅李原庸,谁来体谅他? 段正明拎着食盒大步流星往里去,李原庸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还是那句话:“还请顾国君莫要为难微臣。” “闪开。”今天这道门他是非进不可。 在此之前,他觉得段素徽同他一样深爱着何其欢,那么他默默地守着她便好。在此之后,他赫然明白,对段素徽来说,何其欢不过是他巩固王权的一道锁,仅仅只是一道锁而已。 他爱她吗? 把何其欢交给这样一个男人,段正明死也不肯。 “李将军,今日段正明不想为难你,但正明定要进这道门见其欢,若你执意拦住我,除非……我死。” 他硬着身子往里冲,李原庸只得以身体相拦,“顾国君,微臣得罪了。” 段正明一介王爷,论武力,怎么能跟李原庸这样的武将相提并论?他每次妄想冲进去,就被李原庸扯着胳膊丢出去。他再爬起来,再拼尽全力地冲,再被李原庸扯着胳膊甩出去。再爬、再冲、再甩…… 一回、两回、三回—— 折腾了不过半个时辰,浑身青紫的段正明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他紧紧地护着怀里的食盒,闯不动就喊吧! “王后娘娘!王后娘娘!王后娘娘!您请出殿,臣段正明给您送杂菜汤来了,王后——” 寝宫内的她早已听见庭院里的喧嚣之声,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端庄,要遗忘,要忽视,要克制……要为一国之母,一朝之后。 只是,那颗为了他而怦怦乱跳的心静不下来啊! 终于,她停下了手里正在绣的莲花缎帕,倏地站起身来。旁边的侍婢立即靠了过来,“王后娘娘,奴婢罪该万死,还请您留步。” 看样子王上早已在她周遭的人身上下了令,谁敢不从? “本宫只看一眼。” 何其欢匆匆丢下侍婢疾步奔到后院门口,望着歪倒在地,满脸伤痕的段正明,她身为一国之母,一朝之后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 “李将军,起开。” “娘娘,王上有令,臣不敢罔顾圣意,还请娘娘莫要为难臣。” 为难……为难……每个人都不想被为难,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莫要为难我”,这个世上到底谁在为难谁。 “顾国君受伤了,本宫要亲自送他回王府。” 她大步向前,直直地走向倒在地上的段正明。 李原庸箭步上前挡在他们中间,还是那一句:“臣罪该万死,娘娘要怪,杀了臣都不为过。然,臣职责所在,娘娘若真要亲自送顾国君回王府,便从臣的尸体上踩过吧!”李原庸拔出佩刀,腕上微使力,刀尖向下插进石头铺成的阶梯中央。 “你——” 何其欢甩开怀袖,伸出玉指,遥遥地指着逆臣李原庸,余波却流连在瘫软于地上的那个人——情况几欲失控! 当此时节,早有宫人飞跑着欲将大正殿寝宫后院的大事报告给王上,段素徽正在大正殿内与众臣议事,却见寝宫内侍奉王后的宫人跑上正殿,顿时怒从中来。 “何事如此慌不择路?后宫内廷之人居然跑到朝堂上来了,贱宫之人想投胎升天,孤王怎能不成全?”君王盛怒。 爆人吓得慌了神,当着众臣的面匍匐在地上,什么也顾不得明禀了,“顾国君求见王后娘娘,李将军说奉君王旨不允。两厢较量,顾国君还受了伤,后宫……后宫已是乱作一团,小奴这才……这才慌了手脚,乱了礼数,还请王上恕罪,还请王上恕罪啊!” 立于段素徽左手的相国高泰明立即心领神会,看样子宫中近日来风起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这位永欢王后当真与明王爷之间不清不楚啊!那王上还封段正明为顾国君?显然是这情给了,人家不领啊! 诸臣等着看好戏,更有那煽风点火的人当场就说话了:“臣久闻王后娘娘离宫之时曾和顾国君交往甚笃,当时乃逆臣杨义贞夺宫之非常时期,有些非常之事还就罢了。如今王后娘娘已然还朝,贵为一国之母,再传出点什么有违妇德之语,还怎么当此贵人,如何震慑天下?叫宋国、西夏如何看待大理王朝?这简直是给段氏祖宗蒙尘,简直是大理国百姓的耻辱。” 话说到这分上,有人诺诺,有人讪笑,有人默然。然满堂的人大多都在等着好戏,更有人已经想着如何把自家女儿送进宫中了。 段素徽漠然地盘弄着腕间的七子佛珠,沉寂久久,盯着匍匐在地上的宫人淡然开口:“顾国君伤得重吗?” 爆人回报:“瘫坐在地上已是不得动弹。” 段素徽讷讷吐出一口浊气,“愚忠!这李将军着实愚忠,下手竟不知轻重。孤王怜惜王后在外历经风霜,夜夜辗转难以成眠,只叫他替孤王守护好王后,怎连孤王自家兄弟都视为贼人?着李原庸闭门思过,百日内不得擅出府门。” 众臣都为李原庸叫屈,这摆明了是王上为掩饰帝后之争,拿他发挥呢!可谁又敢明言? 沉默良久,段素徽抬起手腕,也亮出腕间的七子佛珠,“传孤王令,命永欢王后护送顾国君回府,代孤王好好照顾堂弟。” 此言一出,大正殿内一片哗然之声。 “王上——”有那固执的老臣早已跳了出来,“别说是帝王之家,就算普通百姓家,哪有嫂嫂照顾小叔子的道理?王上此言此行叫大理百姓人家如何坐卧起行?难道天下都要为此失了规矩,王上,此事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谁料到,一向擅听诤言的段素徽于此事上却是心意已决,“顾国君乃孤王堂弟,自小与孤王一道长大,感情甚笃。今日之祸乃孤王之错,王后代孤王照料堂弟实乃代孤王补过,有何不可?” 沉寂许久的相国高泰明此时突然出声:“据臣所知,顾国君不仅与王上自小一同长大,与王后娘娘也算是两小无猜。” 他话说得淡淡,却于千回百转间极其耐人寻味。 段素徽的手指又盘桓上了腕间的七子佛珠,踱了片刻,方才开口:“行孤王旨,着负王爷陪同永欢王后一道护送顾国君回府,就让王后同负王爷一起代孤王照料顾国君吧!” 说嫂嫂不能照料小叔子? 没关系,再添个大伯陪同——这下没什么可说了吧? 斑泰明掏了掏耳朵,只觉这世道怎么如此乱得慌! 第四章 春风夜红杏墙外开(1) 段正明被抬进了王府,何其欢的鸾驾紧随其后,段负浪策马而行,一路护送。入了王府,将段正明安顿好,段负浪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替君王降恩的闲话,这便起身欲告辞。 何其欢忙拦住了他,“王爷,王上有令,命您代君照料顾国君,您若是这么走了,叫本宫如何向王上交代?” 段负浪一牵薄唇,淡淡然先笑开了,“娘娘,您是聪明人,负浪也不糊涂。王上此举,有意成就娘娘,负浪何苦坏了娘娘的事,煞了王上一番苦心呢?” 他真就是聪明人,何其欢反笑自己糊涂。在聪明人面前,玩再多的花样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想来,若本宫再多言,反倒不美,是吗?”撩开凤袖缎袍,她背对着他而立。 段负浪站在她的身后,望着这个女人灯下的背影,有无尽疑窦,却无法开口言表,“娘娘,既然王上有心成全,那便是你们夫妻间的事,任何人也不该干涉。只是,你们既是夫妻,也是这一国的王上、王后。您想过没有,一旦事发,后继当如何?” 她顾不了这许多了,沉寂了五年,在再见到段正明的刹那,她再顾不得任何。 她可以不顾,段负浪却替她顾着呢!“王后娘娘,您可以不顾天下子民的看法,可以不顾王上的君颜,可以不顾您的名节,您可以不顾这诸多的一切,但……您得顾您所爱之人吧!” 他指的是……段正明? “娘娘,此事一旦顺由您心而为,您和顾国君接下来当如何,您想过没有?王上再仁德,毕竟是一国之君。他能忍,满朝文武,那些想将女儿送进宫为后为妃的人能忍吗?王上封明王爷为顾国君,位仅在高相国之下。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一旦生起事端,端的长矛利刃不会只射伤您一人。” 转到她的面前,站定,他的一方背影遮去了她眼前跳跃的烛光,只残留一片阴郁,“娘娘,您了解顾国君,您了解他的心性。他是那种适合政治风云,对宫闱斗争甘之如饴的人物吗?一旦他涉入其中,想再全身而退又怎么可能?” 聪明人,段负浪,真真是聪明人。 他不明着劝,却暗着提起了她心中最深的隐忧。只这点分量便足以压在她的心口,叫她轻易动弹不得。 她却想知道,“负王爷,您是为了谁说这话?” “若您以为我这话是为了王上,那您就错了。”他倒是直率,“事实上,王上的心思,负浪还真猜不透。猜不透自然不能枉下决策,以免乱了阵法,反为不美。” “你倒很为王上着想啊!”何其欢的话语听不出褒贬,只随心而道。 段负浪却以宋国之礼向娘娘作了揖,“所谓夫妻同心,若负浪的想法是为了王上,或许来说,也是为了娘娘,为了顾国君考量。您说是这个理吗,娘娘?” 他们牵在一条绳上,动了王上,也就牵动了段正明——段负浪这话里话外提点她的就是这层意思。 何其欢退后一大步,对着段负浪正正经经行了大礼。这礼本当是拜见君王,宗庙朝祭的时候行的,她却对他——大理国一再闲不过的王爷行了。 这废君之孙倒也不让,恭恭敬敬地便受了。 待她直起身来,眼里藏冰,却与方才判若两般,“负王爷,您的话本宫听了,也心领了。然有些事,您不懂,即便懂了,不身处其中,您同我也不可能有相同的感受。退一万步,即便懂了,即便身处其中,很多事,心……不由身。” 话说到这分上,段负浪心领神会,这便同她告辞:“娘娘,您多加保重,臣这就回宫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何其欢漏出这样一句:“娘娘,烦劳您记住臣的一句话——你希望段正明变得成熟,有担当,你将他推到了宫闱内斗的漩涡,到头来要承担这漩涡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他策马返宫,何其欢背过身,亲自关上了明王府那沉沉的高门…… 段负浪返回后宫永耀斋的时候,庭院中央早已有人坐等着他的归来——段素徽捧着茶,远远地望着正厅内悬挂的那幅一人来高丹青图,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王上,您甚好的兴致啊!这大晚上的,您不早些歇息,跑我这里躲清静来了。难不成这后宫佳丽个个都让您兴致泛泛,无榻可眠?”自打他搬进宫而居,段素徽往他这里跑的时日比待在大正殿还多,他干脆把永耀斋让予他罢了。 段素徽的目光从那幅丹青上收了回来,斟了一杯茶请他润润喉,自己倒先饮了起来,“你回来得够早啊!” “我已经把人送回去了,还留着干什么?当龙凤花烛啊?”他正要端起茶盏,段素徽伸出龙掌猛拍他的脊背,差点没把他昨天晚上吃的夜宵给拍出来,“你……你干吗?要我命啊!” “你说那么大声,不就是希望孤王要了你的命嘛!”段素徽好整以暇地瞅着他。 段负浪心里直嘀咕,这家伙心情好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一旦心气不顺,孤王、孤王地喊着,就是在拿王权压人呢! 瞧情形,他现在的心气就不太顺当。 “我就搞不懂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媳妇送人家屋里去——你还真是大方得很呢!跋明儿,我要是看中了你的爱妃,你也腾出房让出床?” 段素徽新沏了茶,并不喝,一抬手,泼向了段负浪的脚面。要不是他让得快,就该被烫着了。 这男人狠起心肠来,可是一点不亚于毒辣妇人。 “喂,我说,你对顾国君如此大方,有容人海量。怎么我才说几句话,你就动这么大的气?”肝火旺,他肝火太旺了些,都记在面上呢! “若此事只为顾国君,他早死八回了。我的容,不是对旁人,全是给其欢的。” 今夜,这个后宫内苑只留他一人的清冷之夜,段素徽没什么不可对段负浪所说的。 “我亏欠其欢的太多太多,今夜,我把我这辈子欠她的都还了,过了今晚,我再不欠她什么。若她、若他们仍一意孤行,孤王就容不下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了祖宗的颜面,为了大理王朝的基业,当如何……便如何。” 段负浪到底喝到了一口茶,润了嗓过了喉,他依旧嬉笑如常,“你这话不该对我说,当现在进明王府同您的王后娘娘、顾国君明言。” 段素徽把玩着腕间的七子佛珠,头一次觉得这负王爷也有冒得傻泡的时候,“你以为,以我和其欢的亲近和熟悉,这些话还用得着说吗?” “既然她明白你一片苦心,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傻?他觉得面前这位用心良苦的一国之君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段素徽起身,迎着月色踱起步来,“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用计谋来盘算,独独这个‘情’字……想盘算,算得清吗?”眼前就有一个例子明腾腾地放着,“高泰明够精明够能干够出色吧?把我大理王朝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面对姑母涟漪公主又如何呢?还不是服服帖帖,甘心臣服,全然听她指派。” 段负浪一步上前挡在段素徽的面前,四目凝望,他很想从他的眼里读懂些东西,“那你呢?你的心里有情吗?这世上,你对谁动过真心,用过真意吗?譬如,你视之为独一无二的……何其欢?” 他不语,段负浪不再追问,答案早就停在心口,他不过是要他去面对而已。 泼了一壶失了滋味的茶,段负浪邀王上一醉方休,“这样的夜,茶更让人难以成眠,还是酒好些——我进宫前高泰明赠我的那壶‘一盅欢’尚未开坛,不若今夜你我共饮此杯吧!” 段素徽左手捻着七子佛珠,却摆了摆右手,“负王爷,你忘了,孤王说过,孤王……最不擅饮酒,每饮必醉。而孤王,不敢醉,也醉不得。” 他记得他这话,所以这酒安放在那正厅一人来高的丹青之下,至今不曾动过。 拍了拍段素徽的肩头,段负浪赫然敛了惯有的笑意,“若有一日,你愿一醉,负浪以死相陪。” 以死相陪、以死相陪…… 段素徽猛然偏过脸,毫无血色的唇迎着他,一阵寒风掀起他们的衣裾,飘飘荡荡,无根无基。 “这世上那个肯陪我去死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或许,或许……就在这里。” 段负浪伸出手,用满是茧子的长指拂开段素徽面上的发,他的唇还真是淡啊!淡到无色。 面相有言,唇薄而淡之人最是无情。 他原是无情之人吧! 月天之下的明王府却比宫中喧闹得多。 又是大夫又是宫人,跟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照看着床榻上受了伤的段正明。 王后娘娘何其欢奉王命守候一旁,并不出声,直到众人都忙了了,停歇了。她遣走闲杂人等,信步迈到他的床畔。 “还疼吗?” 段正明摇了摇头,面上满是喜色,“李将军出手不重,点到为止,不过面上难看罢了。其实我不痛,只是叫得大声点,才能引出你啊!” 她的指月复轻抚过他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慢慢向下直爬到他的腰迹。 “其欢,那个……”他很想集中精神,问问她王上为何会命她送他回王府,可当此情形,谁还有心有力想这些正经事?歪事都想不过来了,“其欢,你……你在干什么?” 吧什么?他问她在干什么?她在月兑衣裳卸环佩,他有眼睛还看不出来吗? “其……其其其其其欢……你你你你你你别介!”他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犯得相当不是时候。 就他结巴这当口,人家已经褪至单衣了。 “其欢,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当回宫了?” 她义正词严:“今夜,我奉王命看顾你。” 这就看顾到同床共枕了? 小时候他们也曾这样躺在一起,可那是小时候,他十岁之前的事,那时候他又矮又胖还容易手心冒汗,对男女之事全然不懂全然无知。现在……现在,他可保证不了,当她靠在他的枕边,他还只是那么躺着聊着睡着。 她要的就不是他的保证。 “不想抱住我吗?”惺忪的媚眼是她对他最完美的邀请。 段正明却还是一个劲地往帐内退,“其欢,你知道我不是不想,可你……你是王后,你是王上的妻……” 她的手挡在他的唇上,冰冷的手触碰着他滚烫的唇,如冰与火的碰撞,只留下一缕青烟,散了。 “正明,只此一夜……只此一夜,我不是王后,我不是谁的妻,我不是这国的王母。我只是何其欢,是五年前你没有勇气带走的……何其欢。” 五年前,他没有勇气把她从宫里,从即将成为王妃的尊荣里带走。五年后,他有勇气背弃伦常,与王后出轨吗? 她白女敕的娇臂揽过他的胸膛,像一只蜘蛛攀附上他的身体,用她全身散发的诱惑将他紧紧缠绕。 只此一夜,她知道,他们可以拥有的,段素徽愿意给她的,只此一夜。 坚实的手臂将她带到身下,他体内因为忍耐而几近冷冻的血液开始乱窜…… 没有天地赐婚,没有祖宗见证,没有龙凤花烛,没有合卺酒,没有亲朋的祝福,甚至……没有第二夜。 只有无尽的缠绵在红帐暖被内悄悄蔓延—— 只此,一夜。 第四章 春风夜红杏墙外开(2) 一夜春意荡漾。 待到枝头春意闹,段正明伸出的手却是空荡——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冰冷的锦被预示枕畔的那个人早已人去久矣。 她走了,在他沉沉睡去的那一刻,她选择了离去。 这一次,她比他先走一步。 段正明的手模着她曾躺过的每一寸温暖,不期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朵殷红,刺目地盛开在床际,端端地卧在他的身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做了五年的王妃,怎么可能在昨夜才度过她的初夜? 怎么可能—— 这五年,到底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和段素徽到底有着怎样的夫妻之道? 段正明发了狂,匆匆爬下床,来不及着朝服便往宫中奔去。 她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 慌乱让段正明无法平静,闭上眼他无力感受她的气息。他的身上全是她留下的余味,他无法感受她,便无法找到靠近她的路。 段正明慌了,四处奔走,不期然闯进了一座宫殿。 庭院正当中养着几盆绿萝,这萝养得怪异,几罐清水养着绿萝,水里还放着锦鲤。鱼在水中,萝在水上,红垫水底,绿绽红上,相辅相成,很是别致。 大厅的当中悬挂着一人来高的丹青,他认得那画中之人,乃永娴太后所出耀王爷——十五岁上便病笔,永娴太后下旨任何人不得进入此殿,更不得碰触此地一草一木,一切皆保持耀王爷在时的模样。 如今,这里却是谁的地盘? “顾国君,起得好早啊!”打院子深处悠悠然走过一道身影,“春风一度,不好好歇歇,这大早就起身进宫来了?” 段正明定睛一看,满宫里敢如此口出狂言的就只有段负浪负王爷了。昨夜他陪同何其欢送他回王府,自然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了。于他,段正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负王爷,我只想去见王后娘娘,还求您带路。” 他不认路的毛病,这宫里上下谁不知道?也用不着特意解释,段正明直挑明了说:“我要见何其欢。” 段负浪朗声大笑,“顾国君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不像我,到底年纪大了,玩不动,也折腾不起了。” 他这是话中有话啊!段正明并非听不懂,只是此时此刻顾不得这许多了,“负王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与其欢之间的事,您多少也知道些,已当此地步,对其欢我万万不会再放下。” 放不下了,已然放不下了。 “那……顾国君,事已至此,接下来您有何计较?” “不是我,是王上当有何打算才是。” 成亲五年,夫妻却不曾同房。段正明真的很想揪紧段素徽的颈项问他,你到底把何其欢当成什么?既然不打算做夫妻,又何必留着这夫妻的名分。 然,王上会轻易放了王后与自家的堂弟双宿双栖吗? 这似乎非常人之所为啊! 见他一片愁云惨淡,段负浪知道,不久的将来一场爆闱之争再逃不过。 “跟我来。”他打前头走着,领了段正明向前,目的地是永欢王后之所在。 没有让他们寻觅太久,她就站在湖畔边。莲叶连天,却不见一抹艳红——将段正明带到永欢王后跟前,段负浪功成身退。 待他再回到永耀斋,段素徽已经立在丹青画前反剪着双手背对着他而立。 “见着了?” 段负浪点了点头,只问:“真要如此?” 段素徽却是摇头,“不是我,是他们,孤王昨夜已对你说了,过了昨夜,我再不欠她什么。若她、若他们任一意孤行,即便孤王容得,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了祖宗的颜面,为了大理王朝的基业,孤王也容不得他们,当如何——便如何!” 他话已说满,段负浪反倒不担心了,他只是好奇,“你觉得段正明会是你或高泰明的对手?” “他不是一个人。”段素徽将目光自那幅丹青上转移,微笑着向段负浪揭开那谜底,“自小长在宫中,深懂宫闱之道,你莫要小看了我这位王后。” 难道,此战竟在他夫妻二人之间? 段素徽手捻着七子佛珠,再无言语,佛已在其心中。 他这么快便来了。 看样子五年的磨砺的确让他有所精进,也明白了逃避不是解决事情的唯一办法。 站在湖畔,不断地向前再向前,逼近湖水,只要她稍一抬脚便会坠入冰冷的湖中,如他们此刻的境遇。 “其欢,你和王上成亲五载,怎么会……” 她摇着头,制止他再说下去。他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此方能成全他的全身而退。 “你不该来的,过了昨夜,我们不该再有半点的牵扯。” 段正明口吐浊气,过了昨夜,他们早已牵扯不清,还如何分得开?“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独自留在宫中——离开山村前,我便放下这话。我也是为了这话,才陪你重回首府的。如今,我更不可能留下你了——其欢,我带你走。” 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却已是太迟太迟。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走不掉了,一国之母失踪,这是何其重要之事,王上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是走不掉的。” 段素徽不会放过他们?那就让他一辈子留着何其欢王后的名分,却不以爱妻之道相待吗? 一瞬之间,怒火、妒火、无名之火在段正明眼底熊熊燃烧;一瞬之间,一直努力追求平和,避开争端的段正明豁然明了想要独善其身的唯一办法只有灭尽宿敌;一瞬之间,段正明趟入了这场爆斗之河,已是浑身冰冷。 走到她的身旁,紧紧捏住她的双手,他火热的手心慰藉着她全部的孤冷。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段正明心潮激荡,“如果……如果必须取王上而代之,方能夺回你——我必杀之。” 王阻弑王,佛挡杀佛。 何其欢偏过头来望着他,久久地凝望着他,“正明,你考虑清楚了。自小,在大王子素光的欺负下,你都是一味避祸,如今,你当真要卷入这场漩涡吗?” “我一直躲一直让一直避,可又躲掉了些什么?”他已经考虑得很是清楚了,“少时,我畏惧光王爷,每日进宫皆提心吊胆,可也没有因为此而少捱侮辱;五年前,我为了不生事端,独自离开王宫,自我放逐,可也没有因为此而忘记你;五年来,我默默忍受对你的思念,可也没有因为此你的日子就过得幸福些;五年后,我为了你再度归来,本只想安静地守候,可也没有因为此而远离祸端——王上封我为顾国君,与高泰明同为他的左右手,受此封号,我离太平日子便愈来愈远了。与其如此,不若放开手脚,做一回真丈夫,搏一趟生死。到头来是死是活,是赢是输,我段正明一力承担。” “不会你一人担着的。”她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今日之握,他们的命便系在了一起,从此不会分开,“我会陪着你,生或是死,我皆会陪着你。” 他的下巴向下点了点,偏过脸来,他望进她的眼眸深处,“其欢,答应我一件事,生或是死,我们皆在一起。独独你不可丢下我,一人赴死,答应我!” 何其欢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莲塘安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清朗——到头来,独自为生或双双赴死,已由不得他们了。 笔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第五章 绣莲帕夫妻难同心(1) 爆内莲塘掀绿野,高相国府正厢房内却是一派夫妻甜蜜的春闺图。 素有大理国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势倾天的高相国——高泰明于家中却是极品夫君,亲自剥了时令瓜果送到媳妇的床畔榻前直喂到口中。 他的新媳妇,大理国公主段涟漪一边含着果子一边嘀咕起来:“你于家中府内听闻了近日坊间的闲话吗?” “你是指当今王上的身形未曾显现在黑曜石中,他并非苍山洱海认定的千古帝王之尊?” 大理段氏王朝有这样一个传说——十五的夜晚,搬出由黑曜石制成的镜,当满月之光照于镜上,恭请即将登位的大理王立于镜前,若黑镜能显现他光辉的容颜,则苍山洱海认定他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 段素徽即位仪式上,他的身影就不曾显现于黑曜石中,当时是段负浪一番正义凛然的口舌之争,外加高泰明被逼无奈地鼎立向助才成就了他的帝王之位。 话说回来,他的身影未能出现在黑曜石上,为什么段负浪这个废王之孙反倒被苍山洱海认定为千秋不朽的帝王呢? 王上都已经登位多时,此时又传出这番言论,看来别有用心的人还真是不少啊! 段涟漪但问夫君:“你以为呢?” “段正明近日归朝,他也是一心大师的嫡系子孙。算起来也是正统正宗,他父亲在时,也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势力。如今他已然归朝,若他有野心,相信支持他的文臣武将总还是有的。加之,先前大王子段素光遗留的势力一直蠢蠢欲动,想借谁之手重获荣耀也属正常。”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往媳妇嘴里塞了片瓜,这瓜鲜甜着呢! 段涟漪抹了抹嘴,吃饱了,还是谈正事吧!“你愿助他上位——如果段正明真想取素徽而代之的话?” “无论是段素徽还是段正明,我皆无所谓。倒是涟漪,你更看好哪位侄儿?”外人不知,他们家向来是妇唱夫随,谁让人家谋略远胜过他呢! 把玩着手里本用于切瓜削果的玲珑仕女刀,段涟漪目光悠远,“不是我看好谁,而是他们中只有一人有资格做大理千秋不朽的帝王。” “段素徽?”高泰明想当然,“不管他的容颜是否出现在黑曜石镜上,他到底是上德帝之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果他不是呢?” “啊?”高泰明的脑筋跟不上她缜密的心思,心有千千结,嘴巴也打了结,“你你你……你说什么?” 那把玲珑仕女刀打了个花活,就此收了起来。段涟漪嘴角含笑的嘟囔着:“我说,夫君,若叫你选,段素徽和段正明,你愿意谁做你的对手?” “段正明。”他倒是直言不讳,毫无顾忌,“他无从政经验,在朝中根基尚浅,操纵他远比操纵段素徽来得容易。段素徽嘛……看起来软弱随和,勤政中庸,可对于他这个人,我始终模不透,猜不尽,所以于他……我有所保留。” 段涟漪拿玲珑仕女刀的鞘敲了敲他脑袋,笑得很是褒奖,“你总算多长了点心眼,也不枉为妻悉心辅助你这一场。” “别说得我好像你儿子似的,成不?” 他承认,论政治谋略,他远不及自小生在宫中,长在帝王家的她。可论胆识,他好歹还够爷们。他们俩,约莫就是传说中的天作之合。 然若有一日,他们俩成为敌人,那将是最可怕的战争。 他只盼这一日永远不会到来。 痴痴地望着远处,他未曾察觉她的目光在他的身后紧紧守着他的身影。 “喂!我说啊……” “我有名字的。”他蓦地转过脸来,气势汹汹。 “我不爱叫你名字。”叫了,也未必是你——这话她只能藏在心中,“扶段正明上位吧!无论于国于你于我,段正明都比段素徽更适合这个位置。” 斑泰明退后三步向她行了公正的觐见之礼,“臣,谨遵公主令。” 大正殿内一日议事已毕,段素徽正要宣布退朝。相国高泰明赫然站出班列,“臣有一事要奏。” 朝政大事已议毕,这时候他站出来…… 睨了一眼站在高泰明左手的顾国君,段素徽把玩着腕间的七子佛珠心中已定,“相国有事尽可直言。” “近日坊间多有传闻,言语中顾念王上您并未得到苍山洱海的认可,又言王上您的堂弟——顾国君有可能是黑曜石镜推崇的千古一帝……” 他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自坊间听到此传闻是一回事,被拿到大正殿上与君王对峙那就完全是另一档子事了。 有那支持段素徽的王党一派,立刻恨不能将高泰明拖出去砍了,“高相爷您还真是活回去了,坊间戏言也能拿到朝堂之上当真言正语?王上登基之日,您也匍匐在君王脚下,如今何出此言?” 拿此话压他?高泰明理直气壮,正气凛然,“并非臣刻意以此事生非,只是此言既然于坊间流传,为了王上的圣明,也为了朝局的安定,当有所示下方好。” 王党中人又要呵斥,叫段素徽抬手拦住了,“高相爷此言甚为有理,既然有传言,孤王自然当有所交代才是。” 他一转脸,直望向默默杵立一旁的段正明,向来懒于朝堂的他,今日忽然勤于朝政,身为君王他早该有所预料了,“顾国君,你以为此事当如何?” “臣万事皆从君王意。” 这是把烫手的山芋都丢还给他,自己想换个清静,可他躲得了吗? 他站在这里,便注定他的后半生要为大理段氏王朝而活。这是他段正明,也是她何其欢做出的决定,段素徽还能怎样? 自然只得“成全”二字。 “不若在满月之夜,请出黑曜石镜,让苍山洱海做主,谁才是真正的大理段氏王朝的千古一帝。” 君王此言一出,立刻传出王党一派的反对浪潮,有上德帝时期的老臣长跪地上,极力恳求,“王上……王上,不可啊!君王乃一国之根本,一朝一代怎可随意替换,这是万民的灾祸,是朝廷的灾祸,是段氏江山的灾祸。万望王上收回成命,绝不可逞一时之快而沾染无穷后患。” 还有那老臣搬出当日段负浪的言论,“王上登基之日,负王爷的身形倒是显现于黑曜石镜上,若坊间传闻皆可入朝堂上正殿,那负王爷一说又当如何?难道要让废君段素兴的孙子也成为大理段氏王朝千秋不朽的帝王?这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对于一干老臣的驳斥,首先提出此言的高泰明反倒不做表态,安稳地站在那里,只等着王上的发落。 他若拒,便是心中有鬼,授人以柄;他若应,正对了高泰明的心思。 段素徽耳朵听着谏言,眼里看着一干老臣磕头如捣蒜,他的心思却记挂在高泰明和段正明二人身上。 这二人的合作怕离不开他们背后女人的篡谋吧? 他的夫人何其欢,他的姑母段涟漪,他生命中两个颇为重要的女人联手反对他,转而支持段正明。 他当真不讨女人欢喜啊! 幼年时不讨母后欢喜,成年后不讨妻子欢愉,登基后不讨姑母欢心,他这个男人做得还真是失败。 忽然很想去永耀斋找段负浪喝茶聊天,忽然很想再见一见正堂内悬挂的那幅一人来高的丹青,忽然……很想素耀。 这个世上曾无条件爱他,支持他,视他为宝,以生命交换他的……就只有素耀了。 他用生命来爱他,也用生命束缚住他的一生,让他再逃不开,再活不出自己当有的模样。 素耀,素耀,我的王弟,我到底该爱你,还是恨你? 爱与恨,素耀永听不到。活着的人照例当活着,哪怕再艰难,他也得活下去。 于是,他做主。 “满月之夜,着大理第十一代君王之孙,顾国君段正明于大正殿内亲历黑曜石镜,以正君王之姿——圣意已定。” 再无他言。 是夜,段素徽回到寝宫已月上中天。 照例往常这个时辰,王后已然入睡。然今夜,她坐在桌边,绣着她那一帕的莲花,摇摇曳曳,或绽放,或含苞,或朝露待滴,或送月欲醉。 她擅绣莲,身上所用之物多为莲花莲叶图样。少时,她爱为他,为素耀绣莲。然,自她嫁他为妻后,再不曾为他绣莲。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并头并蒂,无论怎样,她仍是他的妻,这个世上他最最信任,也是最最亲密之人。不论朝中宫内发生何事,她永远会支持他,会站在他的身旁。 今夜,如是。 第五章 绣莲帕夫妻难同心(2) 何其欢为他沏了茶,亲自端了放到他手边,“虽已浓春,到底夜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他推了茶,只是笑,“此时喝茶便会彻底难眠,你是深知我脾性的。” 何其欢夺了茶过来,自行喝了,“这茶很香,说是宋国的西湖龙井,还是负王爷赠我的呢!” 段素徽应了,只待她下文。 “近来负王爷同我说了许多闲话,多是劝慰之语。” 她这话叫段素徽佯怒,“他多事了,帝后之间哪有空隙,怎容他多言,自行猜忌?” 何其欢放下茶盏,重新端起绣帕,这一帕的莲只残留最后收尾这几针了,她赶着做完。烛光下,她做得很吃力,段素徽亲自掌灯替她照亮那一方光明。 “——素徽,你放了我吧!” 段素徽手微颤,一滴蜡落到了帕上,如露珠点莲。 他放下烛台,转身坐在一旁,当不曾听见她方才月兑口而出的那一句。 他听到了,她知道他听到了,而现在,也当是他们面对的时刻了。 “素徽,你就放了我吧!没有我,你依然可以做好大理的王,你依然可以完成永娴太后交给你的一切,你可以的。” 段素徽腾地站起身,俯视着坐在身下的何其欢,“我是王上,你是王后,这是永娴太后临终前定下的,任何人也无法、无力改变。即便退一万步,我放了你,国不可无后,王不可无妻,我依然需要再娶一位王后,你叫我当如何面对?” 他所说的都在何其欢的考量内,她也做好了全部的应对之策,“你可以退位,你可以不做这个王,你可以忘记永娴太后在你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你可以过你想过的日子——素徽,你可以的,你也曾经这样打算过,不是吗?” 是,他的确做过全盘的打算,在永娴太后把何其欢赐给他为妻之前,在永娴太后要他代素耀统治大理之前,在素耀为了他病死榻上之前—— “其欢,不是我不肯放了你,不是我不愿成全你,只是,我有我的苦处,还请你体谅。” “你的苦处就是你贪恋王权,贪恋本不该你拥有的权力与地位。” 放下那一帕的莲,烛光下的何其欢带着冷,藏着怒,透着寒,带着倾覆一切的决绝,“素徽,我只同你说一次,这一生,我只同你说这一次。放了我,成全我和段正明,也成就你自己。” 他却只想知道,“如若不然呢?揭开我的秘密?”她已经出手了,让段正明联手高泰明力图夺下王位,不是吗? 她却只是固执地守着那句话:“素徽,这一生,我只说这一次。若我们之间自出生之日起便系在一块的那份情感还能换点什么的话,只这一件事——放了我,成全我——过了今夜,你只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还是你的王后,你段素徽的妻,我们的命还是系在一起,紧紧系上一辈子。”握住他的手,久违的纠结在这一刻让发丝缠绕,“点头或摇头,在你。” 点头,放了她,也放了他自己。 摇头,她还是他的王后,他的妻,他们一同偿还这幽幽王宫里终生的孽债。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地接受她所说的这一切,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就这样。 倏地松开手指,何其欢收好最后一针,取了那块莲帕递到他手心里,“这块帕子是我专为你用心而绣成的,自我回宫的路上便开始绣了,足足绣了这么些日子方才完成。这块帕子代表我对你的心,过了今夜,你只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会是你的王后,你最值得信赖的人。从此——夫妻同心。” 他默然地收了那块帕子,拿到口唇前深嗅了嗅,那上头依稀还藏着夏日的气息,清风袅袅,莲叶连天。 揣好帕子,他站起身来,“我还有点政务急待处理,你早点睡,别累着了。” “好。”她应了,亲自送他到寝宫门口,不忘嘱咐随侍的宫人:“小心侍候着,要有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众宫人簇拥着上明帝走出后宫,他却开了口:“不去正殿,往永耀斋去。” 爆人不敢违背,护送着段素徽朝永耀斋而去。这么晚了,永耀斋居然门户大开,似乎在迎接着谁的到来。 段素徽长驱直入,站在庭院当中,却见段负浪卷着袖子正拿着帕子在擦拭那幅他王弟的丹青。段素徽蓦然呵斥出声:“你在做甚?” 段负浪手臂微颤差点从案子上掉了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还驳斥上了:“我说王上,您这样大声呵斥臣,臣会吓死的。” 段素徽全无玩笑之心,只是命令他快些下来,莫要再碰他王弟的画像,“谁让你动这幅丹青的?永娴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准触碰这幅画,你不知道吗?” 他咧着嘴无视他的怒意朗朗笑出声来,“王上,您和永娴太后唯一共同在乎的约莫就是这幅丹青了。这幅画挂在这里这么久,早就布满尘落满灰,不收拾收拾,用不了几年就该看不出色泽了。” 段素徽不再则声,转过身来坐于月下,并不入堂,“孤王……孤王是来找你议政的?” “找我?”段负浪放下掸尘的帕子怔怔地坐了过来,“你知我不理朝政,怎么想起来大半夜的找我说正事了?”转念又一想,他豁然开朗,“是为了高泰明今日朝堂之上所提的那档子事——要验证段氏王朝其他继承人,例如顾国君的帝王可能?” 一个时辰,宫里就传开了?也忒快了些。 “你觉得孤王做得对吗?” “让顾国君满月之夜立于黑曜石镜前?”他指的是这档子事吧?段负浪成心拿他开起了玩笑,“你都放着王后去人家王爷府过夜了,这点事算什么?” “段、负、浪——” 他嗓门还真大,震得他耳朵生生的疼。段负浪掏掏耳朵,先以笑掩饰再说:“我说王上,你意已决,还问我这等闲杂人做什么?” “我做了决定,并不代表我觉得对啊!”做王上的人不能听听无关人士的意见吗?“满朝文武只有你与此事最无干系,也就意味着你的话最为中肯,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当不错吧?” “问我的意见?用孤王的身份,还是堂弟的身份?”他先问清楚了再说——宫闱内苑,会看眼色懂氛围,方能活得长久。 段素徽一横眼,回他一句:“以段素徽的名义。” 那他就好说了,“既然挡不住,不如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一抬眼瞧见他揣在怀袖间的那块帕子,他手贱地拽了出来。风拂过,那帕子散发出缕缕莲香,如夏夜扑进鼻间,“哟,这帕子绣得精致,香得奇特啊!” 段素徽一把拽了回来,“这是王后赠给孤王的,你休要胡闹。” 他爱揣,揣着吧!他段负浪还真不稀罕,愿意为他绣帕的姑娘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块。他倒是想起了件事,“对了,你罚李原庸将军闭门思过都多少日子了,还不放他入宫为王上您效力?” 段素徽仔细揣好帕子,但留下一句:“孤王自有打算。” 他的打算他管不着,只是……段负浪捏着他的下巴往亮处带,从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段素徽下意识地避开,却被他捏得更紧了。段素徽抬手打掉他放肆的手指,“孤王之尊,竟也是你碰得的?” “我在相面,你——勿动。” 段负浪理直气壮地捏着他的下巴,放肆地打量着他的眼角眉梢。好半晌才在他一动不动的眸子间,吐露真言:“近来你犯小人、有灾祸,需当心,当心当心万万当心。” 第六章 还血债生死两重天(1) 满月之夜,黑曜石镜在这一年中第三次被抬进了大正殿当中。 头一次是段素光王爷,结果镜上显现血字,揪出了这个弑父夺位的逆子;第二回是段素徽登基大典,结果本尊的身形未曾显现于石镜之上,倒把段负浪这个废君之孙的模样印证出来;这一回是为了顾国君段正明。 照例是斋戒、沐浴、更衣,段正明正准备着入大正殿立黑曜石镜前的最后事宜,忽听宫人传出话来—— “王后娘娘到——” 段正明正了衣冠静静地望着宫门方向,今夜的她一身朝服,凤冠正装,如大婚之喜。他忽生遐想,若他为君王,迎娶她的那一天,她就当是如此华丽吧! 在这一刻充斥心底,他要为王,用尽一切办法,不为权,只为了这个女人,这个本属于他,却因他的懦弱逃避、无欲无为而失去的女人。 我要她,用尽一切,即使是背叛祖宗,不容于宗室。 他向她伸出手,她走近他,旁若无人地替他整理衣装。 靠近他,她在他的耳畔留下这样的话:“今夜,搬出由黑曜石制成的镜,当满月之光照于镜上,恭请即将登位的大理王立于镜前,若黑镜能显现您光辉的容颜,则苍山洱海认您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段正明,你是千秋不朽的帝王,我说你是,你定是。” 毋庸置疑,她说他是,他便是。 充当大司仪的段负浪这时走进了偏殿,目光在这对男女之间游弋,他忽然生出万般遐想,即便不在王宫内院,单在平常百姓家,叔嫂通奸都是必死的罪过吧! 这两个人当真无畏,大无畏啊! 可是,即便段素徽让他们达偿所愿,担着叔嫂名分的他们如何成全彼此? 沉溺在爱意中的他们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恭请王后娘娘、顾国君前往正殿,明月当空,仪式即将开启。” 永欢王后在前,顾国君随后,大司仪段负浪收尾,三人鱼贯走入大正殿内。 段负浪照着仪式一步步宣告天地,段正明一步步走上大正殿,走上王位之前,停在黑曜石镜前,只等着月光铺满镜面。 此时,满朝文武,就连一向故作轻松的高泰明也屏住呼吸,等待着那神圣的一刻。而身为君主的段素徽却无聊地玩起了怀袖间的七子佛珠,时不时地用王后娘娘亲自绣的那块莲帕擦亮佛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唯有段正明,既不看黑曜石镜,也不看满朝文武、堂上君王。他在意的,只有她——永欢王后,他的王嫂。 站在殿上,立于石镜前,他的眼中却只有她。 他,本就是为了她而来。 而被他紧紧盯着的那个人——永欢王后何其欢却两眼无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念些什么,空洞得好似一个魂魄出体的死人。 那月,满满地铺上石镜,铺上大正殿,铺满王宫内苑。 他,顾国君段正明的身影朗朗地显现在石镜上,那样清晰,好像刀刻出来一般。满朝文武,在场众人……哗然。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知所措,有人默默无声,有人极力掩饰…… 段正明依旧守望着何其欢,守着他心中唯一的神。何其欢目空一切地注视着前方,毫无动作。更多怀有目的的权臣,如高泰明之流双目紧盯着王位上的段素徽,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倒是段负浪打着哈欠,时不时地瞥一眼段素徽,那脸上分明说着,什么时候算个终了啊?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大理段氏王朝的君王——上明帝段素徽一人身上,容不得他再静默下去。 段素徽站起身,在万众瞩目中终究开了口:“孤王有意……咳咳!咳咳咳!咳咳——” 罢说了这四个字,他忽然咳嗽起来,一声紧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沉重。高泰明眼瞧着他,心里闹得慌,这咳得也太是时候了,装吧!我说王上,你就装吧!你装得过今朝,装得了明日吗? 谁知这咳嗽声却渐渐急促起来,还带着剧烈的喘息,眼见着段素徽面颊泛紫,段负浪直觉不对,箭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王上……” 段素徽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上前,手上掏出那块莲帕,以帕掩面。段负浪管不了这许多,正欲招呼宫人抬他回寝宫,忽听段素徽一声剧烈的咳嗽,“咳!呜——” 一大口污血从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了那块莲帕,如那年盛夏绽放的莲。 段素徽双眼一翻,晕将过去。何其欢立于一旁并不吭声,倒是段负浪指挥起大局,“速抬王上回后宫。” 他连同众宫人送上明帝段素徽回寝宫,独留下何其欢与段正明两两相望,只是无语。 当着他的面,她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宫廷深处,最后看了他一眼,她转身离去。段正明忽然有种错觉——他们今生似再无见面的时机。 王上吐血,何其重大之事。一排宫中上医等在寝宫内,只等着为王上把脉断症开方子。 王后娘娘却挥挥手,“你们先行告退吧!这是王上的旧症,本宫知道救治的方子,无须诸位了。” 王上的旧症?王上还有这吐血的旧症?上医面面相觑,可王上的确没有召集他们看诊,王后又说了这话,他们只能先行告退。 上医们齐齐退下,何其欢信步迈进寝宫内室,段素徽面色泛紫,沉沉地躺在榻上。那位负王爷陪在他的身旁,正拿手巾擦拭着他沾着血的嘴角。 “王上……”何其欢接过宫人递上来的漱口水,走到段素徽的身旁,“您喝口茶吧!” 段素徽阖着眼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喝不下去。” “您漱漱口,去了嘴里的血腥气也是好的。” 她坐在榻边,段素徽却撇过脸去,“你先退下吧!我与负王爷有正事商量。” 他与负王爷近来倒是走得很近啊!何其欢放下茶盏,与王上行了礼,“臣妾告退。” 段素徽已没了应付的气力,直接挥挥手命众人退下,寝宫内室中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单独相对。 段素徽模出那块绣满莲的帕子,正待拭去嘴角的血渍,段负浪一把夺了下来,取了自己怀袖间素白的帕子就着那盏茶水替他擦去了残存的污血。 段素徽不习惯与何其欢以外的人存着这样的亲昵,别扭地别过脸去,段负浪伸出两指扣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地要他直视着自己,手上动作着,嘴里也不得闲,“你呀……拿自己的命试探她的心意,值吗?” 段素徽轻笑出声,“你不出宫殿,倒是什么也瞒不了你啊!” “我擅长相面,你忘了吧?”他初次带着这块帕子去永耀斋的时候,他便提醒过他,近来犯小人、有灾祸,需当心——他当真心里没数吗?段负浪只问他一句:“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轻声叹着气,在他的面前,段素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这份倦怠已累积了太久太久,久得他快承载不下了。 “这么多年的感情了,我以为无论如何她也舍不得下手的。是太爱段正明了吧!爱得舍弃一切都可以,这样的感情该是哪般?为何我从未经历过——既不曾这样爱过谁,也不曾这样被谁爱过。” 男女情爱这玩意,于他,到底太陌生了些。 段负浪倒是男欢女爱的个中高手,只是,情爱之事,于他相当陌生。他不曾放任自己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因为奉送上心的同时,他便把命也搭上了。 大正殿内,这样两个同样不曾爱过,也不敢去爱的男人,因为何其欢而困扰起来。不懂情爱,又如何断爱? “对王后,对顾国君,你……当如何是好?” 段素徽挥舞着那满是莲的绣帕,笑得无尽失落,“我说过,过了那一夜,当如何……便如何。” “可你还是很失望,对吗?”这话不是出于他这个堂兄之口,而是出于一个男人,一个与他相交一场的男人。 阖上眼,段素徽选择忽略,忽略他说的话,忽略何其欢与段正明所做的一切,忽略这个他身陷其中的大正殿。 却无法忽略他自己的心。 “你去吧!”连最后一个停在他身边的人也被段素徽遣走。 人去殿空,下一刻,趁着夜色,一抹人影踏入君王内室。 “臣参见王上,请王上万安。” “你起身吧,李将军。”他看也不看他,只问:“孤王命你查的事,如何?” 李原庸不敢起身,匍匐在地上直言:“王上命臣所查之事,已有头绪。昨日入夜,王后娘娘秘密进入宗庙,用洗米水在黑曜石镜上留下顾国君的画像,方法与涟漪公主之前以鸡血所书光王爷弑父篡位一事如出一辙。”离间帝后乃株连九族的不赦大罪,他如何敢起身。 段素徽不言不语,心中早已有数。这世上能将段正明的身形画得如此惟妙惟肖,便只有何其欢了,看永耀斋里她为王弟素耀所作画像便知一斑。 他自怀中取出那块绣满莲的锦帕,丢在李原庸面前,“这个呢?” “帕子是好的,毒……毒渗在绣线内——王后娘娘在绣帕的过程中也已染毒,不过剂量较轻,平日里只见轻喘偶咳,未有大碍。” 段素徽的心也已阖上,即使明明知道他不该心存幻想,他依然希望下毒的那个人不是她,不是与他自小一同长大,同床共枕五年的她。 他沉了心,李原庸却要在他沉入死水的心口上再添一把,“另,王上要臣撤查负王爷一事,已有眉目。” 段素徽赫然睁开双眸,目光炯炯追问道:“怎么说?” 那道黑影疾步穿进了寝宫内室,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又飞了出去。 望着他的走进和离开,何其欢闭上眼发出沉沉的叹息。她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这一人,她认得那道背影,当是李原庸将军吧! 自小,李原庸是素耀的贴身侍卫,深得素耀的宠信。素耀病逝后,念在他侍候主子一场,永娴太后对他恩遇有嘉,破格提升为南门守将。这次借着平叛逆臣杨义贞之功,段素徽更是提他为宫内侍卫总管、首府守将,领大将军俸——这是无上的尊荣,是段素徽给予他的至高褒奖。 这样一个人势必会为段素徽而活。 她怎么会漏算了他呢?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第六章 还血债生死两重天(2) 她的叹息换来宫门外一声呐喊—— “王后!王后娘娘!” 是段正明,此时他如何能进得宫来?何其欢退至寝宫内,命左右紧闭寝宫大门:“传本宫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尤其是顾国君。” 她的后令却挡不住他接近的脚步,段正明感受着她的气息走进寝宫内苑,他只想见她一面。今夜在大正殿上,当段素徽吐血的时候,她的神色太过平静,好像早已料到会突发这种情况。 夺位成王是一回事,杀夫弑君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若她的手亲自沾染她丈夫的血,即便他们在一起,她也将终身背负枷锁。他可以不在乎段素徽的命,他却不能不在乎她的心。 无论如何,段素徽与她一同长大,夫妻五载,这份情是抹不去的。 当真要恩断义绝,当真要担千古骂名,当真要杀人——他来好了,他一力承担。 为她,他已无所畏惧。 “王后娘娘,臣……臣顾国君有要事呈禀。”她在里面,他知道,她就站在门的那边,他感受得到她的气息。可为什么不见他呢?是段素徽拦着不让吗? 何其欢却道:“已近子时,有什么事,顾国君明日上殿再禀吧!” 不见他?曾经,当今大理君王都没能拦住他们,今日她却不愿见他,为何?段正明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莫不是…… “其欢,”他贴着门小声念叨着,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你答应过我的,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让我陪在你身边,你答应过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他也曾抛弃她,独自离宫,就不能让她也如法炮制一次吗?“正明,你去吧,今夜乃多事之秋,你不便久留宫中。过了今夜……过了今夜,一切便……得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欢……” “嘘!”她在门内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今夜他只听她的就好,“高泰明会助你登上大宝,大理段氏王朝需要你,记住,段氏列祖列宗需要你。你要变得坚强,变得坚不可摧,像个男人一样活着。不为了任何人,单只为了你自己。” 她说的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难道她不知道吗?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若不是想守在她身边,他根本不会再回首府,再回到这座阴冷孤寂的王宫里。 她却要他不为任何人,单为了他自己而活?段正明趴在门上,似倚靠在她的身旁,“其欢,你不知道吗?我是为了你在呼吸,我怎么可以完全摆月兑你的身影?” 为了她而活?好,那就为了她活着,一直一直地活下去吧! “段正明,你可以答应我——何其欢一件事吗?” 她知道,只要是她说的,他不会违逆半个字。 “活着,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直到我叫你死去的那一天——可以答应我吗?” 他点头,在她看不见的门这头,在她听不见的心中,以命承诺她——我,段正明只为何其欢而活,除非何其欢叫我死去,否则我会永远地活下去,即使被打入阿鼻地狱,我也要重返人间。 她的手指一寸寸摩挲着那道将他们隔开的宫门,似摩挲着他的发肤,分离近在眼前,她才惊觉他在她的心底已经沉积了太厚太厚,厚到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慢慢地收回手指,转过身,她并不惊讶那个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王上,您圣体欠安,还当早些歇息吧!” 擦着他的身子,她往寝宫内室去,这才发现本该穿梭于宫廷之内的宫人、侍婢全部消失,整个寝宫只留下他们俩彼此相对。 这一夜,是逃不掉了。 她转过身来,与他彼此相对,拢起王后的袖袍,她的脸上赫然现出一派轻松,“想说什么就说吧!废后,我绝无异议。” 他反剪着双手,只是看着她,那样安静,那样从容,“我只想知道,在你下手前,一点都不曾犹豫过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他自怀中拿出那块绣满映日莲花的帕子丢弃在风中,它顺风展翅,飞落在她的脚畔,染了血的帕子顺势沾了一身的尘埃。 她甚至不去看它一眼,双手缚在身后,她的姿态与他无异,二十多年的相处,让他们的习惯是那样的相似。 “那晚,在我把那块莲帕赠予你的那晚,我曾恳求你,请你放过我,成全我。我曾说,那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话,过了那晚,我将再不提此事。我给了你选择,是你逼我的。” 他点点头,她说得不错,她确是给了他最后的机会,如同他给了她最后的机会一般。 “不怕吗?杀夫弑君,天大的罪名,即便段正明登基做了王上,也无法为你开月兑吧!” “你不会命上医为你诊治的,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死于毒杀,我便能逃过这一劫。我敢下手,就是冲着你的软肋。” 他们之间实在太过熟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彼此的掌握中,每一步都算计进了心坎里。 只是,他不懂。 “即便让你成功杀了我,成功逃月兑,段正明成功做了王上,那又如何?他是王啊,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娶自己的嫂嫂为后?看着他左拥右抱,尽享后宫,这……难道就是你要的结局?” 他不懂,他果然不懂。 她轻笑,笑他太过聪明,机关算尽,于男女情爱却如同痴儿,“段素徽,这一生你爱过谁吗?从未爱过,你又怎会懂得真爱的含义?我相信段正明,如同他相信我;我爱他,如同他爱我。我知道,即便他做了王上,即便他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他独爱的,只我一人——名分于我早已毫无意义,王后之位我都不要了,我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于我而言,有他的独宠专爱就够了,这便够了,比你算计的天下都还要够了。” 他再度点头称是,他是不懂,男女情爱于他太过复杂,他从未懂过,就像他从未被任何人爱过。 试想,连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结发五年的妻都想毒杀他,这世上还有谁曾真心爱过他?想要呵护他? 所以,他也大可不必去爱谁。 反剪着双手,他一步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站定。 “其欢,听着,我接下来说的话,请你一字一句,听好了。那一夜,段正明受伤的那一夜,我命负王爷亲自护送你去明王府,负王爷问:身为男人,我如何能如此大度。我告诉他,我亏欠何其欢的太多太多,今夜,我把我这辈子欠她的都还了,过了今晚,我再不欠她什么。若她、若她和段正明仍一意孤行,我就容不下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了祖宗的颜面,为了大理王朝的基业,当如何……便如何。” 当如何,便如何。 她仰起头望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当如何便如何?你能奈我何?你的秘密,不怕我说出去吗?” 他笑了,与她如出一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无论从神态、举止,还是处世之道都如同一人。 “我的秘密?我的秘密?那不是我的秘密,其欢,你到底不是从政之人,太不懂这权力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不是关乎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是关乎整个大理段氏王朝,关乎天下风云的大秘密。试想,一旦我的秘密暴露于人前,这大理王朝的君王之位必定会再起纷争。我曾对姑母说过,现在大理王朝的问题不在谁做王,而是安定——如今的大理,于外,宋国、西夏于大理虎视眈眈;于内,白族、彝族可谓水火不容,权臣之间更是力量交迭。大理急需时日变强变壮,而大理段氏也需这喘息的空当。我,段素徽何其渺小,如何敢操纵天下。所以这秘密,自然有人会替我守护。” 他靠近她,再靠近她一些,紧挨着她的鼻息吐露真言:“忘了告诉你,永娴太后临终前留有一封遗诏,据说是给了这后宫里的某位贵主儿。我曾试探过姑母——涟漪公主,应当就在她手上了。手里揣着那样一封遗诏,身旁又有高泰明那样一个想取我而代之的夫君,你猜她为什么不向天下公告我的秘密呢?” 阖上双眼,何其欢知道,她彻底地输了,输给了自小一道长大,做了五年夫妻的这个人。 可段正明赢了,赢了她面前的这个人。一番比较,她输得总不算太惨。 想到这些,何其欢睁开的双目中含着炯炯亮光,“段正明的身形出现在黑曜石镜上,加之有高泰明辅助,你这个王上算是做到头了。待段正明登基,失了王权的你,又能奈我们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章 联姻亲赵段喜相合(1) 段素徽仰天长笑,背在身后的右手忽然探近了她的身躯。何其欢无法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里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他的右手。 不知何时,他右手腕间的七子佛珠挪到了左手,取而代之的……是他总爱随身相携的那柄长剑。 拔出他的剑,他郑重告诉她:“我会将王位让给段正明的,然,不是现在。我会立他为储君,堵住朝中的悠悠之口。待时机成熟,我再学一心大师,遁入空门,让他即位。只是,这一天,你看不到了。何其欢,你……再也看不到了。” 他低子捡起她脚边那块绣满了映日莲花的帕子,以它细心擦去剑身上的血渍。大理国的君王怎能亲手染血,还是一国之母,一朝王后的鲜血? 他抛开帕,让它掩住她的脸,那双无法再阖上的双眸。 亲自打开那道紧闭的宫门,左手握佛,右手拿剑,他跨越那道门。 段正明就站在门的那头,亲眼看到段素徽提着带血的剑自门内走出——她就躺在石板地上,那块绣满了映日莲花的帕子遮挡了她的双眸,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绯红,如云彩飞过霞光。 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旁若无人,毫不在乎地将她拥在自己怀中。 仰起头,铮铮地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段素徽,段正明高喊着:“杀啊!你为什么不把我也一并杀了?” “杀你?不不不不不!”段素徽笑得猖狂,“你大可安心,孤王不会杀你,甚至不会动你一根毫毛。孤王要将你好好养着,你还得做这大理段氏王朝千秋不朽的帝王呢!既然苍山洱海认定了你帝王之尊,孤王自然要顺天意而为——顺天命者方可久存于世,这个道理,孤王自出世之日起便懂了,比你懂得多了。” 弯腰低身探到他面前,段素徽阴狠着嘴角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记住她的话,她不叫你死,你要永永远远地活着,即使是被打入阿鼻地位,为了她,你也给我爬回人间——这是你答应她的,也是孤王要你去做的事。记住了,用心给我记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段素徽大笑着离开,独留下段正明拥着何其欢渐渐冰冷的身躯沉寂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里。 一个不懂爱的人,却知道如何摧毁至坚的爱情——生死相隔,永不相见,即便黄泉路上也不能同行。 他活着,他会好好地活着。段正明发誓,这一次他会遵照何其欢的意愿,好好地活下去,做这大理的君王。 有时候,活并不比死来得容易。 让段正明生不如死的还远远不止这些,来日,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段素徽有旨:“昨夜,杨义贞余党逆贼进宫行刺孤王,永欢王后为保君王安康,以身挡剑,惨遭杀手行凶,重伤不治而亡。封,永欢王后为永贤德姝敬欢王后,赐宗庙灵位,予以厚葬。” 段素徽面泛青紫,唇色藏乌,看得出来永欢王后的突然离世对他打击相当大。跪在殿下听封的顾国君也好不到哪里去,两眼无神,三魂已不见了七魄。 坐在大正殿正上方的王位上,段素徽继续下旨—— “孤王痛失爱妻,万念俱灰,本欲仿一心大师月兑离苦海遁入空门。然大理王朝正值多事之秋,孤王欲平定朝野,再遂此心。故,立臣弟——顾国君段氏正明为储君,即日起跟随孤王打理朝政。特令储君段氏正明入宫伴孤王而居,将孤王早年居所永徽斋赐予储君,更名为‘光明殿’。” 这一旨旨一道道,给了段正明无上的荣耀,却也是挣月兑不掉的枷锁。 而段素徽给段正明下的最后一道枷锁更是致命—— “孤王膝下无子,近日又痛失王后,储君段氏正明当早立王妃、早得贵子,方显大理段氏江山福祚绵长。孤王欲亲自为储君选妃,满朝文武不论官职大小,凡家中有贤德淑女近可呈上,交由负王爷亲审,大选佳人待做储君妃。” 此旨意一下,满朝轰动。 这储君妃就是未来大理王朝的国母啊!且王上有言,无论官职大小,只要家中的女子够贤淑够美丽便可,一时间大理段氏王朝待嫁女子个个翘首期盼……盼谁啊? 昂王爷段负浪啊! 王上不是说了嘛!这储君妃由负王爷先瞧着,选了上好的再送进宫里细细挑来。 这可如了段负浪的意了,回大理这么久,这是他顶爱做的一桩大喜事了。 这个比较丰腴,却略显俗气……这个风骨清高,然到底瘦削了些,非王后之福相……这个不错,眉眼含情,可怎么看都像碧罗烟里出来的姑娘,做一国之母嘛有点欠妥……这个好,添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眼角含情却不露意,好得很好得很,只是,如此佳人给段正明那个不懂风月的小子太浪费了,还是自己留着吧! 段负浪比比这个,又瞧瞧那个,正忙得不亦乐乎,不觉身后站立一人—— “你不是废王段素兴的孙子。” 段负浪平静地合了手中众佳人的画册名录,偏过身来给突然造访的大理君王斟茶倒水,“哦?” 他讪笑,“王上如何得知?”他早已知道段素徽怀疑他的身份,几次三番言谈之间探察他的真实身份,可他很是自信,“我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啊!” 他甚至不掩饰,不辩驳,如此坦然地便承认了——他不是段素兴之孙,不是他们自宋国寻回来的王爷——当真他心中无畏无惧? 段素徽捻着手腕间的七子佛珠,踱着步派起答案:“你没有破绽,任何行迹、品性都同众人所知的段素兴之孙如出一辙,即便我派李原庸仔细探察,也无所出入。” “那你又怎么探察出我并非段素兴之孙呢?” 他满脸好奇,看在段素徽眼里,恨不能一把撕下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贼脸。想则动,段素徽抛下惊世之雷,看他还如何笑得出来。 “真正的废王段素兴之孙……不,不是孙,而是孙女。” 段负浪的脸上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仿佛他所揭露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根本不在乎,也不关心。 段素徽再添一把柴,再烧一把火,“废王段素兴只得一子,这一子只娶一妻,只留一条血脉。李原庸千方百计查到了当年接生段素兴后裔的稳婆,才知道,原来段素兴孙辈留下的唯一血脉不是子,而是女。” 是女非男,那么站在面前的负王爷自然不可能是段素兴的后人,那——他是谁? “你来自大宋,对宋国文化了如指掌,想必一直生活在宋国境内,当是宋人。明知道段素兴留下的唯一血脉是女子,冒着可能被揭穿的风险也要弄一个男人打入大理段氏王朝,显然别有所图——男子为王爷,或有可能称王夺宫,女子是断断没了这种可能——包含这样的目的,看样子,你必定是宋国打入大理段氏王朝的暗桩了。” 段负浪但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模棱两可的态度较之刚才爽快默认自己并非段素兴之孙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段素徽满月复狐疑,索性明说了吧:“你如此爽快承认并非段素兴之孙,不怕我就此拉你出去斩了吗?” “你不会。” 不再同他浪费光阴,段负浪取了瓢,开始给瓷罐内的绿萝锦鲤换水。一瓢清水进,半瓢浊水出,不倒尽,不装满,总留有分寸。 行事如人。 “你若真心想杀了我,不会独自一人前来永耀斋,同我说这些话。你大可以在朝堂之上放话,既可彰显一代君王的智慧与魄力,也能震慑其他妄想混淆你视听的图谋之人。你没有,你明明掌握确凿证据,却宁愿选择私下同我说,代表你不想杀我。你要留着我,因我于你,有用,有无尽的用处。 “一则,于宋国,你不想全然翻脸,你尚无能力在国内、朝中内忧不断的状况下再惹上宋国这个外患。所以,即便你知晓我的身份,你也只能装作不知,忍一时方可风平浪静——这个道理,身为父王不疼,母后不爱的二王爷,你比任何人都懂,都烂熟于胸。 “二则,也是最最重要的原因——我同高泰明一并回到大理,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模不清,也搞不懂,你只能等,静观其变。如今高泰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加之他身为驸马爷的尊荣。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都已欠缺,不客气地说,他大可以同你平起平坐,共分天下。 “若你急于铲平高泰明,大可以借着我为暗桩一事,出手剿灭高泰明。可此时并非你出手的良机,你根本没有把握可以借此消灭高泰明……不!莫说彻底消灭,即便是借此稍稍打压高泰明的势力,你也没有十成的胜算。若做得不妙,反让高泰明借得先机,以此事为借口向你出手。那于你,可就是大大的失算了。聪明的你综观全局,定会选择等待,放着我这颗棋,在你最需要,也最有把握的时候,再出手,这才是聪明人的聪明之为。” 鞭中的水已清澈,见锦鲤戏水,环绕绿萝须根打着转儿的扑腾,段负浪面露喜色,偏过头来望着段素徽,撂下一句:“我说的对吗,段素徽?” 他竟能全盘知晓他的心意,他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这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七窍玲珑心,八面无畏胆? 段素徽抚弄着绿萝翠叶,眼观着红鲤锦鱼,话说到这份上,他反倒松了口气,“是啊,都给你猜中了,我反倒猜不透你的心思。不否认,不辩驳,轻易便证实了我的猜测,这可不似一个聪明人的作为啊!” 是指他承认自己是假王爷的身份? 第七章 联姻亲赵段喜相合(2) 这点段负浪倒是很想告诉他原委,“知道吗?段素徽,我有点厌倦做负王爷了。” “呃?” “负王爷,你的堂兄,对这个身份,我已经感到厌倦了。” “为何?”他深入大理段氏王朝为暗桩,王爷身份才是他所需啊! 段负浪脚下旋风,在段素徽尚不清楚的瞬间已经站在他的身后,紧贴着他的耳鬓,他的口中升起蛊惑人心的暖风。 “因为啊……我不想做你的堂兄,我厌恶这个兄弟名分。” 有那么一刻,在他的鼻息间,段素徽几欲全身瘫软。他全力凝住心神,退到距离他三步以外的地方——这个堂兄实在太危险了。 “废话少说,说正事吧!” 段负浪再次掀起他那副逛青楼楚馆时常露出的笑容,“我们刚说的……都不是正事?” 垂下眼睑,转动着腕间的七子佛珠,原来四大皆空说起来易做起来竟有无尽的难,“我不管你的主子是谁,请你转告他,我大理段氏王朝愿与之联姻以求祥和。” “喔?”段负浪眉开眼笑地等待下文,“你终于想再娶一妃?” “不是我,是储君段正明。”褪下腕间的七子佛珠,捏在手心里,段素徽望着庭院当空的月色悠然长叹,“他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成了家方能真正为我大理段氏王朝建功立业。” 段负浪站在他的身侧,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竖起兰花指直戳他的心口,娘声娘气地喊了一嗓子—— “我的王,你好狠的心呐!” 谁的小米掉了一地?也不扫扫! 传上明帝旨—— 段氏正明贵为一国储君,已到成亲之岁,然身畔空虚,膝下无子,实非我段氏之福、大理之福。今宋国欲与我大理段氏王朝结秦晋之好,君王有意令储君迎娶宋国郡主,着即日起由负王爷准备储君大婚诸项事宜。 一道王令让已然心陷囹圄的段正明再受创伤,痛到无以复加便不觉得痛了。如今的段正明再听到些什么,再被迫接受些什么,于他己身,都已无所谓。 他甚至不想知道即将成为他妻的这个女人姓甚名谁,独自住在光明殿里,他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这里曾是段素徽的寝宫,也是何其欢自小长大的地方。那年月,段素徽常年泡在他王弟素耀的永耀斋里,这里反倒成了他和何其欢尽情玩闹的方寸之地。 每日自上德殿下了学,他便跟随何其欢回到这里。少时,他们扮过家家酒,他做新郎,她当新娘。她坐着莲叶围拢的花轿,踩着脚上那双艳红的绣着莲花的鞋来到他的身旁,他掀起挂在她脸上的帕子,好似掀起了她的盖头。 从此,她便是他的妻,他便做她的夫。一眨眼,似过了百年。 年少时常扮的家家酒,到底也没能真实地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他最后掀起的是她脸上浸了血的帕子,那上面也绣满了盛开的映日莲花,如她脚上常穿的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扶他上帝位,既然她知道会以死为结局,为什么还要把他独自留在人世间?是惩罚吗?惩罚他曾留下她,独自离去? 是惩罚吧! 他离开她五年,她要他用这一生去偿还。 好吧,既然是惩罚,他该受的惩罚他便受了,用这一生来受。 “来人啊!”他传令下去,“把庭院里的花草都给我拔了,我要种些东西。” “储君殿下,您要什么吩咐一声便罢了,小奴们上山下水地给您找去为您弄去,还要自己种?” “我说拔了就拔了。” 储君殿下一声令下,谁还敢不从。一群侍卫、宫人七手八脚地将庭院里的奇花异草全给拔了,只等着顾国君吩咐:“种什么呢?” “苦凉菜、臭菜、南瓜尖、茄子和白菜——单种这五样。” 这五样?这五样都是些不值钱的野菜、小菜啊!彼国君要这些干吗? 他明说了:“待种得了,我要做杂菜汤。”亲手做,做给最爱的人吃,即使她已不在。 偶尔,他会觉得她被未走远。就站在莲塘河畔,悠悠地等着他寻模着她的气息而来。 她的裙裾为风掀起,缓缓摇曳的青翠之间,亭亭而立的是她的身影。微风献吻杨柳枝,树梢轻舞惊飞鸟。牵起她的手,踏入船上,信步移舟苍翠间,穿梭于水间的是她银铃般的轻笑声声。 他摇起橹,蓦然回首,她竟不在船尾。 段正明陷入沉思,身后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大笑—— “储君殿下这是好兴致啊,竟自己动手种起野菜来了,还真是亲力亲为……亲力亲为啊!” 这等时候敢在他光明殿里如此放肆的,宫里上下怕只有那位油盐不进,水火不怕的负王爷——段负浪了。 段正明回身望去,果真是他,“负王爷,今日好兴致到我光明殿来坐坐,又有什么王上的旨意要传下来吗?我悉听尊便就是了!” 连日来的动荡与变迁,让这位向来欲避到宫闱斗争之外的王爷也变得硬气起来,这恐怕正是段素徽所要的吧! 段负浪嬉笑着回说:“王上哪有什么旨意,只不过我身为此番的迎亲大臣,对储君殿下的婚事自然要多尽些心力才不枉王上、储君殿下这番重托啊!” 段正明蹲子亲自除去这园子中央的花花草草,看也不看段负浪,对着乌黑的泥土,他无所顾忌地放开了说:“负王爷,宫里的人皆猜测你与王上的关系,到底是亲是疏,是近是远。我不想猜测,也没存着那份心思,我知道在其欢的事上,你站在王上的身边,可你对我们,也没有亏欠什么。有什么话,你就明说了吧!” 话说到这分上,段负浪依旧不肯直言,却问他道:“恨王上吗?” 段正明手里加了一把劲,将深埋地下数十年的树根连土拔了出来,“负王爷,您还是说正事吧!” “不要恨他,他……只是不曾被谁好好爱过。” 在段正明开口阻断之前,段负浪将怀袖里的喜帖拿了出来递将过去,“这是宋国郡主的生辰八字,名帖喜好,都是要成夫妻的人了,总不该太过陌生。” 他并不伸手去接,段负浪只得将那大红的帖子放到石桌之上,“储君殿下,负浪告退。” 目送他远离,段正明抬眼瞧了瞧那石桌上的大红帖子,何处狂风惹事端,竟掀开了那帖,只见大红的纸上写着三个字——赵知欢。 新嫁娘闺名竟叫……知欢?! 她又知道人生几多欢? 第八章 渐生疑挚爱竟反目(1) 穿上绣了红线的白衣,由宫人侍候着披上喜服,低下头让段负浪为其戴上镶了红玉的高帽。穿戴齐整,在众人的簇拥下段正明一步步迈进大正殿上。 他像一个没有魂魄的躯壳,一切任由别人驱使,他没有知觉也没有反应。 让他娶妻,他便娶。娶回家放在那里,如同段素徽一般,只是放在那里,只是,放在那里。 束之高阁,即便她贵为郡主,那又如何? 人世间无法顺心遂愿的事多了,哪里还在乎这一桩那一件的。 站在大正殿中央,抬头,坐在高高王座上的是上明帝段素徽,段正明站在下手,等着那个即将成为他妻的女子走进来,走进大理段氏王朝,走到他的面前。 好像叫……赵知欢? 作为迎亲大臣,段负浪领着新娘徐徐迈入大正殿内,鼓乐齐鸣。照宋国礼仪,先拜天地,再拜君王,夫妻交拜之后该是送回光明殿。 这当口,迎亲大臣兼大司仪的嘴里却出了岔子:“请储君殿下为新娘掀起盖头。” 当众掀起新娘喜帕,虽不是宋人,但段正明也知道这于礼数怕是不合吧!他踟蹰不动,段负浪再度出声:“请储君殿下掀盖头……” 好,你要我掀,我掀便是了。 段正明已经对一切皆无所谓,哪里还在乎多此一举。 拿起秤他挑开新娘头上的喜帕,随即丢在一旁。正眼也不瞧新嫁娘,长得美与丑,跟他皆无关系,他又何苦多看。 却听耳旁一阵唏嘘之声,前来观礼的众大臣全都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段正明心说这是怎么了。这新嫁娘也不至于美到这种境地吧!难道是丑得无以复加? 担不住好奇,他扭过脸去睇了那宋国郡主一眼—— “喝!” 这回连他也不禁唏嘘叹息,倒不是这宋国郡主美到足以倾国倾城,也非这新嫁娘丑到天地变色。她那张脸……她那张脸竟与何其欢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段正明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新嫁娘脚上的绣鞋,那上头绣着盛开的映日莲花,艳红艳红刺着他的双目,生生地疼着。 即便她离世,也不曾留过一滴眼泪的段正明在此刻泪如泉涌。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死,他心已亡。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感到悲伤?不流泪,是因为已经痛到无以复加。 此刻见到与何其欢长得完全一样的赵知欢,他却再也绷不住了,男儿泪如滚水淌过脸颊,湿了满心。 他伸出手想牵她入怀,刚探出手去,却听正上方一道洪亮的声音穿堂而过:“郡主乃宋国贵人,是孤王的上宾。请郡主入后宫,让孤王一尽地主之谊。” 段素徽起身往寝宫去,段负浪立时走到新嫁娘的身旁,“郡主,请。” 段正明想要拉住她,没待他出手,段负浪已经夹在这对新人的中间,眉开眼笑地对他说道:“储君殿下,王上有请郡主入寝宫,总不好让王上久等吧!” 他这边笑脸相拦,那边由宫人侍婢们簇拥着,就把人给带到王上寝宫去也。 段负浪也没闲着,拉着段正明往光明殿去,一边走还一边絮叨:“别着急啊,别着急,这过会儿就把人给送来了,定是的,定是的。” 几位重要人物尽数散去,独留下满朝的看官在那里浮想联翩。打头的相国高泰明就跟自家媳妇——涟漪公主嘀咕上了。 “这事情还真有趣,之前,段正明与王后娘娘是不清不楚。后来王后娘娘不明不白地丧命,王上为段正明主婚,说要娶个宋国的郡主,两国联姻共结秦晋之好,没想到这送来的新娘子竟与不明不白死掉的王后长得一模一样。这下子好了,人家小夫妻俩还没洞房,王上先把弟妹弄进自己寝宫了,兄弟两个——扯平了。” 他兀自说着,段涟漪却出神地想些什么,忽然她眸光一亮大呼:“不好!” 段素徽并未回大正殿后宫,而是径直去了永耀斋,站在那幅一人来高的丹青面前,他凝神良久,久到不曾察觉她已站在他的身后。 “素徽……” 时隔三月,这两个字再度从她的口中发出,却已是别样一番感悟。 背对她而立,他不回头,不去看她,也看不见她眼里的无限感激。他只是问:“伤,痊愈了吗?” “负王爷悉心救治,已见大好。” 他笑,那笑意轻轻地溢出嘴角,不多不少,不浓不郁,“我只知他擅长相面,不知他还有这两下子。” “素徽。”她走近他,想要直视他的双眼,他却避开了,不想看到她吗?还……怨她?“素徽,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我的感谢,我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成全。” 他别过脸去,只是盯着那幅丹青,“其欢……不,知欢郡主,从今日起,你便是大理储君的王妃,日后你会做这大理王朝的国母。我知道,我亏欠你五年的幸福,现在,我全部还上了。” 他是还上了,现在,轮到她亏欠他的了。 “素徽,既然你有心成全我和正明,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为什么要……” “逼着你动手?”段素徽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我没想到你为了他,真的会出手毒杀我。” 到底是一起伴了二十多年,无爱,总有情吧! “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把你还给段正明。”他背对着她,说着那些早该告诉她,却一直不曾说出口的话,“当年永娴太后一纸婚书,即便知道你心系段正明,我还是得娶你。这五年,你心心念念的人是他,我知道,我不说,因为说也无用。叛臣杨义贞夺宫,我放你远走高飞,命你带着乳娘的骨灰回老家,因为我知道,这些年段正明就留守在你老家。我有心成全你们,可我没想到最后我能登基做王。一国王后怎么可能走失?没奈何,我接了你回来,我怕段正明会再次弃你而去,连个让我把你还给他的机会都不留给我,所以我封他顾国君,这样才能留住他。 “再者,如你所言——这王位不属于我,从不属于我。我总该觅个继承大统的人,段正明是一心大师之孙,正统正宗的皇脉。我需要他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登基为王,足以对抗内忧外患。人心的强大需要磨砺,便是他的磨砺——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有些手段,我不得不使。可……我想成全你,我一直都想成全你们。然,身为一国之母,王上的妻,王爷的嫂嫂怎么可能变成王爷的女人呢?我需要时间,需要办法,需要手段,需要契机,需要很多很多你想也想不到的东西。就在我即将想到办法的时候,你们开始动手了。” 曾以为,他们之间,那些话永远不必说出口。她懂他,如他懂她一般,他们……总是彼此懂得对方的。 孰料,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心到底成为了他们彼此颈项处的绳索。越勒越紧,直至再难喘口活气。 她掩面,几乎哭泣着喊出他的名字:“素徽,是我……对不住你。” 他摇头,是那样的无助。 “你没有对不起我,就像段负浪所说,你们拥有我无法理解的情爱,那种连生死都不顾的情爱是我插不进去的。于是,被牺牲,成了我必然的命运。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就预备好,让永欢王后为了孤王遇刺身亡,再借着与宋国联姻的名义,将一个全新的你赐给段正明为妻。当中虽发生了许多我不曾预料到的事,可结果还是如我预料的一般,这便好了,这便好了。” 他的指月复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再次碰到那幅丹青上素耀王爷的脸,轻轻地抚摩他的面容,一分一寸,他赫然叹气,“我好想素耀,你知道吗?” 这世上曾唯一爱过他的人,便是素耀了。 她从他的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这是她在成亲这五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住他。 拉开她的双手,他终于拥有足够的力量,足够回过脸来正视她满是愧疚的脸庞的力量,“段正明夺了我的王后,我在他的洞房花烛夜占了他的王妃,我们……扯平了,互不相欠了。好了,这样就好了,真的好了。” 他面前的宋国郡主赵知欢忽然踮起脚尖,轻点他的唇,她吻了他,在他们做了五年夫妻之后,在她妄图毒杀他之后,在他亲手提剑刺死她之后—— 她,吻了他。 “素徽,听我说,这世上一定有一个爱你的人,他就在你的前方等着你,等着走进你的人生,等着你接受他全部的爱,等着和你一起幸福,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一定有这样一个人,我——保证。” 少了宫人的簇拥,喜娘的相伴,新嫁娘独自一人回到光明殿,她的新房。 她的夫君穿着绣了红线的喜服坐在龙凤花烛下,一如他们年少时扮的家家酒。她是新娘,他是新郎,他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段正明却笑不出来。 烛光跳动,她坐在他的身旁,望着她,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是知欢,还是其欢?” 她反问他:“你说呢?”她点了点他的鼻子,她散发出的气息会告诉他一切。 然,她却不知,今夜,本该是洞房花烛小登科的今夜,他却在她的身上闻到了段素徽的味道。 “我明明看到段素徽拿剑杀了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宋国郡主嫁到你身边?”她软软地笑着,慢慢地告予他,“是素徽,一切全是素徽的打算。原来,他早就在考虑如何成全你我。用他的话说,即便你做了王上,身为上明帝王后的我,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唯一的办法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长长的一叹,却是满怀愧疚的感慨,“这么久以来,素徽一直在为你我考虑,而我们却从未考虑过他。” “所以,你愧疚了,难过了,甚至……后悔了?” 何其欢一怔,没料到他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正明?” 他赫地站起身,直走到她的面前,“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就像我知道你吻了段素徽一般。” 他去找她,寻模着她的气息一路走到永耀斋,看见的却是她踮着脚主动亲吻段素徽的那一幕。 无限的怀疑、嫉妒、困惑充斥心头,他忽然之间明白了,明白了很多很多——同样身为男人,段素徽看到自己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相亲相爱,会做何感想?会全盘为这对狗男女考虑,甚至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女人变成那个通奸男的妻子? 可能吗?这真的可能吗? 第八章 渐生疑挚爱竟反目(2) “段素徽到底在做何打算?”他紧紧抓住她的臂膀,但求一句明白,“告诉我,其欢,告诉我你和段素徽之间的秘密,请你告诉我。” 他不要被嫉妒占据,他也想做一个有着宽厚胸怀的男人,可是看着自己用命去爱的女人在新婚之夜亲吻另一个男人,还曾是她的丈夫,叫他情何以堪? 她只告诉他:“我不知道段素徽用了什么手段跟宋国皇帝达成协议,总之那日他刺伤我之后,我再醒来就已经人在宋国。这几个月里我在宋国一位王爷的府上调养身体,我只知道他是当今宋国皇帝的弟弟,人称千岁爷。上个月,他忽然告诉我,我被封为知欢郡主,宋国皇帝欲与大理段氏联姻,身为郡主的我将被嫁到大理,成为段氏王朝储君段正明的王妃。那时候,我才赫然明白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段素徽的一场成全——彻头彻尾的成全。” 她说了他不知道的过往,却不是他要听的真相。 “其欢,不要再瞒我了,我知道你和段素徽之间有秘密。成亲五年,名为夫妻,你们却无夫妻之实。如今,他竟要费尽周章,想法成全与他妻子通奸的小叔,这说得过去吗?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可是,她不能说。 她亏欠段素徽的已经太多太多,真的无法再亏欠下去。 别过脸去,她宁可叫他误会,断说不出她和段素徽之间的秘密。 她的决绝让他们本就扑朔迷离的关系蒙尘,握紧她的肩膀,生死重逢的喜悦还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们……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吗?” “有,段素徽。”她毫不客气地告诉他,“关于段素徽的一切都是秘密,无论我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我都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对段素徽的承诺,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 他最爱的女人,他的新嫁娘,在新婚之夜,在他的面前,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另一个男人。段正明对他们感情无限的遐想在巨大的喜悦和剧烈的冲击下,化作彩虹,在烈日当空时随即消失不见。 比他更觉心痛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背负着杀夫弑君,背负着通奸,背负着背夫偷汉,背负着背弃亲友,背负着一身罪孽,背负着这许多许多,死里逃生也要回来继续爱他的……她。 站起身,她一步步向后退,远离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会选择远离他。 “正明,如果我们之间还有这般猜忌的话,那又何苦……何苦费尽心思走这一遭?” 这几个月宫闱内斗让段正明豁然之间明白了许多,心思也缜密了许多。明知道何其欢和段素徽之间有问题,他最爱最信任的人却死压着不说,这叫他如何放得下心。天知道,在背后又是怎样的陷阱漩涡在等待着他。出于感激,她会被利用,然他却不能无所计算。他不怕死,他怕连他最爱的女人都无法守护。 “我要的只是你的一句话,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不再有空隙,永远不要有空隙。” 他这话叫何其欢大笑起来,掩着嘴就笑不停了,笑得段正明莫名其妙,笑得他毛骨悚然,“你……笑些什么?” “我笑段负浪聪明,聪明绝顶。” 昂王爷?她如何说得这话? 坐到梳妆台前,她开始摘去头上的凤冠霞帔,一件件、一支支全都摘下,她的嘴角自始至终挂着戏谑的笑。 “之前,在我极力将你推上大宝的时候,段负浪曾对我说过,他说,‘你希望段正明变得成熟,有担当,你将他推到了宫闱内斗的漩涡,到头来要承担这漩涡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他要我记得的这句话,今日,倒成了真。” 做叔嫂的时候,他们哭着喊着完全无顾忌地爱到一块。如今成了夫妻,他们反倒你不言我不语地凑作一堆。 包夸张的是,当初满宫里流传着永欢王后同顾国君的暧昧情事,如今那位同永欢王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宋国郡主、储君妃——赵知欢反倒同王上空穴来了风。 一日一日,储君妃不在光明殿里守着丈夫,倒日日地泡在大正殿的寝宫内专门侍候王上。即便储君殿下不说,光他满副盖过头漫过脸的菜绿色也让朝中大臣品出个中滋味来了。 段素徽无法再放着不理了,尤其是段正明不时地向他投来要灭了他的目光。 “我说其欢……不,知欢啊,你不在光明殿好好待着,这都几时光景了,你还在我这儿磨蹭些什么?”段素徽品着她新沏的茶,料想今晚又该无眠了。 “他居然怀疑我对你有情,我能不生气吗?”她可是死过一场,回到他身边的,他居然还怀疑她?! “那人家是看到你亲我了嘛!也当怀疑怀疑喽!” 他这口气……何其欢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茶盏,“你知道他看到了?那晚你知道他在永耀斋的门外看着我们?” 他很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是啊!之前他让我带了那么久的绿帽子,现在我小小报复他一下,很公平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人抢了媳妇还神采奕奕,显然不是他的风格做派。 于是乎,明知道段正明就站在永耀斋的门外满眼含妒地瞅着他们,他还故意露出一副颇为享受的姿态接受何其欢主动送上门的亲吻——本来何其欢只是吻向他的脸颊,某人恶意地偏开脸,送上薄唇。 结果,结果……光是用想的就很得意了。 他乐了,她可苦了,“喂,当真是我的错吗?我不该把他推进这场爆斗之中?”最近她一直在反思段负浪的话,越想越怀疑自己当初所为是否错了。 这点段素徽倒是可以回答她:“你推不推那一把,到最后段正明都必须作为储君准备继承大理段氏王朝。”这样说来,她心里会不会好过一些?歪过头,夺回自己的茶盏,她沏的茶依旧是那个滋味,“你什么时候跟他和好?总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吧!” “待他自己好好想清楚再说吧!”不信任她,不信任他们俩的感情,她说什么也是白搭。 “不说这些了,聊点正事吧!”段素徽放下茶盏,却有正事同她交代,“高泰明之父,老相国高升泰病体日隆,我估模着怕是不久于世。一旦高升泰死,高泰明将加快动作。若我所料不错,他近日应该会盯上段正明,尽快扶他上位。” 何其欢的眉头倏地收紧,“段正明根本不是高泰明的对手,若他上位,用不了多久,高泰明就将重掌朝局。” 现在还不是时候,必须待段素徽削弱高氏一门的实力,段正明才能坐稳这片江山。 她蓦地拉紧他的手臂,他手一捞将她带进怀中,嘴里还乐呢!“嘘!别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想也别想,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大理段氏会怎样,段正明会怎样就不该我管了。近日来,段正明抢班夺权的意态渐明,想要孤王身下的位子?拿去,尽避拿去好了,孤王乐意而为。” 他敞开手,目光遥望着她的身后,何其欢有种不祥的预感,顺着他的目光向身后回望去——果然!丙然!段素徽这个恶人果然是故意的,明知道段正明就在他们的身后,故意把她拉进他的怀里去,故意叫段正明误会他们俩还存着暧昧。 段素徽,你也太奸诈了。 他根本就还存着对段正明的夺妻之恨,恣意报复,看他嘴角的坏笑就知道了。 偏偏段正明这个笨蛋……中计了。 近乎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这对狗男女,段正明道:“禀王上,相国高泰明呈禀,其父缮阐侯高升泰病体垂危,为在家翁床前进孝,他近日无法上朝理政。” “哦?”段素徽站起身来,手还紧紧捻着储君王妃的纤纤细指,“缮阐侯乃三朝元老,我大理段氏王朝股肱之臣,孤王定要去探望一番,储君同孤王一道前往吧!” 面对着婬他妻子的臭男人,他居然还不能发作?!段正明憋着一口气回说:“是。” 这下子,段素徽心情更是如盛夏莲开,一片大好。 第九章 心悸痛还需心药医(1) 不过半月的工夫,病体愈来愈孱弱的缮阐侯高升泰已然快要离开人世了。 是夜,他将独子叫到床前,这便是要交代身后之事,“泰明,为父……为父有话要对你说。” 老人家挥挥手,这就屏退左右,独留下高泰明一人。 “儿啊,大理段氏王朝自晋天福二年通海节度段思平以‘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为口号,联合滇东三十七部的反抗势力,驱逐杨干贞,自立为王,至今已百余年。这当中虽说段氏子孙颇为无能,多为权臣当道。可历代权臣——郑、赵、杨三家皆不能长久,更不得善终。我知你有取段氏而代之的打算,然为了高氏一门,为了高氏一门百年的荣耀,还是……还位于段氏吧!身为权臣,左右朝野也就够了。” 斑泰明恭敬答应着:“儿遵父命。”他的目的本不在取段氏而代之,答应了他又何妨? 他眼底的闪烁却逃不过高升泰的眼,三代老臣,活了半辈子,经历多少场政世颠簸,他什么都看透了,也想开了。如今,已到油尽灯枯之时,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我知你不是我的泰明。” 正在给老父掩被子的高泰明手微颤,一笑以宽其心,“爹,您病糊涂了,我怎么不是你的泰明了?我就是你儿,你唯一的儿。” 病榻上的老人家却只是摇头,“别再骗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泰明。我的儿,高泰明早在三年前便病死了。我派人查过,泰明这小子不争气,在宋国的时候,不学文不习武,拿着我给的钱全都丢进了青楼楚馆。这还不算,最终染了花柳病,奔在我这个老父亲的前头……就去了。” 那一声沉沉的叹息,是为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的亲子嫡传。 斑升泰已经把话说到这分上了,高泰明……这个用高泰明的身份出现的男人也实话实说。人之将死,还有什么不可对其言的呢? “不错,我确不是您的儿子高泰明。三年前,我们找到您的亲生儿子的时候,他已经病危,而且穷困潦倒。是我们安葬了他,再借着他的身份回到大理。” 这些,高升泰约莫都猜出来了。他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他的身份,“你们……你刚才说‘你们’,是什么人?宋国朝廷派进大理的人?” 斑泰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的耳畔,在他临终前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也不枉父子一场。 “我其实是……” 斑升泰瞪圆了双眼,在高泰明吐露实情的那一刻,猝然离世。 斑泰明亲自送高升泰一程,站在房门口,他高喊着:“缮阐侯高升泰逝——” 段素徽领着段正明亲自前往相国府本想探探老相国的病,不想却赶上了为老相国送这最后一程。 家中正办丧事,忙作一团,又赶上王上和储君两位贵主儿亲自造访,更是一派手忙脚乱。相国府大管事引了二位贵主儿书房先坐,又去请涟漪公主前来叙叙旧,聊聊家常。 段素徽、段正明这对堂兄弟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直到有侍婢前来奉茶。 那侍婢先照宫中的规矩向王上、储君殿下行了礼,这才奉上茶来。 段正明正好借着茶盏遮脸,不去看那个婬人妻的段素徽,那茶……一口便喝将下去。段素徽正要品茶,忽又顿住了,支过脸来瞥了一眼那侍婢,“我瞧着你眼熟得很,你……你是跟着姑母嫁到相国府来的吧?” 那侍婢叩首回说:“是,奴婢本在宫中侍候公主,公主大婚,施大恩,带了奴婢一道过来。” “是了是了,姑母自宫中就带了一个侍婢,好像姓……姓‘笃诺’来着。” 他此言一出,段正明喝进嘴里的茶顿时喷了出来,指着侍婢直问:“你是彝族宗室子弟?” “是,储君殿下说得是。” 这边一主一奴正对着话,那边段素徽捧起茶来便喝,段正明伸出手来想要阻挡,“别喝!” 到底,还是晚了,茶水已送入喉中。 “痛!”心一阵一阵抽痛得厉害,紧接着便浑身失去了气力。 下一刻,段素徽和段正明——大理王朝至高无上,处于权力巅峰的两个人双双中毒。 “茶里有毒……我刚刚准备告诉你的便是这个,你居然着急轻易便喝下去了。” 头上冒着虚汗,全身动弹不得,这兄弟二人症状完全一样,定是茶中有毒。 段正明认路的能力超烂,可是这嗅觉和感应力却是超乎常人。他刚喝了一小口茶便觉得这滋味不对,再听那侍婢说自己姓笃诺,是彝族宗室子弟,他更怀疑这茶中有毒了。哪里知道段素徽嘴那么快,说着说着就给喝下去了。 他忍不住去骂他:“你没喝过茶啊?这般贪嘴。”拦都拦不住的。 被骂了,段素徽还笑,“我被毒死不是正好嘛!你就不用再担心我和你媳妇那个什么了……” “我死了,你也死了,这大理可交给谁呢?”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身为男人,身为段氏子弟的那点自觉竟赫然觉醒。 段素徽只是兀自笑着,“谁爱要,拿去便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倒是豁达得很啊!也是,一个自家媳妇都能送人的男人,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两个人死到临头还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笃诺侍婢却已经开始动作,她紧闭书房门窗,这便从腰间模出匕首来。 看她有杀他们之意,段正明的好奇心开始泛滥,“我说,小侍婢,你杀我们是为了谁啊?高泰明,还是彝族人士?” “或者,两个都为?” 笃诺侍婢,全名密所笃诺的女子握着匕首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谁也不为,就为我自己。这些年来,白族统治大理,年年征召彝族进宫呈奉,宗室子弟更是一批批或为奴婢或为……为不男不女的宫人。你们……你们这些白族人根本没有把我们彝族人当人看。就因为你们的祖先统治了大理,我们就活该为奴为婢?今日……今日,天赐良机,让大理王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同时站在了我面前,我拼着一死也要把你们俩给杀了,为我们彝族人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举起匕首,头一个向段素徽刺去—— “住手!”段正明大声喝住她,“要杀……你先杀了我吧!” 段素徽可不领他这份情,“早死晚死都要死,谁先谁后还不一样嘛!” “不一样,我只当还你那份人情了。”他指的是段素徽成全他和何其欢的那份人情,“其实我也知道,我该感谢你的成全,可是,怎么说呢?愈是爱得深,愈是容不下她的心里还存着旁人。” 段素徽这个从没爱过任何人,也没被任何人爱过的人,不懂,也不想去懂。 他只是念叨着:“死吧死吧!死了便干净了,彻底干净了。” 那就——死吧! 密所笃诺用尽全力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了段素徽,用力刺将下去—— “啊!” 却不是段素徽的叫喊声,段正明定睛望去,密所笃诺握着匕首的手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虎口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段素徽、段正明双双往门外望去,来的不是别人,竟是段负浪连同新上任的储君妃。 瞅着段负浪,段素徽扬起无尽虚弱的笑,“我的负王爷,你来得……还真是时候。” 段负浪掸眼观了观他们俩的面色,验证了他们先前的猜测,“是中毒了。”转过身来,他单问密所笃诺:“解药呢?” “没有。”区区小小奴婢,她倒是硬气得很,“既然决定了要下毒,就没想给他们解毒的机会。” 段负浪也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既然狠下心绝了情向大理王朝最尊贵的二位主子下毒,生死怕是早已置之度外。幸好他早有准备,打怀袖中模出一颗丸药,“我这里有一颗清心丸,能暂时抑制毒性的蔓延,你们二位贵主儿……” “给我。”中毒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何其欢伸出了手。 段负浪呆住了,看着何其欢良久,又看向段素徽。末了那位冲他使了记眼色,“给她吧!” 第九章 心悸痛还需心药医(2) 段负浪手里揣着药丸,只望着他,“若她给了段正明,你可如何是好?” “大不了,一死呗!”他倒是爽快。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倒把段素徽吓了一跳。何其欢会如是说,是觉得亏欠。而段负浪…… 都到了此番关节,他竟有了说笑之心,向段负浪伸出三根手指,段素徽指天发誓:“我段素徽绝无断袖分桃之心。” 段负浪直翻白眼,同样诅天咒地:“我段负浪平生只爱美人,绝美之人,绝美之女人。” “哈!”段素徽凉凉地吐了一口气,兀自沉闷下去,不知在气些什么。 这是何等紧要关头?这两个人居然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耍起花腔来了。他们兄弟间乱搞暧昧,段正明和何其欢这对正牌鸳鸯可瞧不下去了。 段正明勉强直起身来,招呼段负浪:“你就快点把药给王上喂下去吧!省得有的人看了揪心……” 他话未落音,只听“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的脸上,段正明莫名其妙地抬起脸来竟瞧见何其欢满眼含泪地凝望着他,出神地凝望着他。 “记得吗?你答应过我,若我不叫你死,你断不能离世。即使比死更痛苦,你也得活着。这是前半段,还有后半段话,那日隔着寝宫之门,我不曾对你说出口。今日,在你生死关头,我可以同你说了。” 打桌边取了那碗他不过喝了一口的茶,她搽在丹蔻的指尖轻抚过茶盏油亮的壁,轻轻开启唇角,她同他道:“若我叫你去死,我必定不会让你一人前往,生路、死门,我定然奉陪。” 一抬手,当着他的面,她毫无顾念地饮下毒药。 段正明伸手想拦,已是晚矣——生死不离,她对他的承诺。 “其欢……”段正明紧紧握着她的手,此刻死亡对他来说竟是一种诱惑,他终于可以握着她的手天长地老。 终于,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抵着她的额头,他们的温暖相互传递,彼此慰藉。 “其欢,那夜的争吵……我真的很后悔。原来,人对情爱,和对权力一样,会被放大,无限放大。你自宫中离开,回老家进山的时候,只要见到你……只要让我见到你,我就很满足了。能日日同你同寝同食,好比夫妻一般,我比什么都开心。 “后来,宫里来人接了去你,我紧随其后。明知道你是我的王嫂,只要能远远地看你一眼就好,就足够了。而后这情爱如,如权力,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终于我如愿以偿,摆月兑生死娶你为妻。按说当是功德圆满,我却容不得你心口还残留别人的影子。 “今日去大正殿寝宫,我本想对你说,即便……即便你的心中还存着别人,我也愿意守在你身边,什么也不顾,向从来一样,只是守着你便好。却……却看到……” 她的手指横在他的唇间,阻断了他想说的一切。 阖上眼,十指交叠。 “我们有长长的一生来摆月兑所有的阴影,让彼此的心澄清到只剩下对方。” 妒恨、狐疑、埋怨、私心……所有的一切逃不过光阴。 握紧的双手握不住那满眼映日莲花,艳红飞霞飞不过满院夏日炎炎。 他们俩这厢正腻味着,段负浪兴高采烈地笑开了怀,“好了,没什么争了,我知道你们俩必定是要同生共死的。我这里只有一颗清心丸,王上,您就勉为其难地吞了吧!” 谁知这当口段素徽那个难缠的家伙竟紧咬着牙关死也不肯松口,“我怎知你这丸药是不是用来毒杀我的,要我吞了?” 这家伙,有时真的很难搞啊!段负浪捏着那药丸,差点没一气捻碎了,“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人了,又何在乎这是毒是药?” 左手把玩着右手,右手把玩着腕间的七子佛珠,段素徽的嘴角残留着习惯隐匿的奸诈,“那个谁……密所笃诺在茶中下的不过是心悸药,痛是痛了些,可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人命。”他常年自医,多少也懂些医人之术。 “啊?”段正明半张着嘴,惊愕地看着段素徽,他是王上啊,他他他他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知道自己服下的并非致命的毒药,心口的疼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不知从哪里来了气力,段正明站起身来指着段素徽的鼻子,储君殿下对着至高无上的王便开骂:“你到底是人是鬼?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事你都不明说?这儿……这儿都不是外人,今日死里逃生,有些话我定要问个明白,叫你说个究竟。” 密所笃诺除外,敢向君王下毒,她也是必死的命了。死人,听去了什么都无关紧要。段负浪同他段素徽向来是一个鼻孔出气,听去了,要杀要剐也是他段素徽的事。 段正明杵在段素徽面前,当着今日,站在人前,一件件一桩桩问个明白:“你有心成全我和何其欢,即便必须要在人前杀了她,你可以事先告诉我,也免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你明知道这茶中下的毒不足以要我们的命,你也可以说啊!一定要让我们夫妻二人以为又是一场生离死别吗?再小的事,或是攸关生死的事你都要那么含糊藏着秘密,带着玄机,你活着……不累吗?” “你也不仔细思量,要是没有我把这茶说成下了奇毒,你怎么能看出其欢的真心?她都愿与你同赴生死了,即便此生她的心里都存着一个素徽,又能如何?”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在段正明的耳朵里,怎么就不是个滋味呢! “你这是……” 段正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话来。倒是段素徽捻起那颗丸药,放在手心里悉心把玩着,时不时地还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上一照,像在把玩什么稀世奇珍。一边玩着,他一边嘀咕起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吧!储君殿下,活在王宫内苑,尔虞我诈、阳奉阴违、图谋算计、步步为营、真真假假——这些都是必然的生存法则。你来了,进来了,于是——你逃不掉了。” 他这边厢拿话恫吓着段正明,那边厢一个没留神,段负浪便把一颗丸药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再一使力,丸药掉进了肚子里,呕都呕不出来了。 段素徽瞪着手心里那颗瓷白的丸子,再指指自己想吐也吐不出来的口唇,拽着段负浪的衣角问个明白:“你你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来人啊,负王爷,弑君杀弟啦! “我喂你的……清心丸啊!”一抄手,段负浪就着案子上掺了毒的茶水就喂给他喝。 段素徽愕然大骂:“你想毒上加毒啊!” “反正都已经中毒了,又有我的丸药在此。多一分少一分,有何关系?”捏紧大理帝王的下巴,段负浪以力道取胜,强制着将茶水灌进他的喉中,“以为就你一人知道这毒死不了人?要没有我的配合,说只有一颗救命的丸药,又怎能逼出储王妃的真心?”天底下的聪明人都让他一人占全了,其他人岂不都白活了? 他段负浪可不认这个蠢。 打开怀袖中藏着的药瓶,哗啦啦倒出百十种丹药来。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看上去眼花缭乱的。 随便抄了两颗丹药,他跟分发救济粮似的给中毒的另两位贵主儿一人一颗,嘴里还吆喝着:“吃吧!吃吧!有病治病,有毒疗毒,没病养身,没毒医心。没成婚的吃了讨个彩头,成了婚的服了包你早生贵子,开花结果了啊!” “呕!” 那颗硕大的丸药让段素徽打了个饱嗝,顺势问了句便宜话:“你没进宫前,在宋国是卖狗皮膏药的吧?” 后篇 莲塘湖畔夫妻双双 不知道是不是段负浪的丸药起了效用,不到一月,宫中上医便传出好消息。言,储王妃身怀有孕,宫中大喜。 这王宫内苑久无喜讯,如今储君有后,大理段氏王朝总算江山有托。此事于上明帝病体孱弱之际,更显至关重要。 病体孱弱……病体孱弱……望着满朝传闻即将不久于世的上明帝,段负浪只有出气的分了。 躺在摇椅上,避在树阴下,望着满塘的莲色,手捧凉茶,口含蜜果,浅唇露笑,腕带佛珠——他哪一点像要死的样子? 以上明帝不久于世,顾念兄弟之情为名,日日点名要他不离左右,害得他都一个多月不曾近过。长此以往,他段负浪怕还要比他先走一步。 “我知这永耀斋风水尚佳,也不至于让当今上明帝日日盘桓在此,不离不弃吧!” 抬手沏了热茶,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凉果,他硬是给塞了进去,“你心悸痛的毛病尚未痊愈,储君妃先前给你下的毒也尚未尽退,自己的身子尚且在调理之中,还是少吃些性凉的东西吧!” 确是吃多了凉的,换口热的正正好,有他伺候着,是比那些宫人侍婢强些。 这永耀斋位于宫中至高之处,当年永娴太后之所以选了此院落作为王弟素耀的居所,就是取其居高临下,俯视群雄的意思。 到底……素耀王弟还是遂了太后的心思,站在高处——人间至高之处俯视着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躺在素耀王弟曾躺过的摇椅里,放眼望着低矮处那片摇曳的莲塘。 一塘的莲花竞相绽放,风过莲叶何田田,水过映日莲花香。莲畔上坐着储王妃,莲畔里站着储王殿下,夫妻二人水边贪欢,看得段素徽生出无限遐思——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是少时在上德殿中师傅教授的一首汉乐府,他很喜欢,虽然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永娴太后总训斥他,男儿不可有儿女情长之性,要勇气、要果然、要决断。在永娴太后的教导下,他甚至不曾下过莲塘,沁过这片湖色。 “羡慕了?”段负浪站在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眸光望过去。 艳阳当空,莲水清凉,储君夫妇二人伴水嬉戏,确叫人艳羡,艳羡得很啊! 艳羡之下,古怪的君王便生了古怪的主意,“传我的令下去,就说孤王病重,无法处理政务,一应国事政要全都交给储君殿下代为打理。”“啪”地甩开折扇,段素徽之手煽起无尽冷风,“我看他们还如何得工夫来嬉戏玩闹。” 这家伙……心里太阴暗,不过劳心劳力如此之久,他也该歇歇了。段负浪得令,这便传将下去。 二人正忙着政事,宫人来禀:“李将军求见。” “不见。”段素徽收了折扇,淡漠地开了口,“孤王病重,正服汤药昏睡之际,谁也不见。” 爆人接了话去回,段负浪倒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见他?他可是你心月复之人,股肱之臣。” “若是为了他身上的事,我无不可见之理,然是为了那个意图毒杀我的侍婢,还是不见得好。” 段素徽躺在摇椅上,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日光透过叶子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身上,铺上一身的斑点从容。 不待他问,他便自说了:“他与密所笃诺感情深厚,非一般人可比。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密所笃诺去死,他实在做不到。我不见他,是不叫他为难。” “你又知道了?” 这宫里头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竟连将军与侍婢的那点子若有似无的情愫也未曾逃过他的双眼,真是奇了。 段负浪不知道,他在寻思着段素徽的同时,那个阖着眼的帝王却睁着天眼在瞧着他—— 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你全部的秘密。 “你怎么会恰恰好在那个时候赶到相国府?”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段负浪头也不抬地应道:“我并未料到你们会被彝族宗室女子下毒,我只是在想,王上和储君同时前往相国府,若是相国高大人有心谋逆,这可是太危险了。” 所以他去了,去得正是时候——这话旁人会信,他段素徽,终身活在尔虞我诈中的段素徽可不会傻得全然信服。 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救了他一命,他欠了他的。 “您打算如何处置密所笃诺?杀了她,以儆效尤?” “别说得我那么残忍好不好?”段素徽打了个花,手里盘弄着腕间的七子佛珠,一派虔诚的佛相,“彝族与白族的问题,又不是我造成的。牵连了这么些年,即便我有心一朝决断,怕也难成大事。” “所以,你会留她一条活命?” “自然。” 他赫地睁开双眼,正对上段负浪探究的眼神。他望着他,一如他凝视着他的双眸。 “不仅要留着她,还要好好地留着她,她这一条命牵动的人心可就多了去了。近,有李原庸冒死为她求情;远……先前忙忙碌碌的一支人马如今倒安稳了下来。” 段素徽甩开袖袍直直地站起身来,全无先前的病态。远望着天边燃烧的红霞,他微眯着眼露出几分玩味。 “孤王手握筹码,到底多了几分胜算。想要全力以赴,也要看看自己被别人握住了哪块软肋。本是必胜之战,到头来一招落满盘皆输。” 望着他傲视天下的背影,段负浪颓然地长吁。 他到底还是段素徽,那个手握大理天下的男人。再多的情,再深的意,于他,根本无力动容。 他的唏嘘落在他的耳朵里,如同耳朵根子下进了虫,挠心得很,却拔不出,弄不来。 “想说什么,我的负王爷?” 段负浪走到他的身边,突然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胳臂。段素徽挣了两下,到底没争过他的力道,只得拿出帝王的威严。 “负王爷,你僭越了。” 那又如何——他眼底的放肆早已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手微使力,他让他更靠近自己。风起,带来一丝夏日的凉意,席卷开他们的发,任发丝缠绕,牵扯不清那许多的乱。 “听着,段素徽,你知道我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就像你知道你想做什么一样。我不是段正明,我不会傻呆呆地守着一个空幻的虚梦。我想要的,我会全力角逐。” 蓦然松开手,徒然失了力道的段素徽一个踉跄,向前倾去,正跌撞在段负浪转身留下的背上。 “忘了向您呈禀,王上陛下,宋国送亲前来大理的王爷千岁,至今仍盘桓在首府。” 大步离去,他步到树阴外头,这日头太毒了些,晒得他养得绿萝锦鲤满水里乱窜。 窜又能窜到哪儿去呢? 还不是这一池的清凉。 首府地牢鬼字号向来羁押的是十恶不赦的重犯,现如今却关进了柔弱娇媚的女子,还是侍候涟漪公主殿下十多年的贴身侍婢——密所笃诺。 说来也怪,她因毒杀大理王朝至高无上的王上及储君殿下两位贵主儿被打入鬼字号地牢已有十多天,却不见任何人来提审断案。 王上对其是不闻不问,也不许朝中大臣提及此事此人。这案子一放,竟无声无息,叫人断不分明。 一日日,密所笃诺蜷缩在不见天日,只盼速死的鬼字号地牢,却不知死期。 没有人来探她,公主不曾前来,驸马爷也不露身影。连她一直期盼着想临死前见上最后一面的那个人,也不曾来过。 是王上不让,还是所有人都已将她全然遗忘? 她不知道。 满心里只是安慰自己,知道了又能如何?她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便断了所有的念想儿。 却听门外传来轻微稳重的脚步声阵阵,她打起精神,直觉地整了整耳鬓的乱发和臭味熏天的牢衣。 是他,她辨得他的脚步声,是他来了。 来送她最后一程吗?这样也好,能临死前再见上他一面,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她这辈子算是活得知足了。 牢门被一层层打开,一道道枷锁松开的声响刺着她的心口。那是再见面的喜悦,也是送她进鬼门关的催促声声。 终于,他着官靴的脚定在她的面前。 顺着他的脚踝慢慢抬起头来,直望向他的脸庞—— “你消瘦了许多。”她言道。 李原庸半阖着眼睑垂下头来,她身在鬼字号地牢数日,竟还惦记他近日是否过得好?她当真糊涂了吗? “你……你怎么会干出这般傻事来?”要下毒,直接下剧毒,要了两位主子的命也还罢了。让人心口麻痹,却又要不了性命,她这下的是什么毒啊?“有人逼你的,是吧?”他早该料到了。 以她的性情,忍气吞声在后宫内苑苦熬了这些年,又怎会选在这一天毒杀君王呢? 拉过她的双臂,他令她正视他的双眼,这才一字一句地同她说:“听着,密所笃诺,接下来的事你照我的话去做,完全照我的意思去办,好吗?就当我求你!”求你捡起自己的命,莫要一心盼死。 她空洞的双眸凝望着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李将军,李原庸,谢谢你来见我最后一面。这样就好了,放我去了吧!我……已然太累了。” 太累了,她活着已经太累太累了。 叔公逼她,兄妹无望,她至爱之人吝啬到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予,死,于她比活着容易太多了。 他却是不许。 “密所笃诺,你必须照我的话去做,必须!”他不理会她的决绝,只是照着他的心思命令她活下去,一直活下去,“说,是高相国命你在茶水里下毒,想借此控制大理段氏王朝,专权于天下——记着了吗?” 她歪倒在一边,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吹进死牢里的清风,改变不了任何死亡的征兆。 下一刻,李原庸做出了此生他不曾想过的决定。 单膝点地,他跪在她的面前。 “今生,我的腿只跪过君王,再不曾向谁跪下。今日,我——李原庸跪在你——密所笃诺的面前。求你,我求求你,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