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年书》 第1章(1) 韩醉年下了船马不停蹄地直奔王宫,他甚至未曾回府,一心想着早些见到国主,早些将实情禀明国主,南唐的军队也好早做打算。 站在宫门口,他正要请宫人入内禀报,却见国主的仪仗正向他这边走来,这是要出宫吗?现在?这个时辰? 韩醉年忙跪下行礼,国主远远见着他,着刘公公扶起,“韩爱卿回来了?” “是,臣正要进宫向国主禀明。” “边走边说吧!本主正要去清凉寺参禅礼佛,着你伴驾。” “……是。” 他要向国主禀告的全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北边窃取来的机密,伴驾的路上禀明,在此时局动荡之际,这跟泄密有什么区别? 他试图提醒国主此事此时的关键之所在,“国主,樊若水回来了。” “那个叛臣?”国主蹙眉微怒,“他怎敢回来?” 樊若水本是工部侍郎,之后叛逃北方大宋,向来仁厚的国主对此人却下了逐杀令,见之杀之。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会回来,不能不令人感到奇怪。 “臣要说的事正与此人有关。” 韩醉年略等了等,希望国主可以摒退左右,与他私下里详谈,然国主没有,反而一副等着听他说下去的表情。心知不用再做他想,韩醉年惟有直截了当说下去。 “臣此次北上,透过家父在北边的一些旧关系探听到一些事。据说樊若水已为宋朝皇帝重用,他此次冒险回来必定是有大事要做。臣还听说宋朝皇帝派了很多密探进入我国,严密监视探察我国的军事、民生等多方情况。” 柄主挥挥衣袖,全然无畏,“大宋派密探来我国,此事本主早有耳闻,可那些密探又能做些什么呢?为君子者事无不可对人言,让他们查去吧!” 说话间已到了清凉寺,作为百年古刹,笃信佛教的南唐国主已视此寺为国寺。时常来参禅礼佛,连带着大臣们也常常来此敬香以示虔诚。可韩醉年对此地却不甚熟悉,这多亏了他有位以纵情声色为荣、洁身自好为耻的父亲大人。 “醉年啊,你走了这段时间,这清凉寺倒是发生了件大事。老住持法眼方丈圆寂了,现在的住持是法眼方丈的徒儿,别看他小小年纪,对佛法可是知之甚深。快随本主一同见见,也算替你讨个佛缘。” 韩醉年心知国主对佛法的崇敬胜过一切,不敢有违圣意,只得中断了呈奏,紧随国主身边往寺内去。 从大殿走到偏殿,一路只有小僧引路,却不见住持出来迎接国主——这位新上任的住持好大的架子啊!原本对礼佛之事毫无兴趣的韩醉年对这位新任住持倒是起了极大的好奇。 进了后园,满树扑鼻花香,国主埋首沉浸于郁香之内,忽有小僧来回说:“国主请后院相等,住持祈福未完,半个时辰后方能见各位施主。” 还要他们等?韩醉年微怒,这世道什么时候和尚比一国之主还尊贵了? “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国主……” 他的威势刚架起来,却被国主匆匆拦住,“小长老就是如此,佛大于天,这也正是得道高僧之所为。烦请小僧回说本主就在此等候,请小长老念佛祈福,莫让我等俗人扰了他的清修。” 柄主都这样说了,他一个做臣子的还敢有何怨言?乖乖的陪着等吧!好在这里倒是清静得很,很适合他将北方的状况详秉。 “国主,大宋皇帝近来重用卢多逊,这位卢多逊是大宋著名的主战派,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有长江天险以作屏障,我国不用多虑。”国主一句话粉饰了太平,捻了朵红艳艳的春花,他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你父亲韩熙载近来可好?” 怎么好端端提起父亲来?韩醉年忙道:“家父年迈,常年居于家中休养调理,已久不出户了。” “哈哈!”国主朗声大笑开来,“你父亲足不出户,本主相信,可他在家中怕不是休养吧!” 说得兴起,国主忆起旧事来—— “令尊韩熙载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坐的就是你今天的位置——秘书郎,不过那时候他好像还掌着太子东宫文翰,说起来,他也是服侍过先皇的老臣了。” 韩醉年回说:“家父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如我这般大时正家逢变故,从北边逃难来到这里。” 柄主昂然一笑,“是了,本主至今仍记得令尊当年在逃难途中还曾誓言要出将入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你父亲对你提起过此事吗?” 顺着花香一路走来,国主兴致甚好,好到聊起了许多韩醉年极力淡忘的旧事。 “当年你父亲与李谷在正阳分手时,两人举杯痛饮,喝到酣畅时,你父亲对李谷说,‘吴如果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李谷却说,‘中原如果用我为相,我取吴国如同探囊取物。’李谷后来为相,他助周世宗夺了我淮南之地。这些年,周为宋所取代,我唐也取代了吴——可令尊呢?当年的宏誓他还记得否?” 柄主转身将藏于袖中的碎花抛入涓涓细流之中,让它们随水飘零,去它们可以去的地方吧! “本主听说近来他又养了好些歌伎,夜夜笙歌,过得倒是比我这个国主更逍遥自在呢!” 柄主对父亲不满久矣,加之父亲平素行为不端,随便落个两条罪名,都够父亲受的。韩醉年忙跪下恳求:“家父昏庸老迈,已是不堪重用,然臣愿子代父职,为国主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本主只是随口提起当年旧事,你快起来吧!佛说众生平等,在此清静之地,不当行此大礼。” 柄主着了刘公公将韩醉年扶起,恰在此时,隐隐花丛中衣袖飞舞,生生迷倒了韩醉年的眼。 “叫国主久等,真是贫僧的罪过。” “小长老一心礼佛,是本主来得不是时候,误了小长老的清修啊!” 柄主领了韩醉年上前,“来,快见过小长老,他就是本主跟你提起的那位佛法无边的新任住持。” 心知是国主器重之人,韩醉年不敢怠慢,忙不迭上前行礼,“韩醉年见过住持长老。” “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两人同时行礼、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韩醉年惊呆了。这哪是什么小长老啊?这不是那天在江心见到的那位绞发、焚绢的小姐嘛! 可,可……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耳根蹿到鼻翼下方的疤痕,这疤痕遮住了小长老大半张的脸,丑得有些刺目。 他紧盯着小长老的脸,国主以为韩醉年是被小长老脸上的疤痕给吓到了,忙替小长老解围:“小长老年少时四处修行,吃了许多的苦,也受了些伤。” 小长老一声阿弥陀佛,倒是毫不介意足以让他破相的疤痕,“出家人六根清净,所谓一切罪孽缘于六根,灭了眼耳鼻舌身意,有疤即无痕,贫僧又怎会在意此肤浅的表象呢!倒是吓着了韩大人,实乃贫僧的罪过。” 韩醉年忙说:“哪里哪里,是在下失敬了。韩某只是好奇小长老年纪轻轻竟出任这一寺之长,实在难得、难得。” 柄主见韩醉年惊奇这么年轻的小长老怎么会暗笃佛法,兀自夸赞起来,“醉年啊,你别看小长老年纪轻,又生得眉清目秀,就以为他没什么历练。要知道,他小小年纪就出去四处游历修行,历经千辛万苦方修得今日正果。佛家说一千六百八十万年,历经一小劫方出一佛,依本主看,小长老就是一佛出世。” 韩醉年对小长老有多高深的佛法并不感兴趣,他暗暗猜测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连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完全相同?他心存怀疑,遂故意问道:“小长老四处游历,可曾去过北方?” 小长老倒是坦然得紧,“贫僧四处游历,佛不分界内界外,法无南北之分,贫僧自然是去过北方的。” “上个月呢?小长老也在北方吗?”韩醉年不依不饶,一路追问下去。 小长老仍是慢悠悠地回说:“年初起师父病重,贫僧一直侍候师父左右,直至师父圆寂。上个月怎么可能去过北方呢?韩大人莫不是有什么话要问贫僧吧?” “这倒不是,只是觉得小长老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不等小长老回答,国主已代为说了:“人有相似,物有雷同,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个缘分佛法,本不足为奇,韩爱卿莫要小题大做了。” 韩醉年想着这样明火执仗地问下去也得不出个结果,怕还会惹得国主不快。借着国主向小长老讨问佛经的当口,他悄悄地问一直侍候国主近前的刘公公。 “我去了这几月,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小长老?” 说起这话可就有些来头了,刘公公远远地跟在国主后边,一路行来一路说:“韩大人,您是知道的,自打这昭惠皇后薨后,国主虽有小周后相伴,可一直闷闷不乐。多亏了这位小长老开导国主,这主子的心伤才慢慢好些。” 他想知道的是这小长老的来历,可不是国主心上的隐疾。看来在这里是得不出什么结论了,韩醉年借着长途归来至今未曾回府为由,向国主告了假,直奔家中。 照例是要拜见父亲的; 照例父亲正在与一群歌舞伎寻欢作乐; 照例他看在眼里心上是不快的; 照例他是要赶人的; 照例—— 偏厅很快恢复成他想要的宁静,宁静到空气中只有父亲不停地打酒嗝的声音,韩醉年只想尽快结束父子之间的对话。 “父亲,您听说过小长老这个人吗?” “你爹我怎么会认识和尚呢?除非他是个艳冠群芳的尤物。”韩熙载已经醉得走不出直线来了,他拎着酒壶东倒西歪地凑到韩醉年跟前,取了酒杯想让远道而回的儿子尝尝他的好酒,“来来来,这酒是顾大人从北边带过来的,你也来尝尝……尝尝……” 韩醉年夺下父亲手里的酒杯酒壶,将他安坐在圈椅内,努力不让他滑倒在地上,“现在是什么时候?父亲怎一味地只知道养伎醉酒?此次北上儿子见到那些宋人年年征战,个个英武,相比之下久安的我们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打不过就不打呗!连国主都不想打,你还操那个闲心做什么?”儿子不喝,他自斟自饮,倒也惬意。 心知父亲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雄心斗志,韩醉年也懒得再与他计较,只问正事,“父亲,那个小长老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看他举止不俗,言谈不凡,而且国主对他很是信任宠爱。” 韩熙载已然醉生梦死,舌头打着圈圈道:“不就是一个和尚嘛!还能怎样?” 韩醉年实在忍不住对父亲道:“今日在清凉寺,国主忽然提起您当年与李谷大人的一番豪言,我听国主的口气可不像随便说说。父亲大人,有些话原不是我当儿子的该说,可是父亲,李谷大人早已拜相,而您……您写着一手好文章,您拥有盖世无双的才华,可您怎么能就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搂着歌舞伎过日子呢?” “这有什么不好?”韩熙载又灌了自己一大口,“连国主都羡慕我的日子。” 没救了,老头子是彻底没救了——韩醉年痛恨自己怎么在看着父亲纵情声色这么多年后仍然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转身回自己的书房,书案上一定还放着大堆的公文等着他处理,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 “小长老游历归来带回很多古董字画,他拿着这些东西拜访了很多重臣——自然不包括你这个不成器的父亲。” 案亲说的不多,可已经够了。 不都说苦行僧吗?他一个和尚哪里来的这么多珍宝?莫非他真是一佛出世,带着无尽财富凭空蹦出来的?既然他佛法无边,好端端地拜访那么些朝中重臣做甚?还不是别有所图! 韩醉年招呼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明了,咱们去清凉寺走走,这寺庙还是要常去的,这样佛祖才会保佑我们。” “要准备些什么吗?”明了奇怪,向来厌恶礼佛的爷怎么横生起这念头来。他想着去寺庙上香拜佛总该带点什么才好,爷去得如此匆忙,怕是来不及准备呢! “不必了,带上香火钱就成。” 韩醉年跃身上马,比起软轿,他更喜欢骑马出行。北边的人都放弃坐轿而选择骑马,他们比这里的人更懂得在此年岁养尊处优的坏处。 第1章(2) 明了骑了马随他一道前往清凉寺,到了正殿,韩醉年给了明了一锭银子,嘱咐他好好跟这寺里的大和尚们攀谈攀谈,着重问问住持的来历,自己则往后院去了。 他记得不错,那天小长老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他的禅房应该就在此处吧!他模索着前往,尽可能绕过那些打扫的小和尚。 凭空亮起悠扬的琵琶声,是《霓裳羽衣曲》——这是首古曲了,传闻为唐明皇和他的爱妃杨贵妃所作,后在战乱中失传,不想竟在这百年古刹中听到。 韩醉年住了脚步,站在墙根下细品着古曲的美妙。 世人都夸父亲诗词了得,却不知他对乐曲更是精通。想想也是,一个常年泡在歌舞伎中的人怎么可能不通音律呢! 若父亲能将对乐曲的敏锐放在朝局上,这国家或许不至于此。 他轻轻一声叹息,那琵琶声骤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从内里传来的招呼声:“施主请进吧!” 再躲下去真要让人生疑了,韩醉年悠悠然进了禅房,这屋子与普通僧人的禅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就是屋宇大些,看上去更空旷了。 “我不知道小长老竟然精通此道。”他指的是琵琶,从未见过和尚弹琵琶的。 “贫僧不知韩大人竟精于听墙根。”小长老温和地凝望着他,带着能穿透世人的神圣,却掩盖不了语调中的尖刻。 韩醉年并不将此放在心上,他甚至感觉良好,这让他更了解真正的小长老,“我只是好奇这寺庙之中竟有人擅弹昭惠皇后所改的古乐。” “韩大人如何得知此曲乃昭惠皇后所改之作,而非先唐所谱之古曲呢?”他放下那把琵琶,取了碧玉杯,斟了杯茶水递予他。 韩醉年略品了品,“是雾里青?” 小长老颔首,“韩大人乃懂茶之人。” “传闻沏雾里青的时候,水浇在茶叶上会升腾起一片青雾,这样弥足珍贵的茶叶在这战乱年年的时节很难得了。” “可你喝过。” “这该感谢我那位养尊处优的父亲。” “——韩熙载大人。”他紧盯着韩醉年,佛珠在指尖缭绕,“韩大人,你该学学令尊,他是位真正的智者。” 韩醉年好笑地反观他,“是的,我父亲是个智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让自己每时每刻都活在快乐中。” 小长老漫无目的地转动着佛珠,盯着他的眼神却像若有所指。时间停止在转动的佛珠间,他忽然开口,却已换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所弹的是周后所改的《霓裳羽衣曲》?” “我有幸听过昭惠皇后亲弹此曲,小长老所弹与昭惠皇后如同一辙,刚刚韩某之所以立而不言,只因狐疑昭惠皇后竟显灵,奏曲于这古刹内。”他在单独跟他相处的时候,不称自己为贫僧,反以“我”自居,这点韩醉年并未放过。 “寺内却是长年供奉着昭惠皇后的长明灯。” 他又转了话锋,韩醉年警告自己要跟上他的思路,以免被他带离他来此的目的,“韩某听闻小长老日日为昭惠皇后颂经祈福。” “这全是国主的意思,”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雾里青,旁若无人地品着,“你知道,他对昭惠皇后一往情深,生死不离。” “小长老深受国主的信任,甚至代国主为昭惠皇后祈福,那小长老一定听过一阙词吧?”韩醉年一步一句,步步为营,“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佛珠在转,他仍在品茶,“这是国主为悼念昭惠皇后所作,贫僧确是听过。” “我也听过,却不是从国主那里。前些天我奉命北上,回来的途中巧遇一位小姐,她念着这阙词,而在这之前她绞去了一头的青丝,我以为她打算投进庙里做姑子,也许……是和尚。”最后二字出口的瞬间,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他。 小长老朗声大笑,“韩大人真是说笑,佛门圣地岂能破男女之别?” “佛说六根清净,众生平等,既然如此,男女又有何别?” 他们对视,彼此仅隔一步之遥,“你猜,若你是女儿身,令尊大人会不会感觉好些——我听闻他并不想你涉足官场。” 他击中了他的要害,韩醉年脸色乍变,“我还有些正事要处理,改日再向小长老讨教佛礼。” 他几乎是逃走的。 他望着韩醉年的背影,一身白袍立于风口,宽大的袖袍被吹起,他似飘在风中。一道人影自他身后窜出,这和尚一直藏于禅房之内,只是韩醉年未曾发现。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长老身上,忽略了其他。 “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多虑了,这小小的秘书郎还奈何不了我。” “可你不觉得他话中有话,好像知道些什么吗?” “就算知道全部,他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扭转乾坤了。” 佛珠在手,他势在必得,“大和尚,你不是发下宏天大愿,要在长江边的石山中开凿佛窟吗?还不赶紧去——” 肥壮的大和尚望了他一眼,忽而道:“你真的是女儿身吗?” “我是和尚,历经一千六百八十万年劫难才出世的小长老,你忘了吗?” “我真希望我忘了。” 这个小长老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韩醉年发誓要查清他的底细,叫他那阴暗的目的再无处藏匿。 “爷,您还有空理那个和尚?樊若水的事您不管了?”明了过来添灯,倒添出韩醉年的心事来,“有人说在江边见着他了。” 韩醉年知道,知道这个叛臣樊若水来者不善,知道他的重回南唐肯定跟大宋皇帝月兑不开干系,知道他得做些什么来改变目前的现状。 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郎,一介文官不说,还是顶没用的那种。他既没权利派遣军队,也没权利制订政策,甚至连个调查樊若水去向的人都找不到。 “明了,你说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爷,明了知道,您是有大志向的人。” 他惟有苦笑,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怎么能指望一个小厮给出答案呢!“你派几个家人给我四处打听,这是樊若水的画像,叫他们看仔细了。” “这……画得还真像樊大人啊!” “出自顾闳中大人之手,你真应该看看他为父亲所作的那幅《夜宴图》,那才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杰作呢!”连父亲醉醉年年的心态都描画得那般淋漓,真乃传世之作。 韩醉年自父亲韩载熙那里继承了享乐的精髓,若他活在盛世,也会成为一代风流才子。然身处乱世,他深自若人人都似父亲那般,亡国已是指日可待。 明了领着画像出去了,韩醉年埋首成堆的公文里,檀香缭绕,若有似无的雾气在他的脑中弹奏出《霓裳羽衣曲》,他仿若又见到小长老抱着琵琶的身影。 他打了一个冷颤,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想起那个古怪的小和尚来了。 偏在此时明了匆匆跑了进来,“爷,爷,下面家丁回说在江边见到一个和尚,长得很像樊若水。” 和尚?这些天他怎么竟跟和尚干上了?! “走,这就去江边看看。” 他快马加鞭奔向目的地,江堤何等开阔,放眼望去哪里有什么和尚,倒是有顶马车在江堤上缓缓地盘行,看上去有些突兀。 韩醉年策马上前,“何人在车上?快快报上名来!” 等了良久竟不见回应,韩醉年更加怀疑起这辆马车里装着他正在寻找的人。不再犹豫,他起身掀起帘子,一猫腰钻进了车内,迎面正对上小长老那张素净的脸。 “小长老好雅兴,竟来这江边参起佛法来了。” “江边清静,贫僧可以悟出许多喧嚣红尘中悟不出的佛理。”两指交替转动着佛珠,他的面上一派清明之色。 “小长老,您不是常说六根当清静。六根都断了,四处皆是红尘,四处皆为菩提,何来清静一说?”韩醉年的笑容始终未达眼底。 小长老连念几遍“阿弥陀佛”,“贫僧所参竟不敌韩大人只言片语,真是悟性不够啊!” 韩醉年可不会因为他的几句夸赞就把正事抛诸脑后,“小长老可曾看到有个胖和尚徘徊在江边?” “韩大人是在暗示贫僧不该在江边闲逛吗?” “小长老可一点都不胖,若这副身子给了哪位小姐绝可称作曼妙。” 他紧盯着他的每一分表情,他在试探。很遗憾,小长老面如江水,平静无波。 这却更加验证了韩醉年的怀疑,即便是出家人,堂堂男子被指貌似女人,也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小长老,在下正在追缉一位叛国的罪人,若您见着他,还是烦请跟我说一声。” “一定一定。” 他令人驾着马车开路了,守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韩醉年久久难以平息。 他得进宫,他得提醒国主留心这位小长老的一举一动,这是他身为臣子的责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第2章(1) “刘公公,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要禀明国主。” 韩醉年在宫门外已等候一个多时辰了,眼见着日落西山,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事关重大,谁担待得起? 刘公公满脸堆笑倒是和气得很,“韩大人啊,国主和小周后正在听小长老颂扬佛法,国主说了礼佛之事贵在虔诚,您这时候进去不合适啊!再说,有小长老在那儿,您即便进去了,说话怕也不方便吧!” 又是那个小长老在兴风作浪,这好好的南唐就坏在这等秃瓢的手上了。韩醉年一把推开刘公公径自朝宫殿内大步而去,边走边喊:“臣韩醉年有要事启奏国主!臣韩醉年有要事启奏……” 大概这就叫冤家路窄,韩醉年迎头就看见正为国主、小周后宣扬佛法的那位小长老正望着他来的方向呢! 幔纱飘逸,他侧过头冲他笑着,犹如观音便平静祥和。 那一瞬间,韩醉年几乎要忘了对他的敌意和怀疑。 然,国事第一、天下为重,满怀抱负的韩醉年终究未忘了他的“本”。大步上前,他向国主和小周后行了大礼。 “韩醉年打扰国主和周后领悟佛法罪该万死,然确有要事需上报。” 柄主还罢了,先把个小周后引得笑开来,“这说的是什么话?令尊大人三朝元老,也算是高官厚禄吧!柄主想见他一面都难,你倒是好,有事没事就来上奏,一个秘书郎竟比个相爷还忙些。难不成我南唐的官场就余你一人了?” 韩醉年也不答腔,任小周后拿他打趣。即使只是在通往秘书郎的仕途上,他也走得异常艰辛。但他不知疲倦,努力向前,为了自己,为了韩姓家族,也为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国家。 “臣确有事要奏,今日得到秘报,叛臣樊若水曾出现在江边。臣恐樊若水正在调查我国的河流地形,为宋军的进攻做最后的准备。” 听了此话,国主面色凝重,转而冷笑起来,“仅仅只是有人在江边见到樊若水,爱卿就凭空起了诸多猜测。我南唐有长江天险以助之,任他宋军如天兵天将,又能奈我何?难不成他还能飞渡长江不成?” 柄主最听不得的就是战事,偏生韩醉年每每进宫说的都跟战事有关,叫国主怎能不厌烦?刘公公慌忙上前开导韩醉年:“我说韩大人啊,小长老正说着佛理呢!要不您也坐下来听听,定定心,养养性?” 柄主正有这个意思,叫那成天把战事挂在嘴边的韩醉年也学学佛理,变得沉静稳重些,“给韩爱卿设座。” 韩醉年哪里清楚国主的心思,只想着要国主警惕身边威胁到社稷存亡的危机,“说起小长老,臣倒想起来了,今日在江边臣与家丁追捕樊若水的时候,碰巧小长老也在哪里,来得好巧啊!” 小长老转动着腕间的佛珠,连声念着阿弥陀佛,“贫僧江边参禅,莫不是韩大人连贫僧也怀疑了去吧!” 韩醉年木讷地回说:“醉年并不敢有这个意思。” 小长老忽然急了,步步紧逼直逼向韩醉年近前,“在江边贫僧已向韩大人再三解释,今日君前,韩大人又提这话,分明是对贫僧心存怀疑。贫僧身为出家人,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无所牵挂,韩大人尽可以摘去贫僧这身臭皮囊,以证天地之心、日月之明。” 他这话一说,头一个饶不了韩醉年的就是国主。 向来敦厚的国主拍案而起指着韩醉年的鼻子斥道:“荒唐!你跟你老子一样荒唐!你老子是成天埋首酒色,不知今朝是何夕,你倒好,看着明白,实则比你老子还糊涂。只是一个叛臣露了一下脸而已,你竟连小长老都怀疑上了,啊? “你知道本主的小师父是什么人吗?那是历经一千六百八十万年的劫难才出的一尊佛,他是一佛出世的高僧,岂容你等俗人陋心妄加猜测?你怎不怀疑本主有卖国之心,投降之嫌?” 说到后来国主竟气得面红耳赤,着了刘公公撵人,“把这个糊涂虫给我推出去,本主不想见到他。” 小周后站在一旁为国主顺气,还不忘给刘公公使眼色,一旁的刘公公哪敢耽搁,携了韩醉年就往出宫的方向拖,“韩大人,您还不快走,走吧!” 韩醉年深知再待下去也无用,深深地看了小长老一眼,他漠然地向宫外走去。守着他出来的刘公公一路上唠叨个没完,“我说韩大人啊,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小长老那是什么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国主佛法上的师父,这满朝的官员哪一个对他不是称赞有加,哪一个敢说他一句不是的?你倒好,跑到国主跟前怀疑起小长老来?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和尚,先是做了古刹的住持,后又进宫颂扬佛法,现在又成了国主的师父,满朝文武对他全是恭敬有加,难道你们就没有人怀疑过他吗?他凭什么忽然之间就能在我南唐呼风唤雨?难道就没有人感到奇怪吗?”韩醉年憋不住心头火,直对刘公公说了自己的疑心。 刘公公那是伺候过两朝国主的人,历经世事,对很多事都看透,也都看开了。 “韩大人,你以为这世上就您一个明白人,其他人都糊涂着呢?依老奴看,不然。咱们不管这位小长老是真的一佛出世,还是空端着钵盂。老奴只知道,自打昭惠皇后薨后,国主一直过得郁郁寡欢,是小长老的佛理让国主豁然开朗,让国主重见天日。国主器重他,他就是咱们南唐一顶一的人物。”刘公公反剪着双手走在前头,忽而叹起气来,“都说令尊糊涂,老奴冷眼瞧着,令尊可比你韩大人清醒多了。令尊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位小爷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啊!” 又一个人说父亲活得明白,之前那位号称一佛出世的小长老也夸赞父亲才是这世间真正的智者。韩醉年不信,他心心念念为社稷百姓、天下苍生,倒头来还不如那个醉生梦死的父亲吗? 他猛然回头望向身后的宫殿,大殿之上一身白衣的小长老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韩醉年读懂了他嘴边残留的深意——佛在向世人宣战。 “去查小长老,去查和他有关的一切。他的出身,他何时进了清凉寺,何时拜法眼住持为师,何时外出游历,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尽一切力量帮我查清有关他的一切!” 韩醉年调动护院、家丁,所有他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查小长老。 他不信他会败给一个和尚,他不信! 揪起书案上他莫名其妙画下的小长老的丹青,他将它们重重地砸向墙,再看着那几张破纸碎片重新滑落回他的书案。 盯着那破碎的小长老的脸,他的怒火渐渐燃尽,理智连同智慧重返他的脑中,如果他猜得一切都是对的,如果小长老确实和叛臣樊若水有关,那变身和尚的樊若水最有可能藏哪里呢? 小长老把持着,国主常去,无人敢打扰的……清凉寺! “明了,派人在暗处给我盯紧清凉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速来通报我。” “爷,盯着个寺庙做什么?”明了不明白。 “也许你们会看到樊若水呢!” “爷是说樊若水就藏在……那可是国主,众大臣三不五时就去转转的地方啊!”明了不敢往下想,忙遵照爷的指示吩咐下去。 重新坐回书案前,韩醉年将那些残破的纸片弥合在一处,望着他所画的小长老,他再次想起了从北边回来在江上见到的那个绞发、焚绢的小姐,越看越像,越想越像。他不禁提起笔照着记忆中那位小姐的模样为画中的小长老添上头发、衣裙,再抹去那道贯穿半张脸的疤痕…… 这活月兑月兑就是一个人嘛! 可,这怎么可能?一位小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寺庙的住持,还当上了国主的佛理导师? 这又不是他临睡前总爱看上几卷的今古奇谈! 或许,或许在他更了解他之后,他该再去会会他。 调查小长老这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明了查了寺庙里的记录,又通过一些秘密途径查了地方上的记录,很快韩醉年认为他有足够的筹码去会一会这位正春风得意的和尚了。 “你真名叫江正,出生后就被舍进了这座清凉寺。十岁时你四处游历,可你并不是在法眼方丈病重时回来,你早就回来了,法眼方丈病重期间事实上你已掌管这座寺庙,而后你仍然去了几次北方,我可以据此把你定为北边派来的奸细吗?” 他的开门见山并未吓到小长老,他出现的时候他正在品茶,这一次小长老没有那么好客地给他也倒上一杯,自顾自地品着本是敬奉给宫中的雾里青。 “看来你的调查还不到位啊!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游历四方,那可是周皇后亲令的。” 周皇后?韩醉年狐疑道:“现在这位小周后?”他十来岁的时候,小周后怕还在待年吧! “我承认的周皇后只有昭惠皇后一人。” 他捏紧茶盏,神色俱厉,韩醉年留意到他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记起,每次见到小长老,好像总会提及已故的昭惠皇后,莫不是他与昭惠皇后有什么关联吧? 这分猜测让韩醉年不再多作停留,如同莫名其妙出现一般,他再度莫名其妙消失,直奔皇宫而去。 他前脚跨出禅房,后脚一副胖胖的身影便打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你不怕他查出那些事来?” 小长老兀自品着手中的雾里青,想来这好东西他并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包括这大胖和尚,“怕?当真查出实情,该怕的人……是他。” 他以食指、中指点着茶水洒到地上,尘归尘、土归土,万物皆有归宿。 “快些做好你的水域分布图,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这里。大事将近,只欠东风。” 有个曾是先皇师傅的父亲,韩醉年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宫秘档的规模与保密性,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除非有父亲韩熙载大人的帮助,否则他这辈子也休想进入保存着皇宫秘档的暗壹阁。 “父亲,我想去皇宫秘档里调阅一些史册,请您批准。” 常年饮酒让韩熙载的手指抖得厉害,“你还没放弃调查那位小长老?” “父亲,我确信这个人接近国主是别有目的。”他拿了杯茶换掉父亲手中的酒,他实在是喝得太多了。这几年他年岁渐大,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可怎么是好啊? 韩熙载握着茶杯却送不到嘴里,他只是盯着儿子,“即便让你查到了又能怎样?国主不会相信你的话。” “我握着证据,由不得国主不信。”韩醉年志存高远,“一旦国主对小长老失望,他就会明白佛救不了江山社稷,在此动荡时节惟有武力才能一保南唐安度万年。” 韩熙载望着儿子,望着儿子的豪情壮语,望着儿子满月复抱负,依稀瞧见了自己年轻的岁月。 悠悠长叹,他放下茶盏往后院去,“你根本没弄明白,是国主相信佛能救南唐,于是才有了小长老。” “父亲,您说什么呢?国主只是被那个小长老给蒙骗了。”韩醉年坚信一旦赶走了小长老,国主会从佛的世界里顿悟,真正的顿悟。 韩熙载漠然地摇着头,走在前头,背对着他唉声叹气,“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很清楚,没有了小长老还会有其他的和尚出任国主的精神导师;没有了清凉寺,还会有其他的寺庙容国主暂忘国患。” “所以我们就什么也不做,看着国主就这么下去,眼看着我们成为亡国奴?”韩醉年最看不得的就是父亲每日沉溺于醉生梦死,给他起的名字居然也叫“醉年”,“你当真希望我同你一样醉醉年年,直到死吗?” 他太年轻了,他不懂有时候可以醉醉年年,直到终老,那是人生最大的福气了 韩熙载乍收住脚步,沉沉叹道:“你真是不听劝啊!” “彼此彼此,有其父必有其子。”言下之意,您也从未听过我的劝。 韩熙载扭头往门外走去,很不符合他文豪形象的开始骂骂咧咧,“查吧查吧,你会查到你想要的一切,然后你会发现,其实那并不是你真正希望看到的。” 第2章(2) 有了掌管内史的父亲帮助,韩醉年轻而易举地查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翻开那些被年月压住的往事,他寻到了她—— 谤据内史记载,昭惠皇后在位期间常接一个人进宫作陪。此人并不是什么小和尚,而是一个小泵娘。最令韩醉年感到奇怪的是,那小泵娘也叫江正,可她并不姓“江”,她和昭惠皇后一样姓“周”,她叫周江正,据说是周家的本家亲戚。 阖上那厚重的史书,韩醉年闭上双眼,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想象和现实拉到一块。 他不敢想象,如果昭惠皇后召见的那位本家小泵娘就是今日的小长老;他不敢想象,如果周江正就是江正;他不敢想象,如果那日在船上所见绞发、焚绢的小姐就是清凉寺的住持…… 他不敢想象,让一个女子成为古刹住持、国主导师,这背后该有着怎样惊天大秘密啊! 如果,如果一切如同他的猜想,江山社稷极有可能毁在他……不,是她的手上。 “明了,快,我们去清凉寺。” 现在,马上,他要见到他……或是,她! 夜已深沉,少了白日里纷纷扰扰的香客、颂经声,百年古刹充斥着肃杀之气。 来了太多次,韩醉年对小长老的禅房已是熟门熟路,他不惊扰任何人,只留了明了和一干家丁在外监守着寺庙,独自向住持的禅房走去。 他在弹奏着琵琶,那是韩醉年不曾听过的曲调。自他记事起,父亲便常常在家中设筵,舞伎、曲乐是断少不了的。受父亲的恩惠,这世上他没有听过的乐曲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个和尚再次让他感到惊奇。 不避不躲,他推开禅房的门,站在了他的跟前。 琴声依旧,他盯着他,十根手指却不受任何影响盘桓着它们的道路,直到曲终。 琴声乍停,韩醉年忽然觉得心头空空的,不可否认,他的琴声影响了他的情绪。 “那种喧嚣过后曲终人散的冷清叫你难以忍受吧?”江正扬起头,走到他的面前,佛珠在指尖转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着,像尊观音。 “我查过宫中秘档,昭惠皇后在世时,常常请一位周姓的小姐进宫作陪,那人恰好也叫做江正——小长老,敢问您认得这位周江正小姐吗?” 他不答,只是望着他笑,“韩大人其实是想问,我江正和这位周江正小姐是不是同一个人吧!” “你愿意告诉我真相吗?”韩醉年留意到,每次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都会以“我”自称,而不是像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贫僧”的叫着。 他之于他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想法让韩醉年心生怪异。 “还是明说了吧!醉年想问:小长老您没有投错了庙门,对吗?”只要他给个答案,无论是真相还是谎言,韩醉年只是想更进一步探究他的内心而已。 “你的调查没有告诉你吗?我并非自己投身庙门的,我是在佛出世时就被人舍进了庙里,你该问舍我的那个人,有没有将我投错了庙门。”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身高的差距,小长老只能仰着头望向韩醉年,而这样的举动恰好让他扬起下巴。韩醉年留意到他有一个比女人更美丽的下巴,那般的优雅迷人,如果这下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留意到自己出格的想法,韩醉年尴尬地揉揉鼻子,他庆幸即便小长老佛法无边,也看不见他的内心,要不然他一头撞到佛祖的金身上得了。居然对一个和尚起邪念,他该下地狱,顶底下的一层。 可如果小长老不是和尚…… 哦!得了吧,韩醉年! “我们还是话归正题吧!听闻与佛同浴可洗涤身心,清除杂念,不知小长老可否成全醉年这一要求?” 想以同浴对他验明正身? 小长老绕过屏风走向禅房的北面,他向韩醉年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当着他的面,小长老拉开禅房的后门,赫然之间一湖冒着热气的温泉显现在他的面前,令韩醉年乍舌。 他虽不信佛,可自小到大也常来清凉寺走动走动,他怎么不知道这里竟然有一湖温泉?而且居然就在小长老禅房的后面? “这……” “如你所言,沐浴可净化身心,我自小便爱待在这湖水里。不是说想要我为你清除杂念吗?一起来吧?” 韩醉年尚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已被他忽然使出的力道推进了水里。 氤氲的水气让他的面孔显得有点模糊,韩醉年痴痴地盯着他的面容,从眼到鼻,从鼻到唇。未曾留意,他的手指已在他的身上施展魔力。 一件一件,从外袍到单衣,小长老亲自动手除去了韩醉年身上大多的衣衫。仅着一件纨裤的韩醉年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完全是凭空的胡思乱想,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即便是青楼的红牌也不可能对男人如此畅快淋漓,无所避讳。 “现在你觉得我投错了庙门吗?” 他的声音撩拨着他的耳朵,韩醉年竟发觉自己浑身颤栗,他像是在他的身上施展了什么巫术一般,让他的感觉完全不受控制。 即便和他有染的舞伎也不曾给他这样的震撼,他甚至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郁香,那是女人身上才该有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小长老是个地道的男人。可是感觉……身为男人的感觉告诉他,若小长老不是女人,他韩醉年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龙阳之好。 “小长老,恕我冒昧,衣冠楚楚地沐浴是佛家戒律?”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小长老的笑容浮现在水气中,影影绰绰。 在韩醉年尚未领悟他接下来的意图时,他已经开始着手褪去身上的僧袍。一件、又一件,他将僧袍漂浮在水面上,韩醉年的鼻子里呼吸到的全是暧昧的气息。 就在这时,韩醉年看到了他的脸。置身于热气之中,他脸上的疤痕竟渐渐淡去,直至没有,他露出了干净的一张脸。这张脸足以证明韩醉年的任何猜测,因为这张脸跟他在江上见到的那位绞发、焚绢的小姐全然相同。 他,难道真的就是她? “怎么会……”他的眼神擦过小长老近在咫尺的脸,不小心瞥到他处。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他—— “樊若水?!” 韩醉年惊呼,他试图从温泉里站起身去追那个叛臣。然而,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间—— 小长老,原名江正的家伙从身后抱住他,他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曲线,那是仅属于女人的完美曲线。 毫无疑问,他不是他,而是她! 韩醉年呆了,即使他几千次的猜测清凉寺的住持,国主的导师有可能是个女子,可当她切切实实地用女人的胴体揽住他时,他还是被闪电劈中了。 他的身体僵硬地挺在温泉中,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她的手臂只是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甚至不费吹灰之力,便叫他再也动弹不得。 他听到明了在外面叫喊:“樊若水!那是樊若水,他跑了!他跑了!” 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动弹地半果着身子,让一个女人就这么抱着。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招来什么人见着这副模样的他和……她。 韩醉年觉得自己简直蠢毙了,比那个每日醉生梦死的韩熙载还蠢,他们真不愧是对父子。 事实上他知道她的诡计,她根本就是故意引他进入温泉,故意选在这时候现出女儿身,故意让他无法阻止樊若水的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是故意的。 “你认为樊若水能够成功离开,返回北宋?” 其实韩醉年心里也不知道樊若水到底能不能够逃掉,他只是想通过试探她的态度来为自己找到答案,“城门口到处都张贴了他的画像,作为叛臣,他被国主通缉,想要走掉,谈何容易?” 她笑,哧哧的笑声撩拨着他的颈项,“不用试探我,韩醉年,你输了,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清醒吗?你斗不过我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终于放开了他,从水中站起身。水气氲开了她脸上丑陋的疤痕,如他所料,那疤痕是假的,是为了掩饰她的美刻意贴上去的。她走出温泉,如出水芙蓉那般美丽圣洁。他知道按照礼法他该挪开目光,可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倾城倾国,大抵如斯。 他难以想象若她一头青丝如瀑,那该是何等的美丽不可方物。 崩计那个胖和尚应该已经登上北上的船了吧? 江正换上一身白色僧袍,自屏风后现出身来。韩醉年也已换上了干净的单衣,可看上去还是有几分狼狈。尤其是他红到耳朵根的样子,像极了刚做坏事的毛头小伙。 她好笑地望着他,直到他发现她的存在。 “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小长老?周小姐?还是……奸细?” “江正——你可以叫我江正,这是我的名字,周皇后就这么叫我。” 又是周皇后,她似与已故的昭惠皇后有着无穷尽的关联。 “你……” 他正欲开口,她却伸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烹水的小灶上,山泉水已冒了蟹眼,她取了雾里青,用尚好的五彩杯盛着。 韩醉年撇撇嘴,他最厌恶用鲜艳的茶具盛茶,那般古朴的东西还是配上素净点的茶具为妙——她的情调到底低俗。 他看着她以沸水倒入杯中,顷刻间雾里青在水的作用下升腾起青色的雾气。那缕缕碧雾配着五彩艳杯,反衬出青色的质朴。 她对美的感悟非同寻常,反衬之下,韩醉年倒觉得自己的格调实在普通。 能养出她这般品味的人,让他猜猜,“你是昭惠皇后娘家的什么人?” “妹妹。” 第3章(1) 江正淡淡二字激起千层浪,韩醉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撒谎也要有个底线吧! “据我所知,周国丈只养育了昭惠皇后和当今的小周后两个女儿,你不要告诉我,住在宫里睡在国主身边的那位小周后是冒牌的,你才是真正的昭惠皇后的亲妹妹。” “我是昭惠皇后的亲妹妹——我更喜欢称呼她‘姐姐’。我讨厌‘皇后’这个称呼,她若不是皇后,今日当好好地与我一同品尝这雾里青——这是她最爱喝的茶了,她尤爱我为她烹的茶,说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你也不妨试试。” 她品着上好的雾里青,不时地招呼他喝茶。他们俩不像是敌人,倒如旧日老友一般在月下享受着时光。 “你了解国丈吗?” “我了解周家。”韩醉年若有似无地想着些什么,“打国主的祖父起,周家已经先后出了好几位皇后。当今国丈的两位女儿都做了皇后,这是周氏一门无上的荣耀。” “哈哈哈哈——” 江正大笑,“当今国丈听到你这般的赞美,会觉得他的牺牲完全是值得的。”她往杯中续水,仍不忘照顾她的客人,“你只知道这是满门的荣耀,可知正是这份荣耀束缚着周氏一门每个人必须行规导矩,不能做出半丁辱没家门之事。” 他不明白,她所说的跟她的出身有何关系。 “偏偏正是周家最尊贵的那个人出了错。” 她的茶杯落在茶盘上,咣当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让韩醉年一惊。抬头迎上她,仍是那番笑意吟吟。 “与有夫之妇有染——大罪过,是吗?若因此有了野种,那就是天不可恕的罪过了,是吧?” 韩醉年细细咀嚼她的话,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敢相信,“你……你是……” “我是国丈与有夫之妇苟合所生的野种,我出生之时,姐姐已被选为后,正准备大婚。国丈更害怕此事败露,他命人将我舍到寺庙里。那人甚至没看我是男是女,就将我舍到了都城中最大的清凉寺。约莫是那几日国丈神情恍惚,姐姐偷偷派人探访,知道了我的存在。” 她一边品着雾里青一边如同聊闲话一般说着自己的身世,韩醉年望着她的平和坦然,实在很难相信她所说的一切竟全都发生在她的身上。 生于韩氏家族,虽有个常予人笑柄的父亲,韩醉年倒也是在安乐的日子里长大成人的。相对于她的人生,他实在不该再有任何抱怨。 江正继续她的诉说,无关痛痒的那种。 “后来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姐姐入宫成了皇后,她与姐夫倒也是鸾凤和鸣,恩爱有加。我虽养在寺中,却跟一般人家的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衣食都有姐姐亲自照管,姐姐怕我觉得孤单寂寞,时不时还接我进宫去玩玩。然我越长大越像姐姐,这张脸太容易出卖我的身世,所以进宫的时候我总是背着姐夫,他从未见过我,只是晓得周家有个本家亲戚常去宫中陪伴皇后。 “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姐姐擅弹琵琶,也擅谱曲,姐夫擅作词,他们是那么般配。有一天,姐姐病了。她许久没有接我进宫,我按捺不住思念和担心,偷偷地托了姐姐身边的宫女接我进去探望她。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欣赏的姐夫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本该同我一样热爱姐姐的,不!她应该比我更爱姐姐,她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啊!她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了,她怎么可以和姐姐的爱人厮混在一处?” 韩醉年紧紧地盯着她,盯着她握着茶杯发白的指关节。她在隐忍,即使事隔多年,她依然在隐忍着当初的感觉。可想而知,在初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会做何反应。 “你告诉了昭惠皇后。” 她一怔,当年的情景却上心头。姐姐知道真相后那副心痛欲裂、生不如死的表情,她多希望当年稚女敕的自己可以多考虑一些姐姐的情绪。 可是,可是……当年再不会回来,岁月让她成长,她却再也回不到岁月的前头。 握着茶杯的手太紧太紧了,韩醉年接下她手中的杯子,替她接了过来。 张开十指、握紧,再张开,江正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很放松,一如当年在姐姐的殿内。 “姐姐匆匆病逝,带着憾恨,陪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仲宣——姐姐最疼爱的孩子,当然也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仲宣——这个名字停留在韩醉年的记忆深处,几乎遗忘——他是国主与昭惠皇后的第三位皇子,小小年纪便出落得那般出色,他聪慧、仁爱却有大志向,加上深得国主与皇后的宠爱,众多大臣都认为他会继承国主的大统。 然,这样出色的孩子早早夭折,断了人们的期盼。 然后,大臣们遗忘,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无比崇敬与喜欢的那个孩子遗忘,只因为另有其他人选将有可能继承国主之位。 人就是这么现实,尤其是韩醉年这样满口社稷为重的臣子,更是不会把心思放在一位已故的皇子身上。 在他看来,国家存亡才是头等大事,谁会理一个早夭的皇子和在背叛、丧子痛苦中匆匆离世的皇后? 任谁都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两个被岁月、被江山、被臣子们遗忘的人竟然牵动着整个南唐的存亡。 “小长老……” 明知道她是女儿身,却要称呼她为和尚,韩醉年实在受不了这个笑柄,“不,我还是称呼你‘周小姐’吧!” “江正——请你叫我江正,你当知道我没有姓,更不可能成为周家的小姐,我是野种。” 她对自己的出身直言不讳,那番冷淡叫韩醉年心疼。也正是这样一个无所牵挂的人才会无所畏惧,才会做出这世上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错误。 因为,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任何后果,更不会在乎这天下的宝座由谁来坐。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赌她的恻隐之心,赌她对昭惠皇后的追忆。 “江正,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也明白国主的所作所为从一个丈夫的角度的确是错得厉害。可是,昭惠皇后已薨,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而这天下的百姓还活着,他们想好好地活下去。” 他显然对自己的说辞信心不足,手里握着两只茶杯,他一个恍惚,将从她手里接过的那杯茶送到了自己嘴边。 茶浸染着她的红唇的气息送入他的口中,他惊觉心境已然乱了,大乱了。 “你想跟我说,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请我放手?!”她甩开过于宽大的僧袍宽袖回望着他,唇间依旧不改的是她的笑容。 “你知道昭惠皇后向来仁爱,她是那样贤德温……” “不要跟我说,姐姐如何如何仁厚,也不要试图说服我学习她的胸襟。” 她走近他,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脸近到就在他的鼻翼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身体中散发出的独有的气息。她让他感到紧张,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 显然,她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并且很享受这样的结果。 “我从来就不如姐姐,我没有她那么美好的心境,我只代表着她生命中没有的黑暗。”她笑得邪恶,美得致命。 “韩醉年,你认为是你聪明还是令尊更智慧?” 又来了,这个问题她似乎已经问过他一次。 韩醉年自成年起就厌恶别人拿他和父亲做比较,无论谁更优秀,剩下的那人都是韩家的败笔——何况,她的言语分明讽刺他出于下风。 “你了解我父亲素日的习性,你不该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认为你比令尊大人更有才华,是吗?” “至少我比他更勇于承担大任。”她的睫毛在他的鼻子底下一扇一扇的,他看得心猿意马,有点找不着北了。 江正装作没发现他呼吸急促,继续紧贴着他的身子说话,“令尊大人年少时曾放下豪言壮语,说一朝为相,将带领南唐统一中原。为何他自而立之年起便每日纵情声色?你问过他吗?” 她的身子贴得他更紧了,她的唇擦过他的脸颊,韩醉年屏住呼吸,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等待着…… “你拿错了茶杯。” 她的手蓦然间从他的十指中夺下她的杯子,她柔软的身躯转瞬间跳开,他睁开双眼时她已站在距离他十步之外,韩醉年几乎要以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的鼻息间仍弥漫着她的味道,甜美到让人可以甘心去死的味道。 “去问问令尊大人吧!问问他如何去忘记年少时的豪情壮志,我想你很快就会需要。” 她抽身欲走,留给他宽大的白色背影。她当着他的面将剩下的雾里青倒入禅房外的花圃内,一切好似从未存在过,一如她的美艳。 “他是个好君主,他仁爱、宽厚、中正,南唐的百姓这些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比起北宋的年年征战好太多了。” “你真这么以为?” 江正将茶杯放到手心里,圈紧,“明着告诉你吧!你的父亲是这天下间难得的智者。国家大势向来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早已看出这世间的玄机,也许国主的确仁慈,但他的能力不足以统一中原。南唐早晚是大宋的,你的父亲自认无力逆天,惟有沉醉酒色。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历史的笑柄,更不想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南唐被大宋攻陷后,因为他父亲是丞相而落得或杀或囚禁终身的悲惨命运——他爱你,以远胜过一个父亲的智慧在爱着你。” “如果他有那番志气,我宁可死在赵匡胤的手上。”他执拗地认为父亲不过是怕死或害怕失败罢了。 江正模出蒲团下的佛珠,将它一圈圈地套在手腕间,她的脸上再无笑意,“给你两条路,韩醉年,或者帮你的国主,试图揭穿我的身份;或者冷眼看着,什么也别管。”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唐被灭而无动于衷。”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成为敌人。”她扬起手,只听“咣”的一声,那件五彩茶具粉身碎骨。 望着地上已碎的茶具,韩醉年知道一切已是覆水难收,仅着单衣的他立于寒风之中,放眼望去,前途渺茫。 “我不想的,你知道。” “可你选择了。”她又笑开了,像个孩子那样单纯,“不过佛祖可以提前预示你的结局,你会输,会输给一个叫江正的小女子,只因你要守护的那位国主宁可相信大宋的奸细,也不会相信忠诚的臣子。” 只因,他只会选择相信他想相信的局面。 第3章(2) “你知道她是谁,对吗?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将父亲和自己关进书房里,韩醉年无法掩饰自己心头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一个晚上他经历得已经够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刚刚才得知,那个形似樊若水的胖和尚拿着小长老由国主亲自给予的通关令牌已经出城了,估模着现在已经登上去北边的船了。 柄主亲赐的可以通行南唐,甚至出入后宫的令牌居然助那个叛臣逃逸,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樊若水逃掉了,天知道他带着什么机密信息逃去了北边。可父亲你明知道国主的佛法导师是个奸细,是个……是个……” “是个女子,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女子。” 他说不出口的话让为父的代劳吧!“你见到她的真面目了,怎么样,很吃惊吧?依为父多年来观尽美色的看法,若她以女装示人,再去掉脸上那道刻意掩饰的疤痕,即便是小周后也得让出后位。” 案亲吊儿郎当的表情让韩醉年更加不满,“父亲,我们在说的是有关社稷存亡的大事。” “可你将这等大事非得跟一个小女子牵扯上关系。” “她在利用国主,利用国主对她的信任,对佛祖的信任,她企图让咱们国家不战而亡。”他越说越激动,他的叫声在如此宁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刺耳。 韩熙载好笑地望着儿子直摇头,“如果国主不信佛,小长老凭什么接近他?如果国主不是做了违背伦常之事,又怎能让那么一个正处于花季的小女子恨到布置出如此庞大的复仇大计,置天下人于不顾?” “这不是一件仅关乎国主一个人的事,这也不是国主的家事。所谓君王无家,任何有关君主的事都是国家的大事,您难道真要看整个南唐百姓因国主与小姨子之间那点丑事而成为亡国奴?!” 江正竟然说父亲是这世上难得的智者,若智者只是会明哲保身,他宁可自己愚蠢一点。 韩熙载冷静地盯着儿子,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儿子很优秀,又勇于担当,比他年轻时更志向高远。若儿子身为宋人,存着这样的志向,他当感到欣慰才是。 可惜,他们身在南唐,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大宋和堪比一代明君的赵匡胤。 “我们本该是宋人的。” 韩熙载选在这个时候重复起韩家的家史来,“若不是你祖父得罪了当时周朝皇帝,如今的我们该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你我父子该为大宋的子民。” 韩醉年吃惊地看着父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你不要告诉我从骨子里,你就希望南唐被灭,好回到你的故乡。” “看看史书吧!有哪个朝代可以长盛不衰的?又有哪个时期会长久战乱?”韩熙载试着向儿子展示除了酒色之徒的另外一面,“对我来说,离开故土就已经做了最后的告别,我并不指望有生之年还能回去,但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可以任意往来南北,看尽这大好河山。” 长长一叹,叹去的是韩熙载这么些年的浮华和久久的落寞,“如果当今国主真能成盖世之功,我韩熙载愿意肝脑涂地助他一统山河。可惜……他不是,他是一代词人、文豪,若在开明盛世,他会成为仁君,当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惜他生不逢时,虎视眈眈的宋帝不允许他就这样风花雪月地活下去。我也生不逢时、身不逢地,君王不战,我等又能如何呢?” “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南唐土崩瓦解?”韩醉年怒吼,明明知道父亲说的全是事实,可他依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初衷。身为南唐子民,身系国家命脉。 韩熙载直视他久久,抿紧的嘴唇吐出韩醉年难以想象的结论,“有些你觉得重要的人、事,在时过境迁后,你会发现它在你生命中承载不了多少分量。而快乐、幸福和安逸,这些东西才是你生命中真正的重量。” “你觉得自己快乐、幸福、安逸吗?” 韩醉年怔怔地望着父亲,“这一辈子,你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活过来了,你觉得你活得值吗?” 他不需要父亲的回答,他也知道父亲的心中根本没有答案。 “我所做的,父亲……只是让我等到像您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酒杯回忆年少,不觉得人生苍白无力。” 之后很久,韩熙载都为他们父子间那夜的对话而感到后悔。 为了他口中的江山社稷,也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他们父子间截然不同。韩醉年来日在朝堂之上当着诸多大臣的面,直指小长老乃北宋奸细,且言语之中大有痛斥国主沉迷佛教,致江山社稷于危难之中的意思。 柄主在朝堂之上已气得差点背过去,一干大臣议论纷纷,更有那趋炎附势之辈直指韩醉年辱没国主,亵渎圣教。只差没有当场将他殴打至死,以他的血来洗涤对佛祖的侮辱。 韩醉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指责,他只坚持一句,“如果佛祖真的可以保我国长盛不衰,就让入侵我国的宋军退兵啊!” “如果佛祖真的能让宋军退兵,韩大人又做何解释呢?” 在这等骚乱时刻,一身僧衣的她出现在朝堂之上,即使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的诸位大臣也感到眩目,何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韩醉年。 他远远地望着她向自己走近,那番头晕目眩的感觉又上心头,他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几乎不能呼吸。 她却步履轻盈地停在他的身边,扬着从容的笑注视着在场众人,包括他。 “韩大人,还是刚刚那句话,如果我颂念佛经可以让宋军退兵,您打算怎么办?” 她在跟他打赌?韩醉年实在希望她能收回刚刚的那番话,以佛经让敌军退兵?她也太过异想天开了吧!她当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凑近她,在她的耳边,他轻声叮嘱:“别再异想天开了,你真以为自己是无量神佛吗?” “至少在你面前,我是的。”她凑到他耳边笑得正欢。 他又闻到了她的香气,自她身体里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味道,郁香迫人,叫他的呼吸全面暂停。这香气叫他想起那夜在温泉里,她紧贴着他身体的感觉…… 好吧,他承认,他得跟她保持距离,否则他根本没办法做回自己。 江正倒是毫无顾忌,在朝堂之上尽显她的无量佛力,“现在贫僧就登上城楼,若贫僧的佛法能让宋军退兵三里,韩大人对贫僧的指控则是对佛祖的亵渎,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甘愿以死谢罪。”韩醉年接下她的话,“若小长老的法力无效呢?” “贫僧自当以死祭佛。”二者对峙,她当仁不让。 柄主居于高座良久,见臣子和最崇敬的小长老如此对峙,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出声劝阻:“小长老对此不必过于认真,韩大人他是……” “贫僧修行多年,加之国主对贫僧一直恩宠有加。贫僧也想借此机会张显法力,为国主,为这天下出一份力。” 不等国主再多说什么,小长老领头往城楼上走去。她一步一步往上走,韩醉年就跟在她的身后,他们将众多大臣抛在身后,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放弃吧,韩醉年,你斗不过佛的。” 他漠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佛,你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本该待字闺中的小女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的日后打算,你可以活得更轻松更无辜一些。” “可我成了佛,是这个国家拥有至高权力的人让我成了佛,我得穿着这身僧袍直到我死,或者……他亡。” 她希望他放弃,她回首看着他的眼神告诉他,她由衷地希望他们不要成为敌人。可是他坚定的目光却在宣告,这已然不可能。 “听着,江正,我不能放弃,若我放弃,我的后半生将重蹈我父亲的路,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我不想大好的光阴只能搂着歌舞伎,每日傻笑着活在醉生梦死之中,所以……所以我不能!我——不能!” 谈判就此结束,他们别无选择,背对背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终于登上了城楼,站在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上,她俯视众生。 韩醉年就站在她的身旁,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赫然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得不真实,虚幻得好像一场梦境,如同她的身份,还有……他们的遭遇。 脑海里再度浮现画舫上那个绞发、焚绢的小姐,那么纯美的脸庞,他今生再难看到。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取消与我的赌约,我保你平安回到韩府,一生无虞。”她说。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弃这场赌约,隐匿清凉寺,寻个借口让自己离开。随便你南下还是北上,再不要出现在国主的身旁。”他道。 几乎同时摇了摇首,他们拒绝第二种选择,坚持走下去。 她站在城楼上,口中念念有辞,手指间佛珠转动。风吹起她一身白袍,衣袖飘飘,她好似从天而降的仙子。 韩醉年发誓,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场景,也是最致命的影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当众位大臣,包括国主都开始担心小长老的佛法是否真的能退宋军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骑兵快马来报,原本压在长江边上的宋军不知道何故竟集体退出三十里之外。 柄主大喜,激动地上前抓住小长老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是连声说着:“天助朕也,天助我朝。您当真是一佛出世的圣僧啊!黎民百姓有救了,江山社稷有救了,朕有救了!” 他太过激动了,以至于近乎匍匐在她的脚下,视她为神明。 小长老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俯视着他的卑躬屈膝,她的脸上淡淡的,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转过身,望着至今仍未弄清事情原委的韩醉年,她的笑容却明显加深了,“韩大人,依照您和贫僧的约定……” “醉年甘愿以死谢罪!” 第4章(1) 小长老城楼颂经退兵一事广为天下人所知,本就香火鼎盛的清凉寺一时间竟人山人海。南唐上至国主重臣,下至布衣百姓全都聚集到这里,数不尽的香油钱送到小长老的手边,佛前的长明灯点了百来米长。 只是,这样深的夜本不该再有香客前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举头望着金身佛像。佛的手边安放着他女儿的长明灯,日日夜夜,从未熄灭,那是为他的长女所点——昭惠皇后。 她用灯火引领着昭惠皇后,其实是在引领她的灵魂远离黑暗,靠近光明。 他知道,她不想看到今天的局面,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让他们走到这一步,再回不了头? 人在做,天在看。 一个人一生当真不能做错任何一件事啊!惩罚在之后的岁月如影随形,从未却步。 可为什么受惩罚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周家,乃至南唐呢?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毫无感情地望着他,好像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即使不回头,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 “停止吧,孩子,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周国丈长长的一叹,叹尽了周家几世的风光。他心里很清楚,周家的风光来源于与之联姻的南唐国主,一旦南唐灭亡,所有的尊荣将灰飞湮灭。 “你可以停,但我不能,对你而言一切并没有区别。无论是姐姐当皇后,还是那个女人,她们都姓周,你都是堂堂的南唐国丈,一国之主的泰山大人。” 佛珠游走在她的指尖,极快,“想想看,周家姐妹都嫁给了国主,周家——无上的荣耀啊!” 他摇头,不知道第几次地向她重复,“你姐姐是病笔,你不该怀有这么大的恨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是吗?” 她甩开长袍,蔑视这高耸殿宇中的一切。 “姐姐病了,是病了,可病得并不重啊!姐姐一向身体很好,她为她所爱的男人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人人都知道姐姐最疼的就是小儿子仲宣了,可那个女人居然借口代替病中的姐姐照顾仲宣,带着仲宣去了姐夫的寝宫——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好一个‘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她利用仲宣当幌子跟姐夫鬼混,她居然利用一个小孩子为自己偷情大开方便之门,还是姐姐最最疼爱的,那么懂事聪慧可人的仲宣……是她!是他们的不伦,是他们的恣意偷情,是他们忽略了仲宣,才导致意外夺走了仲宣的生命。 “仲宣走了,姐姐看到了那首《菩萨蛮》,她知道了她最爱的男人和自己妹妹间的丑事,也知道了仲宣的死因。然后,然后……她也走了。这个世上唯一疼我的人就这么走了,你要我别恨?你觉得这可能吗,我至亲的父亲大人?” 她越说越激动,相对她娇小的身躯显得过于宽大的白色僧袖掀起一阵阵怒风,煽动着周遭的长明灯烛火摇曳,让人心魂难定。 周国丈心知难以说服她,却又不得不做最后的努力,“可孩子,这一切已经发生,你不能叫这一国的人为你姐姐殉葬啊!你姐姐向来慈悲,她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只要他投降,这一国的人都会平安无事。我不要任何人为姐姐的死付出代价,除了他们——他和她、他们俩!”她早已打定主意,在所有的计划开始之前就预设好了最后的结局。 除了—— 韩醉年。 他在她的计划之外,他的满腔抱负,他的为国为民,他的豪情壮志,还有……他对她显而易见的情感。 他不在乎她脸上的疤痕,甚至,不在乎她是男是女。 想到那个傻呆呆的男人,她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几乎不可见。 周国丈却错过了她脸上的动容,他急着为周家一世的风光做最后的努力,“你不能这样,江正,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你姐姐泉下有知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等你死后,以何目的去见你姐姐?” “那你呢?”她冷眼扫过他,不带任何感情,“姐姐刚离世,你就以‘待年’的名义让周家的小小姐入宫陪伴在自己的姐夫身边,你在想什么?怕向来风流的姐夫过不了鳏夫的日子,怕有人趁虚而入抢了皇后的位置,夺了你国丈的身份?” “你……”对这个孩子,他真的是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再多说一个字了。 “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和自己姐夫的不伦,可你以行动默许甚至帮助她,你死后以何面目面对姐姐?” 她顿了顿,离开大殿前不忘叮嘱他,“别叫我‘孩子’,我没有姓,作为一个野种我刚一出生,甚至都没待确定我是男是女就被舍进了庙里,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失去所有筹码的周国丈无论使出必杀技,“你就不怕我向世人揭穿你……” 她甚至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她似风杀到他的面前,眼眶充血,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叫人不由自主得感到恐惧。 “听着,周国丈,你若想向国主或其他什么人揭穿我的身份——请便,只是别忘了提及我的出身,以及我这满腔恨怨的出处,我乐意将你和国主的真面目现于人前——万分乐意。你了解我,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你了解。” 甩开袖袍,她向禅房走去,只听见一阵佛珠乱响。 空落的院子里立着一道青衣身影,反剪着双手在如此漆黑的夜晚欣赏着满园的落花,即使只是一道背影,江正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她真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韩大人,您来得好快啊!”今夜,似乎注定她要会会几个不常见面的老熟人。 韩熙载转过身,笑得很从容。在他的脸上,江正看到了年老以后韩醉年的模样,他们的神态是那般的相似。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韩醉年总想做点什么向您证明他自己了。” “有时候,我也想为自己的儿子做点什么。”韩熙载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说:“我们俩之间不需要再兜什么圈子了,是吗?” 江正朗声笑了起来,“我说韩大人,一直喜欢跟别人兜圈子的人好像是你啊!什么纵情声色喽!什么无酒肉不欢,无美人不眠,这不都是您努力建立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嘛!” 她的话让韩熙载有些意外,略停了片刻,他就明白过来,“你也一样,小长老,你也在别人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的新模样。然而,我们都一样,总有被人揭穿的一天,你说呢?” “所以……” “让我们俩都彼此坦率一点。” “正如我所愿。” 韩熙载敞开双臂,道出他此行的目的,“让我们俩来做个交易吧!就像你和犬子所做的那样……” 韩醉年望着死牢的四壁,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感慨的。 他只是想活得有志气一点,他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他只是想向世人证明韩家并非都是酒肉之徒。 可他怎么着就混到死牢里来了呢?他的境遇好像比混了一辈子的父亲糟糕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是从他在江上遭遇她起,一切就一点点地走了样。 想着他们的相遇,想着他们俩经历过的种种,想着城楼之上她让他履行赌约,想着她看着他被侍卫押进死牢时的表情,想着一切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后悔跟她的相逢。 好像人生中早已计定好的一般,他就是会遇见她,然后割舍不下她。即使明知道她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她也已经自他们遇见的那一瞬间刻入他的心扉。 知道自己就快因为她而死了,他还是一点也不恨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原来,早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她的身影就已经深入他的骨髓,锉骨扬灰也无法泯灭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描绘着她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发飘飘一身红妆的样子。 “要是死前能见你一身女装打扮就好了。” 他尽乎自言自语,话音未落,她已停在他的面前,却还是一身僧袍——那点失望都写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我会来?”江正惊讶于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在今夜进入死牢,“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当然有,我又不像你有佛祖庇佑。”这种时刻他居然还能开得出玩笑,他真有点佩服自己,“你是什么时候通知北宋的军队退出三十里的?”他怎么都想不通,他上朝堂说那番话根本是临时起意,没有人会事先知道,她又怎么会预先知会北宋军队方面呢? 江正席地而坐,打开带来的食盒,他惊讶的发现她居然还带了酒来。 “你可真神了,这样的夜晚不仅进了死牢,还带了酒来犒赏我这个死刑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问这酒,还是问退兵一事?”他们不像两个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对手,倒像一对交往多年的知己。 江正倒了杯酒奉到他手边,“若是这酒,我倒可以告诉你。我跟国主说要为你这个亵渎神明的坏蛋洗涤心灵,国主不仅准我前往,还赞赏出家人救赎万恶的胸怀。” “这我想象得出。”一气饮尽杯中物,韩醉年还是对第一个问题更感兴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会宋军的?” “事实上出来干我这种勾当,对一切早有计划。即使不是你质疑我,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展现我的神力和对南唐的忠心,顺便证明一下佛祖却在这上头。”她指指上空的工夫,他又喝了一杯酒。 她好笑地瞅着他,“你不怕我在你酒里下毒吗?” 他正忙着给自己斟酒呢!“下毒?给我?有那个必要吗?为一个即将死的人浪费毒药,你不会这么笨的。” 她轻笑,笑起来的脸很好看。只为了这一笑,韩醉年甚至觉得自己死了也挺值的。 “为什么不当堂宣布我是女儿身?”江正席地坐在他的身畔,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没有答案,他死了,她也会不甘心。 在朝堂之上揭穿她是女子,这是最简单有效揭穿她身份的办法,可他却没做。他宁可跟她打赌,宁可输给她,宁可面临即将身首异处的结局,也没有戳穿她是女子的事实。 他……是太笨,还是另有所图? 韩醉年只是耸耸肩,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不管你是男是女,你已经做到了,成为了国主乃至天下人心目中一佛出世的小长老。” “是吗?那在你心中呢?” “说句体己话,”他朝她招招手,让她的耳朵贴到他嘴边,许是知道自己不久后将一命呜呼,许是知道这一面之后他们将再无缘相见,他今夜的话……显得有点多,“我希望这天下人除了我以外任何人也看不到你红妆的模样。” “哦?” “谁让你能倾城倾国呢!”韩醉年醉眼惺忪地嘀咕着,“我要是你才不扮什么和尚呢!一身女妆站到赵匡胤面前,就算死再多的子民,他也会为你打下南唐,何须如此麻烦?” 江正挑着眉媚笑着看他,“你怎么知道赵匡胤不曾提出愿为我直取南唐呢?” 她哪是什么佛祖啊?她分明是个妖精,妖媚到足以让韩醉年酒不醉人人自醉。 端着酒杯,他不像是个要死的犯人,倒像是正赴宴会的贵客,“要是能再有人弹个曲什么的就更好了。” “乐意为您奏曲,大人。” 她不知从哪里模出那把金线琵琶来,十指攀上琴,像是有自己意识似的在琴弦上跳起舞来。 “《恨来迟》——昭惠皇后所做。”他对乐曲实在可以称之为行家。 她边弹边问:“可你不觉得这首曲子不太像昭惠皇后以往的风格吗?” 韩醉年点头称是,“我也曾这么觉得,昭惠皇后所作之曲大多节奏明快,这曲慢板确不像她从前的风格,我当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所作,难不成……”她这样提了,难道这曲是她…… 像是回应他的猜测,江正点了点头,“这曲是我十一岁游历北边思念姐姐时所作,我将曲谱寄予姐姐。姐姐想我的时候也会弹这首曲子,因为不便对外人提及我的身份,所以就强说是自己作的。” “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呢!要是淡一点该多好,就没有今天的一切了。” 韩醉年又喝了一口酒,不知道是这酒的关系,还是她的关系,他的头有点昏沉沉的。 曲终之时,他已倒地不醒,不知神游到谁的梦里去了。 江正纤细的手指拨开缠绕着他脸庞的青丝,凝望他许久,她褪下腕间的佛珠,让它缠绕上他的手臂。 至此,再无分离。 第4章(2) 这一夜实在有点长。 从死牢回到清凉寺,一身长衫,那人已等在禅房良久。 江正从袖袍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册子递到他面前,“这是南唐的军事部署和每位将领的脾气禀性以及他们的弱点,我已做了详细记载,拿回去交给他,他自有决断。” 来人点头仔细地收了,转而问她,“皇上要我问你,何时回去。” “应该就快了。”她无法给出更准确的答复,她还有些事需要料理,“趁着天黑,赶紧走吧,卢大人。” 赵匡胤手下重臣卢多逊收好秘档这就准备要走,江正却伸手拦住了他,“在你走之前请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对她,位高权重的卢多逊不敢有任何忤逆。一是因为很多时候她就代表着皇上,再是因为——这个女子聪明得可怕,任何人试图与她为敌,都是极不明智的做法。 而江正托他处理的正是一个极不明智的人。 处理好所有的一切,江正只剩下静静地等待,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而醉梦中的韩醉年所经历的就不止是等待这么简单了,他感觉自己被人从死牢里拖走。他想挣扎,可全身都使不上力气。朦胧中他感觉自己上了一艘船,他不知道这种昏昏沉沉的状况持续了多久,他只感到自己彻底醒来的时候已身在一处华丽无比的卧房内。 他模出卧房,顺着长廊向偏厅走去。 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厅中央,正在端详一幅画作。 画上的美人犹抱琵琶,韩醉年发现这画中女子竟与小长老有着几分相似。 “这是我亲手为她所画。” 那人似早已察觉他在身后,淡然地开口:“若非她的坚持,她本可以成为我最宠爱的皇妃,成为后宫中的主人。” 他提到后宫?! 韩醉年惊愕的同时那人转过身来,他认得他——他乃是宋帝赵匡胤。 “你是赵匡胤?!” “即便是你们国主也要尊我一声‘皇上’。” 这个九五之尊以他特有的高傲睇着韩醉年,那副俯视天下的气势是韩醉年在南唐国主身上从未见到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赵匡胤倒是可以告诉他,“江正——就是你们口中的小长老命卢多逊把你从死牢里带到了这儿。” 韩醉年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以把他救出死牢,可以把他带到南唐的任何地方,为什么要把他带来宋地? 赵匡胤回首端详着墙上的画作,反问他:“你说呢?” 迷药的药效虽过去了,可他的头还是隐隐约约地疼着。韩醉年尽可能集中精神去想这发生的一切,他所能想到的全是不好的事。 “你已经准备对南唐发动最后的进攻了,是吗?” 韩醉年依稀推断出江正的所作所为,若将他从死牢里救出,一旦宋军攻打南唐,他们依然会成为敌人。将他送到北边,交给赵匡胤,她可以一劳永逸。 真是上好的如意算盘啊! 可她却不知道,这样做,还不如叫他死在牢里呢! 这让他和叛臣樊若水之流有什么区别? 近在咫尺的宋帝赵匡胤并不了解此时此刻韩醉年心中的万念俱灰,却听凝望着画像的赵匡胤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你无法想象,那样小的女子竟有绝色之姿,一身素衣竟笑得那样甜美。她那时才是多大一点的小丫头片子,那样小小的,笑吟吟地甩动着双腿坐在桥上。我曾想,若她长大,定能成为让君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妖孽。” 匆匆一面自此让赵匡胤再难忘怀,之后他为攻打南唐做全部准备,他甚至着便装进入金陵城亲自探访。恰逢周后薨,举国志哀。他为了探察李煜的情况去了清凉寺,竟发现寺后默默掉眼泪的正是他惊鸿一瞥的小女子。 那时,她已初露姿色。 “你能想象那片刻我的惊喜吗?我发了疯似的动用所有的力量打探她的消息,甚至不惜暴露我的行踪。我查到了,了解了,知道了她的全部……” “她是昭惠皇后的妹妹,亲妹妹。” 韩醉年随口一说竟让赵匡胤无比震惊,他惊讶于他竟知道这秘密,对她而言比天都大的秘密。 “她告诉你的?” 这意味着什么,或许韩醉年至今仍未发现,而赵匡胤决不会傻得白白告诉他—— “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行踪。我靠近她,告诉她我是谁,不吝啬我的任何赞美。可你知道她告诉我什么吗? “她要同我合作,为姐姐报仇。 “她提出了完美的计划和缜密的实施办法,我不知道她那颗不谙世事的小脑袋瓜子里怎么会装着那些东西。我以为她该如初见时她所绽放的笑容一般无邪、甜美。可她却展现让我这个一国之君都惊愕的谋略。 “我给她另一条更美的路,她可以成为我的皇妃,眼看着我为她达成心愿——美丽的女子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动手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猜,她怎么回答?” 韩醉年坐于圈椅内,淡然一句,“她要亲自达成所愿,报仇的过程——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眼前这个男人比天底下任何人都了解周江正,赵匡胤想。 “我原以为等大业已成之日,我依然有机会牵着她的手走上大殿,可她却命卢多逊带回了你。看到你手腕间的佛珠我就明白了一切,你知道,我在看到你和你腕间的佛珠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吗?”赵匡胤的手中多出一把剑,直逼韩醉年的咽喉。 韩醉年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挂在江正腕间的佛珠竟落到了他的手上,他想褪下那串珠子,却发现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让那串佛珠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根本无法褪下来。 无奈,他惟有将佛珠拢入袖中,装作它们并不存在。 剑锋划过他的颈项,他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 两个男人隔着一把剑对峙着,韩醉年坦然,“你很清楚,在你决定让她以奸细的身份卧底南唐的时候,你就失去了牵着她的手走上大殿的机会,因为这世上最善于辞藻的史官也无法用他们的笔为身为奸细的皇妃开月兑。” “咣当”一声,赵匡胤手中的剑掉在地上,离开前他丢下话来,“好好待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不是我,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是的,她从不需要任何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拽着手腕间的佛珠,除了将自己的手臂勒出一道道淤痕,韩醉年始终未能摆月兑她的束缚。 此时,南唐国主已经无法理会死牢里是否逃掉了一个亵渎神佛的韩醉年了。 当宋军来到长江岸边架设浮桥时,金陵城里的国主和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天方夜谭,根本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谁知宋军竟果然在自古无桥的长江上搞成了浮桥,硬是度军成功,将金陵围成了一座孤城。 当赵宋大军兵临城下时,束手无策的国主惟有躲进禅院念经祈福,他慌张地令刘公公请来小长老。 她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柄主匍匐在她的脚下,“小长老,小长老,请你再次以佛力御敌吧!我佛慈悲,请你救救本主,救救南唐百姓。” 她坐下,手握着金线琵琶,那是国主曾见过的一把琵琶,它本是昭惠皇后生前所用之物。 “这……这把金线琵琶怎么会……怎么会在你手里?”他有些意外,“昭惠皇后病重的时候曾把这把琵琶赠予周家一位亲戚。” “我名江正,我本该姓周,我本该叫周江正。” 她不再多说话,只是弹奏着昭惠皇后改编后的《霓裳羽衣曲》。 她弹得极快,任何人都能感觉出她对这一曲是异常熟悉。他听着听着不觉跌坐在地上,或许是幻觉,他竟觉得弹奏着琵琶的小长老犹如昭惠皇后再生。 “你……” 曲声猝然而断,未到终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好琵琶,抬眼望向他,“李煜,你可想起了什么?” 她直呼他的名字?一向高高在上,被尊为主的李煜赫然惊呆,再看她面上的肃杀之气,他疑惑难解,“你是……” “我是娥皇姐姐的妹妹,亲妹妹。” “这……这怎么可能?”他尊为神明的小长老怎么忽然成了女子,还是他已故皇后的亲妹妹?!“这决不可能!” 江正冷笑着褪下外面的僧袍,露出里面鹅黄的裙褂,换上斗笠披风,她慢慢的……慢慢的撕下脸上那道疤痕。 李煜震惊不已,一个人脸上丑陋的疤痕怎么可能被撕去? “这……” 他定睛望去,少了疤痕的脸庞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模样在他的眼中变得生动而具体,他惊讶地发现她分明就是昭惠皇后的翻版——不!她比昭惠皇后更添妖艳之气,若加以装扮,她绝对有让帝王沦为酒色之徒的能力。 他尚未缓过神来,她已步步逼近,直逼得他退无可退。 “你说我佛法无边,李煜,我问你,无边的佛法可以挽回娥皇姐姐的命吗?可以换回小仲宣吗?” “我……我不懂……你若是娥皇的妹妹,你怎么会……” “你不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倒很乐于逐一为你解答。” 她端坐在圆凳上,带着款款的微笑,“你知道宋军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攻打南唐?你知道宋军怎么会想起要搭建浮桥以过天堑?你知道宋军怎么就确保浮桥可以让士兵安全过江?” 他不知道。 “明着告诉你吧!是我令樊若水偷偷折回南唐察勘丈量江水江岸各处详情,他曾是工部侍郎,此乃他之所长;是我想出了浮桥之计,年少时我在四处游历中发现夷人擅使浮桥度过各种天险,我设计了浮桥并把详细的图纸给了赵匡胤;是我将你给我的可以出入南唐任何地界,甚至是后宫的令牌交给了樊若水,使得他可以带着这些机密文档返回大宋地界;是我将南唐军事部署和各处将领的详细资料给了卢多逊带走;是我为赵匡胤取江南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是我!这一切全出自我手。” 李煜根本无法相信,他视为神明的小长老竟然一手葬送了他的王朝。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本主对你还不够好吗?” “还是那个问题,”还是那个一直困扰着江正的问题,“什么可以挽回娥皇姐姐的命?什么可以换回小仲宣?” 李煜渐渐明白了,“你是在为娥皇和仲宣的死向我讨还公道?可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仲宣的死是个意外,至于娥皇……她病了,加之得知仲宣的事,她是一时受不了打击所以才会……” 江正注视着他,她不敢相信到了此时此刻这个男人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开月兑,“仲宣怎么会死?” “他……那是意外,他……他跑得太急摔倒了,正好……正好碰到了头……他……”他支支吾吾,完全没办法回忆当时的情况。 “还是让我来说吧!” 第5章(1) 江正实在很乐意为姐夫代劳,替他回忆那段他极力忘记的往事—— “娥皇姐姐病了,当时还只是周家小小姐的女人好心地要代替姐姐照顾仲宣,她以照顾仲宣的名义溜进了自己姐夫的寝宫,就在姐夫和小姨子鬼混的时候,仲宣因为想念母亲趁着夜色避开宫人偷偷跑了出去,他摔倒了,碰伤了头,然……他只是受了点伤而已。 “可姐夫和小姨子为了方便偷情,勒令宫女、太监们守住寝宫大门,不准随意走动,没有人发现仲宣受伤。可怜的仲宣捱着痛在寒冷的夜风中躺在地上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被人发现。他被病痛折磨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摆月兑了这丑陋的人世。他不是因意外猝死,他是在受伤后又感染了风寒才慢慢死去的——我说得对吗,姐夫?” 她知道一切,仿佛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所有。因为她的描述,那种锥心的痛重上李煜的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从那场灾难中走过来了,而他从来不打算去回忆,更不想再走进那段往事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的,这世上除了我和小周后没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因为她也知道。” 李煜很快便明白了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无法相信,他根本不敢相信,“你……你在撒谎,她不可能知道,娥皇她……她绝不可能知道。” “不,她知道。”她很肯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彻底打消了他的妄想。 李煜被彻底地打败了,“她知道?娥皇知道我和她妹妹间的事,知道仲宣是怎么夭折的,也就是说……” “她是被你和那个女人气死的。” 最后一击让李煜彻底陷入生不如死,跌坐在地上,他的口中只剩下出的气了。 偏在此时江正从袖中模出几张泛黄的纸来逐一念道——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这是你为姐姐做的《谢新恩》。 “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这是你为姐姐做的《长相思》。” 李煜傻愣愣地看着她,这些词都是他在每年祭奠娥皇的时候,写下来托小长老焚祭的,她没有烧?她都留了下来?她并打算让娥皇知道他的愧疚与深沉的爱意? “不止是这些,我还保留了这个——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是你亲手写下的与那个女人的偷情艳词《菩萨蛮》,你很奇怪你亲手所书的这首词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吧?今天是大揭密的一天,我乐于在今天告知你详情——这是姐姐给我的,是姐姐亲手交给我的。当你们瞒着她仲宣夭折的消息时,是我告诉了她真相,可当我说了那一切之后,她却从枕头下面模出了这张纸,并告诉我,她早就觉察到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样深爱的男人会和自己的小妹妹搞到了一块。” 深呼吸,说出这一切不仅是对李煜,对她自己也是种考验。 “我只是后悔不该告诉她仲宣的事,她早已因你们的丑事而不堪重负。仲宣的事是对她最后的一击,她彻底地倒下了。” 她的话也让李煜彻底倒下了,虚弱地如同一滩烂泥,完全扶不起来。 他终于明白,在娥皇弥留之际,当他倾尽心力照顾她的时候,她为什么始终逃避他的眼神;当他一遍遍地哀求她不要离开,不要丢下他的时候,她的脸上为什么那么冷漠;当他回忆起他们从前的美好时光时,她为什么会无声地流泪…… 他不敢想象她竟知道所有的一切,甚至眼睁睁看着他满怀着愧疚离开人世。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知道……”他喃喃自语,似幻如梦,门外一片喧嚣。 有人在喊:“宋军进城了,宋军进城了——” 他转过脸正对上她的,面上素净如斯,看不出任何一点反应,“你的侍卫就在这外头,只要你大喝一声,他们就能冲进来将我碎尸万段。李煜,我给你这最后的机会。” 背过身,她安静地向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招呼侍卫将她拿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长老,他的叛臣,他的妻子最疼爱的妹妹就这样走了,消失在金陵城皑皑的雾气中。 韩醉年身处北地,住在赵匡胤特意为江正所建的华美府邸内。他不知道江正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家中住饼多久,然家里一应用具俱全,极尽奢侈。 他偶尔会想,她虽未入后宫,却享尽了贵人方有的体面。然很快,握着腕间的佛珠,他会命自己打消这些让他胸口闷闷的想法。 在府上,他行动自如,所需均由一位名唤周伯的大管家差人去办。可这府门之外却是重兵把守,别说是出去了,他略向外望一望,便有侍卫叮嘱他还是回房歇歇得好。 这一夜,帘外雨潺潺,却是春意阑珊。凭阑远眺,流水落花春去也,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明明累得打不起精神,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冥冥中知道这当是个不眠之夜。 周伯来看了几趟,见他实在难以成眠,免不了开口劝道:“韩爷啊,您还是好生歇着吧!眼见着皇上大业将成,免不了有您施展抱负的一天。再说,小姐就快回来了。她一回来,跟皇上说几句好话,您哪也就来去自如了。” 她快回来了?周伯说她快回来了,这也就预示着…… “周伯,您……是南唐周家的吧?” 韩醉年猜测了许久周伯的身份,他姓周,又操着南边口音,与周国丈之间怕撇不清关系吧!可依江正对周家的嫉恨,她又怎肯仰仗周家人替自己打理呢? 周伯见他实在睡不着,遂叫人取了酒来。二人对饮,倒也快哉。 “韩爷啊,自打小姐命卢大人把您回到府里,我就知道您和小姐之间……非同寻常啊!想必您也知道小姐的身世,还有……还有周家的那些事吧!” 韩醉年略点了点头,周伯这才继续说下去,“我本是周家的家奴,是我……当年是我从襁褓中接过那孩子,我当时太害怕了。韩爷啊,您不知道,国丈虽尊贵,可夫人出身同样显赫,那是个把脸面看得比皇上都大的人。要是让她知道,别说是那孩子的命了,就是我……我一家人也别想活了。所以,我当时看也没看就将那孩子舍进了庙门口。我期盼佛祖显灵,救救那孩子,也救救我。 “倒是佛祖没来,把个菩萨一般的大小姐也送来了。其实,江正小姐对周家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怨恨。约莫是那些年大小姐的关系吧!她们姐妹间差了十六岁,大小姐视小姐就跟自己的女儿一般,极尽疼爱。大小姐病重以后最放不下的也是小姐,她特意把我找来,把小姐托给老奴。她就是知道小姐不会善罢甘休,大小姐她不怕别的,就怕小姐为了报仇伤了她自己。 “老奴从前没能好好照顾小姐,接了大小姐的临终嘱托,老奴惟有舍掉性命保小姐福泰安康。老奴第一眼见到您,见到您腕间的佛珠,老奴就知道,您是代替大小姐来照顾小姐的。” 周伯紧紧地盯着韩醉年腕间的佛珠,卸下包袱似的长叹一声,“韩爷啊,您听老奴一句,好好待小姐,她是真的禁不起半点挫伤了。” “我……” 他尚未开口,却听府邸的大门沉重地打开又关上,一位戴着斗笠的身影自那长长的廊外走来,终究停在他的面前。摘下斗篷,露出那般干净,没有疤痕的娇容,她的美头一次无所顾忌地绽放。 “小姐,您回来了?”周伯匆匆安排一干家人为小姐准备饭菜、热水、暖衣之余。 她回来了,她从南唐回来了,这也意味着…… 韩醉年根本不敢往下猜测。 她也无心吊他的胃口,索性与他明说了吧!“李煜亲书投降表,率一干大臣投了大宋。” 韩醉年向后连退了几步,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依国主的性子是断不会再起什么大干戈的,即便大动也无意义了。 “赵匡胤他对国主……” 她知道他在担心他国主的安慰,即使他的国主糊涂至此,即使他的国主对他起了杀心,即使他的国主从前到后也未曾重用过他,可他依然是李煜的臣子,想施展抱负想效忠南唐的臣子。 “你放心,赵匡胤与我有言在先,他不会杀他的。然李煜屡次违抗赵匡胤的命令,遂……被封了个‘违命侯’,小周后被封郑国夫人,赵匡胤赐了他们汴梁城的一处府邸,二人安居此处。从此以后,他有大把的光阴吟诗写词,弹曲下棋。” 他一声长叹,到底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弦又绷紧了,“我父亲他……他随国主一道来汴梁城了吗?” 她无法对他言表的正是这一桩,她蓦然地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慢慢地走到书案跟前,发现案子上摊着画纸,他在做画,是工笔画,画得极细。画中的女子倒颇有几分似她。可她都忘了自己女妆的模样,又如何清楚这画中的人是否是自己呢! “你在画我?”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想象着你女儿妆的模样,我想将它画下来,我想换下这偏厅里挂着的那幅赵匡胤为你而画的肖像。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期盼着你的归来,可我又害怕你回到这里,这意味着南唐……再也没有南唐。 他想告诉她,是的,我思念你,日日夜夜,如同我恨你,夜夜日日一般。 他想告诉她,是的,你不该把我带到这里,如同我不该爱上你一样。 他想告诉她……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南唐灭亡,国主同小周后沦为亡国奴,他们终身将被囚禁在豪华的牢笼里——你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吗?还是你从此以后就可以快乐起来?” 画纸从江正的指尖滑落到书案上,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卧房,关门前告诉他:“你父亲在宋军进入汴梁城前一夜……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韩醉年跌坐在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去,从此销声匿迹,再难寻回。 自那日起,他日日酒醉,从此醉醉年年、年年醉醉,惟有她平和的琵琶声悠悠地伴着他,无声无息、天长地久地伴着他。 第5章(2) 琵琶声蹙停,当被封为郑国夫人的小周后踏进府里的那一刻。 江正一身鹅黄色的裙褂站在郑国夫人的面前,手里仍握着娥皇姐姐留给她的金线琵琶。即使是以姿色迷倒李煜的郑国夫人站在她的身边,也黯然失色。 “再过几月,待你青丝垂鬓,怕是连当今皇上也要醉倒在你的温柔乡内。” “若我想,早已成为这后宫的主人。” 二人对峙,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江正,她有着与身俱来的霸气,有的时候郑国夫人周薇不禁要想,若她是男儿身,说不定今天拿下金陵,囚禁他夫妇二人的……就该是她了。 不等江正招呼,郑国夫人兀自坐下,江正本欲吩咐下人备茶,郑国夫人却拎出两壶酒来,一人一壶,她兴致好得很。 “竹叶青,烈得很,你怕是喝不惯吧!”说着话,郑国夫人已自行灌下几大口酒。 江正取了杯子,替自己斟了一杯,细细地品着,慢慢地喝着,很是惬意,“找我何事?” “我知道你是谁。” 她看着她毫无意外的眼神,江正就知道她已知自己的身份,“是违命侯告诉你的?” 郑国夫人眼带醉意地瞅着她,“在你眼中,我约莫就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蠢女人吧!” “不是,亦不远矣。”她还真是不吝她的评价呢! 郑国夫人杏眼瞟过她,隐隐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早在我还年少的时候。” 江正手中的酒杯微顿,到底还是送到了嘴边。她的唇只用来喝酒,不用作说话,这次相聚注定是要听郑国夫人娓娓道来的。 “儿时,我便常进宫去探望姐姐。我很喜欢听她弹曲,我求她教我弹琵琶,她每次都应了,却每次都推说下回得了空再教我。 “有一次她匆匆命宫娥送我出宫,我略耽误了会子,却看到她乘了小轿往清凉寺去。只是好奇,我跟了过去。只是好奇……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了原来姐姐不止我一个妹妹,原来父亲也曾那般荒唐,原来我的娥皇姐姐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并不是我。” 编进半壶酒,郑国夫人醉得厉害。 “一般人遭遇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你猜猜我怎么做的——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我的目光锁定了我的姐夫。 “姐姐最在意的人一是她的三个儿子,一是你,再就是那位姐夫。那天在寝宫中我望着姐夫竟突发奇想,如果……如果我夺了姐姐的最爱,她会不会多留意我一些?江正,你猜,姐姐会不会多留意我一些?” 江正的手微颤,杯中的酒洒出大半。她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仍觉得有一双手勒住她的颈项,她喘不过气来。 得意地看着她吃惊的表情,郑国夫人朗声笑起来。她反手夺了江正杯中酒,一口饮尽。 “你也被吓了一跳是不是?初存这样想法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可是没有给我太多犹豫的时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的想象就成了现实,从此以后——我、姐夫、姐姐,我们三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丢下空空的酒杯,她说完了该说的话,转身几欲离去。 江正追到门外,横着手臂拦下她,“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当我以小长老的身份出现在李煜面前的时候,你不揭穿我?” 郑国夫人仰天长叹,有时候回忆是美好的,可有时候回忆对她这样经历的人来说却是种巨大的折磨。 “仲宣的死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可用我的死换回仲宣的平安。我和姐夫极力隐瞒此事,就是怕病中的姐姐受不了这个刺激,可你还是说了,结果……一如我们最坏的猜测。” 是她的错吗?连江正都开始怀疑,这所有的悲剧都是她一人之错。 郑国夫人全然未觉地继续说下去,“姐姐的病越来越重,我几次前去探望她,都被她拒之门外,那会儿我就猜或许……或许姐姐已经知道我和姐夫的事。终于有一天姐姐愿意见我了,可开口第一句——我永远记得她说的那句话,还有她的表情、语气——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是的,姐姐就是这么说的,我跪在地上哭着向姐姐解释,可她只是挥挥手,什么也不想听的表情。我求她原谅我,她却告诉我,她也不想带着对亲妹妹的恨离开人世,她托我照顾你,她说这是我请求她原谅的唯一办法——唯一办法。” 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姐姐的模样又重现江正脑海。 天阴了,郑国夫人匆匆离去,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仿若自言自语: “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该多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的一切……” 郑国夫人丢下的竹叶青当真不够烈啊!江正喝了大半瓶却丝毫不见醉意,她索性端着壶一口饮尽。 她喝得太快太猛了,酒未喝尽,却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咳——” 一大口鲜红的血从她的口中喷出,带着浓浓的腥甜味。 望着帕子上沾染的血渍,她洋洋地笑了起来。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没有她,一切都结束了。 韩醉年醉生梦死好些时日了,这一天他晕忽忽地站在大门口,忽然发现没人拦着他了。他试着走进走出,甚至逛了几个时辰才模回府里,似乎他可以来去自由了。 那还等什么? 自然是要走人的。 他甚至不打算跟她告别,就想着怎样尽快离开这里了。去哪里,他倒是想好了,回金陵城,回他自小生长的地方。不管那里还是不是南唐的土地,他只想回家。 简单的几件衣服和几块零碎的银子,韩醉年提溜着包袱这就打算离开这座富丽堂皇可比后宫的府邸,从此再不回来。 他的脚迈过后庭正朝正门方向走去,隐约听到一阵阵的咳嗽声。那人咳得很重,几乎是一声接着一声,连喘气的当口都没有,听声音依稀像是江正。他没敢多想,或许是压根不想去理会吧! 他转过身径自朝前走,边走还边告诉自己:我要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无关,我要回金陵,我要去父亲的灵位前上香,父亲在等着我,等着我回去探望他,我要走了…… 可那一阵阵的咳嗽声,却像是把利刃逼着他调转方向往她的闺房走去。 推开那扇门,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踏进那一步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可他还是走了进去。 慢慢地靠近她的床边,他看到了她。几日的光景,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几乎认不出她来——美丽的风采全然不见,惨白的面容上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窝,眼神却是涣散无光的,她的唇边还残留着点点血渍,衬着白如纸的脸显得很诡异。 她怎么了? “江正,江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唤了她好几声都得不到回应,韩醉年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已失去意识。 他冲到门外大喊管家,“去!去请个大夫来,汴梁城里最好的大夫,快去!” 他则返回到她的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贴近她,感受着她还在呼吸,可他的心却无法全然放松,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期盼着她的回应。 “江正,我是韩醉年,你若是听见了我在说话就回答我,看看我也行,哪怕只是一眼。江正……” “我还没死呢!”她含笑着咕哝一声,笑吟吟地望着他,看得出来她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从心底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把脸,他握着她的手也顺势垂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呢!眼珠子都不转了……”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夸张了,哪有人忽然之间就一病呜呼的,“你怎么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不说话,懒懒地盯着帐顶。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怎么?南唐灭了,国主和小周后被软禁,你的人生忽然失去目标了,所以一夕之间就垮了?” 她仍是笑,“不是,只是忽然之间明白了点什么。你知道吗,韩醉年?娥皇姐姐是我杀死的,是我的存在杀了姐姐。” 她笑,一个劲地笑,笑容融在眼中,慢慢散去。 从未有过的恐慌盘踞上韩醉年的心头,他捉住她的手,似乎想拉住点什么,“别说话了,你闭上眼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饼会大夫就来了,很快你就会好,就会没事。” 她只是摇头,“不用了,死了倒干净,要是我早点死了,姐姐就能活下来了。也许,咳咳……韩醉年,也许你的南唐就不会灭了。你也希望我死,是不是?” 她的话在韩醉年的心上划出一道口子,只是一瞬间,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的心松动了,想着如果她早点死掉,或许南唐…… 他很快摒弃了这个念头,然而握紧的手再一次地松开了。 江正望着他抽出的手,心内已是明了,“你走吧,没有人会拦着你,我跟赵匡胤说过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很快,很快大家都会如愿,很快……” 她阖上眼露出淡然的笑,再没有力气支撑她张开眼看看这大好河山。 第6章(1) 病入膏肓? 韩醉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前些天还好端端的,她一直活得精神烁烁,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就病入膏肓了?” 他掐着大夫的脖子大喊:“她不过是咳嗽而已,说不定……说不定只是偶感风寒,吃几服药就痊愈了,她依然是那个将天下玩弄于掌间,我行是素,永无畏惧的江正。你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她只是染了小疾,快点告诉我!” 大夫被吓跑了。 然后,汴梁城内最好的大夫来了,又被韩醉年赶跑了。 直到宋帝赵匡胤亲派的御医来了,众大夫众口一词——江正病入膏肓——韩醉年不得不相信他最不想相信的结局。 推开厚重的雕花扇门,她就躺在那里,惨白着脸。韩醉年停在床边,站在那里俯视着床上她,居然轻笑出声,“刚进府的小丫鬟不小心瞧见你现在的样子,还以为这床上躺着的是一具死人,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上的人仍是紧闭着双眸不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他知道她能听见,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知道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要了她的命,甚至连佛祖也不能。 他将药汤放在床边,试图将她扶起身好喂药,“我们该喝药了,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你就可以弹琵琶、画画、作词,或者……其他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将勺子放到她的嘴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药汤都喂不进她的嘴里。之前服侍她的丫鬟就说了,她不喝药,无论是昏迷还是清醒她都拒绝喝药。 她想干什么? 她想死吗?以死向谁赎罪,还是为自己求得解月兑? 韩醉年看着她如此宁静的模样就火大,他冲到她的面前,手捏开她的嘴,努力将药往下灌。很快,药汤就顺着她的唇流淌出来。 她是真的拒绝喝药。 韩醉年颓丧地擦着她唇边的药汤,颓丧地端起碗想再试一次。可他知道,一切都是徒然,对于一个执意要死的人来说,任何的救赎都挽救不了一颗必死之心。 他重重地放下药碗,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双手紧勒住她的咽喉,“你想死是吧?你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是吧?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惹了天大的乱子,你让整个南唐江山覆灭,你竟然想以死逃避?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他气急败坏地对她怒吼,他腕间的佛珠滑过同样冰冷的她的脸庞,“你让我亡国,你让我所有的志向成了灰烬,你让我的父亲临死前没有儿子送终。你让我失去活下去的目的,你自己却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休想!你给我活下去,既然活着是受苦挨难,你就得陪着我历经磨难。就算人世间是活地狱,你也要陪着我忍受炼狱之苦。” 他将药汤全都灌进自己的嘴里,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他以嘴喂药,迫使她将药全都吞进肚中,再吐不出来。 他们品尝着彼此唇间的苦涩,正是这世间的苦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此生再月兑不清干系。 不知道是御医亲熬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江正发现有时候死不比活着更容易,总之韩醉年一日日看到了自己以唇喂药的成果——她渐渐地睁开了双眼,虽然双眸还是混沌未明,可她已经开始喝粥了,日日精心的照料让她终于走出了那两扇雕花门,坐在日头底下,红尘也越发地明朗开来。 自她醒来后,他们对这些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见她今日精神不错,他提了那把金线琵琶递予她,“弹首曲子来听听,也算是对我照顾你这么些天的奖赏。” 她含笑着接过琵琶,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多日未碰这琵琶竟也落满尘土,“尘归尘,土归土,我们终究要回到该去的地方。我不再弹琵琶了,你知道,我不配拥有这把琵琶。”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还在自责,且这一生都要活在毫无理由的自责中。 “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有的时候,当局者自己想不开,任谁劝说都只是无用。 “你或许白救了我。”江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周家的女子全都是盛年时亡,没有几个人能活过三十岁的。听娥皇姐姐说,几位姑母、姑婆都是二十来岁时病笔的,而娥皇姐姐病逝时也才二十八岁——所以……也许过不了几年,我还是会突然病倒然后一命呜呼。” 他不知道她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并不想听到她短命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死我不管,我只是不要你死在我眼前。等我走了,你再病死也成。” 走?他说走?是了,他们向来不是一个阵营的同僚,会分道扬镳只是迟早的事。江正状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走?” 她还是提了,他们谁也逃不了的问题。 韩醉年知道,自己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他算什么?既不是她的亲人,也不是宋帝的功臣。作为一名亡国之臣,他竟然住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殿宇里——他甚至算不得南唐的臣子,他是在国亡前被敌人带到了这里,他效忠的国主要砍他的脑袋。 柄亡、家破、父死,他以后的路——在何方? 被软禁的时候他毋须考虑这许多,她病重的时候他无心考虑这些,如今问题被摆在他面前,他竟发现自己无路可去。 她的戏笑很不是时候地响起:“怎么?你还舍不得离开了?” 他回言以对,“当然会走,等你有能力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干净地走人。” 江正的脸色有点闪烁,她其实很希望他说:我就赖着你了不走了。 她病重的时候他种种的反应一再告诉她,他爱她,舍不得放她独自在这空落的大院里。可……为什么又要走呢?他们这两个举目无亲的人投靠在一起不好吗? 她正想主动对他说点什么,忽然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姐,王爷来了。” 韩醉年还不明白,“哪位王爷?” 避家周伯急忙回说:“还能是哪个?常来这里的还不就是那位王爷。” 知道韩醉年听得云里雾里的,江正索性对他明说了,“是赵匡义。” 话音未落,那位以自大著称的王爷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后庭。江正也不起身,端坐在圈椅内笑道:“江正身子不适,就不给王爷行礼了。周伯,请王爷去前厅坐,哪有把客人往后院领的道理。我多日不在府上,你们倒是把规矩都给忘了。” 避家周伯听了这话正好上前请王爷往前厅去,不料赵匡义根本不买她的账,坐在她的对面两步之外,他冷眼瞅着她,那副表情怎么看都只能用色咪咪来形容。 赵匡义手一挥,几个随他前来的侍卫立刻抬了几大箱的东西摆在院子里。韩醉年扫了一眼,怎么看都像是提亲的行头——他很快忽略了自己不适宜的想法,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赵匡义敢动他皇帝哥哥喜欢的女子。 这世间总有些事是意外,像韩醉年和江正的相遇,像赵匡义的惟我独尊。 赵匡义赤果果地盯着江正,将那些男女之间的礼数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我听说小姐近日病了,特意选了些上好的滋补之物给小姐补身子。” “多谢王爷美意,皇上倒也送了不少补品过来。江正人微身轻,这么多的佳品恐折煞了小女子,还请王爷收回。”她的拒绝不冷不热,随口抬出的皇帝摆明了是对赵匡义的一种提醒。 可这位王爷似乎并不把抬出来的大人物放在心上,他示意侍卫打开那几口箱子,满箱的珠光宝气衬得这阳光都逊色了几分。 “料到皇兄赐你补品,本王就送你些珠宝,女人总是需要这玩意的,你刚从南边回来,想来这屋子里也没准备些什么,这些卑贱的东西你先拿着。有喜欢的只管跟本王说一声,你就是要给皇嫂陪葬的凤冠,我也帮你搞来。” 他的话旁人听了还罢,韩醉年是心头大惊。虽说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可敢出此狂言,此人要不是莽汉粗人,便是野心家。 “王爷说笑了。”江正的脸上仍是淡淡的,偶尔晾起的笑更像是对这光景的点缀。 王爷可不想再继续说笑下去,“上回本王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正王妃之位摆在你面前,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让皇兄赐婚——我知道你为什么与皇兄亲近,你想复仇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语带调笑地说道:“其实无须皇兄,我也可以帮你复仇,以最严厉的方式报仇——你猜怎么着?我可以夺走李煜身边那位可人的郑国夫人,这才是对一个背叛了爱情的男人最严厉的惩罚。” 他的郑重彰显着他所描述得并不仅是一方戏言,江正凝望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挑明是纯粹不让她有含混的机会,韩醉年吃惊地看着赵匡义,又望向她。他不敢相信,她竟是赵匡义的目标。 她的美竟迷倒了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他闷闷不乐的当口,赵匡义狩猎般的目光已经盯上了他,“这就是韩醉年?韩熙载的儿子?” 韩醉年猛抬头,两个男人目光胶着。只是一瞬间,他们确认彼此成为敌人。 “我听闻你父亲终日沉迷,多年来政事不理,倒是跟一帮歌舞伎打得火热。你不愧是他的儿子啊!子承父业,你比令尊大人还要出色,居然学会靠女人吃饭了。” 韩醉年一步上前像要打肿他的脸,偏在这个时刻,江正忽然插进这两个男人的中间,成功地挡住了韩醉年对王爷的冒犯。 “韩公子来我府上帮忙整理南唐遗留的一些古籍,这也是皇上亲命的。”江正笑容可掬地招呼王爷,“王爷留在府里用饭吧!可惜我病躯尚未痊愈,若身子好些,我倒是很想亲自动手为王爷准备点地道的江南小吃,也让王爷瞧瞧我的手艺。” 他粗黑的手模上她的下巴,笑得像条见到肉骨头的狗,“哈哈!今日就不麻烦了,今后有的是机会。记住!本王等着你呢!” 他招呼侍卫走人,原本拥挤的庭院中央只剩下几大箱珠宝、失魂落魄的韩醉年和那个看不出心思的江正。 虽然病体未愈,然江正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她坐在书案前笔走如飞,韩醉年远远地望着她郑重的表情,二话不说提着一壶酒就在她闺房的门口席地而坐。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相处已有些日子,他的心情好坏,她一眼便能洞悉。 他也不掩饰,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说:“怎么?南唐灭了,国主、小周后被软禁,你又有了新目标?想当王妃了?” 她不说话,仍在书案前写些什么。韩醉年嫌他的挑衅还不够,再努力一把,“如果你想,你可以成为皇妃或者是……皇贵妃,要不是赵匡胤对自己仙逝的皇后格外尊崇,说不定你还能当皇后了。一个小小的王妃之位,你当放不进眼里,对吧?更何况那个赵匡义相貌猥琐,实非可以托付之人。” 她不答腔,仍忙着手上的事。她的沉默让韩醉年认为,她已经决定成为那个肥胖粗俗的男人之妻,无名之火顿时熊熊燃起。 “你就那么想当那个王妃吗?都可以忽略那个男人是多么的丑陋不堪?”他咕隆编下一大口酒,大步跨到她的面前,他受不了她的沉默,“我情愿你进宫当皇妃,也比做那个王妃好。起码赵匡胤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像他弟弟……” 第6章(2) 江正忽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你现在是在建议我进宫成为当今皇上的爱妃吗?” “我……我是觉得赵匡胤比他弟弟强。”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充分考虑。” 她冷冷淡淡的一句让他们之间的谈话无法继续下去,韩醉年默默地喝着酒,现在的他惟有用酒来堵住自己的嘴了。 他算什么?一个亡国的叛臣。既无权势又无地位,连以后的路通向何方都看不见,他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她的生活? 要知道,她轻而易举就可以登上王妃甚至皇妃的宝座,他们之间可谓是云泥之别。 回忆他们俩一路走来,每一步几乎都是不可为而为之。这今后的路,他完全没有信心继续出现奇迹。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今生都不该有交错的。有了一次错误的交叉,再不该有第二次不该奢求的碰撞。 “我……” 他刚想跟她开口说即将离开的决定,府邸偏门悄悄打开,一群身着便装的人护着一顶软轿朝这边走来。韩醉年看不出来人是何,但他却发现领着软轿前来的人中竟有几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正主儿是宫里头出来的? 可宫里头什么人能够半夜出宫,却又要如此保密的? 不等他开口询问,江正倒是先开了口:“你先回房吧!”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再度领悟他们到底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二话不说,他提着酒壶往房里去,今夜是注定要一醉方休的。 摒退了左右闲杂人等,软轿中的人走进江正的闺房,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皇上赵匡胤。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没有任何觐见皇上的礼数,江正悠然坐于案边,一盘香一壶茶,请君自便。 赵匡胤全然不计较她的失礼,自行坐于她的对面,自斟了一杯她偏好的雾里青,便宜得自饮起来。 “朕以为自打韩醉年入了你府上,你已不再需要朕了。” “收起‘朕’这个字眼吧!你就是你,在我心中,你仍然是当年我初见时的赵大哥。” “你在蛊惑我,江正。” 好一声“赵大哥”,他多希望自己永远是她的赵大哥,可彼此心中都清楚,她不可能把他当成初见时身份不明的“赵大哥”,他也无法成为她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不用兜圈子,他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我知道匡义对你早就存着那分心思。”兄弟之间有些事情是无须言明的,何况还是他那个素来喜好渔色的兄弟。 江正替他斟满茶,漫不经心道:“身为兄长兼天下至高无上的第一人,你当告诉他,他不该存这份不该有的妄想。” 他随之而来的轻声一叹,却沉重得叫江正无法忽略。 “你了解匡义这个人。” “他的野心远比他的见识多得多。”她倒是一句话点明了中心。 赵匡胤知道对她无须隐瞒,也隐瞒不了任何事,“这几年他……我有些把握不住他了。” 品了口茶,江正替他说出那些他无法对外言明的祸患,“内有太后支持,外有兵权在手——承认吧,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一个男人,天下间把握至高权力的男人在心仪的女子面前被道出软肋,任谁也承受不了。 他站起身,拂袖欲走,“既然如此,你还叫朕前来作何?” 江正浅笑着反问:“你以为我是期望你能阻止那位王爷的非分之想?”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愿入宫的最大理由——宫廷,无论是南唐的内宫还是大宋的后宫,一样那么无趣,那么诡诈。 “明说了吧,我的赵大哥,我并不期望你可以节制那位王爷蔓延的野心。我只想借此提醒你罢了——当一位王爷妄想动皇上的女人时,你猜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有人想取而代之。 江正、赵匡胤彼此对答案都心如明镜。 赵匡胤一口饮尽杯中物,“这一杯就当是我为你送别了。”说完他疾步走向软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里,他需要尽快回宫,他还有更多的事需要去做,去控制。 远远地望着他,江正由衷地说道:“好好保重,我愿你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回首偏望着她,“我听过无数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一句。”为了这句真心的祝福,他从怀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丢给她,“拿着吧,拿着这道旨意跟你所爱之人远走高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除了这座皇城。” 这是一道密旨,江正将它收入囊内。她想,此生他们再无见面的机会。 韩醉年大醉一夜,日上三竿,他才悠然转醒,睁开眼他顿时骇了一跳——江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瞪着她圆不隆冬的大眼瞧着他呢! 他忙拉着被子掩住自己的身子,虽然他被子下的身体可谓衣冠楚楚,“你……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辰,实在引人太多遐想了。 “看你啊!”她凑到他跟前,笑得暧昧,“我发现你长得还真是好看呢!在金陵的时候,可有哪家小姐相中你的?” “别拿我开涮了,江正小姐。”韩醉年受不了得直翻白眼,“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人或东西吗?就别再盯着我玩笑了。” 既然他如是说了,江正手一拍,“那好,咱们不开玩笑。”将桌上的包袱丢给他,她率直地站起身,“收拾收拾,咱们走人。” “走?去哪里?”韩醉年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难道他宿醉未醒,还在梦中?“莫非你闯进了我的梦里?你总不会在梦里也不放过我吧?” 江正猛掐他的嘴巴子,下手毫不留情,“如果你还在做梦,那么这下……清醒了吧?” “噢!噢噢噢噢——”韩醉年痛得捂住嘴巴哀叫连连,“醒了,醒了,这会子可是彻底醒了。” “那就请你赶紧穿上衣服,船不等人。” 她的神色不似在玩笑,这就轮到韩醉年发蒙了,“怎么回事?去哪里?”他是打算要走人,可没道理大清早就逃命似的飞奔吧?她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她转着赵匡胤给的密旨得意洋洋,“从今以后,咱们想去哪里都成。” “咱们?”他的眉头紧锁,掀起被子,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他仅着单衣赤脚站在她的面前,“你打算和我一块儿走?” “别说你不想哦!” 她的笑好像他们之间暗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愫,这让韩醉年感觉差极了。她怎么可以?昨天还在和一位王爷谈婚论嫁,昨夜还在私会当今皇帝,今早却跑来和他说,要和他远走高飞? 她以为天下间的男人都是她可以玩弄于掌心的傻瓜吧? “我的确是要走,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和你一起。” 江正喉头一哽,“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还是,你酒尚未醒?” 韩醉年正色道:“是你该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并不都会如你所料。” 即使是向一国之主复仇这样于常人来说比登天还难的大事,她都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即便是这天下集至高权力于一身的人都为她所驱使,她显然已习惯了一切如她所愿,她从未为他人考虑过,更不习惯别人忤逆她的想法。 然而,他的决定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我的确要离开汴梁城,却不是现在。国主——违命侯安危未定,我要守护在主子的身边一尽臣子之责。” 江正咧嘴大笑,明显不相信他的解释,“你在说笑吧?韩醉年,还是酒烧坏了你的脑袋瓜?守护你的主子?请问,若当今皇帝要杀违命侯,身为一介布衣,你可以做什么?” 她说得都不错,只是他主意已定,他的主意并非守护谁,而是不把自己和一个永远模不清下一步计划的祸国妖女系在一起。 江正怔怔地盯着他,似乎想最后确定他的决定,“你决定了?即使因此我得被迫嫁给赵匡义那个老色鬼?” 他深吸口气,在这一瞬间,他已做出最后的决定,让他们的关系至此终结,彻底的、全然地……终结。 “如果你想,你可以离开,一个人独自离开。” 深深地凝望着他,她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表现出失望,然而,这有点难。意想不到的答案给她沉重一击,她输给了她的自以为是。 “我会的,一个人离开,不给任何人增添更多的麻烦。” 第7章(1) 在走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去做。 她去了侯府探望她久违的一对男女——南唐国主和小周后——前任的,现在他们被封为违命侯和郑国夫人。 她的前来显然让李煜夫妇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金陵一别,他们再不会见面。 她的意外造访让李煜有种故人他乡再见的喜悦,命府里的管家准备最丰盛的筵席,他欲留她把酒言欢。 他忘记了她的欺骗,她的复仇,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只记得往日里她的好,还有她带给他的美妙时光。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显然不该再叫你‘小长老’,你明明是那样美丽的姑娘……还是我该称呼你‘周小姐’?” “江正——叫我江正吧!我生来便没有‘姓’。”她摆摆手让管家回避,“无须准备什么,我坐坐便走。”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在此地长留只会给他们增加无尽的麻烦和他人寻衅的借口。 她急着要走?那又为何来呢?李煜不懂,“你来是……” “我打算离开汴梁了。” 没有意外,李煜和夫人连连点头,“走了也好,走了清净。这汴梁城熙熙攘攘的,实在是太闹了些。寻模个清净些的地方,人活得也安生些。”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把这个送给你们的。”她递上仔细包裹的金线琵琶,小心翼翼的姿态好像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个……我想还是放在你们这里好些。” 李煜惊愕地捧着那把昭惠皇后生前常弹的琵琶,难以想象它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摩挲着那把琵琶,他好像在抚摩昭惠皇后的面容,她仍然笑得那么美好,好像过往又回到手边。 “江正,谢谢。”郑国夫人冲她笑笑,那是感谢她的慷慨馈赠。落到他们这种地步的人,任何一点有关过去的记忆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江正直接道明来意:“我跟当今的皇上有过协议,他会保你们平安度过此生。虽不如从前,倒也没有危难。” 李煜不知道是该谢她还是该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其实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是这世上还有些事让我放不下,有些我愧对的人不允许我一死了之。”他握紧了身边女人的手,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江正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交叠的双手。她想,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辜负谁了。 “这样也不错,总有一个姐姐能得到幸福。” 她说“姐姐”?郑国夫人一怔,泪水瞬间充斥到眼底。 江正却不打算继续让她感动下去,“我没有原谅你们对娥皇姐姐的背叛,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 只是,血脉相连的情感和娥皇临终前的托孤让他们学会将恨淡化。 “好好保重。” 江正知道此生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临走前她郑重叮嘱他们,“小心赵匡义,他可没有当今皇上的仁慈与道义,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且……他色欲熏心。” 韩醉年看着放在场院里那一口口的大箱子,显然江正去意已定,行李都收拾好了。这样大动干戈,她是当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什么时候走?”他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问道。 自打他踏进这个院,她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对于她来说,他的脚步声是那样的特殊,有别于任何一个人,她将它铭记于心。 “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他点点头,还不忘叮嘱她:“临行前你知会我一声,我好去江边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坐船走?”他说了江边,她听得很清楚。 他很自然地说道:“我想你会回金陵,毕竟,你在那边长大。千般不好,那里终是你的家乡。” 他对她的了解胜过任何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就像他清楚地知道她总善于活在谎言中一般。 看她离开前还有很多事要忙,韩醉年并不想打扰她,“你继续忙吧!我……我先回房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期待着他的回头。 再转过身来看我一眼,告诉我你与我有着同样的不舍。 如她所愿,他转过身来凝望着她,满目的割舍不下。 “我……我想告诉你,皇上说江山初合,急需用人。任命我去国学授业,这倒很适合我,我领旨谢恩了。” 他要告诉她的竟是这个?他想留下来为当今皇帝所用,顺道可以守护他的旧主,说不定还能完成他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心,瞬间冷却,她的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客套的微笑。把自己装扮成小长老的这些年月里,她旁的不行,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练得炉火纯青。 “那要恭喜你啊!” 只是这样?他以为她会劝他离开,跟她一起去金陵。还是,这只是他又一次的错觉? 他继续往卧房方向走去,尽可能地放慢脚步,他已经慢得不能再慢了。若她仍旧不开口,他就真的走回他自己的圈子里去了。 “韩醉年……” 如他所愿,她出声拉回了他的脚步,“要喝杯茶吗?从金陵带来的最后一壶雾里青。” “乐意帮你消灭那样的好茶。”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夜,注定是要以茶和离别之义灌醉彼此的。 一壶雾里青,一盘焚香。 她长发飘飘,再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脸上盘踞着狰狞疤痕的小长老了。 “你可以迷死这世间的男人。” “……却不包括你。” 茶未醒,人已醉。他们说着胡话,只有对方听得懂的胡话。 “嘿,韩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李煜,恨到要让他亡国,以示对他的惩罚吗?” “我想是因为昭惠皇后。”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她无须再强调。 “显然,我把大家骗得很好。”她涂了丹蔻的手指抚摩着茶杯边缘,在他的心头画下一个又一个圈。 “那是,你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了。”正因如此,他才不敢相信她,即使是她亲口说出的字字句句。 他害怕被她欺骗,他知道这一骗就是一生一世,从此他活着的每时每刻再难有喘息的转机。 不懂他心里的担忧,江正恣意让茶熏醉自己,“这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如你所知,我是周国丈同一个已为人妇的官宦夫人偷情所生的野种。我虽长在寺庙边,可自懂事起我就明白自己野种的身份。这世间给予我的唯一一点温情来自那个富丽堂皇的后宫和宫中的女主人。 “——娥皇姐姐和李煜的如胶似漆是我对这人世间的男女情爱最后一点信任,也是唯一的一点期待。当我得知周薇跟李煜偷情,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和娥皇姐姐一样,被欺骗、被背叛了。 “那场姐夫与小姨子之间的不伦毁的不仅仅是娥皇姐姐的爱情,还有我,还有我对这世间男女爱情最后的希望。” 她以为她不会再相信这尘世间的爱情。 当她选择以小长老的身份来到李煜身边,不仅是因为身为僧侣更易接近笃信佛法的南唐后主。也是因为已然放弃男女之情的她觉得此生惟有青灯方可长伴,既然出家人六根皆净,那么男女又有何区别呢? 她不在乎自己是男是女,所以她化身为和尚;她不在乎自己的容貌,所以她在脸上平添疤痕以此来遮掩她过分的美貌;她不在乎是否能获得幸福,所以她背弃天下人。 ——直到他的出现。 是他又给了她希望。 她从未想到有个人会放弃生的机会和毕生的抱负,却不揭穿她的身份。她没有忘记她病重时,他一声声的呐喊,还有他温暖的唇。 如果说她离开前只能带走一样宝物,她希望是……他。 “跟我走吧!”放弃身为女子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她这样的性子竟放下所有的身段,最后一次请求他,“跟我一道离开这里吧!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长长久久、醉醉年年。” 她的请求和她的真诚全都写在她的眼底,让人,尤其是一个爱着她的男人无法无动于衷。 他没有办法拒绝,她知道的,面对她的真心,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拒绝。 “我……” 韩醉年正欲开口,府邸的大门忽然被巨大的轰鸣声震飞了,而后是嘈杂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数千人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赵匡义一身盔甲站在他和她的面前。 杯中残存着的雾里青仍旧是温热的,而忽来的冷风熄灭了焚香,只留下青烟如鬼似魅盘踞在闪烁的烛光中,影影灼灼。 “我听说你要走,特意来送你一程。” 赵匡义穿着盔甲坐在江正对面,满脸挂着狰狞的笑,那可不是送别该有的表情。 江正不慌不忙地继续品着她的茶,有点迟疑地开口:“让我猜猜,是谁充当了王爷的耳目?” 她的视线在众家丁中盘桓,这些都是她从南边带过来的用老了的人了,“我实在猜不出这府上谁会出卖我。” “也亏你猜不出,你府上的人个个忠心耿耿,可违命侯的府上就比较糟糕了。”赵匡义不妨坦白对她说了,“你早上将心爱的金线琵琶送还给违命侯,你尚未离开侯府本王就收到了消息。而后随便推想一二,就知道你的目的了。” 身为亡国之君,李煜处处受监视,江正并不奇怪,她奇怪的是这些事竟是赵匡义这个王爷收到消息,而非当今皇上。 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第7章(2)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赵匡义直奔主题,“江正小姐,本王已经不请自来了,今日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个答复才是。” 这个不用他提醒,江正也知道今夜是再搪塞不过的。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答复?” “起码不是你将和某位南唐旧臣私奔的消息。”赵匡义的目光落到韩醉年的身上,江正最怕的事终于还是要发生了。 解下腰间的佩剑,赵匡义将它递给江正,“证明给本王看,你并不想和这家伙私奔,你的心和你的身体一样,它们终究会属于本王——只属于本王一人。” 她的手里被硬塞了一把剑,剑锋直指韩醉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敢相信他们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江正,你……” “你不杀他,我就成全你们俩。”赵匡义婬笑着喊道,“不是打算私奔嘛!可以,本王成全你们。我的江正小姐,我未来的王妃,给我听好了。你若不亲手杀了他,我就杀了你们两个,把你们丢进船上,让你们做一对死鸳鸯——本王可不是向来仁德的皇兄,你了解我,对吗?相信我,我向来说到做到。” “堂堂王爷居然逼嫁?”韩醉年打心底里不齿这个男人所为,“你干脆一刀杀了我们俩好了。” “你想死,江正小姐可不这么想。” 赵匡义一把揪住韩醉年的衣领,“对本王来说,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可本王不想,因为本王还没看到你,还有江正小姐的真心呢!”直视着韩醉年的双眼,他却向江正发问:“怎么样?决定了吗?是他死,还是你陪他一道?” 江正一口饮尽杯中残存的雾里青,提起剑她走到两个男人之间。 “既然他横竖都要一死,为什么要拖上我的性命?”她的声音冷得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厉鬼。 “江正——” 韩醉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前一刻还口口声声要和他长长久久、醉醉年年的女子,现在居然要他去死? 他听错了,他一定是听错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摇着她的身体,似要将她的真心从身体里摇出来,好看个清楚似的。 “江正,江正,你清醒一点,你……” “我很清醒。”她冷冰冰地凝望着他,好像初次见面似的,“任何时候面对生死,我都很清醒。” 手熟练地挥舞着剑,显然对这种凶器她并不感到陌生。说不定之前她已经使着它杀了很多人,其中有没有……爱她的人? 韩醉年忽然感到后背发冷,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她眼底透出的毫不感情的冰冷,她仿佛是一具从棺材里站起身的尸体。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犹豫。 “你当真要我去死?”韩醉年最后一次确认。 江正仍是那般肯定,“如果你当真爱我,一定不舍得我就这样死掉,你也乐意为我去死,是吗?” 这就是她要的爱? 那么,他给她。 “来吧,来杀了我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早该料到今日的结局,一个从未被人好好爱过的女子怎么会真心去爱别人呢?他把自己估计得过于伟岸了。如果这就是他自大的下场,他惟有接受。 他闭上眼站在她的面前,让她的剑戳着他的胸膛,她只需要一使力就能刺穿他的心,让他们从此天人永隔。 他会死去,她能活下来——只要她杀了他。 一旁,赵匡义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戏,等待着最后他想要的结局。 “睁开你的双眼。”江正对韩醉年这样说道,“临死前你该好好看看我,因为你再也没有机会再看到我了。” 他睁开双眼凝望她久久,竖起胳膊,他用力拽断勒着他手腕的佛珠,并不在乎他的力道会给他的手腕留下一道道血痕。 死都无惧了,还怕流这点血吗? “我不要带着你的东西去死,就像这佛珠一般,从今以后你我……下一世、再一世……永世不相干。” 她的眼底流露出失望的神采——她失望?她在对谁失望?对自己要杀的人感到失望?怎么可能? 韩醉年尚未猜透她的心思,却见她关上了双眼。尔后……“噗”的一声,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气,那浓浓的腥味很快掩盖了房中原本恬淡的焚香。 他望着她柔和的眼神渐渐变成无法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着没入他胸膛的剑锋,终于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要他去死。她毫不留情地用剑刺穿他的身体,以及他本爱着她的心。 在拔出剑以前,她再一次地叮嘱他:“好好看看这张脸,并且用你的性命记住它。” 他如是照做,她依旧那样美艳不可方物,他不曾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这般妖冶的美景。然,这一切不能抹杀他心头千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韩醉年居然死在那个发誓要和他长长久久、醉醉年年的女子手中。他甚至差点就应了她,要和她共度一生。 现在这一切回想起来都成了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他阖上眼,再不愿看她,也不愿保留和她有关的任何一点记忆。他愿干干净净地死去,起码来生还有期待爱的机会。 在他闭上眼的瞬间,她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了剑。温热的血溅到她的手上,她就那么握着,紧紧地握着那温润的、腥甜的、他的血。 她将染有他血的剑交还到赵匡义的手中,转身朝管家挥挥手,“把他交还给他的家人,他会愿意侍奉在其父韩熙载左右的——生前未能尽孝,死后……让他如意吧!” 避家领命去了,堂屋内只剩下赵匡义和江正二人。他们彼此相视,而后一笑了之。 “知道吗,江正,你什么地方最吸引我?”赵匡义贪婪地看着她,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你的美貌还在其次,让我着迷的是你的心性。你这样的女人注定只为自己而活,你的自私、无情,甚至是冷血偏偏合了本王的胃口,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这辈子我们注定要拴在一起。” 在这一点上江正倒很赞同,“你说得没错,王爷,我们的确是同一类人,我们也注定要拴在一起。可……以什么样的方式拴在一块,就不是你我说得算了。” 她自怀袖中掏出皇上亲赐的密旨递到他面前,赵匡义接过来一扫而过,他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皇兄什么时候认下你这个妹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大宋的公主?” 居然给他来这么一手!赵匡义怒不可揭地瞪着她,恨不能将她大卸八块吞进月复中。 江正昂着头好笑地看着他,“我的王兄啊,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兄妹了,估模着明天就会张贴皇榜。王兄,日后还请您多多照应小妹。” 赵匡义气地提起剑指向江正,“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这就杀了你?” “江正相信王兄您是不会干出杀妹之事,于王兄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她该死得说对了他的心思,赵匡义放下剑,这口恶气他暂且忍下,日后多的是机会一血今日的奇耻大辱。 “江正,你给本王等着,咱们风水轮流转,日子还长着呢!” “是吗?”江正一把夺过赵匡义手中的剑,吓了他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王爷杀人如麻,我以为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江正轻蔑地睇着他,把剑一横,“你放心,小妹我可不敢杀兄。只是这张脸……王兄,自今日起——你,还是忘记吧!” 第8章(1)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当真全都结束了吗? 韩醉年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一阵阵蹿着难忍的疼痛。然而他目光所及竟然是明了忙碌的身影,还有自小便熟识的他的厢房。 “明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爷,应该明了问,您怎么回来了才是。” “回来?” 韩醉年茫然地听着明了的诉说,还是从头开始吧! “自爷您被打入死牢以后,全家上下都急疯了。可老爷好像没事人似的,照样日日跟歌舞伎们厮混,就连明了都以为老爷是真的不管您了。 “谁知那夜,清凉寺的小长老忽然造访,老爷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遣退了所有人,与小长老单独会面。后来就听说爷您逃狱,再后来老爷便……便故去了——老爷是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大家都说这也算是老爷这辈子最后的福气了。” 想到老爷生前待他的好,明了揭了把泪,继续絮叨:“老爷临走前的那夜,叮嘱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我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盘算的,他好像就是打定主意爷您日后一定会回家,一定会! “金陵城破了以后,日子倒也没什么变化。我守着这座宅院,期盼爷您有朝一日能回来。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我也知道爷想要回来是天大的难事。岂料那日入夜,竟有人大敲府门,我开了门看到有辆马车停在门口,旁边站着位老伯,操着咱这边的口音,起头就问我是不是叫‘明了’。 “我应了,那位老伯便掀开帘子,我居然见到了爷您。那位老伯给了些治疗刀伤的药,说都是上好的贡品。又说自家主子还有些紧要之事,不便耽搁。他叮嘱了我些话,又给了一大箱金子,然后匆匆的就走了。 “这位老伯没交代自己是什么人,没提起自家主子的身份,也没说爷您发生了什么事,只一个劲地嘱咐我好好照顾你。我觉着奇怪,可甭管怎么说,您能回来了……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事了,佛祖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福。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韩醉年曾最反感南唐从君到民成天倚靠佛祖庇佑,然而他的小厮却将他的归来归功为佛祖的第一大恩德。 说起来,也确是佛祖保佑他归来,江正不就是佛祖化身的小长老嘛! 他醒来以后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便多少明白了一些,江正那一剑并没有刺向他的心口,而是剑走偏锋刺向了他的肩膀,血遮挡了伤口的位置,一时间瞒过了赵匡义。尔后她请了大管家将他送回金陵,避开了赵匡义的毒爪。 赵匡义要的就是她对他的狠心,他对她的绝望。所以之后他是否能活下来,那位自大的王爷当然不会理会。 可此刻,亲手做了这一切的她……又在哪里呢? “明了,近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比如……比如王爷大婚之类的。” 他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他不想听的消息。明了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通,“王爷大婚?这我倒没听说。” 韩醉年狠松了一口气,却在明了下一次开口前近乎窒息。 “却听说当今圣上亲封了一位江正小姐为公主。” 鲍主?她竟成了当今皇上的妹妹?难道她是想靠这种兄妹关系来保护自己逃月兑赵匡义的纠缠?如果她早已握有这层关系,又为何不当着他的面向赵匡义说明呢?难道她宁可亲手伤他,也不愿亲口对他吐露真相? 韩醉年找不到答案,他只想知道从小长老变身为公主的她此刻去了何方呢?今生他们是否还有见面的机会? 韩醉年日日想念,却日日不敢想象她的境遇。 “施主,您又来礼佛了?” 寺还是那座清凉寺,只是住持换了。 从前视佛法为毒瘤的韩醉年如今却成了清凉寺最信奉佛法的施主,他日日前来,风雨无阻。他为父亲的牌位上香,还不忘为昭惠皇后的长明灯添油。 他知道,那是她在这天地间最最放不下的人了。 日复一日,他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晨时去私馆授课,过了午时便来清凉寺静思,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从未想过没有她的日子竟是这般难熬。 这段日子以来他养成了很多习惯——例如,时常去衙门口看看张贴了什么榜文,特别是有没有哪位公主大婚或其他什么和皇族有关的消息;例如,从不信佛的他开始相信人世间总存在着一种莫须有的缘分;例如,他常常觉得身后站着一位披着面纱的女子,他相信若他转过身的时候她还在那里,那么他们今生都不会再错失对方。 像此刻,拨弄着昭惠皇后灵位前的长明灯,他又觉得那个披着面纱的女子正透过暖红的纱安静地凝望着他,久久。 他转过身,只是这一次他想象中的画面没有消失——她仍然站在那里,披着轻如烟的红纱。 他专注地看着她,甚至不敢眨眼,他生怕闭上眼的瞬间她就会再一次地消失在人群里,如同之前的几千几万次。 “江正,是你吗?” 在足以让人窒息的静默中,她缓缓地揭开面纱,露出那张盘踞着狰狞疤痕的脸。 韩醉年仍是紧紧地盯着她,用再平静不过的语调问道:“你终于来了。” 她取了香敬奉到昭惠皇后的灵位前,极郑重地拜祭。而后转过身,她向寺外走去。 只是这样?在他们二人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她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韩醉年从身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近乎咆哮:“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再次见到你,一定不会让你就这样走掉。无论是皇帝老子还是劳什子王爷挡在跟前,都休想拆散我们。” “没有谁能拆散我们。”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如他思念中一般甜美,“在你对我丧失最后一点信任之前,不管是至高无上的皇上还是大权在握的赵匡义都不是你我的对手。自始至终,让我们分道扬镳的不是别人,是你——是你韩醉年。” 她拂开他的手,向后退,直退到他无法轻易靠近的距离。那让她感到安全,感到她的心跳就握在她自己的手心里,谁也无法轻易摆弄她的心思。 “你在生气?”韩醉年试探着问道,“是因为那天赵匡义要你杀了我,而我真的以为你会杀我吗?” 他自己都被搞糊涂了,可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似在证明他的猜测不错。 “听我解释好吗?江正,那天你提着剑戳着我的胸口,你没有给我任何一点暗示,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你要杀了我,而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赵匡义相信你真的是要杀我,所以我……我当时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对吗?你不能……你不能因为这个而判定我十恶不赦。” “我不能?” 江正忽然一步上前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去触碰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上面突兀的感觉让韩醉年觉得那像极了一条真正的疤痕,可他决不会忘记几个月之前她还在脸上贴着疤充当小长老迷惑世人呢! 韩醉年好笑地模着那道疤,并试图把那道伪装从哪个地方拆下来,“好端端的你又在脸上贴道疤做什么?丑毙了,是要避开那些登徒子的骚扰吗?要我说这疤做得也太逼真了,我几乎要以为你真的是破相毁容了……” “它是真的。”江正一句话把那丝笑容从他的脸上硬生生地扒拉下来。 他甚至未来得及合拢他微笑的唇角,“你又在骗我,是不是?江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的指月复近乎颤抖地抚摩着她脸上的伤疤,即使已经尽可能地放柔了动作,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碰触对她而言是致命的痛楚。 “已经不疼了。” 江正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描述,“伤口已经愈合了,除了留下这道疤,我并没有更大的损失。你了解我,你知道美貌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事实上,我来到这世上的二十多年里,头十多年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小丫头的美丽,后十来年我尽可能掩饰自己的容貌,有时是为了活得自在点,有时是为了达成我的复仇大计,有时是为了避开致命的骚扰。既然在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岁里就不需要美貌这东西,美人迟暮的日后就更不需要了。” 然,在韩醉年看来,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会亲手毁了自己的脸,无论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粗手粗脚的村姑。 “江正,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不想见我,大可不必。我不会介意你的脸,你知道我不会,我本就不是因为你的绝色而……” 她摇头,一个劲地摇头配上她的冷笑让韩醉年从心底打颤。 “韩醉年啊韩醉年,你是太自信,还是根本不了解我?” “我……” “我们之间注定在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就宣告结束了,就像南唐的亡国一样。还是这座城,还是你我二人,只是……结束了。” 他不懂,一个女子肯为了他划伤自己的脸,不做王妃,不进皇宫,那么,还有什么能拆散他们? “——你的不信任。” 让一个死刑犯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斩首,这是起码的一点仁德。 她站在昭惠皇后和韩熙载的灵位前,让他们最亲近的人见证这场他亲手造就的幻灭—— “韩醉年,说说看,我对男女情爱有多少美丽的想象? “亲生父母通奸,出生以后甚至没有人看一眼我是男是女就把我舍给了寺庙,我是在和尚庙外头的村屋里长大的。唯一给我温暖的那个人是后宫的女主人,所以我进进出出皇宫都得掩饰身份。 “我唯一看到算是美好的爱情源于我身为国主的姐夫和身为皇后的姐姐,即使是他们最恩爱的那几年,姐夫的身边依然是妃嫔云集。这是一国之君的荣耀,也是身为国母必须要忍受的悲哀——然后,我的姐夫和他的小姨子通奸了。 “又是通奸!周家的血脉还真是奇怪,总喜欢发生这种让人感到难堪的丑事。当别人家十来岁的少女还在思春的时候,韩醉年,我——我江正在想的是怎样让一国之君失去他所拥有的一切,怎样让他后半辈子生不如死。 “一个女子最美妙的年龄,我化身为小长老,一个脸上盘桓着疤痕的臭和尚。我每天讲经布道,每天阴谋算计,每天做着复仇的梦魇。 “我成功了!我让我痛恨的那对狗男女除了拥有爱情,失去了全部。之后我发现,原来促使这一切悲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想就这样死掉吧!让我的死来葬送一切罪孽,是你——韩醉年,是你偏要我活。我记得你的好,一点一滴。你宁可死,宁可放弃比生命还重的文人抱负也要我活着。你是我遇见的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无所求却付出全部的男人—— “赵匡胤说他爱我,当让他在江山和我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江山;赵匡义说他爱我,可一旦我失去佼好的容貌,我相信他会视我为陋履。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你会爱我,尽其你所能地爱我。你这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你死掉。我是宁可毁了这张脸,也不会让人毁了你的。” 第一次,韩醉年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的感情,有了这一次,他确信她是爱他的,真真实实地爱着他,如他一般倾其所能地爱着他。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你不相信我的感情,自始至终你都不相信我。在你眼中,我江正就是一个大骗子。是!我骗尽了天下人,可我骗过你吗,哪怕一次?” 没有! 回想起来,她从未骗过他。自他们初次见面以来,即使明知道他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她还是主动向他袒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是女儿身的惊天秘密。 她所有的坦白源于对他的信任,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他们认识以来,一直有所保留的,一直没有交出信任的那个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结束了。” 她这样宣布。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付出信任和……和感情。” 她冷漠地摇头,她疲惫到已经无能为力了,“韩醉年,你不能试图让一个从不相信男女之情的人在付出了最后那么一点典当来的信任之后,再给你不可能再有的东西。在你扯断那串佛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扯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保留——就像我在给你戴上那串佛珠时,曾发誓要以生命来爱你。” 他知道是他自己亲手搞砸了这一切,眼睁睁地望着她披着红纱的背影,他连喊出她名字的气力都被抽光了。 这一夜,他真要一醉方休了。 第8章(2) 失去了复仇之心,出不了家当不了和尚,又找不到好男人把自己嫁掉的江正可以做些什么? 答案是:做糕点。 不再弹琵琶的江正身处金陵城,每日面对各色精致点心,忽然起了亲自做糕点的心。她回想起从前在南唐后宫吃到的娥皇姐姐亲创的各色点心,决心要让它们再度问世,让世人也能品尝到姐姐的手艺。 吟诗做画、弹琴写曲、讲经礼佛,甚至是品评政局,充当谋略家都是江正之所长,惟独厨艺这块实在惨不忍睹。老天终于在她的身上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公平性,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她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她用心费力做了各色点心拿到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头去派发—— 头一天人们争相抢夺,恨不能爹妈把自己生得高出一头,多出两手来。 第二日,她派发糕点的地方门可罗雀,更多的行人感谢她的善意,然后敬谢不敏。 第三日,零星几个乞丐在拿了她的碎银子,确保万一吃坏了肚子也有钱看大夫之后,勉为其难取两块糕点,并且坚持决不拿第三块。 第四日,偶有顽皮的孩童要了她的糕点去林子后面喂小鸟,据说当夜众鸟迁徙。 不出五日,她的糕点篮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靶觉很挫败,事实是江正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她向来做什么都很成功的,这样彻底的失败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真的有这么难吃吗?”她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尚未进嘴就听大管家周伯在一旁喊—— “小姐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至于吗?江正不福气地狠狠咬下一大口,转瞬之间她就证明周伯的话没错,有人想不开最适合吃她做的糕点了。 呸呸!呸呸呸!她灌了大半壶顶好的雾里青,总算把嘴里的怪味祛除干净了。她发誓,除非她看破人世,一心赴死,否则她再不吃自己亲做的点心。 她把点心篮丢到身后,唠唠叨叨地打道回府,“周伯,提醒我,给姐姐送祭品的时候万不可携带这个点心篮,我怕篮子里残存的气味冲撞了佛祖。” “不至于那么可怕……” 回话的声音支支吾吾,好像嘴里塞进了一个大萝卜。她偏过头正对上韩醉年鼓起的腮帮子,“别告诉我,你正试图吃掉我做的糕点。” “那是你用心做的,我活该享用。”他的五官纠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面目狰狞。 江正既不出声,也不阻止,冷冷地看着他吞下那些足以让人从此以后失去味觉的糕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是对他的惩罚,他该受的。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愿意同你重新来过。” “我没那么大的奢望,只希望有机会同你坐下来喝一杯。” “茶,还是酒?” 韩醉年捂着肚子寻思了片刻,反问她:“哪种能解毒?” “……那还是去喝酒吧!” 酒过三巡,醉与不醉的人都露出惺忪的醉眼和不太利落的舌头。 “嘿,问你个问题,江正。” 她竖起手指让他打住,“你是要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拿剑刺你?” 他们还真是这世间硕果难存的知己啊!“你有当今皇上的密旨,你已被封为公主。你和赵匡义成了名正言顺的兄妹,有皇帝罩着,他不能拿你怎么样,你为何还要刺伤我?” “你没有留意那一夜,赵匡义是领着什么军队闯进府里的吗?” 是禁军! 韩醉年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不可捉模的亮光,“怎么会……” “怎么会是禁军,对吗?” 江正背对着他迎风而立,任风卷起她的发丝,任脸上狰狞的疤痕现于人前,“当我看到他领着禁军入府的时候,我就知道区区皇上的密旨对他根本已起不到多大作用,他想要的他依然会要,他想杀的绝不会手下留情。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亲手来杀你,我确定自己的身手可以留你一命。而我的决绝会让赵匡义安心,只要把你送走,我便后顾无忧,足可以放手一搏。” 她所谓的放手一搏,就是伤害她自己?韩醉年心疼地瞅着她的脸,让他感到痛的不是她遗失的美貌,而是一个女子要生多大的决心才能鼓起勇气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你大可不必划伤自己的脸,你已是皇上亲封的公主……” “没有什么能阻拦赵匡义想要得到我的色心,就像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篡位的野心,除非让他自己对我彻底死心。” 手指亲抚上自己的脸,顺着那道突兀的疤痕模下来。她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感觉是解月兑,她终于不必担心自己会落在其他男人的手里了。 沉醉在自己的思绪中,她不曾留意他已站在她的身后。蓦然回首,她的脸贴过他的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滚烫的唇吻上她脸上的疤痕,不曾错过一分一毫,他将它们细细吻个遍,尽其所能。 “我可以再刺你一剑的。”她语带沙哑,听不出是警告还是督促他继续吻下去。 “刺吧!这一次我保证不躲,任你将我大卸八块。” 在男女情爱世界里,她终究太稚女敕了些,“这样的话也能算是情话吗?” 扯了太多闲篇,说点正经八百、家国天下的大事吧!“其实,今夜造访是有件正事向你请教。”他放开她,从怀里取出当今皇上的密诏,“你知道,我一直很想施展抱负。” 江正不用看都能猜到里面记叙的内容,正当用人之时,皇上想召他入朝委以重任。他终究遇上了明主和合适的时机一展所长,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将志向变成现实。 将密诏还给他,她甚至都没有打开。 “韩醉年,你心里很明白,一旦接下诏书你将能登上大堂,居于高位。你可以成就你的大业,你的名字终将被记入史册,流芳千古。” “我也很清楚,只要我接下这纸诏书,我们之间就真的彻底断开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喝到你泡的雾里青。” “会有数不尽的美女抢着为你斟酒,还留恋我这个丑八怪做什么?”她饮尽杯中物,让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去留。 他偏要迫使她亲自做出决定,“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来——只要你开口。” 她凝望着他,久久,“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大魅力,可以使你放弃一生之所求。” 她不服软?好吧,让他丧失最后一点男人骨气,谁让他遇上的是这么个难缠的敌手呢! “江正,听着,一展抱负是我所求,而你更是我一生之所求,自从遇见你以后——不是江心那次相遇,是你顶着秃脑瓢,脸上贴着疤,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时候。我就开始想着你记挂着你,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女儿身,我一度怀疑自己有龙阳之癖。” 她笑,从心中泛进眼底,“若我真是个男人呢?还是个长着胸毛的大和尚……”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没让我有更悲惨的遭遇。” “干杯!为我佛慈悲。”今夜,她势必要将两人灌醉。在醉倒前,先搞清楚该弄清楚的事,“为我放弃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机会——你不后悔?” “为你我愿放弃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机会——这算不算你所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 “……有点勉强。” 话不多说,还是喝他个一醉方休吧! 这年冬,宋太祖赵匡胤在烛光斧影中,在万岁殿里不明不白地崩驾。他的弟弟赵匡义继位称帝为宋太宗,改元太平兴国,他甚至未来得及等到来年正月,此举史上罕见。 当年十一月,他废除李煜的爵位,由违命侯改封为陇西郡公。 太平兴国三年元宵佳节,各命妇循例入宫恭贺。被封为郑国夫人的小周后也进宫贺岁,孰料竟数日不归。 多日之后郑国夫人回到府里常掩面哭泣,李煜再三追问方知,小周后入宫后,赵匡义喝命数名宫女代为强抓住小周后,并去其衫裙,公然在众宫女面前强幸了小周后。 最为不齿的是,赵匡义还命画师在旁观看其强幸过程,并画下全部情形,后此画成史载著名图——《熙陵幸小周后图》,流传后世。 那年乞巧节,恰逢李煜四十二岁诞辰。赵匡义命弟弟——与李煜甚为投机的秦王赵廷美代其前去祝寿,并赐一剂“牵机妙药”。 李煜饮了御酒,起初仍旧和小周后饮酒谈笑。不料到了夜间,毒发。其时肢体抽搐、面色改变,身子头首相接作牵引织机动作数十次,好似牵机一般,不能停止。当夜,李煜终毒发身亡死在小周后的怀里。 宋太宗下诏赠李煜为太师,追封吴王,并废朝三日,遣中使护丧,赐祭赐葬,葬于洛阳邙山,恩礼极为隆重。 一代词帝,终此耳耳。 小周后葬了李煜之后,于当年自杀身亡。时年二十八岁,与其姐昭惠皇后薨时同年。正验证了江正所言,盛年而亡乃周家女子的宿命。 此乃史书所记。 然,江正与未曾出现在史书中的韩醉年将永远活在史书以外的岁月,长长久久、醉醉年年。 (全书完) 史书有云 小长老—— 小长老名江正,据《江南野史》说,赵匡胤得知李煜好佛,就挑选一个懂经善辩的姓江少年投入清凉寺门下为弟子,趁随侍禅师入宫讲法的机会讨得李煜的欢心。在师父死后,这位江姓少年当上了这座古寺的住持,号“小长老”。 他借其特殊身份和深受李煜喜爱,探听了无数南唐机密大事。当赵宋大军兵临城下时,束手无策的李煜只知躲进禅院念经祈福,甚至还没忘了召那位“小长老”求他以佛力御敌。最终,在满城救苦菩萨的诵念声中,金陵城破。李煜这才知道上了“小长老”的大当,却是悔之晚矣。 可以肯定的是,小长老是个男人,绝不是什么大周后的妹妹。 韩醉年—— 历史上确有韩熙载其人,于某人也相信他一定有儿有女,至于他儿子的名字是否叫韩醉年,是否曾在南唐为官就不得而知了。此处、此人、此情纯属于某人虚构。 韩熙载—— 曾在南唐三朝为官,平生不惧权贵,性格诙谐,自认文章华美,盖世无双,好给人撰写碑志。喜好蓄养伎乐,广招宾客,纵情声色,有意造成放荡不羁、不堪重用的形象。 李煜对韩熙载的放荡行为很不满意,派画家顾闳中潜入韩家,仔细观察韩熙载的所作所为,然后画出来给他看。这幅画今天珍藏在故宫博物院,画名就叫《韩熙载夜宴图》(值老鼻子钱了)。 必于韩熙载纵情声色、躲避拜相的真正原因,陆游《南唐书?韩熙载传》与《钓矶立谈》等书均说:韩熙载认为中原王朝一直对江南虎视眈眈,一旦真命天子出现,连弃甲的时间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如果自己拜相,将会成为千古笑谈。在这一时期,韩熙载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完全破灭了,而且亡国当俘虏的命运迫在眉睫,个人内心和客观现实的错综复杂的矛盾与痛苦在折磨着他,使他除了以声色自娱来安慰和消磨自己外,已别无出路。 有一点需要说明,史书记载宋太祖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大周后尚在世)十月,韩熙载奉命与太府卿田霖出使中原参加宋朝皇太后的葬礼,被宋朝久留而不遣还。若按史书所云,故事一开始,韩熙载就已不在南唐。为了故事架构的完整性,在《醉年书》中,于某人安排韩熙载一直身在南唐。 小周后—— 小周后字不详,有野史说她名周薇(别以为姐姐叫娥皇,妹妹就一定叫女英)。她比大周后小十四岁,李煜与周后结婚时,小周后年仅五岁。周后在宫中时常召妹妹进宫陪伴,周后病重期间,小周后与李煜有染,那阙古往今来为人称颂的《菩萨蛮》是二人偷情的最有力证据。 周后薨后四年,二人举行大婚,小周后被立为后。南唐亡国后,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宋太祖赵匡胤对李煜夫妇二人倒还算宽厚,等到其弟宋太宗赵匡义当了皇帝,他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赵匡义强令小周后进宫侍寝,并令画师在旁观摩还画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情色画之一《熙陵幸小周后图》(此事有史有画可考,怎么想于某人都觉得赵匡义够变态的)。李煜被赵匡义毒杀后,赵匡义仍不忘骚扰小周后,她于守丧三月后自尽相随,或许是为了躲避赵匡义的纠缠,享年二十八——与她的姐姐大周后去世时一样大,不知道这算不算因果轮回。 南唐后主李煜—— 其词甚好,然对此人——于某人不屑说之。 最后如果亲们喜欢《寻情记》这个系列,敬请关注《寻情记》第二记《何夫子》。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寻情记1:醉年书 寻情记2:何夫子 寻情记3:公主嫁 寻情记4:孙将儿 寻情记5:战爵爷 寻情记6:小太后